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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卷 飞向苍穹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yanplaywow@轻之国度 
 
    “为什……么？” 
 
    春雪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破裂溃散的声音。 
 
    “这是为什么……小百？” 
 
    “炼狱”场地的冷风，将空洞的疑问吹散到黄色天空中。然而他没有得到回答。伫立在校舍屋顶上的嫩绿色虚拟角色“Lime Bell”——仓嵨千百合，仿佛要回避春雪的视线般低头，右手握住铁栏杆，喀啷一声瘫坐下去。 
 
    一个极为低沉扭曲的笑声代替她回答： 
 
    “哼……哼、哼。” 
 
    手脚摊开仰卧在稍远处地面的暮色虚拟角色，笑得镜头状的面罩微微颤动。 
 
    “哼哼……哼，这实在……实在太了不起了……这就是‘治愈能力’……简直是奇迹……哼哼，哈哈哈……” 
 
    这个窃笑不已的虚拟角色，一直到几十秒之前都还遍体鳞伤，如今却令人难以置信地修复完毕，闪耀着黑紫色光泽。恢复的现象还不限于虚拟角色本身，就连右手遭到破坏的火焰放射器也已经恢复原状。 
 
    春雪——“Silver Crow”以及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呆呆站着不动的拓武——“Cyan Pile”，在梅乡国中进行一场激战，击破了夜暮色的虚拟角色“Dusk Taker”。他在空战中被春雪打掉双手，下坠时又被拓武的必杀技贯穿，只要补上一记普通攻击，就可以让他的HP计量表归零。 
 
    但有人打断了这场战斗，那就是突然出现在屋顶上的Lime Bell。 
 
    在她的左手发出的光雨笼罩之下，Dusk Taker的HP迅速恢复，现在已经满到最右端闪闪发光。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小百！” 
 
    春雪再度仰望校舍，喊得几乎连喉咙都要裂开。 
 
    Dusk Taker是敌人，而控制这个虚拟角色的一年级新生能美征二明明拥有“BRAIN BURST”程式，却没有出现在对战名单上，还在考试与剑道社的比赛中滥用加速能力。 
 
    不仅如此，他还设下圈套将春雪逼到退学边缘，更在对战中以必杀技“魔王征收令”抢走Silver Crow的翅膀。春雪好不容易才从重挫之中振作，于漫长的奋斗后得到新力量，尽管满身疮痍，仍然掌握住了胜利。为什么千百合会在这种时候跑来搅局？ 
 
    春雪陷入极度的混乱之中，只能瞪大银色面罩下的双眼，凝视着Lime Bell。 
 
    千百合什么话也没说，紧紧抓住屋顶栏杆，以宽大的帽檐遮住脸。她娇小的肩膀剧烈颤动，仿佛在强忍着某种情绪—— 
 
    某个结论有如雷击般劈在春雪身上。 
 
    ——为什么？答案再简单不过了。 
 
    ——是能美。多半是能美征二利用今天午休时间与千百合接触，要求她听命行事，就像对付春雪那样，抓住把柄要胁她。除此之外不可能会有别的答案。 
 
    春雪拉回视线，眼前的Dusk Taker虽整个人横躺在地，却仍然笑不可抑，同时张开了背上的黑翼。 
 
    这对仿佛从黑暗中剪下来的翅膀拍动空气，以隐形丝线将瘦小的虚拟角色慢慢拉直。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鼓着喉咙发出的满意笑声音量不断增加，一对红紫色双眼更在状似昆虫复眼的亮面护目镜下剧烈闪烁。 
 
    “哼哼、哈、哈哈哈。‘飞行能力’再加上‘治愈能力’这两种极为稀有的力量……如今全都属于我了……” 
 
    虚拟角色完全站起，更顺势往上飘起三十公分左右后停住。Dusk Taker将他重生的双手往左右一张，钩爪状的十指朝向天空，一股黑浊的斗气就像黏液般从手上剧烈迸出。 
 
    “啊……这种硬抢的快感多么爽！抢走别人的梦想、希望跟可能性，践踏这一切，这种无所不能的感觉……实在令人难以抗拒啊……！” 
 
    稚嫩少年嗓音发出的称快声化为物理上的压力，在空间中扩散开来，撼动了春雪满身疮痍的虚拟身体。 
 
    但春雪没有意识到这点，只从面罩下挤出混合了无数种情绪杂讯的声音： 
 
    “……你这小子。” 
 
    他朝飘得比自己略高一些的黑紫色虚拟角色踏上一步说： 
 
    “能美……你做了什么？你对小百做了什么？” 
 
    听到他这么问，Dusk Taker缓缓转过头来，低头看着春雪。 
 
    半抛光的球面面罩下，细细的双眼缓缓眨了一下—— 
 
    形成一种恶毒并充满嘲讽意味的无声笑容。 
 
    春雪的视野猛然染成了血红色。心中各式各样混沌的情绪汇集成针尖般的一个点，也就是——对能美征二压倒性的憎恨。 
 
    “能……美……” 
 
    春雪低声说出这个名字时，剩下的右手手指在无意识中并拢成剑的形状，发出尖锐的共鸣声，指尖闪烁着银色光芒。 
 
    或许是翻腾的憎恨成了杂讯，阻碍“银之剑”的意象形成，光芒始终没有稳定下来。但春雪不予理会，高举右手砍向Dusk Taker。 
 
    但有个人比他更快。 
 
    “呜……啊啊啊啊啊！” 
 
    在一阵呕血似的喊声中，一个蓝色影子从右绕过春雪。 
 
    是Cyan Pile。这个重量级虚拟角色的装甲先前受到高温烧灼，到现在还冒着烟，却仍踩着撼动地面的脚步往前冲去。 
 
    “你……弄哭了小千啊啊啊啊！” 
 
    拓武一向处变不惊，经常扮演安抚春雪的角色，如今却像个小孩子似的不顾一切后果，大吼着扑向能美。 
 
    尽管面临这有如重战车般的猛烈冲刺，Dusk Taker仍然丝毫不为所动。 
 
    他缓缓举起瘦弱的右手，尖锐的五根手指张得极开，同时简短地撂下一句话： 
 
    “你该消失了。” 
 
    随着一阵异样的震动声响，他的右手笼罩在一层发出紫色光芒的虚无波动之中。波动随即改变型态，从每一根手指的指尖不断伸长成爪子……不，是形成了镰刀。 
 
    五把镰刀硬生生从正面裹住了Cyan Pile迅速逼近的巨大身躯，弯曲的长爪尖端分别碰上颈子两侧、右腋下、左肩、左腋下五处—— 
 
    紧接着，镰刀完全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干净俐落地往中央合上。 
 
    “……！” 
 
    就在闷哼的春雪眼前，蓝色的重量级虚拟角色上半身当场分成好几块。 
 
    Cyan Pile的头部与双手带着多得吓人的火花轨迹飞起，掠过Dusk Taker的身体，滚落到他背后的地面；下半身则仍然保持飞奔的姿势，发出沉重的声响往旁倒下。 
 
    短暂的延迟过后，Cyan Pile的HP计量表开始急速减少，仿佛先有切断的现象存在，系统才跟着认知为损伤。计量表减少到一半左右时变成黄色，剩下两成时转为红色，长度仍然继续衰减—— 
 
    最后终于归零。 
 
    被切断的虚拟角色残骸洒出蓝色的多边形碎片爆裂四散，接着就在春雪眼前，显示出告知Dusk Taker击破Cyan Pile的系统讯息。 
 
    “……哼……哼、哼、哈、哈。” 
 
    频频中断的笑声从暮色虚拟角色的嘴边泄出。 
 
    “所谓的败者……为什么总是这么滑稽呢？不肯承认自己落败，难看地死命挣扎，最后连尊严也被剥夺。我本来还以为黛学长应该更有知性一点，实在太让我失望了。不过这大概也表示他是个连脑袋都长肌肉的肌肉虚拟角色吧，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 
 
    Dusk Taker双手放射出浓烈的黑暗斗气，放声大笑。 
 
    春雪听着这阵笑声，注视拓武消失的地方好几秒，接着望向千百合在校舍屋顶上缩得小小的身影。 
 
    他呆呆站在原地，附在右手上的银光剑刃忽明忽暗，最后完全消失。 
 
    他没有丧失战意，状况正好相反，一股犹如炽热火焰般凶暴的破坏冲动在虚拟角色体内激荡，扰乱了春雪的专注。 
 
    可恨。要毁了他。要将这个叫做Dusk Taker的对战虚拟角色——不，是将其中能美征二的意识打得体无完肤，将他碎尸万段、踩在脚下。 
 
    世界已经不再是虚拟的游戏空间，战斗也不再是损伤数值的你来我往。 
 
    过去春雪在“BRAIN BURST”的任何一场游戏之中，遇到敌手打败自己时顶多觉得不甘心，从来没有恨过操作虚拟角色的玩家本人。 
 
    但只有现在不一样。在全身血管流动的那股黑浊憎恨，温度已经远远超出不甘心所具备的热量。 
 
    ——那就毁了他。 
 
    忽然，有个声音在对他耳语。 
 
    ——毁了他，吃了他。咬下他的肉，喝干他的血，夺走他的一切。 
 
    这个声音并不陌生。春雪确实有听过这个在失真低音中混杂着金属质倍频音的嗓音。 
 
    但他还来不及在记忆中搜寻，背脊正中央就产生了一股被冰针穿刺似的强烈寒意。寒意深深穿进肩胛骨之间，贯进春雪的心脏，让媲美液态金属的寒气解放到全身。 
 
    当极低温的饥渴与超高温的憎恨融合的那一瞬间—— 
 
    视野猛然朝中央缩小。 
 
    无论是炼狱场地的金绿地面，生物状外型的校舍，还是在屋顶上垂头丧气的Lime Bell，全都消失在摇晃的黑暗之后，眼中所见只剩持续以尖锐嗓音放声大笑的Dusk Taker。 
 
    “能……美。” 
 
    春雪从喉咙流出的闷哼声，有着与先前听见的声音同种的金属特效。 
 
    “能美……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汹涌翻腾的所有情绪就像受到牵引似的，贯进了右手指尖。 
 
    要发动“心念系统”——一种干涉BURST BRAIN程式的想像控制体系，引发超越游戏框架之现象的技术——就必须专注到深沉得无以复加的地步。春雪透过心念实体化的“光之剑”，也确实在受到憎恨能美的情绪驱使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剑明明已经消失…… 
 
    突然一阵沉重的震动声响起，同时从Silver Crow的右手延伸出一把又长又大的剑。 
 
    但剑刃的颜色却非先前那种清澈的白。 
 
    那是把几乎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漆黑剑刃，是种比能美实体化出来的黑紫色利爪更深邃，更饥渴的黑暗色彩。 
 
    “……嗯？” 
 
    Dusk Taker留意到Silver Crow的异状，收起笑声问道： 
 
    “嗯……有田学长，你还想挣扎啊？你是打算追随你的好搭档，一起大出洋相吗？” 
 
    春雪没有心思去回应他的嘲弄，只觉得自己的思考逐渐被右手剑吸去，剩下的只有想要将眼前敌人碎尸万段的冲动。 
 
    ——没错。吃了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凶暴的声音在头部中心对他轻声耳语。 
 
    春雪受到这个声音的驱使，右脚摇摇晃晃地踏出一步。 
 
    紧接着猛力踢向地面。 
 
    “唔……喔啊啊啊啊！” 
 
    他大吼着将右手的黑暗剑刃高举到头上，将冲锋的速度、虚拟角色的所有重量，以及心中剧烈翻腾的憎恨，全都灌注在剑尖，朝着双脚离地的Dusk Taker脸上直劈下去。 
 
    春雪这一斩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从正面硬砍，练过剑道的能美不可能躲不开。然而紫色的虚拟角色却丝毫不动，就像先前应付Cyan Pile时一样，只张开了右手，想用黑色刀刃抓住剑刃。 
 
    春雪实体化出来的剑，跟能美实体化出来的五把镰刀，在空中相碰。 
 
    照先前打斗的情形来判断，两人的心念攻击应该会一碰到就剧烈互斥而弹开。 
 
    但这次却发生了完全相反的现象。当漆黑刀刃与黑紫色镰刀猛力互击的瞬间，黑暗就以刀刃交击的一点为中心而翻腾，互相试图吸收对方。 
 
    “唔……” 
 
    Dusk Taker发出了小小的惊叹声。 
 
    “同属性的攻击……？这是怎么回事……？”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相对地春雪则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只是在右手上持续施力，想强行劈开对手。 
 
    “呜……呜，哦哦！” 
 
    面罩下的一张嘴咬牙切齿，发出闷哼。 
 
    “给我消失……给我消失啊能美！从我眼前……消失吧啊啊啊啊啊！” 
 
    右手剑发出振动声，剑刃交击点的黑暗翻腾得更为汹涌。从能美手指上伸展出来的镰刀，从刀尖开始软化，眼看就要被吞没。 
 
    能美啧了一声，左手也产生紫色镰刀，重叠在右手镰刀上抓住春雪的剑。媲美小型黑洞的黑暗肆虐得更为猛烈，金属昆虫与碎片等各式各样的物件都被吸起，留下一瞬间的闪光后便消失无踪。 
 
    “花样可真多……！” 
 
    Dusk Taker大喊一声，加强了从双手涌出的紫色波动。 
 
    “呜……喔喔喔喔……！” 
 
    春雪喉间也迸出了野兽似的吼声。 
 
    异常重力演算之下，连厚重的云层都开始慢慢旋转，逐渐呈漏斗状被吸往地面。校舍窗户接连破碎，洒出锐利的特效光线后，地面更追着电光般的火花而出现放射状裂痕。 
 
    接着好几件事同时发生。 
 
    “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千百合声泪俱下的尖叫响彻整个场地。 
 
    “给我……消失啊啊啊啊啊啊——” 
 
    春雪低沉的咆哮又压过尖叫声。 
 
    显示在视野上方的剩余时间跑到了零。 
 
    TIME UP！的文字在眼前熊熊燃烧，告知对战已经结束。 
 
    看完殊死战模式的战绩画面后，加速状态就此解除。穿越放射状的光环回到现实世界后，春雪一时之间甚至想不起自己开始对战前在做什么——想不起这里是哪里，现在又是几点。 
 
    铺上红褐色高弹力素材的田径跑道，在眼前笔直往前延伸，好几名身穿运动服装的男生就跑在自己前面。 
 
    而春雪自己也以双脚笨重地踢着地面。血肉之躯的动作缓慢得让他难以忍受，意识无法完全跟肉体融合，差点一跤摔倒，赶忙乱挥双手才勉强稳住。坐在跑道内侧的学生与跑在春雪左边的男生都笑了出来。 
 
    ——对喔，我刚刚还在测验三千公尺。现在是星期二的第五堂课，体育课上到一半…… 
 
    春雪茫然想到这里，接着自觉到一股岩浆般的情绪从丹田爆发上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 
 
    ——上体育课？长跑？这种事根本就不重要！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打得他……打得能美征二满地找牙！ 
 
    “唔唔……！” 
 
    压抑不住的低沉吼声宣泄而出。春雪咬紧牙关，瞪着远方的终点线，将所有激愤都灌注在双手双脚上。先前显得笨重的脚步声频率开始加快，身体自然往前倾。 
 
    显示在视野下方的测跑时间旁边，开始有个红色的R字样在闪烁，系统告知这样的速度将会刷新个人圈速纪录。但春雪没有意识到这点，只顾全力跑完剩下的九十公尺。尽管没有超越跑在前面的学生，但春雪的冲刺显然缩短了差距，使得班上男生发出了一阵喧闹声。 
 
    但无论是喧闹声，还是一踏上终点线就开始在眼前闪烁的个人新记录数字，春雪都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一路朝着楼梯口直冲。 
 
    “喂～有田，你要去哪里啊？上厕所吗？” 
 
    体育老师悠哉的喊声跟学生们的笑声他都有听见，但都不予理会。 
 
    他当然不是要去厕所，而是打算一路跑到校舍三楼，杀进能美征二的教室。 
 
    直接去找现实中的能美算帐，强行跟他直连，让他彻彻底底地屈服。如果办不到，就干脆把神经连结装置从他脖子上扯下来一脚踏碎，破坏核心晶片。 
 
    有必要打消主意吗？对方可是卑鄙到了极点，要胁千百合逼她就范的人啊。 
 
    每当内心深处涌起强烈的暴力冲动，背上某处便有种抽痛的感觉。不，春雪甚至觉得冲动就是从这一点无限产生。 
 
    “给我等着……” 
 
    春雪以撂狠话的口气这么吼着，正要更猛烈地踢向地面时—— 
 
    背后忽然有只手强而有力地按住他的左肩。 
 
    “小春，住手！” 
 
    同时耳边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让春雪反射性地煞车。但身体无法像对战虚拟角色那样帅气地停住，他整个人往前一倒，接着就被身后这人抓着手臂稳住。 
 
    春雪维持深深低头的姿势，挤出沙哑的声音： 
 
    “……阿拓，你干嘛拦我？” 
 
    拓武——黛拓武以结实的右手用力抱住春雪左臂回答： 
 
    “要是你现在引发暴力事件而停学，小千只会更难受！” 
 
    “……她现在已经够难受了！能美……那小子他要胁小百，强迫她就范！我们可以容许这种事发生吗！” 
 
    这时春雪才回头望向拓武的脸。 
 
    儿时玩伴一贯冷静的双眼在运动款眼镜下因强烈的苦恼而扭曲，春雪登时一口气喘不过来。 
 
    没错——拓武不可能不当回事。相信在他内心深处，肯定比春雪更担心千百合，对能美的所作所为也更为愤慨。 
 
    但这个儿时玩伴同时还顾虑到春雪；尽管春雪只受到愤怒的驱使，丝毫没有考虑到拓武。 
 
    背上又是微微抽痛，但当抽痛过去，风暴般的冲动也逐渐远去。春雪深吸一口气，从抖动的喉咙慢慢吐出，接着才放松肩膀，无力地说： 
 
    “……你刚刚明明就比我早冲去扁能美。” 
 
    拓武听了发出苦笑。 
 
    “一点儿也不错，真不知道有几年没像那样气疯了……” 
 
    春雪觉得，从翅膀被能美抢走那天，自己在家里跟拓武争吵以来一直存在的疙瘩，已经慢慢融化消失。两人就这么在运动场角落呆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背后的跑道上传来老师拍手要学生集合的声音。看样子所有学生的测跑都已经结束了。 
 
    “……回去吧，小春。” 
 
    听到拓武这么说，春雪先缓缓点头，接着小声补上几句： 
 
    “小百那边就由你去跟她说吧，说不管能美怎么跟她讲，根本就不必听他的。” 
 
    “嗯，我知道。小千就由我……不对，是由我们来保护。” 
 
    两人一瞬间目光交会，接着转过身去。 
 
    春雪最后又朝校舍三楼瞪了一眼，在内心深处自言自语： 
 
    ——能美，你做了绝对不该做的事。从现在起，我跟你的战争已经变成不限时间的殊死斗。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看穿你阻隔加速对战的手段，跟你打到我们之中有一人的超频点数归零为止。 
 
    春雪用力咬紧牙关，跟拓武并肩走回集合场。 
 
    但就在短短十分钟后。 
 
    事态又朝超出春雪预期的方向进行。 
 
    第五堂课一下课，春雪跟拓武就冲向位于主校舍对面的体育馆。两人正好在联络走廊上发现千百合，于是从柱子后面连连招手。 
 
    穿着T恤跟短裤的千百合一看到他们，表情立刻僵住。这也难怪，毕竟她才在短短几分钟前沉潜到实战场地，还“治愈”了与春雪他们为敌的Dusk Taker，导致Cyan Pile的HP计量表归零落败，Silver Crow也因时间用完而被系统判定打输，两人都被能美抢走了点数。 
 
    但春雪露出生硬的笑容一直挥手，拼命想告诉对方自己并非来兴师问罪。本来一直低头撇开视线的千百合，向数名前往更衣室的同班同学交代几句话后，便朝两人走近。 
 
    尽管才刚做过剧烈运动，但一看到千百合略显苍白的脸色，春雪心中又涌起了对能美的剧烈愤怒。身旁的拓武也握紧了拳头，接着才深深吸一口气开口说： 
 
    “……小千，我想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来，所以我们只是来告诉你，不用再听他的话了。” 
 
    “就……就是说啊。” 
 
    春雪也拼命补充说明： 
 
    “那小子现在应该也开始害怕小百你的能力了。不只是HP，连坏掉的武装都能恢复，只要有这样的能力，我们就不会输给他……不对，是打得赢他！” 
 
    听春雪这么说，千百合立刻皱起眉头，看起来像是在思索，又像在犹豫。 
 
    几秒钟后—— 
 
    “你们误会了。” 
 
    千百合口中缓缓吐出第一句话。 
 
    “咦……误、误会……？” 
 
    春雪吃惊地反问回去，千百合眼中露出与先前迥然不同的坚强光芒，依序注视春雪跟拓武，接着又说了一次： 
 
    “你们误会了，能美并没强迫我这么做。” 
 
    “小千……你、你说什么……？” 
 
    拓武连连眨眼想要上前，看来这次连他也吃了一惊。千百合则退后一步躲开，以平静却坚决的语气回答： 
 
    “是我主动去拜托能美，要他收我当同伴。我说我会当他的专属治愈师，要他供应我点数。应该没关系吧，毕竟我又还没加入小春你们的军团。” 
 
    千百合又跟愣住的两人拉开距离，继续说下去： 
 
    “‘我们’跟‘黑暗星云’今后就井水不犯河水吧，毕竟我们都知道彼此的现实身分。当然能美跟小春之间订的契约得另当别论就是了。” 
 
    尽管意识几乎一片空白，掌握不住状况，春雪仍然懂千百合所说的“契约”是指什么。也就是只要春雪每周向能美缴纳10点缴满两年，他就会归还“飞行能力”的那个约定。 
 
    今后不打算彼此争斗，但对于能美从春雪身上压榨点数这件事则不闻不问，千百合的意思就是这样。 
 
    这点固然令他大受打击，但千百合以“我们”来称呼能美跟她自己，更对春雪造成了巨大的震撼。这么多年来，千百合讲到“我们”，意思一向只包括她自己、春雪跟拓武三人。 
 
    千百合从全身僵硬的两人身上移开视线，简短地说了句：“那我走了。” 
 
    接着立刻转身朝着更衣室跑去。 
 
    只留下长年来再熟悉不过的那股牛奶般的甜香。 

  第四卷 飞向苍穹 第二章  
     在学校遇到不如意的事，心情低落地低头踩着沉重脚步回家。 
 
    这样的经验对春雪来说本是稀松平常。去年受到同学严重霸凌时，他几乎每天都数着人行道的地砖回家。 
 
    但现在身旁有着拓武——那么阳光的拓武竟然跟他一样垂头丧气拖着脚步，可是春雪这辈子第一次见到。 
 
    拓武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跷掉了剑道社的练习，春雪默默跟他一起从梅乡国中走回住家所在的公寓，等到穿过正面入口时才无力地说了句： 
 
    “来我家坐坐吧。” 
 
    “……嗯。” 
 
    他跟头点得十分无力的拓武一起坐电梯到二十三楼，打开自家家门进到空无一人的客厅，将书包随手一扔，坐到餐桌前的椅子上。 
 
    拓武也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就这么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记得以前也曾经像这样面对面坐着啊。 
 
    春雪茫然想到这里，才发现那还只是短短二十四小时之前——也就是星期一放学后发生的事情。 
 
    昨天的下课时间里，春雪首次跟能美征二对战，背上的银翼被他用必杀技抢走。 
 
    拓武发现春雪与当时在场的千百合态度有异，于是在社团活动结束后找上门来，那时他就坐在跟现在完全一样的地方。春雪任凭心中自虐的心情驱使，对拓武说了重话，因此被儿时玩伴狠狠打了一拳。之后他更搭公车一路到了涩谷区，自暴自弃地找人对战，消沉的态度受到熟面孔的机车车手“Ash Roller”责难，并被强行带往无限制中立空间内的东京铁塔遗址。 
 
    Ash ROller在那里将他的上辈，同时还是前黑暗星云成员的“Sky Raker”介绍给春雪。她将超频连线者最极致的能力“心念系统”的存在告知春雪，并为了让他学会运用这种系统而安排了一场超斯巴达式的特训。 
 
    为了学会心念系统中最最初步的部分，春雪在加速到一千倍的世界里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会觉得这样跟拓武面对面的情况隔了很久，也是理所当然的。 
 
    春雪无意识中举起右手，摸了摸昨天休息时间里被能美打伤的下颚，以及放学后被拓武打过的右脸。外观上已经几乎完全不留痕迹，但一摸之下仍然窜过一阵痉挛似的疼痛。 
 
    ……看来就算精神加速躲进另一个世界，肉体的伤势——也就是现实中的疼痛，终究无法痊愈。 
 
    正当春雪转着这样的念头时，拓武留意到他的动作，以掺杂自嘲的嗓音说： 
 
    “小春，我打你时说过只要小千能够幸福，对象是谁都无所谓……那句话我要收回。我实在没办法接受……没办法接受小千竟然去当那个能美征二的搭档。” 
 
    春雪的手无力地置于桌上，满怀失落地回答： 
 
    “别说接不接受……我根本就不敢相信。当然BRAIN BURST是没规定现实中的朋友一定要加入同一队啦……可是小百竟然会为了点数而背叛我们，投靠能美……” 
 
    “不过如果只考虑赚取点数，跟能美搭档效率确实会比跟我们合作好啊。抢到小春翅膀的Dusk Taker，战斗力已经达到犯规的水准了……要是再跟‘治愈术士’Lime Bell搭档在对战中亮相，中等级的玩家里根本就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 
 
    “你消沉归消沉，判断倒还挺冷静的嘛，博士。” 
 
    这次换春雪露出苦笑，但随即又被叹息盖了过去。 
 
    “不过啊，阿拓……她是小百耶。你觉得那个一点游戏天分都没有，搞不好就连RPG里面的事件战斗都会打输的小百，有办法判断赚点数效率这种事情吗？” 
 
    “这、这个嘛……我是不觉得啦，一点也不……” 
 
    尽管有一句没一句，但跟好友讲着讲着，春雪心中因为千百合宣告诀别所受的震撼也终于稍有缓和。 
 
    他慢慢起身走向厨房，从大型冷冻库里拿出盒装的冷冻披萨，连盒子一起丢进微波炉；接着再拿出瓶装乌龙茶，准备两个杯子。再跟只需数十秒便解冻＆加热完毕的披萨一起端到桌上随手排开。 
 
    “……谢谢。” 
 
    春雪先在拓武杯里倒了茶，再打开盒子抓起一片海鲜披萨。他正要朝着牵出起司丝的披萨前端一口咬去时，耳中忽然回荡起说话声。 
 
    ——啊，你们又在吃这种东西了！ 
 
    ——真拿你们没办法，我只好请妈妈做点什么来了。 
 
    但这当然不是现实中的声音，也不是神经连结装置所播放的PCM声音档。短短几天前千百合拿来的千层面滋味，差点就要在舌头上苏醒，春雪赶忙用力咬下量产品披萨，以求盖过记忆中的味道。 
 
    他低头咀嚼硬是咸了些的披萨，却听到吸鼻涕的声音。悄悄转动视线往上一看，就发现同样低头吃着披萨的拓武，频频在眼镜底下拭泪。 
 
    忽然间胸口涌起一种跟先前不一样的刺痛。 
 
    ——阿拓这小子虽然平常都很冷静，聪明得让我根本比不上……精神层面却不算强韧。 
 
    ——当我被抢走翅膀而自暴自弃时，他竭尽全力想要帮助我。既然如此，这次就轮到我了。轮到我来鼓励他，在背后支持他。 
 
    春雪在心中这么自言自语，闭上双眼，大口大口地咀嚼，三两下就消灭了披萨。接着喝干整杯乌龙茶，放回桌上时还撞出高亢的声响。 
 
    “阿拓！” 
 
    他这么大喊，拓武肩膀一颤，发红的眼睛转了过来。春雪正面接住他的视线继续说： 
 
    “阿拓，我相信小百！所以我不相信她说的话！” 
 
    “咦……？” 
 
    “我刚刚也说过，‘想要点数所以跟能美联手’这种作风一点都不像小百，所以这个可能性我们要整个排除掉，我想推测正确的可能性大概……不，肯定高达九成。小百是被能美要胁作他的搭档，还被迫对我们如此说明。这种推测还可信得多了，不是吗？” 
 
    听春雪紧握玻璃杯说出这一大串话，拓武斟酌了好一会儿。 
 
    没多久，他以稍微恢复冷静的声音慢慢回答： 
 
    “嗯……的确，你说的或许没错。可是小春，这个说明有点矛盾，说是‘整个排除’却又只是‘高达九成’？那么剩下的这一成就是说，小千主动投靠能美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对吧？” 
 
    “对……但是理由不一样。” 
 
    “理由……？你是说除了点数以外，还有别的理由让小千跟我们为敌？” 
 
    春雪看着歪头思索的拓武，本能地缩起肩膀，小声说道： 
 
    “也就是说，这个……我们‘黑暗星云’的首领……是‘她’……” 
 
    一听到这里，拓武连连眨眼，接着脸上也随即露出跟春雪同样的畏惧。 
 
    “对、对喔……万一小千觉得……觉得要她当军团长的部下根本是天大的玩笑……” 
 
    “你敢说绝对不可能吗？” 
 
    听到春雪这么问，拓武露出复杂的表情摇摇头，接着呼出一口长气，挣扎着补上几句： 
 
    “不过，如果这个推测正确，那就真的不能请军团长帮忙了啊……你想想她的为人，要是知道小千背叛我们而帮能美治伤……” 
 
    “难保不会把Dusk Taker连着Lime Be三刀两断啊……” 
 
    身为“黑暗星云”首领的“黑之王”，控制9级对战虚拟角色“Black Lotus”的黑雪公主个性有多刚烈，根本不需要特地去回想。她一旦认定对方是敌人，就会毫不留情地以双手剑刃斩杀。要说黑雪公主会不会只对千百合破例不采行这样的大原则，实在不太——不对，是肯定不可能。 
 
    春雪用力抬起目光看着拓武的脸，像是讲给自己听似的说： 
 
    “学姐结束毕业旅行回来的时间是星期六晚上，所以还有四天，我们一定得在这四天内解决才行。” 
 
    “你说解决……是要怎么解决……” 
 
    “不管小百是受他要胁，还是主动那么做，只要打倒能美……让他失去BRAIN BURST，一切就会结束，不是吗？” 
 
    听春雪这么说，拓武先做了个深呼吸，接着微微露出苦笑说： 
 
    “小春，你说得倒简单。就算你揭穿得了能美不出现在对战名单上的机关，要把那么难缠的Dusk Taker点数全部打光，可不知道得赢多少场才行啊……” 
 
    “我看未必。” 
 
    春雪喃喃道出这句话，接着边想边说： 
 
    “能美现在刚进梅乡国中，为了透过考试跟剑道社比赛建立自己的地位，照理说他现在点数会消耗得非常快，尤其是比赛里用的物理加速指令，更是一次就要耗上5点啊！你觉得只升到5级的他，会有那么多点数可以浪费吗……” 
 
    “……对喔……况且能美目前似乎也没有进行正规对战，点数的来源应该很有限……” 
 
    拓武眯起镜片下那对稍微恢复了以往犀利的双眼点点头，很快地说下去： 
 
    “可是小春，这么一说，不管军团长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得跟时间赛跑。能美得到了‘飞行能力’，再加上专属的‘治愈术士’，有了这么万全的准备，他一定会开始在对战中亮相。虽然限定搭档战的情形应该没有太多场次可以打，但想来他应该几乎可以百战百胜……” 
 
    “也就是说，得趁那小子开始赚点数以前就先拿下他是吧。” 
 
    春雪的视线先跟拓武短暂地对碰，接着斩钉截铁地说了： 
 
    “好，那小子阻隔对战的机关，就由我想办法查清楚。” 
 
    “你、你在胡说什么，我也一起……” 
 
    “不行，这段时间有件事非得要你去做不可。” 
 
    春雪的双手在餐桌上紧紧互握，稍稍放低声音说： 
 
    “阿拓，Dusk Taker什么东西都能用双手削下来的那招你直接挨过，应该还记得吧？” 
 
