文件发布时间:2016-08-06 11:1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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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绝对的孤独者
本卷名称：第三卷

转载信息
绝对的孤独者 Sect.003 凝结者 -The Tranc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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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川原砾
插画：シメジ
录入：作业君（贴吧ID：我是李嘉彧）   淡忘（贴吧ID：淡忘美男_）   窥暗者（贴吧ID：逆转轮回v） 
作业君：
P1-85,P160-169,P184-194,P218,P240-244,P257-259
淡忘：
P86-159,P170-183,P194-208,P219-234
窥暗者：
P209-217,P235-239,P245-249,P250-256
纠错：作业君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录入及相关人员不负担任何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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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奏I 回收者
台版 转自绝对的孤独吧
录入：作业君（贴吧ID：我是李嘉彧） 淡忘（贴吧ID：淡忘美男_） 窥暗者（贴吧ID：逆转轮回v）
纠错：作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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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我喜欢‘特课’的人。拜托你了，稔同学，请你保护好大家。”
“孤独者”——空木稔成功打倒了两名凶暴的“深红之眼”宿主。他受邀加入了厚生劳动省安全卫生部特别课——通称“特课”的部门，和同样拥有能力的“伙伴”并肩作战。
稔和有着“特课”最强能力者之称的“折射者(Refractor)”小村雏搭档，潜入敌人的藏身地。然而，他们在那里目击到的是最强也最为棘手的敌人“液化者(Liquidizer)”令人意外的真面目……深陷窘境的稔和雏，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川原砾
我每次都会在这里放一张正篇的资料照片，可这次的舞台都很阴暗（墓地啦，工厂废墟啦），所以就放一张稔每天跑步时会路过的荒川土堤的油菜花吧。希望下一册能安排箕轮同学出场……
插画：玉蕈
出生在爱媛县，住在东京。动画制作人。首次接手为小说绘制插画的工作。之所以取名为“玉蕈”，是因为想名字时正巧在喝玉蕈味噌汤。

彩色插图01
「……稔同学，看不见的也不行吗？」
 
Suu Komura
『折射者』小村雏是真正的超能力者。
早在成为『第三眼』宿主之前，她就能『看到』他人的视线了。『看到』是什么意思——当别人看她的时候，她能看到对方的眼睛所释放出的各色纤细光线。
医生认为，那是对人恐惧症的症状之一。但医生的诊断并不能完全解释发生在雏身上的现象。因为，就算她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她也能『看到』对方的视线。有一阵子，她发现一股视线每天都会在一个固定的时间闯入她的窗户。她顺着视线找去，便发现了一个在三百米开外的公寓里，用天文望远镜偷窥的人。对她而言，他人的眼睛只会带来困惑和恐惧。
被『第三眼』寄生的雏得到了一种特殊的能力，『隐形』——她能将可视光朝各个方向折射。她会得到这种能力，实属必然。
同为『第三眼』宿主的『孤独者』空木稔所拥有的能力，却是『展开透明的防御壁』——即排斥可视光之外的一切。雏会对他产生兴趣，兴许也是一种必然。
不过雏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心中的这份感情。这是因为她上初中之后，身边的同龄男生都会向她投来带有『欲望』色彩的视线。这种经历真是恐怖极了。照理说，男生是她避之不及的对象。她本不应该对男生产生兴趣。
所以雏在负责警戒空木稔家时始终发动着隐形能力。她本不想和稔打招呼，完成任务之后直接回特课去。然而，当她隔着爱车Copen的挡风玻璃看到回家的稔时，她便产生了一个念头。
——我想知道这个人的视线是什么颜色的。
在冲动的驱使下，她摇下车窗，在稔从轿车旁边走过的那一瞬间，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你回来啦。』
小村雏与空木稔的命运就此交错。直至两条命运线再次分离之时。
Text:Reki Kawahara
 
目录
间奏I 回收者
第三章 凝结者
后记
彩色插图02

“组织”
被“特课”追捕，由“深红之眼”宿主组成。
Liquidizer
液化者
“深红之眼”宿主，身份不明，能力不明。一身职业女性打扮，负责“红”之间的联络工作。
代号为“液化者(Liquidizer)”。
Trancer
凝结者
自称“三川溜”。外貌稚嫩。曾师从于液化者。代号为“凝结者(Trancer)”，能让水瞬间冰冻。
Empathizer
共感者
隶属于“组织”的“深红之眼”宿主。

“深红之眼”宿主
Igniter
点火者
真名为中久保洋介。曾是园艺公司的老板。
代号为“点火者(Igniter)”。能自由操纵氧气。
Biter
咀嚼者
真名为高江洲晃。原为美食评论家。
代号为“咀嚼者(Biter)”。拥有超高硬度的牙齿，能咬碎一切。

厚生劳动省安全卫生部特别课（别名“特课”）
空木稔等拥有“漆黑之眼”的超能力者所属的部门。
Himi Manager
冰见课长
“特课”的负责人。拥有操控记忆的能力。
Minoru Utsugi
空木稔
与义姐典江一起生活的平凡少年。来自宇宙的神秘球体“第三眼”让他产生了特殊的能力。
代号为“孤独者(Isolator)”。能力是形成排斥一切物理干涉的绝对“防御壳”。
Yumiko Azu
安须由美子
在稔首次遭遇“深红之眼”时闯入战场的女高中生。钟爱大型机车。
代号为“加速者(Accelerator)”。能将自己的双脚或摩托车产生的加速力增幅数倍，以超高速移动。
Riri Isa
伊佐理理
还在念小学四年级，却是特课的代理课长兼作战指挥官。绰号“教授”。代号为“思索者(Speculator)”。只要是有“正确答案”的问题，几乎都能解开。
DD
DD
与由美子搭档的“遥感型能力者”。代号为“探索者(Searcher)”。第三眼宿主一旦发动能力，他就能感应到。搜索半径可达数公里。DD为“大门传二郎(Daimon Denjirou)”的首字母。
Olivier Saitho
齐藤奥利维耶
日法混血青年。爱打电子游戏，总在特课的基地消磨时间。
代号为“分隔者(Divider)”，能用剑切断任何物品。
Suu Komura
小村雏
特课最强的“漆黑之眼”宿主。代号为“折射者(Refractor)”。她哥哥也在特课。
Sanae Ikoma
生驹早苗
由美子的室友，在与“深红之眼”的战斗中陷入昏迷状态。
代号为“狙击者(Shooter)”。只要是能用视觉确认的目标，就绝对能用箭命中。
Lindenberger
林登贝格
隶属于特课的“漆黑之眼”宿主。

Others
Norie Yoshimizu
由水典江
在稔的父母双双去世后收养了他。性格开朗外向，对稔体贴入微。
Tomomi Minowa
箕轮朋美
与稔毕业于同一所初中。
在晨跑时与稔偶然邂逅后，交流日渐加深。

『我在追求绝对的「孤独」……所以我的代号是「孤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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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奏I 回收者
1
叹息声，从装在左耳上的小型耳麦传来。那是她今天第几次叹气了？
“唉……眼看着就是除夕了，我为什么要跑到这种地方来啊……”
不等稔回复，新的声音就传进耳朵。
“寒假作业也没做，过年要用的食材也没买……哼。”
紧随鼻息之后的，是第三句牢骚。
“我自己的房间还没大扫除呢，哪有时间去打扫别人家啊，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是疑问句，所以空木稔总算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呃……这项工作跟‘打扫’不是一个等级的吧……”
听到这话，站在他旁边的安须由美子轻轻踹开了脚边的沥青碎片。
“把脏东西变干净，这不是‘打扫’还能是什么？”
“呃……话是这么说啦……”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眺望耸立在不远处的巨大建筑物。
那是一个高五十米，长宽均约为三十五米的长方体。脏兮兮的灰色外墙上没有一扇窗户。乍看之下，那就是个单调乏味的混凝土块，可光是用肉眼看着它，就能感受到让人喘不过气的重压。
为什么呢？那是因为那栋建筑物，是东京湾核电站的一号机反应堆厂房。
由美子明明和稔站在一起，可他们为什么要用耳麦通话呢？
因为他们都穿着装着钨膜的防辐射服。
东京湾核电站建在内房地区的填海地上。它采用了当时最为先进的沸水堆，是所谓的“第三代核电站”。人们原本期望它能够代替林立于海岸地区的火力发电站，可是在八年前——在二零一一年的夏天，里氏七点八级的“浦贺水道大地震”在这里引发了一场严重的事故。
由于海啸与地面沉降，反应堆厂房不幸浸水，电力中断，连应急堆芯冷却系统都无法正常启动，直至堆芯熔化。万幸的是，混凝土厂房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破损，只是其内部与周边受到了高浓度放射性物质的污染。直到二零一九年的今天，封堆工作依然进展缓慢。
人们推测，核燃料的碎片烫穿了安全壳的底部，掉了下去。可实际情况究竟如何？为了打破模糊不明的局面，核能保安院与东都电力公司在上周启用了一件新式武器——完全自控型探查机器人。这款机器人无需操作员进行有线或无线的遥控。
耗巨资生产的机器人成功到达了破损的容器底部。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它突然出了故障，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信号，至今未归。要将它回收，唯一的方法就是制造“二号机”。可要是“二号机”也出故障了呢？就在预算迟迟得不到批准，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外行人”厚生劳动省提出了一项机密方案。
当然，稔不可能知道双方具体是怎样交涉的，但他很容易想象出谈判的内容。某个将特课——“厚生劳动省安全卫生部特别课”视作权力斗争筹码的官员或政治家八成在赤坂的高级料理店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们的‘特课’可以回收那个机器人。您就当是欠我们一个人情呗。”
于是厚生劳动省的高层就对特课的领导冰见课长下达了指示。伊佐理理教授也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了。结果就是，在二零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六——稔和由美子奉命来到了东京湾核电站。
“……我还是头一次穿这个东西，虽然我早就做了思想准备，可这玩意儿穿起来还真是怪难受的！”
由美子摸着深灰色防辐射服表面，再次发起牢骚。
“硬邦邦的，还很粗糙，闷得要死，面罩也勒得太紧了，还有股橡胶味儿，而且穿着一点也不好看……”
虽然由美子的牢骚滔滔不绝，但其中并不包括对“重量”的不满。这让稔不禁隔着高性能面罩露出了微笑。
普通的防辐射服只能抵挡放射性物质，但他们穿的防辐射服可以遮挡一部分放射线，重量几乎有七十公斤。寄生在他们身上的“第三眼”将他们的肌肉力量提升到了常人的好几倍，所以他们穿着这身衣服也能走动，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觉得重……与重量相比，不适与异味都是小问题。
由美子之所以没有就最关键的问题发牢骚，也是因为她充分认识到了本次任务的重要性。大地震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核电站的事故也成了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依然是这个国家所面临的最严峻的考验。其严重程度，兴许能和来自宇宙的神秘灾祸“第三眼”相匹敌。
“喂，你笑什么呢！”
耳麦里突然传出这么一句话来，吓得稔连连摇头。
“我……我没笑啊。”
“是吗，那就算了……他们怎么这么慢啊，不是说只要等在这儿就会有车来接的吗？我们都等了五分钟了！”
“真的是耶……”
稔隔着护目镜的铅玻璃，再次环视四周。
他们正站在耐震楼的正面出入口。而这栋楼，就是善后工作的司令室。这里离反应堆厂房相当远，所以空气中的辐射量还比较低。可即便如此，佩戴在左手腕上的智能手环（其实是用腕带固定住的防水智能手机）的画面上依然显示出了“每小时五微西弗”（注：放射性剂量的计算单位之一，1西弗=1000毫西弗，1毫西弗=1000微西弗）。虽然这代表着此地的辐射强度“不会立刻对健康产生影响”，而且大部分辐射应该都被防辐射服挡住了，稔的心里还是直打鼓。
“呃……我刚才也说了，你在这里等我就好了……”
稔放下左手，对同事如此说道。对方立刻做出了回答，而她的回答，其实也在稔的意料之中。
“我才不要呢，不然我来这儿干什么啊？”
“可最后还是我一个人进厂房啊……”
“谁都不知道那栋厂房里是什么情况！要是有个万一，总得有人去救你吧？能救你的人只有我啊。”
这话没错。两人份的防辐射服加上稔的体重，足有两百公斤。只有第三眼宿主由美子才有可能搬得了那么重的东西。问题是，她的口气颇有些“拯救公主于水火的骑士”的意思，搞得稔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他就隔着面具，煞有介事的清了清嗓子。
“……喂，我刚才只是在说事实好吗！”
由美子用垫着钨膜的手肘狠狠戳向稔的右臂。
稔认识由美子已经快三个星期了，可他还是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反应才好，只能拼命组织语句。不过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停车场那边就传来了粗野的引擎声，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啊，你看，车总算来……了……”
稔之所以越说越慢，是因为停在他们眼前的车，并不是载着他们从东京来到这里的厚生劳动省小面包车，而是涂成橄榄绿色的大型越野车。
“什么情况……自卫队？”
由美子不禁自言自语。这时，越野车的驾驶员从驾驶席的窗口探出头来。他的穿着打扮，也肯定了由美子的猜想。
驾驶员也穿着防护服，戴着面具，但他头上还戴着钢盔，而且他身上的所有配件都是迷彩的。放眼全日本，会有这种装备的只可能是自卫队了。
驾驶员用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又用同一只手示意他们去车的后面。
稔和由美子对视片刻后，只能选择照办。这款大型越野车貌似叫“高机动车”。他们绕到车的后方，打开左右对开的后车门，将右脚搁在踏板上，一头钻了进去。
高机动车的车厢就跟电车似的，面对面摆着两排长椅。两人才在其中一边并排坐下，车便发动了。柴油引擎发出刺耳的响声。
也许是因为平时有很多作业车辆在核电站来来往往吧，这里的路面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裂缝。高机动车的大直径轮胎每每越过路面的裂口，车身都会弹跳一下，带来不小的冲击。
核电站里看不到一棵树木，出现在视野中的唯有铺在地上的灰泥，非常单调。现在正值年末，所以周围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道路右侧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污水罐。这样的光景，稔已经在电视和网络上见过许多次了，但亲眼看到实物时，他还是被它们的巨大震住了。在灰色的冬日天空下，车辆在略有些非现实的空间中缓缓行进。
突然，轻微的电子音从耳麦中传来。稔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手环。
手环的画面上显示“有新设备要求配对”，于是他就和由美子同时按下了“同意”键。说时迟那时快，毫不逊色于引擎的高分贝声音灌入左耳。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啦！穿这个太花时间了！”
开口说话的并不是驾驶员，而是坐在副驾驶座的人。此人也是一身迷彩装备，把脸也挡住了，不过从体格和声音推测，应该是个女人。
当然，女性自卫官并不稀罕，可是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实在太不正经了。就在稔发愣的时候，由美子用很不客气的声音回答道：
“我们是准时到的，你们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做准备才对……而且在讨论这些问题之前，我得先知道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啊哈，哎呀呀，好吓人哦。”
哔——
稔察觉到由美子的怒火值又飙升了一级，连忙介入通话。
“呃，我们是厚生劳动省安全卫生部特别课的，代号分别是‘孤独者’和‘加速者’。可否告知二位的所属单位？”
“呵，你果然认真老实，跟传闻里说的一样呢。”
“……”
莫非对方是在有意挑衅？可负责带路的自卫队员干吗要做这种事呢？稔在防辐射服里百思不得其解。就在这时，一旁的由美子稍稍起身。短促的呼吸声过后，比方才更紧张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
“你们……不会是……‘红’吧？！”
“啊？！”
稔大惊失色，看了看由美子，又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的自卫队员。
“红”。这个隐语只有一个含义。来自外太空的球形生命体——“第三眼”有红与黑两种。其中，被红色球体寄生的人会产生袭击他人的冲动。而“红”，指的就是“深红之眼的宿主”。
稔与由美子都是黑色球体“漆黑之眼”的宿主。他们的使命，就是与“红”战斗。要识别出深红之眼，最简便易行的方法就是靠嗅觉。“红”会释放出能让人联想到大型食肉动物的气味，闻起来狰狞而野蛮。在他们发动能力的时候，这种味道会变得特别明显，可要是和“红”坐在同一辆车里，就算他们不使用能力，应该也能闻到一些蛛丝马迹。
稔连忙用鼻子吸气。可是他的嗅觉细胞只捕捉到了崭新的面具所释放出的橡胶味。是黑灰色的滤网把“红”的味道过滤掉了，还是由美子误会了——
孩童般纯真的笑声，打破了一触即发的空气。
“小加速，你的直觉还挺敏锐的嘛。”
听到这话，由美子立刻用左手拉下了防辐射服前面的拉链，把右手插进怀里。可是她还没来得及掏家伙——稔推测，她会掏的不是高功率电击棍，就是手枪——新的声音就插入了对话。
“我们是自卫队陆上幕僚监部运用支援情报部特别行动队的。”
开口发言的是手握矩型方向盘的驾驶员。在用略显沙哑的低音说话时，他的面具依然朝向车辆行进的方向。
“我叫锦田，我旁边的是柿成。特课的二位，虽然我们没有代号，但也算是你们的同伴吧。”
由美子的右手顿时停住了。但她没有松开手里抓着的东西，而是厉声反问道：
“同伴？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就是这个意思啦！”
名叫柿成的女自卫队员又用口齿不清的声音说道，还从前排座位之间探出了身子。她跟由美子一样，把迷彩防护服前面的拉链拉了下来，不过她并没有往外掏什么东西，而是将身体猛地往前倾，同时把衣服往左右两边拉开。
防护服下面，只有一件橄榄绿色的贴身吊带衫。由美子傻了眼，稔正要岔开视线，却看到了一个在胸口上闪闪发光的东西，顿时瞠目结舌。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块银色的狗牌。浅小麦色的肌肤中，埋着一个漆黑色的球体。那个球，简直跟生物的眼球一样。绝对没错，那就是稔和由美子他们所拥有的黑色第三眼。
“……你们也是‘漆黑之眼’吗？”
“就是这么回事。”
柿成用优哉游哉的口气予以肯定，坐回原位。
由美子掏出空空如也的右手，把防护服的拉链拉好。不等她做完这些动作，锦田就开口了。
“叫我们‘别队’就行了，特课的。今天就由我们负责二位的警卫工作。虽然任务的时间不长，但还请多多关照。”
“请……请多关照。”
稔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句。与此同时，他在脑中重复了刚才听到的组织名称。
自卫队，陆上幕僚监部，运用支援情报部，特别行动队——简称“别队”。比稔所属的特课的全称“厚生劳动省安全卫生部特别课”还多了八个字。虽然名字越长并不代表着这个部门就越了不起，可稔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卫队里也有一个和特课一样的漆黑之眼部门。他大为惊讶，将脸凑向保持沉默的搭档问道：
“那个……由，不对，加速者，你知道自卫队里有漆黑之眼的部门吗？”
片刻后，由美子通过耳麦很是无语地回答：“我说你啊，孤独者，我们在用无线电通话，你压低嗓门也没用好不好！”
还真是。副驾驶席上的柿成队员都笑喷了。由美子很是不爽地“哼”了一声，按住了手环上的按钮。
电子声再次传来，代表了由美子暂时切断了和前排的通信频道。又过了几秒钟，由美子才用分外严肃的声音说道：
“我听到过一些传闻，说政府内部还有一个漆黑之眼小队……可我不知道这个小队竟然在自卫队里。”
“……也就是说他们……别队是由被漆黑之眼寄生的自卫队员组成的吗？”
“这可不好说……就算自卫官有二十多万人，也比一个新宿区的人口少得多啊。特课的成员都是从东京城市圈找来的，就这样也只凑出了八个人，所以自卫队内部不可能出现那么多第三眼宿主，足以组织起一支能有效发挥机能的队伍来。大概他们也跟我们差不多，大多数成员是从组织外面招来的吧。”
“原来如此……”
也许柿成队员跟稔一样，也是刚被招募不久，难怪她的言行举止才没有一点自卫官的样子。话虽如此，她应该接受过一定的战斗训练。在今后的战斗中，如果能和他们这样的“专业”队伍合作，那就是如虎添翼了——
想到这儿，稔突然察觉到方才锦田队员用的一个词别有深意。他连忙恢复了刚才的通信频道，对前排问道：
“锦田先生，请，请问……您刚才说，二位负责的是我们的警卫工作……难道深红之眼会来妨碍今天的行动吗？”
“我们并没有掌握具体的情报，这只是正常任务的一个环节。”
与柿成队员相比，锦田的口气要正经得多。
“东京湾核电站全境都是‘别队’的警戒对象。‘红’的宗旨，就是攻击人类社会。对他们来说，没有比这里更好的目标了。一号机的封堆工作还没结束，如果在这个时候将反应炉厂房炸毁，东京就会被高浓度的放射性物质污染，丧失首都功能……我们绝不能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锦田说得毅然决然，可稔却下意识地心想：“不会吧……”
“咀嚼者”和“点火者”都是以杀人为乐的罪犯。他们从极为自私的动力出发，滥用了第三眼赋予他们的特殊能力。如果他们炸毁了东京湾核电站，东京……不，全日本都会陷入巨大的混乱，但他们也会失去自己的日常生活。他们真会做到这个地步吗？稔还没抛出自己的疑问，旁边的由美子便嗤之以鼻道：
“说得倒好听，可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锦田先生。”
“加速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的任务也包括监视我们，对吧？”
“！”
稔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他倒吸一口冷气，观察锦田的反应。
可是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开口的却是柿成。
“啊哈哈，小加速，你挺有意思的嘛。只是苦了你的男朋友。孤独君，你可不能拈花惹草哦。”
“什么……”由美子一声怒吼。
“我……我才不会呢！不对，我们不是男女朋友！”稔连忙喊道。与此同时，高机动车突然减速，停了下来。
“二位，我们到了。”
锦田的声音传入耳中。由美子有些犹豫要不要再抗议一下，但最后她还是默默地站了起来。她打开后门，跳到地上。稔连忙跟上。
他关好门，抬头一看，单调的四方形灰色高塔就耸立在他面前。
那就是二零零一年投入使用的东京湾核电站一号机。它本是最新型的商用反应堆，可是此时此刻，它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负面遗产。等待着它的，只有几十年后的封堆而已。
在巨大的墓碑式建筑下方，是双重的气阀门。自不用说，这两道门都锁着。而且门的左右两边摆满了厚重的移动遮蔽物，颇有些古代遗迹的架势。
锦田走下驾驶席，来到稔的旁边，指着厂房的气阀说道：
“从那里进去，沿着通道走二十米左右，就能看到安全壳的双重门了。我和柿成只能陪到这里……”
“啊，嗯，没关系，我有里面的地图。”
稔将厂房内部的地图显示在手环的六寸液晶屏上。人高马大的锦田弯下腰，看着画面，在入口附近的位置点了一下。
“这里虽然离入口很近，但辐射量也有每小时三微西弗。到了安全壳的双重门前面就是十微西弗。容器内的有些地方甚至测出了数千到一万微西弗。要是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被辐射到，就算是第三眼宿主也难逃一死……你真的没问题吗？”
且不论他们接受的到底是怎样的命令，锦田声音里的担心并无虚假。稔仰视着锦田装备的双眼式防护面罩，点头说道：
“嗯，没问题。”
“这不是因为你穿着这么厚的防护服吧？孤独君，难道你的第三眼能力能防辐射吗？”
柿成插嘴问道。由美子立刻打断了她。
“那是特课的机密！”
“哎呀，真小气。”
“不要在重要任务之前说废话，柿成队员。”
锦田严肃地提醒了自己的同事，然后再次将手伸向稔的手环，隔着厚重的手套，拖动地图画面。找到圆形的反应容器之后，他将画面放大，点击了内部的一点。
“失联的探查机器人‘沉思者(Muser)’是通过管道被投入安全壳的。在发送了一些内部数据之后，我们就失去了它的信号。你的工作就是打开双重门，进入安全壳内部，找到沉思者，并将其回收。当然，容器内部没有灯光，而且温度湿度都相当高，到处飘满了水蒸气。不难想象，这是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
“嗯，这些我都提前做过功课了。没问题的……我应该能行。”
稔向高大的自卫队员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液晶画面右上方的时钟。上午十点五十五分。离行动开始时间十一点只有五分钟了……不，是“还有”五分钟。稔在锦田面前表现得胸有成竹，可他并不是一点都不紧张。他想尽快进去，早点完成任务。
就在稔瞪着一点一点变化的电子数字时，站在他左边的由美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她再次切断了和自卫队员的通信频道，将面具凑了过来。
“……空木同学，我们在特课做过很多次实验，证明了你的‘防御壳’能完全抵挡α射线、β射线这样的粒子放射线，还有γ射线、X光等电磁放射线。可这也同时意味着，如果你因为某种原因，突然用不了防御壳了，你就会在那一瞬间受到致命的辐射。一旦出问题……不，只要你觉得有可能出问题，就千万不要犹豫，立刻返回，这是命令，你听明白了吗！”
“嗯……我知道。”
稔一边回答，一边透过面罩的铅玻璃打量由美子的脸。平日里盛气凌人的美貌，多了一丝深深的忧虑。他不禁停住了呼吸。
在短短的三周之前，稔结识了特课的漆黑之眼——代号“加速者”的安须由美子。
两人相识的时间虽短，但他们并肩作战，打倒了“咀嚼者”和“点火者”这两个可怕的深红之眼。稔的代号“孤独者”也是由美子起的。虽然稔也知道自己是保卫人类的秘密组织的一员，但他还没有建立起自觉的组织观念。他之所以能在这种状态下勉强完成各项任务，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有由美子这个搭档在背后推着他前进。
然而这一次，他将没有由美子的帮助，必须独自完成这项非常规任务，独自穿着重达七十公斤的防辐射服，独自面对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十的每小时一西弗以上的超高辐射。虽然伊佐理理教授曾说过，第三眼能修复被辐射伤害的DNA，但她的研究还处于起步阶段，稔不可能靠着这些脆弱的数据冲进反应堆厂房里。
——没问题，我一个人也能行。教授和冰见课长都说，要是我不愿意也可以拒绝，是我自己坚持要来的。
稔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在心中自我暗示——
由美子又轻轻拍了拍稔的后背，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出一句意料之外的话来。
“……真是的，要是你能通过上次实验，我就能跟你一起去了。”
“呃……呃！那不能怪我啊……”
“哎哟，不怪你，难道还怪我啊？”
由美子很是不爽地说道，把防护面罩的球面护目镜狠狠往稔这边压。
“你，你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吧！”
稔不甘示弱，也往由美子那边推，同时在脑海中回忆起四天前——圣诞夜当天的种种。

2
“喂，你别碰奇怪的地方好不好！”
听到由美子的尖声，稔整个人都晕了。他无法判断出哪里奇怪，哪里又不奇怪。
毕竟此时此刻，稔的体表完完全全地——从脸到躯干，乃至四肢，都在和由美子亲密接触。
身着西装外套的由美子轻轻打开双手双脚，保持直立的姿势。而稔就贴在她身后，姿势也和她完全一样。在这种状态下，要稔不碰她简直比登天还难。即便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往后缩。说时迟那时快，不远处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别退缩啊，阿稔。‘想和小由子拉开距离’的念头才是阻碍实验的元凶！”
“哦，哦……”
稔点了点头。鼻尖碰到了由美子的头发，一股甘甜的香味扑鼻而来，惹得他不禁把头往后仰。
“瞧瞧，你又来了。”
“教授”——年仅小学四年级，却担任着特课一线指挥官的伊佐理理——将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无奈地摇了摇头，直叹气。两条麻花辫也跟着摇晃。
“唔……试了这么多次还不行，这也算是一种才能啊。据我所知，你这个年龄段的男生应该很喜欢和同龄的女生贴在一起才对。”
“你别说那么奇怪的话好不好，教授！”
不等稔抗议，眼前的由美子便喊了起来。可教授立刻反驳了她。
“哪里奇怪了，这是高中男生的正常心理啊。小由子，你也有问题。你老这么凶，阿稔能不畏缩吗？你好歹是他的前辈，就不能温柔地引导他吗？”
“……这种说法听上去好不顺耳啊……唔……”
由美子哼了一声，破罐子破摔了。她把自己的全部体重压在了稔身上。
“空木同学，你看见了吧？我一点都没有排斥你哦！所以这次你一定要成功哦！”
骗谁啊——稔一边点头，一边心想。
“哦……哦，那……我要开始了。”
“好，第二十次实验。开始记录……你随时开始都行。”
确认教授按下了摄影机的开关，往后退了几步之后，稔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拼命告诉自己。
——我要接受她。
——这个人不是“异物”，不应该排斥。她是和我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伙伴”啊。那时我不是成功了吗？一个星期前，我把她完全纳入了“防御壳”的内部，帮她挡住了氢爆的冲击波。我要把那时的感觉想起来！
稔的全身和由美子柔软窈窕的身子紧紧贴合。他闭着眼睛，展开了“壳”。
所有声音、温度和感触都消失了。
稔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一看……在被染成浅蓝色的光景中，由美子径直飞向前方。堂堂“加速者”摆动着双手，狠狠栽进安装在前方墙壁上的聚氨酯厚垫上，形成了一个“大”字。
两分钟后。
位于新宿区户山公园内的破旧居民楼里那个整个五层都被打通了的特课秘密基地里，由美子一屁股坐到中央的沙发上，用眼角的余光瞪着稔，说道：
“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喽。你的确在和点火者作战的时候把我纳入了防御壳，但那次完全是碰巧。要不是我运气好，我全身都要粉碎性骨折，再加上严重的烧伤，早就半死不活了。”
“呃……是吗……”
稔一边把装有红茶的杯子放在由美子面前的玻璃茶几上，一边缩着头说道。
他瞥了一眼房间西边的实验区。靠墙的垫子上，分明形成了一个浅浅的人形凹陷。虽然稔也觉得只怪他一个人未免有些不合情理，但发话的毕竟是在垫子上撞了足足二十次的由美子。这么一想，他就什么都不敢说了。
然后，稔又把几乎只有牛奶的咖啡牛奶递给了教授。教授接过杯子，一边吹气，一边当起了和事佬。
“哎呀，这也不一定是阿稔一个人的问题啦。也许是小由子心里有排斥他的念头，所以才会失败……”
“并——不——是！”
由美子往红茶里加足了牛奶和糖，用超高速搅拌后狠狠喝了一口，又用超高速摇头说道：
“那天晚上，直到我被‘壳’裹住的那一刻，我都没察觉到空木同学在接近我啊！这就说明那种现象并不受我的意志影响啊。如果造成实验失败的真是‘排斥的念头’，那也是空木同学心里的念头在作祟！”
“这……我哪有排斥你啊……”
稔在由美子对面坐下，往自己的红茶里加了一片柠檬，轻声辩白。
“我很清楚，能随时再现那种现象，对今后的战斗有着重要的意义。我也知道任务比情感更重要。所以我认为，那一次之所以能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由美子小姐没有察觉到我……”
话音未落，由美子就隔着红茶的热气瞪了稔一眼。
“慢着，你是话里有话呀！你的意思是不是‘我其实是很不愿意的，但我愿意为了任务忍耐’啊！”
“我，我才没这么说呢！是你在想方设法找理由排斥我吧！”
“那我倒要借这个机会说说清楚了，你的敬语要用到什么时候啊！我一眼就能看出你想跟我保持距离了！”
“你这么凶，我有什么办法嘛！”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教授只能叹着气打断他们。
“唉……你们俩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唉，真麻烦，你们干脆在一起好了！”
稔和由美子同时傻了眼，又同时跟装了弹簧似的把身子往后仰，异口同声地喊道：
“我，我才不要呢！”
“我才不要呢，谁要跟这种……”
就在这时，由美子将头一转，用凶狠至极的眼神盯着稔看。
“喂，喂，喂，空木同学。”
黑白插图01
“……啊，啊？”
“你刚才说你不要是吧？你说了对吧？你想也没想就说你不要是吧？”
“……可，可你不也说了吗！”
“我说没关系啊！受不了了，开什么玩笑，我再也不要跟你搭档了！那次就是凑巧，没什么好说的！”
由美子把红茶一口饮尽，狠狠放回碟子上，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电梯。
可是才走到一半，她就扬起长发，回过头来说道：
“你刚才说了这么多没礼貌的话，今天可得做些有圣诞气息的好菜给我们吃啊！我要加满奶酪的海鲜焗饭，还要有大块牛肉的炖菜！”
说完，她用右脚迈出了一大步，用“加速”一口气移动到电梯前，狠狠摁下按钮，消失在电梯门后。
稔无言地目送她离去，把身子埋在沙发里，喝了一小口柠檬茶，喃喃自语道：
“……我连跟她搭档都难，还说什么‘在一起’呢……绝对不可能。”
“唔……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教授又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不过我并没有放弃哦。你的‘防御壳’和小由子的‘加速’要是能双剑合璧，就能发挥出巨大的力量。敌人无法防御，也不可能反击，简直是永动的无敌攻击嘛。”
“啊……呃……也许……是吧……”
一个星期前，稔和同伴们打倒了能够操纵氧分子的深红之眼“点火者”。为了保护冲入大量爆鸣气的由美子，稔不顾一切地将她纳入了自己的“防御壳”。
他们在防御壳中躲过了爆炸，又用由美子的“加速”，连人带壳撞向点火者。点火者只被撞了一下，就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如果他们随时随地都能这么合作，无论深红之眼有着怎样的攻击能力都不足为惧。截至目前，稔的“壳”比地球上的任何物质都要坚硬。若能利用由美子的能力，让壳高速移动，那么绝对的防御力就会直接转化成至高的攻击力。
所以伊佐理理教授才会下令在与点火者交战的一周后，也就是今天，在特课总部进行再现实验。谁知……稔没能将由美子纳入“壳”内。每次展开防御壳，她都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弹出去，所以厚厚的垫子上才会形成悲惨的人形凹陷。
——我真的努力过了啊……
稔在心里为自己辩解。教授说道：“先不说这个了……”
“啊，啊？”
“那件事你考虑过了吗？”
稔立刻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低下了头。他能感觉到教授在等待他回答，却还是花了好几秒时间组织语句，结结巴巴地说道：
“……嗯，我也知道照你说的做大概是最好的。可是，说实话……我觉得我撑不住啊，搬家……转学……什么的……”
“可是啊，阿稔。”教授捧着咖啡牛奶的杯子，用稚嫩与老成兼具的声音劝道，“你在加入特课的时候提了一个条件是吧。你想用冰见课长的能力，‘从所有认识你的人的脑海中，消除关于你的所有记忆’。等到你实现愿望的那一天，你必然要搬家，也必然要转学不是吗？你就当是先彩排一下呗？”
“……话是这么说……”
稔目前还住在琦玉县的琦玉市。特课劝他搬到特课总部来，同时转学。如此一来，他就能随时参加针对深红之眼的任务了。不仅如此——这也是为了防止深红之眼盯上他的义姐，他最爱的亲人由水典江。
深红之眼与稔这样的漆黑之眼能在相隔很远的状态下感觉到对方发动了能力。因此，如果稔不得不在自家周围使用防御壳，又被未知的深红之眼发现了，他的住处就曝光了，典江也极有可能被袭击。
不，不是“有可能”被袭击。稔遭遇的第一个深红之眼“咀嚼者”真的袭击了典江。他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然而。
稔好不容易才在琦玉县吉城高中建立起跟空气一样的透明的存在感。对无比畏惧负面记忆积蓄的稔而言，“未知的环境”本身就是严峻至极的考验。一想到他要以“转校生”的身份站在其他学生面前，他的手心就直冒冷汗。
稔沉默了。教授的轻叹传入耳中。
“嗨……其实转学也是为了图个方便，省得影响你的学历。你没有必要每天都去上学，但成天翘课也不行。你再考虑考虑吧，年底之前一定要给我一个结论。那……阿稔，我想在饭后吃个巧克力蛋糕。”
“……好。”
稔点了点头，抖擞精神，站起身来，走向实验区反方向的厨房。

3
“……嘿，实验失败了，的确挺遗憾的……但实验即使成功了，我今天还是会一个人去的。”
稔从短暂的回想中醒来。两个防护面罩的护目镜依然紧紧贴着。由美子反问道：
“为什么啊？”
“这还用问吗，要是我们进去之后，壳突然消失了，我跟你不是都完蛋了吗？损失当然是越少越好了。”
“瞧你这口气，所以我才说你狂妄啊！哼！”
由美子总算往后退了一些。她今天都不知道哼了多少次了。
片刻后，时钟的数字就变成了十一点。由美子重新接通和别队的通信频道，用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态度毅然说道：
“那就开始行动吧。孤独者，请前进至一号机反应堆厂房的空气阀。”
“收……收到。”
稔作出简短的回答，深呼吸后迈出右脚。
他小心翼翼地走在左右两边的遮蔽物中间，生怕自己摔倒。他边走边看手腕上的数字。这边的辐射强度还没有上升太多。不到一分钟，他走到了第一个目标地点，原地停下。
“我到空气阀了。”
“请汇报辐射量。”
“呃……每小时九点三微西弗。”
“收到。开始解锁吧。”
“收到。”
回话后，稔稍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后。高机动车就停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由美子和两名自卫队员正默默看着他。柿成队员挥了挥右手，害得稔险些也举起手来。他连忙把身体转回去。
走到近处，稔才发现八年的岁月在反应堆厂房的墙壁上留下了肮脏的印迹。墙面都有些开裂了。钢铁制成的空气阀门的表面也是斑斑驳驳，还有一层浅茶色的铁锈。开门关门时使用的把手上有一盏红色的指示灯，散发出微弱的灯光，表示门正处于闭锁状态。
这扇门的背后就是“死亡地带”，充满了足以致死的放射线。不，早在出发之前，稔就在特课总部测量过空间辐射量。当时仪器给出的数值是零点零三微西弗。因此就算稔还站在门外，他周围的辐射也是东京市中心的三百倍以上。
自不用说，稔的家长典江并不知道今天的行动计划。不仅如此，稔每次出门执行特课的任务，他都会告诉典江“我要去东京的补习班上课”。在闲暇之余，他的确会在总部和由美子、教授一起学习，所以这句话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假话，但这并不能改变“他欺骗了最敬爱的义姐”这个事实。
然而，当他同意加入特课，并向冰见课长提出“从周围人的脑海中消除关于他的所有记忆”这个条件时，他就已经深深地背叛了典江。
他并不想和典江分开。典江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敞开胸怀接纳的人，他也不介意增加与典江的点滴记忆。他也想一直和典江一起生活下去。可典江只有三十一岁，如果继续这么过下去，那就是把她牢牢拴在了“稔的家长”这个角色上。
——所以我这么做是对的。为了让典江姐忘记我这个弟弟，为自己的幸福而活，我现在应该拼命完成特课给我的任务。无论是让我跟深红之眼作战……还是让我去回收核电站探查机器人。
“……我要解锁了。”
稔在耳麦中打了一句招呼，朝钢铁双重门走去，用双手抓住把手，准备解锁。他根据事前获得的知识，用力将把手往左转。这扇门一定很少有人开，嘎吱作响，不过他没能抵挡住第三眼激活的肌力。稔转了三圈之后，门的内部就传来了螺栓松开的响声。指示灯也变成了绿色。
“解锁，成功。”
听到稔的汇报，由美子用更加紧张的声音回答道：
“收到，开门吧。”
“好……”
稔将双手移动到用于开门的把手，牢牢握住。
其实在开门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只是他不能把这事告诉自卫队的两位队员而已。稔隔着面罩，平静地吸进一口气，储存在肺里，同时“开启”寄生在他胸口的直径两厘米的黑色球体——黑色的第三眼。
虽然稔穿着防辐射服，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微微上浮，环境中的所有噪声都戛然而止了。隔着铅玻璃看到的光景都带着些许蓝色。防护面罩的橡胶带不那么紧了，钨膜的重量也消失了。
稔的特殊能力是“防御壳”。所谓防御壳，就是在距离体表三厘米左右的位置形成一层无色透明，绝对不可侵犯的纤薄外壳。换言之，此时此刻的稔像是穿着一层贴身的保温内衣（外加塞在左耳里的微型耳麦），内衣外面就是防御壳，防御壳外面才是防辐射服和面罩。
正如在特课确认过的那样，防御壳不仅能抵挡住物质，还能遮挡除了可视光线之外的所有电磁波。所以在此之前，只要稔展开防御壳，他就不能用声音和外部交流了，无论是直接说话，还是通过通信设备，都行不通。但这一回，特课多花了点小心思。
他们在左耳的耳麦本体与防护面罩的头部左侧之间安装了使用白色发光二极管的光线传输器。当防御壳切断与外界的通信时，传输系统就会自动启动。首先，装在防护面具内部的接收器会把由美子的耳麦或左手腕的手环发出的电波转换成光学信号，通过防御壳发送进来，然后再由稔的耳麦复原成声音。在特课进行的实验中，虽然转换会产生一定的延时，但不影响通话。设计制作这款传输器的DD——大门传二郎都快把鼻子翘到天上去了。
黑白插图02
插图/来栖达也
关键时刻，仪器能否正常运作呢？
“我要开第一扇门了，请注意辐射量。”
稔提心吊胆地轻声说道。
“收到，你也要小心。”
他听见了由美子的声音，只是杂音比刚才大了些。稔长舒一口气，确认手环重新连上之后，隔着防御壳握住了开门用的把手，压低重心，缓缓向左滑动巨大的钢门。
安装在传输器内部的麦克风吸收了沉重的响声。双重门的其中一扇沿着生锈的轨道缓缓滑动。滑了一米左右之后，稔松开手，确认手环的数值。辐射量增加到了每小时十五微西弗，但还没有到会危害人体的程度。
第一扇门后面，是外形完全相同，但明显要更干净些的第二扇门。这扇门的锁已经被打开了，所以稔再次握住把手。
“我要开第二扇门了。”
“好。”
简短沟通之后，稔跟刚才一样，双手用力。
轨道和轮子明明都没有生锈，可阻力比第一扇门更大。就好像整座厂房都在抵触“开门”这件事似的。但稔双脚发力，用全身的体重拉开了门。
厚重的钢铁嘎吱作响，一口气移动了二十厘米。说时迟那时快——
咻！左耳的耳麦中传出了刺耳的警报声，吓得稔倒吸一口冷气。
他连忙看了眼手环，只见屏幕上显示出的数值是“二点八毫西弗”，是开门前的一百八十倍左右。当然，这个数值是防御壳之外的手环测出来的，没有一束β射线照到稔的身体。万一有放射线贯穿了防御壳，挂在稔的脖子上，塞在保暖内衣下面的另一个测量仪会发出另一种警报声。即便如此，稔的额头上还是冒出了一层汗。
“呃……成功打开了空气阀门。辐射量为每小时二点八毫西弗。”
“收……收到。”
毕竟情况特殊，由美子的声音里也透着一股紧张。一直保持沉默的柿成队员终于按耐不住，插了一句：
“喂……二点八毫西弗？你真的没问题吗？”
“没，没问题……”
喂，真的没问题吧——稔在心中向胸口的第三眼问道，嘴上却说得斩钉截铁。
“我这就进入反应堆厂房。”
“……一旦察觉到危险，无论情况如何，都要立刻撤退，听明白了吗？”
“明白……我进去了！”
——这也是工作。而且是只有我才能完成的工作。
这回，稔又对自己加油鼓劲了一番。他跨过空气阀门的轨道，走进了反应堆厂房的内部。
厂房里十分昏暗，在来自背后的冬日阳光中，沙尘悄无声息地舞动着。厂房内部保持负压，所以放射性物质不会外泄，但控制阀门的开启时间肯定是越短越好。
稔将手环的画面切换回地图，打开了防护面具额头上的LED灯，走进宽敞的通道。地图上显示出了红色的线路。稔沿着线路，小心翼翼地前进。
片刻后，他就看见了事故后安置的放射线遮挡物。自不用说，厚重的遮挡物也会截断耳麦的电波，所以稔从防辐射服的腰包里掏出一个用电池驱动的中继器，放在遮挡物的边角。
“第一个中继器放好了。”
“收到。信号强度良好。”
“那我继续前进了。”
稔又前进了五米，周围几乎是一片漆黑。手环显示出的辐射强度上升到了每小时四毫西弗。破损的安全壳所释放出的放射性元素已经污染了这条通道。光是在这里站上十五分钟，所受到的辐射就会超过国际辐射防护委员会规定的年辐射量上限——一毫西弗。
α射线和β射线是粒子放射线，用塑料板也能挡住。不摄入被污染的空气或食物，而且穿着防辐射服就不会有危险。比较棘手的是γ射线、X光这样的电磁放射线。要抵挡住γ射线，需要足足十厘米厚的铅。只靠防辐射服里的那一层钨膜，无法完全抵挡住γ射线的侵袭。
仔细想想，其实γ射线不过就是比可视光的波长稍微短一点的电磁波，可它竟能切断生物的DNA，阻碍细胞自我修复，甚至能致死。要不是有大气层吸收来自宇宙的γ射线，全人类早就死绝了。
由此可见，人类这种生物的繁衍，其实建立在十分脆弱的平衡上。大陆板块的震动，火山的喷发，平均气温的上升，都能轻易打破这个平衡。
也许深红之眼也是打破平衡的一个要素。唯一与其他灾祸不同的是，他们是有智慧的人类。
锦田队员提起深红之眼的时候，稔的第一反应还是“不会吧”。可是他仔细一想，点火者不是想把全东京的水都分解成爆鸣气，来个东京大爆炸吗？会有深红之眼为了彰显自己的力量引爆东京湾核电站，也不是绝对不可能。为了让身边的人——比如义姐典江，又比如田径社的箕轮朋美——继续过平静的生活，他也必须成功完成这项任务。
稔一边思考这些事，一边沿着昏暗的通道继续往前走。
地图显示，空气阀门与安全壳的入口之间的通道不过二十米长，可稔觉得这条路足有两百多米。他走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才看到一扇四四方方的门出现在前方。门板上的标牌写着“安全壳空气阀门”。看到这一行字，稔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到达安全壳的门口了。辐射量是每小时十五毫西弗。”
“收到……加……油。”
由美子的应答通过了三个中继器，几乎要被噪声盖住了。不过，搭档的声音还是给稔注入了勇气。他大声回答：“好！”然后朝门走去。
与厂房入口的双重门相比，这边的双重门要小得多。然而，来自米白色铁门后的压力，绝不能与入口的相提并论。
自二零一一年的核电站事故以来，还没有一个人进过这扇门。他在吹风会上看到了探查机器人失联之前传过来的简短录像。由于放射线的影响，录像的画面非常粗糙，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切身感受到容器内部的环境是何等严酷。我马上就要进去了——光是这么想，他都觉得胃疼。可他不能就这么逃回去。
稔隔着面罩和防御壳，摸了摸被特课成员“分割者(Divider)”——齐藤奥利维耶揍过的左脸颊，然后紧紧握拳。
“我要打开安全壳了！”
稔把手伸向把手——这话有一半是喊给自己听的。他谨慎地旋转把手，打开了门锁，然后把门往自己这边拉。起初门特别紧，可是当黏住的垫圈一边发出响声一边剥离的时候，厚重的铁门终于从长达八年的封闭状态中解放了出来。
门后是个一米多深的小房间，房间的尽头就是第二扇门。根据事前获得的信息，这两扇门呈互锁状态，不能同时打开。所以走进小房间之后，稔就把第一扇门关好了。
门一关，他跟由美子的通信就完全中断了。从这里开始，他必须独自思考，独自作出决定。如果二十分钟后通信依然没有恢复，由美子就会认为“稔出事了”，冲进来救人。所以他一分一秒都浪费不得。
稔转过身，打开第二扇门的门锁。他顶住心中的恐惧，用力一推。这一扇门的垫圈也黏住了。垫圈剥落着发出响声，门板开始缓缓移动——三厘米，五厘米……开口越来越大——
手环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稔不禁停下手来，战战兢兢地望向液晶屏。“每小时三点二西弗”的数字明灭可见。按在特课总部测量时用的单位，就是三百二十万微西弗。
……门板只开了十厘米，辐射就这么强了。
稔用右脚紧紧踩住地面，确认防御壳还在之后，就一鼓作气推开了门。
头顶的灯光在黑暗中扩散成一团白雾。他早就听说容器内部是“高温高湿”，却没想到蒸汽居然这么多。面罩上的护目镜是防雾的，可即便如此，稔的视野还是稍稍变白了一些。
耳麦又发出了刺耳的响声。稔不禁抬起左手——虽然他明知道看了也是白看。他瞥了一眼上升到“五点八西弗”的数字，便放下了左手。之后，他迈开右腿，从空气阀门房间的内部，踏上被称为“隔板层”的金属地面。这里原本是用来保养设施的区域。
“……这里……就是安全壳的内部吗……”
为了确认自己的心理状态，稔说出了声。句尾果然有些颤抖。不过他的脚还能动，双手也没有麻木。目前他也没有恶心、头痛等身体异常的征兆。比起在琦玉超级竞技场的屋顶和“咀嚼者”对战那次，现在的他“应该”要更冷静些。
然后，他慢慢转动脑袋，让灯光照亮周围。他能勉强看到地面的格栅，但光线无法抵达本该位于这一层正中央的反应堆压力容器。地板上掉着好多被蒸气爆炸的冲击震下来的螺栓和零件，不过设施本身貌似没有太大的损毁。
稔低头望去，便看到了一个会反射灯光的平面。那是距离格栅还有一些距离的水面。穿过压力容器与安全壳一路坠落的核燃料碎片，应该还在水中散发出巨大的热量。据说封堆工作最艰难的一个环节，就是回收这些碎片。也对，一个人类根本无法接近的东西，要如何“取出”呢？稔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伊佐理理教授说，厚生劳动省的高层觉得，既然稔有本事回收探查机器人，不如顺便确认一下浸在地下污水里的核燃料碎片处于什么状态。可是唯独这件事，冰见课长就是不肯点头。要是高层一意孤行，他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的第三眼能力，让所有相关者都彻底忘记和这次行动有关的事。见课长的态度如此强硬，高层这才撤回了强人所难的意见。但课长还是向稔深鞠一躬，道了个歉：“对不起，我不得不让你做这种工作……”
这次的任务的确与歼灭深红之眼无关，不过稔与冰见课长的“契约”内容是：“以特课成员的身份工作，待到特课解散时，再借用课长操纵记忆的能力。”如果这也是“特课的工作”，那他就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小机器人在哪儿呢……”
为了保守第三眼的秘密，这次行动没有录像，所以稔可以放心大胆地自言自语。与此同时，他开始在圆形的隔板层顺时针行走。这一层的直径约为二十五米，换言之，它的外周长是八十米不到。他必须在剩下的十七分钟里发现那个机器人，并将其回收。
万幸的是，几乎没有残砖破瓦落在这一层，要找到那部大型探查机器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要是真找不到，那就意味着机器人极有可能从某个开口掉进了污水里。到那时候，他就不得不放弃了。你可一定要在这儿啊……稔默念着往前走。手环上显示出的辐射强度也在同时节节攀升，不一会儿就超过了十西弗。如果此时此刻，防御壳突然因故消失，即便稔还穿着装了钨膜的防辐射服，即便第三眼有修复细胞的能力，他八成也会因全身受到高强度辐射而一命呜呼。
稔甚至产生了错觉，就好像在他周围飞来飞去的无数高能放射线会相互碰撞，发出肉眼可见的小火花似的。他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绕着压力容器的外壁，走到双重门的正对面时，白色的灯光中，终于出现了形似机器人的轮廓。
蜷缩在格栅上的，是一个看上去有一米长的圆筒状物体。它由若干个拥有流线型曲线的金属环相连而成，能像蛇一样伸缩蠕动。它大概十厘米粗，长度为八十厘米左右。由于它比蛇短，所以乍一看它更像是“土龙”（注：日本传说中的生物）。稍稍鼓起的头部装有许多传感器，其中也包括了好几个摄像头，不过现在它好像没有在活动。
机器人为什么不动呢？原因一目了然。它的“躯干”正中间被砸出了一个大坑，三四个金属环被砸坏了，里面的机械结构都露出来了。不可思议的是，稔没有看到把它砸坏的那个东西。不过他的工作是“回收”，而非“查明机器人罢工的原因”。他伸出双手，捧起受伤的金属土龙。就在这时——
机器人头部的指示灯开始闪蓝光，与此同时，稔的耳麦传来了要求配对的系统音。
“咦……”
他不禁环视四周，可周围当然是一个人都没有。
也就是说，要求配对的是他怀里的这条土龙吗？他将信将疑地点击手环，批准配对要求。蓝牙图标闪了闪，配对成功了。一瞬间后……
“你，是，谁？”
夹杂着噪声的日语流入左耳。稔吓了一跳，左看看右看看，但周围真的没有人，也没有其他生物。他再次低头俯视金属土龙，战战兢兢地问道：
“是你在说话吗？”
“我是，探查机器人，二十二号，‘沉思者’。你，是，谁？”
稔定睛一看，土龙头部的指示灯的确会在耳麦里有声音时出现同步的不规则闪动。看来真的是这条土龙在说话。
稔听说过，他要回收的“沉思者”貌似是完全不需要人类操纵的完全自控型机器人。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机器人搭载了能够说话的高级AI，而且它还开口问了自己的名字。
要不要无视它的问题，直接撤退呢？稔顿时犯了愁。不过当他的沉默超过三秒之后，土龙——“沉思者”又发话了。
“如果你的资格未被批准，我将引爆本体的控制电路，以保护机密。”
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嘈杂的合成语音在脑子里转换成文字。
“倒计时开始，十，九，八，七……”
“哇，等，等等！”稔连忙把机器人的头部贴在自己的面罩上，盯着最大的镜头喊道，“我，我是厚生劳动省安全卫生部特别课的……”
他犹豫片刻后，决定报自己的真名，而不是代号。
“——空木稔。我是来回收……救你的。”
“……救，我？”
“沉思者”停止了自爆倒数，头部的指示灯高速闪动。它一边调整镜头的焦点，一边用充满困惑的声音问道。它明明是个机器人……
“该空间的，辐射量，超过了，人类的，半数致死量。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半数致死量……恐怕指的是被辐射的人里有一半会死亡的辐射强度吧。照理说，人是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来回收探查机器人的，除非这个人有办法完全抵挡住各种各样的放射线。但稔没法跟机器人的AI解释防御壳的事。就算说了，它也不会懂。
“呃……那是因为……”
稔立时语塞，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回答来。
“因为你很重要，不能在这里失去你，所以我才会来救你。”
啪啪啪……指示灯闪得更厉害了。片刻后，稔听见了电子音。
“……我批准，你的资格。”
稔在面罩里长舒了一口气，确认了一下时间。他已经在安全壳里待了十二分钟了。要是他不能在八分钟内出去，并联系由美子，她就要来救人了。
“那我们就出去吧！”
稔下意识地用怀抱受伤生物的手势温柔地捧着“沉思者”，折回了双重门。
他用和解锁时正相反的步骤打开了门，只是用单手操作比较吃力一些。旋转把手，把外侧的门锁好之后，他又是长舒一口气。
耳麦自动接上中继器后，他对着耳麦大声说道：
“孤独者呼叫加速者，机器人回收完毕！”
由美子一定是等急了，她立刻回答：
“收到！中继器丢在那儿就行，快从厂房里出来！”
“好，我这就走……”
话音未落——
“刚才，说话的，是谁？”
怀中的“沉思者”插了进来。两秒不到的沉默过后，由美子一声大喊：
“你……你是谁啊？空……不对，孤独者，你那边还有个女生吗？”
“女……女生？”
怎么会产生这种误会啊——稔很是无语。不过这也难怪，因为探查机器人的合成音调比较高。听到由美子的质问，“沉思者”戒心大起。
“如果不能确认，你的姓名和所属部门，我将引爆本体的控制电路，以保护……”
“哇！哇！你们先等等啊！我出去了就会解释清楚的！”
稔大喊着跑过厂房的通道。这时，别队的柿成队员很是无奈地插了一句：
“你到底在干什么呀？”
“我……我也不知道啊！！”
冬日的阳光，透过敞开着的空气阀门射入厂房，在稔的前方形成一团白雾。
这次探查机器人的回收工作也是稔的第一次非战斗任务。他好歹是顺利收工了。
东都电力收回了破损的沉思者，记录在内存中的安全壳内部的探查录像被公开在了网上。然而，机器人失联的原因，并没有包括在那段录像中。
伤到“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稔与“她”的第一次接触，对“她”的AI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现在的稔，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间奏I 完
 




第三章 凝结者
 
1
雨，是个好东西。
仔细想想，雨简直是奇迹般的产物。空气中的水分，原本只是单纯的“湿度”。可是当气压低于某个值的时候，那些水分就会立刻变为液体，现出真身，凝结在一起，之后又在重力的牵引下化作水滴，坠向大地。如果气温足够低，水滴还会在落地的过程中被冷却，在到达地表的时候化作冰珠。
在人类的生活圈中，还有相变（注：物质从一种“相”转变为另一种“相”的过程）比水更剧烈的物质吗？气态的水毫无存在感，液态的水润物细无声，固态的水却会不时向人类张开血盆大口……
所以每逢雨天，人类都应该沉思。
沉思水的神秘。思考一个深邃的问题：为什么水能在区区一百摄氏度的范围内瞬息万变？
——可那群家伙偏偏……
三川溜轻轻摇头，望向和他隔着三张桌子的高中生四人组。他们正在肆意喧哗。
已经放寒假了，高中生在大白天坐在家庭餐馆消磨时间也是在所难免。可他绝不能容忍这群人糟蹋年底的宝贵时间，尤其是能够使人静思的雨天。
还有一点让三川极其不爽：这些年轻人在桌上摆满了玻璃杯。杯子里装满了颜色诡异的液体。每喝一口，大伙都要跟猴子似的闹上一通。他们貌似在用畅饮吧的饮品调制“黑暗饮料”。用糖分和人工色素十足的糖浆污染无色透明的水，这本就让三川难以忍受。把好几种饮料混在一起，又不好好喝光，这还像话吗？
三川强忍着叹息，将看到一半的文库本用力合上。
是叫店员来提醒他们，还是用“力量”予以惩戒？他思考了三秒之后，选择了后者。身为“组织”的一员，他本该尽可能减少不必要、不紧急的杀伤行为，但今天出门前，他已经申请到了使用能力的许可。更何况——今天是个雨天。
为了不让十米开外的高中男生察觉到自己的视线，他低下头，用双眼凝视着他们。不过三川看的并不是他们的脸。他将意识集中在其中一个人拿的玻璃杯上。
另外三个人没有拿杯子，而是用双手打着节拍，嘴里喊着“一口闷！一口闷！”。一个有点娘娘腔的男生站起身来，高举装满深黑色液体的杯子，往自己嘴里倒。
玻璃杯逐渐倾斜。与“饮料”二字无缘的液体从杯口溢出，灌入口腔——
就在这一瞬间，三川透过轻轻噘起的嘴，吹了一口长长的气：“呼——”
三川引起的微弱气流绝对不可能吹到那个男生。但他能清清楚楚地听见，男生嘴里传出了刺耳的响声，“咯吱”。
他的喉结剧烈膨胀，然后突然静止，两眼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右手握着的杯子落在桌上，碎了一地。
“喂喂喂，你在干嘛啊——！”
同学之一喊道。另外两人也是哈哈大笑。但是片刻后，他们就没声音了。
站起来的那个高中生用双手按住了自己的喉咙。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吐了一大口血。
然后，他一头栽在桌上，碰倒了无数玻璃杯，还发出了奇奇怪怪的惨叫，“咳……咳……”鲜血流个不停，在桌面的软饮鸡尾酒中增添了一抹鲜艳的红色。
三川一边享受接踵而来的惨叫，一边轻轻起身。
他将文库本装进外衣的口袋里，拿着雨伞和小票走向大门口。背后的骚动仍未平息。惨叫也感染了周围的客人，店员们面无血色地冲了过去，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高中生虽然出了很多血，但他没有生命危险。在他喝水的那一瞬间，液体冻成了坚硬的固体，而他的肌肉还在做吞咽运动。于是冰块就变成了无数锐利的刀片，割开了他的口腔与喉部的黏膜。近期内他肯定得吃流食，一个不凑巧，他这辈子都没法开口说话了。
自不用说，收银台后面并没有店员守着。于是他就把一张千元纸钞和小票放在了银色托盘上，转身离开了餐厅。
他收藏了许许多多的雨伞，但今天带出门的这一把是他的最爱。他打开雨伞，一边旋转，一边踏上湿漉漉的人行道。轻快的雨点敲打着高级防水布料做成的伞面，抵消了从背后的家庭餐馆里传出的哭喊。
雨，是个好东西。
雨，能包容一切，湿润一切，滋润一切。
“他”，三川的同类，定能理解这种情愫。不幸的是，这位同类在不久前被“那群家伙”抓住了。如果他接受了组织的邀请，就不至于被剥夺能力与记忆，品尝变回普通人的屈辱了。
三川今天出门的目的，就是为了祭奠他。虽然从生物学的角度上看，他还活着，但是志同道合的清道夫“点火者”已经死了。
他也在为人类的愚昧而忧心。氧气与水——虽然他们的能力有着截然不同的方向，但他们都有着净化这个肮脏世界的决心。
他尤其憎恨内燃机。所以今天，三川要替他除掉几个用内燃机的人，也就是开车的人。这也算是在为他饯行吧。
三川猛地抬起雨伞，仰望阴暗的天空。
低垂的冬日雨云还是那么湿润，那么美丽，吸饱了水分。

***

“今天辛苦你了，空木同学。”
让由美子一路陪送到特课总部一楼的大门口。稔鞠了一躬，说道：
“由美子小姐也辛苦了。”
“今天就别瞎逛了，直接回家吧。”
由美子还是一副“前辈”的口气。稔不禁苦笑着说：
“我才从核电站回来，哪有这闲心啊！”
“也是哦……我虽然一直傻站在外面，却也累得要死呢。”
说完，一身运动装的“加速者”把后背靠在了电梯旁边的混凝土墙上。她应该刚在四楼的房间冲过澡，头发还有些湿。她撩起闪闪发光的发丝，仰望从下午开始下雨的天空。
“今天可真要命啊，一会儿碰到怪人，一会儿被奇怪的机器人审问……”
“怪人”指的是陆上自卫队的别队，“奇怪的机器人”当然就是“沉思者”了。稔再次露出苦笑，一边打开折叠伞一边回答：
“别队还好吧……就是柿成小姐有点怪。沉思者会审问你，还不是因为你在针对它嘛！”
“我哪里针对它了，它不就是个AI吗？”由美子说得轻巧，却露出了嗤之以鼻的表情，直起身来说道，“……这雨还真能下啊……”
“是啊……”
稔点了点头，把打开的伞面伸到外面。源源不断的雨声与水滴拍打伞面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那我先走了，要是没出什么事，下次见面应该是明年吧。”
由美子轻轻点头。
“嗯，我会去采购食材的。”
“呃，呃……我可不是专门来做饭的啊……”
“有什么关系嘛，我就喜欢吃你做的菜。你的菜跟DD的不一样，很有家的味道。”
说着，由美子露出了微笑。稔顿时慌了神，连视线都开始游离不定了。
“话……话说回来，我今天怎么没看到DD先生和奥利维先生啊？”
“哦，他们一下雨就会出门巡逻。其实主要是奥利维想去，DD只是被他拖去当人肉雷达罢了。”
“啊？为什么偏偏要在雨天出门巡逻啊？”
稔很是不解。由美子的微笑淡了几分，幽幽地回答：
“就像我无论如何都要打倒‘点火者’那样，那家伙也有拼了命都要抓到的深红之眼。”
“拼了命都要抓到？”
稔鹦鹉学舌道。不过由美子好像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而是伸手按下了旧电梯的按钮。
“总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你的吧……那我走了，拜拜。”
“……再见。”
由美子挥手与稔告别，稔也点头示意，走进包围着特课总部的森林。
傍晚的天空落下的冰凉雨滴，立刻将运动鞋的鞋尖染成了深色。

***

大型拖车轰鸣着驶过，溅起了无数水花，打湿了牛仔裤的裤脚。
但三川溜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而是默默地眺望着傍晚时分的主干道。
下午四点二十分。冬至刚过，又下着雨，傍晚早已过去，夜幕降至。二四六国道青山大道，丰川稻荷前。来来往往的车辆都亮起了车灯，在泛着黑光的路面上画出一道道白光。
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不仅如此——他刚才用智能机联网看了一下，在雨云雷达的画面上，一团被显示成鲜红色的暴雨云正从西边逐渐接近。近年来，随着气候的亚热带化，隆冬季节出现大规模的积雨云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正是三川期待已久的机会。
在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撑着伞，蜷缩着身子，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曾几何时，三川也很讨厌隆冬的雨，因为雨水会渗到鞋子里，让脚趾冻僵。可现在，他绝对不会这么想。只要能与水亲密接触，无论水处于哪一个“相”，他的心都能平静下来。他原本连伞都不想撑，但是雨这么大，一个人淋成落汤鸡反而引人注目，所以他才不得不撑。
哒哒哒……雨点拍打防水布料的声音忽然多了几分弹力。啪啪啪……大规模的积雨云貌似飘到了他的头顶。
水声大得惊人。施加在右手上的重量多了一倍。一个又一个车前灯几乎要被白色的瀑布吞没了。
真的跟奇迹一样，不是吗？
在短短数十秒之前，如此大的水分还是飘在天上的云朵。如果水的相变不是那么敏感，那么这个世界就不会下雨，也不会有滔滔大河，所有陆地都会沦为沙漠，无法孕育出任何生命。
——你一定能理解这份感动吧……
三川沉浸在深深的陶醉之中。他在心中呼唤着已经逝去的同志。
深红之眼“点火者”。他因为险些溺死，得到了操纵氧气的能力。而且他自己反复练习，将能力提升到了能将水分解成氧分子和氢分子的能力。如果他能继续练下去，总有一天能将游离在空气中的氧和氢变成水。如果他能加入“组织”，和三川成为搭档，他们一定会无往而不利。
——所以我今天要用你最憎恨的内燃机变出一团火焰，烧死可恶的人类，用他们的惨叫来祭奠你的在天之灵。
三川在心中喃喃道，同时深吸一口气。
隆冬的暴雨达到顶峰，沿着二四六国道往赤坂方向去的左车道已然变成了一座水滑梯。
雨水如瀑布一般流淌在黑色的沥青马路上。三川集中注意力……
噘起嘴——
“呼——”
轻轻地，温柔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嘎吱！！
几小时前，从大吵大闹的高中生嘴里发出的声音在城市深处再次响起。但这一次的音量，大了数千倍。
黑色的沥青路面瞬间变为雪白。
行驶在马路上的车辆都超速了十码以上。在那一瞬间，所有车辆都亮起了红色的尾灯。每一辆车的制动钳都紧紧卡住了盘形叶轮，将旋转力转化成热量，加以消耗。
然而，本该在轮胎表面和路面之间产生的摩擦力几乎不见了。因为从三川所在的丰川稻荷到坡底的这段路面都结冰了。
路面好似溜冰场一般泛着白光。几十辆车以七十迈以上的速度迅速滑落。
赤坂见附的十字路口就在不远处的前方。红绿灯刚刚变色，一辆大型油罐车从与国道交叉的外堀大道缓缓现身。
一辆黑色的单厢车顺着冰冻的坡道呼啸而来，边滑边打转。它猛地撞上了油罐车的前轮附近，车头完全凹陷了。
油罐车的司机连忙踩下刹车。长长的车身，将十字路口完全堵上。
后续的轿车接二连三撞在油罐车上。
金属产生的高音与沉闷的低音接连响起。
三川抛开右手中的雨伞，半闭着眼睛，将纤长的十指搁在肉眼看不到的键盘上。
一有车辆相撞，他就会奏响小三和弦。
他望向眼前的十字路口。反复的剧烈冲撞，终于把油罐车撞断了。罐中的汽油化作金色的瀑布，溢满路面。
从冰滑梯滑落的最后一辆车——最大载重量足有十吨的大型卡车带着巨大的动能，撞上了油罐车。三川高举双手。
在十指敲击透明键盘的那一瞬间，坡道下方爆发出一团巨大的闪光。闪光吞没了宽敞的十字路口，变为猩红的火柱，喷向夜空。

***

琦京线下行快速电车的车门上装置液晶显示屏。屏幕上打出一行白字：新闻快报。
稔抓着吊环，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几秒钟后，他读懂了快报的内容，轻轻倒吸一口气。
港区的二四六国道发生一起连环车祸，涉事车辆中有一辆油罐车。车祸引起了大火，死伤惨重。
是深红之眼干的吗——稔下意识地想到，但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因为这起车祸的规模太大了。上上周打倒的点火者也许有这么大的破坏力，但那需要满足一个特殊的条件——“周围存在大量的水”。
就算那是新出现的深红之眼所为，稔也快到离自家最近的与野本町站了。从这里到港区，至少要一个小时。等他赶到现场，凶手早就逃跑了，使用能力时产生的气味肯定消失了。
——如果我住在东京正中间的特课总部，说不定还来得及……
这个念头刚出现，稔就摇了摇头。他也知道，要顺利完成特课的任务，最好的办法就是搬到那个小区去。可他无法轻易作出决定。再说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典江交代。当然，冰见课长与伊佐理理教授肯定能帮他编出冠冕堂皇的借口——
想着想着，快速电车就抵达了与野本町站，眼前的车门开了。稔顶着扑面而来的冷风走到站台上，拉起围巾，快步走向出站口。

***

不要沉醉于杀人的乐趣。
那是“组织”的第一教义。血红的寄生体“深红之眼”会给宿主注入强烈的杀人冲动。这是一种绝对无法抵抗的冲动。实验结果显示，长期被禁止杀人的宿主会失去理性，最后，其脑部也会被第三眼占领，陷入失控状态。所以“组织”的成员会定期申请使用自己的能力，外出杀人。
一旦下手杀人，深红之眼就会在宿主的脑中生成巨大的陶醉感与全能感。有个组织成员在还没有被寄生的时候把能试的毒品都试过了，据他所说，行凶过后的陶醉感比毒品之王海洛因所带来的快感更加强烈。
换言之，他们就跟学了把戏的猴子一样，在第三眼的驱使下杀人，以换取美味的“糖果”。
但组织反复教导他们，不要沉醉于杀人的乐趣之中。这就跟人不能吸毒一样，要是一味追求快感，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就会逐渐失去理性。长此以往，等待着他们的命运就是被“黑”生擒活捉的屈辱。如果你不想失去力量，或是丢掉小命，就要想办法抵挡杀人后的陶醉感，迅速恢复清醒。
把这个道理教给三川溜的指导教官是个女人，代号“液化者”。三川曾问过她……
——既然我们要这么努力抵抗深红之眼的调教和洗脑，那为什么不一起向“黑”自首，叫他们做手术摘除眼球，把我们变回普通人呢？
液化者微笑着回答。
——有资格加入“组织”的深红之眼都有强大的能力，也就是说，他们有着同样严重的心灵创伤。换言之，他们憎恨这个社会，憎恨人类世界。我心中的杀人冲动也许是受了深红之眼的引导，但我早在被寄生之前，就在期盼着这个世界的崩溃了。你呢？
三川只能回答：“我也是。”但他还不服气，便追问道。
——可“组织”也太小气了吧？它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我们互帮互助，躲避“黑”的追杀啊。
听到这话，液化者呵呵一笑，轻戳三川的额头。
——哎呀，我有说过这种话吗？“组织”可不是为苟且偷生服务的互助会哦。它有一个终极目标。
——那就是，毁灭地球上的所有人类。
“……呵，呵。”
三川快步走在连接赤坂与青山灵园的小路上。遥想当初，他不禁笑出了声。
液化者的说法，直让人亢奋到头皮发麻。
灭绝人类。就算组织的所有成员在上下班高峰时的新宿站同时发动能力，能不能让死伤者上千都是个问题。亏她能说出那一番豪言壮语来。
自不用说，如果“组织”真的傻乎乎地搞了这种恐怖袭击，原本希望秘密解决深红之眼问题的日本政府也一定会切换方针，对外公布关于第三眼的信息，调动全部警力与防卫能力，来一场围剿行动。到时候，“组织”绝没有能力抗衡。
三川只是组织的一个小成员，他无法推测出比液化者更高级的几个组织高层领导在打什么主意。即便他们的计划是“曲线救国”，花几十年时间一点点把人杀光，三川也不介意。只要能让他每月在下雨天出门一次，减少一点人口，他就心满意足了——至少现在的他就是这么想的。
从这个角度看，他今天做得有些过火。回到基地之后，液化者可能会责备他几句。不过她对点火者很是迷恋，只要三川说“我是在吊唁点火者”，她应该就能理解了吧。
三川又冷笑一声。冷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没有要停息的迹象。他穿过外苑东大道，踏入青山灵园。
这是一片广阔的墓地，放眼望去空无一人。三川在一排排墓碑中向西行走，踩出“啪沙，啪沙”的水声。只要穿过这里，在表参道站坐上地铁，被“黑”抓住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他边想边走到灵园中间的外国人墓地附近，就在这时——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了。
“！”
他丢掉雨伞，往旁边一跳。就在这个瞬间，不远处的路面水塘突然炸开了。“嗖！”
是“黑”在发动能力攻击他？不。这分明是用枪进行的狙击。十有八九来自灵园西侧的公寓屋顶。他之所以没有听到枪声，是因为对方使用了消音器。
三川一边分析情况，一边再次跳跃。第二发子弹击碎了无数雨滴，从远处飞来，穿过三川片刻前停留的空间，在他东边的墓碑上凿出一个深深的窟窿。
对方用的是实弹。而且，这绝不是在威慑。
“黑”处理深红之眼的基本方针是使其失去战斗能力，然后摘除第三眼，抹去相关的记忆，将他变回普通人。可这一次，他们是直接冲着他的命来的。狙击恐怕只是为了绊住他，附近一定潜伏着一个近身攻击型能力者。
三川躲到了一块大墓碑后面，如此一来，位于墓地西侧的狙击手就看不到他了。他心想，重要的并不是搞清对方是怎么追踪我、发现我的。眼下他必须立刻决定，是逃跑还是反击。
不过，他只犹豫了半秒。
——“黑”啊，今天可是雨天啊。
三川抿住嘴唇，露出奸笑，站起身来。只要他站在这里，狙击手就没法掩护同伴。他要趁机把潜伏在附近的攻击者处理掉。
三川背靠厚厚的花岗岩，观察自己的左右两边。就在这时，敌人突然袭来——三川能躲过这波攻击，纯属偶然。
细长的金属从墓碑后面戳了进来。切入点在三川的左边，离他不过八十厘米。金属没有丝毫停顿，朝着三川一路冲来。如果他往前滚的时间慢了零点一秒，如果金属在离他更近的位置出现，那么被切断的就不是他的夹克衣角了。
三川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打了一个滚，单膝跪地。眼看着金属悄无声息地沉入墓碑之中。片刻后，一个高挑的人影绕过墓碑，出现在三川的视野中。
一看到敌人的脸——
“……哟，原来是你啊。”
三川便露出了奸笑。
“当然是我。”
“黑”如此回答。然而，他的脸上并没有一分一毫的笑意。他穿着富有光泽的灰色连体衣，白皙而精致的脸庞上，浮现出分外严肃的表情。攻击者的右手，握着一把又大又长的武器——那是一把笔直的西式长剑。只见他把刀身轻轻一挥，刀刃碰触到的雨点就都一分为二了。
三川闻着“黑”释放出的化学性异味，缓缓站起身来。
“你可真有毅力啊，‘分割者’。我上次不是告诉你了吗，你的能力对我是行不通的。”
“不好意思，我今天没打算跟你比力气，‘凝结者’。”
说着，“黑”将藏在背后的左臂平举。他的左手握着一把中型自动手枪。漆黑的枪口，对准了三川的眉心。
在现阶段的人类历史中，手枪可谓便携式武器的顶峰。
即便第三眼宿主拥有超乎常人的体力与反应速度，枪也能对他们造成足够的威胁。
不，准确地说——大多数攻击型第三眼宿主的能力，还不如一把手枪。“黑”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们平时会使用电击棍或刀具。因为他们认为，“红”是被寄生体操纵的被害者，第一要务是对他们进行治疗。
然而，“黑”一旦确认某个“红”加入了“组织”，就不会再手下留情了。三川曾和这个“黑”——代号“分割者”交手过。在战斗过程中，一个隐身型“黑”趁他不注意绕到了他身后，用电击棍击中了他，害得他差点被捕。在危急关头，液化者出手相救，但这也让“黑”意识到，他是组织的一员。
所以这一次，“分割者”是来杀他的。
在敌人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之前，三川思考了许许多多。然而，他已无路可逃。他和枪口的距离不过七米。即便深红之眼有着超人的运动能力，当他看见枪口的火光时，子弹就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
——可是啊，今天是个雨天啊。
三川没有逃避，而是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分割者连着开了三枪。
三川对准枪口，呼出一口细长的气。
黄色的闪光连续出现在暗雨深处。伴随着清脆的爆炸声，三发九毫米子弹射出枪膛。第一发子弹碰到了第一颗雨点。
咯吱。
雨点虽然被子弹粉碎了，但它们在高速旋转的子弹周围形成了一层冰膜。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三发子弹虽然只飞行了七米，但它们在此过程中分别接触了几十颗雨滴。这些雨滴都变成了冰，贴在了子弹表面，导致子弹重心移位，严重偏离原定弹道。
前两发子弹掠过三川的身体，朝他背后飞去，只有第三发子弹命中了他的左肩。但是在子弹与他接触时，子弹已经变成了一个丸子似的大冰球。空气阻力减缓了它的速度，所以它没有足够的威力打穿第三眼宿主的强化肉体。
可即便如此，子弹造成的冲击还是跟钝器的重击差不多。三川的身体晃了晃，但他还在继续呼气。
“咯吱咯吱——”分割者手中的手枪发出惨叫。渗入机械结构的水分冻住了。本该击中第四发子弹雷管的击铁停在了半空中。
在左手被完全冻住之前，分割者丢掉了手枪。不，落在石板路上的，分明是一块白色的冰。
“……呼，好险啊。好莱坞电影里的坏警察都不会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开枪呢。”
说着，三川再次面露微笑。
“所以我才不喜欢枪……”
失去手枪的分割者咂舌道，不过他的表情中仍有狂妄。他用双手重新握好沉重的金属宝剑，“嗖”的一声，划破空气，将剑举到自己眼前。上次对阵时，这个“黑”用的是日本刀，也不知道那是真家伙还是仿造品。而他这次用的剑特别假，像极了奇幻电影里的道具。
“我问你啊，这种东西哪儿有卖啊？总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三川是真的产生了好奇。可分割者摇了摇他的那头卷发，说道：
“我才不会告诉你呢，要是你们去袭击那家店不就麻烦了吗？不过嘛……反正你的命运就是在这里被我劈成两半。”
“哎哟，我才不会去袭击店家呢，我也想搞一把而已啦。”
三川耸耸肩，装出叹气的样子。
对准分割者的脚下，轻吹一口气。
咯吱咯吱！刺耳的响声传来，白霜立刻缠上了“黑”的双脚。这些霜本该迅速固化，阻碍敌人进一步行动，谁知分割者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就把脚上的霜抖掉了。
“哈！”
分割者一声大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舞宝剑，攻了过来。银色刀刃反射着远处传来的灯光，逼向三川的脖子。
三川之所以能躲过这波攻击，是因为他在意料之外的局面中不断呼气，将分割者前方的石板路冻住了。和连体衣一体的靴子在冰冻的路面上打滑，影响了剑路。
长剑只划破了夹克的右领，便插入了墓地的石板路，就好像地面是一块豆腐似的。三川亲眼目睹长剑深陷地面五十厘米，同时与敌人拉开距离。
他的刀锋果然锋利得可怕。虽然三川在外套下面穿着“组织”分发的芳族聚酰胺纤维内衣，可以抵挡普通的刀割与子弹，但是在分割者的刀刃面前，再厉害的内衣都不过是薄纸一张，没有任何意义。不过眼下最严重的问题是——
“……你那身紧身衣是不是在模仿谐星啊？”
“上次你不是把我的衣服冻住了吗？我可不想再吃那种苦头了。这身衣服是完全防水的，你尽管吹吧！”
“原来如此，你们会分析敌人的倾向，采取相应的对策啊……”
三川不得不承认，在“装备开发能力”上，“组织”比“黑”差了一大截。毕竟，对方有政府撑腰。
三川眯起眼睛，瞥了上空一眼。
雨云还很厚，至少不用担心雨会停——这是三川最为畏惧的情况。可是他不能再和敌人缠斗下去了。此时此刻，装备着来复枪的狙击手正在朝能够狙击他的地点移动。而且他们肯定通知了其他伙伴。
最可怕的“黑”并不是眼前这位近身战爱好者，而是那个看不见的家伙。三川的能力——不，是“大部分攻击型第三眼的能力”，都需要用视线瞄准。说实话，一旦碰到“看不见”的外挂对手，他们就束手无策了。如果那个“黑”上次使用的是刀枪，而不是电击棍，三川早就没命了。
他虽然很想和这位剑客多玩一会儿，但撤退的时候到了。作出决定之后，三川嘴角的微笑便消失不见了。
分割者貌似察觉到了杀气，也眯起了双眼皮的眼睛。
三川用鼻子和嘴吸入大量的空气。
分割者则以骇人的速度挥动长剑，在潮湿的石板路上迸发出白色的火花。
高高举起的长剑在黄昏的黑暗中释放出瞬间的闪光。就在长剑下落的那一刻，三川对准锋利的刀刃，吹出一股细到极致的气。
分割者发动了他的“分割”能力。刀刃一面切开雨点，一面攻向三川。
而三川用自己的能力“凝结”，使刀刃碰触到的雨滴瞬间相变为固体。
虽然刀刃能将雨滴一切为二，并将一大半雨滴弹开，但剩下的雨滴会变为冰霜，附着在金属的侧面。在斩击的过程中，冰霜的量越来越多，刀刃的左右两边已经出现了一层厚厚的冰壳。要不了多久，这把长剑就会变为冰棍。
如果武器没有“刃”，分割者就无法使用能力。
西式长剑在抵达三川的身体之前失去了切断能力，但分割者毫不介意，继续把剑往下挥。然而，第三眼强化了三川的肉体，再加上防刀内衣，钝器的攻击不足为惧。
三川用右臂挡住“冰棍”，同时对准分割者的面部，准备呼出存储在肺部的半口气。他们的距离这么近，绝对有可能击中对方的眼睛。
战况和上一次遭遇时完全一样。三川坚信自己胜券在握。他甚至心想：你应该再戴一张光溜溜的面具。就在这时——
被他挡住的长剑再次扬起。剑背轻轻拂过三川的腹部，划到右肩。
别说是疼痛了，三川甚至没有感受到任何冲击。但直觉告诉他，他的身体被严重割伤了，有生命危险。
分割者高举长剑，露出狰狞的奸笑。
“不好意思啊，这把‘圣剑’跟上次的‘正宗’不一样，是双刃剑哦。”