    “嗯……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啊。” 
 
    拓武频频摇头，仿佛在怀疑自己的记忆。 
 
    “发光现象那么剧烈，必杀技计量表竟然没有减少……不对，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普通的拳打脚踢也还罢了，连不属于实体攻击的‘雷霆快枪’都被吸收掉了啊……优先度高得离谱，那到底是什么能力……” 
 
    “其实……那不是系统所规定的能力或必杀技。该怎么说呢……我也讲不太清楚……” 
 
    春雪皱起眉头，拼命寻找合适的词汇，勉力想将昨天才刚得到的知识告诉拓武： 
 
    “那种能力是以超频连线者的想像力作为能源，说穿了就是一种‘超必杀技’。正确的名称叫做‘心念系统’，靠精神跟意志的力量来体现，是加速世界里最强大的攻击力……” 
 
    毫无遗漏地说完待在东京铁塔遗址的隐士“Sky Raker”传授的心念系统要点，以及自己如何学会“光之剑”，花了春雪将近二十分钟之久。 
 
    讲解之余，他又重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系统仍然抱有许多疑问。 
 
    照Sky Raker的说法，听来像是一种钻游戏程式漏洞的犯规密技，但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管理者没改掉？如果他们是故意置之不理，那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BRAIN BURST”这个游戏原本就已经不亲切到了极点，既没有说明书，也没有NPC负责讲解。知道心念系统的存在之后，更让春雪觉得难以理解。这个应用程式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呢……？ 
 
    尽管抱持这样的疑问，春雪仍然勉力说明他已知的部分。 
 
    听完说明之后，拓武茫然望着大口猛灌乌龙茶的春雪，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说道： 
 
    “……该怎么说呢——小春你这小子真的常常让年纪比较大的女生看上啊。” 
 
    “最、最先吐槽的竟然是这个？” 
 
    “有什么办法呢……老实说，这个叫心念来着的东西我实在没办法一下子就接受啊。把想像力这种暧昧不明的东西转化为实际的攻击力……用说的是简单，但这已经超越格斗游戏的范畴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像我也没办法说明自己到底是怎么弄出剑来的……” 
 
    春雪盯着自己圆滚滚的手指猛瞧，边想边说： 
 
    “……不过我想所谓的心念应该没有那么简单，不是‘想像什么都能实现’，而是跟虚拟角色的属性……或是超频连线者本人的资质……这类的东西有关。举例来说，我总觉得我之所以能从手上变出剑，是因为Silver Crow的手原本就是这样的形状。” 
 
    “唔……那也就是说，就算我跟小春用同样方法修练，也不见得就能变出光之剑了？” 
 
    “也许吧。不过若真是这样，应该会有其他更适合阿拓……更适合Cyan Pile的心念型态。问题就在于这到底是什么，又要经过怎样的修练才能学会……现在回想起来，Sky Raker应该是从一开始就看出什么样的修练方式最适合我，才让我去爬峭壁。还有这个也是推测：我想已经完全学会心念系统的高等级超频连线者，多半也知道该怎么指导别人学会心念……” 
 
    拓武轻咬嘴唇，沉思了一会儿后开口： 
 
    “这么说来，就算我跑去‘无限制中立空间’胡乱修练，学会这心念系统的可能性也很低，所以无论如何都得找个熟悉这个系统的人来指导？” 
 
    “嗯……我想Sky Raker一定肯教阿拓，问题是我没她的联络方式……” 
 
    春雪叹着气说到这里，拓武也皱起眉头。 
 
    “这样啊……她又不是NPC，不是只要跑去无限制中立空间里爬上东京铁塔遗址就可以找到，得先在现实世界里联络好，再讲好时间沉潜进去才行啊……” 
 
    “就是说啊。虽然只要在塔顶一直等，也许有一天会见到，不过那边可是加速到一千倍了耶，根本不知道得等到何年何月……我唯一想得到的方法，就是在涩谷跟Sky Raker的‘下辈’Ash Roller对战，然后请他帮我们联络……只是……” 
 
    春雪说到这里先顿了顿，双手撑得脸颊鼓起。 
 
    紧接着拓武就一脸认真地模仿起某人的口气： 
 
    “Hey、Hey、Hey，你们这些草莓族不要老是依赖别人啊……他一定会这么说吧。” 
 
    “你、你会的才艺还真怪啊……不过我想也是，他一定会这么说。” 
 
    光是昨天帮忙引见Sky Raker，就已经让春雪欠了Ash Roller一份天大的人情。再怎么说他们也属于互相敌对的军团，要再去找他帮忙，身为一个超频连线者，这种行径实在太软弱了。 
 
    春雪又拿起一片快要冷掉的披萨，一边咀嚼一边拼命思索。 
 
    如果是在平常，照理说第一个该去拜托的对象，就是身为春雪“上辈”，同时也是军团长的黑雪公主，毕竟她身为黑之王，对心念系统理应十分熟悉。但过去黑雪公主之所以没有教他们，应该也有她自己的理由，春雪怎么想都不觉得她会立刻答应传授。而且她现在人还远在南方的冲绳，没办法跟她在加速世界中见面。 
 
    那干脆就找拓武的“上辈”——本来这应该是个好方法，但这位蓝色军团原干部，在半年前的“后门程式案”被当成主谋，已经被蓝之王以“处决攻击”永远逐出加速世界。 
 
    除此之外，要熟知心念系统，而且还有理由帮助春雪他们的人，实在没那么—— 
 
    “……啊……啊。” 
 
    春雪想到这里就急着说话，甚至没发现嘴边掉出虾肉碎屑。 
 
    “对……对喔，明明在北边不远的战区里头，就有个等级超高的大人物欠了我们天大的人情啊。” 
 
    一听他这么说，拓武嘴角微微抽动： 
 
    “喂……喂喂，小春，你该不会……” 
 
    “已经别无他法了。‘日珥’军团长，红之王‘Scarlet Rain’。她的等级高达9级，相信绝对已经精通心念系统……” 
 
    就连放低声音说这些话的当下，春雪脑中照样鲜明地浮现出那名列纯色七王之一的鲜红虚拟角色身影。 
 
    红之王一向以比本体大上许多倍的巨大强化外装具备的重火力，将敌人轰得片甲不留。如果说那样的火力其实还没用上心念系统，那就表示她真正的实力不知道还要高出多少，但眼前春雪还是先把这太过骇人的想像放到一旁，继续说下去： 
 
    “不只是这样，为了完成Scarlet Rain……仁子的委托，我们当初搞得多惨，阿拓你应该也还记得吧？” 
 
    “这……记得是记得啦。” 
 
    仁子——上月由仁子，突然亲自闯进春雪家里，还只是三个月前的事。 
 
    她的目的是请春雪等人帮忙讨伐出自她军团的疯狂超频连线者“Chrome Disaster”。之所以这么做，是考虑到Chrome Disaster可以在立体空间中自由移动，只有具备翅膀的Silver Crow可以逮住他。 
 
    春雪当时跟拓武与黑雪公主一起参加任务，但却意外跟任务中来犯的黄色军团展开一场死战。死战并非比喻，当时拓武就跟敌方一名大型虚拟角色同归于尽。 
 
    “不过小春，我们帮忙讨伐的代价，就是日珥现在跟黑暗星云维持休战状态，不是吗？站在红之王的立场，她难道不会觉得这样已经还了人情吗？” 
 
    但当事人拓武却以怀疑的口气这么说，让春雪鼓起脸颊反驳： 
 
    “哪、哪有这样的，那简直就像用牛肉烩饭报答咖哩饭的恩情一样好不好！” 
 
    “呃，你这比喻我听不太懂……” 
 
    “不、不管怎么说，现实世界里联络得上的高等级超频连线者，只剩她一个了。想跟能美打，至少要能够挡住他的心念攻击。那么……我们也只能赌赌看仁子会不会大发慈悲……” 
 
    春雪越说越小声的语尾，跟拓武深呼吸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这位身材修长的好友以浏海遮住脸，沉默好一会儿。他轻轻握了握放在桌上的右手，春雪看出他正在回想跟能美征二的激战。 
 
    随后他抬起的脸上，已经有着与先前迥然不同的坚定眼神，说话的声音也坚毅地回荡在昏暗的客厅里： 
 
    “嗯，小春你说得不错。跟Dusk Taker那一战，我打到一半左右，都还能跟他有来有往，但等他开始动用心念……说来惭愧，我根本毫无招架之力，让我觉得力量差距实在是压倒性地大。既然想打倒他抢回小千，现在可没时间让我在这边退缩了。” 
 
    “阿拓……” 
 
    “而且啊，小春。” 
 
    拓武说到这里先停顿一下，视线隔着眼镜笔直与春雪交会。 
 
    “你的‘光之剑’也跟Dusk Taker的‘紫色波动’差不多……不，是比他更厉害。为了练出那一招，小春你一定非常努力，这我看得出来。你……以前在跟我打的时候有说过，说你在现实世界里赢不了我，我在虚拟世界里赢不了你，所以我们是平等的。” 
 
    “啊……不，那是……” 
 
    那是对战打得起劲所以说出口的话。春雪想这么辩解，但拓武伸手制止，继续说下去： 
 
    “可是……可是呢，我不觉得那样是真正的‘平等’。不管在现实世界还是虚拟世界，都要互相竞争，互相肯定，我们才能真正平等。” 
 
    说到这里，这位儿时玩伴忽然露出了怀念过往似的神情： 
 
    “……我读小学的时候，每次去买新出的游戏，都会立刻跑去看攻略网站。不只是动作游戏，连RPG都会开着资料视窗来玩，还以为这样就是在冒险。所以遇到‘BRAIN BURST’这个别说攻略法，就连说明书都几乎完全不存在的游戏，我真的不安到了极点。现在回想起来，会去依赖后门程式这样的东西，可能也是因为觉得不安——不过现在我总算懂了，安排好的剧情发展在这个游戏里根本不存在，一切都得靠自己去面对、去开创。如果说‘心念系统’是种可以超越程式框架的力量……那么我就要学会它，这样一来才有资格继续并肩站在你……站在Silver Crow身旁。” 
 
    拓武闭上嘴之后好一阵子，春雪都还默默咀嚼着他的话。 
 
    这半年来拓武动辄流露出自嘲的言行，一直放不下当初输给害怕失去“BRAIN BURST”的恐惧，不惜在千百合的神经连结装置里施放病毒来猎杀黑雪公主的行为，钻牛角尖地认定那是种永远得不到原谅的罪，在许多场合采取自我牺牲的行动。 
 
    而这样的他尽管遭千百合背离——哪怕还不清楚她真正的动机——虽然如此震撼，却仍然试图再次面对自己的脆弱。 
 
    ……阿拓，你果然很坚强，在任何一方面都比我更坚强。虽然你这么看得起我，但是我在现实世界里实在没资格跟你并肩啊。 
 
    春雪把自言自语压在心中，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才像话。你一定要练出可以不把能美的‘波动’当回事的招式，然后痛宰他一顿，三两下把小百抢回来……只是我想仁子的修练多半比Sky Raker还要斯巴达十倍就是了。” 
 
    “……我、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春雪将目光从嘴角有点抽动的拓武身上移开，朝显示在视野右端的时间瞥了一眼。这边吃冷冻披萨边开的作战会议谈得意外地久，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红之王仁子尽管是个9级的最强超频连线者，在现实世界中却还只是小学六年级生，而且读的还是完全住宿制的学校，夜晚外出受到严格限制，现在要找她出来多半非常困难。 
 
    “……明天放学马上联络她，然后跑一趟练马吧。阿拓，你连两天不去社团没关系吗？” 
 
    这么一间，拓武立刻点点头说： 
 
    “嗯，毕竟我练剑道已经不是为了要在大赛拿到好成绩，被指导老师或社长瞪一瞪，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啊，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对望一眼，点了点头，接着同时从座位上站起。 
 
    正要走向玄关时，春雪忽然想问个不相关的问题。 
 
    ——阿拓，今天对战快结束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奇怪的说话声？ 
 
    但这句话却没从他张开的嘴里发出。春雪只对投来讶异眼神的拓武摇摇头，举手说声明天学校见，同时在内心深处自言自语。 
 
    ——一定是错觉。当时那个场地上已经没有任何观众或对战者，所以不可能会听到别人说话的声音。 
 
    目送拓武走进电梯，关上门后响起喀嚓的自动上锁声，之后整个家就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中。春雪产生了有人站在自己背后的错觉，整个背先用力贴在门上，之后才小跑步回到客厅去收拾。 

  第四卷 飞向苍穹 第三章  
     四月十七日，星期三。 
 
    梅乡国中三年级学生的毕业旅行总算过了一半，而春雪就在这天清晨梦到了许久没梦过的黑雪公主。 
 
    但这个梦却不同于过去那种让他懊恼为什么不能录下来的梦，甚至可以说正好相反。 
 
    梦境里的黑雪公主并未以现实中的模样出现，而是以背负着黑凤蝶翅膀的校内虚拟角色姿态现身。她身上同样穿着黑色礼服，有着蕾丝滚边的裙摆轻舞飞扬，在深邃的树林间轻快穿梭。 
 
    春雪也换上粉红猪的虚拟角色模样，拼命动着短短的脚追逐黑蝶。妖精公主向他招手，轻飘飘地半飞半走，逐渐离春雪越来越远。 
 
    ——学姐！ 
 
    春雪的喊声加上了奇妙的回音，在森林深处回荡。 
 
    ——学姐，请你等等我！ 
 
    但黑雪公主没有停步。尽管她不时会回过头来，红唇露出神秘的微笑，但身影立刻就会被长了青苔的粗壮树干遮住。没多久，春雪看得见的只剩那妆点漆黑翅膀的红宝石色花纹。而这些有如火焰般闪烁的光芒，也随即融入昏暗的景色之中。 
 
    ——不要丢下我，不要……不要抛弃我。 
 
    无论怎么喊，她都不回答。 
 
    ——我没有了翅膀，所以你就要抛弃我？就不需要我了？ 
 
    她没有回答。 
 
    春雪背上某个点忽然一阵抽痛，随即化为实体剧烈扭动。 
 
    有种不明物体从体内穿出虚拟角色的感觉。不是翅膀，而是一条黑黝黝的细长尾巴状物体从他背上长出，接着在空中甩动，隔着肩膀昂起尖端——像长枪似的笔直伸出。 
 
    森林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春雪跟着自己的尾巴，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绕过不知道第几棵树时，一幅景象在眼前展开。那儿有棵大树比周围的同类还粗上一圈，一只黑凤尾蝶被细针钉在粗糙的树干上。从春雪背上延伸出去的钢索状尾巴，刺穿了黑雪公主巨大翅膀的一边，简直就像钉十字架似的把她固定在上头。 
 
    在受到异物阻碍的思考引领下，春雪走到蝴蝶面前，抬头望向她。她那白得如梦似幻的美丽容貌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就只是微微皱起眉头，目光笔直与春雪对望。 
 
    ——就是因为有这种翅膀…… 
 
    春雪听着自己的嘴吐露出阴沉而扭曲的声音。 
 
    ——就是因为有翅膀，你才会随心所欲地飞走。 
 
    他的左手擅自举了起来。不知不觉间这只手已经不再是猪型虚拟角色那造型逗趣的猪蹄，而成了泛黑的银色钩爪。发出凶恶光芒的指尖抓住拍动得十分无力的漆黑翅膀边缘。 
 
    只是轻轻一用力，四片翅膀中右下那片就被连根扯下，转眼间便化为干枯的黑沙，从春雪手中滑落。 
 
    再一片。 
 
    又一片。 
 
    不知不觉间，黑雪公主的脸庞与四肢皆已无力地垂下。春雪将手伸向最后一片翅膀说： 
 
    ——这样你就哪儿都去不了了，你会永远困在这黑暗深渊之中。跟我一起，跟我一样。 
 
    一扯下最后那片翅膀，黑雪公主苗条的身体就沉重地落到春雪怀里。 
 
    春雪以黑银色的钩爪用力抱紧她。 
 
    但一秒钟后，连他怀里的身体也化为黑色的微小粒子，应声洒落，在脚边堆成一座小小的沙丘—— 
 
    “……啊啊啊！” 
 
    春雪在这沙哑的喊声中跳起。 
 
    心脏仿佛敲警报似的在胸口猛跳，全身冷汗直流，嘴里却十分干渴。 
 
    他连连眨动惺忪睡眼，在从窗帘缝隙间射进的灰色光线中拼命打量双手。上头当然没有那凶恶的钩爪，只有十根圆滚滚的手指。他用力握紧手掌，贴在额头上。 
 
    不同于半年前刚安装BRAIN BURST的那一夜，这个恶梦他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更可怕的是春雪睡觉时还先摘下了神经连结装置。也就是说刚刚的梦并非出于程式的干涉，纯粹是由春雪的记忆跟思考编织而成。 
 
    他慢慢摇着头，以干哑的嗓音喃喃说道： 
 
    “学姐……我，没有想对你这样……我，我只是……” 
 
    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就只是这样而已。 
 
    春雪冲动地从床头抓起神经连结装置戴到脖子上，打开电源完成开机程序之后，朝时间显示处瞥了一眼。上午六点十五分，比他平常的起床时间早得多，但睡意已经连一丁点儿都不剩。春雪放松全身，简短地说出了全感觉沉潜的指令： 
 
    “直接连线。” 
 
    昏暗的房间光景就此消失，黑暗从放射状光线的远方扩散开来。春雪在虚拟重力的牵引下坠落，没过多久就掉在一个朴素的灰色平面上。一阵清脆的音效中，几个有挂上“公费提供”与“大楼管委会”等标签的半透明视窗从周围浮现出来。这个除了功能性以外什么都不重视的区域，就是有田家家用网路的主控台。 
 
    春雪朝自己粉红猪虚拟角色圆滚滚的右手看了好一会儿，接着才喃喃念出语音指令： 
 
    “沉潜呼叫指令，编号○一。” 
 
    眼前开出一个对话框，显示：【是否确定对登录位址○一号之联络人要求全感觉通讯？】春雪抛开一瞬间的犹豫，按下YES。 
 
    运用神经连结装置进行的双向通信，有数种模式可供运用。 
 
    最常用的就是跟既有的行动电话一样，只靠声音交谈的语音通讯；其次是取下装在神经连结装置前端的摄影机，拍自己的脸来交谈的影像通讯。 
 
    全感觉通讯则是让双方置身于虚拟空间，透过虚拟角色来交谈，除非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否则一般不会使用。理由非常单纯，因为收到通讯要求的一方不见得可以立刻沉潜。要进行这种通讯，必须事先以邮件或语音通讯等方式约好时间，而大部分事情只靠这些通讯手段就能谈妥。 
 
    因此春雪现在一大早就打去找人，而且劈头就要求对方进行沉潜通讯，无疑是相当没常识的行为。明知如此，他仍然无论如何都想见这个人。希望不只透过声音跟平面影像，而是用上所有感觉跟这个人相处。他觉得如果不这么做，自己的一部分就会变质。 
 
    【呼叫中】的明朝体字闪烁了八九次，就在要切换成来电留言模式之际，转变成【接通】的字样。 
 
    周围的视窗全都应声消失，无机质的灰色空间里开始产生白色的发光粒子。粒子的数目迅速增加，凝聚成一个虚拟角色。 
 
    高跟鞋的鞋尖喀一声碰上地板，背着黑凤蝶翅膀的妖精公主缓缓眨了两三下眼，认出站在稍远处的猪型虚拟角色后，露出温和的微笑： 
 
    “嗨，早啊，春雪。” 
 
    尽管听到她以平滑如丝绢的嗓音对自己开口，春雪仍然好一阵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种担心眼前的娇小身影会化为沙粒崩解消失的预感让他害怕，只能聚精会神地看着对方。 
 
    当然，不管过了几秒虚拟角色都没有消失。春雪这才惊觉过来，赶忙开口回话： 
 
    “这、这个，早……早安，黑雪公主学姐。呃……对、对不起，这种时间还突然用沉潜呼叫……” 
 
    “不会，我正好醒了，还在犹豫要不要睡回笼觉呢。” 
 
    黑雪公主又露出微笑，接着才开始环顾四周。 
 
    “……话说回来，这地方还真是空荡荡的啊。当然以资料传输速度为第一优先，确实很像你的作风啦……” 
 
    “啊，不、不是，这个。” 
 
    沉潜呼叫预设是将受话方叫到发话方所在的虚拟实境空间里。由于春雪呼叫前还留在自家用网路的主区域，也就等于招待黑雪公主来到这个连张椅子都没有的世界。 
 
    “对、对不起，我马上换地方！” 
 
    春雪赶忙叫出选单，想要叫出自己编辑的物件组，但这些组合不是废墟、战场，就是战舰的甲板，全都是一些焚琴煮鹤的地方。 
 
    黑雪公主在苦笑中等着春雪满身大汗地卷动清单，过了一会儿后，忽然拍手说道： 
 
    “既然这样，那可以让我读取手上的物件组合吗？昨天才刚买的，我很想试试看，只是传输起来可能挺久的。” 
 
    “啊，好的，请请请！” 
 
    春雪像找到救星般连连点头，黑雪公主又笑了笑，接着动起右手，以弹奏钢琴般的指法高速操作选单。 
 
    进度条啵的一声出现在春雪眼前，这表示物件组正从远在冲绳的黑雪公主所配戴的神经连结装置，透过全球网路传输过来。 
 
    她说传输要很久这点确实不假，光接收档案便花了五秒，解压缩跟执行又要两秒。就在进度条消失同时，头上突然出现强烈照明，不，是洒下了耀眼阳光，蒸发了四周的无机质感。 
 
    出现在眼前的，是片令人眼睛一亮的南国风光。场地或许是神社，可以看到长青苔的石狮蹲踞在短短的参道两旁，左右都是成排棕榈树，参道最底端则有着往下的石梯，更远方还可以看到蔚蓝大海。 
 
    回过头，就能看到个漆成深红色的小神龛。站在一旁的黑雪公主啵一声打开阳伞，撑在自己跟春雪头上。简直就像伞上有着开关似的，满山遍野的蝉鸣声立刻由四面八方涌来，春雪也深深吸了一口充满太阳味道的空气。 
 
    “我们就到那边坐下聊聊吧。” 
 
    黑雪公主指了指设在神龛正面的小阶梯。春雪点头称是，踩着小圆石铺成的路行进，跟黑雪公主一起让虚拟角色坐下。眼前的风景尽管属于异乡，却又让人有些怀念，两人就这么陶醉地看了好一会儿。 
 
    这当然是由数位资料建构而成的虚拟实境空间，但并非只是拿现有的多边形布置而成。石狮与棕榈树等所有物件，都是以专用高解析度摄影机花了许多时间拍到的真正风景为基础制作而成。像这样精致重现风景名胜的物件组，已经成了旅行时必买的纪念品。 
 
    别说是冲绳，足迹从来不曾踏出本州一步的春雪，甚至忘了这次通讯是他主动呼叫，看风景看得呆住了。黑雪公主虽然很有耐心地陪着他，但最后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说： 
 
    “怎么说呢，就算只是跟你这样一起看风景，我也完全不介意啦……” 
 
    听到这句话，春雪连嘴也没合上，就这么呆呆地抬头望向身旁妖精公主那令人爱怜的脸庞，接着才想起现在这状况是从自己缺乏常识的清晨沉潜呼叫发展出来的。 
 
    “啊呜啊……对、对不、对不起！” 
 
    “不会，你不用道歉，我只是想你似乎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要找我。” 
 
    春雪凝视微笑的黑雪公主—— 
 
    接着他发现一件可怕的事实，那就是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要事。 
 
    没错，就只是黎明时作了个梦，而这个梦非常可怕—— 
 
    梦里扯下黑雪公主翅膀的触感突然在手中苏醒，春雪表情一歪，握紧拳头放低视线。 
 
    接着从他口里说出的话，仿佛字句并非来自大脑的语言领域，而是神经连结装置从更深层的精神核心汲取出来似的，悄悄地在空间中回荡。 
 
    “我……我、我好寂寞。” 
 
    春雪没有明确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任由自己的化身说下去： 
 
    “见不到学姐……离得这么远，让我觉得好难受，所以……” 
 
    虚拟的森林似乎变得鸦雀无声。他不知道是大片蝉鸣真的停了，还是自己的大脑屏蔽了环境音效。 
 
    持续良久的寂静过后，他获得了简短的回答。 
 
    “我也是。” 
 
    猪型虚拟角色的肩膀微微一颤，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一张略微扭曲的白色脸庞。 
 
    “我也好寂寞啊，春雪。” 
 
    黑雪公主丝毫不压抑泪中带笑的表情，举起双手用力捧住春雪的脸： 
 
    “我从来不曾觉得短短一星期有这么漫长……我明明经常在加速世界里一待就是好几倍的时间……现在却只想赶快回东京见你。” 
 
    “……我也……一样。” 
 
    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黑雪公主立刻咬紧嘴唇，以双手将春雪的头拥在胸前。 
 
    一股鲜明的温暖、柔软与香气，在春雪全身的神经系统流窜，虚拟角色触觉稀释到极限的梅乡国中校内网路里，绝对体验不到这样的感觉。如果是平常，这样的状况早就让他慌了手脚，现在却是例外。春雪在压倒性的渴望驱使下，不自觉地伸出双手，同样抱住了黑雪公主苗条的身体。 
 
    ——请你回来。 
 
    他很想这么说：请你回来，像平常那样来救我。 
 
    这一瞬间，春雪明白地了解到自己已经被逼得离极限深渊多近。无论怎么死命抵抗，敌人——Dusk Taker始终像一堵漆黑的钢铁墙壁拦在去路上，仿佛在嘲笑他的努力。凭Silver Crow瘦小的拳头，无论是要在墙上打洞还是翻过墙去，都让他觉得希望渺茫。 
 
    但他就是说不出口。 
 
    不只是为了千百合，也为了自己，他非得跟这个敌人抗战到最后不可。要是此时输给绝望，去依赖还在毕业旅行的黑雪公主，那么在本质上就跟自己梦里所作所为没有两样。 
 
    “……我们应该很快就可以见面了吧，毕竟都只剩三天了。” 
 
    春雪勉力以沙哑的嗓音这么说。 
 
    “嗯……是啊。” 
 
    黑雪公主也这么回答，最后双手再次灌注全力拥抱春雪之后才放开。她以水汪汪的黑色大眼，从零距离直视春雪的眼睛—— 
 
    “春雪……” 
 
    黑雪公主似乎已经猜到事情不单纯，以带着几分顾虑的声音喊了他一声。 
 
    春雪绞尽所有精神力挤出笑容，抢在黑雪公主说下去之前开口： 
 
    “那个，剩下的几天，请学姐放心去玩。突然找你出来真的很抱歉。” 
 
    “不会，就算你不呼叫，我也会主动找你。能见到你我很高兴，就算只是透过虚拟角色也一样。我会买真正的纪念品回去，你等着。” 
 
    黑雪公主微微一笑，起身踏上石子路。接着收起阳伞，叫出选单视窗。 
 
    即使对方按下断线按钮，身影化为发光的粒子消失，春雪仍然在原地呆站了好一会儿。音量再度增大的蝉鸣，冲走了他胸中的恶梦余韵。 
 
    春雪吃完五谷片跟牛奶，跟寝室里的母亲说声要去上学后，便打开自家门，整片灰濛濛的天空已在外头恭候多时。 
 
    他将视线聚焦在排列于虚拟桌面左侧的图示上，按下气象预报的捷径。午后十二点四十分起降雨机率将达到百分之七十二。春雪看完预报后退开一步，从鞋箱旁边拔出浅灰色的雨伞离开家门。 
 
    雨伞这种工具，多半是基本构造维持最久没有改变的日常生活用品之一了。顶多只是伞布换成不会劣化的拨水材质，伞骨换成高弹性碳纤。 
 
    如果能像黑雪公主的虚拟角色那把阳伞一样，配备自动折叠装置，雨天也会多点乐趣吧？春雪这么想着，穿过走廊搭上电梯。 
 
    当朝地面下降的箱子在两层楼下停止时，春雪产生了一种近乎确信的预感。 
 
    滑开的电梯门后所站的，果然就是仓嵨千百合。 
 
    对个正着的视线所向之处，能看到千百合那对有点像猫的大眼闪烁着，显得有些犹豫。如果是平常的她，早就大喊一声“早啊！”然后活力充沛地冲进电梯，但那双黑色的鞋子现在却并拢在那儿毫无动静。 
 
    过了几秒，电梯门要关上的那一瞬间，春雪反射性地用左手按住“开门”按钮，就这么固执地注视千百合的脸。 
 
    就在警告声即将响起之际，千百合别过视线，放轻脚步走进电梯。 
 
    “……谢谢，早安。” 
 
    听到她小声这么说，春雪的手也从按钮上放开。 
 
    电梯开始移动。千百合站得比平常稍微远了一些，春雪以眼角余光瞄过她拿着粉红色雨伞的左手，无力地回答： 
 
    “……早。” 
 
    接下来该说的话不断从脑海中涌出。 
 
    不管能美征二说什么都不用听；在淋浴室前偷拍到的影片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不可能真的拿出这段影片来用，因为就在他以那段影片逼得春雪身败名裂的那一瞬间，春雪也可以将能美的“个人资料”散布到加速世界之中，藉此跟他同归于尽。 
 
    但这种简直像“保证彼此毁灭的核武吓阻力”的说法，也明显地很难让千百合信服。春雪有可能背上极不名誉的罪名而退学——最糟的情形下甚至可能被警方逮捕，只要有一丁点儿近样的可能性存在，想必千百合就会为了避免惨剧而竭尽所能，哪怕被强迫去当Dusk Taker的专属治愈师，在加速世界里跟春雪及拓武为敌也不例外。 
 
    因为他们是朋友，因为他们是在这个现实世界里一起度过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的儿时玩伴，也因为这样的关系对千百合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比其他一切都需要保护。 
 
    “……小百。” 
 
    春雪以小得几乎会被电梯持续下降的轻微驱动声掩盖的音量，喊了儿时玩伴的名字。 
 
    千百合小小的肩膀微微一颤，但嘴唇仍然紧紧闭着。春雪视线落到千百合用力握住伞柄的左手，举起自己的右手，想要抓住这只手让她面向自己。 
 
    但接下来该说的话却成了一团滚烫的东西卡在喉咙中。 
 
    春雪做不出更进一步的行动，只能呆呆站在原地，让一阵平缓的减速感笼罩住他的身体。千百合更不回头，从打开的电梯门大跨步走向一楼大厅。 
 
    春雪转眼间就被参加田径社的青梅竹马拉开距离，踩着跟昨天回家时一模一样的沉重脚步走到学校。 
 
    平常每到星期三，他都会先到便利商店买本平常爱看的漫画杂志实体包装版，但今天他没有这样的心情，直接从店门前走过。 
 
    春雪交互感受着顺利跟黑雪公主沉潜通讯的喜悦，以及跟千百合什么话都没说上的苦闷，走在因为三年级生不在而导致人口密度少了三分之一左右的通学路上，就这么驼着背慢慢通过出现在眼前的梅乡国中校门。神经连结装置连上校内网路，到校时间记录、今日课程表，校方联络事项等资讯都接连表列在视野右侧。 
 
    春雪在整排资讯的最后面找到一行红色字体写着“重要通知事项：个人通知”，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先在楼梯口换好室内鞋，按捺住心中不祥的预感，用手指碰向这行字。 
 
    讯息内文咻一声开启，粗犷的明朝体排列在春雪的视野之中。 
 
    【二年C班 学号460017 有田春雪：到校后立刻至一般教室栋一楼生涯规划谘询室：二年C班导师 菅野浩次】 
 
    他一时以为能美真的提报那段影片给校方，整颗心纠在一起。但春雪随即发现这个讯息的发信人是导师菅野，如果校方已经得到那么明确的证据，不可能还让教师来问话，多半会直接由管理部的人来处理。这次叫春雪过去问话，应该是出于菅野个人的猜测。 
 
    尽管脑袋里这样推论，春雪紧握的双手仍然掌心冒汗，就这么从往上的楼梯前通过，走向位于校舍一楼深处的生涯规划谘询室。他在移动的同时，还以浏览器打开校内网路的学生专用资料库，不抱期望地想找找看有没有“被老师叫去问话时的行动准则”之类的东西。 
 