***

稔在离家最近的车站走下公交车。雨还下个不停。
他一边打开雨伞，一边抬手看运动表。表面的数码数字显示出“下午六点十五分”。还来得及回家吃晚饭。
特课总部没有联系他，也就是说，赤坂的交通事故果然和深红之眼无关。可不知为什么，稔还是心神不宁。要不要主动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可真要打，也该在刚下电车的时候打吧——
稔闷闷不乐地想着这些事，快步走完最后的两百米。看到自家窗口的温暖灯光，他便长舒了一口气。
典江今天早上说了，晚上要吃手卷寿司。回到特课总部之后，他吃过一顿偏晚的午餐，不过被第三眼寄生之后，身体里的能量消耗得特别快，而且他今天进了核电站的安全壳，完成了一项危险之极的任务。稍微多吃一点，也不会有人责怪吧。
稔在脑海中勾勒出他最爱的金枪鱼牛油果手卷，走过停在他家斜对面的轿车旁边。就在这时——
“你回来啦。”
突然，不远处传来了人声。稔吓得跳了起来，险些把伞也丢了。
他握紧伞柄，迅速环视周围，可马路上没有一个人影。眼前的轻型车——黄色的初代大发Copen的驾驶席和副驾驶席也是空空如也。这辆车只有两个座位。
……是我听错了吗？
“你没听错啦。”
神秘人在最完美的时机轻声说道。稔差点下意识地展开防御壳。这时，略显沙哑、缺乏抑扬顿挫的女声继续说道：
“别担心，我也是‘特课’的成员，我只想借这个机会跟你打个招呼。”
话音刚落，空无一人的Copen的左车门突然开了。
“快进来，不然车座会湿的。”
——可……如果这是深红之眼的陷阱呢？如果在跟我说话的是货真价实的幽灵呢？
想到这儿，稔才发觉神秘人的声音似曾相识。这声音是——没错，上上周突袭点火者的工作单位“有明天堂海岸”时，他曾在对讲机里……
“啊……你是……折……折……”
“没错，快进来吧。”
“哦，哦……”
稔一咬牙一跺脚，收起雨伞，弯腰钻进了Copen的副驾驶席。一关车门，雨声就变得遥远了。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转头望向驾驶席。可是无论他怎么看，看几遍，座位上都没有人。然而，车里的空气分明带着一股甘甜的幽香。虽然香味和由美子的不太一样，但这明显是女孩子用的香水所散发出的味道。
稔吞了一口唾沫，战战兢兢地朝驾驶席伸出右手。
就在这时。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可一上来就碰我是不是不太好啊？”
“啊，是哦！”
稔连忙把手放回膝盖上。驾驶席上的“人”用比较正经的语气说道：
“……我叫小村雏。在特课的代号是‘折射者’。幸会。”
“你……你好，我叫空木，稔。代号是‘孤独者’。”
“请多关照。”
“嗯，嗯……请多关照……”
就在他们相互打招呼的时候，稔瞪大眼睛，盯着驾驶席看，希望能看到声音的主人。
可他就是看不见。焦糖色的皮椅上，只有远处的路灯散发出的淡淡灯光，还有流淌在挡风玻璃上的雨滴所形成的阴影。而且眼前的光景也没有丝毫扭曲。
稔甚至以为，对方的能力不是让别人“看不见她”，而是跟冰见课长一样，干涉他人的意识，让对方“意识不到她的存在”。可稔明明能看到右侧的车门啊。这个自称“小村雏”的漆黑之眼应该把这扇门挡住了才对。自己正和一个陌生人坐在狭窄的车里——稔暂时忘记了这种状态带给他的心理负担，轻声问道：
“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啊？我真的……一点都看不到你……”
“你听说过‘超材料(meta-material)’吗？”
对方反问道。稔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
“没，没有，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哦。”
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她貌似思索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
“所有物质都有一个叫‘折射率’的指标。说白了就是，这个数字代表了‘光进入物质时，角度会改变多少’。比如，水的折射率是一点三。眼镜镜片的折射率是一点七左右。也就是说，光线进入镜片时的折射角更大。”
“哦，哦……”
稔拼命听这个肉眼看不见的人给他科普。
“人们原本以为，自然界不存在折射率为负……也就是会把光反向弯折的物质。可是后来，人们发现了这种物质。不……是‘创造’出了这种物质。那是一种叫‘超材料’的金属，它拥有比光的波长更小的纳米结构。”
“把光……朝反方向弯折？”
稔一时间难以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现象，不禁歪起了脖子。看不见的特课成员却用四平八稳的口气继续解说：
“只要能控制光线弯折方向的正负，就有可能阻止光线照到某个物体。假设你眼前有个用超材料围起来的球。照理说，光线会在球的表面反射回来，但超材料会让光线在球的周围迂回，飞到别处去。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看到这个球吗？”
“呃……”
要看到球，就需要有光在球的表面反射，或是被球吸收。被反射的光越多，球就会显得越白。被吸收的光越多，球就会显得越黑。可光要是没有接触到球，而是在球的表面滑过……
“啊……”
稔轻轻喊道。他总算明白了。
“没错。”看不见的对方予以轻声肯定，“你可以把我的能力‘折射’看成‘终极的超材料化’，都会避开我认为是‘我’的物体表面。所以谁都看不到我。”
“光……会避开……”
也是——人看到某个东西的时候，其实看到的是被那个东西反射或吸收的光。如果光会避开这个东西，那就等同于这个东西是完全透明的。
稔好容易理解了少女对能力的解释，但他总觉得少女的声音中，有一种深深的落寞。为什么我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稔思索片刻后，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啊……那个，既然光会避开你……那你岂不是也看不到外面吗？”
少女沉默片刻后回答：
“……没错。在我将能力发挥到极致的时候，世界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这个世界……真没想到……”
“没，没想到什么？”
“你是第一个在听完我的解释之后立刻想到这一点的人。”
“哎……啊，呃……对不起……”
稔还以为自己说了一句很失礼的话，下意识地道歉了。谁知自己的右边传来了轻微的笑声。
“你没必要道歉啊，我只是佩服你罢了。”
稔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整个人都愣住了。这时，少女继续说道：
“……招呼打过了，那我也该走了。”
听到这话，稔瞠目结舌。莫非她要在发动能力的情况下——在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下开车吗？他不禁盯着驾驶席直看。
这时，稔发现了两个奇妙的玩意。
在和他的视线一样高的地方，悬浮着两个特别小的黑点。
那不像是“物体”。而是能将所有光线吸收的，绝对的黑暗。
——那是什么啊？
稔皱起眉头，把脸凑了过去，想近距离观察那两个黑点。突然——
“……你要和我吻别吗？”
声音的源头离他好近好近。稔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两个黑点，就是代号“折射者”的漆黑之眼的眼睛。准确地说，那是她的瞳孔。不，这样还不够准确——那是光线的消失现象。光会被瞳孔深处的视网膜吸收，转换成电子信号，经由视神经传至大脑。
换言之，他的脸和那个看不见的人——九成九是女生——的脸，只有十厘米的距离。
“哇！”
稔一声惨叫，用全力往后仰，把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左边的车窗上。他顾不上疼痛，拼命摇头，用高八度的声调说道：
“对，对不起！不是那样的！我没有那个意思……呃……那个……”
“我没放在心上……再见。”
话音刚落，挂着可爱玩偶的车钥匙向右转了一下。电池电动机启动了。
虽说这款车是轻型车，但它用的是四缸引擎，刚发动时，声音还是挺大的。稔一边听引擎的响声一边道歉，只觉得口干舌燥。他打算立刻开门走人。
“那个，真的……对不起。那……我告辞了。”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把最应该问的问题搞清楚。他停下准备开门的手，再次望向驾驶席。
“对，对了……你为什么会到我家这儿来啊？”
答案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已经来过好多次了。当你和加速者出门执行任务时，我或我的哥哥就会守在这里，防止深红之眼袭击你的姐姐。”
“啊……”
稔倒吸一口冷气。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
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典江再次遇袭。自从咀嚼者袭击他家之后，稔就再也没在自家周围用过“防御壳”。照理说，深红之眼目前不太可能在偶然中发现他。但执行特课的任务时，他就不得不用能力了。只要他继续参与战斗，敌人总有一天会摸清他的底细，查出他家的地址。
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特课现在就给他家派了“保镖”。特课总部在新宿，这里则是琦玉市的樱区，两者之间的距离着实不算近。都怪稔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搬家，害得“折射者”来回奔波。
“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稔轻声道歉。少女立刻回答：
“没关系，会盯上这里的深红之眼一定是‘组织’的成员。要是能活捉，就能审问出不少情报了。”
听到对方用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说了一段这么吓人的话，稔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再次低头致歉。
“……可你还是帮了我的忙啊。太感谢你了。”
稔道了谢，正要打开Copen的车门……这时，驾驶席那边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声。“咕噜噜……”
她刚才已经发动过引擎了啊。那这声音是……难道是“折射者”的肚子在叫？
稔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盯着空无一人的驾驶席看。该不该装作没听见呢？稔犹豫片刻后鼓起勇气问道：
“呃……是不是因为你监视了好几个小时，肚子饿了啊？那正好，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我姐姐说今晚要吃手卷寿司，多一个人应该没啥问题……”
稔是想用这种形式表达自己的谢意，但对方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稔才反应过来。
自不用说，典江并不是特课的成员。而且她对第三眼一无所知。要请“折射者”去他家吃饭，就得麻烦人家解除能力，现出真身。
可由美子说过，第三眼会根据宿主的心灵创伤孕育出相应的能力。
换言之，坐在他眼前的这位特课成员受过巨大的心灵创伤，所以第三眼才会将“隐形”这种终极力量赋予她。这个创伤，恐怕和“害怕被别人看见”大有关系。
——我想也没想，就随随便便请这样一个人回家吃饭了……
稔悔不当初，紧咬下唇，额头都快碰到仪表板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道歉的时候，驾驶席上的人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手卷寿司……有厚蛋烧吗？”
——啥？
稔惊讶极了，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有，有啊，因为典江姐最喜欢吃那个了……”
“那……有金枪鱼牛油果手卷吗？”
“有，有啊，因为那是我最爱吃的……”
沉默数秒后。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咔嚓。她把车钥匙往左边一转，Copen的引擎就沉默了。
雨声重回车内。嗞嗞……稔听见了些许天电（注：大气中放电过程引起的脉冲电磁辐射）噪声似的声音。
刹那间，皮椅上突然冒出了一个娇小的女生。稔呆呆地望着她，暗自想道。
——她原来可以现身啊？

***

没有时间推测伤口的深度了。
“咔嚓！”高举在眼前的双刃剑发出轻微的响声，转了半圈。分割者将冻住的白色刀刃调整到背面，使依然锋利闪亮的那一面朝下。
距离这么近——右胸又受了重伤，不可能完全避开下一轮攻击。
做出这个判断之后，三川快速推出肺里所剩无几的空气，只为封住敌人的“分割”能力。
第三次斩击开始了。长剑的刀刃所碰触到的大气水分接连凝结。然而在这个过程中，冰霜增加的速度是如此缓慢。要是不能在刀刃碰到自己之前，将它变成由冰块包裹的钝器——
我就输了。
明明是雨天。
周围明明有这么多水。
三川平日里很少有这么大的情绪起伏。他能切身感觉到，自己胸口产生了一种陌生的热量。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品味过这种热量。虽然那也是他仅有的一次。
——那天也下着冰冷的雨。穿着雨衣的大人们都很是郁闷地低着头，谁都没有瞧我们一眼。
所以我们才能畅通无阻地溜进那个地方。我们躲过了开铲车的男人们，穿过宽阔的场地，推开厚重的铁门，走了进去。那里非常昏暗，巨大的箱子一直堆到天花板附近。每吸一口气，鼻腔里都生生地疼。
我和○○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我们就这么在迷宫般的箱子里穿行，一路往里走。我们要去未来。我们要穿越到没有任何人见过的未来，要去到那个充满梦幻科技的世界。
可我不知道。
水一旦结冰，体积就会变大。这么理所当然，不足为题的常识，有时候却会引起极其恐怖的现象。
“！”
三川拼尽全力，想要把险些打开的记忆之门冻住。
位于左肺的球体剧烈搏动，与他的精神力遥相呼应。
三川分明看见，从起的双唇吐出的气流，如钻石星尘一般熠熠生辉。长剑的利刃正在迅速发白，冰冻——
咣！猛烈的冲击砸中了他的右肩。银色的碎屑如烟花般在眼前绽放，锁骨就此粉碎，强烈的疼痛贯穿脑天。
然而，本该将他的肉体一分为二的“分割”现象却没有发生。
三川顶着剧痛，往肺部补充了些许空气，并将其吐向敌人的面部。分割者立刻用左手护住面部。而他的左手，被薄薄的冰膜裹住了。
三川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迅速转身，使出左脚的全部力气，猛踩石板路。与此同时，他对准不远处的地面吹了一口气。被雨水打湿的路面瞬间冰冻，变成了一条冰道。他右脚着地，一路溜到远处。
在气息用尽时，他再次转身。十五米开外的分割者正在粉碎左手上的冰。用双手握紧长剑的漆黑之眼有着与普通日本人截然不同的眼眸。而他的瞳孔中，浮现出了犀利的杀意。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腹部到右肩的严重割伤所造成的烧灼痛。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将夹克染成了黑色。
三川强忍着剧痛，对着伤口吹了一口气。咯吱咯吱……响声穿透了身体，血液冻成了白色。冷热交织，疼痛加倍，害得他眼冒金星。
他还能呼吸，这就说明伤口没有到达肺部，但他恐怕断了两三根肋骨。很遗憾，他很难在这种状态下继续战斗。不仅如此——连逃跑都成了一件难事。
眼看着分割者踩着钉鞋，疾驰在冰冻的石板路上，三川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隐藏实力了。
“组织”的第二教义：不要在敌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所有能力。
第三眼孕育出的超能力以宿主的心灵创伤为能量源。换句话说，只要对能力进行一番分析，就有可能推测出心灵创伤的内容。“黑”里有一个思考型能力者，拥有极为可怕的分析能力，能通过“红”行使能力的倾向准确推断出宿主的心灵创伤。
心灵创伤不仅是力量源泉，也是宿主最大的弱点。只要毫不留情地攻击这个弱点，就能将宿主打倒。三川有不少同伴就是这么死的。好比被液化者相中的点火者——“黑”分析出他的能力是“将水分解成氧气和氢气”。最后，点火者只炸了一个主题公园的游泳池，就被生擒活捉了，连一个垫背的都没有。
三川在“黑”面前只使用过“把水变成冰的能力”，所以他们还没有办法看穿盘踞在三川心中的恐惧。
三川的心灵创伤，并不仅限于冰。
冰冻，融化，蒸发，凝结。三川无比钟爱，也无比畏惧的，就是水的相变。
如果在“黑”面前使用另一种力量，他们就有可能获得新的分析材料，查出三川的旧伤。说不定，他们还能找到隐藏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的“她”——虽然他希望这种情况永远都不要发生。
可此时此刻，他已经不能再继续隐藏自己的能力了。上次遭遇危机的时候，是液化者救了他，但那是因为他当时还没出师。现在他已经独立了。即便液化者听说三川被抓了，或是死了，她也只会“哼”上一声吧。
三川凝视着猛冲过来的剑客，任头脑飞速转动。
——分割者啊，你的心灵创伤到底是什么？不把所有东西切断，你就浑身不舒服吗？
他强忍着剧痛，深吸一口气。
张大嘴，把气哈出来，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呼出来。
这口气没有了方才的蓝色光芒，而是呈浓密的白色。
纯白色的气息向四面八方扩散。片刻后——
砰！闷闷的响声响彻灵园，好似拍打厚布料时发出的声音。
三川把自己面前的所有水分强制相变成了气态——也就是水蒸气。
三川的能力是“操纵水”。但他的能力并不是单向的。轻轻吹气的时候，水蒸气会变成水，而水则会凝结成冰，温度会下降。而“哈”气的时候，冰会变成水，水则会蒸发成水蒸气，产生一百摄氏度的热量。
高温的水蒸气覆盖了直径二十米的区域。
当然，这些热量会被周围的空气瞬间夺走，于是蒸汽就会再度凝结成细微的水滴，变成浓密的大雾。但正在全速奔跑的分割者肯定在一百摄氏度的水蒸气中停留了好几秒，而且还把水蒸气吸进了肺里。即便他拥有能切断万物的刀刃，也无法切断气体。
要不要主动接近敌人，给他一个了断？三川犹豫了。毕竟，他刚使出了自己的秘密武器——连他的同伴都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本领。不要敌人的小命，岂不是很划不来吗？
然而，从墓地南侧再次飞来的子弹逼他做出了决定。
墓地中的浓雾影响了枪手的视野。子弹擦着他的左臂掠过，深深嵌入石板路上。见状，三川立刻弯下身，朝后方再次“哈”了一口气。第二团浓雾立时出现，将灵园的中心完全覆盖。
——是时候撤退了。
三川抛开最后一丝不舍，朝灵园西侧飞奔。他把右胸的刀伤冻住了，血也暂时止住了，可伤口一旦融化，就会继续大出血。他必须尽快赶到组织的“安全屋”，接受治疗，否则第三眼宿主的体力也救不了他。
“……算了，今天就是我们打了个平手吧，分割者。”
三川用左手捂着隐隐作痛的伤口，喃喃道。他不顾疼痛，挤出一个微笑。
就在这时，遥远的后方传来一声咆哮：
“——混账东西，凝结者！别逃啊！回来跟我单挑！”
“黑”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连周围的水蒸气都被他震撼了。但三川没有停下脚步。他一边生成新的雾，为自己打掩护，一边继续往西跑。
被高温蒸汽灼伤了肺部，却还能吼出这么大的声音来。近身型能力者的体力果然了得——莫非这是他心中的怒气使然？三川气喘吁吁，却微微一笑。
“别那么激动嘛，分割者。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公主殿下的……”

***

特课成员的驾驶执照到底是怎么考的啊？
“折射者”小村雏解除能力现身后，稔第二个考虑的就是这个问题。
因为这位女人……不，是“女生”，绝对不可能比稔更年长，绝对还是个初中生。
她的身高也就一米五五左右，蓬松柔软的头发齐肩，肤色雪白，一点都不像是日本人。而且她的五官也精致得跟假人一样。
所以，稔在第一眼看到雏时下意识地心想：现实世界里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呢？
她的脸比洋娃娃还小，鼻梁高挺，嘴唇则是艳丽的樱粉色。而她最吸引人的地方，莫过于那一双神秘的双眸。他从未在电影和照片里见过这种虹膜的颜色——深邃的泛着紫光的蓝色。这是黎明的紫罗兰色……稔望着那一对青紫色的宝石出了神。
小村雏却用略带紧张的视线盯着稔看了两秒左右。然后她轻叹一声，用依然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说道：
“……我饿了。”
稔继续愣了一秒钟，这才回过神来开口说道：
“啊……对，对不起！那……那就走吧。我家，就，就在附近。”
“我知道。”
“折射者”驾轻就熟地熄火，拔出车钥匙，从右侧车门走下车。稔也从车的左边爬了出来，差点把头撞在A柱（注：左前方和右前方连接车顶和前舱的连接柱）上。他刚打开雨伞，锁好门的雏就理所当然地钻了进来。
——我该怎么跟典江姐解释啊？
——呃，我是不是不该随随便便请女生回家吃饭啊？
事到如今，再想这也没用了。稔迈着尴尬的脚步，走向数十米开外的家。

“呃，呃……这是我的朋友小村同学。我正巧在附近碰到了她，就请她回来一起吃晚饭了……没关系吧？”
稔磕磕巴巴地解释了一下。听到这话，正在厨房搅拌寿司饭的典江停了下来，眨了眨眼睛。
片刻后，她的脸上浮现出近年罕有的欢笑，好似盛开的向日葵。这一回，轮到稔瞠目结舌了。
——我的确很少带女孩子回家，可你也不用这样吧……
想到这儿，稔才意识到，他不是“很少”带女生回家。
这是“第一次”。八年前被这个家庭收养之后，稔还从没有带朋友回来过，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察觉到这个事实之后，稔自己倒是慌了。
——我居然什么都没考虑，就把初次见面的女生请回来了？这么非常规的事情一定会变成无法消除的记忆，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啊！我难道就没想到，我事后可能会后悔得要死，抱着头满地打滚吗？
——我到底是怎么了？
稔惊愕不已，呆若木鸡。典江却满脸放光，紧握手中的木勺，一声大喊：“天哪！”
紧接着，她又喊了一句：
“天啊……小稔，居然，带朋友回来了！”
老天，不要这么叫我啊！
不等他抗议，身旁的“折射者”就把双手整整齐齐地放在膝盖上，深鞠一躬。她在白色连衣裙下穿着打底裤，非常可爱。
“您好，我叫小村雏，承蒙邀请上门叨扰了。没有给您添麻烦吧？”
她的声音依然缺乏抑扬顿挫，却很彬彬有礼。典江拼命摇头，短发也跟着左摇右晃。
“怎么会添麻烦呢！我欢迎你还来不及呢，小村同学！我只是吓了一跳……因为小稔还是第一次带朋友回家……而且还是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典江是眼黑比眼白多。打招呼时，她的眼中分明闪烁着泪光。见状，稔就完全无法思考了。事已至此，他总不能告诉典江，说“人家冒雨守在我们家门口当保镖，防止深红之眼来袭，我心里过意不去，就请她过来了”。再者，“深红之眼”“保镖”这样的字眼本来就不能提。
稔就这么背着邮差包，傻站在门口。这时，他听见雏自言自语道：
“我是……第一个……”
这位超级美少女露出很是愧疚的表情，再次低下头来。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稔同学的女朋友……”
此时此刻，稔真想全速冲到二楼的房间里，钻到衣橱的角落，展开“防御壳”——可他不得不忍住这种强烈的冲动。

餐桌上摆了满满两大盘寿司，种类繁多。可是在短短三十分钟之后，寿司就被扫荡干净了，连一根萝卜苗都没剩下。
典江一做饭就容易做多，好比今天的手卷寿司，无论是米饭、海苔还是馅料，都足足做了四人份。可今晚超水平发挥的不光是稔，还有身材娇小的雏，真不知道她的好胃口是哪里来的。在典江带着微笑的注视之下，她吃个不停……
她和稔同时吃完了最后一根芝麻梅干紫苏卷，喝了一口煎茶，长舒一口气，睁大紫罗兰色的眼睛说道：
“啊……对不起，我光顾着吃了……明明不是他的女朋友……”
她一边说，一边深深地低下了头。稔右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她的动作，不禁呻吟道：
“……你就别说这个了……”
“呵呵呵，真的没关系啦，有空再来啊！啊，我再去给你们泡壶茶来。”
典江笑着站起身来。稔和雏同时低头说道：“多谢款待。”话音刚落，他们就面面相觑。
稔迅速岔开了视线，雏却轻声问道：
“我是……第一个？”
——她不会是……不，她肯定在心里笑话我呢。为什么特课的成员个个都那么难搞啊……
稔在心里直嘀咕。雏却没有管他，而是站了起来，快步走向厨房。片刻后，垂头丧气的稔就听见了“折射者”的声音。
“姐姐，不好意思，我能去稔同学的房间喝茶吗？”
在这个失控的局面之中，唯一让人欣慰的就是典江会不时帮稔打扫下房间。
所以房间里还挺干净，家具上也没有灰尘。更重要的是，至少在一眼能看到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应该让雏看到的东西。
稔用托盘捧着两个茶杯和一盘糕点。通往二楼的楼梯，好似通向死刑台十三级台阶。小村雏就跟在他身后，几乎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
——她到底想干嘛？
事到如今，他才想起这个问题。他掰下门把手，走进昏暗的房间，又用肩膀按下墙上的开关。LED吸顶灯亮了之后，他就把托盘放在了房间中央的矮桌上。
八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只有电脑桌、床和书架这几件大家具，所以地板还显得挺宽敞。矮桌两侧摆着两个圆形的坐垫。稔用僵硬的声音指着其中一个说道：
“请坐那儿吧。”
“折射者”用双手关上房门，默默点头，侧身坐在低反弹坐垫上。稔在她对面落座。不知为何，他选择了跪坐的姿势。然后，他拿起一杯绿茶，放在雏面前。
把另一杯茶和糕点转移到矮桌上之后，他就把托盘放在了地上，再用双手捧起茶杯，喝了一口。
“……简直跟相亲一样。”
雏突然嘀咕了这么一句，吓得稔把滚烫的茶水咽了下去。嗓子眼疼得要命，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稔将险些脱手的茶杯放回矮桌，喘了几下之后低声问道：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什么什么情况……不是你请我来吃晚饭的吗？”
“话，话是这样，可……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啊……”
“如果你想到了，那就说明‘你有胆子把女生带回自己的房间’吧？”
“啊……哦……原来如此……”
稔不禁点了点头，然后又拼命摇头。雏已经懒得看他了，她拿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
“呼……”她叹了一口气，突然低下头来说道：
“不过……我真的很感谢你的邀请。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你的姐姐可真好，难怪你不舍得搬到特课总部去。”
雏的表情一本正经。稔眨了好几次眼睛，轻声回答：
“不用谢……”
近距离一观察，稔便深刻感觉到，“折射者”小村雏真的是个超级美少女。
她应该有白人的血统。齐肩长发带有一种透明感，没有丝毫人工的痕迹。肌肤白皙通透，眼白甚至带一点蓝色——在这些淡淡的色彩之中，唯有紫罗兰色的双眸散发出强烈的光芒。
她的虹膜的颜色，像极了黎明时分的天空。稔忘我地盯着那双漆黑的瞳孔看了好久，仿佛是被她迷住了一般。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迅速低下头。
房间里的沉默，浓密得就像是他展开了防御壳一样。是雏的嗫语打破了这一切。
“稔同学，你相不相信‘视线’这种东西是存在的？”
“……啊？”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稔一时间没有听懂，只能傻乎乎地抬起头。他花了好几秒让大脑恢复运转，好容易才反问道：
“视线……呃，就是……眼睛和要看的东西之间的那条线吗？”
稔一边说，一边用右手食指从自己的右眼划向雏的脸。然而，雏依然面无表情，还摇了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有时候，我们不是会感觉到他人的‘视线’，回头张望吗？我指的就是这种视线。就是人类看东西的时候，由眼睛释放出的某种信号或能量。”
“啊？”
这回，轮到稔摇头了。
“这不是一种比喻吗？人类的眼睛就跟照相机的镜头一样，是光……电磁波的接收器，不是发信器对吧？所以我觉得……从物理的角度上看，眼睛是不会真正释放出‘视线’的……”
稔很是尴尬地说道。与此同时，他又盯着雏的紫罗兰色双眸发起了呆。雏也直视着他。
——这双美丽的眸子应该也不会释放出能量。可，那我为什么会……感觉到令人窒息的冲击呢？我怎么会感觉到这种贯穿头脑的物理力量呢？
雏保持着和稔四目相对的状态，轻轻点头。
“没错。帮我看病的医生是这么说的。”
“啊……医，医生？”
“我能看到他人的视线。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很小的时候。”
雏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稔花了整整五秒去解释这句话，很是惶恐地问：
“……从小就这样吗？你应该还是初中生吧？”
“嗯，初三。”
比我小一岁啊……不对不对。
神秘球体第三眼从天而降，寄生在人类身上——那不过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所以“能看见视线”并不是第三眼所产生的特殊能力。也就是说……
“那是……真的，超能力？”
“要么就是心病。”
稔的声音都变得嘶哑了，雏也垂下了长长的睫毛。她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很少动。
“……医生说我得的是‘视线恐惧症’，这种病在日本还挺多见的。可这种说法没法解释我为什么能看到‘我还没察觉到的人’的视线。”
“没察觉到的人？也就是说，你能先发现某根‘视线’，然后再顺着视线找到那个正在看自己的人？”
“没错。”
雏点了点头。
如果真有这种现象，那就没法用“精神病”来解释了。稔哑口无言，可雏的下一句话，让他陷入了更大的惊愕。
“还有，我看到的‘视线’是有颜色的。”
“颜，颜色？”
“还挺漂亮的呢。五彩斑斓的纤细光线在空中闪闪发光……小时候，我觉得这种景象非常不可思议，但我既不讨厌也不觉得害怕。直到我稍微长大了一些……理解了颜色的‘含义’之后，我才产生了恐惧。”
雏抬起头，用紫罗兰色的大眼睛凝视着稔。
稔也条件发射般地盯着她看。可他当然看不到雏的双眼所释放的光线。这时，雏轻启双唇，轻声说道：
“……在我还小的时候，大多数人的视线都是黄黄的。可在我上初中前不久，女人看我的视线就变成了蓝色系，而男人的视线基本上都变成了红色系。我当时还以为颜色取决于对方的性别。可是视线呈黄色、绿色和橙色的人也不是没有，所以我不得不拼命思考他们的差别在哪里。”
雏停顿片刻，纤弱的身子微微颤抖。
“可是在某一天，发生了一件事。那件事，让我察觉到了真相。视线的颜色，取决于对方对我抱有的感情。黄色代表怜爱，是慈爱的颜色。而蓝色——是憎恶的颜色。红色，则代表了欲望。”
“——！”
稔倒吸一口冷气。
换言之，大多数女性都憎恨雏，而大多数男性都对她垂涎三尺。
不——从某种角度看，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雏不光容貌过人，连气场都跟常人不同。想消灭她，或是将她占为己有，也是人类这种社会性动物的本能。
问题是，雏能通过视觉看到这些负面情感。对她本人而言，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
雏貌似读懂了稔的心思。她立刻拾回稀薄的气场，轻轻耸了耸肩。
“……我现在也想通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我最无法忍耐的是，眼看着我妈妈的视线一天天由黄变蓝……而我爸爸的视线却在一点点变红……”
稔的身体再次僵住。雏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如果三个月前从天而降的黑色眼球没有给我‘回避他人视线’的能力……我大概已经自杀了。”
这时，雏突然起身，走到背后的墙边，伸手按下了灯的开关。
房间瞬间变暗。但稔的视野只黑了一小会儿。被第三眼强化的视力，能将窗帘缝外的朦胧灯光放大。
在浓淡不一的灰色描绘出的视野中，“折射者”默默绕过矮桌，跪坐在稔的旁边。
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她。在一片寂静之中，雏用略带温度的声音问道：
“我之所以进你的房间，其实是想再确认一下你的视线。”
听到这话，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原来雏一直在看他的视线，以及视线所表现出的，感情的颜色。
稔连忙闭上眼睛——虽然他知道，一切为时已晚。突然，雏在他的右耳边嗫语：
“放心吧，我在车里看到了你的视线。它既不红也不蓝。如果它呈现出这两种颜色，我就不会跟你来吃饭了。快……睁开眼睛，看着我。”
稔的第一反应是，我做不到。
无论对方是谁——即便是打从心底里敬爱的义姐，他也无法展示出不带任何虚假的感情。也许他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也是如此。
在他以往的人生中，能让他卸下心防，一同欢笑，一同哭泣，时而小吵一架的人——只有比他大三岁的姐姐若叶。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中，唯有若叶不是“外人”。可姐姐已经不在了。稔早已下定决心，再也不向任何人打开心门。他也觉得，自己就应该这么做。
然而——
看着我。小村雏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魔咒，对稔的眼轮匝肌产生了作用。她的声音明明不包含任何感情，明明是如此平静，却有着某种力量，能动摇稔的拒绝。
稔用力紧闭双眼之后，缓缓张开僵硬的眼皮。
房间里依然昏暗。三十厘米之外，就是那张精致到不像是真人的脸，还有那双黎明色的眸子。连虹膜上的复杂花纹和纤细的睫毛都是如此分明。
稔能感觉到，从自己的双眼释放出的视线，被无底深渊似的瞳孔逐渐吸收。紫罗兰色的眸子瞪大了短短一瞬间，便恢复了超然的表情。
“……我的……”
稔一直在喝茶，嗓子却干得冒火，只能下意识挤出这句话来。
“我的视线，是什么颜色的？”
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眨了两三次眼睛。
片刻后，她微微张开双唇，用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说道：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开着灯就很难看清你的视线了。稔同学，你的视线……没有颜色。”
“啊？”
“你的视线是一股特别细、特别弱的，透明的光……我曾见过和这种光相似的视线，不过只有一次。这是……没错，是代表不关心的颜色。”
雏的话让稔瞠目结舌。
“不……关心？”
“没错。你对我没有欲望，当然也没有憎恶，大概也没有寻常的兴趣。”
雏说得斩钉截铁。不知为何，她的樱桃小嘴露出了一抹淡泊而温柔的微笑。
稔再次打量起跪坐在他面前的少女，摇了摇头。
“怎么会不关心呢……我觉得……我对你还是很有兴趣的……”
“你感兴趣的是身为‘第三眼宿主’的我，而不是‘小村雏’这个人。”
雏的回答大大出乎了稔的意料。稔又语塞了。
——这怎么可能呢？
但稔的心里还有另一种感觉：也许真是这么回事。能看到他人的视线，却能回避视线。他的确对“折射者”的能力有不小的兴趣。但是对拥有这种能力的少女本身——
了解她能有什么用——稔真的能否认自己心里存在这种意识吗？
稔忽然觉得左脸颊隐隐作痛。那是一星期前被“分割者”齐藤奥利维耶打中的地方。
那时，奥利维耶质问稔，你对被深红之眼“点火者”害死的的士司机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事实也的确如此。稔无法容忍深红之眼滥杀无辜，也想协助特课阻止他们行凶。问题是，他无法打从心底里为那些不幸牺牲的陌生人痛心疾首。因为，那都是和他完全没有关系的“外人”。无论是行凶的深红之眼，还是惨死的受害者。
难道是我的心理不正常吗？扭曲的心灵以“无色视线”的形式显现出来了吗？
稔咬紧下唇，低头不语。谁知不远处的雏平静地说道：
“别这样嘛，我不是在怪你啊。”
“……可是……”
“我还挺高兴的呢，因为你的视线不可怕。而且……我大概也是一样。”
“啊……？”
稔抬眼看了雏一下。雏再次露出微笑。
“对不起，我感兴趣的也是你的能力，而不是你这个人。自从在总部听说你的事情之后，我就一直对你的能力很感兴趣。因为……我们的能力虽然相似，却走了两个极端。”
稔没能立刻理解这番话，皱起眉头思考了好几秒，这才想通。
他们两人的能力的确有共通之处，那就是“与外界的隔绝”。
然而，雏的能力是“隔绝可视光”，而稔的能力却是“隔绝可视光之外的一切。”
两人都跪坐在地，面对着面。雏又靠近了一些，膝盖都快碰上了。她问道：
“你和我的力量源泉应该很相近，可为什么你只留下了光呢？我最害怕的就是人的眼睛，难道你不是吗？”
稔心想，他不可能回答出这个问题。因为打造出“防御壳”这种能力的不是稔，而是埋在他胸口的第三眼。
但直觉告诉稔，他不得不回答。雏能根据视线的颜色察觉到他人的情感，无论她自己愿不愿意。对她来说，走进这栋房子…...不，就连在Copen里解除能力，都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可她还是这么做了。这一定是因为，她想问这个问题。
“我……”稔跳过斟酌措辞的过程，喃喃道，“我也很害怕别人。因为别人会记住我，我也会记住别人。我害怕的可能是别人脑海中的关于我的记忆，还有我脑海中的关于别人的记忆。可是我最近才发现，我的力量源泉，应该不是对记忆的恐惧。否则我的能力应该跟冰见课长差不多，和操纵记忆有关……”
不知不觉中，稔忘记了自己是在回答雏的问题，而是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得到‘防御壳’这种能力之后，我一直在心里思考：这个东西并不是我所追求的，绝对的孤独。嗯……如果我的力量源泉，真的是恐惧与排斥的话，那就不可能发生那种现象——不可能把他人纳入防御壳的内侧……”
“我听教授说了，你在点火者引起大爆炸的时候保护了‘加速者’。”
雏的声音让稔回过神来。他点点头说：
“……嗯，虽然我只成功了一次……前几天，我们在总部做了再现实验，却一次都没有成功，被由美子小姐臭骂了一顿……”
“呵……”听到这话，雏轻轻歪起脑袋，任视线在空中游走，“……稔同学，看不见的也不行吗？”
“啊，啊？”
“就算是看不见的人，也不能纳入‘壳’的内部吗？”
稔呆了整整三秒，才慌忙喊道：
“当……当然不行了！就算看不到，也，也不是摸不到啊……况，况且……”
稔连珠炮似的摆出一堆借口。
“况且要是失败了，你可是会被弹飞的哎！在总部做实验的时候，教授准备了五十厘米厚的聚氨酯垫子，可由美子小姐还是把鼻子都撞红了！”
听到这话，雏低调地笑了笑。
“她一定很生气吧？”
“可不是吗……近期我可不想再试了……呃，反正，这种实验这么危险，不能乱来啊！”
不知道为什么，稔的背上已经出了冷汗。好容易说完这番话后，他长舒一口气。
谁知片刻后，雏竟轻描淡写地说：
“那不是有垫子吗？”
“哈，哈？！”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放在东边墙边的木架子床。
稔的思维又停摆了三秒钟。脑子恢复正常之后，稔用尽力气摇了摇头。脖子是如此僵硬，颈椎都在嘎吱作响。
“什……呃……这……呃，床上的确有床垫，可，还有很多问题……怎么说呢……那个……”
稔动了动喉结，抬眼望向小雏。
“你……你不会是在拿我寻开心吧？”
“折射者”精灵般的面容蒙上了一层阴云，眼睫毛也耷拉了下来。
“……我只是想更了解我们的能力而已……”
“啊，对，对不起，太对不起了！”
稔这才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头道歉。小村雏不是才说过她很害怕男人用充满欲望的视线看着她吗？那她怎么可能有闲心拿稔开玩笑呢？
——刚才她是真心想帮我研究我的能力，而我却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
在短短零点一秒的时间里，稔就开启了自责回路。他咬着嘴唇，抬起头来。
可眼前的雏已经拾回了超然的气场，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紧接着，她用特别随意的口气说道：
“那就试试看吧，看看能不能把我弄到壳里。”
……真要试，我也不知道该这么试啊。
稔的视线中充满了疑问。“折射者”却泰然自若地回答：
“我先躺在床上，然后你在我旁边发动能力就好了，反正有床垫保护着。”
“啊……”
稔完全愣住了。雏却快速起身，走到床旁边，随随便便往被子上一躺。
“呃……”
稔又嘀咕了一声。雏用青紫色的眸子瞥了他一眼。
“放心吧，我也会把自己的能力用到极致，所以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你最害怕的是‘记忆的相互保存’不是吗？只要这样，恐惧就能减少一半以上了。”
“折射者”说到做到，立刻发动了第三眼赋予的特殊能力。嗞嗞……似曾相识的响声传来，床上的娇弱身姿就此消失，仿佛她已融化在空气里。
街道的灯光透过窗户射进屋里。而她只是把亮光顺着身体弯曲了一下而已——简直难以置信，她消失得太彻底了。可是柔软的被子不比Copen的硬皮车座，上面出现了一个人形的凹陷，显示出它的确承载了一些重量。
“来吧。”
声音从凹陷处传来，可稔没能立刻起身。
——就算我看不见……
他呆呆地望着看似无人的床。回想当时，他只是贴着由美子，站在她背后，都能感受到巨大的心理压力，现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保持平常心呢？还要把这个女生弄进防御壳里——
“……”
稔张开嘴，正准备说“还是不行啊”。
可就在这时，雏在几分钟前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
——你的视线，有着代表“不关心”的颜色。你对我根本不感兴趣。
这句话与奥利维耶一周前的指责相互交织，深深刺痛了稔的心。“惧怕”他人与“不关心”他人——两者看似相似，其实不然。后者的意思是，无论别人是生是死，我都无所谓。莫非我的力量源泉就是这种漠不关心？只要我自己安全就好，其他事我都不在乎。难道就是这种深层意识孕育出了防御壳吗？
……不！
稔在心中一声大喊。他咬紧牙关，下定决心，走向床铺。
如果防御壳的力量来源真的是终极的利己心，如果他真的只想保护自己一个人安全，那么“把他人纳入防御壳”的现象就绝对不可能发生。为了证明能力的根源不是“自保”，他也不能让“有明天堂海岸”的那一幕沦为仅有一次的例外。
他避开了雏的脚所在的位置，将双膝搁在床上。
然后再用指尖确认雏的上半身的位置，把两只手撑在她的双肩上方。
黑白插图03
“……那，我，我就开始了。”
稔轻声说着，深吸口气，轻轻放下自己的身体。
嘎吱。床架响了一声。
那是一种神奇的感觉。明明有触感传来，却又完完全全浮在半空中。被子上的凹陷变深了，与他之间出现了十五厘米的空隙。可他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到任何东西。
唯有洗发水的幽香钻入鼻腔。稔张开干燥的双唇问道：
“呃，呃……重不重？”
“不重，我也是漆黑之眼。”
与之前完全相同的，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立刻回答了他。雏说得没错，第三眼会激活宿主的肉体机能。一个人的体重算不上多大的负担。
可心理负担呢——稔就是忍不住去想这些。就算雏对他的能力感兴趣，从客观角度看，他终究是“初次见面的异性”啊。
“你……不怕吗？”
稔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
“有……一点点怕。”小村雏在稔的耳边说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话，“……对不起，我刚才跟你说，我只想更了解我们的能力……其实这只是我的目的之一。我的另一个目的……是想检测一下我心中的‘恐惧’究竟有多大。”
“检测……恐惧？”
“没错。因为你的视线是我见过的所有男人中最没有攻击性的。如果我不怕你，能够和你接触，也许我有朝一日也能……”
隐形少女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用透明的指尖轻轻碰触稔的双手。
“……你看，我没事，我不怕。所以你也别怕……随时都能开始。”
其实雏说的这番话，稔只听懂了一半都不到。但相互接触的指尖所传来的温度，让稔瞬间忘却了那些负面的念头。
真是不可思议。稔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脑海越来越平静了。他喃喃道：
“……那我就开始了。”
他没有再考虑“失败了怎么办”，而是专心发动“防御壳”。
他的房间已经足够安静了，可是消除那些杂音之后，他才能充分意识到背景中的噪声有多大。从家门前的马路开过的车辆的引擎声，二十四小时换气系统的响声，典江在客厅看的电视所发出的声音……这些声音全都消失了，绝对的静寂笼罩了房间。
片刻后，他听见了猛地吸气的声音。
他还以为隐形的雏会被壳弹开，在床垫上形成一个深深的凹陷，但是在浅蓝色的视野中，这种现象并没有发生，只是被子表面稍微动了一下。也就是说——
“……成功了？”
稔的声音虽然很轻，但也难掩惊讶。
“嗯……好像是。”
对方也轻声回答。稔这才长舒一口气。
在总部失败了那么多次的实验，居然在这里一次成功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一时间，稔也想不出答案来。他唯一确定的是，壳的确有接纳他人的能力。换言之，他的力量源泉并不是对他人的恐惧，更不是漠不关心。
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心灵创伤”，才会孕育出这种看不见的屏障呢？
这时，耳边再次传来了雏的声音。
“好厉害，真的有一面墙。明明摸不到……没有温度，也感觉不到摩擦，可就是很坚固……”
“咦……你，你能摸到‘壳’吗？”
听到稔的问题，肉眼看不到的头发擦着他的脸颊动了一下。
“嗯，能摸到。也就是说，这个壳的形状是根据你的姿势变化的……”
“那……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稔不禁咽了口唾沫。之前使用能力的时候，防御壳都出现在距离体表几厘米的位置，形状则会根据当时的情况变化。恐怕此时此刻，它应该扩张到了足以容纳雏的身体的大小。
那在这个状态下走路奔跑几乎是不可能的吧……就在稔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
雏说出的另一句话，令稔大为震惊。
“还有……这是什么声音啊？”
“咦……”
稔已经完全习惯了，几乎都不会放在心上——“防御壳”虽然完美挡住周围的声音，壳的内部却会出现神秘的重低音。轰……轰……稔一向认为，那是埋在他胸口的漆黑之眼发出的“运转噪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而——
“你……你也能听见轰隆隆的响声吗？”
“能。好神奇的声音啊……”
“是，是从我的胸口传出来的吗？”
“不是，要更……更远……奇怪……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稔完全晕了。雏在他耳边继续说道：
“稔同学，我现在动不了，你快从我上衣口袋把手机掏出来。”
“哈？”
稔发出一声怪叫，用最小的动作摇头。
“我，我拿不了啊！”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快拿啊。”
“那……那你至少先解除能力，让我看到口袋……”
“要是我解除了能力，这种现象也许就会消失。你不用介意，我们得把这种声音录下来，让教授分析一下。”

两分钟后。
“呃……那个……”
稔收回了“防御壳”，雏也重新现身了。他们并排坐在床上。稔出了一身冷汗。
“现在想想，我完全可以先把壳收回去，然后借你的智能机自己录音……”
雏正在听超小型智能机录到的声音。听稔这么一说，她眨了眨眼，喃喃道：
“是哦……不过能力还是不要用太多次为好。能一次解决，就不要用第二次。”
听到这儿，稔才想起他已经好久没有在自家发动过能力了。而且这次使用能力的不止他一个，还有雏。要是附近有深红之眼，他们就有可能暴露。
雏貌似察觉到了稔的紧张。她一边把智能机放回口袋，一边说道：
“放心吧，今天我一直监视着你家周围。而且我的能力的‘被探知圈’特别小。”
“被……探知圈？”
“嗯，就是漆黑之眼和深红之眼在发动能力时会被闻出来的距离。”
稔知道这种现象的存在。要是有深红之眼在他附近使用能力，他就会闻到一种铁锈加土味似的强烈臭味，和野兽的气味有点像。他不知道深红之眼闻到的是怎样的味道，反正他们也能在漆黑之眼发动能力时“闻”出来。
可他并不知道这个范围是因人而异的，傻乎乎地眨了眨眼。雏就给他解释了一下。
“‘被探知圈’与能力的范围和性质有关。说白了就是，通过操纵原子造成的变化越大，被探知圈就越大。以特课成员为例，‘分割者’与‘加速者’的被探知圈就非常大，半径大概有二十五米左右。反之，‘思索者’‘探索者’就接近于零。”
“哦……”
稔一边回想雏列出的这四个人的能力，一边点头。
的确，“分割者”奥利维耶和“加速者”由美子的能力会大大改变物体的状态与位置，而“思索者”伊佐理理教授的能力只在她的脑内有效，“探索者”DD更是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任何的变化。
可“隐身”不是一个超级大的变化吗？那“折射者”小村雏的“被探知圈”应该很大才对啊。
雏看出了稔的疑问，轻轻耸了耸肩。
“我并不是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玻璃，只是在短得连‘一瞬间’都算不了的时间里，把周围的光线弯曲了而已……在不久前的战斗中，深红之眼一直都没发现我，直到我和他的距离缩短到五十厘米。”
“五十厘米……那，这就是你的……‘被探知圈’的半径喽？”
稔边喃喃边思考。
——我的“防御壳”呢？我的能力能创造出不可侵犯的墙壁。在我使用能力的那一刻，世界的确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也就是说，我的被探知圈应该和奥利维耶、由美子他们差不多大吧？
“教授是这么说的。”雏也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说道，“照理说，你应该有非常大的被探知圈，是‘分割者’的好几倍也不为过……因为你的能力‘孤独’，是一种异常绝对的变化。可是从对战‘咀嚼者’和‘点火者’时采集到的数据看，你的被探知圈最大也不过十米，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雏停顿片刻，用无比神秘的紫罗兰色眸子望着稔。
“……可进过你的‘壳’之后，我就想通了。你的能力会在发动的那一瞬间发出味道，但是在‘壳’成型之后，你的被探知圈本身也会被它截断。那一面‘墙壁’，就是如此终极的隔绝。在那个瞬间，这个世界上的确只有我和你存在……那恐怕就是你的力量源泉……”
雏以流畅的动作站起身来，朝房门走去。
她用白皙的手握住门把。但是在转动它之前，她背对着稔，继续说道：
“你回头把今天的实验汇报给教授吧……很高兴能和你聊这么久。还有，今天的寿司非常好吃，谢谢你的招待，再见。”
咔嚓。雏在开门的片刻前回头看了稔一眼。她的侧脸上，带着一丝朦胧的微笑。

2
两天后，十二月三十日下午两点。
稔站在通往户山公园深处的特课总部的小路前。但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踏上这条路。
前天晚上，小村雏让他把实验内容汇报给教授。当时他的确实点头了——可他到底该怎么汇报呢？他请初次见面的雏回家吃了晚饭，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和她聊了很久，末了还跟她做了防御壳实验，一下子就成功了……无论汇报哪一部分，后果都不堪设想。
“……为什么偏偏要我去汇报啊……”
稔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把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自言自语。
不，如果只是汇报给教授那也就罢了，关键是要怎么跟“加速者”安须由美子交代。在几天前，他们做过同样的实验，却失败了无数次，害得人家红了鼻头。
……她今天一定休息了。要么就是出去执行任务了。嗯，一定是这样的。
那不过是毫无根据的乐观推测。稔怀着最后一线希望，缓缓走上林中小道。
特课总部看着就是一个破旧的小区。走进大门之后，稔坐上了颇有年份的电梯。到达五层之后，电梯门伴随着“轰隆隆”的响声缓缓开启。呈现在他眼前的是把一整层完全打通的宽敞空间。
稔蹑手蹑脚地走出电梯一看……也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愿望，屋里只有盘腿坐在大电视机前的齐藤奥利维耶，还有在研究区盯着显示屏的伊佐理理教授。
他暗暗松了口气，然后又深吸一口气，对两人打招呼。
“下……下午好。”
教授倒是摆了摆右手，奥利维耶却弓着背，纹丝不动。他貌似正在玩旧RPG游戏，正一门心思练级呢。
稔苦笑着换上拖鞋。就在这时，房间西侧的研究区传来了教授的喊声：
“不好意思，阿稔，我要延迟十五分钟开会。”
“啊，好……”
稔点了点头，左顾右盼，最后坐在了奥利维耶背后的沙发上。
他越过“分割者”的脑袋，望向六十五寸的液晶电视。画面上显示出的是某著名RPG系列的画面，连稔也知道这个游戏的名字。从建模质量看，那应该是本世纪初上市的游戏。装在电视机下面的长条状音箱传出充满紧迫感的背景音乐。一只巨大的怪物在画面上耀武扬威。
他貌似在打BOSS？那就在会议开始前看他打一会儿好了——稔探出身子。这时，他察觉到了一件怪事。
可怕的BOSS在画面中央使出各种各样的华丽攻击，可站在画面边缘的主人公小队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这款游戏采用的是实时制战斗模式，不输入指令，就会被敌人压着打。这不，这个三人小队已经有两人血条见底，倒地不起了。
最后仅存的那一个人的血条也变红了。稔侧身望向奥利维耶的手。
他的确握着遥控器，可手指却一动都不动。也许他是故意不打怪物，可再这么拖下去，他的小队就要全军覆没了。稔犹豫片刻后对背着他的奥利维耶说道：
“呃……奥利维先生……”
奥利维耶没吭声。于是稔便用更大的音量说道：
“奥利维先生，你要全军覆没了。”
话音刚落，奥利维耶健壮的双肩跳了一下。
“哎，啊……啊啊！”
奥利维耶一声惨叫。说时迟那时快，唯一活着的主人公也呻吟中倒地了。深灰色笼罩了画面，“GAMEOVER”无情地出现在屏幕中央。
“啊……啊……啊啊啊……”
“分割者”一松手，遥控器就落地了。他垂头丧气，愣了好几秒，这才摇着头呻吟道：
“还差一点就能打最终BOSS了啊……唉……”
他长叹一声，伸手按下了游戏机的退盘键。电视画面也回到了游戏机的主界面。
奥利维耶把游戏盘收回盒子，回过头，无力地笑了笑。
“哟，阿稔，好久不见啦。”
“啊，嗯……好久不见。”
稔突然发现，他的右脸依然跟演员一般精致，却贴着肉色的水状胶质创可贴。被刘海和蓝色镜框挡住的部分也多了好几个水泡似的东西。
奥利维耶貌似没有察觉到稔的视线，而是专注地俯视着左手拿着的游戏盘包装盒。片刻后，他抬头说道：
“阿稔，你有这台游戏机吗？”
“啊？啊……算是有吧……”
稔点了点头。他自己肯定买不起这种主机的最新款，但两代之前的产品还沉睡在客厅的电视柜里。那是典江以前玩的。
听到这话，奥利维耶把游戏盒轻轻丢在稔的膝盖上。
“那这游戏就送给你了。”
“啊？可，可是你不是还没打完吗？不是马上就要打BOSS了吗？”
稔瞠目结舌。奥利维耶却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回答：
“啊……只要全军覆没过一次，我就不会再打这个游戏了。”
“全军覆没？可，可你总有存档吧？读档重来不就……”
稔下意识地说道。奥利维耶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丝犹豫，一屁股坐在稔坐着的沙上，就好像他在思考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一样。
他跷起那超长的腿，双手搁在脑后，幽幽地说：
“……阿稔啊，RPG里的‘存档’到底是什么呢？”
稔完全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给出一个老套的回答。
“存档……不就是把游戏的进度保存在存储卡里吗？”
“嗨，话是这么说啦。但这仅限于我们玩游戏的现实世界啊。我问的是游戏世界的事……在勇者和魔王战斗的世界，‘存档’到底算什么呢？”
“啊，哦……”稔总算明白了奥利维耶想表达的意思，歪着脑袋回答道，“那就跟……魔法、奇迹差不多吧？很久很久以前的游戏不是不能把进度存在内存卡里的吗？当时大家还会把用来存档的密码叫做‘复活咒语’呢。”
“是哦，可是啊……”奥利维耶停顿片刻，精致的脸庞露出一丝犀利的神色，接着他又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那为什么魔王不能存档呢？”
“啊？”
“魔王也很努力啊！他也构思了很多作战方案，派出了很多手下去对付勇者。有时候，他的计谋会得逞，让勇者的小队全军覆没。可这个时候，大家不会喊‘魔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啊。因为勇者可以用‘存档魔法’卷土重来啊，而且这种魔法只有他能用呢。这个过程会不断循环，直到魔王被杀死为止。如果我是魔王，我肯定会中途举手投降的，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呀。”
稔哑口无言地听着。奥利维耶说完好几秒之后，他才提出下一个问题。
“那你刚才之所以说‘只要全军覆没过一次就不玩了’，并不是因为你懒得从记录点重新来一次…….而是觉得重来不公平吗？在你的游戏世界中，勇者小队全军覆没的那一刻，魔王就取得了胜利……是吗？”
听到这话，奥利维耶露出淡淡的苦笑，把身子深深埋在沙发里。
“你这么一说，好像显得我特别幼稚呢……我可得先说好，‘存档不公平论’可不是我第一个提出的哦。可是，怎么说呢…….自从我一不小心接受这个理论之后，我就不想看到主人公在全军覆没之后从记录点重新开始了……”
“……呃……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你……”
稔怀着复杂的心境，看着游戏包装盒上的男女主角，轻声喃喃。奥利维耶却轻轻笑了一声，还戳了一下稔的手肘。
“我没让你也遵守这个规矩啦。”
“啊，哦…..啊，难怪你这么拼命练级，原来是为了防止全军覆没啊！”
“差不多吧，虽然练级真的麻烦到死——不过这个规矩也让我学到了很多。”
“啊？”
稔将视线转向右边，只见奥利维耶仰望高高的天花板，幽幽地回答:
“第一，就算你把等级练到最高，自以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要在决战时稍微发个呆，还是有可能会全军覆没。第二……追悔莫及的事时刻都有可能发生，而且很容易发生。”
话音刚落，“分割者”就把双脚往前一伸，迅速站起身来，恢复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表情。
“哟，会议貌似要开始了，我们过去吧。”
稔把奥利维耶送的游戏塞进邮差包，快步追上。他心想，我好像少问了一个问题……
——第一个提出“存档不公平论”的人究竟是谁啊？

在教授的研究区的一角，有一块八十寸的显示屏。屏幕前面摆着一排折叠椅。不知在何时现身的DD——大门传二郎就站在屏幕附近。“探索者”依然戴着他的标志——迷彩图案的棒球帽。一看到稔，他就举起右手打了个招呼：“哟！”
稔也回了一个招呼，和奥利维耶并排坐下。莫非今天由美子真的没来？就在这时——
砰！空气炸裂的响声从身后传来。稔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飞扬的灰色百褶裙。
“对不起，我来晚了。”
“加速者”安须由美子低头道歉，坐在了稔的右边。见稔的表情十分僵硬，她投来讶异的视线，同时轻声问道：
“……你干嘛啊，哭丧着脸的。”
“呃……呃，没，没什么。”
稔抬头挺胸，拼命摇头。就在这时，站在屏幕前面的伊佐理理教授拍了拍手。
“好了，大家都到齐了吧。不好意思啊，都快过年了，还紧急召集大家过来，都怪那群深红之眼过年了都不安分——DD，你先汇报下前天的战斗情况吧。”
“好嘞。”
DD的口气还是那么慢条斯理。他迅速操作手上的智能手机，在正面的大屏幕上打出一个人的全身照片。这张照片貌似是在晚上拍的，用的是高感度摄像头，做过数码补光。画面显得很粗糙，但人的长相和体格还是能分辨出来。
照片上有一行字：“已识别红色第三眼持有者第十一号：凝结者”。点火者好像是第十九号，也就是说这个叫“凝结者”的深红之眼比点火者更早被特课发现，算是“老牌”了。
DD知道稔是第一次看到凝结者，给他留足时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
“……前天下午下雨了，所以我跟奥利照例去市内巡逻了。这已经是我第十五次闻到那家伙的味道了，而且当时我们在大手町，而凝结者出现在赤坂，距离相当近。”
“哎……”
听到这话，稔差点跳了起来。
“前天……赤坂？那，那，那场连环车祸？”
“嗯，就是那家伙发动的攻击。”
开口回答的是坐在屏幕旁边的“教师专座”上的教授。
“这个深红之眼能操纵水，代号……不，他自称‘凝结者’。在已知的深红之眼中，他是个相当厉害的大腕。”
教授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严峻的表情。稔不禁再次凝视起屏幕上的照片来。
照片拍到的是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一点都不像是能用“老牌”“大腕”这样的字眼形容的人。虽然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中，但他的面相显得很柔和，留着直直的短发，颇有些优等生的感觉。
这个男生发动了那么大规模的破坏行为吗 ？
教授貌似察觉到了稔的困惑，开始了详细的解说。
“凝结者将青山大道的下坡路完全冻住，导致十多辆汽车在赤坂见附的十字路口相撞，其中也包括一辆大型卡车。当时位于路口的油罐车爆炸起火，造成七人死亡，十一人不同程度受伤，场面极其惨烈。为了让一线调查员相信这是一起事故，警察厅警备局坚称这是一起公安事件……总而言之，这个男人就是如此危险。他的能力水平很高，而且有高超的应用技巧。最要命的是，他知道能力的使用方法。”
“能力的……使用方法……”
“嗯，第三眼宿主——无论是漆黑之眼还是深红之眼，说白了都跟三个月大的婴儿没什么区别。我们这些特课成员也还不能完完全全发挥出自己的能力。敌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好比前些天的点火者，他的力量其实是‘把水分解成氢气和氧气’，但他的能力还没有完全成型，所以我们才能取胜……”
教授仰望大屏幕，用食指的背面敲了液晶屏一下。
“可这个凝结者不一样。在现阶段，我们已经可以把他视作几乎‘成型’的能力者了——DD，接着说吧。”
教授后退一步，DD继续汇报。
“哦。呃…..当然，我们抵达赤坂的案发现场时，凝结者已经逃跑了，但我的鼻子勉强捕捉到了他的气味。我们下车一路猛追，那家伙又刚好进了青山灵园，于是我就用来复枪打掩护，奥利提剑上阵。我们的准备其实很充分，可……”
DD停顿片刻，瞥了一眼稔的左边。可坐在那儿的奥利维耶捧着胳膊，稍稍低着头，一动不动。“呼……”DD轻叹一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根据之前跟他交手的经验，这次奥利装备了教授开发的耐冻衣。装备的效果很好，他重伤了凝结者。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那家伙使出了秘技……”
DD望向教授，还缩起了脑袋，像极了在老师面前找借口的学生。
‘“正如教授预测的那样，那家伙之所以拒绝我们给他起的代号‘冰冻者(Freezer)’，而以‘凝结者(Trancer)’自居，是因为他的能力不光能‘让水冻结’，还能‘让水蒸发’。虽然我们也做好了相应的思想准备，但我们没想到他所生成的蒸汽温度极高，而奥利偏偏一头栽在那团蒸汽上……我光顾着救回奥利，把凝结者跟丢了……呃……我的报告到此为止。”
“……嗯。”
听完DD的汇报，教授把双手掏出口袋，插在腰间，晃了晃两条马尾辫说道：
“我虽然预料到了他能生成水蒸气，却没有预测到水蒸气的温度很高，这是我的失误。所以会跟丢也是在所难免。可是DD……不，奥利维，我问你，从DD探测到凝结者在赤坂发动能力，到你们在青山灵园 正面交锋，最后跟丢他，中间隔了这么久，你为什么完全没有向我汇报？”
教授问完之后，身材高挑的剑客沉默了。
过了好久，他才缓缓起身，低着头说道：
“……对不起，我当时认为我和DD就能收拾他了。”
“那你也可以先汇报，再提出你的意见啊。”
教授立刻予以反驳。她看上去明明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可焦茶色的双眸所释放出的压力比稔的高中老师还厉害。
“奥利维，你之所以不汇报，并不是因为你觉得你跟DD能应对当时的情况，而是因为你想凭一己之力对付凝结者。你是不想让我们碍事……我说的没错吧？”
奥利维耶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年轻的指挥官没有继续盯着他看，用不那么严厉的语气说道：
“……‘安全卫生部特别课’这个名字很响亮，但我们不过是政府暂时保留意见的产物。眼下政府还没有决定要以什么方针处理和第三眼有关的问题。我对‘3E问题对策会议’的全貌也不是很了解，但我知道他们的意见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在保密状态下查明第三眼现象’，另一派则是‘公开信息，完善相关法案，消除所有第三眼的能力’。如果国家最后选择了后者，那我们就会被立刻送上手术台，强制摘除第三眼。”
稔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教授瞥了他一眼，樱桃小嘴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我们现在之所以能在比较自由的状态下活动，不受‘3E会议’的干涉，也是因为厚生劳动省的官僚和厚生劳动省出身的议员觉得特课可以当政治斗争的砝码。阿稔和小由子前些天接触过的自卫队‘别队’也是一样的性质。天知道政府什么时候会收回我们的预算和权限——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我们内部应该以相互之间的信赖关系为先。奥利维，我不是怪你不向总部报告……也不怪你放跑了凝结者。”
DD代替教授嘟囔了一句：
“奥利，教授的意思是，你太见外了。你也该把你盯着凝结者不放的原因告诉我们了吧？”
这一次的沉默特别长。
咔嗒。轻微的响声，打断了从明治大道传来的汽车噪声。只见奥利维耶用手扶着折叠椅的靠背，深深低下了头。
“分割者”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压低嗓门说道：
“……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说。因为对我来说，这件事和特课的任务……不，和阻止深红之眼杀人一样重要。不过我不会再尝试独自打倒他了。因为我意识到，现在的我……没法靠自己打赢他。”
听到这话，稔瞠目结舌。总是洋溢着自信，还拥有“能切断一切物体”这种超强能力的齐藤奥利维耶居然说出了“我赢不了他” 这种话。
奥利维耶直起上半身，和坐在旁边的稔对视片刻，露出些许苦笑，又说出了一句让稔大为震惊的话。
“阿稔，打我一拳吧。”
“哈……啊？”
“我之前不是说你觉悟不够，说你不懂被深红之眼害死人的生命有多宝贵，打了你一拳吗？”
稔条件反射似的摸了摸左脸颊，又立刻放下自己的手。
“呃……那是我活该……”
“我也活该。凝结者明明比点火者更危险，我却只顾个人感情贸然行动，最后还被他逃跑了。要是他今后杀了人，那都是我的责任。我根本没有资格说你。所以……你打我一拳吧。”
空气被凝重笼罩。
稔将视线从奥利维耶身上转移开，再次摇头。
“……我打不了。我……下不了手打任何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稔心里想的是：如果我照奥利维耶说的打了他，那打人时的感觉将会永远烙印在我的右手上。那真是太恐怖了。
右边的由美子叹了口气。与此同时，奥利维耶把脸一歪，笑了。
“……是吗？对不起啊，提这么奇怪的要求。”
他转向教授，再次低头道歉。
“太对不起了，下次我一定会小心。”
“好。”
指挥官的回答短得不能再短了。她也知道无论她说什么都没用，脸上写着“放弃”二字。
“前天的事件就说到这儿吧。凝结者一定会在雨天再次出现。我会分析这次得到的数据，下次机会来临时，我们绝不能再把他放跑了。”
之后的议题就很常规了，不是特课的预算情况，就是如何对付媒体。稔有一大半是左耳进右耳出，因为他还在琢磨奥利维耶的话。
——和特课的任务一样重要的事。
奥利维耶的意思是，他有一件和“阻止深红之眼杀人”——“漆黑之眼的使命”同样重要，甚至是更加重要的事。
说实话，稔还没能切身感觉到漆黑之眼的使命有多么沉重。此时此刻，他之所以身在此处，只是因为他想在“第三眼之祸”平息之后，借用冰见课长的能力，将“谁都不认识自己的世界”变成现实。
有什么事情能重要到让他放弃这份报酬呢？稔思考了许久，得出了一个答案：典江姐的生命。
奥利维耶的苦衷也是如此吗？他之所以要独自迎战凝结者，是为了比谁都重要的“某个人”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目的是复仇吗？就好像由美子为了在楼下的四零四号房长眠不醒的搭档生驹早苗追杀点火者那样……
稔停止了推测，再次望向奥利维耶。
然而，奥利维耶始终低着头。稔无法从他的侧脸读出任何感情。
“那今年最后一次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教授一宣布，奥利维耶就起身走向了电梯。DD立刻追上，大概是想去安慰他吧。
——这两人可真要好……
就在稔这么想的时候，教授忽然喊了他的名字。他吓了一跳，连忙挺直后背。
“阿稔，小由子，不好意思，今天能继续做一两个小时的实验吗？我考虑了几种可能性……”
“嗯，为了这个，我还特地把摩托车的头盔拿来了。”
听到由美子的回答，教授不禁苦笑。
“这岂不是会增加你跟阿稔的距离感吗？”
“可我不想再撞红鼻子了呀！”
稔看看教授，又看看由美子，拼命思考该怎么“汇报”。末了，他战战兢兢地举起右手说：
“那，那个……教授，呃，今天……小村同学没有来吗？”
“嗯？你说的是哥哥还是妹妹？”
“啊，呃…..妹妹。”
“哦，小雏子(Hinako)啊，她应该在自己的房间吧。开会的时候，她基本只看直播画面。”
“啊，啊？小……雏子？呃，我说的是小村雏(Suu)啊……”（注：在这里教授用了雏字的另一种读音，空木稔以为教授搞错人了。）
听到这儿，教授苦笑着耸耸肩。
“啊，对不起，那是我给她起的绰号。小村妹妹的名字是雏鸟的‘雏(Suu)’，另一种读音不就是‘Hina’了嘛……咦，等等，阿稔，我有把她介绍给你过吗？”
“没有……是这样的，前天她监视我家的时候，我正好有机会跟她打招呼，于是就……”
突然，一直默默听着的由美子很是惊讶地问：
“啊？她应该用能力把自己变透明了吧？你是怎么察觉到她的啊？”
“不不不，我完全没发现她，还以为我家对面停着一辆没人的车呢。可我从车边走过的时候，她坐在车里跟我搭话……”
由美子和教授异口同声道：“啊？”看来连教授都被惊到了。
“真，真没想到，‘折射者’居然会主动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
穿着白大褂的教授双手叉腰，一双大眼睛眨个不停。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由美子的惊讶很快消失了。她好像——轻轻皱起了眉头。
该这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呢——稔绞尽脑汁，继续说道：
“呃……然，然后，我不知道她一直在我执行任务的时候守着我家，聊着聊着，我就请她回家吃晚饭了……”
“你的胆子可真大，”教授微微苦笑，轻轻摇头，“是我不好，我不该一直不把她介绍给你的，这才害你碰到这么尴尬的事。不过小雏子也有她的难处……”
“啊？呃，那个，没什么尴尬的……她答应了我，跟我回家和姐姐一起吃了饭……”
“哈？”
两种不同音高的声音同时响起。
“空木同学，你先等等！她跟你回家吃饭了？难道她解除了能力？”
由美子愕然。稔点头回答：“是啊……”见状，眼前的两个人沉默了好几秒。教授用略显嘶哑的声音说道：
“……可是阿稔啊，小雏子除了那个…….呃…….由第三眼带来的‘折射’能力，还有与生俱来的问题……”
稔有些犹豫该不该把那些事情说出来，就用比较暧昧的说法确认了一下。
“你说的是视线……吧？”
“什么！小雏子居然主动透露了这么多？”
两人再次面露惊愕。稔心想，再这么分阶段说下去也不是回事儿，干脆一口气说到底吧。
“嗯，然后她好像觉得她的‘折射’能力和我的‘孤独’能力是同一种类型的，还说如果是看不见的人，就有可能被纳入我的防御壳……于是，呃，我们就在我的房间里做了一下实验，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成功了。她把在壳内部听到的声音录了下来，准备交给你分析，让我先跟你汇报一下情况，所以，呃……我要说的就这些。”
后半段简直语无伦次，但好歹是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稔用衬衫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舒一口气。
沉默持续了足足五秒以上。
然后，教授缓缓举起右手，竖起食指，在空中按了几下，就好像她眼前有一个看不见的按钮一样。与此同时，她轻声问道：
“等，等等。首先……我要先确认一件事。阿稔，你刚才说你们‘成功’了是吧？也就是说，小雏子……‘折射者’成功进入了你的防御壳？而且你们只试了一次？”
“呃，呃……”
稔突然产生了一种预感：如果我这个时候点头，事情可能会向不好的方向发展。所以他顿时支支吾吾起来。
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法否认了，只能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嗯，应该算是……成功了……吧……”
静寂再次笼罩宽敞的五层西侧。
片刻后，教授突然放下右手，用呻吟似的声音说道：
“真没想到……成功的原因是小雏子能隐身吗？还是受到了其他要素的影响……得做实验各方面验证一下才行……”
教授念念有词，在大屏幕前面来回踱步。稔没有继续看她，而是瞥了一眼跷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的由美子。
照理说学校早就放寒假了，可“加速者”还是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和稔对上眼之后，她脸上的惊讶表情还保持了好几秒。突然，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眨着眼睛，把脸迅速转向正面。
在那个瞬间，一切表情都从她的侧脸上消失了。就在这时，由美子紧紧闭上双眼，就好像她在惧怕什么东西似的。她的双手紧紧握拳，在膝头瑟瑟发抖。
然而，由美子并没有给稔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她的反应代表了什么。在短短的一秒钟后，她便睁开了眼睛，把上半身完全转了过来，咧嘴笑道：
“啊——太好了！今天不用红鼻子了！”
她轻轻拍了拍手，又对教授说道:
“既然是这样，那实验的事就可以找小村同学接班了吧？”
“恩……啊，啊……”
“那我就回房了。我好歹也是个高中生，偶尔也得学习学习嘛。大家辛苦了，拜拜。”
由美子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没有正眼看稔一下，便起身走向了电梯。“轰隆隆…..”电梯门缓缓开启，又缓缓关上。几秒钟后，教授就发出了叹息般的声音：“唉……”
稔呆呆地目送由美子离去，都忘了跟她说一声“你也辛苦了”。这时他才回过神来，转身面对教授。还在上小学四年级的指挥官和稔四目相对，面带苦笑说道：
“所以我才觉得自己不配当领导啊……”
“啊……啊？”
“我能把圆周率背到底，却预测不了一秒之后的人心。人生经验这个东西，是没有办法用借来的数据和知识代替的……”
“呃……怎么了……”
稔很不是了解。教授依然面带苦笑，轻轻坐在旁边的桌上，抛出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阿稔啊，你有没有坠入情网的经历啊？”
“哈？”
起初，稔还以为教授是在开玩笑，想用苦笑搪塞过去，可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得不认真回答的问题，顿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摇头：
“没有…….应该，没有过……”
对不在人世的姐姐若叶的憧憬，对义姐典江的敬慕，都不是所谓的“恋情”。至于吉城高中田径队的箕轮朋美……他们虽然会偶尔在荒川土堤一起跑个步，但要是有人问“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稔也只能回答“不”。
听完稔的回答，教授微微收起下巴说道：
“哦，我也没有。其实我还记得在三个月前，我对一个同班的男生有过懵懵懂懂的情愫。但是被第三眼寄生，得到了‘思索’能力之后，我就失去了这份感情。”
“为…..为什么？‘喜欢别人’这种感情，应该不是‘心灵创伤’，不是第三眼的动力源啊？”
“话是这么说啦，可是我得到了一个十岁的孩子不应该有的思考力，有些得意忘形了。很多事情是没有必要思考的……不，是‘不能思考的’，但我还是贪婪地寻求了它们的答案。最终。在‘人心’这个层面上，我永远失去了得到真实答案的机会……”
教授这一番呢喃，稔连一半都没听懂。
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上身穿着毛衣，下身穿着牛仔裤，外面披了一件白大褂。她就这么坐在桌子的边缘。稔一面打量她，一面畏畏缩缩地问：
“呃……那是因为你知道了‘人生的意义‘吗？就跟你上次说的那样……因为你已经得出了结论，所以就没必要了解恋爱这样的过程了？”
“差不多吧。与其说是‘没有必要‘，不如说是‘没有去了解的欲望’吧。当然，如果把这些看作知识……和数据的话，我还是想了解的。所以我本想借此机会听听你的经验之谈，真是太遗憾了。”
教授笑了笑。稔一边缩脑袋一边道歉：
“不好意思，没能帮上你的忙。可……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啊？”
“那是因为我有点犹豫，不知道应该先分析你的能力，还是应该先对特课成员进行心理护理。”
“啊，心理……”
“嗯，可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阿稔，我要指派个新任务给你。实验的事可以回头再说。你先去四楼小由子的房间，按她的门铃。”
“啊 ?!”
接到意料之外的指示，稔不禁反问道：
“按，按了之后……就回来吗？”
“我说你啊，按了就跑是‘骚扰’好吗？按完之后……你就看着办吧。加油啊，我会帮你收尸的。”

3
听完教授那番莫名其妙的话，稔坐上电梯，来到了居住区所在的四层。
他沿着破旧的外走廊朝东走。如果他真的搬到了这里，那就会住四零三号房。他从这间屋子门口走过，停在四零四号房门口。
由美子离开五层时的确有些不对劲。稔从没见过她露出那么鲜明的笑容。可笑了又如何？会有什么问题吗？教授为什么要作出那样的指示？稔百思不得其解。
前些天失败了那么多次的“防御壳加人实验”一换成小村雏就成功了，而且还是一次性成功——听到这话，由美子心里肯定不舒服。但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结果，极有可能是因为雏有“隐形”能力。纠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教授到底想让他跟由美子说什么啊？稔一边犯愁，一边战战兢兢地按下门铃。
“叮咚——”古朴的铃声响起。过了足足十几秒，喇叭里才传出冷冷的声音。
“……谁啊？”
“啊，呃，是我，空木。”
“……什么事啊？”
“呃……那个……”
一时间，稔无法将他的来意解释清楚。毕竟教授只让他按门铃，之后的事得“看着办”。可稔都不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
就在稔支支吾吾的时候，他隔着喇叭听到了一声轻叹。几秒钟后，门锁就开了。
由美子站在昏暗的门后。她还穿着校服。
“你到底想干嘛？”
她皱起眉头，再次发问。稔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却只能老实交代。
“呃……教授让我来跟你谈谈。”
深吸一口气后，“加速者”就发挥出了她的“加速”本领，连珠炮似的说道：
“哦？那你已经达到目的了吧？很好，你这就回教授那儿去，告诉她我是这么说的——‘我没有任何问题’。再见。”
说完，由美子便伸手关门了。稔连忙后退了半步。
稔的身体原本把来自走廊北面的微弱光亮挡住了。他这一动，光亮就闯入了昏暗的玄关。
这时，稔分明看见——由美子的眼角有些发红。而且她的脸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用力抓住还没完全合上的门板。
由美子也在同时察觉到“稔发现了”。她立刻用右手挡住眼角，把脸扭到一边。分外凶狠的声音划破了冬日里干燥的空气。
“你干嘛啊！我都说了我什么问题都没有！还不快上去！”
“可……可是……”
“快走啊！别管我！”
然而，她的句尾分明在颤抖。由美子貌似放弃了，松开了门把手。她猛吸鼻子，狠狠擦了擦眼角说道：
“……你现在肯定误会了。”
“啊……”
“我可不能让你就这么误会着。”
“呃……”
“进来吧，我简单跟你解释一下好了。”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回，由美子把他带到了位于走廊中段的房间。
这个房间大概六张榻榻米那么大，铺着木地板。屋里放着一张书桌，一张单人床，还有一个大号的懒人沙发。看来这应该是由美子自己的房间。
可房间的内部装饰非常简单，唯一有点“少女”的就是小小的梳妆台了。窗帘是没有花纹的苍蓝色，墙上也没有贴海报、照片之类的东西。床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大号布偶，看着有点像鹿，但它的鼻子是黑色的，长得又很滑稽，不知道是什么动物。
“……那个布偶是驯鹿吗？”
稔不知所措地站在床边，随口问道。由美子瞥了那个鹿形生物一眼，回答道：
“叉角羚。”
“叉……角羚？哪里的动物？”
“美洲中西部，是食草动物里跑得最快的，”由美子简单介绍了一下，指着地上的懒人沙发说道，“……你坐那儿吧。”
稔提心吊胆地坐在圆形的沙发上，由美子则坐在床上，伸手把叉角羚布偶拉了过来，摆在膝头抱住。见“加速者”沉默了好久，稔抬眼偷瞄了她一下。
他果然没看错，她的眼眶真的有点红，而且她的声音也比在五楼时更沙哑了。
黑白插图04
——她感冒了吗？还是来得太早的花粉症？
稔在脑海中逃避现状。由美子狠狠瞪了他一眼，直捣核心。
“……好，我承认，我刚才就是在逞强。冲出五楼之后，我就逃回了房间，一直哇哇大哭到现在。”
“……哇哇大哭吗…….”
“没错。而且还对这个布偶拳打脚踢。”
“……拳打脚踢吗…..”
安须由美子在他面前一直表现得很强势。他完全想象不出她哭喊着拿布偶撒气的样子。而且她不开心的原因还是——
“你误会的就是这儿！”
由美子突然喊道。
“啊，啊？”
“你刚才一定觉得，‘我之所以哭，是因为你被小村同学抢走了’，对不对？”
“嗯……啊，不……“
“才不是呢！”由美子又对准叉角羚的肚子打了一拳，随即用力抬起右手食指，指着稔的鼻头说道，“我是被没出息的自己气哭的，跟你完全没关系。这一点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稔搁置了后半句话，只针对前半句里的一个词问道：
“没，没出息？可……实验失败这么多次是因为我啊……”
“没错，都是你不好。”由美子把小下巴搁在布偶的头上，不假思索地予以肯定，“我之所以觉得自己没出息、丢人……并不是因为之前的实验，而是因为我无时无刻不在拿自己和她做对比。人家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可我一厢情愿地去和她比，一厢情愿地输了，还一厢情愿地难过…….真是傻透了。”
由美子的音量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稔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沉默不语。见状，由美子幽幽地问道：
“空木同学，你看到小村同学的长相了吧？”
“啊……嗯。”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你的视线是什么颜色的？”
稔点头回答：
“嗯……貌似是，透明的。雏……小村同学说，那是代表‘不关心’的颜色。”
“不关心……吗？你这人也够绝的。”由美子用指尖撩起脸颊上的黑发，露出些许苦笑，“一个多月前，我总算见到了她的真面目。除了我跟你，应该只有冰见课长和教授见过她了。可是……她没有把我的视线颜色告诉我。”
“啊……”
“这一定是因为我的颜色让她难以启齿了。我能大概猜出来——我看她的视线应该是紫色的。那是‘嫉妒’的颜色。”
“嫉……妒？”
“嗯，我很嫉妒她。不过在看到她的长相…..看到那张漂亮得不得了的脸之前……我就已经在嫉妒她了……”
由美子轻叹一声，将视线转向南边的窗口。
明天就是除夕了。下午的太阳迅速接近地平线。照进屋里的阳光已经染上相当深的颜色。由美子沐浴着阳光，整个人的轮廓金光闪闪。稔望着她的侧脸，忽然心想：她长得明明也很完美……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就是在拿两个人做对比。所以他立刻岔开了视线。由美子用窃窃私语的音量，继续给稔解释：
“……‘特课’的活动是在第三眼降临地球的一个月后……也就是两个月前开始的。刚起步的时候，特课的成员只有我、早苗、DD和教授。没过多久，奥利维就加入了，然后才是小村兄妹。”
“……”
稔默默听着。由美子瞥了他一眼，用手指在空中写出一个数字。
“我和早苗一起解决了七个深红之眼。可是小村同学单枪匹马就抓住了同样多的敌人。她既是前锋，又是后卫，是特课最强的漆黑之眼。”
“最……最强？就她吗？”
稔不禁重复了一遍。与此同时，和雏有关的记忆在脑海中闪回。
第一次在Copen里现身时，她一直低着头，一副很怕稔的样子。
在稔家吃饭时，她用左手托着海苔，一脸认真地把醋饭和馅料放在上面。
在稔的房间对面而坐，聊起“视线”时，她的身姿是如此缥缈。
那个初三的少女是如此柔弱，就好像随时都会融入空气消失似的——不，这不是比喻，她的确有瞬间消失的能力。可由美子居然说，她的战斗力是特课最强的。
“瞧你这表情，你不相信是吧？”由美子露出一丝浅笑，“可你稍微想想就能想通了。就算（录入：川原连词运用满分……这里用“就算……也……”是几个意思……）她把能力发挥到极致，旁人也只能看到小黑点似的瞳孔。而且她的‘被探知圈’的半径只有五十厘米。也就是说，除非周围是水面或泥泞的路面……或是有视觉之外的强大传感器，谁都不能发现她，直到她和你的距离缩短到五十厘米之内。”
“……离得这么近，无论用什么武器……”
“嗯，电击棍也行，麻醉针也行。手枪就更不用说了，绝对能打中。”
由美子停顿片刻。她的笑里多了几分自嘲。
“上上周教授之所以派我去抓点火者，没有让小村同学出马，一是因为点火者的工作地点是游泳池……二是因为教授知道我跟他有私仇，特意为我制造了机会。可我什么忙都没帮上，差点就丢了小命，多亏你救了我。”
“呃……怎么会什么忙都没帮上呢！我的能力一点攻击力都没有，要不是有你的‘加速’，我们肯定没法打倒点火者。”
稔直摇头。由美子凝视着他的眼睛。修长上扬的眼皮之下，分明是一双真情流露的眸子。
“……我就实话告诉你吧。带着你的防御壳击倒点火者时，我切身体会到了这种攻击有着巨大的威力。打那时起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我能随时随地使用那种力量，那我就能赢过小村同学了。”
“啊……”
“你的防御壳能抵御一切形式的攻击，这一点在东京湾核电站也得到了证实。既然是这样，那就不用担心被敌人发现，或是被敌人探测到了。只要不断突击，用身体去撞，就能把所有深红之眼都打倒。而且……要是能查出‘组织’的大本营在哪儿，我们就能冲进去，把他们都杀光。”
组织——她说的是由深红之眼组成的集团吗？
然而，由美子激烈的措辞抵消了稔的疑问。他被彻彻底底震住了，下意识地反问道：
“…….能赢小村同学？可你们都是特课的成员，何必互相比较呢……”
听到这话，由美子的双眼顿时释放出犀利的光芒。
但光芒转瞬即逝。“加速者”垂头丧气，再次露出自嘲的苦笑。
“……对啊，我的目的是打倒尽可能多的深红之眼，减少被他们伤害的人。谁打倒多少人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是，是啊……”
“你的意见很正确，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可是啊，空木同学，你之所以能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有品尝到对他们的恨。”
由美子的声音很平静，但稔能明显感觉到，滚烫的热量就封存在她的声音里。
“恨？”
“嗯，如果他们夺走了你珍视的人，如果你对他们产生了个人层面的仇恨，你就会懂了。”
稔望向南边的墙壁——想到了躺在墙后的客厅里的“狙击者”早苗，喃喃道：
“可是……点火者不是已经被打倒了吗？害早苗小姐陷入脑死状态的深红之眼已经失去了能力和记忆，变回了普通人。你的复仇应该已经结束了啊？”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知足，应该从前锋的位置上退下来，把实战工作交给奥利维跟小村同学，老老实实当后卫？”
“呃……不，不是的……”
“我……”由美子用闪着幽光的眼睛盯着稔，轻轻说道，“没有别人的帮助，我的能力在战斗中几乎发挥不了任何作用。靠脚力完成的‘加速’出不了多少距离和速度，所以我必须非常接近敌人才行。可我又不能像小村同学一样隐身，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不等我进入武器的有效距离就会被敌人发现。所以我拿远距离攻击型和肉体变化型深红之眼一点办法都没有。你也看到了吧，我和‘咀嚼者’单挑的时候输给了他……也就是说，要是没有早苗用‘狙击’为我打掩护，我就无能为力。”
怎么会呢——不是这样的啊！
稔在心中喊道。把由美子的加速能力单独拿出来也是可圈可点啊。她能在近身战中完成难以用肉眼捕捉的超高速移动。加速过的刀，自然是威力无穷。跨上她钟爱的大型机车，她就能在高速公路上开出五百多码，一跳就是好几百米。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无能为力“呢？
可由美子看透了稔的心思，轻轻摇头。
“骑机车时能使用的力量，离开了机车不就没有了吗……我可真没用啊，不是靠早苗，就是靠奥古斯塔……现在又想靠你了……照理说，早苗的呼吸跟心跳早就该停了，她的第三眼也早就该‘脱离’了，可她之所以还处于昏迷状态，一定是因为她在担心我。她知道我一个人没法战斗，担心得不得了，所以才会一直留在这里陪着我。所以……我必须证明给她看，就算没有她，我也能完成任务，不需要她担心……可我又想利用你达到这个目的……我……我真是……”
一颗透明的泪珠滑过由美子的脸颊。
“加速者”缓缓低下头来，抱着膝盖，幽幽啜泣。
对“折射者”小村雏的竞争意识。
对深红之眼的过剩敌意。
稔这才明白，由美子的情感源头，就是处于异常昏睡状态的“狙击者”生驹早苗。
第一次来到四零四号房的时候，由美子曾说过：我和早苗是最棒的前锋和后卫。可点火者的缺氧攻击，折断了双翼之一。
自那时起，早苗便陷入了脑死状态。但第三眼控制了她的肉体，所以她仍能自主呼吸。这分明是一种“平静的失控”。而由美子认为，早苗之所以昏迷，都怪她“太没出息”——也许早苗是担心她一个人不能完成战斗任务，在作战能力上也逊色于小村雏，所以才会徘徊在生死边缘——
于是她就开始钻牛角尖了。她觉得要让早苗“放心”，就必须靠自己的双手打倒尽可能多的深红之眼。
当然，稔也不知道早苗为什么会昏迷。由美子可能是对的，也有可能是错的。但稔还是觉得，由美子的心境——还有她啜泣的模样，都是如此悲哀，令人心痛。
……她受伤了啊。
突然，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
心里有伤的不光是我。由美子也是——不，小村、奥利维、教授……大家都有各自的伤痛，每个人都一样。
对稔来说，这是一个无比新鲜的概念。在以往的他眼中，他人不过是“可能伤害自己的因素”，无一例外。
但他意识到，他也许错了。每个人都有一层坚硬的外壳，里面则是柔软的心灵。只要相互碰撞，伤口就会增加。至少他很确定，让眼前的少女痛哭流泪的契机，就是由他一手制造的。从这个角度看，她已经——
不是“外人”了。
这种奇妙的感觉在内心深处油然而生，又迅速褪去。稔屏息凝神，想要抓住它的余韵。
这种感觉。
在点火者引爆泳池时，在想要保护由美子的那一刻，在和雏做实验的时候，他心里好像都有这种感觉。宁静，透明，却又包含着某种希求的感觉。
“……由美子小姐。”
稔用沙哑的嗓音喊出少女的名字。她还哭个不停，但西装裹着的肩膀抖了一下，呜咽也稍稍减速了。
“现在……说不定能……”
由美子微微抬起头，将沾满泪水的脸转向稔，直视着他。就在稔准备继续往下说的时候……
“哔！”装在墙壁上的喇叭发出了刺耳的响声。紧随其后的，则是DD紧张万分的声音。
“DD呼叫总部！我跟奥利正在外面巡逻，在春日大道闻到了深红的味道！”
教授立刻做出了反应：
“是凝结者吗？！”
“不，不是！这感觉，恐怕是之前曾接触过一次的……‘液化者’……”
“太危险了！保持距离，千万不要靠近！”教授打断了DD，一声大喊，“继续追踪气味，但一定要小心，不要被敌人发现了！小由子，阿稔，还有……小雏子，立刻到五楼集合！”