    结果就发现几年前的校报里正好有着他要的东西，尽管这让他有些傻眼，却还是心怀感激地拜读完毕。 
 
    一来到谘询室前面，他就立刻遵照行动准则第一条，先往走廊左右看看有没有学生在；接着在灰色的门前先做一次深呼吸，按下显示在视野之中的入室按钮。进行学生身分认证后，锁就喀啦一声解开。 
 
    然而这门终究不是自动的，春雪拉开门往里头一看，就发现菅野已经等在这个不怎么大的房间里头。他坐在长桌前靠窗的椅子上，仿佛是要展现手臂有多粗壮似的双手抱胸。 
 
    “你来啦？进来吧。” 
 
    年轻的日本史教师第一句话并不太友善，春雪按捺住想要直接关门走人的冲动，谨慎地踏进室内，以含糊的语气打了声招呼： 
 
    “……老师早。” 
 
    菅野一听到这句话，就深深吸一口气，显得很想出口纠正，但似乎又打消主意，先闭上嘴之后才又开口说道： 
 
    “早，坐下吧。” 
 
    菅野指的位子跟他自己隔了一张椅子，春雪也不敢说自己站着就好，只好乖乖听话。 
 
    这位教师晒黑的额头上起了一道深深的皱纹，对春雪投以一种“观看”以上，“瞪视”未满的视线好一会儿，接着扬起嘴角说： 
 
    “有田，其实啊，别看老师现在这样，老师中学的时候一点女人缘都没有。” 
 
    “啊……？” 
 
    “我可没骗你。毕竟老师当时参加的是柔道社，对足球社那些三天两头就换女朋友的家伙们可羡慕了。” 
 
    春雪哑口无言地看着菅野连连点头的模样，在脑子里嘀咕： 
 
    ——刚刚这段台词至少有四个地方言论失当啊。说自己长得很帅，又说柔道社社员都没女人缘，还说足球社的都是花花公子，最后还一口咬定我没女人缘。 
 
    春雪在内心补上一句“只是最后一点我也不得不同意”，菅野的独白却还没结束： 
 
    “所以啊，有田你这种年纪的男生会有很多地方管不住自己，这我也清楚得很，我非～常清楚……我说啊，有田。” 
 
    他说到这里，在两道粗眉毛上散发出“一切就交给我处理吧”的气息，重重点了点头： 
 
    “如果有什么话想跟老师说……如果有什么话非说不可，可以请你现在说出来吗？老师答应你，会站在有田你这一边，怎么样？” 
 
    “……” 
 
    春雪听得更加哑口无言，凝视着对方的脸好几秒之久。 
 
    之后才好不容易整理好思绪开口回答： 
 
    “……这、这个。” 
 
    “哦哦，什么事？有话尽管说！” 
 
    “呃……在这之前，我要录下我们的谈话……” 
 
    行动准则第二条上有提到一定要录音，但话才刚出口，春雪就强烈地后悔。菅野瞪大了眼睛，从脖子到双颊乃至于发际全变得通红，等到最后那可靠大哥哥的表情剥落时，春雪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铿”一声。 
 
    “有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信不过老师？” 
 
    看到他扬起眉毛大吼的模样，春雪立刻缩起脖子，但他已经没有退路，只好含糊地反驳： 
 
    “没有，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学生可以把跟老师一对一面谈的过程录音，这是法律准许的权利……” 
 
    “去他的法律！去他的权利！” 
 
    菅野发出了以教师而言略有失当的怒吼，磅一声用力拍在长桌上。 
 
    “你不明白老师是为你着想才这么说的吗？事情拖得越久，你的立场就会越糟啊！现在赶快认错，还有可能不用跟警察局扯上关系哪！” 
 
    他的台词忽然中断，是因为春雪自暴自弃之下操作虚拟桌面，启动了录音模式。春雪并不是校刊社的人，所以必须对方答应才能录下谈话。相信现在菅野的视野之中，应该已经显示出询问是否准许录音的按钮。 
 
    要是他这时按下拒绝钮，就会在记录档上留下拒绝正当要求的记录。菅野一脸有气没地方出的表情直瞪着空中某一点，最后终于举起手指，朝空气用力一刺。 
 
    春雪的视野中出现通知开始录音的讯息，同时【SREC】图示也开始闪烁。不过话说回来，春雪也没胆得意，只是拼命缩起脖子，结果就听到菅野更加僵硬的嗓音低沉地响起： 
 
    “有田，有件事我要你给我……要你说清楚。十四日礼拜天，你这……你没有参加社团却跑来学校，这是为什么？” 
 
    ——看样子录音这招比想像中还要有效。 
 
    “为了跟剑道社的朋友见面。” 
 
    尽管说话声音变细，但春雪仍然立刻回答，菅野听了就沉吟着不说话。菅野应该也知道剑道社的拓武跟春雪很要好，校内网路也有拓武星期天来学校的记录。而且真要说起来，春雪这天会到学校来，的确就是为了跟拓武谈事情。 
 
    但菅野的太阳穴却青筋抽动，继续追问： 
 
    “真的只有这样？你敢断言没有任何其他理由？看着老师的眼睛回答。” 
 
    ——算了，他应该不是坏人啦，只是我们多半没办法互相了解。 
 
    春雪心里这么想，同时抬头看着菅野黑白分明的双眼回答： 
 
    “我敢，真的就只有这样。” 
 
    “……是吗？我知道了，那你可以回去了。” 
 
    菅野以像是大型电风扇似的声音叹了口长气这么说，于是春雪赶快站起身，以进入这个房间以来最大的音量说声“我告退了！”接着走最短距离朝门口前进，只拉开最低限度需要的宽度就跑了出去。 
 
    春雪逃到走廊上，猛力深呼吸之后停止录音模式，确定录音档有正常储存下来的同时快步走向教室。这么一来，除非有新的证据出现，不然春雪的无辜已经算是得到校方认可。只是话说回来，刚才的互动多半会让菅野对自己的观感严重恶化。跟教师敌对不会有任何好处，而且春雪也没有这种兴趣。即便如此，如果只为了讨菅野欢心而招认自己根本没做的偷拍行为，就更是本末倒置了。 
 
    ——不过话说回来…… 
 
    春雪一边上楼一边思考。 
 
    即便能美没有拿出那段致命的影片，他设下的圈套也已经像是微弱的毒素一样开始生效。原因就是能美亲自犯险，在女子更衣室里藏了一台小型相机。 
 
    结果，他安排出那场实际发生的偷拍未遂案，导致没有参加社团却在星期天到校的春雪遭到怀疑。能美真的有算到这么远吗？不——怎么可能？ 
 
    春雪摇摇头，在预备钟声响起的一分前打开自己教室的门。 
 
    一开门他就觉得不对劲，整间教室的闲聊音量似乎有一瞬间下降了。 
 
    “……？” 
 
    他四处张望，但这时教室里已经跟平常的早上没有什么两样。学生们三五成群，讨论着网路节目与运动比赛，春雪就从这些学生之间走过，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就在他将书包挂在桌旁想要喘口气时，视野中央开始闪烁语音呼叫的图示。发信人是——拓武。 
 
    春雪忍不住就想回头朝座位靠教室后面的他看去，但最后还是忍住，按下了图示。 
 
    ‘小春，事情不妙了。’ 
 
    劈头第一句话，就让春雪差点开口回答，但他还是选择以思考发声回话： 
 
    ‘啥？是……是怎样啊，这么突然。’ 
 
    ‘班上传开了奇怪的谣言，说你就是……’ 
 
    说到这里，通讯就毫无预兆地切断，同时听觉中充满了轻快的钟声。原来是预备钟声已经响起，学生之间的即时通讯也跟着禁止。接下来要等到午休时间才能再行呼叫，唯一例外就是可以发出纯文字邮件，然而内容跟学业无关的邮件往来仍然受到校规禁止。 
 
    春雪本想干脆站起来，直接走到拓武座位前问个清楚，但这时导师菅野已经从前门走进教室，让他不得不放弃。尽管对谣言内容十分好奇，但若真是无论如何都得立刻告知的事情，他们其实还有透过“加速对战”来交谈的手段。既然没有做到这个地步，那么等到下次休息时间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春雪做出这个判断，跟其他学生一同起立行礼，眼睛完全没跟老师对上。 
 
    然而——就在这堂课刚上完时。 
 
    春雪正准备动手发邮件给拓武，就有两名男生挡在他桌前。 
 
    全身僵硬的春雪反射性地抬起头来。这两人都是同班同学，但他只记得右边的男生姓什么。如果春雪没记错，他应该姓石尾，是男篮校队的先发选手。 
 
    石尾有着让人怎么看都不觉得跟自己同年的高大身材。他将那张早熟的脸往左一撇说： 
 
    “有田，不好意思，借一步说话。” 
 
    不知不觉间，整个班上都变得鸦雀无声，但这阵寂静之中却几乎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众人反而显得心里有底，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种场面。 
 
    看到理解不了状况而全身僵硬的春雪，石尾以快变声完毕的低音说下去： 
 
    “我不想在这种地方讲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你应该也一样吧，有田。”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春雪有种整个胃都缩起来的感觉。 
 
    “不愉快的事情”这几个字，他想得到的就只有那起偷拍未遂案。 
 
    ——也就是说不知不觉间，这个石尾还有他身旁的男生，不，应该说全班同学都一样，相信我就是犯案者的气氛已经极为浓厚。 
 
    “啊……我、我，不是……” 
 
    春雪以沙哑的声音说着，抱着求救的心情将视线转往右前方——也就是千百合的座位。 
 
    他看到青梅竹马深深低着头，用力闭起眼睛，在桌上握紧双手，仿佛忍受着莫大痛苦。 
 
    一看到她这样，春雪便忘了自己置身于危机之中，这么想着： 
 
    ——这瞬间，让小百痛苦的并不是能美，而是我。是我愚蠢的行动造成了这个状况，要是这时我摆出没出息的态度，只会无谓地让小百更难受而已。既然如此，现在我非得采取坚定的态度不可。 
 
    哪怕只是打肿脸充胖子。 
 
    春雪深深吸一口气，猛然站起，带得椅子喀啷作响。 
 
    “好，我们就出去。” 
 
    听到这简短的回答，石尾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但他面不改色，点点头开始往外走。 
 
    春雪随后跟上，另一个男生则走在春雪背后。正当春雪心想“这简直是在押送要犯”时，就发现教室后面有个学生慢慢站起。那人是拓武。 
 
    这个身高足以跟石尾匹敌的好友眯起眼镜下的双眸，正要踏出一步。 
 
    春雪以右手制止他，很快地摇摇头。 
 
    ——不要紧，我一个人就能应付。 
 
    这不是语音通讯，所以思考自然不会直接传达给对方，但拓武仍然用力咬紧牙关，再次坐回座位。石尾用力拉开门的声响，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石尾领着春雪到了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地方——屋顶的西侧。第一堂课才刚结束，这里没有其他学生在场。 
 
    春雪一年级时，几乎每天都在这里被一群不良学生勒索，被迫帮他们跑腿买面包或饮料。春雪想起当时的种种，同时往霸凌地点——天线塔后面走去。然而石尾却在此停步说： 
 
    “到这里就好。” 
 
    春雪连连眨眼回答： 
 
    “……可是，这里还在公共摄影机拍得到的范围内啊。” 
 
    “我才不管。” 
 
    石尾撂下这句话，双手插进制服口袋，背靠在高高的不锈钢栅栏上说下去： 
 
    “……有田，菅野叫你去问话了对吧？” 
 
    ——这件事果然全班都知道了。拓武在语音通讯里说的“奇怪的谣言”，多半便是指这件事。春雪自认十分小心，但或许在走进谘询室的时候还是被其他学生看到了？就算真是这样，事情传开的速度也未免太快，简直像是有人在特意散播…… 
 
    春雪转念一想，觉得现在没时间考虑这些多余的事，于是先仔细看看石尾，以及站在稍远处的另一个男生，轻轻点头回答： 
 
    “……嗯。” 
 
    “那，事情是你干的啰！是你在女更衣室里装相机啰？” 
 
    “不是我！” 
 
    这次春雪立刻回答。石尾从高处回看用力摇头的春雪，搓了搓接近光头的短发，这时另一个男生才首度出声： 
 
    “也是啦，有田你也不可能就这么承认吧。不过啊，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这年头学校会没有任何证据就叫学生去问话，毕竟搞不好还会被提告。” 
 
    可是那个热血菅野偏偏就是会这样啊！连什么“去他的法律，去他的权利”这种话他都说过咧！ 
 
    但就算这么主张，对方也肯定不会相信，春雪只能选择沉默。看到他这样，石尾一步步走近，用耳语的音量对他说： 
 
    “被叫去问话却又白白放你回来，应该就是说校方虽然觉得你很可疑，却没有证据是吧？可是啊，就算没有证据，我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石尾突然用左手抓住春雪的领带，猛力一拉，从零距离对他投以激愤如火的视线： 
 
    “你听好了，那台相机被发现的时候，我的女朋友也待在更衣室里你知道吗？她受到很大的惊吓，昨天跟今天都没来上学啊！” 
 
    在这个时间点上，石尾已经明确地违反了校规。但这位篮球校队的主力选手却无视男一名男生的制止，高高举起右拳。 
 
    “有田，我不能原谅你，无论如何我都非得这么做不可！” 
 
    说着就以生疏的动作挥出一拳—— 
 
    这一拳春雪或许躲得开。比起过去霸凌春雪那群干架惯犯所挥出的拳头，石尾动作显得十分生硬。不，如果还嫌不够，只要动用“物理加速”，也许反而可以痛扁石尾一顿。石尾的表情严重扭曲，仿佛在述说这是他第一次打入。 
 
    但春雪当然不闪躲也不反击，任由这一拳打在左脸上。不用拿出黑暗星云的团规，他也知道利用加速在打架中取胜是再恶劣不过的行为。“啪！”的声音响起，这拳实实在在地让春雪往后退了几步。 
 
    如果是半年前的春雪，也许这时就已经完全崩溃，卑躬屈膝地开始道歉。 
 
    但现在的他尽管被打得脚步不稳，仍然努力站好，感受着脸颊上的滚烫之余猛然回瞪石尾并大喊： 
 
    “要说几次都行，我没有做！” 
 
    石尾听了咬牙切齿，准备再次动手……但不久就放开拳头回答： 
 
    “……只要证明你是清白的，随你爱打我几拳都行。可是啊……” 
 
    理着三分头的篮球校队队员放开拳头，指着春雪斩钉截铁地说： 
 
    “如果确定是你干的，我就会砸烂你的神经连结装置，让里面所有照片跟影片都读不出来。” 
 
    接着石尾就转身大跨步走向楼梯，还仿佛想要擦掉触感似的不断用左手摩擦右手。另一人也随后跟去，屋顶上只剩下春雪。 
 
    刚刚这一幕理应已经被好几具公共摄影机拍得清清楚楚，只要春雪控诉他施暴，无论有任何理由，石尾至少会被停学，篮球校队主力选手的位子多半也会不保。 
 
    但春雪当然没有这个意思，因为石尾同样只是被牵连的，他也是被能美征二这个冷酷掠夺者所安排的虚无漩涡拖下水的受害者。 
 
    春雪摸摸左脸，确定没有出血，踩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楼梯。途中还启动邮件软体，敲了封简讯给拓武。 
 
    上头只写了【事情没闹大，详情等放学后我再跟你说，抱歉让你担心了。】这几句话，接着他就要伸手去点千百合的邮件位址。 
 
    然而春雪在最后一刻缩了手。如今只靠言语已经去除不了千百合的忧虑，要抢回她唯一的方法，就是打倒罪魁祸首能美。 
 
    拓武立刻回了一句【了解。】春雪在这封讯息的简洁中感受到好友的善体人意，这才总算放松肩膀，小跑步回教室以便赶上下一堂课。 
 
    午休时间。 
 
    钟声才刚响起，春雪就独自前往学生餐厅。 
 
    餐厅也因为没有三年级生在，比平常空得多。春雪没心情在刚才发生不愉快的屋顶上吃面包，于是在自助餐的柜台前排队。他从显示在视野中的菜单上，挑了猪排咖哩饭跟水煮秋葵，并确定自己身前有浮现出投影标签。 
 
    厨房的大婶以超高速盛好咖哩，排上秋葵，将饭菜放到柜台上，立刻就响起喀啷一声结帐的音效。春雪双手抱着托盘，看着四周心想要在哪里吃才好。 
 
    他的目光自然地投向位于餐厅东侧的交谊厅，但他又没勇气孤身一人闯进那个有盆栽围绕着白色圆桌，气氛显然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只好在排得满坑满谷的长餐桌角落坐下。 
 
    春雪拿起汤匙，双眼往四周窥探。学生们都一边大声谈笑一边用餐，根本没人会去看春雪——本来应该如此。 
 
    但春雪就是觉得在场的每个人都透过心电感应式的通讯互相说“偷拍犯来啦”这种话。本来他还想告诉自己这种猜测太离谱，但早上走进二年C班时那种难以言喻的不快气氛却已经缠在他身上，甩也甩不掉。 
 
    春雪大口大口地猛塞咖哩饭，想要抛开这个想法。平常他只要这么做，就能无条件地觉得幸福，然而现在卡在喉咙上的东西却迟迟咽不下去。 
 
    如果—— 
 
    如果就在没有证据的情形下，全校学生都认定“二C的有田就是偷拍犯”的话…… 
 
    恐怕就连身为学生会副会长的黑雪公主，也很难颠覆这样的观感，而且她难保不会被春雪拖累而失去现在的地位。尽管就算事情真的演变到这个地步，春雪也不认为她会抛弃自己——但要是连黑雪公主都因此遭人白眼呢？要是她变得像去年的自己一样，在校内受到排挤，甚至遭到具体的骚扰呢……？ 
 
    春雪感觉全身都因为这些念头而起了鸡皮疙瘩。 
 
    汤匙锵一声掉到盘子上，他双手用力握住手臂，就在这时—— 
 
    春雪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的声息，于是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走在颇远处的四、五个人。 
 
    私立梅乡国中基本上也存在着运动校队的体育资优生制度。虽然梅乡并不是运动名校，因此这个制度的待遇也不高，只会对曾在首都大赛以上级别的赛事里拿到好成绩的选手给予低额学费减免，但“体育资优生”仍然无疑是种明确存在的特权阶级。 
 
    春雪留意到的这几个人，就是为数不多的运动校队菁英。有女子垒球队的先发选手，男子游泳队的新星，而其中有个个子较小的学生站在他们中间笑嘻嘻地谈天—— 
 
    他无疑就是剑道社的一年级新生能美征二。 
 
    梅乡国中剑道社的确实力坚强，但这个月才刚刚入社的能美并没有参加正式比赛的经验，理论上最快也要等到下半年才会获得体育资优生的资格，但他却已经打进这圈子里，可见他在上周的社内锦标赛里夺冠有多么令人震撼。 
 
    ——可是那场胜利明明不是你靠自己的力量赢来的！ 
 
    春雪不知不觉间用力咬紧嘴唇。这时能美似乎感觉到了春雪从距离颇远的长桌角落投来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转过去。 
 
    那张像女生般眉清目秀的脸上原本挂着天真笑容，此刻却在春雪眼前变质。 
 
    面具剥落后出现的愉悦笑容，有如磨到薄得不能再薄的剃刀般冰冷而残虐。春雪甚至觉得脑海中听见了能美说话声。 
 
    ——有田学长，弄得一身是泥，从山坡往下滑个不停的感觉怎么样啊？珍惜的东西一样样被抢走、被破坏，感觉如何啊……？ 
 
    接着能美就将脸转回正面，对学长姐们投以先前那种天真的笑容，同时毫不犹豫地走进充满耀眼光芒的交谊厅。 
 
    就算被用来隔间的盆栽遮住，春雪仍然一直瞪着能美所在的位置。 
 
    春雪心想错不了，自己被导师叫去问话的事情会那么快就在班上传开，肯定是能美动了手脚。不，仔细想想，也许告知校方春雪星期天到校的人也是他。 
 
    忽然间身体最深处涌起一股莫大的愤怒，以及超乎愤怒之上的恐惧，春雪拼命按捺住想要往桌上一捶的冲动。 
 
    不行，不可以在这里认输，这样只会回到半年前那个卑躬屈膝的自己。还不只这样，要是自己在这里认输，无止尽地沉进能美挖出来的无底沼泽，就连拓武、千百合，甚至黑雪公主，都会被自己牵连进去。 
 
    ——就从这里开始。 
 
    春雪使劲握紧汤匙，在内心深处自言自语。 
 
    ——这种程度的逆境已经遇过好几次了，我要再次从这里爬起来。不对，不管几次我都要爬起来。我已经决定以后再也不要低着头走路了。 
 
    春雪张大嘴吃着堆得高高的咖哩饭，非常用力地咀嚼，以惊人的速度清空盘子，让坐在斜对面的一年级女生看得目瞪口呆。 

  第四卷 飞向苍穹 第四章  
     下午的两个小时，春雪就算不是如坐针毡，也有如坐在刨皮刀上。唯一不幸中的大幸，大概就是由于篮球队的石尾率先找了春雪麻烦，让班上维持一种有所保留的观望态度。 
 
    只是话说回来，女生的视线还是比平常冰冷了三成左右，部分男生看样子更是已经在审议要送给春雪什么绰号。没等他们从疑似最终候选方案的“相机阿有”跟“狗仔雪”敲定，春雪就抓起书包跟雨伞逃出了教室。 
 
    天气预报没有说错，午后开始下起了雨。春雪笔直跑过地面湿润发黑的前庭，出了校门后才松了口气。就在“放学路上要小心”的讯息显示出来的同时，跟梅乡国中校内网路的连线也跟着切断，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来自全球网路的线上资讯，这种连线感甚至让他觉得内心得到了抚慰。 
 
    春雪站在离校门约有二十公尺远的墙边，听着雨滴打在伞上的声音当背景音乐，漫不经心地看着头条新闻。没过多久，就有个听惯的脚步声慢慢接近。 
 
    “久等了，小春。” 
 
    看到拓武将海军蓝的雨伞轻轻往上一举，春雪也小幅度挥了挥手，两人就这么并肩在人行道上往东走。 
 
    几十秒后，春雪先开了口： 
 
    “阿拓，你连续两天不去社团，真的不要紧吗？” 
 
    “没事没事，社长跟指导老师都只顾着关心天才新人，根本没把中途入社的我放在眼里。” 
 
    “……这也让人高兴不起来啊。不过我们就解释成能美那小子引人注目，反而让你方便行动吧……” 
 
    两人一起露出苦笑，就这么默默走了一分钟左右。 
 
    就在慢慢可以看到青梅大道与环状七号线交叉口时，春雪才总算主动切入正题： 
 
    “今天我被菅野叫去问话，是问偷拍未遂案……当然犯人不是我。” 
 
    “那还用说。菅野那家伙，竟然连证据都没有就叫人去问话……” 
 
    春雪制止口气愤慨的拓武，挣扎地解释： 
 
    “但我就是处在这种容易变成犯人的立场啊。整件事情都是能美征二安排的圈套，而我就这么傻呼呼地上当了……” 
 
    说明能美圈套全貌所花的时间，长得出乎他意料之外。 
 
    两人搭上环状七号线外圈路线的电力公车，一起坐在最后排。过了几分钟后，春雪才总算把自己所处的状况几乎全部说完。只有两件事他没有说：第一是能美设下的视野遮蔽程式感染途径，再来就是在淋浴间里撞见全裸的千百合。 
 
    但拓武脑筋的转速在这种时候也不马虎，立刻看穿了感染途径。春雪几乎才刚闭上嘴，好友就拿下蓝边眼镜，手用力顶在额头上。 
 
    “……这样啊。” 
 
    拓武的声音被自责压得沙哑： 
 
    “是那张照片对吧？我传给你的那张剑道社新进社员团体照……病毒就是放在那张照片里吧？对不起，小春，都是因为我疏忽了检查……” 
 
    “不、不对，这不能怪你。” 
 
    春雪连忙摇头说： 
 
    “我想那个病毒多半特别设定过，当有剑道社名牌的系统读取照片时，就会瞬间自毁，所以如果有谁可以发现病毒，就只有身为目标的我。因为那小子盯上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阿拓，而是我……” 
 
    “不，光是发现档案太大，我就应该要起疑了。而我什么都不知道，还跑到你家里讲那些跩得二五八万的话……还打了你。” 
 
    拓武忽然间重新戴上眼镜，用力抓起春雪的右手。 
 
    “哇、喂，你干嘛？” 
 
    “小春，打我一拳。你不打我，我没办法原谅自己。” 
 
    “不要，不用了、不用了啦！” 
 
    春雪目瞪口呆，视线在拓武的脸与公车前方来来去去。坐在前面的主妇跟学生不是瞪大了眼，就是笑嘻嘻看着最后面的他们俩。身材高挑又俊美的拓武，握着又矮又圆的春雪一只手，上半身还压过去，如果没听到谈话内容，真不知道他们对这状况会如何解释。 
 
    但拓武根本不在意周围的视线，一张脸越凑越近，春雪不得已之下只好小声对他说： 
 
    “等等、等一下，阿拓，这个，我也……我也做了该让你揍的事情。” 
 
    “咦……？什么事？” 
 
    拓武讶异地眉头深锁，春雪看着他的眼睛，在脑海中大喊“小百抱歉！”虽然她说绝对不可以讲出来，但春雪再也不想低头不语敷衍拓武了。 
 
    “就是……我被视野遮蔽程式骗得闯进女更衣室的时候……在那边撞见了小百。” 
 
    要说明这件事，又花了两分钟左右。 
 
    拓武的背重重靠回座位上，用手指按住眉间，夹带着叹息声说出评语： 
 
    “这样啊……原来小千她跟这件事有这种关连啊……” 
 
    “……就是这样……” 
 
    拓武半闭着眼斜看春雪，竖起一根手指说： 
 
    “……小春，我就先不问你实际看到什么东西了，这也是为了小千好。” 
 
    “你你……你果然是个绅士啊，阿拓。” 
 
    “谢谢夸奖——不过如果是这么回事，那我们应该可以假设这就是能美用来威胁小千的材料。小春被偷拍的影片，对小千来说多半也确实是一张有效的牌。不，应该说……” 
 
    “嗯，应该说与其用来威胁我，不如用来威胁小千还比较有效……如果能美连这点都有算到才去威胁小千，那他可真是个攻击别人弱点的天才啊。” 
 
    拓武在叹气的春雪膝盖上轻轻一拍，以多了几分锐利的嗓音低声说道： 
 
    “不过，这同时也是他的弱点所在。” 
 
    “咦……？” 
 
    “你想想，靠硬抢、威胁的方式来逼人就范，对方也不会真正变成他的朋友。即使暂时逼得小千……‘Lime Bell’就范，本质上能美这个人，也就是‘Dusk Taker’终究还是孤独的。我们才不会输给这样的家伙。” 
 
    “……嗯，说得也是。” 
 
    这次换春雪反握住拓武放在他膝盖上的手。这只手虽然瘦削，却令人感觉可靠得难以言喻，让春雪由衷感谢现在身旁能有拓武——“Cyan Pile”陪在身边。 
 
    两人在公车即将越过新青梅大道开进练马区前下了车。 
 
    他们打开伞，停步望着眼前流动的车河好一会儿。只要越过这条发出马达或氢气引擎低沉驱动声行驶的车流，就是“日珥”所支配的土地。尽管对方跟“黑暗星云”处于停战状态，但这个约定只限周末的领土战，要是现在他们两人让神经连结装置保持与全球网路连线的状态到对面去，肯定不用五分钟，就会有人找上门对战。 
 
    春雪先跟拓武互相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语音指令： 
 
    “语音呼叫指令，编号○五。” 
 
    只是听着呼叫铃声，春雪就已经两手冒汗。 
 
    虽然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但就是没办法不紧张。毕竟他打电话的对象可是控制加速世界最强远距型对战虚拟角色的9级玩家，令人间风丧胆的“不动要塞”红之王“Scarlet Rain”，也就是—— 
 
    ‘好久不见啦～春雪大哥哥～～’ 
 
    高音回荡在脑海之中，让春雪差点膝盖一软。好不容易站稳的他，为了让身旁的拓武听见，选择实际动嘴回答： 
 
    “啊，你、你好，好久不见了，由仁子小妹妹……” 
 
    ‘叫我仁子就好了啦，真是的。今天吹什么风啊？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红之王会以这种“天使模式”跟春雪说话，纯粹只是高兴时的心血来潮。但这种状态下的确比较好说话，于是春雪决定抓住良机，一口气说下去： 
 
    “呃、呃，我有些话想跟仁子说……不对，应该说是有事要找你商量……可以的话，我是希望等会儿就直接在现实中碰面……这、这个，当然是我主动去练马找你。” 
 
    ‘嗯～～现在下雨耶？啊，不过我现在有点想吃蛋糕说，想吃那种上面放满草莓的～～’ 
 
    “我、我请我请，要吃多少我都请。” 
 
    ‘太棒了！那我们就在这间店碰头啰！’ 
 
    这句话一说完，春雪视野中就开出一张地图，上头有个地方的像素在闪烁，是离春雪他们现在位置还挺近的西武线樱台站外围。 
 
    “嗯、嗯，从我这里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到。” 
 
    ‘OK，那就待会见啦。’ 
 
    通讯就在这里切断。春雪气喘吁吁地想着总算过了第一关，抬起头一看，拓武就一脸正经地说： 
 
    “……茶点的费用我来出。” 
 
    “……不用，各付一半就好了。” 
 
    “不，你今天是陪我来的。” 
 
    两人还在争执，下一班公车已经开到，只好先跳上车再说。两人才刚上车，就不约而同切断了神经连结装置与全球网路的连线。 
 
    公车在大型马达低吼声中起步，穿越新青梅大道，进入了由红色军团统治的练马战区。 
 
    仁子指定的地点，是小规模商店街里一间小巧可爱的蛋糕店。店里有一半的空间排放桌椅，看样子可以内用。 
 
    两人在店门外收起雨伞，甩掉水滴之后，就听到一阵精力充沛，踩得积水啪啪作响的脚步声从后接近。正要回头的春雪还来不及闪开，一个小小的拳头已经陷进他圆滚滚的肚子。 
 
    “呜……” 
 
    一个背着书包，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可爱小女孩，从大红伞下抬头看着春雪闷哼。她小小的脸上有雀斑，带着几分绿色的大眼睛闪闪发光；柔软的红发在头部两侧各绑了一小撮马尾，脖子上露出的神经连结装置则是有如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红色。 
 
    少女退开一步，转着雨伞说道： 
 
    “好久不见，春雪大哥哥还是一样圆滚滚的呢！还有……” 
 
    她说着脸往左一转： 
 
    “博士也好久不见，你也还是一样阴沉耶！” 
 
    春雪跟拓武嘴角不约而同地抽动，低头打了声招呼： 
 
    “好、好久不见。不好意思啦，仁子，还找你出来……” 
 
    “就说不要紧啦！别说这些了，赶快、蛋糕蛋糕！” 
 
    看着少女——练马战区的支配者，红之王上月由仁子——收起伞后啵一声丢进伞架，跟着就冲进店里，两人赶忙从后跟上。 
 
    他们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前坐下，等候仁子点的“草莓迷宫”。当草莓多得骇人的蛋糕、冰牛奶，以及两杯咖啡都送到桌上之后，仁子立刻拿起了叉子，叉起最上面一颗光泽鲜亮的大粒草莓，大口咬下，满脸洋溢着幸福笑容。 
 
    仁子看着被引诱得动起嘴来的春雪，露出纯真的微笑说： 
 
    “不给你！” 
 
    “……不、不用啦。” 
 
    “没有啦，骗你的骗你的！来，啊～” 
 
    说着，她又起一颗草莓往前递，于是春雪反射性地张大嘴。但草莓随着一声无情的“骗你的啦！”而一百八十度翻转，让春雪的牙齿喀啦一声只咬到空气。 
 
    多亏在一旁看他出糗的拓武刻意地咳了一声，春雪才回过神来。他想起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挺直了背脊说： 
 
    “那……那么仁子，今天我找你来……像这样请你在现实中跟我们碰面，是因为有点事想拜托你……” 
 
    “拜呴？唔，只要价值不超过十个草莓我就答应。” 
 
    “我、我是不知道值不值啦……” 
 
    春雪瞥了拓武一眼后搔搔头，切入这次会面的正题： 
 
    “呃，我想请你教博士……不对，是教拓武一些东西。就是……‘心念系统’的用法。” 
 
    一听到这句话—— 
 
    正要咬下第六颗草莓的仁子整个人停住。 
 
    她深绿色的眼睛眨了好几下，头微微歪向一旁，接着将叉着草莓的叉子放回盘上，身体也靠上椅背。 
 
    这一瞬间，春雪听到了喀啷一声的切换声响，也就是仁子的“天使模式”结束的声音。 
 
    少女收起国小六年级生的天真笑容，眯起双眼，以仿佛带着火焰的危险声音短短说了一句：“……你说啥？” 
 
    满头大汗的春雪想要说明事情原委，但仁子只伸出一根手指叫他闭嘴，起身朝着稍远处柜台里的店员说了声： 
 
    “里面房间借一下。” 
 
    穿着葡萄色围裙的年轻女店员默默点头，仁子右手端着还有半块蛋糕的盘子，左手拿着玻璃杯，大跨步走向里头。春雪跟拓武对看一眼，只能拿起咖啡杯跟在后面。 
 
    内用区深处延伸出一条很窄的走廊，里头有扇挂“PRIVATE”牌子的厚重门板。看起来当然有上锁，但仁子只用拿着玻璃杯的手在空中一敲，就听到喀啦的开锁声。 
 
    门后是间装潢颇有格调的欧风空房，约有三坪大。墙壁跟地板都是泛黑的木板，一套大型沙发坐镇于房间中央，里头还有疑似厕所的门。 
 
    仁子将杯盘轻轻放到矮桌上，迅速操作虚拟桌面，不知道在查看些什么。接着她突然转身面对春雪他们大喊： 
 
    “你白痴啊！‘心念’这种东西不要突然在公共场所讲出来！” 
 
    “是、是，对不起！” 
 
    春雪跟拓武被吓得立正，仁子以似乎能发出热线攻击的眼神瞪了他们一会儿，接着大大叹口气，娇小的身体往沙发上倒去，高高翘起一条腿说： 
 
    “……算了，现在就先不管这个，坐下吧。” 
 
    “遵、遵命。” 
 
    两人放好咖啡，并肩在对面的沙发坐下。仁子提起另一颗草莓丢进嘴里，之后才稍稍放低声调说： 
 
    “这个房间有经过遮蔽，很安全的……先告诉我，你们是从哪里知道心念系统的？应该不是那女人……Black Lotus吧？不然你们直接要她教就好了，而且你们要学这个还太早了，实在太早。” 
 
    但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春雪也有事情想问，那就是……这间店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街上的蛋糕店会有电波屏障室？ 
 
    但仁子的表情看来根本不容他扯开话题，春雪只好先放下自己的疑问，深深吸一口气，笔直望向红之王的脸说起： 
 
    “呃……这说来话长……事情的开端，是我们就读那所梅乡国中今年的一年级新生里面，有个超频连线者……” 
 
    春雪边努力将要点简洁整理出来边说明： 
 
    这个新生“Dusk Taker”有连上校内网路，却没有出现在别人的BB对战名单中。 
 
    他在现实世界里诡计多端，逼得春雪他们走投无路，更在加速世界里运用一种叫做“魔王征收令”的必杀技抢走春雪的翅膀。 
 
    为了对抗这个强敌，春雪在无限制中立空间里花了很长的时间训练，学会了“心念”的用法，并靠这种力量逼得Dusk Taker差点落败，却因为“Lime Bell”突然倒戈，被对方反败为胜。 
 
    最后是黑之王Black Lotus因为参加毕业旅行，到下周六为止都不会在。 
 
    他没说出口的就只有Lime Bell的“治愈”能力，以及Dusk Taker的个人资料——也就是能美征二这个名字。 
 
    春雪长达十五分钟的说明结束之后，仁子仍然迟迟不开口。她边听边慢慢吃着蛋糕，大口吃下最后一片，花时间咽下之后，才总算哼了一声： 
 
    “……原来如此。Dusk Taker……拥有掠夺能力的对战虚拟角色啊？再加上这人还懂得运用心念，那的确不是现在的你们应付得了的。” 
 
    “很遗憾，你说得一点都不错。” 
 
    拓武平静地承认： 
 
    “就连处于室内接近战这种理应对我有利的状况下，当他一开始动用心念系统，我就完全不是对手了。这样下去，我只能当个碍手碍脚的包袱……我不要这样，无论如何都不要。” 
 
    拓武交握的双手用力顶在额头上，仁子先以锐利的视线瞥了他一眼，又呼出一口气说： 
 
    “所以你们两个才会特地跑来练马区，要我教你们两个……尤其是教Pile你学会心念系统的用法了？” 
 
    “正是，红之王。” 
 
    拓武深深点头，仁子就灵活地用手指将叉子转了一圈，依序用握柄指了指他们两人。 
 
    “你们的状况我也不是不同情，可是啊……说穿了这终究是别人家的事，而且还是其他‘王’麾下军团的争执。你们不觉得我应该当作不知道，等‘黑暗星云’自己崩溃，这样还比较合理吗？” 
 
    春雪听到这里忍不住就想插嘴，但仁子的台词却还没说完： 
 
    “……假设我这么说，旁边的Crow一定会说话。像是‘虽然你这么说，可是你当初还不是跑来委托我们解决你自己军团里的问题？我倒觉得你还欠我们一份很大的人情’之类的。你们是打着这样的算盘对吧？” 
 
    春雪正想这么说，却被她先发制人，一张嘴开也不是，闭也不是。 
 
    仁子将手上叉子放回盘子上，推到桌子角落，接着把脱掉雨鞋的双脚重重放到桌上，双手抱在脑后说： 
 
    “唉唉唉，我早就觉得迟早有一天会碰到这样的情形啦！只是没料到竟然会要我传授心念系统，这利息实在够贵的了……” 
 
    春雪打量了长叹的仁子好一会儿，接着忍不住探出上半身问道： 
 
    “咦，这、这么说来……你是答应了？” 
 
    “有什么办法？要是你们就这样一直觉得我欠了人情不还，那多让人不爽。受不了，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该点‘草莓迷宫’，应该点‘皇宫’才对。” 
 
    尽管她嘴上抱怨，但春雪仍然无法控制胸中一股热流直往上涌。 
 
    加速世界果然不是只为了让“对战者”相争而存在的。哪怕立场敌对，仍然有着更值得珍惜的事物存在。没错——那就是友情，是一种斩不断的羁绊。 
 
    春雪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满腔情绪，看到一双裹在白色袜子里的脚放在眼前的桌上，就一头热地紧紧抓住其中一只，紧接着—— 
 
    “嘎啊啊！你、你这变态为什么每次都要抓我的脚啊！” 
 
    另一条腿在大吼的同时踢了出去，深深陷进春雪的脸颊。 
 
    怒气冲天的仁子教官第一道指令，就是：【从桌子底下拉出接头，接上神经连结装置。】 
 
    春雪歪着头伸手摸索，就发现一个疑似HUB，有附卷线器的的装置上，确实有突出几条XSB接头。尽管他跟拓武同时拉出了接头，但要跟来路不明的线路直连，终究还是有些犹豫。 
 
    但仁子自己也随手接上接头说： 
 
    “里面什么机关都没有啦！这么做是因为这个房间有无线电波屏障，只能用有线方式连上全球网路！” 
 
    春雪听了赶忙照做。连线警告在视野中浮现后又立刻消失。 
 
    仁子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阵，之后依序看看春雪跟拓武的脸，以严肃的嗓音说道： 
 
    “好，就快到下午五点了，我六点就得回宿舍去，所以只能陪你们到五点半为止，三十分钟换算到加速世界就是五百小时……大约等于二十天，我要你在这段时间里学会可以在实战中派上用场的心念招式。就算你学不会，我也没办法帮更多了。” 
 
    听到红之王的冷酷发言，拓武立刻回答： 
 
    “不……有加速世界内的一个礼拜就够了。” 
 
    “哦？你话可说得真满啊，博士。我就试试看你的觉悟到底是不是玩真的。” 
 
    仁子得意地一笑，穿着深蓝色外套与百褶裙的娇小身体靠到沙发上。 
 
    “那么，我们数到零就沉潜到无限制中立空间，准备好了吗？” 
 
    春雪他们也同样让背部跟头牢牢固定在沙发上，接着回答：“好了。” 
 
    “要上了。十、九、八、七……” 
 
    他们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 
 
    在仁子倒数到一的一秒后，三人大声喊出飞向真正加速世界的指令。 

  第四卷 飞向苍穹 第五章  
     首先感觉到的，就是一阵毫不留情的寒气，冷得几乎让人以为季节回溯了三个月。 
 
    春雪战战兢兢地睁眼一看，整片视野充满了介于白蓝之间的色彩。 
 
    是雪——还有冰。所有的地形都由厚实的冰块构成，上头还薄薄铺着一层纯白的雪，而整片天空都是牛奶色的云。 
 
    “‘冰雪’场地喔？我可不喜欢。” 
 
    往右方瞧，就看到有着红宝石般鲜艳红色装甲的少女型虚拟角色，正甩着头顶的长天线站在那儿。 
 
    她的体型比Silver Crow还小上一圈，不管是有着滴溜溜镜头眼的面罩也好，还是几乎没有棱角的圆润体形也好，怎么看都只像是个无害的吉祥物。 
 
    但这个对战虚拟角色正是令人间风丧胆的远攻火力恶魔，“日珥”军团首领Scarlet Rain的本体。 
 
    红之王抬头白了春雪一眼，以不服气的口吻说： 
 
    “喂，Crow，记得你这金属装甲对寒气也有抗性？” 
 
    “是、是啊，算是有……” 
 
    看到春雪连连点头，她大喊一声：“喝啊！”忽然用双手挖起一大团脚边的雪，捧到春雪背上磨蹭。 
 
    “呜哈噜哇！” 
 
    “喝啊，这种身体给我生锈去吧！喝啊喝啊！” 
 
    “喔呜！说、说有抗性也只是数值上的损伤会少一点，还、还是一样会觉得冰啊！” 
 
    春雪正蹦蹦跳跳地想要躲过冰敷攻击，就听到稍远处传来盛大的咳嗽。春雪跟仁子同时望去，看到暗蓝色装甲的大型虚拟角色双手抱胸站在那儿，这人当然是拓武——Cyan Pile。 
 
    “喔、喔，对喔对喔。” 
 
    Scarlet Rain有点害羞地离开春雪身边，跟着咳了一声。 
 
    “总之，我就先说声‘欢迎来到我们练马战区’吧。虽然要不是遇到这种状况，我二话不说就会把你们轰出去了！” 
 
    说着她双手一摊，春雪仔细看看四周。 
 
    最先感觉到的，就是天空的宽广，理由一目了然。他们三人站在一个结冰的交叉路口，虽然空间不算宽广，但几乎看不到任何会遮住视野的大型地形物件。 
 
    唯一的例外，就是西北方稍远处可以看见一栋略高的冰雪宫殿。春雪在脑中比对现实世界的地图，就发现那里多半是练马区公所。除此之外，就只有遥远的东方有栋融入天空似的巨大高塔，那多半就是他们跟“Chrome Disaster ”对打时所在的丰岛区池袋阳光城。视野可及的范围内看不到“公敌”，也看不到其他超频连线者。 
 
    春雪深深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说道： 
 
    “这地方这么开阔，真是让人畅快啊！” 
 
    紧接着一颗雪球势夹劲风地飞来，正中Silver Crow的面罩正中央。 
 
    “真、真是不好意思喔，我们这里什么都没有！你们杉并区还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仁子倒竖天线大吼，别过脸说下去： 
 
    “啊啊够了，开场白结束了！我们马上开始上课！你们给我坐下！” 
 
    春雪察觉到自己的话似乎踩到了练马区居民的地雷，跟拓武对看一眼，连忙在路口正中央采跪坐姿势坐好。 
 
    Scarlet Rain双手抱胸，大步走到两人面前一站，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突然一变。 
 
    先前流露出的几分稚气登时消失无踪，镜头眼下的磷光更显锐利，虚拟角色的体格仿佛也跟着变大了。 
 
    “我话先说在前面。” 
 
    她的说话声也显得比场地上的寒风更加凛冽。 
 
    “在教你们‘心念系统’之前，我要你们先发誓。” 
 
    仁子看看大声吞了口口水的春雪，再看看拓武，斩钉截铁地宣告： 
 
    “我要你们以身为超频连线者的尊严发誓，除非被心念招式攻击，否则绝对不会动用心念招式。” 
 
    “……请、请问，这是因为，用心念太卑鄙了？” 
 
    春雪忍不住这么问，仁子立刻否认： 
 
    “不，是因为在这个游戏里，自己才是真正的敌人。说得极端点，心念不是用来打倒敌人，而是为了跟自己的脆弱对峙而存在的……怎么样，你们敢不敢发誓？” 
 
    被她这么逼问，自然没法说不要。而且他们想学心念系统，也绝对不是为了在对战中百战百胜，纯粹是为了打倒擅用心念攻击的Dusk Taker。 
 
    春雪跟拓武对望一眼，同时大喊：“敢！” 
 
    “好，要是你们敢违背约定，我可会负起责任给你们惨痛的教训。” 
 
    春雪连连点头，接着战战兢兢地追加一个问题： 
 
    “……可、可是，该怎么说呢，心念攻击跟一般的必杀技很难分辨……我总觉得要挨了才分辨得出……” 
 
    “我说你喔，你不是已经学过基础了吗？” 
 
    仁子发出厌烦的声音，右手食指笔直伸出： 
 
    “听好，心念招式跟必杀技有两个很大的差别。第一，用了也不会扣必杀技计量表！” 
 
    “啊……嗯，的、的确……” 
 
    春雪先点点头，紧接着又涌出下个疑问： 
 
    “……不过，如果是在看不到对方计量表的无限制中立空间又该怎么办？” 
 
    于是仁子将伸出的手指增加为两根： 
 
    “第二，会发光！” 
 
    “发、发光？” 
 
    这个说法实在太模糊，春雪只能跟着复诵。不过听她这么说也没错，春雪的“光之剑”可说招如其名，会发出白色的光，而能美的“虚无波动”也会发出紫光，所以这些迹象是心念招式共通的系统现象了？ 
 
    听到春雪含糊的声音，仁子浅笑一声说： 
 
    “我说的可不是什么‘气势’或‘斗气’这种含糊的东西。你们听好了，使用心念招式的时候，我们的意识就会透过‘想像控制体系’来跟对战虚拟角色连线，当过剩的想像通过这种线路时，系统就会将过量的非正规讯号当成粒子状的特效——也就是当成光来处理。具体来说……就像这样。” 
 
    仁子伸出的右手用力一握。 
 
    从拳头到手肘附近的部分忽然火红燃烧起来。不，严格说来那并不是火焰，而是一道火红色的光缠绕在她的手臂上晃动。 
 
    “……虽然会受心念的强度影响，但只要想像坚定到能在战斗中派上用场的地步，就至少会发出这种程度的光，我们是称之为‘过剩光’啦。你们听好了，除了发动心念系统的时候以外，这种虚拟角色持续发光的现象绝对不会发生，就算是必杀技的光芒也只能出现一瞬间。” 
 
    仁子忽然消掉火焰，做出结论： 
 
    “也就是说，如果敌方虚拟角色像刚刚那样发出有如灵气的光，而且计量表没有在扣，那就能确定是心念攻击。可是啊……就算遇到这样的状况，跑得掉的时候就要跑，只有面临绝对不能妥协的一战时，才可以用心念应战，知道了吧！” 
 
    ——为什么非得限制到这种地步不可？这样的疑问当然存在，但等待他们回答的仁子却散发着一种让人觉得“不愧是王”的强烈压迫感，让春雪不敢追问下去。 
 
    “……是，我明白了。” 
 
    他跟拓武异口同声地回答，红之王才总算满意地点头： 
 
    “好，那开场白就到这里。” 
 
    仁子双手环抱在平坦的胸前，咳了一声清清嗓子—— 
 
    接着讲出了他们意料之外的台词： 
 
    “你们现在一定会觉得，既然我限制得这么严，‘心念系统’一定有非常强大的力量，学会以后就无所不能了，对吧？其实这是大错特错。” 
 
    “……咦……” 
 
    对这段发言所产生的惊讶，压过了红之王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让春雪不由得发出疑问： 
 
    “怎、怎么这样？照理说心念应该可以化一切不可能为可能……” 
 
    “不对，你们听好了，心念的力量绝对不是万能的，首先你们要把这点牢记在心。” 
 
    仁子以高温火焰般的语气这么强调，接着嘴角露出些许笑容说下去： 
 
    “Crow，你看起来很不服气啊，你不能接受这个说法？” 
 
    春雪吞了吞口水，心惊胆战地点点头： 
 
    “嗯……嗯。因为我……我亲身体验过心念的力量有多么惊人。不但有挨过，也有对人用过。” 
 
    “哼？看起来你挺有自信的嘛。好，你站起来。” 
 
    春雪听从晃动的手指指示，畏畏缩缩地站起。他在往前踏上几步的同时，还感觉得到拓武的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 
 
    “那就让我们见识见识你所谓的心念力量吧。” 
 
    春雪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所以起身时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只回答一声“我明白了”便走向不远处一块较大的冰。 
 
    相信我的心念招式看在仁子这个王的眼里，一定没什么大不了——但在这种预测的底下，也的确存在着想让她吃惊的心情。毕竟春雪面对东京铁塔遗址那超过三百公尺的峭壁花了一个星期练出来的“光之剑”，甚至贯穿了强敌Dusk Taker的“虚无波动”。 
 
    春雪在这块约跟自己差不多大，有着剔透蓝色光泽的冰块前一点五公尺之处停下脚步，放低姿势。如果只是正常出拳，从这样的间距绝对打不到。 
 
    他右手拇指折进掌心，剩下四指伸直并拢。上半身往右扭转，举起化为锐剑形状的手刀。 
 
    ——我的手是剑，是一把能以光速贯穿一切的剑。 
 
    场地上肆虐的寒风声逐渐远去，最后终于消失；四周的风景也沉入昏暗的光线之中，只剩蓝色冰块正中央的一个点鲜明地浮现在视野当中。 
 
    嗡一声轻微的振动透过身体传递，手刀前端产生了白光，也就是仁子所说的“过剩光”。光芒随即从手腕一路传到手肘附近。 
 
    “……叱！” 
 
    随着这声低喝，春雪笔直刺出了加上腰部扭转力道的手刀。 
 
    咻一声高亢而清澈的声音响起，锐利的白光从他伸直的右手迸出一公尺以上，被吸进冰块的正中央。 
 
    光芒消失后隔了一拍，冰块发出霹的一声响——巨大的冰块上头出现垂直的裂痕，分开倒向左右，沉重的振动掀起了地上薄薄的积雪。 
 
    春雪呼出一口气，站直身体转过身去，随即获得两个掌声的迎接。拓武由衷以右手的“打桩机”跟左手互拍，仁子也轻轻拍动双手鼓掌。 
 
    “哦？没想到还挺像样的嘛，了不起。” 
 
    对红之王的评语，春雪正要搔搔头客气几句，但接下来这句台词却让他停住动作。 
 
    “——以初步中的初步来说还不错。” 
 
    “……初、初步？” 
 
    “那还用说！你刚刚用的就是心念的基本技术之一，‘强化射程距离’。” 
 
    “……基、基本？” 
 
    仁子对茫然复诵的春雪招招手，让他坐回原位，咳了一声之后继续说： 
 
    “你听好，虽然我们煞有其事地称之为‘心念’，但这玩意儿说穿了只是一种在BRAIN田URST程式上运作的逻辑引擎，要旨在于‘覆写现象’……也就是透过沉潜者的想像力来操作现象。换句话说，就是透过坚定的自我催眠，让这个世界的天神……也就是系统误以为那是事实。” 
 
    说到这里，火红的虚拟角色先深吸一口气，接着仿佛是要让自己的话深深刻在两名学生心中似的慢慢说下去： 
 
    “可是呢，要实际引发现象，就得先有连自己都骗得过的坚定想像，才有办法去欺骗系统，所以需要超越想像力层次的‘确信’。而要让心中有这样的确信，就得符合两个条件。首先是投注大量时间的‘经验’，再来就是以绝对性的欠缺为根源的‘愿望’。没有这两者支撑，想像就绝对不会变成事实。” 
 
    “……经验跟、愿望……” 
 
    春雪以沙哑的嗓音喃喃自语，正要微微点头，仁子却退开几步，软软地垂下双手说道： 
 
    “——这可是大优待，我只示范一次，你们看清楚了。” 
 
    一听到这句话，春雪跟拓武维持跪坐姿势重新坐正，面罩下的双眼更是睁得几乎都要掉出来似的，生怕漏看了任何一个画面。 
 
    体型属于最小一级的少女型虚拟角色身体转向路口南方—— 
 
    突然就像先前那样，在左拳加上了淡红色火焰般的斗气。 
 
    “这就是四种基本技术之一的‘强化射程距离’。” 
 
    她这句话说得平淡，同时左手以快得冒烟的速度往前一挥。空气就像甩鞭似的发出声响，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线。 
 
    紧接着，距离有三十公尺远的冰墙上就嗤一声喷出全白的水蒸气，当水汽被风吹散，就看到墙壁的正中央开出了够让一个人钻进去的巨大洞口。平滑的墙壁内侧颜色由蓝转黑，根本看不出这个洞开得多深。 
 
    正当两人看得目瞪口呆之际，又有一句话传到他们耳里： 
 
    “然后这是基本技术之二‘强化移动能力’。” 
 
    火焰斗气这次裹住了她小小的双脚。虚拟角色一沉身——便忽然消失无踪。 
 
    不，春雪眼里，勉强看得见一个快得只留下残像的身影在后面。他连忙转身，仁子已经双手叉腰站在那儿，离她原先所站的位置至少有二十公尺。再仔细一看，就发现结冰的路面划出一道冒着白烟的融化轨迹。还来不及倒吸一口气，仁子的身影又咻的一声消失无踪。她以圆形的轨迹圈住了春雪跟拓武，接着回到原地。 
 
    一切都那么令人震撼。 
 
    远距离攻击的射程胜过Silver Crow的“光之剑”不知道多远，而滑步移动的速度也远远凌驾在Ash Roller的机车冲刺之上。 
 
    春雪握紧双手，按捺巨大的震惊，同时聚精会神准备观看下一次示范，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画面。 
 
    ——然而天不从人愿。 
 
    火红的虚拟角色轻轻摊开双手说： 
 
    “就这样。” 
 
    “可、可是……” 
 
    出声抗议的人是拓武。 
 
    “你刚刚说基本技术有四种……” 
 
    “有啊，第三种是‘强化攻击威力’，第四种是‘强化装甲强度’。可是啊……这两种我都不会。” 
 
    “不会用？身为王的仁子你……连基本技术都不会？” 
 
    仁子瞪了反射性喊出声的春雪一眼，但说明时的语气倒是心平气和： 
 
    “没错，原因就在于……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没那么坚强。而这就是这个对战虚拟角色……Scarlet Rain根源所在的‘精神创伤’。” 
 
    惹人怜爱的面罩正对着下雪的天空。身为支配加速世界的最强玩家之一，有着骇人远攻火力的红之王，以带着几分寂寥的声音开始独白： 
 
    “……我害怕这个世界，因为世界越接近我，就越会不择手段伤害我。BRAIN BURST就是吞下了我这种想要远离世界的渴望，才塑造出这个虚拟角色。Scarlet Rain的远攻火力其实就跟刺猬的刺一样，躲在里面的我，只是个软弱无力的小鬼头……所以我没有办法透过心念来强化这个虚拟角色本体的攻击力跟防御力。Crow、Pile，你们懂了吗？这就是心念系统绝对跨越不了的极限。” 
 
    接下来好一阵子，冰雪世界里只剩北风的音色细细流过。 
 
    春雪深深低头，在心中咀嚼红之王的话。 
 
    对于现实世界之中的仁子——上月由仁子，他了解的不多。只知道她连亲生父母的长相都不晓得，就读兼作育幼院的全校住宿制国小。她就只透露了这些，但这样的身世，想必会让仁子受到各种让春雪根本无法想像的伤害，伤得她就算化身为虚拟世界中的虚拟角色，也无法相信自己的坚强。 
 
    春雪接着又想，那我呢？ 
 
    ——我的虚拟角色反映出“想逃离这里”的渴望，这点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手的存在是为了追求碰不到的事物，翅膀的存在是为了逃到没有人在的地方。所以我才得以学会“强化射程距离”的心念，也因而得以用“强化移动能力”的心念来重新充填“疾风推进器”的计量表。而我多半也会因为同样的理由，而没有办法学会提升防御力的“强化装甲强度”。 
 
    ——可是，哪怕事实真的是这样，我还是想要去相信……相信学姐一次又一次对我说过的“你可以改变”这句话…… 
 
    “……也就是这么回事了？” 
 
    持续良久的沉默被拓武的轻声细语打破。春雪惊觉地抬起头，望向身旁的Cyan Pile。 
 
    “……每个人可以学会的心念，必须与各自的对战虚拟角色性质一致。换句话说，就算学会心念，做不到的事情还是做不到。” 
 
    “没错。” 
 
    仁子简短地断定，接着视线转往春雪身上： 
 
    “例如说，刚刚Crow示范过的‘强化射程距离’，说穿了只要有Silver Crow原有的速度跟飞行能力，是用不着这种技术的。当然我想之所以要练这个，多半是因为那种修练最适合用来让他学会想像控制回路的用法啦。我刚刚示范过的技术也一样，虽然我在冰块上开了大洞，但是这种事情根本不用集中什么想像力，只要用这玩意……” 
 
    说着，她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就可以更简单地开出更大的洞。那为什么会需要用到心念招式呢？” 
 
    春雪盯着停顿下来的仁子，歪着头思索。但拓武则果然不简单，他端端正正地保持跪坐，斩钉截铁地回答： 
 
    “因为只有心念攻击才能抵御心念攻击，是吧？” 
 
    “就是这样。因为想像控制体系能够抢在运动命令体系对系统下令之前，就决定攻防的结果。就像我方只拿着皮盾跟棍棒，对方却拿着雷射步枪一样。博士你曾经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挨过那个Dusk Taker所用的心念攻击，应该很清楚那种没天理的感觉吧。” 
 
    “……所谓切身之痛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吧。Dusk Taker那种什么东西都能用钩爪削下来的攻击，多半是属于‘强化攻击威力’的技术，我当时的感觉简直就像用有血有肉的拳头去跟刀刃硬碰硬一样……” 
 
    仁子哼了一声，双手啪一声叉到腰问这么说： 
 
    “说穿了，如果你要正面跟Dusk Taker对打，至少得学会‘攻击’或‘防御’其中一种技术才行……好了，总算回到我们来这儿的主要目的了，不过……” 
 
    说到这里，红之王难得在语气中掺进了些许踌躇： 
 
    “……刚刚我也说过，与自身虚拟角色属性相反的心念，无论花多少时间修练，学会的可能性都是微乎其微。所以呢，有件事我非问不可——Pile，你这虚拟角色到底是‘近战’还是‘远攻’型的？” 
 
    “咦？” 
 
    大声惊呼的人是春雪。他交互看着仁子跟拓武，茫然说道： 
 
    “当、当然是近战啦……对吧？他这‘象征近战的蓝色’这么明显，就连新宿区都很难看到吧？” 
 
    “我也是这么觉得，只是他的强化外装可就……” 
 
    “啊……” 
 
    听她这么一说，春雪重新细细打量裹住Cyan Pile右手肘以下部位的巨大“打桩机”。 
 
    这件强化外装能猛烈地高速击出长度超过一公尺的内藏钢桩，贯穿力十分惊人，连好歹算是金属色的Silver Crow，都曾经被他一桩扯断手臂。 
 
    如果只是这样，还勉强可以算是近战武装，问题在于Cyan Pile的最强必杀技“雷霆快枪”。这个招式会将刺桩化为光线发射出去，射程肯定超过五十公尺，显然应该分类成远距离攻击。 
 
    春雪忍不住仔细凝视了好几秒之后—— 
 
    忽然惊觉地抬起头，接着视线猛然撇向一旁。 
 
    对战虚拟角色是以精神创伤为根源塑造出来的。Cyan Pile的模样以及他右手的强化外装，理应显示出拓武心中怀抱的恐惧与欲望，而春雪也早已决定不擅自臆测。 
 
    然而—— 
 
    “没关系的，小春。” 
 
    拓武以平静的语气这么说，春雪才战战兢兢抬起脸来： 
 
    “……阿、阿拓……” 
 
    “昨天晚上听你说起心念系统的时候，我就隐约猜到了，要学会这个系统的用法，就非得正视我的精神创伤不可……” 
 
    “那、那我先下线了。” 
 
    “不，我希望你也在场一起听。因为老实说，这件事我早在更早以前就该说了……” 
 
    拓武端正坐姿，目光依序直视春雪与仁子，接着说道： 
 
    “——我认为Cyan Pile这个虚拟角色，本质上还是属于近战型，那为什么诞生时会具备这种远攻型的起始装备呢……那多半是因为我的恐惧就表现在强化外装之中。” 
 
    “……恐惧……？” 
 
    拓武他……优秀的黛拓武从外貌、能力到其他各方面条件，看似一样不缺，这样的他还会害怕什么呢？ 
 
    拓武对听得入神的春雪继续说下去： 
 
    “我从国小三年级到五年级，一直受到严重的霸凌，其间也不只一两次想从大楼屋顶跳楼自杀。” 
 
    “……” 
 
    春雪打了个冷颤，全身僵硬。骗人，怎么可能，拓武竟然会被人霸凌……这样的想法在脑海中剧烈翻腾。而拓武反而像在怜悯震惊不已的春雪，以平静的嗓音说下去： 
 
    “也难怪你没有发现，因为我被霸凌的现场既不在学校，也不在我们住的大楼，而是当时我去上的剑道班。我……这么说有点太自大，不过我想我在剑道上还真有点天分。从升上三年级的春天开始学剑道之后，各种招式似乎都学得很快，级数也很快就往上跳，到后来甚至赢得了年长的学生。可是……记得大概是在第二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吧。有一次老师只留学生在道场，一群学年比我高的家伙就提议说要练突刺招式。” 
 
    “突、突刺？可是……” 
 
    “当然在上高中之前都是禁止用突刺的。当时我就说不要，可是说要练习只是藉口。他们从后方架住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用竹刀猛刺我的咽喉，那真的好恐怖……我在面罩下哭喊着住手，向他们求饶。没过多久，我连声音都喊不出来了……虽然有隔着护具，还是造成了很严重的伤痕。到现在……” 
 
    Cyan Pile举起右手，用力按了按脖子左侧。 
 
    “……这里的伤痕都还留着。同样的事情之后还发生过很多次，可是我终究没有退出剑道班。不对，是不敢退出。对父母……还有对小春你跟小千，我都说不出口。‘因为被霸凌所以不练剑道’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阿拓……我完全……没注意到……” 
 
    春雪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但拓武却轻轻摇摇头，仿佛是要他别放在心上。 
 
    “我当然也可以选择跟父母或老师商量，可是那个道场里没有公共摄影机，而且神经连结装置也因为老师的教学方针而取下，根本就没有证据……不，先不说证据，我想当时的我甚至没有力气去抵抗他们。在去道场的路上，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要就这么消失……霸凌一直持续到主谋上了国中，退出剑道班为止。当他离开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在叹息声中说出的这几句话，听在春雪耳里，就像亲身经历过似的心有戚戚焉。 
 
    但拓武还没说完。接在后面的，是一段春雪万万没有料到的自白： 
 
    “可是啊，升上六年级后没有多久，我就注意到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练习的时候不要紧，可是到了比赛里，对方的竹刀一指向我的咽喉，我就会反射性地想用自己的竹刀去挡。这种破绽非常致命。我很努力想改掉，但越是专心比赛，这个习惯就越是明显……那天咽喉被他们乱刺一通的恐惧，已经深深留在我心里。所幸现在规则禁止使用突刺招式，总算还勉强可以蒙混过去，但是等到升上高中，我多半连一场比赛都打不好。不管是挨突刺也好，还是自己对别人用也好，我一定会受不了。” 
 