***

“伤口恢复得如何啊，小朋友？”
“凝结者”苦笑着迎接走进房间的人。
“能不能别这么叫我啊？我们已经不是师徒关系了。”
“哎呦，受了这么重的伤，就说明你还是个小娃娃呀，呃……三川溜小朋友。”
来访者——名叫“液化者”的“组织”干部扬起红唇，露出讽刺的笑容。不过她立刻皱起眉头，提出了她早该问的问题。
“话说你干嘛要给自己起这么中二的名字啊？”
“这话也太过分了吧，这名字哪里中二了？‘溜’是‘从房檐流下的雨水’。有句谚语是这么说的——‘踏出有雨水滴落的房檐，冥河就在眼前’（注：雨だれは三途の川）。”
“哦，那是什么意思啊？”
“只要一脚踏出家门，天知道会有怎样的灾难等待着你。”
“原来如此，你也算是切身体会到这一点了。”
液化者一手提着一个纸袋，又冷笑了一下，并将其中一个纸袋丢到三川的床上。纱布、绷带和装着药膏的小瓶从袋子里滚了出来。
三川苦笑着把这些东西捡起来，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身体。
他上身赤裸，身上紧紧缠着渗着血的绷带——前天晚上，他被“分割者”砍断了右边的三根肋骨。虽然肺逃过一劫，但他终究还是受了重伤。这不，这都过去两天了，可他每吸一口气，胸口都剧痛难耐。
三川一边用左手解开绷带，一边抬眼看着“液化者”说：
“……自己换这个好麻烦的……’”
“我想也是。”
“……要是你愿意帮忙，我会超级感激你的。”
“我才不要呢，麻烦死了。”
三川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再次露出苦笑。但他没资格抱怨。前天他好容易从青山灵园逃出来，连滚带爬摸到这间安全屋。当时，就是眼前这位神秘女子帮他处理了伤口，还用“液化”能力和医用黏合剂把那三根断了的肋骨暂时接上了。
三川将脏兮兮的绷带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撕开贴在伤口的纱布。伤口又渗出了一些血。不过在短短两天时间里，伤口已经缩小了许多。这当然要归功于被第三眼激活的肉体。而且，“分割者”用夸张的长剑斩出的伤口平整得可怕，堪称“艺术”。
他往伤口涂了些抗生素软膏，盖上纱布。就在他辛辛苦苦缠绷带的时候，液化者带着妖艳的微笑说道：
“嗯…..要是你再给我做‘那个’，我也不是不能帮你啦。”
不等三川回答，她就穿过了煞风景的房间，来到角落里的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她又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水晶玻璃做成的平底大玻璃杯，往里面倒满水。
“请动手吧。”
看到液化者手中的玻璃杯，三川耸了耸肩。他强忍着疼痛，深吸一口气，噘起嘴，温柔地、细细地吹了一口气。
乍看之下，玻璃杯中的水好像没有变化，但它却发出了轻微的响声。“啪……”
“……好了。”
听三川这么一说，液化者就把玻璃杯拿到了水池上，轻轻一歪。水缓缓流出。在三川生成的东西掉出来之前，她就把杯子转回了原位，动作十分灵巧。
“喀啦……”玻璃杯底部出现了一个直径五厘米左右的球体。它一边滚动，一边发出清透悦耳的响声。它拥有完美的形状与透明度。三川用他的“凝结”能力，把水变成了冰块。虽然随便使用能力会增加被“黑”发现的风险，但“组织”在东京市内设有好几处安全屋。只要在安全屋里，就不用担心这些了。
液化者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把冰球放在灯光下照了照，又从柜子里取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将琥珀色的液体倒进玻璃杯中，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
她走出厨房，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跷起修长的腿。三川暂时忘记了伤痛，盯着自己的前任师父看了许久。
他很难推测出液化者的年龄。她的眼妆化得比较浓，一双红唇倍显妖艳，一米七以上的身高，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虽然三川觉得她只比自己大一点，大概二十五岁，但她的言行举止总是很有分寸，待人接物的态度甚至有些老奸巨猾的感觉。
液化者的头发稍有些茶色。上身西装，下身紧身裙，穿在她身上特别合适。这身衣服貌似是名牌。她毫不介意三川的视线，只是盯着手中的玻璃杯。杯中的水位大概是两根手指那么高。过了一会儿，她大概是觉得温度差不多了，就稍稍品了一口。
纤细的脖子微微一动。
“呼……”她轻叹道，“……真好喝。小朋友做的冰球就是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它是正圆的吧，而且完全没有气泡。”
“我完全不能理解酒有什么好喝的，”三川耸耸肩，把后背转向液化者说道，“你可要言而有信啊。”
“真扫兴。这可是三十年陈的达尔摩威士忌啊。”
液化者哼了一声，走到床边，如约帮三川缠起了绷带。冰凉而柔软的手指每每接触到他的肌肤，他都会有后背触电的感觉。但这绝不是“欲望”之类的东西——这是三川的本能，亦或许是第三眼能感觉到，手指的主人有多么可怕，多么危险。
——如果我要在这里和液化者开战，我该采取怎样的策略？
三川将后背对着她，毫无防备，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三川的武器是水。厨房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纸箱，里面装满了瓶装水。首先，他要把这些水都变成蒸汽，填满这个房间。然后再把她碰到的水分变成冰，让冰层一点点变厚，最后将她封入牢固的冰壳——
就在这时，液化者把绷带缠好了。她用手指轻轻按住了三川胸口中央的绷带尽头。
嗖……她轻轻一摸，绷带的一头就“消失”了。她用自己的能力“液化”，让棉纤维完成了分子层面的融合，于是绷带就牢牢黏住了，不留一丝痕迹。
“好啦，弄完了。”
说着，液化者后退了一些。三川带着些许苦笑目送她远去。
根本赢不了。距离这么近，不等她被冰块封住，就会被她的手碰到。一碰，三川的肉体就会被“液化”。与“液化”造成的伤害相比，分割者在他身上留下的刀伤简直与擦伤无异。
“液化者”的可怕之处在于，她的能力对“人体”也有效。
三川虽然能随心所欲地转换水的状态，但他不能操控人体的水分。因为这些“水”不是单独存在的。他不能认出这些水分子，自然无法与它们感应。同理，他也奈何不了土壤中的水分。操控氧分子的点火者应该也有这个制约——他无法操控人类血液中的氧。
但液化者不然。她的能力是“把她的手碰到的所有固体瞬间液化”，无论那个固体是不是生物。换言之，被她碰到的人体组织会瞬间变成一滩由蛋白质组成的汤水。如果被碰到的是四肢，那还有可能活命。可头与躯干只要有一点点被液化，人就会当场毙命。
也就是说，要和她对战，就得和她保持相当远的距离，绝对不能被她碰到。在这么小的房间里开战，他没有丝毫胜算。最理想的情况是存在广阔水面的开放型空间…….比如平浅的海边…….
“小朋友，你连谢谢都不会说吗？”
液化者坐回那把椅子，微笑着说道。三川眨了眨眼，笑着低下头来，丝毫没把方才的心思表现在脸上。
“不好意思。谢谢你帮我缠绷带。”
“再有下次，可不是一杯冰酒就能打发的喽。”
“那我就去学个新伎俩吧…….话说回来，我刚才就想问了，另一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啊？”
三川指着液化者带来的另一个纸袋问道。莫非她买了名店的糕点来慰问三川？“哦，这个啊……”谁知液化者从袋子里掏出的居然是个又破又大的摄像机。三川皱起眉头，再次问道：
“……你带这个来干什么？你喜欢拍录像吗？”
“才不是呢。其实啊，我来这儿之前去了一趟医院。”
“医院？”
“嗯，就是差点成为我们的同志的那位大叔住的那家。”
听到这话，三川瞪大双眼：
“……点火者吗？可，可你现在去有什么用啊……他的第三眼已经被摘掉了，他都不记得自己是点火者了啊？”
“是啊，‘黑’可真残忍啊。与其剥夺力量，变回弱小无力的普通人，还不如痛痛快快杀了我们还更仁慈些。”
“……你，你不是……把他杀了吧？”
三川战战兢兢地问道。液化者竟一反常态，哈哈大笑：
“啊哈哈，怎么会呀。我干嘛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呢？实话告诉你吧，我是带着‘共感者(Empathizer)’去的。说不定曾经的点火者脑子里还残留着一些记忆碎片。”
一听到“共感者”这个名字，三川便下意识地骤起了眉头。
“那个偷窥狂？你肯定白跑一趟了吧，被‘黑’处理过的深红之眼不是都会被抹掉记忆吗？”
听到这话，液化者妖艳地扬起红唇，将摄像机丢给三川。三川慌忙接住。这东西还挺重。他看了看机身上的标志——这都不是数码摄像机，而是早就停产了的Hi8磁带摄像机。
“你自己看吧。”
既然液化者都这么说了，三川就歪着脑袋，翻开液晶屏，按下了“播放”键。
出现在屏幕上的是灰色的沙尘暴。粒子不时聚成一团，有形成某种图形的趋势，但它们很快就会变回无机的杂乱信号。
“……啥都没有啊……”
就在三川差点把这话说出口的时候。
“沙沙……”喇叭里传出了响声。画面中出现了褪色的风景。
一团在不规则闪烁的光。那是水面。远处是白色的沙滩，还有瘦弱的椰子树。但这个地方应该不是南洋小岛。更远的地方有一排金属柱子和玻璃墙，可见这应该是模仿沙滩的游泳池。
三川定睛一看，发现一大半椰子树都断了，玻璃也碎得差不多了，就好像这里刚发生过大爆炸似的。
“不可原谅！”
突然，男人沙哑的嘶吼在片中响起。
镜头推至一只受伤流血的右手。手指弯曲成钩状。在手指的延长线上，有两个朦胧的人影站在一起。
这只手的主人，恐怕就是点火者。而他瞄准的那两个人，一定是“黑”的猎人。
点火者张开五指。红色的光瞬间迸发。远处的两个人影周围的水蒸气顿时不见了。那就是点火者的能力，操控氧气。那两个“黑”周围的氧分子被点火者抽光了。照理说，他们应该立刻倒地不起，苦苦挣扎才是。
然而——
“……为什么？”
呻吟的却是点火者。他也喊出了三川的心声。
两个“黑”依然直立在水中，泰然自若。他们明明没有氧气可吸，却纹丝不动，没有表现出丝毫痛苦。
“为什么——？”
那是充满怒火的惨叫。伸出的手嘎吱作响，无数伤口飙出鲜血。
这时——
其中一个“黑”迈出右脚。
仅这一个动作，就让两个抱在一起的“黑”以雷霆之势冲向了画面中央。就好像他们的鞋子上装了火箭推进器一样。水面朝左右两边分开，扬起高高的水柱。液晶屏明明很小，三川却下意识地把头扭到了一边。
画面没对上焦，所以三川看不清那两个“黑”的长相。但他能看出那是一男一女。两人飞速接近，猛撞点火者的肩膀。录像中断了，画面突然变黑。
“……这录像，难道是……”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三川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传说中的‘念写’（注：超能力，将心中浮现的想法与概念显现在纸上）吗？共感者不光能偷窥人的记忆，还有这种能力吗？”
“有啊，可他只能用磁带念写，数码载体就是不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这种老款的摄像机呢。”
液化者如此回答。难怪要用Hi8……三川轻轻点头。他按下“倒带”键，把点火者的记忆录像从头看了一遍。
三川觉得他和点火者是同一种类型的能力者，对他心怀敬意，还产生了某种特别的亲切感——虽然这是三川的一厢情愿。看着同类口吐鲜血，惨叫不止，三川感同身受，痛心疾首。“如果我也在那里就好了……”泳池里有这么多水，几个“黑”一起上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点火者应该也是如此啊。将室内泳池“有明天堂海岸”完全炸飞的爆炸显然是由点火者的水分解能力引起的。爆炸的威力如此惊人，为什么那两个“黑”能毫发无伤呢？
液化者貌似看出了三川心中的疑惑。她的嗓音略有些沙哑，还带着些鼻音。
“得先把这段录像带回基地分析一下，否则什么都不好说，不过……你觉不觉得那两个‘黑’冲过来的时候，水面裂开的模样很奇怪？”
“啊……有吗？”
三川皱起眉头，死死盯着模糊的念写录像。
还真是。在“黑”飞速接近的时候，他们脚下的池水分开得特别明显。本该使水面分开的双脚，好像压根就没接触到水。
“……是……风压吗？跟气垫船似的……”
“有可能，要么就是……他们周围存在某种‘壁’……”
“壁？”
三川难以具体想象出来，一脸困惑。液化者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玻璃杯。酒已经被她喝完了，但浑圆的冰球还几乎没有融化，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比这种感觉的透明壁。它也许是玻璃，也许是冰，也许是其他透明物质。”
“总不可能是玻璃或冰吧？如果他们真是用那层‘壁’抵挡住了点火者的爆炸攻击的话……”
“是钻石也好，是山铜（注：orichalcum，古希腊与罗马文献中登场的传说金属，被描述为金黄色的铜合金）也行。总而言之，让我们假设那个男的漆黑之眼能制造出无色透明的防御壁，而且防御壁强大到可以抵御把泳池炸飞的大爆炸。”
液化者一边给自己续杯，一边说道。三川轻轻抬手问道：
“你怎么知道是男的那个？不是有两个人吗？”
“那个长头发的女人恐怕是移动类能力者。听说用刀让点火者先生身负重伤的家伙，就是这种类型的‘黑’。如果轻轻跨一步就能冲这么快，是女方的能力使然，那防御壁就一定是男的生成的……先不说这个，假设那个能力者真能变出硬度媲美钻石的防御壁，你会如何与他战斗呢，凝结者？”
曾经的“师父”品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如此问道。
三川思考片刻后摊开右手：
“我才不会跟他打呢。如果他们把空气里的碳变成钻石，那我就要跟他联手大赚一笔。”
“那你就要和戴·比尔斯公司（注：出产和营销世界35%~40%的钻石）开战了。”
“那多有意思啊……不开玩笑了，嗯……我会用厚厚一层冰盖住他的防御壁，等他缺氧。不过前提是那个地方得有很多水。”
“哦……那要是对方装备了大容量的氧气瓶呢？”
“那就等瓶子里的氧气用光呗。等他脱水，饿死也成。”
听完三川的回答，液化者一下子举起酒杯：
“为小朋友的耐心干杯。不过隔着防御壁把他封住好像是个好主意……”
“呃，师父，你明显是在说反话啊……”三川苦笑着说道，“只要你出手，无论那防御壁是不是钻石做的都无所谓不是吗？只要轻轻碰一下，游戏就结束了……不是吗？”
“如果那层防御壁是物质的话……”
液化者眯起眼睛，用红唇碰了碰酒杯，将琥珀色的液体一口饮尽。
酒杯又空了。她随手把杯子往远处一推——
唰。伴随着轻微的响声，玻璃杯在一瞬间变成了透明的液体，朝正下方滴落，在地上留下一小摊“水”。眼看着那些“水”迅速固化成一块坚硬的玻璃板，三川战栗了。
为了不让液化者看出他心中的恐惧，他“啪”的一下合上摄影机的液晶屏，抱怨道：“要把那个扒下来可是很费力的……”液化者只是面露奸笑，耸了耸肩。见状，他就换了个话题。
“……既然你能搞到这段录像，那就说明你们在曾经的点火者住的医院使用了‘能力’是吧？这样不会有问题吗？要是‘黑’发现你们接触过，一路顺藤摸瓜……”
“风险虽然很大，但这些情报值得我们冒险。而且我在别的地方撒了饵。此时此刻，黑狗们正在别的地方瞎闻呢。”

***

“我洗个脸就去，你先走！”由美子撂下这句话，冲向了洗脸台。于是稔就独自离开了四零四号房。
DD联系总部前在内心深处油然而生的神秘感觉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了些许余韵。稔一边往电梯间走，一边拼命回忆那个瞬间。
不是“外人”。
这句话化作轻微的回声，在稔的脑海中回响。
然而，他越是想思考这句话的含义，本该在几分钟前降临的奇迹就离他越远。
不是“外人”的人。稔的确了解了她——“加速者”安须由美子深藏在心底的伤痛。从这个角度看，由美子已经不是“陌生人”了。那她算什么呢？伙伴？朋友？同志？
这几种称呼好像都不太对。不，在那个瞬间，他已经很接近正确答案了，可此时此刻，他就是没法把那种感觉用语言表达出来。
不过，他至少能确定……
能否将他人纳入“防御壳”，关键在于“稔对这个人的感情”。当稔的情感与某人同步时，那人就不会是被防御壳排斥的异物。
“……感情……啊……”
稔喃喃着按下电梯的上行按钮。 
所谓感情，就是把某种东西放在心上，并对此作出反应。换言之，就是生成记忆。自从家人在八年前的事件中惨死之后，稔一直有意识地与他人保持距离，和人说话的时候都不正眼瞧对方一眼，生怕增加与他人有关的记忆。
这是因为——他害怕“自己心里的他人”，以及“他人心中的自己”。
自己对他人抱有负面情感，或是别人疏远自己、轻蔑自己、憎恨自己。光是想象这两种情况，他都会手脚冰凉，呼吸困难。也许大人们还会说，人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别放在心上就行了——可是人能生成的恶意，是没有上限的。
电梯门关了，开始缓缓上升。稔在电梯里攥紧汗津津的双手。
他是真的害怕“他人”。天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变脸，对他产生恶意。
与此同时，他也是真的害怕自己。因为他毕竟也是人，随时都有可能被那种冲动所支配。
所以一般情况下，稔不想对他人抱有任何感情。他什么都不想知道，也不想和他人待在同一个地方。
也许就是他内心深处的这种欲望，打造出了那一层防御壳。与其说这种欲望是对他人的“恐惧”或“排斥”，不如用“逃离”这个字眼还更贴切些。
问题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在把他人纳入防御壳时产生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呢？
稔在五楼下了电梯，换上拖鞋，一边思考，一边走向房间的西侧。他从大电视前走过，穿过书架区，来到了伊佐理理教授所在的研究区。
“……由美子小姐马上就来。”
教授正盯着屏幕。稔只交代了一句话，就转身走向了屏幕前面的折叠椅。在并排摆放的八张椅子的右后方，有一把放着粉色坐垫的椅子。稔看中了那个位置，一屁股坐下。
“？”
好奇怪的感觉。这不是低反弹坐垫吗，怎么会这么有弹性？靠背却软绵绵的……而且还有股香味。他最近好像在哪儿闻过相同的味道……
“你好，稔同学。”
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吓得稔跳了起来。
“啊？”
他一边怪叫，一边跌落在地。回头一看……“嗞嗞”。轻微的噪声同时响起。
在他两秒前一屁股坐下的椅子上，“折射者”小村雏突然从空气里冒了出来。稔瘫坐在地，呆呆地望着她。
她用细细的黑色缎带把略带些卷的栗色头发绑了起来，身上穿的还是连衣裙和打底裤，和前些天的装扮非常像。她的美貌依然和精灵一般。她在一瞬间面露微笑，随即恢复面无表情：
“有这个坐垫的椅子就是我坐着的地方，别忘了。”
“……哦……”
稔点点头。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一屁股坐在了人家的膝盖上。他以高速水平移动双手和头：
“对，对对对，对不起！我我我我没发现……呃，那个，冒犯到你了！”
稔尖声道歉。雏耸耸肩：
“别放在心上，比起上次在你房间里，这算不了什么。”
“……哦？”
教授隔着屏幕，看着稔哼了一声。
稔能感觉到自己面无血色。他连忙对指挥官拼命摇头：
“那，那那是为了做实验，要保证安全，没办法，呃……”
稔扯着嗓子拼命解释，雏却不假思索地补充道：
“你从我胸口的口袋里拿个手机都花了四十秒，相较之下，坐我身上就更算不了什么了。”
“……哦？”
真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啊。
稔在脑中惨叫着，差点下意识地变出防御壳来。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电梯的响声。
说时迟那时快。“嗞嗞……”伴随着天电似的声音，雏消失了。椅子上只剩下那个粉色的坐垫。仔细一看，垫子表面还真有一个不自然的凹陷。
电梯门开了。“加速者”安须由美子快步走来。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的痕迹。见稔坐在地上，她一脸莫名：
“……你在干嘛啊？”
“呃……没，没干嘛……”
稔好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来，挣扎着爬到其中一张折叠椅上坐好。由美子将视线往右边一转。一看到粉色的坐垫，她就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你好，小村同学。”
“你好，安须同学。”
椅子上的空间立刻做出了回答。由美子迅速将视线转移开，坐在了稔的左边。
片刻后，墙上的喇叭传出了紧张的声音，就好像喇叭对面的人就在等他们三个到齐似的。
“DD呼叫总部，我们到达‘液化者’使用过能力的地方了。当事人已经离开了。不过……情况好像不太对。”
“怎么说？”
教授通过桌上的麦克风问道。几秒钟后，对面有人开口回答了。只是那个人不是DD，而是奥利维耶。
“……没有出人命。”
“不是……杀人案？”教授惊讶地反问道，两条麻花辫也跟着她的头一起摇晃，“那她到底做了什么？”
“盗窃。而且场面搞得特别大，跟好莱坞电影似的。她用‘液化’能力在银行的外墙上开了个洞，闯进了金库。”
听到奥利维耶的汇报，教授和由美子都愣住了，稔就更不用说了。只是稔无法确认雏的表情，因为她还处于隐身状态。
“……也就是说……她偷了银行的钱？”
“呃……”负责汇报的人换回了DD，“案发现场是大冢站附近的大和银行支行，周围已经被警察封锁了……不过我们窃听了警方的无线电，知道银行并没有丢失现金。液化者只是弄开了几个储物柜，把里面的东西带走了。”
“储物柜……唔……那就很难查清她到底偷了什么了……”
“是啊，毕竟连银行都不知道顾客在里面放了什么……”
“唔……”
穿着白大褂的教授捧起胳膊，背靠高背椅，闭目沉思。她正在平滑的额头里全力发动“思索”能力。年仅十岁的指挥官喃喃自语，仿佛在跟踪自己的思路。
“……液化者真正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个，其他被打开的橱柜都是掩护。既然她冒着被我们查到的危险使用了能力，那就说明她抢走的东西有益于他们的‘组织’的目的……也就是对人类社会发动大规模的攻击，或是有助于歼灭我们‘特课’……”
说到这儿，教授猛然睁开眼睛。
她将视线转向墙上的圆形指针式时钟。
“不对……等等。为什么她要在这个时候动手？现在还不到下午四点啊。银行外面有行人，里面有工作人员，她干嘛非要选这个时间闯入银行呢？”
“因为深红之眼很傲慢？”由美子回答道。她的声音很平静，却也很紧张。她眯起修长的眼睛，露出严峻的神色。“那群家伙就没把人当人看。有没有目击者他们都无所谓。要是有人碍事，只要杀掉就行了……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吗？”
“嗯……这可不一定……通过之前的接触，我们得到了很多数据。数据显示，液化者是个冷酷的合理主义者。如果是需要做的事，她会做好万全的准备，达到目的。不需要做的事就绝对不会出手。闯银行的成功率肯定是深夜比白昼高。既然如此，那她一定会选择夜晚。而且在外墙上开个大洞也太假了……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教授伸出右手中指，在眉心轻轻点了一下。片刻后，她斩钉截铁道：
“也就是说，她想要的只是其中一个储物柜里的东西……不，‘闯银行’这件事本身就是她的声东击西之计！是用来引开我们的眼睛……还有DD的鼻子的诱饵！”
听到这话，稔、由美子和喇叭另一头的DD与奥利维耶都沉默了。过了好久，稔才下意识地说道：
“……这就意味着，就在液化者闯银行的时候，有另一个深红之眼在别处犯了事？”
“没错， 而且那个深红之眼恐怕也没有杀人。如果只是杀人，他们没必要大费周章遮遮掩掩的。换言之，他们‘在某个地方’做了不想让我们发现的‘某件事’。而且这件事只有白天才能做。不……也许是‘那个地方’只有白天才能进得去……“
教授发动“思索”能力，迅速推进自己的推论。这时，她环视在场的稔和其他人问道：
“只能在傍晚三四点之前进的设施都有哪些？”
“其他银行。”
由美子立刻回答。
“邮局。”
雏也在空空如也的椅子上发言了。
“学……学校。”
稔也被调动起来了。还有什么呢……就在他绞尽脑汁思考的时候，左右两边的女生连珠炮似的报出了一堆地名。
“区公所！”“博物馆！”“美术馆！”“医院！”
“就是它！”咣当！教授猛地站了起来，连椅子都跟着响。“有报告称，曾有人和做完手术、回归社会的前深红之眼接触过。如果这次也是……那他们接触的对象就是……”
教授一把抓起桌上的固定电话听筒，按下快捷拨号键。电话才刚接通，教授就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听完对方的回答之后，她便打了个响指。
她简短地道了个谢，放下听筒，轻轻扬起嘴角：
“中了。今天下午三点半，住在港区的医院的中久保洋介……也就是曾经的‘点火者’，迎来他的第一位访客。”
“啊？”这回轮到稔站起来了，“难，难道他……被，被杀……”
“如果是要他的命，那就没必要遮遮掩掩的了。中久保平安无事，但护士看到了一幕非常奇怪的光景——访客来的时候，中久保正在午睡。这个人拿了一台过时的大号摄像机，对着中久保的脸拍了好久。总而言之，这段录像应该就是液化者在银行演那出戏的目的。只是我们还不知道他们要这段录像干什么。”
教授把嘴凑向麦克风，胸有成竹地下达指示。
“DD，奥利维，别管那家银行了，麻烦你们立刻去中久保住的那家医院，把监控摄像头的录像搞回来。我会通过厚生劳动省帮你们打招呼的。”

***

三川溜走出“组织”的安全屋，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这就是一栋其貌不扬的五层店铺楼。混凝土外墙上留下了黑色的雨痕，大门的角落里积满了灰。
但它并不是普普通通的破楼。在大楼内部无论怎样使用“能力”，都不会被“黑”发现。这意味着建筑物的墙可能做过手脚。只是三川并不了解其中的原理。
以前，三川曾就这件事问过液化者。但年长的女教官只是妖艳地笑了笑，却没有明确回答他。
“组织”还有很多他所不了解的秘密。他已经加入组织两个多月了，却不知道组织一共有多少成员，连首领的面都没见过。
不过他无所谓。组织为他提供了知识与保护，而且不需要他回报。他现在已经独立了，就算和黑大打出手，也不会有其他成员来帮他，但能有这么一个地方让他养伤，他就感激不尽了。
组织会严格限制成员杀人。点火者貌似对这一点很不满意，三川也有同感。不过，要是他们随随便便动手，总有一天会被黑狗闻到，陷入窘境。
前天，他在难得一遇的暴雨的帮助下过了一把瘾。好几天过去了，可他一闭上眼睛，就能在脑中描绘出车辆连环相撞，烈火熊熊燃烧的醉人景象。光是这些记忆，就能让他品尝整整一个月的满足感。到时候，他右胸的重伤肯定也完全好了。
三川将视线从安全屋转移开，仰望被夕阳染红的东京天空。
到了一月，总有一天会下大雪。论积蓄在地面的水量，下雪要比下雨大得多。只要巧妙使用他的能力，就能玩得比前天更“有意思”。那些愚蠢的人类，还以为水的相变是理所当然的自然现象。他要让他们知道水是多么可怕，多么冷酷无情。
——那是我亲身体会过的事实。
——而且此时此刻，○○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继续“体会”这个事实。
三川一个转身，用手稍稍护住右胸，朝最近的车站走去。

***

“那……那我就开始了。”
稔说完之后，背后就传来了轻轻的声音：“好。”
教授在一旁默默看着，由美子则站在她旁边。稔瞥了由美子一眼，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发动了“防御壳”。
——反正这次还是会失败的。雏同学也会跟由美子小姐一样，被狠狠弹到墙壁上。在我房里的那次成功一定是巧合。因为我脑子里还有这么多杂念……
稔在从天而降的完美静寂中如此心想。他战战兢兢地转向身后。
由于多了一层“壳”，垫子染上了微微的蓝色。但它的表面没有一厘米的凹陷。
“呃……请问？”
稔用嘶哑的声音喃喃道。右耳后方立刻传来了回答，吓得稔差点跳起来。
“我就在这儿，稔同学。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无论经历几次都……”
“啊……呃……那个，嗯……”
——怎么就成功了呢？
稔情不自禁地在心中狂喊。此时此刻，“折射者”小村雏发动了她的能力，所以稔完全看不到她。而且根据前些天的失败经验，教授让雏站在了他的身后，而不是面前。但两人贴得很紧，他甚至能感觉到通过后背传来的体温，还有呼在耳朵上的热气。换言之，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雏的存在。
难道“防御壳加人实验”能否成功，和我的精神状态无关，而是取决于第三眼的心血来潮吗——喂，就是这样的吧？
稔在脑中对胸口的寄生体问道。与此同时，他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自己的左边。
伊佐理理教授站在记录装置旁边，一脸兴致盎然的表情。由美子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用略显凶狠的视线瞪着稔。
问题是，提议在DD他们发回侦察报告之前做实验的人，就是由美子。而且当时她还故意对稔耳语道：“我可没盼着你们失败哦。”
所以……就算你不能为实验成功而喜悦，至少也不要让我沐浴在冰点光线之中吧——就在这时，教授拿起桌上的小型麦克风，张开小嘴。
装在稔左耳上的光信号耳麦——就是前天进核电站时用的装备——传出激动难耐的声音。
“很好，很好，那就进入第二阶段吧！”
“哈……第，第二？”
稔一头雾水，但站在他身后，戴着同款耳麦的雏说道：
“那是给我的指示，我刚才跟教授商量过……”
“啊？你要干嘛？”
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看不见的双臂猛地搂住稔的躯干。后背上的热度和触感瞬间翻倍，吓得他浑身僵硬。就在这时，右耳边传来了只能勉强听到的嗫语。他们的距离是这么近，他都能感觉到雏的气息了。
“稔同学，我还不知道原因，也许原因有很多……但我就是不怕你。我很尊敬冰见课长，也很信赖他，可即便是在他面前，我也不敢现身……”
“哦……哦……”
稔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段突如其来的告白，只能傻乎乎地哼一声。雏却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所以你也别怕我。”
“呃……这，我不怕你啊…….”
“我今天对你说，你的视线是透明的。可是……你的视线其实带一点浅浅的灰色。黑色代表的是‘恐惧’。如果我能看到自己的视线，那它一定会黑得跟墨水一样。”
“……黑色……”
稔忘记了还在附近看着他的教授和由美子，惊讶地喃喃道。
不过他很快就想通了。毕竟，小村雏也是“外人”。就算他们的能力再相似，就算他们能对对方的伤痛产生共鸣，他也不可能完全读懂她的思维和感情。既然是这样，那雏就有可能口蜜腹剑，就有可能在心里嘲笑稔的性格，嫌弃他，轻视他——
“——！”
稔咬紧牙关，硬逼着自己不要往下想。
怀疑雏心里有恶意。这种行为就相当于“自己对雏怀有恶意”。
“……对不起，我大概……没办法放下对你……还有对其他人的恐惧……”
轰，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中，只有神秘的重低音周期性地响起。稔幽幽地说：
“但我至少可以相信‘你不怕我’这句话。”
“谢谢。”
温热的气息碰触到右耳，通过空气分子的振动，将这两个字捎过来。片刻后，她毅然说道：
“那我就开始了。”
嗞嗞。
稔又听见了那种天电似的响声。说时迟那时快，稔分明看见自己的身体——穿着连帽衫的上半身和穿着牛仔裤的双腿瞬间消失了。
“唔……哇！”
他下意识地大喊一声，将右手举到眼前。可他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到任何东西。轻轻吹口气，他的手就能感觉到风压。而且他还能摸到自己的鼻子和脸颊，可他就是看不见。
“这……是……”
“我的能力，‘折射’。现在除了射进你瞳孔的光线之外，你身体周围的光都迂回了。”
“也……也就是说，你也……你也能把自己的能力……用在别人身上吗？”
稔扯着嗓子问道。他能感觉到雏的小脑袋在他右肩上方动了动。
“……不是对谁都有用的。在你之前，能和我一起消失的人只有我的哥哥。”
“你哥哥？”
稔鹦鹉学舌。无奈他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却不知道他的名字、年龄与能力。
不过这意味着，雏也不怕她的哥哥。这话听起来理所当然，但她前天不是说过，她连父母的视线都害怕吗？
就在这时，稔感觉到左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便把视线转了过去。只见教授面露奸笑，伸出了右手的大拇指。
“……那我解除能力了。至于我把能力用到极致时会变成什么样，就留作悬念好了。”
话音刚落，稔的身体就拾回了色彩。然后，稔也解除了“壳”。感觉到雏的体温远离他的后背之后，他长舒一口气。
稔一抬头，就听见了教授的喊声：
“阿稔，小雏子，好极了，干得漂亮！”
“呃……多，多谢……”
稔点了点头，将视线移向左边。表情比方才更严肃的由美子的脸映入眼帘。在两小时前，由美子在几乎相同的场景下离开了这个房间。当时，教授还命令稔去安慰一下，可她现在貌似已经完全不记得那回事了。
“呃……呃……呃……”
我得想想办法啊！稔拼命开动脑筋，挤出一个笑容说道：
“可，可是‘防御壳’加‘折射’好像没什么用处啊。如果要偷袭，雏同学一个人就够了。”
“不不不，话可不能这么说哦，阿稔。”教授不顾稔的努力，激动不已地说道，“这下就能执行我想了好久的计划了！”
“呃……计划？”
“没错，哎呀，其实我在很久以前，就想让能隐身的小雏子去搜集‘组织’的情报了。问题是，她的‘被探知圈’再窄，要是离得近，还是会被发现的……可是有了你的‘防御壳’，就不用担心这个了。你的壳连被探知圈都能截断，就算真的被别人发现了，也能用强硬手段撤退。所以我要让你们同时发动能力，溜进敌人的安全屋，搞到与他们的大本营有关的情报……这就是‘强行侦察’计划！”

时针绕过下午五点后，墙上的喇叭总算传出了DD疲倦的声音。
“呃……DD呼叫总部。我们总算把全天的监视录像拷回来了，只是和医院那边闹得不太愉快。那个来探望中久保的人绝对乔装打扮过……又是帽子，又是眼镜，还有胡子，根本看不出他的长相。”
“哦……我猜也是。但身高、体格和走路姿态都是很有参考价值的数据。”
教授对着桌上的麦克风回答。稔单手叉起一块蛋糕饼，注视着她。
今天由美子又命令他给大家做点心吃了。他直接用了现成的蛋糕饼专用粉，只是在煎饼的时候下了点小功夫。把面糊倒进锅里的时候，一定要把火力调大，否则面糊就不会生成足够的二氧化碳，成品也不会是松软可口的圆筒形，而是硬邦邦的凸面。
由美子和雏各盛了四块稔用多年经验倾情烤制的蛋糕饼。她们带着认真的表情，在饼上抹了黄油和枫糖浆。不过稔能看见的只有由美子。雏的饼则被肉眼看不见的刀叉自动切开了。
稔呆呆地看着雏的盘子。当叉子戳出的洞出现在三角形的烤饼上时，那块饼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看来雏的能力对她使用的工具，还有被工具操控的物体也有效。
“……真好吃，稔同学，你一定会成为贤内助的。”
听到雏的评论，瞬间扫荡掉一块饼的由美子补了一句：“他的秘密代号可是‘烹饪者’哦。”就在这时，DD又来汇报工作了。
教授生怕蛋糕饼在通话时变凉，就嚼了一大口咽下肚里，然后才对着麦克风说道：
“对了，停车场的录像怎么样了？”
“……你们那儿好像有很好吃的声音啊。”
“呵，你不光鼻子灵光，耳朵也很好使嘛，DD。阿稔给我们煎了蛋糕饼哦。”
“太，太过分了吧！为什么非要在我不在的时候做点心啊？”
“那就给你留一口。情报到手了没有？”
“……嗯，摄像头拍到了可疑男子坐的那辆车的车牌，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好极了！虽然车牌很有可能是伪造的，但我们能用N系统追踪这辆车今天的行动路径。车牌号是多少？嗯……嗯。好，辛苦了！”
教授一切断通信，就左手举叉，只用右手飞速敲击键盘。
稔听得晕头转向，便向正在扫荡第三块蛋糕饼的由美子问道：
“请问……N系统是什么啊？”
“警方设置在东京市内主干道上的一套系统，能自动记录来往车辆的车牌。就算那辆车的牌照是假的，只要被系统拍到，就能查出它是怎么移动的了。”
“哦……原来如此。只要在系统里查一下，就知道去找点火者的神秘人是从哪儿来的了……是吧……”
稔不禁望向在远处猛敲键盘的教授的后脑勺。
一双马尾辫在娇小的后背摇来晃去。外人又岂能想象，年幼的指挥官所拥有的能力——“思索力”是何等可怕。她只凭着一点点可疑之处，就看穿了闯银行事件是声东击西，又推测出敌人偷偷接触了点火者，眼看着她就要查出敌人的移动路线了。
就在稔暗自感叹的时候，教授隔着显示器晃了晃手里的叉子，喊道：
“阿稔，再来一份！”
“我也要。”
稔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由美子也一本正经地提出了要求。
“被第三眼寄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无论吃进多少卡路里，都能被那玩意儿吸收，完全不长肉。”
“完全同意。”
就在透明人嘟囔的时候，空盘子自己挪向了稔。

4
第二天。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一大早，稔就坐上了琦京线。
他这么隔三差五去东京，典江也该起疑心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她还是面带微笑地跟他说“路上小心”，甚至没有问他要去哪儿。
她是不是把前些天来家里吃晚饭的小村雏误会成……稔抓着吊环，细细思索。
从某种角度看，他的确是去东京见雏，所以他没有“欺骗”典江。这么一想，他心里就会轻松许多。问题是，要是让典江继续这么误会下去，也许会有极为悲惨的结局等待着他。
是不是应该认真考虑一下搬去总部的事呢？可真要搬的话，他要怎么跟典江解释呢？就在他烦恼的时候，列车抵达了西早稻田站。他走下列车，沿着诹访大道走到特课总部，坐电梯来到五层。在这里等待着他的是——
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指令。