    拓武说到这里先顿了顿，看看一直没有说话的仁子，看看她身旁的春雪，最后看看自己右手上的强化外装，平静地做出结论： 
 
    “这具‘打桩机’体现的就是我对突刺招式的恐惧……还有愤怒。我想让当时霸凌我的家伙排成一排，用这根铁桩一个个刺穿他们的喉咙……所以我才会身为近战型的对战虚拟角色，诞生时却不是带剑而是配备贯穿武器，红之王。” 
 
    最后这句话，是对默默站着的火红虚拟角色说的。 
 
    仁子听完这段漫长的独白，点头说道： 
 
    “你的‘精神创伤’我听得很清楚了。你的大部分潜能会灌在属性跟虚拟角色本体相反的强化外装上，原来有这样的理由……那Pile，你非得面对不可的创伤就是你自己的刺桩。只要你能克服这种恐惧，相信你就可以成为真正的近战型，让你的虚拟角色得到‘强化攻击威力’的心念。” 
 
    仁子以庄严的口吻这么宣告，接着就转身朝春雪问道： 
 
    “……就这样，我跟博士要开始实际修练了……Crow，你打算怎么办？要陪我们吗？” 
 
    “咦……呃。” 
 
    为了不让他们两人发现自己银色面罩下已经泪流满面，春雪先猛力眨了眨眼才回答： 
 
    “……不，我想我不在应该会比较好，虽然理由我也说不太清楚……” 
 
    “谢谢你，小春。” 
 
    拓武也点点头，于是春雪生硬地笑了笑，接着站起身来，看着仁子补上几句： 
 
    “而且接下来我打算一个人去查些事情，要搞清楚Dusk Taker可以不出现在对战名单上的机关。” 
 
    “这件事的确也不能听过就算啊，从某些角度来看，这问题比心念攻击还严重。而且我总觉得最近好像听过类似的消息……” 
 
    “咦……真、真的吗？” 
 
    春雪忍不住靠向仁子，红之王立刻用力推开他大喊： 
 
    “就说了你为什么每次都要离我这么近！只是谣传啦，谣传！有人比我更清楚，你自己去问那个人！” 
 
    “咦？这……这人在哪儿？” 
 
    春雪不由得望向周遭，但当然一个人都没看到。 
 
    “你登出以后就会知道，登出点就在那栋练马区公所的一楼。” 
 
    “知、知道了……” 
 
    仁子一副已经没事找他的模样冷淡地挥挥手，于是春雪就要迈出脚步…… 
 
    “啊，等一下！” 
 
    但立刻又被叫住，于是再次转过头去： 
 
    “什、什么事？” 
 
    “呃——你刚刚那招‘强化射程距离’的心念招式，有取名字吗？” 
 
    “名、名字？”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春雪拉高了声音，紧接着仁子就指着他大喊： 
 
    “我问这个可不是为了‘这样比较帅’那种幼稚的理由！心念招式的关键就在怎么加强想像，最理想的就是可以练到跟原本就拥有的能力或必杀技一样想用就用。你刚刚从摆出架势到实际出招，就花了将近三秒的时间在集中精神，那样实在太慢啦！所以你要先帮招式取名字，浓缩招式的意念，用声音来触发。给我取就对了，现在就取！” 
 
    被她这样大吼一阵，春雪赶忙看着双手思索： 
 
    “呃……剑刃……剑……光……那、那就……” 
 
    说着抬起视线说道： 
 
    “就叫雷……‘雷射剑’。” 
 
    “噗，土爆了。” 
 
    春雪拼命想出来的名称，以他自己的基准来说算是超帅气，却被仁子一笑置之，让他忍不住回嘴： 
 
    “那、那刚刚仁子你的‘射程’跟‘移动’强化又叫做什么名字！” 
 
    “谁会告诉你啊，白痴。” 
 
    这时又听见熟悉的咳嗽声，春雪赶忙看了拓武一眼，搔搔头说： 
 
    “不，这个，呃……阿拓，加……加油！” 
 
    他生硬地伸出右手大拇指，就看到站起来的Cyan Pile也比出同样的手势说： 
 
    “小春也是，不过你千万别太冒险啊。” 
 
    “我知道，晚上再跟你报告。” 
 
    两人互相点点头，春雪总算真的朝耸立在西边的练马区公所跑了几步，最后又回头大喊： 
 
    “仁子，谢谢你！” 
 
    得到的回答则是仁子一如往常那很有精神的骂声： 
 
    “少啰唆，快走啦！” 

  第四卷 飞向苍穹 第六章  
     春雪经由设置在练马区公所大厅的登出点，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喘了口气，从沙发上坐起并拔掉XSB传输线，身旁的拓武则是低垂着长睫毛，呼吸十分平稳。 
 
    现在好友的意识应该处在不同时间流之中，焚膏继晷地拼命修练。不，那不是修练两个字就可以交代过去的。拓武正面对长年压在心底的精神创伤，想要加以克服。 
 
    “……加油啊，阿拓。” 
 
    春雪以最小的音量低语，接着站起身。 
 
    桌子对面身穿国小制服的少女，露出了天真睡脸——虽然实际上并不是在睡觉——看着她天使般的容颜，春雪在心中说了句谢谢，打开电波屏障室厚重的房门来到走廊。 
 
    ——就在此时。 
 
    “这边，快点。” 
 
    头上传来这句话，让他瞪大了眼。 
 
    错不了，站在那儿的正是先前送饮料跟蛋糕到春雪他们那桌的店员小姐。 
 
    她身穿有公主袖的暗樱桃色上衣跟长裙，披着一件装饰少许蕾丝滚边的围裙，头上还戴着白色发箍，胸前的细丝带则是色调比衣服稍微明亮一些的火红色。 
 
    说穿了，这位店员小姐的打扮就是女仆。站这么近看，才发现她比春雪想像中年轻得多，虽然身材相当高眺，但多半还是高中生。她将浏海中分，后面编成过肩的长辫；轮廓十分锐利，细细的单眼皮更让这印象加倍明显。 
 
    ……她这么说是要我快点出来吗？不知道放着仁子他们这样要不要紧？ 
 
    春雪想归想，还是先点头示意，就要从走廊走向店里。然而…… 
 
    “不是那边。”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春雪制服后领被她用力一拉，整个人猛然往后一仰。 
 
    穿女仆装的蛋糕店店员居然对客人做出这种事？春雪对此大感震惊，接下来这句话更将其增幅到数十倍之多。 
 
    “走后门。跟我来，Silver Crow。” 
 
    “……什么……？” 
 
    现实身分竟然曝光了？春雪脑中暗叫不妙，同时反射性地拔腿就跑，不过衣领被牢牢抓住，只换来了脖子又被勒住一次的下场。这位店员小姐虽然苗条，握力却非常惊人。 
 
    “不必逃，而且现在才逃也已经太迟了。” 
 
    听她用没什么起伏的沙哑嗓音这么说，春雪只好放弃逃走，转过头去。 
 
    女仆小姐面无表情地注视了春雪好一会儿，这才放开他制服衣领，若无其事地宣告： 
 
    “Scarlet吩咐我要协助你调查，我的名字叫‘Blood Leopard’，叫我的时候不要叫Blood，要叫Leopard，要省略的话也不可以叫Leo，要叫Pard。” 
 
    “等……请……等一下。” 
 
    春雪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拼命想搞清楚状况。 
 
    有人比我更清楚，你自己去问这个人。 
 
    红之王仁子在春雪即将登出之际确实说过这句话，但春雪却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是指在加速世界里碰面。 
 
    然而看样子眼前这个在现实世界中露相的女仆小姐，正是仁子口中“更清楚的人”，也是红色军团旗下的超频连线者，更是这间店的店员。换句话说这里并非寻常蛋糕店，而是“日珥”的活动据点…… 
 
    他好不容易思考到这里，女仆小姐“Blood Leopard”，简称“Pard小姐”却已经等得不耐烦地说道： 
 
    “我等了两秒，剩下你就边移动边想吧。” 
 
    接着她长裙一翻，往昏暗走廊上最里头的门走去。 
 
    春雪只剩下唯一的选择，那就是遵从这位神秘年长女性的命令。 
 
    看样子这扇门就是后门，一出去就到了蛋糕店隔壁的车库旁边。 
 
    女仆小姐以手指操作了几下，正对马路的铁卷门就开始升起。看样子“Blood Leopard”性子急得很，连等门拉开的时间都不想浪费。她指着春雪说道： 
 
    “军团长告诉我的情报就只有两点：一，有超频连线者连上区域网路却没出现在对战名单上；二，你想看破其中的机关。就这样，K？” 
 
    听她以把“OK”又再省略一半的缩写这么一问，春雪点了点头。 
 
    “是……是啊，你说得没错。” 
 
    “可以阻隔名单搜寻的事我是第一次听到，不过最近我也有听说过‘区域网路闹事分子’的传闻。” 
 
    女仆小姐突然这么说，让春雪忍不住往前一跌，急着追问： 
 
    “区、区域网路闹事分子……？那是什么样的人？” 
 
    “详细情形我不清楚。听说是在某个网路上，有超频连线者突然现身挑战，可是等到别人想再找他打一场时，却已经消失无踪。” 
 
    “你、你说的‘某个网路’在哪里？” 
 
    “秋叶原。” 
 
    听到她简洁的回答，这次春雪改往后缩。 
 
    “……秋、秋叶原，记得那不是黄色军团的领土吗……” 
 
    “对。” 
 
    看到女仆小姐若无其事地点头，春雪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率领“宇宙秘境马戏团”的黄之王“Yellow Radio”设下诡计，逼得红之王仁子陷入绝境，还只是三个月前的事。当时同行的春雪等黑暗星云成员也被拖下水对抗多达数十人的埋伏而大吃苦头，所以黄色军团可说是六大军团之中黑暗星云最敌视的军团。 
 
    虽然春雪满心想去收集情报，但又少了点深入敌境的胆识，不由得咬紧嘴唇。 
 
    ——然而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光是问出秋叶原有线索，就已经非常幸运了。如果只是在那里正常观战，佯装不经意地打听传闻，应该不至于会搞得太狼狈…… 
 
    正当春雪打着这样的主意，绞尽为数不多的勇气时…… 
 
    同样沉默了几秒的Blood Leopard简短地说： 
 
    “K，这就去。” 
 
    “咦？” 
 
    ……去？去秋叶原？跟她一起？她该不会打算穿这样去搭电车……？ 
 
    春雪还猛眨着眼，女仆小姐就一副不想继续在这里说话的模样，再次抓起他的衣领并走进车库，踩得半长靴喀喀作响。 
 
    里头有着散发压倒性存在感的物体—— 
 
    一辆全长恐怕有两公尺以上的巨大电动机车。 
 
    怎么看都觉得这辆机车跟路上那些跑得十分和平的电动速克达机车“不一样”。整个车身最外层是光亮的红黑车壳，内藏马达的前后轮也宽得离谱，固定车轮的可动悬吊轮架厚实得让人觉得像装甲，整辆机车的外型却仿佛贴在地上一样低而平滑。 
 
    “好……好猛……” 
 
    Pard小姐从墙边置物架上拿起一个圆形的物体，朝着忍不住发出感叹声的春雪扔去。春雪反射性地接住，低头一看，就发现那是顶红色的半罩式安全帽。 
 
    “……这？” 
 
    春雪搞不懂她的用意，两眼盯着安全帽猛瞧。Blood Leopard快步走近，又一次拿起这顶安全帽，啵一声套到春雪头上，灵活地以单手扣上环扣。 
 
    接着她自己也戴上一顶黑色全罩式安全帽，甩了甩露出来的辫子，再度抓起春雪的衣领，把他丢在大型机车的后座上。 
 
    ……不会吧？不要、等等、等一下…… 
 
    春雪还来不及在脑海中嚷嚷，女仆小姐就这么直接跨上机车，用戴上皮手套的纤细双手握住厚重的握把。 
 
    “发动。” 
 
    她念的似乎是语音指令，只见机车的仪表板应声亮起，原本伸到最长的前后轮架也强而有力地加上预载负重。 
 
    看来春雪的神经连结装置也有连上机车的CPU，速度与电池计量表等视窗接连在视野中开启，同时他还能透过无线通讯听见Bload Leopard说话的声音。 
 
    ‘抓紧。’ 
 
    ‘咦，请问、不、可是……’ 
 
    思考发声刚说到这里，就有两只手从前面伸来抓住春雪双臂，就这么拉过去让他隔着围裙抱住自己苗条的腰身。看样子“同样指示不说第二次”乃是这位女性的原则。 
 
    尽管半死心地领悟到事态已经不容他退缩，春雪还是不认命地开口： 
 
    ‘请……请问，你要穿这样骑车吗？’ 
 
    ‘换衣服太浪费时间。’ 
 
    ‘还……还有，你不用看店吗？’ 
 
    ‘我的班只到五点，有其他问题一次问完。’ 
 
    ‘……没有了。’ 
 
    ‘K。’ 
 
    说着女仆小姐想也不想地催了电门。 
 
    随着一阵平稳中暗藏无穷扭力的马达声，巨大机车平顺地从蛋糕店附设车库中滑了出去。 
 
    视野右下方显示现在时刻是下午五点八分。不知不觉间雨已经停了，往西流动的云层缝隙间染成漂亮的橘色。 
 
    啊，伞忘在店里了。算了，反正阿拓应该会帮我带走。 
 
    电动机车载着脑中满是这些念头以便逃避现实的春雪，以几乎无声的低速，平顺地在樱台街上穿梭。看样子Blood Leopard虽然急性子，骑车却是安全第一—— 
 
    正当春雪这么想而准备放松时，机车往右弯过一个较大的路口，跑上了环状七号线。 
 
    前后轮的内藏马达发出咆哮，投影仪表的指针一口气往上跳。 
 
    长裙在视野角落连连翻动，风压隔着安全帽的面罩打在脸上。 
 
    “……啊——————————————！” 
 
    春雪以自己的喉咙发出惨叫。 
 
    大型机车载着女仆装骑士与身穿制服的国中生，从环状七号线转进了目白大道，一路往东疾驰。 
 
    ——话说回来，这个时代的机车跟小客车根本就不可能超速，因为控制系统会自动根据行驶道路的速限来对车速设限。要想破除这个限制，就得非法改造系统，再不然就是切换到紧急模式，让控制AI暂停运作。当然没有正当理由就停止AI运作也会违法，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做好被取缔的心理准备。 
 
    Blood Leopard所驾驭的机车当然没有违规，老老实实将最高速设定为目白大道的八十公里速限。然而机车从零加速到上限的时间短得非比寻常，春雪圆滚滚的身体也就必然得承受在现实世界中从未体验过的巨大G力，每次都让他大声惨叫，再加上Pard小姐那苗条的身体也被G力推得往他肚子上重压，让春雪不知该如何是好。 
 
    ……坐在后座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反过来，就得面对前方的触感……不对，从原理上来说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形啊！ 
 
    春雪还在用晕头转向的脑子想着这些念头，机车已经走饭田桥骑进了外堀大道。毕竟是傍晚时分的东京都心，道路逐渐拥挤起来，周围的电动小客车驾驶跟电动速克达骑士一看到春雪他们的机车，都惊讶得瞪大了眼。 
 
    这也难怪，他们看到一辆这年头几乎连看都没机会看到的大型竞技用机车，骑车的又是个身上纯白围裙在暮色中十分耀眼的女仆，再加上她身后还载着个子又小又圆的国中生。 
 
    等红灯时朝自己集中照射的视线多得让春雪受不了，他缩着头用思考发声说道： 
 
    ‘……我、我说呢，我总觉得这样有够招摇。’ 
 
    ‘是吗？’ 
 
    Pard小姐的回答仿佛在说她根本不在意……不，肯定真的不在意，但春雪还是不死心地问： 
 
    ‘……要、要是就这样冲进CCC团的大本营，我总觉得危险了点。’ 
 
    这次的回答声长了一些： 
 
    ‘NP（没问题），这样反而不招摇。’ 
 
    ‘咦？’ 
 
    但她没有更进一步回答，一转成绿灯就全开电门，催得马达发出电光，令春雪当场窒息。 
 
    等她将机车停进位于秋叶原地区西端不远处的立体停车场，两人徒步走了几分钟后，春雪就了解她那句话的意思。 
 
    一走进南北向贯穿这条电器街的大路，至少就有三名女仆进入春雪的视野。不过虽说是女仆，她们当然不是真货——尽管若要论真假，Blood Leopard同样不是正牌女仆——看样子是在帮各自的店宣传，只见她们对行人投以灿烂的微笑，同时递出投影传单。确实，她们跟Pard小姐在外观上唯一的差别就是笑容。 
 
    “……原来如此……” 
 
    春雪大为信服，再次仰望不夜城·秋叶原雄伟的景观。 
 
    听说这个市区在二○○○年代初叶的重划案中，曾经整理成清爽的智慧型街景，但之后家电贩卖的重心转移到了池袋与新宿等地区而导致地价下滑，又正值不景气的冲击，因此体质不佳的银行立刻抽手，让地权越分越细，到了二○年代，宛如上个世纪的混沌景象又再度充斥在整条街上。 
 
    而到了二○四七年的现在，这条街上挤满了无数电器、网路及次文化相关的各行各业小规模商店，成排的大楼窗户全都成了任由店家爱怎么放就怎么放的霓虹灯，色彩上完全没有统一性可言，让人觉得简直像是置身于三原色恒星密集的银河正中央。 
 
    如果春雪现在将神经连结装置连上全球网路，而且还对AD的接收不设限，整个视野一定会塞满神经连结装置、桌上型PC用改造零件，以及各种应用程式的投影优惠传单，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真好……” 
 
    这种让人怎么想都觉得已经超脱现实，只有在虚拟世界才会实现的资讯无序性，让春雪嘴角自然放松，此时他的衣领又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这边。” 
 
    Blood Leopard看来不怎么感慨，拖着春雪在挤满了购物群众的步道上开始往北走。 
 
    她带春雪走到一条离大道有段小距离的巷子里，在某栋特别吵的大楼前停下脚步。 
 
    乍看之下根本看不出这是什么店，入口处写着“QUADTOWER”的霓虹灯不停闪烁，店里的照明则调得很暗，更层层叠叠地传出了无数大音量的电子音效。 
 
    “……QUADTOWER？这是什么店……？” 
 
    春雪有点被吓到，但还是出声发问。 
 
    “游乐场。” 
 
    Pard小姐只答了这句话，就毫不犹豫地踩响脚步声走向店内。春雪小跑步从后追去，还纳闷地想着什么是游乐场。 
 
    走下短短的楼梯，一踏进昏暗的楼层，他立刻就知道了这个字眼的意思。 
 
    在没铺地砖的水泥地面上排得密密麻麻的，正是无数巨大框体上塞进旧式CRT荧幕与摇杆式控制面板的前世代游戏机台。这些机台的喇叭毫不客气地将各自游戏中的打击声、爆炸声或背景音乐散发到空气中，坐在宽椅上的玩家们一心一意地猛力摇着摇杆、拍着按钮。 
 
    春雪从墙边茫然地看着这样的景象。有组机台背靠背排在一起，其中一边玩家摆出握拳姿势，他背后的大群观众也大声欢呼，而坐在他对面的一名年轻男子则懊恼地站起。看样子他们刚刚就在用这两台机子对战。 
 
    台子空出来后，后面的观众群里立刻走出一人坐了上去。这名穿着打扮夸张得仿佛自己就是游戏人物的少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百圆硬币，投进位于面板中央的投币孔。 
 
    “原……原来如此。” 
 
    春雪以干渴的嘴喃喃说道： 
 
    “你说的游乐场……指的就是电玩游乐场……那些机台，就是很多年以前所谓的‘街机’对吧！” 
 
    春雪兴奋地说着，但Blood Leopard只照惯例答了一声“对”，又再度迈出脚步。 
 
    春雪自认知道来这里的目的，也清楚自身所处的状况有多重大，但还是无法自拔地想要坐在那种对战机台上看看。尽管没有碰过那种大型机台的摇杆，但那些用手把控制的2D对战格斗游戏，他早就已经用家里的电视游乐器玩到不想玩了。 
 
    不过非常遗憾，无论是口袋或背上的包包，都找不到一枚百圆硬币这种落伍的实体货币。当然在店里找找，或许能看到电子货币兑币机，但若在这么黑、这么大的店里跟Pard小姐走散可就麻烦——不，是多半会被她骂，春雪只好万般不情愿地放弃。 
 
    再说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春雪心中抱着这个来得实在太晚的疑问，跟着在女仆装背上甩啊甩的辫子走，最后来到一部设置在最里头墙边的电梯前面。 
 
    这个旧得令人害怕的包厢装进他们两人之后，就摇摇晃晃地开始上升，在四楼停下。 
 
    门一打开，就能发现这里跟一楼大异其趣，整个空间鸦雀无声。排在里头的并非游戏机台，而是以看起来十分牢固的隔板分开的狭窄隔间，右边墙上则密密麻麻地排满了饮料机。 
 
    这种地方春雪就不陌生了。这里是所谓的“沉潜咖啡厅”，是一种在街上以低价提供房间，供使用者完全沉潜的店家。各个隔间都可以上锁，比起将现实中的身体丢在快餐店或一般咖啡厅之类的开放空间不管，这里的安全性要高得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只是要找沉潜咖啡厅，记得在她刚刚停机车的停车区附近就有好几家，为什么要特地跑到这么远的大楼来呢？春雪心中纳闷，但Pard小姐很快就在正面的无人柜台登记好，大步走向里头，春雪只好跟上。 
 
    然而—— 
 
    “进去。” 
 
    Blood Leopard指的隔间怎么看都是单人用，而且她自己也理所当然地跟进来，让春雪实在是非问不可： 
 
    “这、这个，椅子只有一张。” 
 
    “双人座的隔间都满了，挤一挤就坐得下。” 
 
    Pard小姐面无表情地这么回答并关上滑轨式的门，坚固的锁喀啦几声锁上。接着她理一理长裙，同时横向坐在坐卧两用的沙发椅上。 
 
    她苗条的身体往旁一靠，就看到椅面上确实空出了约四十公分宽的空间。然而要让圆滚滚的春雪坐下，这样的空间只能算勉强够用，而且肯定会很挤。 
 
    “……我想……” 
 
    春雪本想说他自己也另外找间房，但女仆小姐却先发制人地说： 
 
    “NP，我不在意跟小朋友挤一挤。” 
 
    ——我超在意的好不好！而且考虑到当上超频连线者的第一要件，我们顶多也只差三岁！ 
 
    春雪尽管在心中这么呐喊，最后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吞吞吐吐地说声“我我我失礼了”就在Blood Leopard身旁坐下。他极力想让身体贴往一旁的扶手，但不管再怎么分开，裹在纯白围裙下的胸部跟春雪鼻头之间，还是只空得出两公厘左右的距离。 
 
    一阵轻柔的甜香传来，春雪发现那是奶油跟草莓的气味，差点眼前一黑。他好不容易撑住，就从近得连额头都感觉得到气息的距离听见对方轻声细语说道： 
 
    “先设定一种让人联想不到你现实身分的完全沉潜用虚拟角色。” 
 
    “……咦？好、好的。” 
 
    春雪好不容易将减速中的思考整理好，迅速操作虚拟桌面，将虚拟角色从他在梅乡国中校内网路所用的粉红猪，换成从来没用过的绿色蜥蜴。 
 
    “完、完成了。” 
 
    “等到完全沉潜之后，就钻过挂有‘秋叶原BG’标签的网站入口。” 
 
    “知、知道了。” 
 
    “K。开始倒数，一、零。” 
 
    ……一般人至少也会从三开始倒数吧！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时，两张嘴说出了同样的指令： 
 
    ““直接连线。”” 
 
    随着咻的一声，春雪的意识从现实身体切离，在黑暗中不断下坠。 
 
    几个网站入口从下方接近。由于春雪现在没有连上全球网路，照理说这些入口都是通往这栋“QUADTOWER”大楼所经营的区域网路。大群写着“漫画随你看！”跟“网路游戏免费玩”的文字闪闪发光，其中确实有个不太醒目的标签写着“秋叶原BG”。 
 
    春雪朝这个入口伸出无形的手，视野立刻拉近。被吸进圆形入口的瞬间，产生了些微的延迟，看来应该是在进行某种认证。 
 
    移动的感觉随即再度来临，不久春雪的脚就在坚硬的金属声响中着地。 
 
    他抬起头一看，发现这里是个又像巨大酒馆又像夜总会的地方。 
 
    地板跟墙壁全都以锈成红色的钢板跟铁丝网构成，中央有个方形空间特别挑高。围绕着这个空间而设置的一楼跟一楼半部分，则按照等间隔排列着铁板直接外露的朴素餐桌。 
 
    昏暗的餐桌座位上，可以看到几名状似同时沉潜到这间酒馆里的虚拟角色。他们的身影融入阴影之中，但一看到他们的轮廓，就觉得有种刺人的感觉。 
 
    这个地方不是加速世界，而是一般的虚拟空间，但春雪仍然感觉得出这些人全都是超频连线者。换言之这个叫做“秋叶原BG”的网路，只有神经连结装置中安装了BRAIN BURST的人才能进来。 
 
    春雪让绿色蜥蜴虚拟角色的喉咙吞了吞口水，接着继续转动视线。 
 
    接着他注意到正中央那宽广的空间里，有四面大型荧幕用锁炼吊在天花板下。由于店里的光线很暗，显示在虚拟画面上的文字显得十分清晰。 
 
    显示在最上面的——是串写着【TODAY'S BATTLE】的黑体字形。 
 
    下面的【1 8 ： 0 O】多半是时间。 
 
    更下面的【 “Frost Horn Lv5”1.57 VS “Slate Bolt Lv4”3.22】，肯定是对战预告不会错，但写在等级后面那些有小数点的数字，春雪就不知道意思了。 
 
    “……请问，这里是……” 
 
    春雪这才停止四处张望，小声对站在身边的Blood Leopard发问。 
 
    也不知道该觉得当然还是意外，这个虚拟角色已经不再穿着女仆装，换成了紧紧包住全身的黑色骑士皮衣。但皮衣上却不是人类的头，而是有着亮丽暗红色毛皮的猫科野兽。这时春雪才总算想起“Leopard”这个单字的意思就是豹。 
 
    豹头的女性骑士以微微发出金光的眼睛看着春雪的蜥蜴虚拟角色回答： 
 
    “这儿是‘Akihabara Battle Ground（秋叶原对战场）’，超频连线者的对战圣地。” 
 
    “圣、圣地……？” 
 
    春雪先复诵一次，这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既然冠上秋叶原的名字，也就表示这里是黄色军团的据点了？” 
 
    “不。秋叶原里只有这儿是绝对中立……跟我来。” 
 
    她踩响皮靴开始行走，春雪只好先跟过去再说。 
 
    酒馆最里头有个同样用铁板组成的吧台，Blood Leopard以强韧而优美的动作，坐上正中央的一张高脚椅，春雪也用小小的蜥蜴身体爬呀爬地坐到她身旁。 
 
    “晚安，‘赛程安排人’。” 
 
    Pard小姐这句悄悄话，使得某个虚拟角色从吧台后方探出头来，春雪一看之下立刻心想：“是矮人！” 
 
    他身体粗短、满嘴胡须，凹陷的双眼戴着铁框眼镜，脖子上还绑着巨大领结，甚至让人纳闷他手上为什么没有拿着厚重的双手斧。 
 
    矮人型虚拟角色看看Pard小姐的豹头，扬起眉毛，再看看春雪的蜥蜴头，哼了一声，最后又转回去看Pard小姐，得意地笑着说： 
 
    “这可真是稀客啊，豹，你几个月没来啦？” 
 
    完美的男中音，完美的矮人语气。然而既然有连上这个网路，控制这个虚拟角色的人应该也是超频连线者，也就是说这人资格再老，应该也不超过十七岁。 
 
    不过在意这种事多半很煞风景。Pard小姐微微耸肩，简短地回答：“八个月。” 
 
    这位别名“赛程安排人”的矮人又一次动着胡须发笑，说道： 
 
    “你是怀念起这里真刀真枪的比赛，还是来赚点外快的？” 
 
    “不好意思，我今天不是来对战，也没打算下注。” 
 
    听到这句台词，春雪反射性地喊出声： 
 
    “下、下注……？” 
 
    矮人听了就扬起眉毛，用胡子指向中央的巨大荧幕说： 
 
    “看到那些数字了吧？那玩意儿不是赔率，还能是啥？” 
 
    “赔率……” 
 
    听他这么一说，就觉得一点都没说错。接在预告对战者名称后面的1.57跟3.22这些数字，确实只可能是下注的赔率。 
 
    也就是说，这是拿超频连线者之间的“对战”来赌博的地方。 
 
    “……到、到底是拿什么来下注？该该该不会是超频点数？” 
 
    春雪以沙哑的嗓音这么一问，矮人就重重哼了一声： 
 
    “你白痴啊，要是让他们赌点数，那些赌昏头的蠢材肯定会陷得太深，最后一个个输到被强制移除。赌金当然是现实中的钱，这还用说吗？” 
 
    “现、现实中的钱……” 
 
    这也一样很危险，不，应该说私营赌博根本完全违法。看到春雪惊讶得一张嘴时开时闭，赛程安排人突然满脸堆笑： 
 
    “你知道这个豹头大姐在这里赚了多少钱吗？” 
 
    “不要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我只赚过参战费，从来没有赌过。而且就算打赢，一场也只有五百圆，比打工的时薪还低得多了。” 
 
    “……五、五百圆……” 
 
    春雪一听之下，又茫然地自言自语，矮人听了后愉悦地嘻嘻笑： 
 
    “说穿了就这么回事，一场比赛的赌金上限是三百圆，凭国高中生的零用钱，顶多就是这样了。” 
 
    “……原、原来如此……” 
 
    春雪总算稍微松了口气，但听了Bload Leopard说的话，又立刻紧张起来。 
 
    “招呼就到这里，切入正题。” 
 
    “你还是一样性急啊。既然不打也不赌，那你来做什么？” 
 
    “今天我是来见身为情报贩子的你。我想知道‘区域网路闹事分子’……也就是那个明明有连上网路，却可以阻隔对战名单搜寻的超频连线者相关情报。” 
 
    对方的反应非常明显。 
 
    一听完Pard小姐的问题，矮人立刻面露凶光，迅速往吧台左右一扫。确定听得到说话声音的范围内没有其他使用者之后，才压低声音说道： 
 
    “……阻隔名单搜寻的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现在外头的传闻应该没有这么详细。” 
 
    这次换Blood Leopard皱起了豹头上的眉毛说： 
 
    “是我在问问题。” 
 
    “唔……也对。这件事的相关情报我不收你钱，告诉我你知道的部分。” 
 
    “K，可以说的我就会说。” 
 
    赛程安排人哼一声点点头，上半身探出吧台，从胡子下发出低吼似的声音开始说起： 
 
    “……有超频连线者可以阻隔对战名单搜寻……这正是在水面下动摇这整个秋叶原BG的大问题。” 
 
    矮人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春雪这么说： 
 
    年轻人，你听好了。 
 
    秋叶原BG是个只能从“QUADTOWER”游乐场连上的区域网路。如果超频连线者想参加这里的下注比赛，就得先来到这个酒馆，在吧台登记为选手。接着系统就会考虑等级跟相克，挑出适合的对手，并在酒馆正中央的荧幕上显示比赛开始时间跟赔率。 
 
    如果有人想下注，就得在截止时间之前，将上限三百圆的金额押在其中一方。剩下就是由其中一方的选手在比赛时间即将来临时加速，从对战名单点选对手来开始“对战”。基本的运作方式就只有这样，简单吧？ 
 
    这个区域网路里最重要的规则，就是除非双方皆为已排进赛程的选手，否则不能在这里进行“对战”。要是有人触犯这条规矩，擅自找赌客或选手对战，就会有实力坚强的保镖出手——当然是透过对战——把他从这个区域网路轰出去。这里是连支配秋叶原的“黄之王”都不能染指的对战圣地。 
 
    “可是啊——” 
 
    赛程安排人先拿起不知不觉间出现在吧台上的平底杯，啜了一口杯中液体后继续说： 
 
    “大概一个礼拜前，跑来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在预告比赛就要开始时，找了其中一个对战者对战。凡是进来秋叶原BG的人，第一次登入时都会自动分配一组ID，所以我们的保镖打算抓准这小子隔天大摇大摆跑进来的瞬间加速教训他一顿，没想到这小子明明就有连上区域网路……对战名单上却没出现名字。” 
 
    “……！” 
 
    春雪倒抽一口气。 
 
    赛程安排人所说的情形，就跟梅乡国中校内网路中所发生的状况一模一样。 
 
    矮人喝干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将平底杯重重砸在吧台的铁板上： 
 
    “当天那小子又跑来乱了一场比赛，打挂选手之后还好整以暇地登出。隔天又来，再隔天又来。目前我们对选手跟客人的说法是比赛登录系统故障，但这个解释也快撑不下去了，毕竟‘区域网路闹事分子’的传闻已经传开了。若继续放任这小子作乱，整个秋叶原BG都会经营不下去。” 
 
    春雪先吞了口口水，才战战兢兢地问道： 
 
    “请、请问……这个不会出现在名单上的超频连线者名字叫做……？” 
 
    矮人忿忿不平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Rust Jigsaw’。” 
 
    ——是另一个人。 
 
    春雪不由得松了口气，但又觉得另有一个这样的人也是问题，因为这就表示像能美那样可以阻隔对战名单搜寻的超频连线者不只一个。对BRAIN BURST系统来说，这样的特权实在太大了。 
 
    赛程安排人也说出了同样的担忧： 
 
    “‘不能自由选择对战对象’是加速世界的大原则，毕竟就算想只挑好对付的对象来打，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出现。在等对方出现的过程里，也可能反而会被自己不擅长对付的家伙找去对战。因此每个超频连线者都会拼命努力，想加强自己拿手的招式，或是克服自己的弱点。” 
 
    “……你说得对极了。” 
 
    “可是‘Rust Jigsaw’却利用秋叶原BG的系统，自由挑选对战对手。只要看一眼那个荧幕，马上就知道哪个超频连线者会在几点几分上线，接下来只要挑选自己肯定打得赢的对手，在比赛即将开始时插队就行了。这家伙光是透过在这里进行的对战，就已经赚了一百点以上。不光是站在赛程安排人的立场……我身为一个超频连线者，也同样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矮人苦闷地说完，就从圆眼镜下依序瞪了春雪跟Blood Leopard一眼：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好了，现在换你们。知道‘Rust Jigsaw’可以阻隔对战名单搜寻的人，应该只有我跟我们这里的保镖，你们到底是从哪里听到这消息的？” 
 
    春雪抬头往左边的Pard小姐一瞥，接着吞吞吐吐地动起了蜥蜴虚拟角色的嘴： 
 
    “……这个，其实跟这里无关。我平常有在连的一个区域网路上，就出现了另一个有着完全相同能耐的超频连线者……所以我才想说秋叶原里应该有人知道一些情报……” 
 
    “你说什么？同时期还有另一个……？这可不能听过就算啊……” 
 
    矮人先沉吟几声，接着理所当然地问起： 
 
    “你说的区域网路是哪里？” 
 
    “对、对不起，这跟我现实中的身分有关……” 
 
    “你说什么？那不是变成几乎只有我在透露情报了吗？” 
 
    ——就在这时。 
 
    Pard小姐终于悄悄出声了： 
 
    “赛程安排人，你说的Rust Jigsaw等级跟类型是？” 
 
    “嗯唔？等级是6，跟你一样，颜色也是名符其实的铁锈色，这点也跟你很像，不过战斗方式不同。那家伙擅长保持中远距离应战，专门猎杀近战型的人，老实说以近战为主的你打起来会很辛苦。” 
 
    ……Pard小姐是近战型？参加红色军团，名字里也有个偏红的血字，却属于近战型？ 
 
    不过春雪的疑问，一听见Blood Leopard接下来的话便抛到九霄云外了。 
 
    “K，那情报费我用另一种方式来付。我跟他登记成双人组选手，为我们安排一组远战型的团队当对手。然后只要把其他比赛全部取消，没有其他对手可以攻击的Rust Jigsaw应该就会挑我们当今天的猎物。” 
 
    “……你、你、你说什么？” 
 
    矮人一脸狐疑，望向差点从高脚椅摔下赶忙抓着吧台稳住的春雪说道： 
 
    “……豹，你要当诱饵，名头确实够响亮……可是话说回来，这个新来的小子到底是什么人，又是哪里来的？” 
 
    Pard小姐听了后露出轻描淡写却又实在的笑意，朝矮人耳边轻声说道： 
 
    “搞不好比我更有名，他就是复活的黑暗星云军团旗下的‘银鸦’。” 
 
    咻。 
 
    这低沉的声音，是赛程安排人吹响的口哨。 
 
    春雪跟Blood Leopard各自打开自己的BRAIN BURST选单，互相登录为双人搭档。这样一来只要有人找他们之中的一个对战，两人都会自动连上对战场地。 
 
    超频连线者是否有设定成双人组，可以从对战名单上看到，单人还是可以挑战双人组，但相反的情形当然行不通，双人组不能去挑战单人玩家。 
 
    “Blood Leopard”跟“Silver Crow”的名字以团队形式出现在酒馆中央的大型荧幕时，整层楼瞬间掀起了一阵交头接耳的声浪。到处都传出了“喂，日珥的‘豹’要下场耶！”不然就是“为什么她会跟NN的‘鸦’搭档？”之类的声音，赔率的数字立刻开始变动。 
 
    两人从吧台移动到昏暗的餐桌席位。在等待比赛开始的期间，春雪决定先解决几个疑问： 
 
    “……请问，为什么要组成搭档？我们要找的Rust Jigsaw是单独行动，应该不会找双人组出手吧……？” 
 
    “未必。” 
 
    Pard小姐先以鸡尾酒杯轻触豹嘴，接着摇摇头说： 
 
    “等级差距是以双人组的合计而非平均来计算，所以他以单人来挑战的情形下，就算输了也扣不了几点，赢了就可以拿到很多点。看样子Rust Jigsaw对点数很执着，所以他很可能会觉得我们这组猎物好赚。毕竟我是出名的近战型，而听来Jigsaw又正好擅长猎杀近战型，战术上对方并非不利。而且……” 
 
    说到这里，她金色的眼睛望向春雪，沉默一阵子后才继续说： 
 
    “……而且你似乎飞不起来的传闻也已经传得很开了。要是Rust Jigsaw知道，跑来挑战的可能性就会更高。” 
 
    哪怕只有一瞬间，看到Blood Leopard对自己失去翅膀一事表示担心，仍然让春雪觉得既难受又欣慰，赶忙找话来说： 
 
    “这样啊……只要能瞬杀我，接下来就可以跟你正常单挑了。” 
 
    Pard小姐微微点头，再次将酒杯送到嘴边，春雪也有样学样，喝了一口虚拟的鸡尾酒，接着一边为那奇妙的滋味皱起眉头一边思考。 
 
    就算这个Rust Jigsaw跟Dusk Taker有关，已经知道Silver Crow的个人资料，照理说也不会因此而产生戒心。毕竟Dusk Taker就是抢走Silver Crow而导致他战力降低的元凶。 
 
    春雪看离比赛开始还有段时间，提出了下一个疑问： 
 
    “还有……这其实是比对战更基本的事……虽然Rust Jigsaw可以不出现在对战名单上，但既然有连上这个区域网路，也就表示他人待在现实世界里的‘QUADTOWER’之中对吧？” 
 
    “对。” 
 
    “那么，有办法找出他的本体吗？” 
 
    Pard小姐听了就耸耸穿着皮衣的肩膀说： 
 
    “这里从地下一楼到三楼都是游乐场，四楼到六楼是沉潜咖啡厅。这个时间应该有多达几百个客人待在里头，人口密度很高，很难筛选出来……不过……” 
 
    “不、不过？” 
 
    “也许还是有办法。” 
 
    “什、什么样的办法？” 
 
    “晚点再跟你说，更重要的是……” 
 
    Pard小姐动了动跟春雪并肩坐在沙发椅上的身体，将嘴凑在蜥蜴型虚拟角色的耳边，以其他沉潜者绝对听不见的极小音量悄悄说了一句话： 
 
    “除非敌人先用，否则千万不能动用‘心念系统’。” 
 
    春雪全身一缩，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好……好的，这点红之王也吩咐过。可是……可是这是为什么？我也知道那力量太强，只有一方在用确实很不公平，可是如果是对付触犯BRAIN BURST规则的家伙……” 
 
    “不。不是为了对方，是为你好。” 
 
    “咦……？” 
 
    ——这么说来，仁子似乎也说过一样的话。正当春雪想到这里…… 
 
    Pard小姐将身体凑得更近，于极近距离看着春雪的眼睛轻声说道： 
 
    “‘心念’的力量来自心中的洞。从里面抽出力量时，你自己也会慢慢被拉进洞里。等到有一天拔河拔输了，你就会被洞底的黑暗吞噬。” 
 
    “黑、黑暗……？” 
 
    “跟你打过的‘灾祸之铠’，就是初代Chrome Disaster失控的心念塑造出来的。正因为知道这件事，几年来诸王才会一直隐瞒心念系统的存在。” 
 
    “……！” 
 
    春雪再度全身僵硬。 
 
    心念的产生，靠的是以绝对性缺损为根源的愿望——红之王仁子确实也说过这句话，说一定要正视自己的精神创伤，才有办法学会心念。 
 
    “……可是……” 
 
    春雪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仿佛不是在跟Blood Leopard对话，而是要说给自己听： 
 
    “最先教我学会心念的人曾经说过，心念是来自‘愿望’的力量，精神创伤跟‘希望’是一体两面。” 
 
    听到这几句话，深红色的豹就夹杂着叹气声悄悄回答： 
 
    “……我也觉得这个说法同样有他真实的一面。可是就像BRAIN BURST一样，心念系统也是一体两面的存在。‘希望’的另一面是‘绝望’，既然要追求那种力量，就一定会失去某些事物做为代价，我想就连你的师父也不例外。” 
 
    春雪脑海中瞬间浮现出Sky Raker坐在银色轮椅上的身影，以及她那再也不会恢复的双脚。 
 
    春雪用力地眨动虚拟角色的双眼，说出一番诚挚的话语： 
 
    “……就算如此，我还是想要相信‘心念’……相信‘愿望’的力量。不……应该说想相信曾经拯救我的BRAIN BURST。 ” 
 
    “……” 
 
    Blood Leopard难得欲言又止，却又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剽悍的眼角一松，嘴凑在春雪的耳边轻声说道： 
 
    “原来如此，Rain说得没错，你……也许加速世界得由你来……” 
 
    但这句话他却没能听到最后。 
 
    比荧幕上预告的正规比赛时间还早一分钟以上，清脆的雷声就敲响了春雪的听觉，接着宣告挑战者出现的文字列就在整个视野中熊熊燃烧。 

  第四卷 飞向苍穹 第七章  
     春雪变成对战虚拟角色“Silver Crow”后，落到突出于大楼屋顶的水塔上。 
 
    周围的街道就跟沉潜进来以前看到的风景一样，有无数霓虹灯在其中点缀。地上多不胜数的灯光与雷射投影，照亮了夜空中低垂的云。挂着巨大闪亮广告看板的飞船从头上经过，街上到处都在播放由奇怪语言构成的广告影片。 
 
    但这里当然不是现实世界当中的秋叶原，而是根据公共摄影机拍到的画面重新建构出来的3D空间，属性是“闹区”。 
 
    春雪立刻蹲低，先检查视野上方的HP计量表。 
 
    他的计量表在左上，下面一点的地方则以较小比例显示双人组搭档Blood Leopard的计量表。 
 
    而在右上方发光的计量表，则果然不出他们的安排，显示出“Rust Jigsaw”的名字。春雪在银色面罩下屏气凝神，瞪着浮现在视野正中央的一个蓝色小游标，照理说敌人应该就位于游标所指的方向。也不知道运气是好还是坏，闹区场地就跟世纪末场地一样，禁止进入建筑物内，所以系统会帮本来位于建筑物内的各个虚拟角色拉开距离，再重新安排位置。 
 
    好了，得先跟Pard小姐会合—— 
 
    才刚想到这里，背后就传来一个小小的说话声，让春雪打了个冷颤回头。 
 
    “K，上钩了。” 
 
    别说脚步声，甚至没感觉到任何气息，这个又高又瘦的虚拟角色便已静悄悄地站到春雪背后了。 
 
    她的外型就跟在酒馆用的豹头骑士十分类似，但现在覆盖她全身的并非连身皮衣，而是没有光泽的暗红装甲。面罩有着炮弹状的尖头外型，后端左右又有状似耳朵的突起，看起来确实有点像猫科猛兽。 
 
    那苗条修长的轮廓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结实的大腿。这位“日珥”旗下的6级超频连线者“Bload Leopard”让她那显然十分敏捷的对战用虚拟体在春雪身旁蹲下，继续小声说话： 
 
    “我跟你是近战型，相对的敌人则是中远距离型。对方应该会先以长程攻击逼我们分开，再从你开始料理。所以你不要勉强想反击，专心顾好别跟我分开。” 
 
    “……了、了解。” 
 
    就在春雪点头的半秒后。 
 
    嗤一声刺耳的振动声响从游标方向急速接近，让春雪反射性地跳开，Leopard则跳得比他远上许多。 
 
    短暂的延迟后，先前他所站的水塔一分为二，大量的水在屋顶上扩散。春雪小心避开积水，一路跑到远方背贴在烟囱上的队友身旁。 
 
    “刚刚应该就是这家伙的远程攻击‘轮锯’。” 
 
    听到她的快嘴解说，春雪一边回想事先从赛程安排人口中听到的Rust Jigsaw能力情报，也尽可能以最快速度回答： 
 
    “就是将线锯卷成轮状丢出的招式对吧？可是这么暗，根本看不到轮锯本体啊。” 
 
    “只能听声反应了。看样子这招不能连发，躲过下次攻击后就一口气缩短距离。” 
 
    “K、K。” 
 
    春雪还来不及点头，嗤嗤声已经再度逼近。 
 
    他看清……不，应该说听清楚声音来源，往右前方一跳。一个极细的环从他左侧掠过，背后的烟囱断裂倒塌。 
 
    但春雪毫不回头，拼命跟上跑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Blood Leopard。 
 
    深红豹型虚拟角色的速度果然非比寻常，那动作已经不像奔跑，反而比较接近跳跃。她三两步就跑到大楼边缘——接着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跳。 
 
    从他们所在处到对面大楼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道路，距离明显超过二十公尺，深红豹却轻巧地跃过这条有着霓虹灯光点缀的空隙。 
 
    ……我也跳得过吗？ 
 
    ——不要犹豫，跳就对了！ 
 
    春雪将这一瞬间的思考灌注在右脚，同样全力一蹬。空气在他耳边咻咻作响，对面大楼的屋顶迅速逼近。 
 
    春雪的脚所捕捉到的位置，离水泥屋顶边缘只有十公分左右。但他没有时间喘息，因为敌人就在隔壁大楼的屋顶上。周围灯光照出一个外观呈锈红色的直线轮廓。 
 
    ——Rust Jigsawi！ 
 
    春雪在心中大喊。 
 
    ——你是能美的……Dusk Taker的同伙吗？你也是用同样的手段来阻隔搜寻吗？这秘密到底是什么？ 
 
    Rust Jigsaw仿佛在嘲笑春雪的焦虑，大大摊开双手，接着轻巧地转过身去，以出人意表的高速退往另一栋大楼。 
 
    “……别想跑！” 
 
    春雪低声一喊，猛然往前冲刺。哪怕没有翅膀，他在速度上也不可能输给远攻型…… 
 
    “停。” 
 
    要不是听到这尖锐的声音而稍微放慢速度，也许春雪已经脑袋搬家。 
 
    他喉头忽然受到一阵猛烈的冲击，感觉有种很细的物体陷了进去。接着嗡的振动涌向咽喉，橘色火花有如鲜血般飞溅，HP计量表与颈部装甲同时被削掉一段。 
 
    “呜……” 
 
    春雪咬紧牙关，全力后仰上身，逃开了陷进脖子的物体。往后倒下之际，他看得清清楚楚，空中——也就是几秒前Rust Jigsaw双手一摊的位置，有条极细的线水平浮着。是线锯。 
 
    Blood Leopard才伸手用力拉起滚倒在屋顶上的Silver Crow，远方飞来的圆锯就切开了他刚刚躺着的地方。 
 
    “幸亏你是金属色的。” 
 
    “对……对不起，我忘了……刚刚那下就是对方的另一招……” 
 
    “‘定位锯’，一种将线锯固定在空中的招式。” 
 
    Leopard眯起尖形面罩下的金色眼睛，继续说道： 
 
    “以固定线锯阻挡对手逼近，再用圆锯持续进行远程攻击，确实是近战型的天敌啊。” 
 
    “……怎、怎么办？” 
 
    豹稍加思考后说道： 
 
    “必杀技计量表给我。” 
 
    春雪还来不及反应，她就张大了面罩下方的嘴，利牙一口咬上Silver Crow的肩膀。 
 
    “呜？” 
 
    春雪差点发出哀嚎，不过看到接着发生的现象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Silver Crow先前因伤累积到三成左右的必杀技计量表正迅速削减，BIood Leopard的计量表则以同样速度增加中。 
 
    豹抢完计量表后，放开嘴大喊： 
 
    “‘变形’！” 
 
    双手按上水泥地的虚拟角色，瞬间发出深红色的光芒—— 
 
    霎时，她从“手脚撑地的人”变成“以四脚步行的野兽”。背部延伸得更长，肩膀也雄壮地隆起，后脚更是弯成蕴含了巨大力量的Z字形。 
 
    “……这、这……” 
 
    Blood Leopard以特效变得更重的嗓音，对连续震惊了三次的春雪说道： 
 
    “上来。” 
 
    不管怎么说，他唯一确定的就是如果现在继续发呆，一定又会被咬。春雪跳到巨大的豹背上，豹吼了一声放低姿势，往旁边一跳闪过再度飞来的“轮锯”，紧接着笔直跳向映着霓虹灯光芒的夜空。 
 
    “……呜！” 
 
    这冲刺绝非一个快字就能形容，让春雪忍不住从喉头闷哼一声。 
 
    一蹬的距离肯定有十公尺，无数灯火化为细细的光轨从视野两旁流过。 
 
    转眼间，Rust Jigsaw奔跑的身影便从隔了几栋的大楼屋顶现形。他一边奔跑，一边重复做出迅速转身并双手外分的动作。照理说他做出这个动作的位置，应该都会有致命的固定线锯留在原地，但以这样的速度移动，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春雪才刚担心起这个问题，豹就往右前方用力一跳。 
 
    她以四肢在打着探照灯的广告看板后方落地，又往左方一跳，踢倒落地处的霓虹灯塔，接着再度往右跳跃。她以锯齿状的大跳跃行进，避开设有“定位锯”的空间，逐步而确实地拉近跟笔直奔跑的敌人之间的距离。 
 
    就在只差三次，不，只差两次跳跃就能赶上的时候，转过身来的Rust Jigsaw却做出了跟先前不同的动作。 
 
    他以右手在空中划了个大圈，接着笔直朝春雪一甩。 
 
    嗤的一声振动响起，“轮锯”来了。然而Blood Leopard正处于跳跃的轨道上，根本没办法进行闪避—— 
 
    “交给你了。” 
 
    听到身体下方传来这句话，春雪反射性地回答：“K。” 
 
    轮锯确实有着压倒性的切断力，但仍有死角存在。如果说轮锯是由先前差点锯下春雪首级的线锯弯成轮状而成，那么内侧应该没有锯齿。而最重要的是，这种攻击远比枪弹要慢。 
 
    当然如果没有看到投射的动作，他多半无从判断时机。但春雪的双眼却在极为惊险的间距，捕捉到了细线划过原色夜景的画面。就在这条细线即将碰到Blood Leopard右肩时——春雪毅然将右手伸向轮锯的内侧。 
 
    铿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他的指尖冒出了火花。但Silver Crow纤细的手指没被切断，反而钩住直径有五十公分的轮锯，并改变了飞行轨道使其往背后飞去。绝招被春雪从万无一失的距离破解，让Rust Jigsaw微微露出动摇的模样。 
 
    “GJ。” 
 
    Blood Leopard留下这句话，做了最后一次跳跃。 
 
    往正要摊开手在空中设下线锯的Rust Jigsaw正面扑去—— 
 
    张得极开的下颚深深咬进了他的肩膀。 
 
    猛烈的冲击将春雪从Blood Leopard背上抛了出去，坐倒在地的他也不起身，就这样茫然看着眼前的猎杀戏码。 
 
    “呜……” 
 
    仿佛由铁架组成的虚拟角色Rust Jigsaw闷哼一声，拼命用左拳胡乱殴打扑到自己身上的深红豹。然而深深陷进他右肩的巨大牙齿却像老虎钳一样紧咬不放。 
 
    如果Jigsaw是近战型，也许还有办法扭转局势。每当他的拳击打中，Leopard的HP横条都有减少，但Jigsaw的HP却以更快的速度不断消耗。他被咬住的肩膀周期性迸出代表伤害的红色特效火花，看上去就像真正的血。即使Jigsaw想强行翻身逃过利牙，Leopard也不打算放过他，立刻又扑过去咬向同样部位。 
 
    就在他受到不知道第几次的撕咬攻击后—— 
 
    “呜……呜啊！” 
 
    Rust Jigsaw的面罩下迸出一声痛苦不堪的惨叫。 
 
    令人不舒服的金属声同时响起，Jigsaw的右手被连肩扯下，滚落在地。 
 
    部位缺损的伤害，让他剩下的HP计量表当场消失无踪。随着耳熟的玻璃碎裂特效声响起，Rust Jigsaw的虚拟身体化为无数碎片爆炸飞散。直到一串写着【You WIN！】的火焰文字在视野中央熊熊燃烧，春雪还是站不起来。 
 
    ……太强了！ 
 
    春雪发麻的脑袋里就只转着这个念头。单靠一下撕咬就屠戮敌人的巨豹倏地抬起头来，以金色双眼看着春雪，说了一句话： 
 
    “GG。” 
 
    接着加速就此结束。 
 
    历经一瞬间的晕眩，全身感觉恢复之后，春雪霎时间还想不起现实中的自己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也因此，他根本无法推测自己即将睁开眼睛之际，脸上那种软绵绵又有弹性的触感到底是什么。全身僵硬的他反射性再次闭上双眼思考，却有人扯他的衣领，还听见两个字： 
 
    “起来。” 
 
    他立刻从单人隔间中的坐卧两用沙发椅上跳起，这里当然是位于QUADTOWER的沉潜咖啡厅。BRAIN BURST预设为一旦对战结束，完全沉潜的状态就会跟加速一起解除，因此他们没有先回到秋叶原BG的酒馆，而是直接回到现实世界。 
 
    同样坐在椅子上沉潜的女仆装女性已经起身，打开了隔间的锁。她一开门就探出头去，迅速往左右查探。 
 
    满怀疑惑的春雪跳下座位，但听到她的下一句话便全身一栗。 
 
    “我们出店去，现在也许可以筛选出来。” 
 
    筛选？筛选什么——那还用说，当然是筛选出Rust Jigsaw的现实身分。 
 
    春雪先不去想做法为何，跟着女仆装背上摇摆的辫子出去。 
 
    Blood Leopard边留意四周，边高速走向电梯按了往下的按钮。她一走进电梯包厢，就小声以极快速度说了一大串： 
 
    “我刚刚连续对Jigsaw的右边脖子造成损伤。若被人长时间连续刺激同一个位置的痛觉，那么就算登出超频连线，短时间内还是会留下影响，我们就在入口附近找找看有没有人露出马脚。” 
 
    “……了、了解。” 
 
    真亏她想得出这么可怕的标记方式，然而这或许真的是加速世界中唯一可以在敌人现实身体上标记的手段。 
 
    电梯到了一楼，春雪吞了口口水，从这群热衷于用街机对战的少年少女之间走过。他以最小的动作让视线左右扫动，但没看到有谁显得肩膀疼痛，每个人都盯着旧式的平面荧幕看得目不转睛。 
 
    春雪跟Pard小姐就这么走过整层楼，离开大楼走向人来人往的马路。两人对望一眼，接着无言地兵分两路。 
 
    春雪沿着大道左侧行进，将全身的神经集中在映入眼帘的数十名行人上。 
 
    一名女性作游戏人物打扮在发投影传单；三名年轻人站在路旁聊得起劲；一名男子提着五花八门的纸袋快步行走—— 
 
    这些人潮后方有一名少年的背影，将春雪的视线吸了过去。 
 
    他颈子上有着没配戴神经连结装置而露出的白色晒痕。春雪心中一凛，凝神观看，就看到他以左手用力按着脖子右侧。 
 
    ——就是他？ 
 
    春雪加快脚步，追赶渐行渐远的少年。少年身穿灰色棒球外套与褪色的牛仔裤，头上带了顶皮帽，底下露出暗咖啡色的头发。 
 
    少年低着头，快步朝车站方向前进。他左手按着颈子，右手则仿佛想赶开人群似的在空中往旁一拨。 
 
    春雪回头想叫Blood Leopard一声，但在人墙的遮掩下，他根本找不到女仆装的身影。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转回视线往前看，就在这一刻—— 
 
    “请参考看看！” 
 
    随着可爱的说话声，有只手掌伸到春雪眼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春雪吓了一跳，抬头就看到帮店家宣传的大姐姐脸上挂满了笑容。想来她应该是在发投影传单，但没有连上全球网路的春雪什么都看不见。 
 
    春雪摇摇头说声对不起，从手掌底下钻到前面去。然而…… 
 
    “咦……奇怪……” 
 
    看不到，灰色的棒球外套背影已经消失无踪。 
 
    春雪暗叫不妙，加快步伐拼命转动视线，但少年或许已经弯过了转角，不管走了多远就是没找到。春雪赶忙折回，仔细观察左右的小巷，但还是没有发现目标。 
 
    “呜……” 
 
    他无奈地停下脚步，嫌他挡路的无数行人通过，但春雪对这些人的表情视而不见，心中只剩自责与悔恨苦涩地回荡，懊恼不该跟丢了大费周章得来的线索。 
 
    “看到背影已经很成功了。” 
 
    会合后Blood Leopard这样安慰他，但春雪仍然靠在大楼墙上，好一阵子抬不起头来。 
 
    “……对不起，枉费Leopard小姐出了那么多力……却因为我……” 
 
    无论对战还是之后的跟踪都没帮上忙，自我厌恶的情绪沉重地压在他肩上。 
 
    接着有只手放到春雪乱糟糟的头上。 
 
    “你也出了很多力。” 
 
    “……咦……” 
 
    春雪不由得抬起头来，这位先前一直摆着完美扑克脸的年长女性，唇边露出淡淡笑意，轻声说道： 
 
    “你很英勇……我会把你看到的背影特征告诉赛程安排人。等下次Jigsaw来的时候，如果可以筛选出他的现实身分，也许之后就能靠监视行动揭开阻隔名单搜寻的秘密。一旦查出机制，我也会马上通知你。” 
 
    “……好、好的……” 
 
    这样一想就觉得总算留住了一线希望……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太乐观了？ 
 
    春雪这么安慰自己，尽管多半还是很没出息，但总算挤出了笑容回应。Pard小姐的手从春雪头上移往肩膀，恢复原本的表情补充说明： 
 
    “ Jigsaw今天一定不会再出现了，而且到这时间，小朋友也差不多该回家了。” 
 
    说别人是小朋友的Pard小姐，照理说顶多也只有高中二年级，但春雪还是不由得老实地点点头说： 
 
    “好的。” 
 
    Blood Leopard听了就以一贯的简略语法，宣告当晚冒险行动的结束： 
 
    “K，回家。” 
 
    过了晚上八点，两人离开益发热闹的电子街，骑上机车走原路朝西返回。 
 
    Pard小姐骑车还是一样剽悍，转眼之间就从目白大道回到环状七号线上，还一路送春雪回到杉并区。 
 
    就在大约可以看到中央线高架道路的地方，春雪出声请Leopard放自己下车。还了安全帽之后，他再次深深鞠躬道谢： 
 
    “那个……非常谢谢你，真的……明明是其他军团的问题，却让你帮这么多忙……” 
 
    Blood Leopard脱下安全帽，轻轻摇了摇头说： 
 
    “秋叶原BG对我来说是个重要的地方，所以这也算是我的问题。而且……” 
 
    穿女仆装的超频连线者先顿了顿，撇开视线，接着以有些腼腆的表情说下去： 
 
    “……我一直很想正式跟你道谢。谢谢你在Chrome Disaster事件时保护Rain……保护我的‘王’。” 
 
    “咦……” 
 
    “希望你今后也继续跟她做朋友。” 
 
    Blood Leopard露出了相遇以来第一次的明确笑容，接着立刻戴上安全帽。马达发出低吼，重型机车一百八十度掉头，转到对向车道上，以惊人的速度往北方离去。 
 
    春雪目送机车尾灯混入车流中，慢几拍涌上的情绪让他用力咬着嘴唇，再次深深鞠躬。 
 
    一回到没人在的家里，春雪就将书包丢到房间地板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不知道拓武那边怎么样了。 
 
    只是想归想，他现在却觉得连动动右手呼叫都费力。肉体与精神两方面的疲劳一起爆发，沉重地压在背上。 
 
    春雪就这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却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于是用力摇摇头起身。他现在不能睡，毕竟得趁对秋叶原那些事的记忆还比较鲜明时先跟拓武商量，而且今天的家庭作业也还没动。 
 
    他先脱掉制服，顺便冲个澡，用微波炉加热冷冻海鲜焗饭，并利用等待微波的时间，将神经连结装置连上全球网路，以语音呼叫联络拓武。 
 
    “嗨，小春。” 
 
    答话声听来一如往常，让春雪先松了口气。 
 
    “哟……还好吗？到今天为止发生的事情都还记得吗？” 
 
    春雪战战兢兢地以思考发声这么一问，就有一阵苦笑透过线路传来。 
 
    “喂喂，我再怎么说也没有潜那么久吧？不过倒也潜了整整一个礼拜就是了……” 
 
    “那、那么，你顺利学会心念了吗……？” 
 
    “嗯～” 
 
    对面传来短短的沉吟声。 
 
    “红之王是说离可以用在实战的水准还差得远啦，不过我好歹抓到了起头。” 
 
    “这样啊？毕竟你一向是完美主义者嘛。你可不要一个人偷偷地潜到无限制中立空间练上好几年啊！” 
 
    松了口气的春雪这么说完，拓武也跟着笑了笑： 
 
    “我可没这种力气了。话说回来，你那边情形如何？有查到什么有关Dusk Taker阻隔名单搜寻的线索吗？” 
 
    “你不知道，事情有了很意外的发展……” 
 
    春雪边极力简略跟Blood Leopard有关的部分，边说出离开蛋糕店内那间电波屏障室之后所发生的一连串事情经过。尽管如此…… 
 
    “……哼？原来我孤伶伶一个人修行的时候，你又跑去跟年纪比你大的女生约会啦？” 
 
    听到拓武第一时间的反应，春雪赶忙抗辩： 
 
    “才、才不是那么回事呢！而、而且你还不是一整个礼拜都跟仁子在一起……” 
 
    “很不巧的是，她说难得进来要去猎公敌赚点数，只有刚开始跟最后有来指导，其他时间都跑得不见人影。” 
 
    “这……这样啊……” 
 
    春雪趁对谈还没发展到太奇怪的方向，强行拉回话题： 
 
    “不提这个，重点是阻隔名单搜索的机关。因为我搞砸而跟丢‘Rust Jigsaw’本人，现在只能等‘秋叶原BG’的管理员提供情报了。” 
 
    “对战圣地啊……我是有听过传闻，原来真的有这种地下竞技场啊？” 
 
    “不过赌金跟下场参战的报酬都没有那么法外啦。” 
 