“哈？溜进……敌人的设施？”
稔仰起后背，惊得呆立在原地。教授微笑着点了点头：
“嗯，就是我昨天说的‘强行侦察’啦。N系统果然拍到了那辆车的车牌。我顺着监视摄像头的录像，查出了那辆车最后停的包月停车场。包下那个停车位的公司是个皮包公司，但附近有一栋登记在同一家公司名下的大楼。恐怕那里就是我们要找的‘组织’安全屋！”
教授很是兴奋，说得滔滔不绝，还打了一下响指。
“你跟小雏子的相互应用实验能在这个时候取得成功真是天助我也！只要在足够远的地方发动能力，就能解决‘被探知圈’的问题了。你们要以透明的状态移动到那栋大楼，潜入其内部，把能搜集到的情报统统记录下来！要是运气够好，说不定能查到他们的老巢在哪儿！”
“哦……哦……”
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心想：
行动的时候——他要一直贴着小村雏吗？无论人家在他前面还是后面，他们都得紧紧贴上几十分钟，搞不好得贴几小时……
“呃，等，等等……”
就在稔拼命张嘴的时候，一只肉眼看不见的手从身后伸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隐形人说道：
“请多关照。一起加油吧，稔同学。”
看来雏已经来了。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勇猛或紧张，还是那么四平八稳。稔更慌了，连忙回头。
“我会加油的……可，可是，那个……”他转向隐形人可能在的位置，一边做手势一边问，“可是为了防止被敌人发现，我就得在离大楼很远的地方发动‘壳’……也，也就是说，在那段时间里，你得一直贴着我！啊，呃，呃……我是不介意啦，可是……”
“我也不介意。”
“……”
稔顿时语塞，好不容易才重新整理好思路。
“……可，可是……对了！防御壳的形状是根据我的动作来的……光是贴着，你就没法动了啊！你甚至有可能被壳压伤……这、这也太危险了！”
“哦，你不用担心这个。”教授插嘴道，“前些天采集的数据还没分析完，但我可以大致讲一讲我现阶段的印象……阿稔，你的‘壳’好像不是我们之前所猜测的‘超硬物理屏障’。”
“呃？你是说，它，它不硬吗？”
“很硬，但也有一定程度的弹性。而且，这种弹性是单向的。”
稔听得一头雾水。教授快步走来，伸出右手说道：
“听着，你发动能力的时候，距离你体表三厘米的位置会出现一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对外面的人而言，那个东西就是绝对无法侵犯的。金刚钻无法打通它，油压切割机也切不断它。”
教授的手在稔的侧腹部附近挥了几下，又碰了他一下。稔忍着痒，继续听教授解释。
“……可要是像这样，在壳的内部碰，它就不一定那么硬了。展开壳的时候，你身上的衣服都会被压进三厘米的空间……但是在前几天的实验里，我不是让你先在口袋里装个棒球，然后再展开防御壳吗？”
“啊，嗯。”
“棒球的直径有七厘米。我原以为，你的侧腹部会被球紧紧压住，皮肤上甚至会被缝线压出印子，但是……”
稔目瞪口呆。教授仰视着他，微笑着说道：
“结果出乎了我的意料。虽然球的确对你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压迫，但你身上没有印子。你听懂了吗？那时我还戳了戳装球的地方，能明显感觉到那里凸出来了一块。也就是说，你的防御壳只有在内部施压的情况下，才会呈现出弹性。”
“从内部……弹性……”
稔一面重复，一面动了动自己的右手。可他完全没法体会教授说的那些。这也难怪，毕竟“壳”会根据稔的动作改变形状，他就算是想碰，也碰不到啊。
“啊……我有点懂了。”耳边突然传来了雏的声音，“我进入稔同学的防御壳之后，会感觉到一点点压迫感。就好像我的身体被薄薄的弹性布料裹住了一样……不对，和那种感觉也不太一样。因为我无论怎么碰，壳都是那么硬，一点都不会往外凸。”
“……什么？你在里面也按不动？怪了，我还以为它跟橡胶一样有伸缩性呢……唔……”
教授捧起胳膊，开始来回踱步了。稔战战兢兢地问道：
“……呃，还是等你把这些都搞清楚了再进行‘强行侦察’吧……”
“唔……也就是说那不是壳本身的固有性质？弹性会变化？可参数是什么呢？不是时间……是内容物的硬度吗？也不对啊……”
该不该让她想个痛快呢？稔正要后退，却被看不见的手指顶住了后背。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一声轻唤：“教授。”身着白大褂的小学生立马抬起头，回过神来，将双手一拍。
“哦，哦……对哦，嗨，无论‘壳’的性质如何，只要把小雏子的身体固定好就没问题了。所以……”
教授走向研究区，从桌上拿起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那东西看上去就是一团缠在一起的绳索。教授将它摊开后，稔才看清它有好几条相互交叉的宽带，各个部位还装着保护垫，看起来很牢固的带扣也装了好几个，貌似是用来固定什么东西的道具。只是稔完全无法推测出它的具体用途。
“……呃，教授，那是什么啊？”
稔惶恐不已地问道。教授则笑着回答：
“特课装备部的大作——‘后骑背带(Back mounting · Harness)’。”
“后，后骑？”
“这东西可是很厉害的哦，带子都是军用芳族聚酰胺纤维做的，保护垫用的是Coolmax纤维（注：由美国杜邦公司设计，有着良好的导湿性，与棉纤维交织的针织面料具有良好的导湿效果，广泛用来缝制T恤衫、运动装等），吸汗透气。带扣都是碳纤维一体成型的高强度超轻量……”
“我，我问的是它到底是拿来干什么的……”
“其实在日本的古代，人们也会在生活中使用和它类似的工具，只是那个东西要更原始一些。它的日本名字就是‘宝宝背带’。”
听到教授的回答，稔真想拔腿就逃，连一句话都不想说。可雏的手再次挡住了他的去路……

港区南青山六丁目。
通过N系统查到的“组织”安全屋就在这里。
黑色的三菱Delica D:5从特课总部出发，沿外苑东大道一路向南。稔坐在后排，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他为什么额头冒汗？强行侦察任务产生的紧张在原因里占了八成。
剩下的两成呢？一半来源于他手中的新装备，“后骑背带”。
另一半则来源于坐上副驾驶座之后就一言不发的“加速者”安须由美子。
——我也知道执行任务需要后援坐镇。可何必选她呢……
稔真有些恨在总部等候的教授。
教授也担心由美子的心理状态，所以她之前才会对稔下达那样的指示不是吗？显而易见，让稔和“折射者”小村雏搭档，肯定不会让由美子的心情变好。
由美子与雏同为战斗人员，却对她产生了竞争意识。而且在刺激这种意识的，正是“稔能把雏纳入防御壳，由美子就不行”这一事实——既然是这样，那教授何必这么组队呢？教授到底在想什么啊……哎，她不会是在拿我们寻开心吧……
就在稔胡思乱想的时候，车又停了。前面有一辆开得特别慢的宝马，害得他们一连吃了好几个红灯。
这貌似也加剧了速度狂人由美子的烦躁。见车厢里的气氛愈发紧张，驾驶席上的DD终于忍不住了，嘟囔了一句：
“呃……要不这样吧，等侦察任务结束了，也让空木同学背一下由美子呗……”
——你在说什么啊！
稔在心中一声惨叫。由美子把手往驾驶席一伸，用力按下方向盘下面的喇叭。“叭——”
这是因为红绿灯都变绿了，宝马还是不动。可喇叭响了之后，那辆车还是没发动，所有车门却齐刷刷地开了。凶神恶煞的男人们蜂拥而出，朝Delica冲来。
“咿！”
DD一声惨叫，把方向盘往右一打，紧急发动了Delica。超车的时候，彪形大汉们的怒吼隔着车门传来。“混账东西！”“快给老子停下！”“毙了你！”……
Delica来回变道疯狂加速，好容易把宝马甩在后视镜外。这时，DD再次喊道：
“你……你干嘛啊，由美子！那是如假包换的日本黑帮啊！肯定是黑帮的头头或少东刚拿驾照，正在练车呢！”
“那就贴个‘新手上路’的标识啊！”由美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瞥了后面一眼，微笑道，“我是一丁点儿都不想让你背的，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呃……嗯……”
“再说了，对付点火者的时候都被你抱过了，何必再让你背呢，完全没意义啊，你说是不是？”
说完，由美子把头扭了回去。稔的耳边传来了雏的呢喃：
“……她说的是真的吗，稔同学？”
“啊？呃……那算抱吗……”
无论他现在说什么，都是越描越黑。
——这种预感分外强烈。就在稔的视线左右游走的时候，救兵来了。左耳的耳麦里传出了教授的声音。
“小品演得差不多了吧？差不多该准备起来了。你们都听好了，那栋楼的大门应该上了锁，但是除非他们用的是特别厉害的锁，否则都能用我准备的开锁工具打开。”
“哦，哦……”
稔盯着教授分发的店铺楼平面图回答道。教授继续下达指示：
“当然，DD要提前用鼻子确认楼里有没有深红之眼。虽然我觉得九成九是没人的，可万一有人在，那就把侦察改成监视和跟踪。”
“知道了。”
这回答话的是DD。
不知不觉中，车开出了新宿区，进入了港区。离敌人的设施只有几分钟的路程了。
稔瞥了窗外一眼。
低沉的灰云笼罩了这座城市。现在是除夕的下午，街上几乎没几个人。车里明明开着空调，稔却觉得有些冷，不禁隔着袖子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听说安全屋在“南青山”时，他联想到的是时尚小店鳞次栉比的精品街。可是当Delica减速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连串灰色的店铺楼。再往南一些就是首都高速公路三号线的高架了。大车的轰鸣不绝于耳。
“我会先开车在敌人的安全屋前面兜一圈，你们认一下路。”
DD说道。“好。”稔答应了一声，仔细观察挡风玻璃后面的街景。
这是一条两车道的马路，左右两边都有计时收费器。Delica缓缓行驶。大号导航仪的画面随之平移。片刻后，画面上就出现了红色的目的地符号。
“就是那儿，右边那栋五层高的混凝土大楼。”
DD指的店铺楼看上去非常普通，哪儿都有类似的楼。
楼里貌似没有店铺进驻，墙上连块招牌都没有。每扇窗户都拉着百叶帘。左右两边是比它稍微大一些的楼，把它衬托得更不起眼了。
“……我还以为安全屋……会更像要塞堡垒一点呢……”
稔自言自语道。DD苦笑着回答：
“引人注目的安全屋还怎么用啊？我们的总部不也完全没有‘秘密基地’的感觉吗？”
“就是个破小区。”由美子还是带着一脸不爽的表情，回头继续说道，“你们听好了，虽然教授说要优先收集情报，战斗是次要的，但最该优先的是安全！发现一丁点危险，也要连壳带人跳窗出来！”
“嗯……嗯，我们会注意的。”
稔紧张地点了点头。这时，DD慢条斯理的声音再次传来。
“嗨，我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啦。别说是那栋建筑物了，方圆一百米的范围内都没有‘红’。距离这么近，就算敌人没有发动能力，我的鼻子也能闻出来。”
“一公里开外的美味佳肴你倒是能闻出来……”
由美子毫不留情地吐槽。与此同时，车从大楼前面驶过，停在了不远处的路面停车框里。车与大楼的直线距离在一百米左右。
“我们就在这儿等着，提前去侦察的奥利也在附近监视这栋楼。出现紧急情况，就用光信号耳麦吧……可是只有耳麦的话，除非中间没有遮挡，否则就没法通信啊……”
“总不能在大楼里摆满中继器吧。教授正在想办法缩小中继器的体积……可这次的通信只能用电话了……”
DD和由美子的对话，稔只听进去了一半。
那是因为，他正面临着一项比侦察任务本身更困难的任务。
稔低头望向手中的特课装备部大作“后骑背带”，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呃……要不我们只把脚踝捆在一起吧？就跟……二人三脚，不对，蜈蚣赛跑似的……”
“这两种项目我都不擅长。”
雏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稔只能认栽，走到Delica的车尾箱。坐在前排的由美子还是穿着校服外套，稔和雏却换上了特种部队风格的黑色夹克。稔用带扣把背带的前半部分固定在自己的双肩和腰部。
“小村同学，请，请……”
他边说边把后背对准雏所在的方向。“那我不客气了”——伴随着一声低语，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幽香，其次则是软绵绵的触感，最后是轻轻的重量。稔的脑子都快停摆了——
“要我帮忙吗，空木同学？”
——由美子的声音分外温柔，吓得稔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不用了，我没问题！啊，那个，小村同学，你能自己扣带扣吗？”
咔嚓，咔嚓。两下响声之后，雏轻声说道：
“只有腰下面那个够不着。”
充满紧迫感的两分钟过去了。背带安装完毕，用来调节松紧带子也都拉紧了。稔轻轻晃了晃身子。背上的雏被背带完完全全固定住了，就算他松手，她也不会摇摇晃晃的。
“我……准备好了。”
“我也准备好了。”
听到稔和雏的汇报，摆着臭脸的由美子点点头，率先走下车。确认好周围的情况之后，她敲了敲车门，催促二人发动能力。
“呃......那你先来吧。”
稔一边调整心情，一边说道。他能感觉到，雏在他右肩上方点头了。
“好。”
片刻后……嗞嗞。伴随着天电般的噪声，稔的身体从视野中消失了。无论经历几次，这都是一种无比神奇的感觉。
稔伸出透明的手，左拍右摸，确认自己的身子还在之后，才慌忙抬起头来。
“那，我也……发动能力了。”
就在稔准备发动“防御壳”的那一瞬间——他犹豫了。
之前的几次成功都是在“做实验”，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可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执行针对深红之眼的任务时——也就是在“实战”中尝试这一招。
一旦失败，壳就会把强韧的背带切断，把雏弹飞。要是她狠狠撞在车的外壳上，即便是第三眼宿主，也难免重伤。换言之，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稔顿时紧张起来，后背都僵住了。就在这个瞬间。
温热的气息碰到了他的右耳。
“没问题的。”
雏就说了那么一句话，却扫清了稔的犹豫。他点点头，展开了防御壳。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周围的所有景色都染上了一层蓝色，身体微微上浮。
背上的重量还在。稔稍稍松了口气，用左手敲了敲后门。由美子在外面打开车门，后退一步。
双重能力一旦发动，他们就和外界完全隔绝开了。此时此刻，由美子不能看见稔，也不能和他说话，更碰不到他。即便如此，“加速者”还是直视着他的脸，做出了三个嘴型：
——小心点。
稔明知道她听不见，却还是答了一声“嗯”，沿着马路朝北走去。

短短一百米的路，却成了一段神奇至极的经历。
自不用说，稔这辈子从没有背过女生走路。要是别人能看见他们现在的状态，一定会满头问号。但是和他们擦肩而过的行人都没有瞧他们一眼。
迎面而来的行人也不会给他们让路，所以稔必须用很大的动作闪开。而且背后说不定会有自行车过来，所以他还得时不时回头看一看。距离明明很短，却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不过最后，他们还是顺利走到了大楼门口，只有路边的猫投来了讶异的视线。
“……就是这儿吧？”
稔喃喃道。“应该是。”雏的声音从右肩上方传来。她只要有一点小动作，稔都能通过皮肤感觉到。他只能拼命全力无视这些感觉，死死盯着大楼的入口看。
入口非常昏暗。左边是电梯门，右边是楼梯，没有任何可疑物品。“那我进去了。”——说完，稔就下定决心，走进了大楼。
他没有放松警惕，一边往前走，一边查看四周的情况。他本想先去一楼看看——
“……咦……”
稔嘟囔道。
没有一楼。除了电梯和通往楼上的楼梯之外，门厅里没有一扇门，也没有其他通道。照理说他们正面应该会有通往一楼房间的入口才对，可是出现在眼前的只有平坦的混凝土墙。
就在稔左顾右盼的时候，雏轻声说道：
“稔同学，前面的墙的颜色……好像和左右两边的不太一样。”
“啊，是吗？”
稔连忙仔细观察。可是隔着“壳”看到的景色都会变蓝，所以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又走近了些，隔着壳轻轻敲了敲混凝土墙，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他只能用模棱两可的口气说道：
“……他们不会是知道我们发现了这里，就用混凝土把入口封起来了吧？”
“我们昨天才查到这儿，应该来不及封的。”
“对……哦……”
“对不起，也许是我的错觉，去二楼看看吧。”
虽然稔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可雏都这么说了，他就离开了混凝土墙。他沿着昏暗的楼梯往上走，来到了二楼的大厅。
这一层靠里的墙壁上是有金属门的，所以他小心翼翼朝门走去。
虽然在行动开始前，DD用他最为自豪的鼻子确认过，这栋楼里面没有深红之眼。可没人能保证楼里没有和“组织”无关的人。为了先确认这一点，也为了打开门锁，稔得先把“防御壳”解除。
确认楼梯间没有摄像头之后，稔开口说道：
“我先把壳收起来。”
说完，他就解除了能力。身体微微下沉，鞋底碰到了地面。片刻后，雏也解除了“折射”能力，让两个人的身体重新出现。
两人全神贯注地感受着蜂拥而来的温度、声音和气味。但他们能感觉到的只有隆冬的寒冷、马路上的噪声，还有大楼里干燥的尘土味。深红之眼所释放出的暴力性野兽味并不存在。
稔轻轻呼出一口气，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小型非智能手机，按下快捷拨号的按钮。这条线路能同时接通DD他们所在的那辆车和特课总部。电话接通后，他轻声说道：
“孤独者与折射者呼叫各单位。我们即将进入大楼的二层。”
教授立刻回答“收到”。DD则说：“我这边没感觉到深红之眼。”之后，稔就挂了电话。在此期间，雏伸出右手，把听诊器似的东西贴在门板上。片刻后，她摘下那个东西说道：
“屋里没有声音，好像没有人。”
“哦……好。那就开门吧……”
稔轻声回答，同时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开锁工具。工具由好几根奇形怪状的平行针组成。他把工具用力插进锁孔。感觉到一丝阻力之后，工具就完完全全插了进去。稔把它缓缓往左转……
咔嚓。门锁开了。稔又松了口气。他收起工具，戴上薄手套，用右手转动门把手。门竟轻而易举地朝外开了。
屋里沉淀着深邃的黑暗，唯有很里面的地方透进来一束纤细的阳光。
房间里的空气溢了出来。突然，稔闻到了一丝微弱的怪味。那种味道能让人联想到铁锈，分外凝重——
“……血腥味。”
背后的雏喃喃道。局面瞬间紧张起来，但他们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啊。他们走进门厅，关上门，把门锁重新锁好，再次发动自己的能力。那种铁锈似的血腥味瞬间消失了。
稔没有再思考血腥味是从哪里来的，而是打开了左手紧紧攥着的小型高亮度LED手电筒。一个白色的光圈迅速浮现在深灰色的黑暗中。
“……这房间感觉挺普通的……”
无论他们说得多大声，都不会被外面听见，可稔说话时还是会压低嗓门。
“大概……两室一厅？”
背后的雏貌似感觉到了稔的紧张，继续说道：
“放心吧，这里没有伏击我们的敌人。要是有，我一定会看见代表敌意的蓝色视线。”
“嗯……也对……”
稔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连鞋也没脱，就走上了走廊。这栋大楼还有三层、四层和五层。他可不想在二楼耗费太多的时间。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公寓房间，布局也很寻常，却没有丝毫“有人住”的感觉。玄关没有摆一双鞋，也没有拖鞋和垫子之类的东西。稔首先看了一眼左侧的浴室。那里好像也没人用过。
接着，他轻轻打开了走廊中间的门。万幸的是，这扇门的把手是往下按的那种，隔着壳也能操作。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八张榻榻米大的房间。LED灯首先照出来的是一张简单的钢管床。床单上摆着一块随便叠了一下的毯子。这里显然有人用过，和刚才的浴室不太一样。
稔继续移动手电筒。房间的角落里有小型的洗涤台和冰箱，附近堆了一些纸箱。稔走了过去，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开冰箱门，谁知里面的东西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冰箱门后放了一排矿泉水，这倒是挺正常的。可里面的架子上摆满了小小的玻璃瓶。瓶子上贴着标签，上面都印着长长的片假名单词，真让人念出来，说不定还要卡上几下呢。稔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不禁皱起眉头。肩头的雏轻声说道：
“……抗生素……止血剂……这都是药。而且还都是外伤药。”
“药……啊，还真是，下面那层都是消毒剂。”
稔直起身子，打开水池上面的吊柜一看——里面放满了绷带和纱布之类的东西。但角落里还有几瓶威士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兴许酒也是用来消毒的——稔愣是这么解释了酒的作用，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这个房间是病房……不，是治疗室……”
“大概吧。专门用来给被我们伤到的成员疗伤。”
“……那刚才的血腥味就是从这里……”
稔下意识地把灯光转向地板。平坦单调的树脂地砖上并没有血迹。但他要是跟刑侦片里的鉴定专家一样，在地上喷一点能和血液产生化学反应的药剂，他一定会看到华丽丽的荧光。
稔顿感背脊发凉。他继续搜查这间“治疗室”，却没有发现任何文件与电脑。于是他们就离开了这间房间。
也许下一间房里会有骇人的血污，甚至是尸体……他战战兢兢地推开门一看——
“啊，咦……”
下一间房普通得很，教人倍感意外。准确地说…...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六张榻榻米那么大的地板上连地砖都没有贴，灰色的混凝土都露在外面。墙壁也是，石膏板和混凝土房梁都裸着，天花板上就挂着一个LED灯泡。
稔走进房间，隔着壳把地板踩了个遍，但每个地方的硬度都差不多，貌似没有秘密入口。
“……去下一个房间吧。”
短暂的沉默过后，雏才回答：“好。”她好像发现了什么疑点，但这个房间连个收纳空间都没有，再找也是白费功夫。
他们回到走廊，打开了走廊尽头的玻璃门。
这间屋子貌似是客厅，面积足有二十张榻榻米那么大。这里也几乎没有摆放家具。阳光透过南边的百叶窗，变成了一道道细细的光束，斜着照进屋里。
屋里还挺亮，不需要手电筒也能看清楚。所以稔就把手电筒关了，迅速环视整个房间。
“啊……”
“啊。”
两人同时喊出了声。
西侧的墙边放着一组简单的桌椅。他们终于在桌上发现了此行的目的——那是一台四四方方、扁扁平平的黑色小型笔记本电脑。而且电脑侧面不光接着电源线，还接着网线。网线是从墙上的网口伸出来的。
“……得打开看看呢。”
稔说道。“那是当然”——雏不假思索地回答。稔点了点头，可要操作电脑，他就不得不解除“壳”。
他回头望了望玄关，确认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再次解除自己的能力。
运动鞋的脚底轻轻接触地面。温度、气味和声音同时涌来。
没有敌人突然发动袭击。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但雏没有解除“折射”能力，所以他看不见手机画面，更看不见自己的手。他之所以没有带智能机，也是因为非智能机能靠“摸索”操作。可即便如此，稔还是失败了两次，在第三次尝试的时候才拨通特课总部。
“孤独者呼叫总部，我们成功进入了二层，发现了笔记本电脑，而且电脑联着网。”
“好极了！”教授立刻回答，“把我给你的U盘插进去，启动电脑！它会自动复制数据，结束之后再把一切复位。程序启动之后就可以把电脑合上了。”
“收，收到。”
好厉害啊，真的跟电影似的……稔边想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插进电脑侧面的插口，然后再轻轻翻开电脑屏幕。液晶屏立刻亮了，看来电脑并没有关机，而是处于待机状态。
这台电脑貌似搭载了高速CPU和SSD，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后，屏幕上就显示出了桌面。壁纸是单调的黑色，图标也都是默认的状态。这时，画面上自动出现了一个小进度条，处理灯开始高频闪动。
“……开始复制了。”
稔汇报过之后，就轻轻合上了电脑。
就在这时——
“啊……糟了，不妙！”耳麦里传出了DD的低吼，“一名深红之眼正从西北方向接近！无法识别个体……但气味极为强烈！鼻子都要烧起来了！孤独者，立刻展开‘壳’！敌人会在一分钟以内进入你的‘被探知圈’！！”
“可，可是数据还没复制好……”
U盘的蓝色指示灯还是闪个不停。要是现在展开防御壳，他就无法回收U盘了。可他要是现在把它拔出来，电脑就不会恢复待机状态，到时候，敌人也有可能发现端倪。
“……没关系，安全第一！立刻使用‘防御壳’！”
听到教授的指示，稔回答“收到”，同时展开防御壳。
根据在此前的战斗中收集的数据，稔的能力的“被探知圈”——也就是发动能力时会被深红之眼闻到的范围是十米左右。从这间客厅到大楼北侧的入口，直线距离肯定超过十米。所以正在接近这栋楼的敌人应该还没有发现他们。
虽然稔作出了这样的推测，但他还是进入了再次降临的浅蓝色静寂中，移动到了客厅西南边的角落。
“……蹲下，躲进墙壁的阴暗处。”
雏突然说道。稔虽然很疑惑，但还是照办了。雏补充道：
“虽然我们现在基本是透明的，但外界能看到瞳孔的黑点。如果背景太亮，就可能被发现。”
“……原，原来如此……”
听到这话，稔的心跳就更快了。背后的雏伸出手来，用力按住他的胸口说道：
“别怕，实在不行，正面打一架就是了。只要结合我们的能力，敌人再厉害我们都不会输。”
“……嗯。”
即便隔着牢固的背带，稔也能感觉到雏手心的温度。她的体温比自己稍低一些。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恐惧和焦急也和热量一起被她吸走了。稔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点了点头。
几十秒后，客厅玻璃门的门把手转了一下。
稔直接接触过的深红之眼只有“咀嚼者”和“点火者”。
这两个人的年龄、体格、性格都截然不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憎恨。他们对人类有着无穷无尽的憎恨，浑身上下都释放着瘴气似的气场。即便隔着“壳”，稔也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心中的恨意。
可此时此刻打开玻璃门现身的人，和咀嚼者、点火者完全不同。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气场都控制得极为完美，没有暴露出丝毫情报，叫人难以窥视其内心世界。
而且，此人与那两个深红之眼还有一个明显的不同之处。
她是女的。
“？！”
一看到对方，稔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冷气。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他连忙把嘴抿紧，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不可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呼……”他长舒一口气，再次观察起来。
这个女人迈着流畅的步子走过宽敞的地面，来到房间东北角的沙发附近。沙发正对着稔他们藏身的西南角。她把手提袋放在地上，伸了个大懒腰，放松全身的肌肉。然后她走到窗边，打开了一面百叶窗。照进屋里的阳光照亮了她纤长窈窕的身材。
她个子很高，至少有一米七。略带些茶色的头发盘了起来，一身高档灰色套装特别合身。紧身裙下的美腿裹着富有光泽的茶色丝袜。
她长得非常漂亮，只能用“妖艳”二字形容。她画着大浓妆，却丝毫不显得突兀，高挺的鼻梁和带双眼皮的眼睛都与普通的日本人截然不同，看上去像二十五岁以上的人，但稔没多少把握。
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绝不是普通人。但他无法从她身上读出直接的威胁，只得用嘶哑的嗓音喃喃道：
“她是……深红之眼吗？”
“……大概是吧。”背后传来的声音也显得很没底，“我第一次见到这张脸……可惜不能拍照。”
“啊？啊，对哦……”
稔差点想问“为什么不能拍照”，但他很快想出了其中的原因。雏的能力“折射”会把身上穿的衣服和持有的工具判定为“自己”，让本该在它表面反射的可视光迂回。换言之，就算他们举起相机，镜头也无法捕捉到任何光线。
既然是这样，那就是把她的长相烙印在视网膜上吧。稔睁大双眼——
“哇！”
就在这时，他发出一声怪叫。因为雏突然伸出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本该射入瞳孔的光在她的手的表面迂回了，所以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你干什么啊？！”
“……唔……”
“……‘唔’是什么意思啊？”
“……唔……”
又哼了一声之后，雏很不情愿地松了手。
映入眼帘的光景吓得稔猛地往后仰。他的头险些撞上雏的脸。
疑似深红之眼的女人拉开了紧身裙的拉链，把裙子脱在了地上。
稔的视线就这么僵住了。紧接着，神秘女子解开了上衣的扣子。不等稔岔开视线，白布就从她的肩头滑落了。在距离他不足十米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只穿黑色内衣的女人。
黑白插图05
神秘女子把衣服放在沙发靠背上，一屁股坐下来，开始脱脚上的丝袜。稔拼命将视线转移开，嘴巴一张一合。
为了缓和“壳”内的紧张氛围，稔心想：我就不能说个笑话吗……但他犹豫了几秒之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但他又无法继续忍耐沉默，就一边扭脖子，一边望向书桌。这时，他总算想到了自己该说的话。
“啊……U、U、U盘好像拷好了。”
北侧墙边的书桌上，已经没有了闪个不停的蓝光。内部的数据已经拷好了，电脑恢复了待机状态。
“……可她要是想用电脑，她就会发现电脑上插着U盘……”
“……是哦……”
雏的声音特别冷，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稔的错觉。
“如果现在能回收，还是赶紧动手的好。”
“是，是哦……可是……要把它拔出来，就得先解除‘壳’……”
“隔着壳不行吗？”
好歹是聊起来了。稔松了口气，轻轻摇头：
“应该……不行。壳的表面应该没有摩擦力，按门把手还行，要拔那么小的U盘就……”
“……”
雏沉默了。稔只得再次望向沙发那边。
神秘女子已经脱下了丝袜。她没有穿别的衣服，而是先在玻璃茶几上立了块小镜子，又从包里掏出了一罐乳霜，往脸上抹。看来她是要卸妆。卸妆肯定要花点时间，那现在就是他们回收U盘的好机会——问题是……
雏结束了沉思，轻声说道：
“……我觉得壳的摩擦系数不一定是零，而是会根据情况变化。”
“哎……变，变化？”
“嗯，因为你走路的时候脚完全不会打滑，比我想象的稳定多了。你还记得在执行任务之前教授说过的话吗？她不是说壳的弹性会变吗？”
“……啊，嗯……我记得……”
“如果摩擦系数也是呢……那就意味着只要你想抓，就能隔着壳抓住U盘……”
“……只要我想……”
被雏这么一说，稔倒想起来了。之前他溜进点火者中久保洋介的老宅时，曾隔着防御壳走进被水淹没的地下室。通往地下室的木梯早就发霉了，表面滑溜溜的，就算他没有展开防御壳，脚底恐怕都要打滑。可他走上木梯之后，脚底就牢牢吸住了腐朽的木块。
只要像上次那样集中注意力的话——也许就有戏。
“……我……试试……”
稔喃喃着，再次望向沙发。穿着内衣的女子正在往眼角抹卸妆霜，没有要看电脑的意思。
稔站起身，沿着墙壁一点一点往北挪。虽然这间客厅很大，但短边只有四五米，可他觉得这段路特别长。
他花了十多秒，才挪到书桌前面，转动身体，将隐形的右手伸向电脑，再张开拇指与食指。防御壳应该在两根手指之间出现了间隙。他就这样用手指夹住U盘……
稔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女子的后背。这时，雏的声音传来：
“那边我会盯着的，你专心控制壳就好。”
“哦，哦……”
稔点点头，缓缓移动手指。片刻后，指尖产生了些许阻力。
抓住啊，要抓住啊……稔默念着把手往后缩，可手指完全没有抓住U盘，打滑了。就好像他用的是两块抹了油的玻璃板一样，一点摩擦力都没有。
果然不行啊……稔叹了口气，但他转念一想。
——当我带着壳走路的时候，我不会去体会壳的表面是什么感觉，却有一种脚底皮肤抓住地面的感觉。也就是说……我不应该想象“隔着壳”的感觉……而是要想象“用指尖去抓”……
稔再次盯着U盘。这一回，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指腹上。其实他的手指和U盘有三厘米的距离，但他在想象中缩短了这段距离，用手指牢牢抓住U盘——
“！”
右手真的产生了阻力。
“可以！”
稔轻喊一声，雏立刻给出了回应：
“她搞定嘴唇了，赶紧拔出来装进口袋里！”
稔点点头，迅速却又谨慎地拔出了U盘。
如果那U盘是便宜货，拔出来一定很费劲，但教授给的U盘有镀金插口，而且表面打磨得非常光滑，轻轻一拔就出来了。
如果神秘女子此时此刻回头的话，就会看见一个U盘飘浮在书桌上。稔屏住呼吸，用最短的路线把手臂收回来，将U盘塞进外套的口袋。说时迟那时快，黑色的U盘受到了“折射”能力的影响，消失在视野中。
“呼……”稔长舒一口气。他正准备回到西南边的墙角——
“啊……网线！”
雏一声大喊。
稔的右脚勾到了笔记本侧面的网线，但他没有发现，把线轻轻拽了一下。
紧绷的网线，好像使电脑的位置稍稍移动了一些。
虽然稔听不到，可万一电脑发出了响声，神秘女子就会发现他们。
稔咬紧牙关，迅速望向沙发。
女性深红之眼停手了。不过她的脸还对着镜子。她也许在确认妆有没有卸干净，也许是在竖起耳朵听声音。
“……我们不知道那个深红之眼有什么能力，只能先下手为强了。”背后的雏紧张地喃喃道，“要是她过来了，你就绕到她身后去，然后解除防御壳，我会用电击棍把她电晕。”
“……好。”
稔蹲在原地，咬紧牙关。
片刻后，身着黑色内衣的女子起身了。但她并没有走向稔他们所在的右侧，而是转向左边，走向了客厅旁边的厨房。她在水池上方弯下腰来，推起水龙头，开始洗脸。
稔松了口气，用尽可能慢的动作回到了墙角的阴影中。
一分钟后，她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走回沙发坐下。她还放下了头发，用梳子梳了几下。于是她的发型就变成了简单的中分。她拿起黑色的橡皮筋，在左右两边各扎了一条辫子。
……这发型和刚才的西装不是很搭……
稔在心里“多管闲事”起来。果不其然，神秘女子从购物袋里拿出了另一身衣服。布料的颜色是朴素的深蓝色。她把衣服摊开，甩了一下。
见状，稔再一次瞠目结舌。惊讶也传染给了身后的雏，倒吸冷气的声音从右肩传来。
他们为什么这么惊讶？因为女子拿出的这身衣服，分明是水手服。
她完全不知两个入侵者正哑口无言地盯着她看。她先套上上衣，把头发拉出来，扣好胸口的搭扣，拉好侧面的拉链。
然后，她穿上黑色的丝袜，再套上深蓝色的百褶裙。接着，她又拿出一条白色的领巾，穿过衣领，在胸口打个结，调整好形状。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她扬起头，站了起来。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已经不是妙龄职场女强人了。
卸了妆之后，清纯就取代了妖艳。朴素的发型，加上齐膝的百褶裙……谁都会觉得她是“重点高中的女学生”。
最要命的是，她还从手提袋深处掏出了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子上。之后，她就开始迅速收拾刚脱下的精致套装、上衣和化妆品了。
黑白插图06
“……哪个才是她的真面目啊？”
稔呆呆地问道。同为女性的雏也摇了摇头。
“……天知道……第三眼会激活宿主的肉体，光看外表实在判断不出来……”
一秒后，她抖擞精神，补充道：
“可是……如果她的实际年龄超过了二十岁，穿着那身衣服在外面走就很痛苦了……就算她是深红之眼也……”
……是吗？
稔在心中直嘀咕。职业女性变的四眼女高中生拿起装着行李的手提袋，拉好百叶窗，朝电脑走去。
就算她现在启动电脑，也看不出任何有人操作过的迹象。即便如此，稔还是很紧张。可女高中生没有坐在高背椅上，而是把手伸向了桌角的便笺。她扯了一张纸下来，用配套的圆珠笔快速写了几个字。然后，她就拿着纸快步走向了客厅的出口。
“她，她……好像要走了。她在便笺上写了什么啊？”
“……准备跟同伙联系的事？”
“可能是吧……得确认一下呢……”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女生打开了玻璃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中。
稔等了快十秒才站起来，走到能看清整条走廊的位置。玄关的大门正巧在这时关上了。又过了几十秒，稔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见那个女高中生走出了大楼，沿着马路往北去了。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行道树的枝条中……
“……她手里没有便条哎……”
稔喃喃道。雏也点头说：
“也许是放在其他房间了。”
“是哦，找找看吧！”
确认U盘还在口袋里之后，稔打开了玻璃门，来到走廊。他忽然发现，空空如也的第二间房间的房门是开着的。
楼里已经没人了，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用LED手电筒照了照。
“啊……”
一张白色的纸片，落在混凝土地板的中央。那就是刚才的女高中生写的那一张。
她之所以把纸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一定是为了让下一个到访的伙伴看到上面的字。既然如此，那稔就不能错失良机。
就在稔准备走进这个煞风景的房间时，雏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
“怎，怎么了？”
“……没……什么……”
“哦……”
稔很是不解，但还是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他很快走到了纸的前面，蹲了下来。
纸上只有短短一行黑字。
然而，那行字是用字母写成的，而且用的还是华丽的圆体字。一时间，稔没能看懂。
他只能绕到纸的另一侧，死死盯着。
“这，这是什么语言啊？好像……不是英语啊。呃……A，u，r……”
念到一半，雏突然大喊：
“不行……快出去！”
“啊？”
稔下意识站直了，却无法将视线从便笺上转移开。
——Au revoir。
这句话，似曾相识。这应该是法语，它的意思……好像是……
“永别了”。
说时迟那时快，脚下的混凝土地忽然丧失了硬度。
“扑通”——稔甚至感觉到，自己听到了最不可能听见的响声。他的身体直线下坠，黑暗在一瞬间吞没了他的脚、腹部和脸，又在他的头顶合上了血盆大口。

5
“热”的本质，其实是分子的动能。
热的物体之所以热，是因为组成它的分子在剧烈振动。冷的物体之所以冷，是因为组成它的分子处于静止状态。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寒冷与安静其实是同义词。温度越是低，世界就越是静谧。如果将大量的液态氮洒在地球表面，那么一分钟后，所有人工产生的响声戛然而止。
三川溜躺的地方虽然不及液态氮，但也相当冷。
零下三十摄氏度。
他的周围堆着无数个箱子，直到天花板。箱子表面都是白色的霜。随处可见的管道与通风口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霜，晶莹的小结晶在空中飞舞。
这里是东京海边的冷冻仓库之一。溜进仓库之后，三川已经在地上躺了快八个小时了。
当然，即便第三眼宿主属于新新人类，光靠一层化纤外套和牛仔裤也会被冻死。但三川让附着在他衣服上的水分持续性相变，产生出了足以维持他体温的热量。
但他很清楚，自己内心深处有一种欲望——什么都不做，让自己就这么冻住。他并不是想死，只是想被冻住，想体验一下冰冻，想被那一份静谧包裹罢了。
真核生物（注：由真核细胞构成的生物。包括原生生物界、真菌界、植物界和动物界）真是太脆弱了。
在宏观层面上，它们离不开水的相变。可是在微观层面，它们连水的冻结温度和沸腾温度都无法忍耐。三川躺在地上，对正上方叹了一口气。气息立刻结晶，化作闪闪发光的粉末。他看着那些粉末，心不在焉地思考……
“液化者”昨天给他拿了一段念写录像看。录像中的男性漆黑之眼能创造出肉眼看不见的屏障。那个人是不是比我更接近“寂静”呢？他能不能溜进大学的极低温实验室，切身体会一下那一份寂静呢？
……不。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隔着那层屏障，就不可能了解相变的精髓。唯一的办法，是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将自己暴露在极低的温度中。这么做的结果当然是“死亡”，但是在血液逐渐冰冻，呼吸逐渐停止，脑细胞逐渐被破坏的过程中，人一定能感觉到世界停止运转，被静谧所笼罩的永恒瞬间。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定到达过这一条地平线……
突然，夹克内层的口袋产生了热——也就是运动。
三川皱起眉头，取出热源。“滋滋滋，滋滋滋……”他用双手盖住振个不停的小机器，按下通话键。
“喂。”
“是我，小朋友。”
“……我都让你别这么叫我了。”三川叹了口气，在空中形成了好几条白色的冰带，“有什么事吗？我都好久没接到过你的电话了，液化者。”
“这说明我有重要的任务要指派给你啊。我要你立刻去一趟五反田的安全屋。”
液化者的指令让三川再次皱起眉头。
“……五反田？不是平时用的南青山吗？”
“你千万不要接近那里，那边可能被‘黑’入侵了。”
“啊？”三川惊讶地坐了起来，连忙提升降至冰点的大脑运转速度，“……‘可能’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去那边换衣服，感觉有点不对劲……他们不是有个会隐身的吗？我就在空房间里下了套，出来了。但得再去一趟才能知道圈套有没有被触发。”
“感觉……吗……你说的圈套是之前提起过的‘陷阱’吗？”
“没错，我就是为了这个才用混凝土把一楼填满了。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啊——总之，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让他们带着情报逃跑了。如果真的到了这一步，那就只能把和那边有关系的设施全部关闭了。可他们要是掉进了圈套……即便他们搞到了情报也没关系。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一个大好机会。”
“……机会？怎么说？”
“不可能有第三眼逃得出我设下的陷阱。无论是红还是黑，发动能力时一定会剧烈呼吸。可陷阱里装的是三米深的混凝土，连一口空气都没有。只要掉进去，一眨眼的功夫就归西了……但他们跟我们不一样，受不合情理的感情所束缚。明知道去了也是白去，他们也会派救兵的。”
“……对哦。”三川总算听懂了液化者的弦外之音，面露微笑，“遇到这种情况，他一定会来的……”
“小朋友，那个剑客你也该玩腻了吧？是时候杀掉他了。对了，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哦。天气预报说哦，下雪的概率有百分之八十呢。”
“哟，是吗？”三川已将冥想被打破的不悦抛之脑后，笑开了花，“但他不一定会一个人来吧？”
“如果还有别人，那就让我陪他玩玩吧。南青山安全屋后面有一座报废的工厂，特别适合玩游戏。我会把地图发给你的，记得看哦。”
“知道了，我这就去。”
三川挂了电话，迅速站起身来。薄薄的冰壳翩翩落下，碎了一地。
他转了转脖子，看了一眼通道深处的昏暗，对沉睡中的分身轻声说道：
“……我会再来的。你先歇着吧……”