    “要不是处在这种状况，我也想去玩玩啊……” 
 
    拓武顿了顿，接着送来了安慰的声音： 
 
    “不管结果怎么说，我觉得小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辛苦了。剩下的部分，我们就期待那边的管理员可以马上查出机关所在吧。” 
 
    “这……说得也是，谢谢你。” 
 
    “你的伞我已经帮你拿回来了，那我们明天学校见。” 
 
    春雪切断通讯，喘了口气之后，拿出已经加热完毕的焗饭来吃。 
 
    吃完并整理好桌子后，他就回房间开始做功课，却没办法像往常那样迅速集中精神解决。 
 
    他内心深处其实多少有在预期——不，应该说是期待——今天一天就破解能美阻隔名单搜寻的系统，明天立刻找他对战，跟习得心念的拓武一起打得他体无完肤。 
 
    然而很遗憾，这种情形已经不可能发生了。每过一天，能美跟千百合扯上关系的时间就会增加。就算只是讲上一句话，光想像那两人有往来，都让春雪十分难受。 
 
    他摇摇头，试图让意识专注在眼前的投影视窗上，但就连辛辛苦苦翻译英文的期间，仍然没有摆脱心中沉重的负担。 
 
    而事态的发展简直像在嘲笑春雪的焦虑—— 
 
    就在这一天，四月十七日傍晚，“Dusk Taker”与“Lime sell ”对双人组搭档，正式在加速世界公开亮相。这件事春雪到了隔天才从拓武口中得知。这他们两人并没有在杉并区出场，而是跑去东京西部的对战圣地新宿区踢馆。Dusk Taker拥有“飞行能力”跟“远距离火力”这种终极的能力组合，加上Lime Be口的“治愈能力”，让这对双人组名副其实地所向无敌，彻底击溃了每一种类型的对战者。 
 
    能美的战法非常合理：他积极利用攻击力较差的千百合作为诱饵，再以火焰放射来屠戮想要先解决她的敌人，有时甚至不惜让搭档也卷入范围攻击之中。这种冷酷的作风里找不到任何死角，让第一次跟他们对战的超频连线者全都束手无策地燃烧殆尽。 
 
    最后就连蓝色军团两名主力成员组成的搭档也战败，让Dusk Taker的名号带来了比半年前Silver Crow出现时更大的震撼，响彻了整个加速世界。 

  第四卷 飞向苍穹 第八章  
     “胜……胜率百分之百？” 
 
    隔天，也就是十八日星期四的午休时间。 
 
    春雪在梅乡国中屋顶的长椅上，发出了惊愕的喊声： 
 
    “这话……不是比喻，是真的一次都没输过……？” 
 
    身旁的拓武点点头，他从餐厅买来的三明治还放在膝盖上没动。 
 
    “对，我是从新宿区的朋友那边听来的。他似乎从能美跟小千第一次对战起，就开始观战到最后，想来应该是真的……他说等Dusk Taker的计量表集够，开始飞行之后，任何对战虚拟角色遇到他都是束手无策。” 
 
    “……” 
 
    春雪茫然地盯着正要咬的汉堡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说： 
 
    “……想来也是啊……近战型根本就接近不了，远战型就算跟他用火力对轰，多半也打不下有治愈术士帮忙的Dusk Taker。” 
 
    “嗯——这么说对小春你很不好意思，不过‘飞行能力’本来应该是种强大到必须舍弃其他所有潜能才能体现的力量，可是能美却透过夺取的方式，让飞行能力跟远攻能力并存。现在的他已经远远摆脱了‘等级潜能比例守恒’原则，在战术上也没有死角……” 
 
    拓武半机械式地撕开三明治包装膜，以沉重的嗓音补充说明： 
 
    “听说昨天7、8级的高等级玩家都还只是观望，要是他们出场，情形也许会很难说……不过如果连这样的对手能美都打得赢，那事态就远比我们想像中还要严重了。” 
 
    “这、这话怎么说……？” 
 
    “……小春，我们内心深处应该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想法：认为不管能美多强，只要军团长……只要Black Lotus回来，一切就能解决；认为凭学姐的本事，必然可以将这种状况一刀两断。可是……” 
 
    听到拓武这么说，春雪手中的汉堡差点掉了下去。他反射性地猛力一抓，也没注意到挤出来的酱汁沾到手上，以沙哑的嗓音喊说： 
 
    “阿、阿拓，你是说她会输？学姐会输给能美？” 
 
    “我也不想考虑这种事！但能美是这么打算，我们非得认清这点不可啊！” 
 
    春雪留意到拓武的手在微微颤抖。好友白皙的脸变得更加苍白，挣扎着说道： 
 
    “没错……能美多半一开始就打这种主意，要趁军团长不在的这一个礼拜逼得我们走投无路，掌握我们的把柄，凑齐足以对抗军团长的牌。不，他要的不是对抗这么简单，那小子……打算拿下黑之王Black Lotus的人头。” 
 
    “人……人头……？” 
 
    “对——过去的我是因为黑之王只以伪装用虚拟角色现身，不具有战斗力，才敢打这种主意。就连当时那种情形，我也只想多少拿到一些点数就好。可是能美不同。他肯定是想打倒以真面目现身的Black Lotus，统治这间学校……不，搞不好想抢下黑之王的宝座……” 
 
    春雪用力摇摇头，仿佛想要甩开背脊上的寒意。 
 
    “不可能……学姐怎么可能输给那种、那种家伙……” 
 
    对春雪来说，那个美丽的漆黑虚拟角色，是整个加速世界中唯一绝对性的存在。他一直相信无论对上什么样的超频连线者，哪怕对手是其他“王”，她都不可能会输。 
 
    要说这样的“黑之王”会败给能美那种犯规的“加速利用者”，根本就不可能。虽然不可能—— 
 
    ……要是我扯她后腿…… 
 
    要是我这个被人放了病毒、偷拍影片，连翅膀都被抢走的笨蛋，害得她出手迟疑…… 
 
    最糟糕的事态也许就会成真…… 
 
    “——小春。” 
 
    拓武忽然用力抓住春雪肩膀。 
 
    “小春，不管能美到底有什么意图，我们该做的事都只有一件，那就是在星期六以前，竭尽我们一切所能。” 
 
    “你说竭尽我们所能……我们又能做什么？只要那小子继续阻隔对战名单的搜寻，我们根本就束手无策啊。” 
 
    春雪无神地咕哝完这句话，脸用力皱成一团继续说下去： 
 
    “不然你是说我们也该去新宿？我们两个去挑战能美，连小百一起干掉吗……？” 
 
    这次换拓武沉默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手从春雪肩膀上拿开，闭起镜片后的双眼悄悄回答： 
 
    “——不要让我……说这句话。” 
 
    “……抱歉。” 
 
    春雪同样垂下头，叹口气之后出声道歉： 
 
    “实在不能把学姐跟小百放到天秤两端去衡量啊……现在我们要有信心，相信秋叶原BG的人跟Blood Leopard会揭穿阻隔名单搜寻的秘密……” 
 
    这话已经不像是期待，比较接近抱佛脚，但他们已经无计可施也是事实。即使再跑一趟秋叶原，也只能在路上瞎撞而已。 
 
    春雪咬了一大口压扁的汉堡，动着塞满的嘴，抬头凝视有些阴沉的天空。 
 
    撑完下午的两堂课以后，春雪逃命似的快速离开气氛冰冷的教室，接着换上外出鞋，全力冲出校外。 
 
    他以祈祷的心情将神经连结装置连上全球网路，看看告诉Blood Leopard的匿名邮件信箱里有没有信…… 
 
    “……还没啊……” 
 
    尽管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春雪仍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失望，变得垂头丧气。 
 
    后天，也就是星期六晚上，黑雪公主就要从冲绳回来。他明明衷心盼望这一瞬间快点来临，然而希望她在安全的冲绳哪怕多留一天都好的心情也同样强烈。 
 
    还剩四十八小时。他非得在这段时间里看穿能美的秘密、删除影片，同时夺回千百合不可。然而现在除了等待情报之外，他完全无能为力。 
 
    春雪忍受着灼热的焦躁感，头低得不能再低，就这么独自踏上回家的路。拓武终究不方便连续三天请假，所以今天去参加社团活动了。 
 
    在阴郁的天空下，春雪踩着沉重脚步回到所住的公寓。进到大楼入口时他抬头一看…… 
 
    远处一条通道尽头的墙壁前，有个同样穿着梅乡国中制服的女生，站在电梯前面。 
 
    这个女生留着及肩短发，斜背着运动提包。即使只看到背影，春雪仍然立刻认出了她——可是、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碰到？ 
 
    千百合参加田径社，每天都在操场上跑到学校快关门才回家。照理说她回家的时间，应该与一放学就回家的春雪差了两小时以上，而从今天她在教室的模样看来，也不像是感冒了。 
 
    等这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电梯中，门也关上之后，春雪才总算恍然大悟。 
 
    能美不让她去参加社团活动。这是为了跟昨天一样，从傍晚就到新宿去“对战”；也为了用她的虚拟角色当诱饵去吸引敌人，并持续治疗躲在空中应战的Dusk Taker。 
 
    “……小百。” 
 
    春雪喃喃自语之余，无意识地用力握紧双拳，丹田深处涌起一股有如液态金属般高温高密度的情绪。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就在这股火热情绪的驱使下冲到电梯前，门一打开就跳了上去。接着他任凭冲动驱使，一拳打在比自己家低了两层的楼层——也就是二十一楼的按钮。 
 
    他一出电梯，就飞奔至仓鸣家门前，接着毫不犹豫地按下眼前的门铃，音效轻快地响起。 
 
    相信千百合也已经透过家用伺服器，知道来访的人是春雪。 
 
    春雪就这么坚决地等待，过了一会儿，锁喀嚓一声解除，大门应声而开。 
 
    或许是伯母出去买东西了，站在玄关口垫高地板上的就是千百合本人。她已经脱下制服外套，松开的蓝色丝带从上衣领口垂下，看样子衣服才换到一半。 
 
    千百合乍看之下颇为平静的脸孔微微一歪，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事？” 
 
    “我来找你谈谈。” 
 
    春雪立刻回答。其实他完全没有演练过自己该说什么话，但嘴却全自动地发出声音。 
 
    “……是吗。” 
 
    千百合再次简短地回答，转身回到走廊。春雪吸了口气走进玄关，脱下鞋子从后跟上。 
 
    半年前春雪就曾经在一股类似的冲动驱使下，来到千百合的房间。 
 
    当时，他是想透过直连，查清楚千百合是不是袭击梅乡国中校内网路的神秘超频连线者“Cyan Pile” 。 
 
    这次也同样跟BRAIN BURST有关，但状况看似相近，情势却大不相同。如今千百合确定是超频连线者“Lime Bell”，而且至少在表面上是自愿跟春雪他们敌对。 
 
    她咚一声坐到床上，从房间里无数大布偶型坐垫中捡起一个——多半是某种海洋生物——抱在膝盖上，又说了一次： 
 
    “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春雪仍然站在房门附近，任凭一张嘴自顾自地说话： 
 
    “……你社团请假了吗？” 
 
    “嗯。” 
 
    春雪鼓起勇气，牢牢盯住只做最低限度回答的千百合双眼，继续追问： 
 
    “是能美要你这么做？” 
 
    “……如果我说是呢？” 
 
    “是的话就别再这样了，让BRAIN BURST比现实还优先是不对的。” 
 
    一说到这里，千百合的表情首次有了改变。她微微皱起眉头，以尖锐的声音回答： 
 
    “你在说你自己吧？小春你不管什么时候，都只想着BRAIN BURST不是吗？” 
 
    “才……才没有。我又没参加社团，而且也不曾为了它忘记做功课。” 
 
    “只是除此之外的时间全都砸了进去……” 
 
    千百合顿时住了口。 
 
    突然嘻嘻一笑： 
 
    “别说了，只不过是个游戏，别那么认真嘛。” 
 
    千百合的笑容看似开朗，但看在对她的脸远比对自己的脸更熟的春雪眼里，藏在表情下的些许生硬却再明显不过。然而千百合却笑得更加开朗，用右手比了个V字形说： 
 
    “……我很厉害吧？光昨天一天我就连升了两级。观众里有人说像我这样一天内从1级升到3级的例子，搞不好是BRAIN BURST史上最快，邀我进他们军团的更是多到数不清呢。” 
 
    “……小百。” 
 
    春雪往前踏并喊了她一声，那声音听起来仿佛有东西卡在喉咙里。 
 
    “我也只有这阵子会请假不参加社团，别在意。等练到单打表现也稳定下来，我就会放慢步调了。现在就连对战的诀窍，我也已经……” 
 
    “小百！” 
 
    春雪半叫喊出声，满腔话语从他的喉咙源源不绝涌出： 
 
    “小百，你会听能美的话，都是因为那段影片对吧？他是不是说他会对学校提出那段偷拍到我的影片？如果是这样，你根本不用理会！能美不敢动用那段影片，因为他也知道一旦动用那张牌，我就会把他的个人资料散布给其他超频连线者知道。那张牌……那段影片对我不管用，只能用来威胁你啊，所以你千万别再理他了！” 
 
    ——理智告诉春雪，这番话说了也是白搭。 
 
    一旦能美公开那段影片，春雪几乎肯定会被退学，而且还会遭到逮捕。少年法庭审理后，甚至有可能判他进少年观护所。 
 
    只要这个可能性确实存在，千百合多半就会一直听命于能美。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是千百合，是从小就随时都想保护春雪的儿时玩伴。 
 
    “……” 
 
    千百合双眼低垂，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再次微笑说道： 
 
    “不是这样的，小春。我只是想要多赚点数赶快升级而已，之前我不也说过吗？” 
 
    “这样……这样一点都不像你啊！” 
 
    不知不觉间，春雪已经双目含泪地大喊： 
 
    “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是我被能美要得团团转，还被他抓住这么多把柄，要是连……连你都被他抢走，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春雪无力地蹲在地板上，垂头丧气—— 
 
    耳里却听到了千百合同样带泪的说话声。 
 
    春雪抬起头一看，发现儿时玩伴晒黑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却流出了两行细细的泪水。 
 
    “……小春，你不懂，你根本不了解我。” 
 
    “咦……” 
 
    “你明明……你明明什么都不懂！” 
 
    千百合突然哭喊，做出了春雪意想不到的行动。 
 
    她以颤抖的手指，开始接连解开白色上衣的钮扣。 
 
    就在看得倒吸一口气，全身僵住不能动弹的春雪眼前，千百合犹豫了一瞬间，接着一口气脱掉上衣。只穿着简单款式内衣的上半身毫无遮掩，暴露在春雪的视野中。 
 
    几天前，春雪被视野标记程式所骗而冲进女子淋浴室时，就曾经看过千百合一丝不挂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眼前的身影却有着远比当时更巨大的意义，击溃了春雪的意识。 
 
    “……我这样，你总该懂了吧？” 
 
    千百合以颤抖的嗓音轻声说道： 
 
    “就算加速世界的虚拟角色对能美唯命是从，现实世界的我就待在这里……待在小春你想碰就碰得到的地方。这样你还不懂？不懂我根本没有被他抢走？” 
 
    千百合含泪却闪耀着强烈意志的双眼注视着春雪，一字一句仿佛恨不得刻下来似的说道： 
 
    “我是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以前是，以后也是。” 
 
    春雪—— 
 
    还是不懂。 
 
    千百合是照千百合自己的意思在行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该照字面解释，认为她是从超频连线者的角度出发，认为投靠能美会比投靠春雪他们有利，所以为了拿到更多点数，才会跟那小子联手？ 
 
    这一刻，春雪体会到那股从大楼入口驱策自己来此的情绪，就叫做嫉妒。自己明明喜欢黑雪公主，希望拓武跟千百合的感情顺利，但光想到千百合待在能美身边，一股丑恶的情感便无穷无尽地从内心深处上涌。 
 
    但春雪抛开这些感情，只是深深低头开口说道： 
 
    “……抱歉，请你穿上衣服。” 
 
    他不懂千百合的用意。 
 
    但春雪决定相信她。千百合多半也在努力抗战，想凭自己的力量克服逆境，唯有这点他非相信不可。要是听她这么说，却还不肯相信她，那自己就再也没有资格当她的朋友。 
 
    千百合始终不动，春雪刻意不看她，起身走向房门，最后以有力的声音说： 
 
    “……我相信你，所以也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输给能美那种人，被抢走的东西我绝对会全部夺回来。” 
 
    接着他打开门，大步走回自己的家。 
 
    春雪从自家客厅来到阳台，双手放上栏杆，看着轮廓浮现在东方天空中的新宿副都心。 
 
    以高度超过五百公尺的东京都厅为首的高楼群，在斜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照理说就连现在这一瞬间，都有许多人忙着以那栋摩天大楼为舞台进行“对战”。 
 
    Dusk Taker一步步增强战力，威名远播，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但这时绝对不能放弃，春雪用力握紧栏杆喃喃说道： 
 
    “……我还有事可以做。” 
 
    那就是思考。 
 
    针对所有情报仔细审核、评估跟推测。 
 
    无论掠夺者的能耐有多大，这种武器他绝对抢不走。春雪连制服也不脱，便吹着二十三楼呼啸的冷风，开始仔细回想事情的开端——也就是从八天前能美征二入学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这一天，Dusk Taker出现在涩谷而非新宿，这件事春雪一直到了深夜，才从拓武口中得知。 
 
    然而即使区域不同，进行的事情却跟昨天一模一样。能美凑齐了“飞行”、“治愈”、“超火力”这几张已知范围内最强的牌，中等级的超频连线者根本没有人能在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敌手时，就找出有效的对策。 
 
    这对双人搭档接连两天写下全胜记录，再度取得大量的点数，结果Dusk Taker升上6级，Lime Bell也达到了4级。 
 
    这已经超脱了“对战”的范畴。 
 
    而是一种对既有加速世界的“侵略”。 
 
    当涩谷的天空被战火染红的当下，春雪仍然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不动，不断地思考。 
 
    记忆已经重播完星期二跟能美的死斗，正要进展到昨天在秋叶原发生的那一幕。 
 
    神秘超频连线者“Rust Jigsaw”的所作所为，同样是一种对既有系统的侵略。这人运用阻隔名单搜寻的特权，在区域网路秋叶原BG之内赚取点数上的暴利。 
 
    既然如此，认为Rust Jigsaw跟Dusk Taker之间有某种关连，也不能说是牵强附会，至少他们阻隔名单搜寻的机制很可能一样，因此跟丢Rust Jigsaw让春雪怎么想怎么懊恼。 
 
    他再次品尝这份从昨天以来就不知咀嚼了多少次的苦涩，从脑中唤出曾闪过自己眼前的那个背影。 
 
    对方身穿灰色的棒球外套，脖子上清楚地留下白色的神经连结装置晒痕。一副十分疼痛的模样，一边用左手揉着右肩，一边快步离去。 
 
    即将从春雪视野中消失之际，少年仿佛嫌面前的行人挡路，右手很快地往旁边一拨—— 
 
    记忆的重播在这个场面暂停了。 
 
    接着倒转几格。 
 
    少年右手手指伸直，在大约跟自己胸部同高的空间迅速地往右一划。 
 
    为什么这个场面如此令人在意？ 
 
    春雪双手握紧阳台的栏杆，绞尽所有的思考力。玩解谜游戏找到通往解答的线索时，脑中那种微微的触电感，正断断续续地涌起。 
 
    想清楚、想清楚啊！ 
 
    春雪一次又一次地播放少年的背影，自己也无意识中开始做起同样的动作。 
 
    举起右手，迅速往右一划。 
 
    神奇的是，他觉得自己的手臂也很熟悉这个动作。 
 
    右手迅速一划。右手划过去。划过去。 
 
    这——这恐怕不是用来赶开前面的人而做的手势…… 
 
    而是用来消除虚拟桌面上视窗的动作？ 
 
    当时少年并没有配戴神经连结装置。那他是配挂了某种视网膜投射型的可穿戴装置吗？不，根据记忆里的画面，他身上并不存在任何这类器材。 
 
    没有神经连结装置，也没有其他替代装置，却在看投影视窗？ 
 
    ……不可能。据春雪所知，现在还没有开发出隐形眼镜型极小荧幕这类的科技产品，应该也不存在可以植入眼球的装置。 
 
    正当他心想也许是误会，准备放弃这条思考路线时，过去能美征二说过的台词却忽然在脑海中苏醒。 
 
    ‘……学长是不是以为这世上除了神经连结装置以外，就没有其他携带型的电子废品了？’ 
 
    这句话是指他设置在梅乡国中更衣室前那台用来偷拍春雪的小型数位相机，仅此而已。那为何自己现在却这么在意这句话？ 
 
    “装置……神经连结装置以外的装置……” 
 
    春雪一边摸着戴在自己脖子上的铝银色神经连结装置，一边喃喃自语。 
 
    神经连结装置以外的虚拟实境器材的确存在。在春雪出生以前的二○二○年代，应该是在头上配戴一顶巨大的头盔。但当时的这种器材专供全感觉沉潜用，最早实际配备扩增实境功能，让使用者能一边在现实世界活动，一边操作虚拟桌面的器材应该是神经连结装置…… 
 
    “……不对。” 
 
    春雪忽然皱起眉头。 
 
    “不对，好像不是。记得最先实现AR的应该是……” 
 
    他停止自言自语，让视线在空中乱飘。模糊的记忆中有个东西让他觉得耿耿于怀。初期的头盔型器材跟现在的神经连结装置之间，应该还存在着另一种不同的装置。 
 
    犹豫了一会儿后，春雪轻动手指，敲下虚拟桌面上的储存装置区图示。 
 
    他在神经连结装置本机记忆区里无数的资料夹中不断下潜，最后在一个极深极深的层级，看到了一个只写着【F】字样的资料夹。 
 
    F是父亲（father）的F。里头储存着从多年前离家以来就不曾联络家里的父亲留下的所有相关资讯……不，应该说是回忆。里面有少少几张照片、几个录音档、一些纯文字备忘录，gl退有一个在母亲正准备从家用伺服器里完全删除之前复制过来的资料夹。那是父亲工作相关的资料。 
 
    父亲过去在一家中型的网路相关企业担任业务员，几乎完全不回家。即使偶尔放假在家，也只会将工作资料摊满整个视野，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去看。 
 
    春雪想起了父亲在伺服器里留下的资料中，应该有类似虚拟实境装置开发史之类的文件，于是抛开一股稍稍刺痛胸口的情绪，拼命地翻找资料夹。没多久，他找到了想找的资料夹，于是打开来查看，并以手指卷动整理成年表形式的文字列。 
 
    最先实现全感觉沉潜技术的头盔型虚拟实境器材，是在二○二三年五月登场。 
 
    现行的神经连结装置第一世代机种，则是在二○三一年上市。 
 
    当视线被吸引到写在这两行之间的一行小字，看到装置名称的那一瞬间—— 
 
    春雪心脏猛然一跳，呼吸跟着停住。他感觉全身皮肤急速变冷，猛力以双手握住栏杆。 
 
    ——怎么会？怎么可能？太离谱了。可是…… 
 
    ——有可能。只要用了这种器材，就可以不靠神经连结装置而操作虚拟桌面，同时也可以不透过神经连结装置而连上区域网路。 
 
    春雪嘴唇发颤，以沙哑到了极点的声音，将这个字眼吐到空气之中。 
 
    “……脑内……植入式晶片……” 
 
    Brain Implant Chip，缩写BIC。 
 
    它在可穿戴式虚拟实境器材发展史上只存在过一段短暂的时间，可说是种异类。 
 
    装置本身就是种植入大脑表层跟硬膜之中的小型神经电子晶片。它透过将自我成长型的端子遍布于大脑表面的知觉领域，让使用者不需要配戴任何体外装置，就可以显示虚拟桌面等扩增实境资讯，甚至进行全感觉沉潜。从某些角度来看，可以说超越了神经连结装置，乃是一种最极致的虚拟实境器材。 
 
    这种器材于二○三九年上市，但短短数年之后，就被禁止在日本国内使用。 
 
    理由是BIC跟神经连结装置不一样，不但不能取下，甚至不能切断电源。一旦受到恶意入侵，将会非常难以处置。 
 
    反之，一旦使用者怀抱恶意使用，就可以进行各式各样的非法行为。最明显的例子就是高中、大学的入学考，或是各种证照考试。当时还没有神经连结装置存在，原则上考试都禁止携带虚拟实境器材，但只要植入BIC，背诵类的科目都可以轻松拿到满分，毕竟这无异于带了所有的辞典跟参考书应考。 
 
    因此全国各地都发生了多起双亲让考生子女植入BIC的案例，后来就连司法考试与国家公务员考试也都发生同样的情形，逼得政府非得立法禁止BIC的制造与使用不可。 
 
    没错——二○四七年的现在，BIC这种虚拟实境器材是违法的。 
 
    所以春雪在能美入学时，根本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现在他却觉得除此之外，不会再有其他结论。BIC虽然受到立法限制，禁止一般民众使用，但仍然有继续制造，以供专门用途使用，甚至还听说过有医院会帮忙植入非法买卖的黑市晶片。虽然他完全想不出国中生怎么有办法植入晶片，但能美的言行举止确实让人觉得他也许有办法走后门。 
 
    能美征二／Dusk Taker——想来Rust Jigsaw多半也是如此——在大脑表层拥有第二具虚拟实境装置。 
 
    能美并不是在连上梅乡国中校内网路的同时，却还阻隔住对战名单的搜寻，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将安装了BRAIN BURST程式的神经连结装置连上网路。 
 
    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他的神经连结装置平常是以离线方式运作，这样一来就可以规避超频连线者获得“加速能力”这项特权而须背负的“不能避开对战”的风险，却又能透过BIC来连上网路。 
 
    举例来说，在剑道比赛跟拓武对打的时候，能美就用头盖骨内的BIC连上校内网路，同时使用离线状态的神经连结装置来进行物理加速，不断躲过拓武的竹刀。对战名单上找不到他的名字也是理所当然。 
 
    只有一次例外，就是能美为了使用“加速”在社会科考试中获得高分，因此以神经连结装置来连上考试用程式的那一瞬间—— 
 
    “原来……是这样啊……” 
 
    春雪先挥手消掉占满整个视野的无数视窗，才挤出沙哑的声音。 
 
    终于——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答案。 
 
    而且这项情报对能美征二来说非常致命。脑内是否植入BIC，可以透过X光扫瞄来辨识。一旦在能美脑中发现晶片，他在梅乡国中的学籍肯定会被开除。 
 
    只要打出这张牌，就可以将能美拖到跟自己平等的地方——没有特权的战场。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只剩下一件，也就是跟他“对战”，使尽全力跟他打——并且取胜。 
 
    春雪凝视着黄昏时的东京都心天空，此刻Dusk Taker应该正在其中飞翔吧？他吐出一句话，声音有如扣下步枪扳机似的简短有力： 
 
    “能美……这次真的该做个了断了。” 

  第四卷 飞向苍穹 第九章  
     四月十九日。 
 
    星期五。 
 
    离黑雪公主回东京只剩一天。这天的午休时间里，春雪前往学生餐厅，横越成排的长桌，笔直走向最里面。 
 
    他的目标是交谊厅。除了只有二、三年级生可以使用的不成文规定之外，这里的许多桌椅已成为部分委员会及强势社团的专用座位，春雪从未于黑雪公主不在时踏进里头一步。 
 
    但唯有现在，他鼓足勇气走过白色的大门，来到一张圆桌前。桌旁谈笑吃着午餐的学生留意到春雪接近，抬起头看他。 
 
    游泳社与垒球社的菁英分子对这个似乎来错地方的学生投以讶异的目光，而春雪就在他们面前，对唯一一个仍然背对着他的小个子一年级生低声说： 
 
    “能美，我有话要跟你说，麻烦你到我们第一次谈话的那个地方一趟。” 
 
    接着不等对方回答就转身离开。 
 
    中庭深处某片没有公共摄影机的茂密树林下，春雪在此等着能美，同时回想起第一次与那个一年级生交手的事。 
 
    这个长得像女生一样可爱的学弟，以嘻皮笑脸的表情跟开朗的嗓音，对春雪宣告战斗已经结束。而他所言不虚，之后春雪越是挣扎，就越是恶化自身的处境。 
 
    动手要打能美，却反而被他痛揍一顿之后用脚践踏；在直连对战之中被抢走了飞行能力；在无限制中立空间学会心念系统后再战，眼看就要反败为胜，却又因为千百合出乎意料的搅局而吞下更惨痛的败仗。 
 
    能美的攻击还不只这样，他在现实世界中散播春雪是偷拍犯的谣言，逼得春雪走投无路；在加速世界则利用翅膀跟千百合赚取大量的点数，甚至还提升了等级。 
 
    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应验拓武的话，让能美的最终目标黑之王Black Lotus陷入险境。 
 
    ——可是…… 
 
    到此为止了，能美。 
 
    背后有个踩到枯枝的脚步声接近，春雪转过身去。 
 
    对方从水橡树树干后现身，春雪盯着那张天真却又狡猾的笑脸——开口说道： 
 
    “游戏结束了，能美征二……不，应该叫你Dusk Taker。” 
 
    “……你说什么？” 
 
    能美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微微歪着头说： 
 
    “也就是说，这次学长终于完全认输了吗？你打算弃权，求我不要再欺负你了？” 
 
    “……不，我是说我跟你的‘斗智’已经结束了。” 
 
    春雪低声回答。他将所有力道灌注在两眼，接下对方揶揄的视线。 
 
    能美的微笑逐渐淡去，厌烦地微微皱眉。 
 
    “……学长，你这人真是学不乖。我也知道你非常努力，不但练会小家子气的心念招式，还去捡了那种冲天炮似的强化外装。可是这些努力一点用都没有，应该已经再明白不过了吧？你跟黛学长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旁边干瞪眼，看着我打倒黑之王，支配学校……不，是支配整个杉并区。” 
 
    春雪用力摇头，甩开这番如刀般冰冷的话语： 
 
    “没这回事，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说着他踏上一步—— 
 
    以斩钉截铁的嗓音宣告： 
 
    “你能不出现在对战名单上的理由，在于你的脑袋里有第二具虚拟实境器材，也就是……违法的脑内植入式晶片。” 
 
    这一瞬间，能美表情的剧变印证了春雪的推测正确。 
 
    能美瞬间瞪大双眼，接着又阴沉地眯起，外露的牙齿咬得叽叽作响，鼻子上还皱起好几条细纹。 
 
    “……” 
 
    能美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样子，春雪乘胜追击： 
 
    “要是你想否认，现在就马上拿下你脖子上的神经连结装置看看。我想就算拿下装置，你显示在我视野内的学籍标签应该也不会消失。” 
 
    他当然可以说自己没有义务这么做，但两人都很清楚死不承认没有意义。一旦春雪匿名将这个疑点通知校方，能美就得在学校管理部职员的见证下，在医院接受头部扫瞄，而无论他多么神通广大，都不可能窜改检查结果。这一来就证明能美在入学考中作弊，不但会受到退学处分，还必须接受瘫痪BIC的处置。 
 
    这种伤害比起春雪被当成偷拍犯处置的下场，多半有过之而无不及。 
 
    能美毫不掩饰怒意地瞪着春雪，以沙哑的嗓音撂话： 
 
    “……本来以为你是只猪，真没想到你其实是只老鼠啊。老是给我到处钻来钻去，乱嗅一通……” 
 
    “那你一开始就该毁了我，没这么做就是你的失误。” 
 
    听到春雪反唇相讥，能美逐渐收起愤怒的神色，再次露出轻蔑的笑容： 
 
    “算了，这点我就承认吧。那学长打算怎么做？你希望我们两个拿核弹对轰，拼个同归于尽？我跟学长都退学，我被送去医院，学长被关进少年观护所，将来我们两个还会在现实中受到攻击，丧失BRAIN BURST……这就是学长选择的结局吗？” 
 
    “若有必要，我倒是不怕事情演变成这样。” 
 
    春雪用力握紧冒冷汗的拳头，说出他花了一晚想出来的了断方法： 
 
    “——能美，你有我的影片，我有你的秘密，我们各自握有一张王牌。如果说除了用这些东西逼得我们两个都在现实中身败名裂以外，还有什么方法能做个了断……当然只剩‘对战’这条路，不是吗？” 
 