***

稔和雏坠入了不透明的液体，视野被黑暗所淹没。在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张开双手，试图浮到液体表面去。
但他没有成功。还不到一秒，吞没他们的液体就不再是液体了。
正要张开的双臂突然被极为坚硬的东西挡住了，连一厘米都挪不动了。不仅如此，他的头、脚……身体的所有部分都被牢牢固定住了，动弹不得。
要不是背后传来的体温，稔早就陷入恐慌状态。他喘了好几口气，好容易稍稍冷静下来，向身后的人问道：
“……你，你没事吧，雏同学？”
对方立刻做出了回答。
“我没事，跟你一样精神。”
“……对哦……”
他背着的小村雏也有“防御壳”保护，既然他没事，她肯定也没事。
稔好容易才让四肢放松下来，再次喃喃道：
“……这是……敌人的能力吧？”
“绝对没错，敌人把地上的混凝土液化了，所以我们才会沉下去。也就是说，刚才那个女的就是‘组织’的高级干部‘液化者’……早知是她，我就能先发制人了……”
他们明明被困在敌人的陷阱里，雏却还有闲心懊恼。稔不禁苦笑。
“如果我知道她就是液化者，我肯定会吓得一步都挪不动……可……就算这就是她的能力……我们明明看到她走远了呀……“
“她可能做了手脚，让能力延迟启动，或是设置了什么触发机关。”
“……还能这样啊？”
稔打从心底里庆幸。还好没有跟液化者正面交手。但他立刻想起，他们眼下的处境实在算不上是“得救了”。
好在LED手电筒的吊绳还在他的左手小指上。他谨慎地把电筒握好。要是一不小心把电筒掉在了脚边，就没法把它捡起来了。毕竟，他现在能动的只有手指和嘴。
稔用指尖按下开关。雪白的光直冲而出，赶走了黑暗。
壳与他的距离是三厘米，而壳的后面，是密不透风的灰色混凝土墙。混凝土本该是沙子、小石子和水泥的混合物，可稔看了半天，还是连一颗沙粒都没发现。
“这东西很细啊……与其说这是混凝土……不如说它更像石膏……”
稔不禁说道。雏也喃喃道：
“她大概不是把干透的混凝土变回了生土，而是在分子层面切断了分子之间的联系。否则我们就不可能在一瞬间沉下去了。”
“……那她的能力跟奥利维先生一样吗？”
“算是一个类型的吧，只是……”
雏竟含糊其辞起来。稔有些着急，催促道：
“只是什么？”
“……力量的水平差太多了……‘分割者’的力量只作用于刀刃的延长线，也就是‘二次元’上……而‘液化者’能在三次元空间随意操控分子间作用力……”
“！”
听完雏的轻声解释，稔倒吸一口冷气。
齐藤奥利维耶的能力能切断所有物体。稔一直以为，他的能力在战斗中是最强的。在“特课”的漆黑之眼中，奥利维耶的直接攻击力的确排行榜首。毕竟“加速者”由美子和“折射者”小村雏的攻击力取决于她们使用的刀或电击棍。
可……要是液化者的力量远远强于奥利维耶，那现在的特课就没有人能与她对抗了。
“稔同学，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雏的声音越来越紧张了，“教授应该会命令其他人来救我们，而液化者也会预料到这一点，在这里等着。一旦开战，就算是三打一也很危险！”
“……嗯。”
稔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可是——
“……可别说是逃跑了，我觉得眼下的情况相当不妙……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虽然他们还没有切身体会到危机，但是从客观角度看，他们的确该做出这样的判断。稔轻声说道：
“呃……只要我们还在‘壳’里，就不用担心缺氧的问题。可这里不会有水和食物……就算我们想打破混凝土，手脚也动不了……”
雏沉默片刻。
稔心想，她一定是在思考扭转局势的方法。于是他就默默等待这位比他年幼的少女开口。
片刻后，雏竟幽幽地说了一句——
“……哇，还真是。”

***

白色的小片翩翩落下。三川隔着皮手套，用指尖接住了它。
微小的六角形结晶落在黑色的人造革上，迅速化作微小的水滴。
他默默仰望天空。无数阴影正从厚重的浅色云层缓缓飘落。正如天气预报所预测的那样，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来了。
去年到最后都没有下过一场雪，“全球气候变暖”“二氧化碳“成了媒体聚焦的关键词。可最近又碰上了什么太阳极小期，搞得有些科学家预测说，地球将会迎来一轮新的冰河期。如果他们没猜错，那媒体会不会让大家多释放些二氧化碳，让地球暖起来呢？
“呵呵……”三川一边奸笑，一边快步走在夕暮中的街道上。
冰河期？好极了。如果人类要妨碍冰河期的到来，“组织”的最终目标“灭绝全人类”就和三川的愿望不谋而合了。而他的愿望，就是把世界变成一个大冰库。
由于前些天的伤还没好透，他其实不太想在这个时候和“黑”交手，但今天的天气太合适了。所有的水分子都是三川的武器兼盾牌。雨水一落地就会流进排水沟，可雪不一样。雪会顽强地停留在原地，助他一臂之力。
而且这一回，“液化者”好像也动真格了。
他刚离开五反田的安全屋。液化者已经不在了，但她留下了一份礼物。此时此刻，这份礼物——九毫米口径的自动手枪正插在他的夹克内口袋里。这也证明，前任教官随口说的那句“是时候杀掉他了”绝非玩笑。
别说是手枪了，“黑”连来复枪都舍得用，但“组织”不会把武器轻易交给底层成员。这也意味着组织的高层对同样身为深红之眼的“伙伴”并不抱有无条件的信任。
换言之，这次的指令一定也会决定三川能否挤进“组织”的高层。
说实话，三川并不想在组织里出人头地。但他想知道——
蒙着厚厚的面纱，不知道长相，也不知道名字的高级干部们，究竟在想些什么？凭他们现在的实力，连自卫队的一个中队都无法正面扫平， 那他们准备如何实现“歼灭全人类”的豪言壮语呢？不，用什么手段并不重要，关键是有没有那个可能性——无论如何，他都想知道这一点。
三川隔着夹克，确认钢铁的硬度，在下个不停的雪中，迈着轻快的脚步，朝南青山方向走去。

***

“……话说回来。”
认识到自己深陷窘境之后，雏只沉默了几秒。再次发话时，她的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平淡，读不出任何情感。稔又是意外，又觉得这很有她的风格。
“这到底是哪儿啊？”
“还能是哪儿啊……当然是混凝土里吧？”
稔望着被LED手电筒照亮的灰色墙壁回答道。
“话是这么说，可这些混凝土至少有两米深。我们穿过了大楼二层的地板，所以我们应该会落在大楼的一层才对。”
“啊……对哦，有道理……”
稔改变手电筒的朝向，把能看到的地方都照了一遍，但他看到的只是同样的灰色。如果他们在柱子里，应该能看到钢筋才对。既然没有钢筋，那只能说明他们真的被封在了一块不含杂物的混凝土里。
可是普通的大楼绝不会存在这样的结构。那就说明——这些混凝土是故意放在这儿的。不，是故意“灌”在这儿的。敌人至少用生混凝土灌满了一层的一个房间。
雏也在同时得出了这个结论，轻叹一声。
“……也就是说，这时专门用来抓入侵者的大型陷阱。而且还是以液化者的液化能力为前提的……”
“可……可是……”稔无法轻易接受这个结论，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不住地摇头，“如果楼还没完工也就算了，可这栋楼已经建好了啊，要怎么用生混凝土把房间填起来呢？总不可能把搅拌车开过来直接灌吧，就算灌进来了也干不了啊……”
“不一定要用生的混凝土。只要把混凝土块搬到二楼，就能用‘液化’能力灌进下面的房间了。”
“啊……对哦……”稔缓缓呼出积压在肺部的空气，“……她何必当杀人犯呢，当个建筑师、艺术家该多好啊。无论是石像还是铜像，都能信手拈来，连熔炉都用不着……”
抱怨了一通之后，稔正色说道：
“反正现在我们上下左右都有至少一米厚的混凝土是吧。要逃出去，就得想办法把混凝土打碎……”
“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得先解除一下防御壳。”
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稔缓缓点头。
“壳”的确能全方位保护他们，但他们现在动弹不得，无法对外界形成干涉。要用手摸摸混凝土，确认“墙壁”的强度，就得先把壳解除。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稔和雏的体表和混凝土之间只有区区三厘米的间隙。能储藏在这点空间里的氧气寥寥无几。如果他们一起呼吸，氧气就会瞬间消耗殆尽。比“缺氧”更可怕的是“吸入高浓度的二氧化碳”。一旦晕倒，就别想再醒来了。
“……呃，在解除壳的状态下呼吸恐怕很危险。我们先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然后我再解除。在这口气用尽之前把能确认的都确认一下吧。”
“好。我听你的指挥。”
雏的回答短小精悍。稔点点头，呼出肺部的所有空气。他用最后一口气说道：“那就开始吧，一，二，三！”轻声说完之后，他便用力吸了一口气。
两人的胸廓同时扩张。可是他们的胸部都没法往“外”膨胀，于是两人身体就狠狠贴在了一起。稔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碰撞到了东西，险些把吸进去的空气喷出来——
稔收起了“防御壳”。
有规律的重低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密度的静寂，直教人耳朵隐隐作痛。稔完全听不见大楼外面的噪声。他迅速移动右手，摸了摸混凝土的表面。
和冰块一样冷，和砂纸一样粗糙，硬得不得了。他竖起指甲按了按，却没有弄出一毫米的凹痕。于是他又攥紧拳头大了几下。一点回声都没有。看来混凝土墙的厚度相当可观。
稔花了几十秒，搜查了他能搜集到的信息。这时，他觉得有些难受了。于是他回过头，对背后的人轻声说道：
“……没问题吧？我要再次展开防御壳了。”
雏竟用最轻的音量下达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指示。
“啊，在那之前先换个姿势！”
“啊……哦。”
稔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吩咐，但还是把双手移动到了腹部前方，以这个姿势再次展开防御壁。
他能感觉到手被“按”在了腹肌上，但还不至于觉得痛——然后，他就看到了出乎意料的光景。
由于双臂换了位置，再次展开的壳把混凝土推开了。几乎和天然岩石一样硬的墙壁出现了一块崭新的凹陷，就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勺子挖走了一块似的。
“……这，这是……”
稔猛吸一口无色无味的空气，一声大喊。真不知道这些空气是从哪儿补给来的。背后的雏若有所思：
“我应该比你更了解防御壳的性质。在展开壳的时候，存在于分界线上的异物都会被弹出去……刚才你换了姿势，所以生成壳的范围变大了，与是混凝土就被挤到外面去了。”
“啊……是，是这样啊……也就是说……”稔快速眨了眨眼，凝视着眼前的灰色墙壁说道，“只要我一边调整位置，一边收放防御壳，这个空间就会逐渐变大？”
“……只有这个办法了。那些混凝土太硬了，我们赤手空拳肯定打不碎。只是……”
雏的声音越来越轻。稔正要回头，她却说：
“……不，没什么。你先试试吧。”
“啊，好……”
稔点点头。“一，二，三！”喊完口号，他就再次收起了防御壳，用力扭动身体，把双臂紧紧贴在混凝土上，然后再展开防御壳。
这一回，他好像听见了整个混凝土块嘎吱作响的声音。那当然是错觉，但混凝土上的确出现了和稔的双肩形状相同的凹陷，而且凹陷处还布满了细丝似的裂痕。
展开防御壳时感觉到的压迫也比刚才更大了，不过还不至于觉得痛。可行——他差点就要握拳叫好了，谁知雏又用忧心忡忡的口吻嘟囔道：
“……为什么会反弹呢……”
“啊？反弹？”
“嗯，你展开防御壳的时候，墙壁的确会凹下去，但壳也会压迫我们的身体。虽然不至于压出伤来……”
说到这儿，雏又沉默了。稔有些疑惑，可他不知道雏到底在担心什么。有压迫感的确不舒服，但他们的肉体完全可以承受。既然能承受，那现在就该先无视这些，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那个……我能继续了吗？”
“……请。”
稔再次收起防御壳，转动身体后再展开。“轰！”伴随着冲击，混凝土中的空间变得更宽敞了，几乎是一开始的一倍那么大。
稔一门心思重复“穿墙”的步骤，没有再和雏说话。双手不够用了，就把脚也加上，再弓起背，尽可能加大身体的动作幅度。
重复了十多次之后——
稔终于知道雏为什么担心了。
“咦，怪了……被，被顶回来了……”
起初，混凝土中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加上三厘米那么大。可现在，这个空间变成了一个细长的椭圆形，好似蚕茧。内部的墙壁上布满裂纹，像极了古代的陶器。由于被压得很紧，墙的表面甚至呈现出了朦胧的光泽。
然而，当稔用力伸出双手，想把空间弄得更大时，他的手竟被弹回来了。
稔连忙用尽全力，一边推着墙壁，一边展开防御壁。但结果和刚才一样。在展开防御壳的那个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的手弹了回来。墙体上却没有出现新的凹陷。
“……果然……”
听到雏这么自言自语，稔连忙问道：
“果，果然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就推不动了呢……”
“大概是因为这个空间变得太大了。你仔细想想……你在特课总部用防御壳时，脚下的地板会不会凹下去？不会吧？”
“嗯……只是身体稍微浮起来了一点。”
“道理是一样的。如果空间足够，壳外的东西的质量又很大，被弹回来的就是你。也就是说……继续用这个方法，洞也不会变得更大……”
“怎……怎么会……”
稔不肯接受这个事实，用力撑开四肢之后才展开防御壳，然而结果还是一样。无论如何，他的身体都会被推回来。
稔又有些慌了，呼吸越来越浅。这时，雏厉色说道：
“……糟了，我们已经被困住二十五分钟了。要是教授立刻下达救援指令，大家就要到这儿来了……”
“哎，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稔举起左手的手电筒，找到裂痕最多的地方，隔着壳用右手砸了几下。
稔虽然是彻头彻尾的防御型能力者，但他要是隔着壳用拳头发起攻击，威力相当了得。而且他不用担心自己的手会受伤，所以普通厚度的铁板也能被他砸出坑来。
问题是，这里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举起臂膀。在这种状态下使出的拳头只会轻轻碰到墙壁而已。混凝土墙面无表情地挡在他面前，连一块碎片都没有落下。
“可恶……”
稔狠狠骂道。这时，雏从身后轻轻按住他的手臂：
“你打不碎的，混凝土被压缩过了，硬度比刚才更强。”
“……嗯，好像是这样……”稔长叹一声，把额头用力按在墙上，“我们已经没办法了……只能等外面的人来救了……比如奥利维先生就能用剑把墙壁劈开……”
只要让“分割者”齐藤奥利维耶使用他的能力，这个混凝土块也会跟黄油一样一分为二。
只能等救兵了——稔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心理准备。
可片刻后，背后的雏用充满决心的声音说道：
“……不行，不能让大家接近这里。”
“啊……”
“要是‘液化者’守在附近，大伙就都没命了。只有偷袭，才有可能打倒那个深红之眼。她太强了。”
雏很少用这么斩钉截铁的口气说话。稔瞠目结舌。
“怎，怎么会……奥利维先生、DD先生和由美子小姐一起上，再强的敌人不也……”
“没用的，能对抗液化者的人恐怕只有你了。所以教授才会派你来侦察这里。必须在双方开战之前出去……至少要把你送出去……”
听到“至少”二字，稔拼命摇头。
这这么可能呢！他们由一条强韧的背带紧紧相连，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就算要走，也得是两个人一起走。
“怎么可能只让我走……”
稔还没说完——
雏的双臂就轻轻搂住了他的脖子。
稔都无法呼吸了。这时，雏用平静的声音轻轻说道：
“不，有一个办法，能让你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啊？怎，怎么会啊，哪有这种办法啊！我们没有冲击钻，也没有炸药啊！”
一秒的沉默后。
雏说出了一句他做梦也想不到的话。
“你应该也见过吧。第三眼的……脱离现象。”
“脱……离……”
稔呆呆地重复着这个词语。不等他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一幕光景就浮现在了他的脑中。
深夜时分的地下停车场。被烈火包围，大吼大叫的彪形大汉。身体表面几乎都被高温烧烂了，几近碳化，而且百分之八十的头部都不见了。
突然，一团红光从粗壮的脖子的顶端炸开。它以猛烈的速度垂直上升，在停车场天花板上开了个大洞，越飞越高——最后融入夜空，化作一颗星星。
第三眼的“脱离”现象。
当人们以外科手术摘除第三眼，或宿主丧失生命功能时，第三眼就会回归太空——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脱离”，指的就是这样一种现象。
稔呆若木鸡。雏却平静地说：
“特课做第三眼摘除手术时，都会选择车顶能打开的大型手术车。可是在那之前，特课之外的政府研究小队曾尝试过从濒死的‘红’体内摘除第三眼。结果手术室的三重合金隔壁被炸穿了，而且脱离的第三眼穿透了这支小队所在的大楼，在整整十五层的地板和天花板上开了大洞。没有任何东西能妨碍第三眼的脱离，十米厚的混凝土也不行……”
“你……你在说什么啊！”稔听不下去了，压低嗓门打断了她，“你不会是想在这里逼第三眼‘脱离’，借助它的力量把混凝土砸穿吧——这也太胡来了！这里没法做麻醉，也没办法止血啊……而且失去了第三眼，就等于失去了战斗能力啊！”
稔觉得，这个主意太荒唐了。
可“折射者”的回答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稔同学，就算这里是设备齐全的手术室，也没法摘除我的第三眼。”
“啊？”
“我的第三眼寄生在大脑中心……和丘脑完全融合了。不可能通过外科手术分离。所以……”
“所以什么啊！”稔下意识地用力抓住雏的右手，大声喊道，“那你说的这个方法从一开始就不成立啊，不是吗？就算能用第三眼的脱离打开混凝土，不活着离开这里也没有意义啊！”
“不，你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所以我才说这样完全没有意义啊！”稔抓得更用力了，“我……我只会把自己关在透明的壳里啊！对特课来说……对我们和深红之眼的战争来说，你的作用比我重要好几百倍！我不值得你用生命去换啊！！”
稔一字一句地挤出这句话来，但雏立刻做出了回答，而且语气十分平静。
“不， 你的力量所蕴含的潜力，比你想象中的大得多。只要有你在，大家就不会被液化者伤到了。而且我们刚才复制的数据里一定有关于敌人大本营的情报。只要能查出他们的基地在哪儿，政府的‘3E会议’一定也会采取行动。用我这条命，换取大家的安全，换取敌对组织的毁灭，换取你的自由……这笔买卖很值啊。”
“买卖？什么买卖，我怎么能因为这些牺牲你的生命呢！”稔拼命摇头，忘我地大声喊道，“对了……我的可以！我的第三眼埋在胸骨里，挖出来也不会造成致命伤。两个人都活着逃出这里才最合理啊！就这么办吧！！”
稔用左手拉下外套的拉链，试图把内衣的领口扯破。
但身后的雏用左手按住了稔的手。
纤细雪白的手指用不容反抗的力量阻止了稔的冲动行为。饱含决意的声音，却是如此平静。
“我没办法保护由美子同学和奥利维耶先生他们。”
听到这句话，稔瞠目结舌。
雏之前一直用姓氏或代号称呼其他同伴。此时此刻，她第一次唤出同伴们的名字。然而，稔不愿思考其中的缘由。
“我，我也不行啊！你看看，我现在被困在地下，根本逃不出去！我……我没有你说的那种力量啊！只有用来逃跑躲避的壳……”
咔嚓。清脆的响声，打断了稔的慷慨陈词。
咔嚓，咔嚓。声音连着响了好几次。与此同时，稔感觉到背后的重量迅速减轻。雏解开了连接他们的背带！
装背带的时候“够不到”那个位于脚下的卡扣也被她打开了。体温离后背越来越远。
“你，你干什么……不行啊！绝对不行！肯定还有其他方法！再想想，肯定还有其他出路的！”
“也许吧，但我们没时间想了。”
说完，雏突然抓住稔的双肩，要他转身。稔就这么被她掰了过来，和她面对着面。防御壳随之变形。
他们的距离是这么的近。深邃的紫罗兰色双眸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眼中没有恐惧与焦躁，唯有坚定的意志。
“稔同学，我喜欢他们。我喜欢‘特课’的人。因为我太胆小了，总是不敢现身，但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拜托你了，稔同学，请你保护好大家。”
雏毅然决然地说道。稔还是不住地摇头，苦苦哀求：
“可是……可是我……我不行啊！我不能牺牲你的生命去保护他们啊！让我在那之后继续战斗……我做不到啊……”
“没事的，你一定能忘记的。”雏微笑着喃喃道，“我们认识还不到三天，所以只要过个三天，你就一定能忘记我。”
“这……这怎么可能！”
稔一声大喊，将手伸向她纤弱的肩膀。
可是在那之前，雏忽然闭上了紫罗兰色的眼睛。天电似的噪音响起——雏独自隐形了。无论稔怎么看，他都看不到任何东西，连瞳孔的黑点都看不出来。
稔站在被LED手电筒的浅色反射光照亮的狭小空间，凝视着雏的双眸应该在的那个位置，扯着嗓子拼命说道：
“雏同学，你说我的视线除了‘不关心’的透明，还混着一些代表恐惧的黑色，对不对？我的确很害怕别人，也不想跟别人扯上关系，更不想接近别人。但那是因为我怕记住别人啊！你……你已经深深烙在我的记忆中了！我是绝对不可能忘掉你的！”
短暂的沉默，笼罩了灰色的空间。
片刻后，耳边响起了略有些颤抖的声音。
“……谢谢你。”
“啊……”
“啊……就算光被挡住了，可我还是能看见你的视线。好漂亮……好温暖的颜色……我都快忘记这种颜色了……”
突然，一双柔软的手捧住了稔的脸颊。
柔软温热到难以言喻的东西，碰到了他的嘴唇。片刻后，那个东西远去了。雏轻声说道：
“……见到我哥哥之后，麻烦你替我说一声，‘我先走一步’。永别了，稔同学。”
说时迟那时快，稔的胸口中央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稔的直觉告诉他，那是雏用单手狠狠推开了他。这个动作，代表了坚定的拒绝。在他认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刹那——她与稔的纽带，让他们共享能力的某种东西，突然断了。那明明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折射者”小村雏的身体以骇人的速度弹出防御壳，冲向混凝土墙。

***

雪越下越大。被打湿的黑色沥青路面迅速染成了白色。
这才下午三点多，可天空中的光亮几乎都消失了，气温也急剧下降。就算三川不使用能力，今晚恐怕也会有路面结冰，引发大量的车祸。
三川对自己的双手轻轻哈了口气，隔着雪白的蒸汽眺望“组织”的南青山安全屋，向身边的人问道：
“……‘黑’的间谍真的被封在混凝土里了？”
“我的定时陷阱肯定发动了。至于里头装的是
‘黑’，还是住在楼里的老鼠，那还是个未知数。”
“不用挖出来看看吗？”
“当然不用。何必特意救他们出来呢。哼……”三川瞥了她一眼，轻轻耸肩。
他们正站在安全屋西南边的工厂废墟屋顶上。在马路上的人看来，这里就是那栋五层高的大楼的 “后面”。自不用说，四周没有墙壁，更没有天花板。三川身上的廉价夹克根本无法抵御刺骨的寒风。
站在他身旁的 “液化者” 比他穿得更少，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怕冷的迹象。不过最核心的问题是，她身上穿的并不是平时的那身名牌套装，而是一套水手服。而且她还戴着一副土里土气的黑框眼镜，梳了两条辫子。
“……呃，我实在忍不住了……你是乔装打扮过了吗？还是说，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三川好容易才下决心发问，可液化者一如既往地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希望我是哪种情况呢？”
“……没什么希不希望的，反正你肯定比我大。”
“真没劲。”
液化者瞪了他一眼。为了逃避她的视线，三川再次确认周围的地形。
工厂废墟包住了安全屋所在的大楼的西边与南边。不，说“大楼卡在工厂的东北角”还更贴切些。这里原来应该是金属加工厂，厂房里放着报废的铣刀和各种锈迹斑斑的工具。
半栋厂房几乎都烂了。屋顶上到处都是洞。虽说这里是青山地区的边缘，可堂堂青山怎么会有这种废墟昵……液化者说，原本计划拆迁这片地区的房产公司倒闭了，所以这一带留下了一些零零星星的废墟。
拜其所赐，周围没有普通民宅。天正下着雪，再加上今天又是除夕，闹得再凶都不用担心有人碍事。唯一的问题是一一
“……他们会不会来啊？”
三川嘟囔道。虽然 “黑” 以正义使者自居，但他们也能猜出敌人会在这里守着，又何必飞蛾扑火呢？要是他们决定舍弃身陷险境的间谍，那三川和液化者就白等了。而且那间谍十有八九已经死了。
但液化者的回答很简单。
“会。”
“他们会冒着生命危险，大费周章撬开混凝土，回收尸体？”
“呵呵，陷阱里的人还活着哦。这还没‘脱离’呢。”
“……”
三川皱起眉头，再次望向安全屋。他看不到大楼的屋顶，因为那儿比工厂的屋顶更高，但大楼墙上的玻璃窗的确都没碎。第三眼的脱离现象是障碍物越多，反作用力就越大。要是它贯穿了五层楼，楼的外侧不可能毫发无伤。
“……还活着？可这都过去三十分钟了啊？”
“是啊，也许是他们很谨慎，带了氧气瓶，要么就是……”
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稍稍眯起，倍显犀利。但液化者没有把话说完，而是露出了浅浅的冷笑。三川很清楚，只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她就不会再透露更多的信息了。他只能自己开动脑筋。想了几秒之后，他才意识到：
“啊，要么就是那个念写录像拍到的……”
可就在这时，液化者伸出白皙的手指，点住了三川的嘴。
“来了。”
“啊？真的吗？”
三川朝前任教官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辆黑色的单厢车正冒着大雪，沿着大楼前面的二车道马路飞速朝北驶来。
“拦住那辆车。”
“收到。”
三川立刻回答，深吸一口气——
对准五十米开外的车，用力呼气：“呼——”
马路上的雪原本呈冰沙状，可三川这么一吹，路面就完全冻住了，成了一条硬邦邦的冰道。单厢车的轮胎立刻打滑，开始左右蛇形。但它没有要减速的迹象。看来它是打算直接冲进安全屋的围墙里。
“没用的，没用的……”
三川喃喃道，对准单厢车右前方的行道树“哈”了一口气。这口气很短。枯叶上的雪在气息的促动下加快了分子运动速度，但它们没有气化，而是变成了液态。“哗啦啦！”大量的水流向路面，又迅速结成冰。
马路上突然出现了一条由冰组成的斜坡。车轮严重打滑，车体险些打转。但驾驶者用精湛的技术把车救了回来。不过车的行进方向还是受到了严重的影响，朝左侧滑去一一
咣当！锁着的门被车撞飞了。单厢车冲进了工厂废墟，而不是安全屋。
“……哦，进来了。”
就在三川自言自语的时候，单厢车在雪地上来了个急刹车，但前保险杠完全陷进了工厂的墙面。在三川和液化者的俯视之下，左右两侧的车门迅速开启，三个黑色的人影冲了出来。
“上吧。小朋友，你负责解决右边那个。左边出来的那两个我会解决的。可以杀，但尽量不要伤到大脑。还得让‘共感者’搜集情报呢。”
液化者下达了指示，但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激动。三川最后仰视了前任教官一眼。素面朝天的脸上，唯有冷酷至极的微笑。
“遵命。”
三川轻声回答。在等“黑”的时候，他用工厂屋顶的雪做了几个东西。他把那些东西装进夹克的口袋，跟着教官，毫不犹豫地跳下了屋顶。
他们在被铁锈包裹的紧急逃生梯点地，然后再次起跳，降落在五米开外的地面上。说时迟那时快，视野右端出现了一个飞速冲来的黑影。
三川用力往左跳。零点几秒之后，银色的光扫过他方才站的地方。地上的积雪在空中形成一道直线。
“……哟，你今天不陪我聊天了呀，分割者？”
三川戒心十足地盯着油光闪闪的双刃长剑，带着浅笑嘟囔道。
身材苗条，玉树临风的“黑”色战斗员将长剑缓缓举到自己面前，毫不留情地低声说道：
“我不会再让你夺走任何东西了。既然你这么想冻东西，就把自己永远冻在地狱底层吧！”
三川望着那双闪着决意的碧眼，依然面带微笑：
“哎呀呀，好过分哦，无论是那一次还是这一次，我都只是奉命办事而已。跟满脑子私人恩怨的你不一样哦。”
记忆的片段，投射在浓密的雪幕上……
两个月前，三川才刚进入“组织”没多久。一天，他和两个同伴一起袭击了分割者坐的车。但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分割者本人，而是坐在后排的另一个人。三川的任务，就是用冰把目标人物裹住，以防他们掳走目标时对其造成分毫的伤害。
“……分割者啊，我告诉你，我都不知道那人是何方神圣哦。你说我夺走了你的人，可这话是不是不太对啊？人家跟你不一样……”
“少啰嗦！”
分割者狠狠地打断了三川，猛踹地面。
嗖！刀刃飞速袭来。三川和前些天一样，呼出一口细长的气。
三川本以为，刀刃碰到的雪，以及空气中的水分子，都会转化成冰，将长剑变成钝器，但是——
长剑的柄，竟迸发出了小小的火花。
轰！橙色的火焰裹住了剑身。
——我就说今天的剑怎么油光铮亮的，敢情是涂了燃料啊。
虽然三川用直觉做出了判断，但他一时间想不出解决办法来。要抵消火焰产生的热，光靠斩击轨道上的雪肯定不够。
情急之下，他猛地张开嘴，猛地呼出一口气：“哈！”眼前的水分相变成了水蒸气，而不是冰。一团雪白的雾顿时出现，挡住了他的视线。不过他肺部的空气用完了，无法生成更高温的水蒸气，对敌人造成伤害。
火剑穿过蒸汽，以雷霆之势袭来。
三川全力后仰，试图躲过剑头。前些天被同一把剑砍伤的地方才刚愈合，还在隐隐作痛。这一痛，就影响了他的动作。
不过他急中生智变出的水蒸气还是发挥出了掩护的作用。分割者的剑锋稍稍偏了一些。带着烈火的剑尖只在三川的左肩留下了浅浅的伤口。三川总算抓住机会喘了口气。他一边生成高温蒸汽，一边后退。敌人也在后退。于是两人的距离就这么拉开了。
“……哎哟，真没想到……这么夸张的长剑已经够重口味的了，没想到它还能烧起来！上面涂的是什么啊？麻油？”
“三恶烷。”
分割者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三川从没听说过这种物质。恐怕是用化学方法合成的高性能燃烧剂吧。“黑”与“红”在装备开发能力上的差距，就体现在这种方面。
“……哼。可是你这招只能用一次啊，分割者。刚才那下没了结我真是太可惜了。”
正如三川所说，包裹着长剑的火焰已经快熄灭了。就算燃料再厉害，能涂抹在刀身上的量也极为有限。能连续燃烧十秒已经很了不起了。
该轮到我反击了——三川在心中自言自语。他将右手伸进夹克的口袋。然而，就在他准备握住口袋里的东西时，分割者做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动作。
他把熄了火的长剑，迅速插进了背后的长筒——剑鞘里。
唰！片刻后，他再次拔出长剑。刺耳的金属声传来。刀身又恢复了油铮亮的状态。
“……原来如此。”
三川低语道。他嘴角的最后一丝微笑也消失了。
他带着十二分戒心注视着对方，同时确认右边的另一个战场。
单厢车深陷工厂废墟的墙壁。在车的另一侧，身着水手服的液化者正在对付另两个“黑”色战斗员。其中一个敌人是女的，穿着黑色西装外套，留着长发——她应该就是代号“加速者”的移动型能力者。另一个敌人是男的，穿着迷彩外套，身材矮小，三川没有见过。他们的右手都握着装有消音器的自动手枪。他们好像已经开了好几枪，脚下的雪地上有几个星星点点的空弹壳。
双方的距离不过十米，每一发打偏的可能性低之又低。可液化者悠然自得，分明是毫发无伤。她是如何避开这些子弹的呢？就在三川疑惑的时候，两个黑色敌人又举起了手枪。
砰砰砰！空气枪似的响声连续响了十多次。面对毫不留情的连续射击，液化者只是随意举起右手，在自己面前张开手掌。
然后，三川就震惊了。恐怕分割者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些子弹都是冲着液化者的身体中心去的，分明是要她的命。然而，无论那些子弹有没有碰到她的手掌，都会在空中化成铅色的水滴。
没人比三川更了解“液化”能力的可怕之处。可他并不知道，就算不直接用手碰，液化者也能发挥自己的能力。虽然有效范围很小——貌似是以手掌为中心，半径一米左右的平面，但这也足够她挡住子弹了。
三川在短短一瞬间思考了这么多。这时，他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就算子弹液化了，可动能应该还在啊。那些小水滴应该会继续前进，命中液化者，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之后再散开。
不过，当他看到熔化的铅在空中描绘出的螺旋，他就想通了。
手枪的枪身内部都有螺旋状的膛线。如此一来，被枪发射出来的子弹才会旋转，在出膛后直线前进。可是子弹一旦被“液化”，就会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在空中解体。
换言之，要用枪制服液化者，没有膛线的手枪——三川也不知道世上有没有这种东西——还更有效一些。此时此刻，“黑”们应该也意识到这一点了。遗憾的是，他们没有机会利用这些情报了。因为液化者不会让看到她绝招的人活着回去。
十多发子弹全部变成了银色的飞沫，无一例外。它们在冰凉的大气中释放出炙热的白色蒸汽。就在这时——
女性战斗员——加速者想利用这些蒸汽。她放下自动手枪，拔出装备在裙子内侧的大刀，猛踹地面。
砰！
伴随着响亮的破裂音，地面的雪花猛烈扬起。“加速”能力。三川的眼睛只能捕捉到一条黑色的影子。加速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去。然而……
三川在片刻后听到的并不是钢铁划过血肉的声音，而是轻微的水声。“啪唰——”
液化者用右手的手背挡开了飞速迫近的刀刃。刀身在一瞬间液化，朝四面八方飞散。
然后，液化者朝加速者伸出了左手。
白晳的手掌，按到了敌人的右腹部。
三川的直觉告诉他——她死定了。加速者的躯干将被无情地液化，变成一滩蛋白质。
可分散在空中的飞沫居然都是黑色的。被液化的不过是敌人穿着的校服外套。说时迟那时快，破裂音再次传来。加速者迅速后退。
当她再次停止时，她的上半身就只剩灰色的贴身内衣了。
“……你们不会是以为只要开枪就能搞定我吧？”
液化者对加速者和另一个“黑”悠然说道。浅色的嘴唇与黑框眼镜后的双眸深处，都透着一丝冷笑。三川甚至觉得，她现在的笑容比化大浓妆时冷酷千百倍。
“快啊，再动动脑子呀。”
见前任教官迈出一步，三川心想：解决那两个只是时间问题。于是他就将视线转回了分割者。
面容精致的仇敌脸上写满了杀意。他所释放出的杀气，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对阵都要强烈。他再次让长剑迸发出火花。
刀身瞬间起火。三川凝视着刀身，从口袋里掏出右手——他的手里，握着一个东西。

***

如果稔再晚那么一点点收起防御壳，小村雏一定会当场毙命。壳与混凝土之间只有三厘米的间隙，而她会被弹射到这条缝里，粉身碎骨，所有脏器都会破裂。
然而，稔在察觉到雏要被弹出去的那个瞬间，几乎下意识地收起了壳，这才避免了雏当场死亡，第三眼立刻脱离的惨烈情况。问题是，他也许只是把第三眼脱离的那一刻往后稍稍拖了一些……
小村雏的后背与混凝土墙激烈碰撞，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整个人都被弹回到了稔的怀里。小小的脑袋耷拉下来，大量的血液从脑后喷涌而出。稔发出嘶哑的惨叫：
“啊……啊……”
他用右手拼命按住伤口，再次展开防御壳。他们的胸口紧紧贴在一起，所以他能感觉到微弱的心跳，但雏仍在出血。她双眼紧闭，脸色愈发惨白。
而且她还口吐血泡，这显示出她不仅伤到了后脑勺。也许消化道或肺部也受伤了。
“雏同学……雏同学！”
稔忘我地呼唤她的名字，可她当然没有回答。再这么下去，她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当第三眼感觉到宿主的肉体死亡时，它就会炸开雏的头部，迅速“脱离”。
既然这种情况无法避免——稔该做的就是趁现在亲手了结雏的生命，让第三眼脱离。
因为他能想象出的最糟糕的局面是，“当他靠雏的第三眼脱离逃出这座混凝土监狱时，在外面的由美子他们已经全军覆没了”。要是事情真的变成了这样，那雏就白死了。这个少女一心想保护自己的“家人”。她将由美子、奥利维耶和DD托付给了稔，选择了自我牺牲这条路。
可是——
可是稔做不到。
他怎么可能做得到。反正我们只认识了三天，你很快就能忘记我的——雏是这么说的。可稔也是在短短三周前在秋濑公园认识了由美子他们啊。他绝对没有办法二选一。
“……我会救你的，也会救由美子小姐和其他人的。”稔咬紧牙关，用瑟瑟发抖的声音说道，“如果我做不到这一点……那我也会死在这里。因为我战斗的原因，并不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而是为了保护我……我伸手可以触及的小空间。你已经在这个空间里了，所以…….所以……”
稔说不下去了。他用左手将雏的头紧紧护在胸口。雏已经失去了意识。如果第三眼在这个状态下朝正上方脱离，就会在稔的身上开一个大洞。
但稔不怕。只有一种陌生的感情在他心中强烈搏动。
那是一种青白色的静谧。和保护由美子不受点火者伤害时的火热截然不同。在这种感情的驱使下，稔举起右手，用力按住眼前的混凝土墙。
他刚才已经试过很多次了。即便他在这个状态下收起防御壳，然后用手按住墙壁，再把壳展开，他也会被混凝土墙推回来。所以他必须向墙施加更大的压力——
为此，他必须扩张防御壳。
距离他体表三厘米的屏障无色透明，绝对不可侵犯。而现在，他要把这道屏障扩张到距离他十厘米，甚至是更远的位置。
他从没有做过这种尝试。但直觉告诉他，这是他眼下唯一的逃生手段。
“唔……唔唔……”
稔一声低吟，用右手用力推混凝土墙。他的手掌明明没有碰到任何东西，手腕和手肘的关节却在嘎吱作响。
稔一直以为——
三个月前从天而降的漆黑球体赐予他的力量——他的“防御壳”，来源于他心中的“排斥”。
但他很可能错了。因为这种力量接纳了由美子，也接纳了雏。如果力量的源泉是强烈排斥他人的心灵创伤，这种现象就不可能发生。
所以充满屏障内侧的感情绝不是排斥或恐惧。
正相反。
这种感情，是“亲情”。
人世间唯一一个可靠的地方。能让他安心的地方。那是他唯一深爱过、坚信过的人——他的姐姐空木若叶给他创造的和平世界。
“姐姐……”
剧痛从右臂扩散至全身，扭曲了稔的表情。他拼命喊道：
“求你了……帮帮我吧……我想救这个人……还有大家……我不想失去他们……”
自不用说，这里没有人会回答他。但稔继续在心中呼唤姐姐。
八年前，稔的父母和姐姐被溜进他家的坏人残忍地杀害了。若叶把稔藏在食材库的地下储藏室，独自去外面求救。
可一切为时已晚。她刚走出客厅就被凶手发现了，成了刀下冤魂。稔还记得姐姐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在她盖上储藏室的隔板之前，她挤出一个微笑，对稔轻声说道：
“没事的。姐姐会保护好小稔的。相信姐姐。乖乖等在这里，别出声，在心里默默数数好不好？”
姐姐没有骗他。凶手把厨房的每一个柜子都翻遍了，却偏偏没有打开他藏身的地下储物室。
防御壳，再现了当年的小空间。那是姐姐若叶为他打造的安全基地。任何危险与恶意，都无法侵犯这个世界。
“姐姐……当年我没能救你…….我…….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啊！所以……求你了，把你的力量…….分给雏同学和……由美子小姐他们吧……”
话音刚落，稔就听见右手内侧传来了刺耳的响声。肯定是哪根骨头断了。令人头晕目眩的剧痛穿过右肩，贯穿大脑。
可与此同时。
眼前的混凝土墙壁上，出现了一条和蛛丝一般细的裂缝。
“唔……唔……唔唔唔唔唔！！”
稔紧紧抱着雏，使出全身上下的力量，把右手往前推。
手背的断骨戳破了皮肤，鲜血四溅。
咔嚓！咔嚓！右臂连着响了好几次。手指的关节脱臼了，粗壮的骨头也裂开了。
再这么下去，不等混凝土墙裂开，他的右臂就要炸开了。但稔没有松手，而是继续想象。在想象中，将原本只有三厘米的空间扩展到更远、更远的地方。
一根，又一根。墙上的放射状裂痕越来越多。
可是每出现一条裂缝，稔的手臂就会发出代表破碎的响声。肌肉纤维也在不停地断裂。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剧痛让他不由自主地流出了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左手握着的LED手电筒也裂开了，白光一闪一闪，逐渐模糊。
片刻后，手电筒被他完全捏碎了。就在光芒即将消失的那一刻——
稔看见了。
一条闪着微弱金光的臂膀越过他的右肩，轻轻重叠在已然血肉模糊的右手上。

***

三川从口袋里掏出的东西是直径不到十厘米的冰球。
冰球里没有别的东西。他不过时把雪团成一团，用“凝结”能力冻住而已。只要时间充裕，普通的家用冰箱也能做出完全一样的冰球来。
分割者用涂抹在刀身上的燃烧剂将普通的长剑变成了“火剑”。就在他发起进攻时，三川将右手握着的冰球轻轻一扔，同时用力呼气：“哈！”
分割者只是稍稍眯起了眼睛，准备用刀刃迎击冰球。在他看来，这么小的冰，一碰到他的刀刃就会一分为二，甚至不用他挥刀。他的猜测完全正确。
然而，就在火剑陷入冰球数厘米的那一刻。
砰！冰球炸开了，发出一声巨响。
三川将冰球中央的水分子瞬间相变成气体——即水蒸气。巨大的内部压力将普普通通的冰球变成了小型手榴弹。无数锋利的碎片在分割者眼前散开。
“唔！”
敌人一阵呻吟，上半身摇了一下。面部与肩膀多出不少渗出血的伤口。
但分割者双腿发力，稳住了自己的姿势。三川对准他的腰部，掏出左侧口袋里的第二个冰球，丢了过去。与此同时，他又“哈”了一口气。
这次的爆炸几乎被敌人的肉体所吸收，只剩微弱的闷响。
分割者被炸飞了。就在他的后背要与地面亲密接触的时候，三川用力“哈”出第三口气。但他的目标并不是敌人本身，而是落地点的积雪。
直径两厘米的圆形积雪消失了。这些雪没有气化，而是变成了液体。“哗啦！”分割者的身体落入雪水形成的池塘。说时迟那时快，三川猛吹一口气。
“嘎吱——”木材裂开似的响声传来。
池水再次冻成雪白的冰块，牢牢困住了分割者。见状，三川缓缓呼出一口气。这一回，他并没有使用能力，只是在叹气而已。
“……哎呀呀，好像成功了呢。”他自言自语，露出一丝冷笑，“交叉进行冻结与融解可是很辛苦的哦，毕竟要切换脑子里的想象嘛。只会切东西的你肯定没法体会。”
分割者正咬紧牙关，全力以赴摆脱冰块的束缚。三川快步走去，将还带着火苗的长剑一脚踹去了远处的雪堆。
咔嚓——听到轻微的响声，三川回头望去，只见裹着分割者的冰块出现了一丝裂缝。
“哟，厉害啊，你居然能靠肌肉的力量弄裂我的冰。可是……”
他奸笑着呼出一口气。在这段时间里落在敌人身上的雪花也在一瞬间变成了冰块的一部分。照理说，光用体温也能把这些雪融化。三川继续吹起，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啪嗒，啪嗒……敌人就这么被冰壳裹住了。
“嗨，会变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分割者。雪这么大，你肯定也知道自己打不过我吧？落入陷阱的伙伴就这么重要吗？只要成了伙伴，你们就绝不会弃之不顾了吗……这就是‘黑’的极限吧……”
三川啰嗦了这么半天，但他不确定分割者还能不能听见。因为敌人面部也被白色冰块所覆盖，只剩一张嘴还露在外面。
只要继续把飘落的雪花冻起来，分割者就会无法呼吸，一命呜呼。三川不知道第三眼会从哪个部位脱离，但只要寄生的部位不是头，分割者的大脑就能以冰冻状态保存下来。
到头来连手枪都没用上……三川一边感叹，一边望向另一片战场。
和液化者对阵的两个“黑”貌似想利用“加速者”的速度扰乱敌人的步调。戴着棒球帽的迷彩男负责开枪。趁液化者对付子弹的时候，加速者会高速移动，从其他角度开枪。
这个思路的确不错，但“组织”的高级干部都有异乎寻常的身体能力。液化者的视野是如此宽广，就好像她后脑勺上也长了眼睛一样。她能迅速捕捉到满世界乱跑的加速者的位置，用双手不断液化从两个方向飞来的子弹。
双方的攻防战持续了三十秒左右。
迷彩男迅速后退，同时将手插进外套里。他大概是没子弹了。只见他用右手把空弹匣甩出来，正准备把新弹匣装进去——
说时迟那时快，液化者用毫不逊色于加速者的速度一路猛冲至迷彩男面前。她将身体前倾，猛地伸出右手。她的指尖，就这么碰到了手枪消音器的顶端。
只要这么轻轻一点就够了。枪口化作钢铁色的飞沫，半条枪膛都被液化了，滴落在雪地上。
迷彩男惊愕地瞪大双眼。液化者对准他的脖子，在空中一个转身，劈出手刀。
眼看着致死的指尖就要接触到脖子了……一个黑影冲到了液化者的左侧。加速者再次尝试近身攻击。这一次，她的左手没有握刀，而是换成了黑色的棒状工具。
“哎哟……”站在远处观战的三川喃喃道。那是能产生高压电流的电击棍。液化者再厉害，也不能把电流液化。在碰到电击棍之前，她就会触电。
液化者放弃了对迷彩男的攻击，压低重心，用敏捷的动作往后跳。
无奈她的身体能力再强，也不可能在移动方面和加速者相抗衡。加速者稍微迈几步就能追上她，把她电晕。
就在这时……加速者的身体突然往前倒去。
激烈的战斗，使一部分沥青路面裸露在外。而加速者的右脚鞋底居然沉下去了好几厘米。原来，液化者在后退的同时碰了地面，使地面轻微“液化”了。在加速者落地的那一瞬间，路面再次硬化，牢牢黏住了她的鞋子。
敌人的表情顿时僵住了。她迅速弯下腰，试图解开防水靴的卡扣。
但她穿的好像不是普通的鞋，而是牢牢固定到脚踝的中筒靴。不是这样的鞋，就无法抵御住超高速的加速与制动了。可是此时此刻，这双鞋反而成了她的绊脚石。
不等她把鞋脱下，液化者就把右手再一次按在了沥青路面上——
噗通!加速者的小腿完全沉入了地面。地面立刻硬化，将她定死。虽然液化者使用的方法和三川抓分割者的手段差不多，但是论“固定力”，沥青肯定比冰块强多了。
“可恶！”
迷彩男一声大喊。他丢下被液化的自动手枪，准备拔出一把小型的转轮手枪。
“不许动！”
液化者厉声喊道。敌人顿时不动了。她把右手放在路面上，继续说道：
“放下手枪，否则我就把她活埋。”
“……”
矮小的“黑”愣了一秒钟，便老老实实地丢掉了转轮手枪。
液化者露出一丝冷笑，嘲笑道：“真乖。”然后她又毫不客气地说：
“不如顺便跟我透露一下吧，你们那个被埋在楼里的同伴……就是那个会变出透明屏障的小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啊？三十多分钟过去了，他怎么就没有缺氧而死呢？”
——这人真是太可怕了。
三川在心中喃喃道。她绝不会让这两个人活着回去……不，连这边的分割者，也绝不会留活口。可她还是想趁敌人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打听出尽可能多的情报。
迷彩男动弹不得，咬紧牙关。
“什么都别说！快逃！快逃啊！”
被钉死在地上的加速者一声惨叫。
液化者也许是又稍稍用了一下能力，只见被沥青困住的少女的左脚又往下沉了一些。
迷彩男的表情都扭曲了。就在他要开口的……
那一刹那。
三川听到了一种奇妙的响声。
嘎，嘎吱……那是无比沉重的摩擦声。
就好像是地底深处在响一样。与其说那是“声音”，不如用“震动”来形容还更贴切些。三川连忙环视四周，寻找震源。
然后，他便目击到了做梦也料想不到的光景，忘记了呼吸。
五层高的“组织”大楼就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而楼顶的积雪正在往下掉。附近明明没刮风，也没发生地震，是大楼自己在摇晃。有某种大楼难以抵挡的巨大力量，让它瑟瑟发抖。
三川惊愕不已，注意力稍稍分散了一瞬间，没有盯着冻在身后的分割者。所以他很晚才发现异样。
不知不觉中，分割者右手的一根手指开始动了。他用挂在手指顶端的小“刀片”——一厘米长的冰柱，缓缓切开了自己周围的冰。
咔嚓！刺耳的响声传来。当三川惊讶地瞪大双眼，回过头去的时候，分割者的整条右臂都已摆脱了冰池的束缚。
不等三川再次把他冻起来，他就将五十厘米长的锐利冰片横着一扫……
——没想到他不光能用金属刀具，连冰的边缘也能用来切割！
就在三川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分割者猛然扬起的冰剑就从他的胸口划到了左肩。
“唔……”
三川一边呻吟一边往后跳，但分割者没有追来。他遍体鳞伤，鲜血流个不停，却还是高举右手——
“哦……哦哦哦！！”
他爆发出一声咆哮，将冰刀径直砸向抖个不停的大楼墙面。
蓝白色的光芒在空中留下一道轨迹。边旋转边前进的冰刀碰到了混凝土墙。但它没有碎，而是悄无声息地切开了墙面。
说时迟那时快，倒向地面的三川亲眼看见，某种能量透过深深的龟裂向外迸发。
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墙面的一部分被炸飞了。只有炸药才能产生这种效果，可如果楼里的人真用了炸药，那人肯定也会和墙壁一起被炸飞才对。
然而——
三川按着伤口，亲耳听见轻微却又坚定的脚步声，从直径两米的大洞深处——从浓密的黑暗中传来。
不光是三川。再次蹲下身的分割者，被困住的加速者，迷彩男，还有液化者……所有人都纹丝不动，将视线集中在墙面的大洞上。
数秒后，一个年轻人在飞舞的雪花中现身。他果然是念写录像拍到的那个人。
分割者抛出的一小根冰柱，不可能让大楼由内而外炸开。无论此人用什么方法逃出了混凝土陷阱，他都一定把自己的身体用到了极限。他的右臂已是血肉模糊，鲜血淋漓。他用左臂抱着一个三川没见过的少女。少女的情况比年轻人更糟糕。她的半张脸都被鲜血染红了。她不是“晕过去了”，而是处于濒死状态。
黑白插图07
换言之，这两个人都算不上“战斗力”，不需要太担心。三川心想，先发动远距离攻击，把他们搞定好了。问题是——
少年的眼睛。他朝三川这边缓缓走来。乍看之下，他有一双柔弱的眸子，但他眼中的某种东西，让三川犹豫了。液化者也与定在地上的加速者拉开了三米左右的距离，仔细观察着眼前的情况。
最先采取行动的是离大楼最近的迷彩男。他飞似的冲向少年，接过失去意识的少女，将她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了疑似急救工具的玩意，开始给少女处理伤口了。见状，少年再次迈开步子——
这时，液化者终于开口了。她低声说道：
“……真没想到你能逃出来。有意思……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少年有一头略带灰色的头发，穿着黑色夹克。他停下脚步，给出了简短的回答：
“‘孤独者’(Isolator)。”
“呵……‘隔离’……不，是‘孤独’吧？“年龄成谜的深红之眼摇了摇头，露出微笑。脑后的两条辫子也跟着摇晃。“好可怜的名字呀。不过你会被安上这种代号也是没办法的事呢，毕竟你的能力只能保护你自己。”
液化者的这句话貌似戳到了少年的痛处。他突然停下了。不过浮现在他嘴角的，竟是哀伤的微笑，清澈而通透。
“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液化者小姐。无论是‘深红’还是‘漆黑’……第三眼宿主的力量都来源于对自己之外的世界的恐惧。”
“……”
液化者竟然没有立刻回答。少年用落雪般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攻击世界的力量，逃离世界的力量，探索世界的力量……虽然类型不同，但源头是一样的……我们都害怕这个伤害过我们的世界。从这个角度看，所有第三眼宿主都是孤独的。可是……可我有要保护的人，有要保护的世界。你有吗，液化者小姐？你有没有想用这么强大的力量保护的人呢？如果没有的话……”
少年停顿片刻，将愈发悲伤的眼神盯着“组织”的干部——不，也许他的眼神中，还有一丝怜悯。
“……那你就比我更孤独。”
三川呆若木鸡，甚至忘记了就蹲在不远处的分割者。
他居然敢对着液化者说这种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然而，揶揄很快就被另一种想法压过了。不知不觉中，三川在心中喃喃道：
……恐惧？对世界的恐惧？
开玩笑。我深爱的是滋润着这个世界的水。我恨的是不懂得水的可贵，只知道污染水的人类。这种感情跟恐惧有哪门子的关系？荒唐。我什么都不怕……
忽然，某人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响起。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唤醒呢？
“……啊？”
——为什么你要一直让我睡着啊？为什么你要把我撂在那个阴暗冰冷的地方啊？
“……因，因为……冰……冰要是化了……”
——你怕吗？你不知道冰融化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所以你怕了？

液化者低沉而紧张的声音，将三川拽回现实。
“……是吗？那你就试试看吧。试试你能不能保护你爱的人……还有你自己。”
三川眨了眨眼睛，恢复双眼的焦点。他忽然发现，只有落在液化者周围的雪花变成了豆大的雨滴。强大的力量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将尚未接触到她的雪也液化了。
片刻前，三川还自我暗示道，“我根本不怕”。可是此时此刻，他打从心底里畏惧了。堂堂液化者——总是面带微笑，悠然自得的高级深红之眼，竟然发怒了。
理性告诉他，赶紧走人才是上策，否则一定会被殃及。但他就是动不了。他想知道那个灰发少年要如何保护他的同伴。
双脚深陷地面的加速者自不用说，身负重伤的分割者和那个给濒死少女疗伤的迷彩男都无法立刻转移。要保护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正面战斗。可一个赤手空拳的人要如何与液化者对抗呢？灰发少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唰。液化者上前一步。
几乎与此同时，自称“孤独者”的“黑”也起跑了。
三川发现他的身体稍稍浮起了一些。少年发动了他的能力，“透明屏障”。少年在雪地上留下了奇妙的脚印，直线冲向液化者。
他边跑边把左手往后拉，用极为夸张的动作使出拳头。好一个“电话拳”（注：拳击术语，把手收到耳后，和拿起电话听筒的手势一样，因此得名），一看就知道他一点格斗技的经验都没有。
液化者的身体能力如此出色，一定能轻易躲开。但她故意没有躲——不，她是要液化少年的屏障！她也将右掌伸向了自己的正前方。
无论少年的“屏障”是由哪种物质组成的，一旦被液化者的手碰到，就会瞬间溶解。片刻后，少年的拳头也会变成四溅的血浆。
然而，三川料错了。
啪唧！刺耳的响声传来。被弹开的竟是液化者白皙的右手。其中两根手指弯曲幅度显然超过了关节的活动范围。
——不是物质！
三川下意识地露出奸笑，在心中一声大吼。
既然液化者“液化”不了，那就意味着少年的屏障不是冰，不是玻璃，也不是钻石。莫非是某种“力场”？是力场生成了强大的排斥力，挡住了周围的各种元素？“孤独”二字用得还真是精辟。
液化者肯定也吃了一惊吧？可三川又料错了。身着水手服的液化者并没有愣住，就好像她完全感觉不到两根断指所带来的疼痛似的。她以行云流水之势迅速转身，同时压低重心。
少年本想再来一记左拳，但液化者的左手已经碰到了他脚下的地面。
噗！少年的身体沉下去了。液化者保持左手碰地的状态，迅速后退。
就算少年的屏障不是由物质组成的，他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了混凝土陷阱。他右臂的重伤就是最好的证据。这一回，他被封在了无边无垠的土壤中。只要埋得够深，就算他能逃出来，那也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了。到时候，他的伙伴就都死光了——
“……唔，哦……”
发出怪叫的，正是三川。
少年的确在一瞬间沉入了被液化的地面——
但他立刻踏了一步，把自己的身体“拽”了起来。
液化者的能力仍然有效。因为少年脚下的沥青色池塘表面出现了同心圆状的波纹。但少年没有沉下去。液化者通过操作分子间作用力生成的液体非常稀，比重几乎为零。可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池塘的正上方。
浮力？不，不是浮力。
此时此刻，让“孤独者”保持“孤独”的力量——
甚至隔绝了地球的重力。

***

“防御壳”仍有许多未解之谜，连使用者稔郜没能看清这种能力的全貌。
为什么在壳里的时候不会缺氧？为什么壳只让可视光透过？在壳里有规律地响起的那种重低音到底是什么？
“壳的摩擦系数明明是零，为什么隔着壳走路不会打滑？”——相较之下，这个问题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所以稔虽然觉得不可思议，却没有研究过。
可是现在，他站在液化者创造的“沼泽”的正上方。直觉，让他悟出了其中的玄机。
在展开防御壳时，稔虽然能前进，但那并不是“走”——也就是说，他并不是踩着地面，利用摩擦力走动。
他是凭自己的意志，把自己“固定”在了隔着壳踩着的地方，也就是他和外界物质的接触点上。所以他没有在湿漉漉的木质楼梯上打滑，在沙滩上也能全速奔跑。
他会受到重力的影响，所以要是突然踩在液体上，他也得往下掉。但要是提前考虑到了这种情况，他就有办法应对。只要把自己和水面的接触点固定住就行了。
稔在沥青色的液体表面保持静止，凝视着在他面前碰着地面的液化者。
黑框眼镜后的双眸没有透露出丝毫感情。可即便如此，稔依然能感觉到巨大的压力，就好像他稍不留神，就会被她的杀气掀翻一样。就算他破解了“地面液化”这招，那也不过是她的能力的冰山一角。
但稔不能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怯懦。他只能用外行的拳头发起进攻，可他的拳头别说是让敌人失去战斗能力了，就连让敌人受更重的伤都不可能。问题是，他必须击退敌人，越快越好。虽然DD在给雏处理伤口，但她需要尽快接受专业的治疗。
事已至此，他唯一能仰仗的力量……
就是由美子的 “加速”。他只能用打倒点火者的双重攻击，冲垮液化者。
稔用力朝后跳跃，双脚落在被沥青困住的由美子旁边。他一解除防御壳，强烈的冷气与深红之眼所释放出的刺骨杀意便扑鼻而来。
杀意，自然来源于液化者。但她迅速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被液化的沥青再度硬化，好似一块平滑的玻璃板。
“……别管我，专心战斗！”
由美子压低嗓门说道。她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想从地里爬出来。和沥青的边缘相接的丝袜都破了，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渗着血。
稔看了她一眼，就立刻将视线转回了前方，轻声回答：
“不……现在我需要你的力量。”
“可……你的‘壳’对我……”
没错——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将由美子纳入防御壳的实验还没有成功过一次。
但稔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其中的原因。
为什么防御壳在这几天一次又一次接受了小村雏，却始终排斥着安须由美子？
这恐怕是因为“将由美子纳入防御壳”这件事，与防御壳的存在意义相矛盾。顾名思义，稔的能力是只以“保护”为目的，可由美子要是进来了，它就会产生无比强大的攻击力。稔在潜意识中对这种矛盾产生了恐惧。能力的源泉，其实是姐姐若叶最后的愿望。在稔的心目中，这个愿望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所以他极其害怕用这种能力造成伤害——用能力伤害到别人。
可现在……
……此时此刻，为了保护他拼死都要保护的人，他需要这种攻击力。所以——
“……放心吧。”
稔喃喃道，左手用力把由美子的身体朝自己拉近，发动了能力。
硬化的沥青碎了，但他听不见。只见由美子脚下出现了放射状的龟裂——她的双脚终于重获自由。
由美子和稔在壳里紧紧相依。在那一刻，由美子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她用双手搂着稔的后背，把额头贴在他的肩上。她的声音，也是瑟瑟发抖。
“……真是的，既然可以……早干嘛去了啊……”
“对不起。”
稔一边道歉，一边转头望向十米开外的液化者。
“加速者”被解放了，但她竟面不改色。不……她的精神好像极为集中。
说时迟那时快，镜片后那双冷酷的眸子突然释放出两道红光。那绝不是稔的错觉。她高举右掌……
“快闪开！”
由美子一声大喊。稔往旁边跨了一步，由美子使用“加速”能力，和稔瞬间移动到三米开外的位置。
片刻后，间歇泉似的液体从他们一秒钟前站的地方喷涌而出。
“——！”
稔猛喘一口气，眼睁睁看着那些液体迅速凝固。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足有两米高的石笋——不，是石枪。可不等他回过神来，液化者就同时举起了双手。
就在稔跳开的那一刹那，第二根石枪擦着防御壳拔地而起。紧接着，浅褐色的滔滔水流从他脚下喷出，挡住了他的视线。不过被液化的地面不可能突破防御壳——
稔刚冒出这个念头，他就感觉到自己动不了了。
混有沥青的液化地面将壳包裹起来，重新硬化，影响了他的动作。
“唔……”
稔的四肢同时发力，撑开了岩壁。他借助由美子的加速力朝侧面飞速移动，迅速拉大了与液化者的距离。
“将远处的地面液化，使其喷出”——这种能力的射程貌似只有十米左右。液化者停下来，面露冷笑。由美子一边瞪着她，一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这样就没法接近她了！”
“……不，那个硬度的岩石是可以用‘加速’粉碎的。没时间了，下一击定胜负！”
说完，稔弯下腰，轻轻抱起由美子，摆出全速冲刺的准备姿势。
只要连人带壳撞到液化者一次，就一定能让她失去战斗能力。稔与由美子的体重加起来也有一百公斤。用肉眼难以跟踪的速度撞上去，她绝对无法全身而退。
“……哦哦哦！”
稔一声大喝，使出全身的力气，起跑。

***

三川亲眼目睹曾经的教官液化者使出威力巨大的未知能力，倒吸一口冷气——她竟能将远处的地面液化，使其喷出，再凝固成长枪的形状。
“将十米开外的地面液化”已经是相当惊人的力量了，但液化者要是只会这一招，三川还能接受。液化者在那个地方站了整整三分钟没动过。而且她还处于激烈的战斗之中。可见她花了很多时间与周围的地面同步，将地面纳入自己的支配之下。
可是让液化的地面喷到和人一般高是什么原理？
“组织”的研究结果显示，无论是红是黑，第三眼所激发的超能力其实都是“在分子或原子层面对物质进行干涉”。
有些宿主的能力只是移动分子，比如点火者。有些也可以令组成肉体的蛋白质分子变质变形，比如咀嚼者。
能力的方向性千变万化，而三川的“相变”和液化者的“液化”是两种非常相似的能力。所以她才会收三川为徒。除此之外，她对三川没有任何感情。
三川在让水从液体变成气体或固体时，控制的是分子的振动。振动越慢，水分子之间的连接就会越牢固，进而变成冰。反之，要是水分子剧烈振动，分子就会开始游离，变成水蒸气。三川能做到的仅此而已。他没法用氧分子和氢分子合成水，也没有办法操控水的形状与位置。
而液化者的能力是将近处（她能接触到）的一切物体液化，其原理是削弱使固体保持固态的广义范德华力。她并不是像三川那样激发分子的振动，所以在液化时不会产生热量。而且她也无法操控原本就是液态的物质。
没错——从这个角度看，液化者能做的就只是“液化”而已。照理说，她应该不可能做出“让液化的东西违背重力的作用喷出来”这种事。如果那真是她的本领，那就意味着“组织”——至少是组织的高级干部，还隐瞒着三川不知道的某种逻辑……
三川的思索，只进行了短短的一瞬间。
在此期间，将“加速者”纳入神秘屏障的灰发少年在加速能力的帮助下躲过了两三波“石枪攻击”。准确地说，第三次喷出的液体从上往下盖住了两个“黑”的屏障，并再度凝固。但岩膜太薄了，被打碎了。
自称“孤独者”的少年貌似下定了决心，正对着站在工厂墙壁附近的液化者，压低重心。和他贴着的加速者也两眼放光，死死盯着猎物。
一秒后，少年发出无声的咆哮，起跑。
他的冲刺极为迅速，但三川的精神高度集中，甚至忘记了左肩的伤痛，所以连续发生的现象在他看来都跟慢动作录像一样。
首先，液化者双手交叉，高高举起。地面同时长出土色的长枪，瞬间硬化，挡住“黑”的去路。但片刻后，长枪就被粉碎了。长枪是由液化又硬化的土地组成的，硬度本该和自然石相当，可是液化者为了让长枪喷出来，在它内部弄出了大量的气泡，这就降低了它的硬度。如果对方是血肉之躯，长枪当然能轻易贯穿，可是在少年的屏障面前，它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就在这时，失去了两根石枪的液化者做出了最后的挣扎，再次举起右手。

***

正如稔所料，液化者创造的石枪不足以抵御“防御壳”与“加速”的联合攻击。
两根石枪虽然稍稍降低了稔的速度，但他还是以雷霆之势冲向了敌人。他低下头，咬紧牙关，只求能和敌人正面相撞。就在这时……
液化者第三次举起了右手。不过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张开手掌，而是只伸出了食指。
她的手指，瞄准了稔。
就在这一刻，稔看到了极为恐怖的光景。
撑起液化者背后的工厂废墟的钢筋纷纷融化成半球形，在空中聚集，化作三根硕大的铁枪朝他飞来。
事已至此，他已经无法闪避了。防御壳与铁枪在距离液化者不到一米的位置激烈相撞。
稔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连冲击也几乎感觉不到。就好像他撞到了一块非常非常厚的聚氨酯垫子似的，只有闷闷的反弹感。铁枪在他眼前弯曲，但他们的速度也因此降低了不少。
防御壳就此停止。液化者就在他的鼻子跟前，距离他不过十厘米。
稔与敌对“组织”的高级深红之眼近距离对视了一秒左右。
镜片后的双眸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暗，又仿佛铮亮的明镜。它们吸收着稔的视线，却丝毫没有暴露出她的内心世界。稔完全看不出第三眼宿主都有的“伤痛”的痕迹。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彻头沏尾的排斥。稔感觉到，她在排斥、拒绝、否定一切有形之物。
冰山美人仿佛读懂了稔的恐惧，莞尔一笑。
说时迟那时快，撑着防御壳的三根铁枪再次融化，盖住了壳的上半部分，挡住了稔的视野。由美子倒吸一口冷气。
“糟了……”
赶紧逃——稔右脚发力。
可是不等他跑出去，他就动不了了。厚厚的铁盖住了防御壳，重新硬化。稔本想如法炮制，用肌肉的力量把铁壳打碎，可这回他无论怎么用力，铁壳都没有要碎的迹象。
“糟了……DD和小村同学！”
由美子在稔耳边呻吟道。
他们现在与世隔绝，奥利维耶也和凝结者相持不下。没人能保护DD和雏不受液化者的攻击。
稔紧闭双眼，立刻做出了决定。
“由美子小姐，我来破坏这层铁壳。可那会导致我有将近三分钟没法再展开防御壳。如果不能在逃出去之后一击命中……”
我们也死定了。
由美子点了点头，没有让稔把下半句话说出来。
“我知道了，交给我吧。”
虽然他们身处于完完全全的黑暗中，但她的声音是如此毅然决然。稔也点了点头，用力深吸一口气。被压迫的胸廓嘎吱作响，可他不顾疼痛，集中注意力。
噗通。埋在胸口的球体一阵搏动。从那里溢出的某种能量充满了防御壳。能量的密度越来越高，黑暗中瞬间出现了金色的光点。光点逐渐聚集，愈发闪耀，最后形成周期性的波动——
“……噢噢噢噢！”
稔放声大喊。
片刻后，防御壳就朝四面八方散开……不，是炸开了。稔清清楚楚听见，厚重的铁壳被炸得粉碎的巨响。
金色的光芒渐渐变淡。隔着飞散的金属片，稔看到了朝DD他们走去的液化者。
液化者正要回头，由美子就朝着她的后背迈出一步。
空气猛烈振动，加速者毫不犹豫地突击。左手握着的电击棒迸发出火花，在空中留下了蓝白色的轨迹。
液化者的反应快得惊人。她朝着不断逼近的电击棍伸出右手。
黑色的棒状武器溶解了，水花四溅——
但强化电池生成的高压电流也在同时穿透了液化者的全身。
黑白插图08
她就像是被看不见的巨手掀飞了一般，倒在地上。见状，稔也半天动弹不得。
液化者侧身倒地，纹丝不动。她貌似晕过去了，但稔还是有些怀疑那是她装出来的，只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
液化者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白皙的脸庞看上去毫无防备。稔隔着下个不停的雪凝视着她的脸。与此同时，一种无奈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深红之眼与漆黑之眼同为 “第三眼宿主”，却因为寄生的球体颜色不同敌对至今。没错——如果稔在三个月前接触到的球体是红色的，那他也有可能成为液化者的属下。反之，如果她体内的球体是黑色的，那她现在应该就是“特课”的战斗骨干了。
结果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纯属巧合，因为在那一天之前，稔还是无比恐惧这个世界的孤独者。恐怕液化者也是如此……
由美子从右腿的枪套里拔出手枪。卸下弹匣的响声，打断了稔的思绪。
清点好剩下的子弹后，由美子把弹匣装了回去。她双手握枪，枪口对准了液化者。
“……由美子小姐……”
稔喃喃道。由美子压低嗓门，给出了简短的回答：
“……只能这样了。”
她说得一点没错。通常情况下用来拘束深红之眼的手段都对液化者不起作用。芳族聚酰胺纤维的拘束带也好，钛合金的锁链也罢，只要她恢复意识，就能立刻把这些东西液化。连给她做第三眼摘除手术都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稔将视线移开，静候枪响。

***

三川靠在毁了一大半的工厂废墟的墙壁上，亲眼目睹了前任教官被青白色的电流击倒的那一幕。
那么厉害的液化者居然——起初，他感受到的是“惊愕”。他本以为，能杀死她的只有火焰喷射器或毒气之类的玩意儿，却做梦也没有想到区区一根电击棍都能把她撂倒。
可“电流”的确是无法被液化的攻击手段之一。不过液化者没有倒在“黑”用来杀三川的刀枪之下，却被用来使人晕倒的武器打败了，这着实讽刺。
没错——这不过是命运开的玩笑。无论你有多么强大的力量，该输的时候还是会输，该死的时候还是得死。
这应该就是前任教官给他上的最后一堂课了。三川细细品味着教官的教诲，平静地吸了一口气。这是为了将周围的雪全部气化，趁着大雾逃跑。他不得不判断，自己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救出液化者。被分割者砍到的左肩伤得很深，虽然他成功冻住了伤口，可一旦剧烈活动，伤口一定会再次出血。
——可是。
当三川看到单厢车后，在那个与他相隔几十米的地方，有枪口对着液化者的那一瞬间。
他对准那块黑色的钢铁，迅速吹出一口气：“呼——！”气息是如此微弱，不能把整把枪冻住。但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击铁，听到了轻微的响声，“咔嚓”。
加速者与孤独者立刻转向了三川。而三川则护着左肩，想要往那边去。
可就在这时，右侧传来了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混账……你为什么……不逃……”
定睛一看，只见满面鲜血的分割者正用一双闪闪发光的碧眼瞪着他。他还以为分割者早就被冰弹弄晕了。
“还真是，为什么呢……”
三川喃喃道，摇了摇头。
在今天之前，他对这个名叫“液化者”的女人只有恐惧，却没有丝毫的忠诚与信赖，更别提爱情了。他之所以听从她的命令，只是因为这么做能让他离实现目标更近一步——而他的目标，是进一步打磨、强化自己的力量，有朝一日让冰的静寂笼罩这个世界。明知道去救，就意味着和前任教官一起死，却硬要出手……他本没有这么做的动机。
所以三川微微一笑，说道
：
“……我也不知道啊……对了……你的公主平安无事哦，一根汗毛都没少。我也不知道上面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
分割者一言不发，只向他投来尖锐的视线。三川没有继续看他，而是迈开步子。
他从车的后面绕了过去，径直走向灰发少年。捂着伤口的右手摸到了温温的东西——伤口又出血了。
加速者迅速将枪口对准了他。枪上的冰已经被除掉了。但三川并不介意。他停在距离少年三米远的地方，开口说道……

***

“幸会啊，孤独者。我是‘凝结者’。”
深红之眼突然来了个自我介绍——光看外表，他不过是个少年。稔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
因为他刚让防御壳“爆炸”过，所以他现在还无法使用能力。但对方看上去比他更虚弱。被奥利维耶砍伤的地方鲜血淋漓，牛仔裤的腰部都被染红了。他脸色惨白，就好像轻轻一推就能把他推倒一样。
然而，这个年龄与雏相仿的少年，就是在三天前造成赤坂连环车祸的罪魁祸首。稔带着戒心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说道：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也对……但我实在想问你个问题。你刚才说，我们这些第三眼宿主都怕这个世界，是不是？那你为什么想要保护这个世界呢？这个肮脏的世界排斥过我们，伤害过我们，也妨碍过我们啊！”
“……”
稔无法立刻作答。由美子也只是吸了口气，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谁知，回答少年的竟是虚弱、嘶哑却不失坚韧的，女人的声音。
“那是因为‘黑’……也跟我们‘红’一样……被洗脑了……”
稔猛地回头，只见液化者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恢复了意识，微微睁开了眼睛。但她的身体好像还没缓过来，四肢不住地痉挛。
凝结者晃晃悠悠地朝她走去，“扑通” 一下跪在她身边。鲜血四溅，液化者的脸颊上也多了几个血滴。
“不可能……不可能！” 由美子厉声喊道，“我们是自愿阻止你们杀人的！不……我们是人，会有这种感情是理所当然的！我们没有被洗脑！”
“你们总有一天……会懂的……当无法用单纯的……二元论处理的敌人……出现的时候……”
“你们才是我们的敌人！ ”
由美子一声惨叫，接连扣动扳机。
然而——
就在枪声响起的同时，液化者和凝结者不见了。
准确地说，他们是沉人了被液化的地里。子弹贯穿了黑色的水面，激起几条涟漪——
地面嘎吱作响，带着同心圆状的波纹再次硬化。
无论他们等待多久，都没有代表着“脱离”的红光从地里窜出来。这就说明液化者并没有自杀，而是奋力一搏逃跑了。恐怕这个位置的正下方有下水道或共同沟（注：城市地下管道综合走廊）之类的东西吧。这绝非偶然的幸运——液化者一定详细了解过安全屋周边的地下结构。
“……岂有此理……”
由美子好容易挤出这一句大喊。这针对的应该是液化者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她抬起渗着血的右脚，猛跺留有波纹的地面。
稔抓住她的手臂，低声说道：
“快去看看奥利维耶先生吧。我这就联系教授，让她派救援人员来。”
“……好。”
由美子幽幽地回答，将右手握着的手枪插回枪套。
稔目送用“加速”瞬间移动的背影，转身冲向工厂废墟的西北角。骨折了的右手不听使唤，所以他只能用左手从外套的内口袋里掏出手机，勉强按下了快捷拨号键。
他一边用左耳听拨号音，一边焦急地朝抬起头来的DD发问。
“雏同学没事吧？她伤得怎么样？”
棒球帽下的表情分外沉痛。DD低下头回答道：
“……血是止住了，可心跳和呼吸都很弱。头盖骨和肋骨好像有好几处骨折。说实话……她的心跳随时都有可能停止……”
DD所言不虚。“折射者”小村雏裹着DD的迷彩夹克，脸色比地上的积雪还白。稔跪在她旁边，把重伤的右手轻轻放在她的胸口。DD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我回车里拿AED（注：自动体外除颤器），你先照顾一下。”
DD冲向撞进工厂墙壁的Delica。这时，手机里总算传出了教授的声音。
“对不起，我来晚了，情况怎样？”
“液……液化者和凝结者都逃走了。可雏同学受了重伤，请立刻派救护车……”
稔紧张地说道。教授的反应却很冷静：
“DD叫过救援了，我派了救援直升机过去。阿稔，我要你立刻把在安全屋拷到的数据发给我。”
稔眨了眨眼，愣住了。
“现……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啊，雏同学快不行了啊！我……我能帮到她吗？输血……什么的……”
稔已经语无伦次了。现实的指示，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
“快发给我！我必须立刻分析那些数据，向敌人的其他据点发动突袭！陆上自卫队的‘别队’ 已经在待命了，一接到消息，他们就能坐直升机出发。可天气情况越来越糟了，没时间了！”
“待命？”
稔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突然，他的表情扭曲了，缓缓摇头。
“怎么会这样……既然有直升机在待命，为什么不来这边帮忙！要是有救兵，我们一定能更早击退敌人的啊！雏同学的情况非常危急，一分钟都不能拖啊！别管什么敌人的据点了……”
“我早就料到你们那边可能会有一定程度的伤亡！可我不得不这么做！你听着，我命令你立刻把数据……”
“早就料到了？你说你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要是雏同学死……死了，你还说得出这种话吗？”
比大片大片的雪花轻轻落地的响声更轻的声音……
打断了稔的惨叫——

“稔……同学……”

稔吓了一跳，瞪大双眼。
小村雏微微抬起纤长的睫毛，露出蓝紫色的双眸。但她的眼皮已经没有更大的力气了。
“雏……雏同学……”
稔喘着粗气。雏莞尔一笑：
“……你不要，怪教授……她提前跟我说过……这次的任务……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但我还是主动要求……上前线。那个时候……我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如果能用我的……生命……救你，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去救……因为……”
雏咳了几下，嘴角流出一行鲜血。
“……因为，你是所有……第三眼宿主的……希望……也是我……这辈子，第一个……”
螺旋桨的轰鸣从天而降，盖住了雏的声音。
红白两色的医疗直升机降落在工厂废墟的前庭。战斗的痕迹还是如此鲜明。两个身着连体衣的男人冲出直升机——他们好像知道“特课”的特殊情况，三下两下就把再次昏死过去的雏搬上了担架。
其中一人负责为雏诊查。另一个人一看到稔的右手便说：
“直升机还能送一个人，你也上来吧？”
稔差点就把“好”字说出口了，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先送他吧。”
他将视线转向靠着由美子的奥利维耶。医务人员点了点头，示意同事把奥利维耶送上直升机，转身要走。这时，稔大声喊道：
“那个……拜，拜托了！求你们救救雏同学！求你们了！”
医务人员瞥了他一眼，撂下一句“我们会尽力的”，抬着担架消失在了机舱内。
螺旋桨再次掀起无数雪花，腾空而去，瞬间融入深灰色的天空。稔抬头仰望，再次将手机贴在耳边。电话还没断。
“……教授，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这次侦察任务会这么危险？”
“因为我觉得，我要是说了，你一定会拒绝的。你不是怕自己遇险，而是怕小村出事。”
“……哦……”
教授的推测完全正确。稔也知道，自己一定会这么做。但这也让他更深刻地意识到，小村雏做出了与他相反的选择。
“……对不起。我这就把数据发过去。”
稔用颤抖的声音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小小的U盘，费了好大劲才用左手把它插进手机的接口。按了几个键之后，数据就开始传输了。眼看着进度条一点点推进……稔的双眼模糊了。
他低下头，咬住嘴唇。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左肩上。
被雪打湿的灰色裙角随风摇摆。由美子平静地说道：
“空木同学，警方的公安部会立刻封锁这里，把现场清扫干净。你也得去医院治疗啊……DD说他开车送你。”
还真是，稔能听见好几辆警车从远处呼啸而来。但他一时间动弹不得，左手抖个不停，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由美子小姐……你为什么还能战斗下去呢？早苗小姐……你的搭档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了啊……我……我撑不住啊……伤害别人，又被别人伤害，最后……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倒下……这也太……”
“那是因为……”由美子立刻给出了回答。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稔能听出她心中的波澜。“早苗倒下了啊。也许我只是想复仇吧。不，没那么简单。我是在为了早苗想保护的东西而战斗。而且……我之前也跟你说过不是吗，要是连我都倒下了，等我再见到她的时候，一定会被她臭骂一顿的。”
“……”
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步都走不动。由美子搂住他，把嘴贴在他耳边，继续低声说道：
“放心吧，小村同学不会有事的。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她是特课最强的漆黑之眼哦。她不光能力强……心也很坚强。她一定会很快回来的。”
“……嗯，是哦……”
稔终于答应了一句，“啪”的一下合上了传完数据的手机。
右臂的伤痛卷土重来，害得稔都快站不稳了。由美子扶着他的左臂，将他送到DD的车旁。DD好不容易才把车从墙里弄出来。稔转头仰望下着雪的天空……
载着雏和奥利维耶的直升机已经被远处的高楼大厦的灯光盖住了。但稔还是凝视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在心中喃喃道：

——我一定会再见你一面的。
——为了听一听你没说完的那句话。

完
 




后记
 
 
 

后记

稔好像越来越有轻小说主人公的样子了！
我是不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呢？大家好，在下川原砾。感谢大家拿起《绝对的孤独者》第三册。
离第二册出版已经有整整一年了呢。主人公稔也越来越适应特课成员的生活了，所以和初期相比，他把自己关在壳里（不是防御壳，而是心理上的壳）的场面也相应变少了。但他并没有忘本（？），今后也会不时窝在房间的角落里捧着膝盖傻坐的，所以请大家继续支持他哦！还有新角色雏，也请大家多多关照啦！

换个话题吧。
在我看来，在二零一一年三月十一日之后，许多小说家与漫画家都面临着一个共同的问题。那就是，“在创作以现代日本为舞台的作品时，要不要将东日本大地震与核电站事故加入作品的时间轴呢”？我当然也不例外，而且我至今没有得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记得在地震后的一两年内写成的书里，鲜有提及地震与核电站事故的，除非是以地震为主题的作品。但大地震已经过去快五年了，我感觉现在完全不提地震的书反而逐渐成了少数派。
《绝对的孤独者》的故事设定在二零一九的十二月，算是离我们很近的未来。那就意味着，如果那个世界的二零一一年也发生了地震，那么核电站事故一定还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要是出现了一个稔这么一号人物，而且政府高官还知道有这么个人，真能耐着性子不用他吗？长久以来，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而且在现实生活中，核电站事故仍是一个“现在进行时”的问题，许多细节都有可能发生变化。再加上，在虚构的故事中提及这件事总归有些敏感……
我和责编沟通了很久，最终决定在《绝对的孤独者》中虚构一个叫“东京湾核电站”的设施，搞了条“微平行”的时间轴。不过我对故事世界的设定本就是“到了二零一九，月球表面有人类的常驻观测基地”，所以就算没有和“第三眼”有关的那些设定，这个故事也是发生在平行世界里的故事……总而言之，这一册开头的“回收者”就是我的这些小心思的产物。还有神秘的新组织与新的非人角色（？）闪亮登场，希望从网络版跟起的老读者们也能喜欢。关于核电站与辐射物质的描述，我已经尽力查实过了，但错误肯定在所难免，还请大家海涵。要是我的描写让部分读者联想到了现实生活中的核电站事故，产生了不愉快，也请允许我借此机会表达我最诚挚的歉意。
今后要是有机会的话，我还会写一些稔上刀山下火海的小间奏。大家要是有想让他出差的地方，请务必通过推特等渠道告诉我哦！我觉得火山口挺不错的，但那地方进得去出不来啊……

最后是感谢环节！上一册的封面是“由美子+奥古斯塔”，这一册继续延续了这个风格。“雏+Copen”的搭配真是又可爱又帅气，真是太感谢玉蕈老师了！插一句题外话，玉蕈老师的本职工作其实是动画制作人。由他担任人设和作画导演的某著名手游的电视广告最近刚开始投放哦。在制作公司“colorido工作室”的官网也能看到带演职人员名单的视频，大家不妨一睹为快！
还要感谢我的责编三木先生！他的工作一年比一年忙，但是在书上花的心思还是和以前一样多。还有一路陪我走到今天的读者们，二零一六年也请大家多多关照！

二零一六年一月某日  川原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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