    “对战……？” 
 
    “没错，毕竟我跟你都是超频连线者。你现在就别再用BIC，改用神经连结装置连上校内网路，而且要解除一天只能对战一次的限制，跟我一直打下去，直到有一边认输，或是输光超频点数为止……只是我自己就算打到最后1点输光，也不打算投降。” 
 
    ——而且就算我输了，接着还有拓武，以及黑雪公主学姐会跟你打。 
 
    相信能美也听见了春雪在心中补上的这几句话。 
 
    能美征二脸上再次短暂露出深沉的愤怒与焦躁： 
 
    “……对战、超频连线者，这两个字眼我都讨厌。不，应该说会认真讲出这两个字眼的精神最让我讨厌得不得了。不过……如果学长这么希望，那也无可奈何。” 
 
    能美换回一贯的浅笑，背靠在水橡树上，轻轻竖起一根手指说： 
 
    “既然如此，我这边也有个提案。” 
 
    “……提案？” 
 
    “对。为了打光我跟学长其中一边的点数，重复打上几十场，甚至几百场加速对战，不觉得这样很愚蠢吗？而且就算其中一边投降，又要怎么保证那是真心的？” 
 
    “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们一次了结吧，就用有田学长最喜欢的‘决斗’。” 
 
    能美在脸上刻出凄厉的笑容说道： 
 
    “在无限制中立空间里，有个方法可以在一次对战里赌上双方的所有超频点数。只要有两名以上的对战者把所有点数都灌进一件物品，活下来的一个就可以拿走全部点数。如何？学长不觉得这样了断比较聪明吗？” 
 
    “……” 
 
    春雪凝视能美的笑容好几秒，接着微微摇头说： 
 
    “……说来遗憾，能美，我已经没办法相信你了，虽然我想你也不意外。要是在无限制中立空间打，就没办法排除你事先找好同伙埋伏在决斗地点的可能性。” 
 
    能美听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双手一摊： 
 
    “我倒觉得我也有同样的危险呢……那好，我就再多给学长两道保障吧。首先，学长你可以带Cyan Pile……黛学长来，我会轮流跟你们两位打。第二就是决斗时间，学长要临时延后几次，每次延后几分钟都行，这样一来，先找人埋伏的手法在现实上就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 
 
    春雪屏住呼吸，迅速思量了一番。 
 
    无限制中立空间的时间流动速度是现实世界的一千倍，假设刚开始指定下午五点沉潜，但却在数秒前延期十分钟，加速世界内就会整整过掉一星期。只要多来几次，里头经过的时间就会变得极为庞大，照正常人的耐性根本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如果不想一直等，因而频频下潜又登出，每次都得消耗多达10点的超频点数，这种消耗也只有“王”级的玩家才付得起。 
 
    说到在无限制空间埋伏，便让春雪想起三个月前的Chrome Disaster事件中，黄色军团伏击红之王仁子的情形，但他们并非在内部等候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仁子等上好几个月，而是从转让强化外装的过程中找出Disaster本体“Cherry Rook”的现实身分，监视他的动向，藉此推测沉潜的时间。 
 
    如果不用上这类手段，要在无限制空间中设下埋伏的确是不可能——在他想来是这样。 
 
    但春雪也有自觉到自己对于加速世界的知识还不够充分，所以没有立刻回答。 
 
    “……既然这样，我先跟拓武商量一下应该无所谓吧？” 
 
    “那当然，请请请！学长爱怎么商量都行。” 
 
    能美嘻嘻一笑，退开一步。 
 
    “等学长讨论出结果，请寄信到这个位址，毕竟我也需要一些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说着他就弹给春雪一个匿名的邮件位址，之后转身离开。春雪屏气凝神地看着能美的背影渐行渐远。 
 
    春雪有种不妙的感觉。照当初的预测，当他说出BIC这个词，应该就要立刻发展成对战的局面才是。这时被能美来了个缓兵之计，让他觉得步调又被对方掌握住。 
 
    确定能美消失在校舍中之后，春雪靠在附近的树上，以思考发声问道： 
 
    ‘……阿拓，你怎么看？’ 
 
    ‘……很危险。’ 
 
    一直在线上倾听所有谈话的拓武，立刻做出回答。 
 
    春雪昨晚发现关键在于BIC之后，立刻将情形告诉拓武，同时也决定好要怎么利用这项情报来跟能美征二做个了断。也就是先由春雪挑战，再来是拓武，不断地找能美进行区域网路对战，直到能美的超频点数输光为止。 
 
    当然他们也不是没有考虑到，要面对6级的Dusk Taker，也许他们两人的点数都会输光。但如果是败在公平的对战——那不就表示事情也只能这样了吗？“一旦沉潜到战场上……唯一要做的就是一心一意地战斗！”这正是军团长黑雪公主的教诲。 
 
    然而能美的提案却出乎预料。拓武紧张地再次重复： 
 
    ‘小春，这样太危险了。到了无限制中立空间里，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更何况对方是狡猾的能美啊。’ 
 
    ‘难道我们要拒绝吗？’ 
 
    这时拓武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低沉的声音在春雪脑海中响起： 
 
    ‘……能美说得的确没错，就算他投降，也没有方法可以保证他就此认输……还是会留下他有朝一日设下新圈套的可能性……’ 
 
    ‘那阿拓，能美说让我们“临时延长指定时间”，你有想到什么方法能规避这种安全措施，在无限制空间里埋伏吗……？’ 
 
    拓武又沉默了几秒，接着缓缓回答： 
 
    ‘要有莫大的超频点数……或是莫大的耐心，除此之外应该别无他法。所以问题应该在于能美有没有愿意为他牺牲这么多的同伙了吧……’ 
 
    这次换春雪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嗯……我想他很可能有参加某种组织，而且还是一群会替成员植入BIC的家伙。我在秋叶原打过的Rust Jigsaw多半也是其中之一。只是他们两个的虚拟角色名称上都没有挂标签，所以这组织多半不是系统规定的军团……’ 
 
    ‘也就是一群试图用脑内晶片有效率地赚取超频点数，在现实中毫无节制地使用的家伙？能美之前说过他们是“加速利用者”，还真是名副其实啊。’ 
 
    ‘的确……这样的一群人，会为了能美个人的问题，几乎毫无节制地浪费点数或时间来帮他吗……？” 
 
    春雪用力咬紧嘴唇，随即说下去： 
 
    ‘不，我怎么想都不这么认为。能美说这世上不存在无偿的友情，我想这句话对他来说多半属实。换个角度来看，如果能美有这样的同伙……我想他应该会是一个更像样的超频连线者。’ 
 
    春雪这番话没有根据，但拓武立刻表示同意： 
 
    ‘嗯，也对……你说得对。这是我们这些超频连线者，跟能美那种加速利用者之间的战斗。就是这个信念支撑着我们……对吧……’ 
 
    瞬间，双方的共同意志化为白色闪光，在语音呼叫线路中流过。 
 
    春雪用力点点头，送出强而有力的思念： 
 
    ‘好，我们就接受决斗。第一次的指定时间，得订在你跟能美社团活动完毕回家以后……我想想，就定在晚上八点吧。之后最少也要延长十次，合计一小时以上，去除埋伏的可能性。’ 
 
    ‘了解。’ 
 
    听到拓武二话不说地答应，春雪稍稍放松肩膀，补上一句： 
 
    ‘……而且老实说，一次决胜负也比较省事。’ 
 
    ‘呵呵，因为小春你是属于单点集中型的啊，我会期待你可以速战速决的。’ 
 
    ‘对特地跑去修练心念的你可就不太好意思了。’ 
 
    两人互相笑了笑，说好放学后见，春雪就切断了通讯。 
 
    ——幸好身边有拓武在。 
 
    春雪深深这么觉得，接着由衷高兴半年前首次跟Cyan Pile对打时，没有选择彻底终结他。 
 
    放学后，晚上七点三十分。 
 
    春雪整理完自己家客厅，才刚从冷冻库里拿出常吃的盒装冷冻披萨，准备拿去加热，就听到门铃响起。 
 
    他朝着显示在投影视窗的拓武脸上瞥了一眼，就跑向玄关按下开锁键，朝着开启的门说： 
 
    “嗨，你很准时……” 
 
    “嘛”这个字还没说完，春雪就惊讶得张大了嘴，上身直往后仰。 
 
    一脸严肃站在门前的拓武身后，有张他十分熟悉的脸孔。 
 
    “……小、小百……？” 
 
    为什么现在，你会在这里？ 
 
    穿着便服的千百合不给春雪时间质疑，面无表情地低声说句：“打扰了。”就走上走廊，迅速从春雪身旁走过，朝着客厅走去。 
 
    春雪先茫然目送她的背影离开，接着才转过去对拓武问道： 
 
    “……为、为什么？” 
 
    “我没有找她，是在电梯里碰到的。” 
 
    拓武也一头雾水地回答。他轻舒一口气关上门，问春雪是不是可以上去。 
 
    春雪连连点头，接着跟拓武一起回到走廊。 
 
    千百合这时已经站在厨房，她拿起丢在流理台没动的冷冻披萨盒子，微微一笑说道： 
 
    “……你还是老样子，都在吃这种东西。” 
 
    说着就把盒子放回冷冻库，举起她自己带来的纸袋说： 
 
    “我又请妈妈做了千层面，我们三个一起吃吧。” 
 
    顿了一会儿后又说： 
 
    “……别担心，没有下毒啦。” 
 
    一听到这个玩笑，锐利的刺痛贯穿春雪胸口，让他表情一歪。 
 
    ——为什么我们就非得闹得这么尴尬不可？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流窜。一撇开视线，就看到拓武在镜片后的双眼同样僵住不动。 
 
    千百合也不再看他们两人，迅速从纸袋里拿出耐热容器，将里面的东西分到三个盘子上。接着灵活地左手端一盘，右手端两盘，一路走到客厅来。 
 
    “好了，坐吧。” 
 
    她微笑着将其中装得稍满的一盘放到春雪眼前，另外两个差不多满的盘子则放到拓武跟自己前面。接着从餐桌正中央的餐具篮里拿出叉子，递给他们两人。 
 
    跟上周以前的千百合比起来，现在她的每个动作都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绑住般沉重，让春雪不忍心多看一眼。他接过叉子，将视线固定在盘子上，小声说了句： 
 
    “……谢谢，我要开动了。” 
 
    “……我开动了。” 
 
    拓武也跟着说了一声，接着在千百合一声“请”之下，三个人就开始默默吃起千百合妈妈特制的千层面。 
 
    非常好吃，味道比上周吃到的更上一层楼。然而这样的美味，却将春雪胸中的刺痛勾勒得更加鲜明。他只觉得一停下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整个人几乎抱住盘子，一心一意吃个不停。 
 
    三人只花了十五分钟就清空了盘子。千百合洗完餐具放回原位，又坐回餐桌旁。 
 
    等到好一阵子不说话的千百合终于开口，已经七点五十分了。 
 
    “……能美他要我过来。要我到决斗的地方去。” 
 
    “这……” 
 
    “咦……” 
 
    春雪跟拓武同时出了声。 
 
    一瞬间的空白过后，思考开始高速运转： 
 
    “这……这样啊。你已经4级了……所以连无限制空间也进得去了啊……” 
 
    春雪完全没考虑到千百合出现的可能性，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实在愚不可及。然而一想就觉得没错，凭能美的个性，要拿Lime Bell当伏兵来利用是不会有所犹豫的。 
 
    “可、可是……能美打算怎么告诉小千正确的时间……？” 
 
    拓武的疑问很有道理。春雪他们可以任意变更指定时间，甩掉埋伏在里头的超频连线者，就连千百合也不例外。 
 
    千百合像是要躲开他们视线似的低下头，喃喃说道： 
 
    “……能美是这样指示我的。他要我直接来见小春你们，告诉你们说我要背叛能美，让你们相信我，然后同时沉潜进去……等对战开始之后就去治疗他。” 
 
    “……你说、什么……” 
 
    春雪咬牙切齿。 
 
    ——他要卑鄙到什么地步！ 
 
    就在这种激愤贯穿脑海的同时，春雪心中也涌起了更多疑问，猜不透千百合将这个计划泄露给他们知道的用意。 
 
    千百合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点，小声说下去： 
 
    “……可是，我怎么办得到呢？现在我再说这种话，根本就没有说服力。所以我……我想说出真话，拜托你们答应我。” 
 
    “拜托……？” 
 
    千百合以一对泛着泪光的大眼，看着春雪跟拓武，斩钉截铁地说道： 
 
    “求求你们，带我一起去，我非去不可。如果你们不答应……那我也没办法，只好现在就在这里潜到无限制中立空间里，在那边等到你们两个来为止。不管要等几个月、几年，我都会等到底。” 
 
    “……小百，你……” 
 
    春雪从差点梗住的喉咙挤出了声音。千百合这番宣言固然令他震惊，然而在一个星期前连BRAIN BURST的基础知识都不知道的初学者，现在口中却顺畅地说出“无限制中立空间”一词，这个事实也同样让他深受震撼。 
 
    春雪内心深处迸出一个从这个状况开始以来，已经不知道涌出过几十次、几百次的疑问： 
 
    ——这是为什么！ 
 
    ——小百，你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你之前那么否定BRAIN BURST，现在为什么这么固执，简直像被恶灵上身似的一直赚取点数，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错，春雪没有办法阻止自己怀疑。 
 
    如果连千百合刚刚那番话也是圈套该怎么办？如果她的计划是设下双重骗局来干预决斗，临时背叛我们，抢走我跟拓武的点数，那又该怎么办？ 
 
    老实说，就连一对一的情形下，跟Dusk Taker对打都未必可以取胜，要是再加上Lime Bell的治愈能力，他们几乎毫无胜算，就像星期二的那场决战一样。 
 
    春雪不明白。他无论如何都搞不懂千百合的意图。 
 
    这凝重的沉默，被拓武平静的声音打破： 
 
    “……我明白了，小千。我们就一起去吧。” 
 
    “阿、阿拓……” 
 
    拓武转过去面对春雪，平静地微笑说道： 
 
    “小春，半年前你在那间医院第一次跟我对战时，最后饶了我一命，相信你当时一定非常犹豫吧？毕竟我向你求饶很有可能只是嘴上说说，大可等对战一结束，就去猎杀还处于昏睡状态的Black Lotus。可是……你还是原谅了我。不，应该说你相信了我。当时的事情我永远不会忘记。所以……” 
 
    拓武以颤抖的喉咙深深吸一口气，毅然表态： 
 
    “我也相信小千。虽然怎么想都想不透小千的真意，让我非常懊恼……可是不管小千的行动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打算接受。” 
 
    再度来临的寂静之中，春雪看到千百合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反应小得几乎只像是振动，但两人耳中却听到了明确的话语： 
 
    ……谢谢你，小拓。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春雪用力闭上眼睛。昨天千百合流泪的模样，就这么在他的眼睑中苏醒过来。 
 
    我是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当时千百合哭着这么说。既然如此，细节根本就不重要。就如拓武所言，唯一的问题就是要不要相信她，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早已确定。早在多年前，甚至从千百合跟春雪根本还没办法好好讲话的那个时候，就已经确定了。 
 
    “好。” 
 
    春雪也深深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一起去。” 
 
    就在时刻来到晚上八点的同时，春雪对能美寄出了第一封纯打字的邮件。指定的沉潜时间是八点五分，地点是无限制中立空间内的高圆寺站前。 
 
    当然地点跟时间都还会陆续变更，而新的指示都在上一次指定时间快到的几秒钟前才会送去，所以即使能美想找人埋伏，也不可能告知这个人延期的消息。唯一的危险就是负责埋伏的人就像春雪他们一样，先在现实世界跟能美碰头，然后同时沉潜进去，但他怎么想都不觉得能美会有那么信得过的同伙。另外为了消除这种可能，他也想过先跟能美在现实世界碰头之后再行沉潜，但考虑到将血肉之躯丢在能美面前不管将会更加危险，便驳回了这个计划。 
 
    春雪一边不规则地变更时间与地点，一边接连寄出邮件。 
 
    等待时的紧张感，就像在牙医诊所的候诊室里长时间被人丢着不管一样令人不快，仰想到能美感受到的焦躁肯定远非自己所能比，也就忍了下来。毕竟对方就连春雪他们到底打算延后几分钟、几次都不知道。 
 
    午后九点十二分。 
 
    整整延长了十五次以上之后，春雪终于说了： 
 
    “好……一分钟后沉潜进去。” 
 
    “了解。” 
 
    拓武出声回答，千百合也点点头。 
 
    这一战将会赌上三人的所有点数。不管战斗拖得再久，也花不到一小时。也就是说，在现实世界时间的短短三点六秒钟之后，一切就会结束了。 
 
    春雪在心中朝着远在冲绳的黑雪公主喊了一声。 
 
    ……学姐，要是我输了，你一定会非常生气、非常伤心。但我相信最后你一定会体谅我，了解到正因为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你的骑士，才非得这么做不可。 
 
    离九点十三分只剩五秒。 
 
    春雪按下了最后一封邮件的寄出按钮。 
 
    信中写着【地点：梅乡国中操场。时间：现在。】 
 
    “我们上！” 
 
    继春雪这么大喊之后，三人异口同声念出了语音指令： 
 
    “““无限超频！””” 

  第四卷 飞向苍穹 第十章  
     夜晚。 
 
    黑色天空中，巨大的苍白圆盘发出皓然光辉。 
 
    从地面到建筑物都像脱了色般一片全白。不是无色，而是骨头干燥后的颜色。四四方方的住家影子清晰地落在宽广道路上，远方还可以看到成了象牙白螺旋塔的新宿副都心，仿佛恨不得贯穿夜空似的耸立。 
 
    “……是‘月光’场地？” 
 
    拓武——Cyan Pile对虚拟世界的东京西部环顾一周，喃喃低语。 
 
    春雪也立刻列举出他记住的特征： 
 
    “很明亮，但是阴影处几乎完全看不见。声音传得很远、公敌很少，也没有陷阱型的地形效果……” 
 
    “在开阔空间里，要躲起来偷袭几乎是不可能的。选操场真是选对了。” 
 
    两人互相点点头，朝身后瞥了一眼。 
 
    原本是有田家客厅的白色空旷空间里，可以看到身上绿宝石光辉连在月光下都十分鲜明的Lime Bell静静伫立。 
 
    外观跟星期二看到的时候没有两样，但她短短两天打过的对战场数却极为庞大，而且每一场都获得胜利，让她跟春雪还有拓武一样升上了4级。 
 
    只是话说回来，4级以后的升级路途都极为漫长，跟就快升上5级的他们两人比起来，千百合的累计获得点数还是有一段不小的差距，但至少在角色潜能点数上应该是同等的。 
 
    千百合在短期攀升的过程中，为能美担任治愈与诱饵的角色，肯定承受过无数超频连线者的各式攻击。这样的经验有多难受、多痛苦，春雪自己也曾经亲身体验。 
 
    但千百合却以丝毫不显疲态的动作，轻快地站到两人面前，简短说道： 
 
    “走吧。” 
 
    接着就从高度相当于二十三楼的阳台上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跳，并以稍低处的阳台与装饰当作踏脚石，轻巧地逐步降到地上。她的动作已经完全没有新手的生硬感。 
 
    春雪又跟拓武对望一眼，忍不住苦笑一声，接着依样画葫芦地跳下去。 
 
    三人避开平常通学走的干道，以小跑步钻小路行进。春雪跟拓武一边留意周遭，一边破坏合适的物件来累积必杀技计量表。 
 
    他们没直接进入学校，而先到对面的一家快餐店屋顶上，躲起来观察决斗场地的情形。 
 
    梅乡国中外观变得像是一座中世纪欧洲的宫廷。不知道是不是叫做哥德式建筑，只见其正面有着成排的巨大圆柱，墙上还有许多天使与恶魔的浮雕。 
 
    这些浮雕总不会全都是对战虚拟角色吧？春雪凝神观看了一会儿，确定这些全都是石头之后，再重新观察操场。 
 
    开阔的操场成了庭园，有许多细小磁砖铺成复杂的纹路。里头不存在任何物件，只有南端耸立着一座长枪似的高塔——原本是挡球网的支柱——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看样子没人躲在里面。” 
 
    春雪这么一说，拓武也点了点头： 
 
    “嗯……然而能美也不在……是他沉潜的时间晚了我们半秒左右吗……” 
 
    “要是等五分钟没看到他来，我们就从高圆寺车站离开吧……不对，等一下。” 
 
    这时一个极小的破风声传进春雪耳里。场地上完全无风，所以肯定是有物体在空中移动。可能是飞行型公敌——再不然就是飞行型对战虚拟角色。 
 
    春雪猛然抬头望向西南方的天空，一看到那个影子，他就变得全身僵硬。 
 
    群星闪烁的夜空里，一个被月光照得十分苍白的影子慢慢接近。 
 
    对方身形瘦小，双手有着钩爪，背上还长了一副恶魔翅膀。 
 
    ——Dusk Taker。 
 
    “能……美……！” 
 
    虚拟角色仿佛受到春雪无意中的低呼吸引，开始慢慢下降。他双手抱胸，画出优美的螺旋，在操场正中央翩翩落地。 
 
    着地几乎安静无声。光是这动作，春雪就看得出能美对飞行能力的控制已经驾轻就熟。 
 
    有着“掠夺”属性的虚拟角色慢慢收好翅膀后，停下动作。 
 
    完全的寂静再度笼罩整个世界。 
 
    春雪的五感捕捉不到任何变化。没有悄悄接近的动作，也没有沿着死角潜行的脚步声。 
 
    整整等了一分钟以上，春雪才小声说： 
 
    “……我们过去吧。” 
 
    春雪跟身旁点头的拓武同时站起，跳到马路上。Dusk Taker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便迅速地转过头来。 
 
    春雪等人就这样注视着Dusk Taker，一路从校门走进梅乡国中校地，并绕过校舍边缘往操场前进。 
 
    三人的脚步声在地砖上踩出坚硬声响，月光将三个影子刻得极为鲜明。 
 
    千百合没进入操场，而是沿着校舍南边的墙壁走到阴影处，悄悄站着不动；春雪跟拓武则笔直朝开阔空间的正中央前进。 
 
    春雪在离正中央的Dusk Taker还有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停步，默默地注视对方。 
 
    能美承受他的目光几秒后，放开环抱在胸前的手，往左右轻轻一摊： 
 
    “……当初的确是我说要延长几次都行啦！” 
 
    带着金属质感特效的少年嗓音，轻快地回荡在苍白世界之中。 
 
    “不过我可万万没想到学长竟然会拖那么多次呢！也不知道该说你们是谨慎，还是疑心病太重……” 
 
    “因为我们学聪明了，对付你这种人，再怎么提防都不嫌多。” 
 
    听到春雪反唇相讥，能美先冷笑了几声，接着右手笔直往前伸出。 
 
    他的手指夹着一张卡片。这卡片很类似先前黄之王Yellow Radio用来播放影片的装置，却有着鲜血般的红色。据说在无限制中立空间的“商店”贩卖的特殊物品，几乎全都做成这种卡片的型态。 
 
    能美将卡片秀给春雪他们看，接着说道： 
 
    “这是名副其实的‘生死决斗卡’，价钱还挺贵的，不过买这个的点数就算我请客吧。” 
 
    说着又冷笑了几声。 
 
    “……首先我会把手上的所有点数都灌进这卡片里，剩下的两个决斗者名额我已经设定成团队，请你们两位也都把自己的点数灌进去。若我的HP计量表归零，而你们两位都还活着，灌进去的所有点数就会平均分配给你们，只剩一个的话则由他全拿。至于我，则得让你们两位都倒下，才能得到点数。” 
 
    “换言之，如果我们两个都活了下来，也不必自相残杀？” 
 
    “没错。这算是一点小小的优待，重要的是……” 
 
    能美再次翻动卡片说道： 
 
    “这场决斗一定要有人阵亡才会结束，其次是阵亡的人一定会失去BRAIN BURST，没有任何缓刑的余地。我话先说在前面，要是从登出口‘登出’，就会立刻视为落败，在回到现实的同时被强制反安装。” 
 
    “……原来如此。” 
 
    春雪点点头，看了拓武一眼。 
 
    Cyan Pile面罩下的双眼也发出强光，用力点点头。 
 
    “好，就这么办。” 
 
    听春雪这么说，能美缓缓点头，用左手指尖碰了碰卡片。操作几下之后，卡片就发出了鲜红色光芒。 
 
    接着他咻地一声将卡片抛向拓武。拓武接过卡片，依样画葫芦地一摸，就看到卡片再度发光。 
 
    这次换春雪以右手手指夹住拓武扔来的卡片。 
 
    他先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左手点选操作。接着往跳出的投影视窗正中央，点选输入点数的按键。 
 
    视野中先以不讨喜的字形流过一段生死斗规则的说明，接着浮现出询问YES／NO的对话框。他点选YES。 
 
    接着那平常冷漠到了极点的BRAIN BURST系统竟然再次询问是否确定，让春雪切身体认到自己真的处于死地边缘。意识明明跟现实中的身体分开，现在却觉得背上一阵冰冷，手脚开始麻痹，同时虚拟的肾上腺素也分泌到了血液中。 
 
    然而他当然点选了YES。 
 
    卡片发出了更加耀眼的血色光芒——从春雪手中离开，飘浮到稍高的位置。 
 
    倒数计时的数字在卡片周围慢慢旋转。 
 
    如果这次决斗有在加速世界广为宣传，想必会有多得吓人的观众跑来。春雪当上超频连线者的这半年来，从没听过有人进行这种一次赌上全部点数的生死斗。 
 
    ——不对。 
 
    不是这样，自己明明有听过。 
 
    春雪最为敬爱的剑之主——黑之王Black Lotus，她受到专门针对9级超频连线者的特例规则限制，必须随时抱着死斗的可能性而战。没错，每个周末的领土战争就是这样，万一有别的王做好周全准备现身，而她又在那次对战中落败，就会当场永久丧失BRAIN BURST。 
 
    ……学姐，原来你一直都活在这么沉重的压力下啊。 
 
    春雪在内心深处这么自言自语的一秒钟后—— 
 
    倒数计时数到了零。 
 
    熊熊燃烧的文字宣告对战开始。 
 
    Dusk Taker大动作摊开双手的钩爪。 
 
    春雪也放低姿势，摆出左右手刀一前一后的架势。 
 
    能美的翅膀仍然收叠在身后，看样子也还没打算发出紫色的波动，似乎想先来一场不动用心念的地面战。 
 
    ——正合我意！ 
 
    春雪在心中喊了一声，往地面猛力一蹬。 
 
    他猛然往前冲刺，一口气缩短间距，视野中央的敌人身影迅速变大。 
 
    春雪越过延伸到白色操场的铁柱影子。一条、两条—— 
 
    事情就在踩到第三条影子的时候发生了。 
 
    这条影子宽不到十公分，照理说应该藏不了任何东西，但却有个物体有如喷泉似的从这块黑暗中弹起，从左右两边逼向春雪。 
 
    那是每边长约一公尺的方形薄板。两片没有光泽的全黑薄板，在春雪踏上柱影的瞬间就像装了弹簧般弹起，排山倒海地夹向他。 
 
    就连Silver Crow的速度，也躲不过这一夹，春雪只来得及张开双手，挥拳击向薄板侧面。 
 
    铿一声响起，春雪的双臂关节溅出火花，只见视野中的HP计量表立刻微量减少。 
 
    “呜……” 
 
    剧痛让他忍不住出声呻吟。薄板明明只有几公厘厚，压力却强得像是被巨大老虎钳夹住一样。春雪实在张不开双手，只好手臂一翻，用手肘跟手背拼命抵抗。然而漆黑的薄板转眼间就将Silver Crow挤进宽度只剩五十公分左右的空隙，这才总算停住。 
 
    春雪听着自己的虚拟身体被挤压而发出的弯折声，强行甩开惊愕的情绪，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月光”场地上没有陷阱，那么这会是Dusk Taker暗藏的必杀技吗？不，如果真是这样，发动之际一定得先发声或做出特定的动作。而且如果他有这么强的招式，上次对战中就会拿出来用了。这么说来—— 
 
    这漆黑的薄板不是能美的招式，当然也不会来自Lime Bell。 
 
    也就是说，这个战场上还有一个人…… 
 
    不对，不可能。先前临时延期那么多次，不可能还有人可以在这次决斗中埋伏。 
 
    思考运转到这里，春雪感觉到一阵极其稀薄的声息，轻易颠覆了他的思考。 
 
    他的目光被吸往右侧，也就是校舍的方向。 
 
    白色操场北端被四层楼校舍的影子遮住，显得十分阴暗。墙边可以看到Lime Bell小小的影子蹲在那儿。 
 
    而在校舍影子尖端一处离他们近得多的位置，第五个虚拟角色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让春雪跟背后的拓武目瞪口呆。 
 
    奇形怪状。 
 
    这个虚拟角色的模样只能这样形容。春雪过去在加速世界之中，从没看过这么奇特的对战虚拟角色。 
 
    整个身体由许多垂直排列的薄板构成，简直像用无数张裁剪成方形的纸片堆叠出来的。薄板与薄板之间存在约一公分宽的空隙，因此从旁看去可以看到鲜明的轮廓，但从正面看去就只看得到几条纵向并列的线。 
 
    而这数十片组成虚拟角色的薄板全都像涂了墨水似的，染成了没有光泽的黑色。 
 
    对春雪来说，这个虚拟角色的颜色或许比造型更加令他觉得震撼。 
 
    这个积层板虚拟角色怎么看都黑得极为彻底，跟春雪见过的那些“有点黑”的虚拟角色不一样——不像Chrome Disaster那样泛着银光，也不像Dusk Taker那样泛紫。是种会吸收所有波长的光，拒绝染上其他颜色的完美黑色。 
 
    “……你是？” 
 
    春雪以沙哑的嗓音这么问。 
 
    但虚拟角色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方形的头，从几道缝隙下回望。紧接着从左右包夹的两块薄板压力变得更强，使得Silver Crow的装甲发出令人不快的咿呀声。 
 
    这时春雪才总算发现积层虚拟角色的整只右手都不存在，反倒是肩膀附近摇曳着朦胧的灰色光芒。 
 
    尽管不知道其中的运作机制，但从颜色跟形状来看，明显可以看出现在困住春雪的两片薄板就是这只消失的右手。 
 
    还有一件事也很明确。 
 
    这个黑色虚拟角色是能美安排的伏兵。照理说春雪他们已经评估过所有可能性，想尽办法排除了埋伏的机会。 
 
    “……为什么……这是怎么办到的……你们应该不可能猜到这个时间……” 
 
    惊呼声来自于呆站在后方的拓武。 
 
    对此，积层虚拟角色则保持沉默，反倒是站在春雪几公尺前的Dusk Taker发出几声冷笑。 
 
    夜暮色的虚拟角色慢慢解开架势出声： 
 
    “哼哼，学长们还真是会逗我开心啊。这副震惊的样子实在有意思，甚至让我想付参观费呢……对了，你们刚刚说什么来着？‘学聪明了，知道再怎么提防都不嫌多’？很遗憾，看来学长你们学得还不够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几声，接着双手一摊说道： 
 
    “……话说回来，两位马上要失去所有点数了，即使收我参观费也没有意义。就让我揭开谜底，当作饯别礼吧——不是我预测到你们指定的时间，眼前这个人当然也没在这里等上好几个月。” 
 
    Dusk Taker以右手钩爪敲敲自己那戴着护目镜的头部。 
 
    “‘我们’的这里装着脑内植入式晶片，这点两位也都知道。BIC是将一种成长型端子接在大脑的知觉领域上，作为生化电子介面……所以只要透过程式下令，要让这种端子深入大脑深处也是办得到的。” 
 
    “深……深处……？” 
 
    听到春雪喃喃自语，能美夸张地点点头说： 
 
    “没错。当然这样非常危险，我也没有做到这种地步。可是各位眼前这个人虽然外表温文儒雅，胆子却大得很，直接让端子深入到大脑里控制思考时脉的部分。” 
 
    思考时脉。 
 
    让春雪这些超频连线者能“加速”的超科技，关键就在这个字眼上。BRAIN BURST可以让原本以使用者心跳为准的基础思考时脉提升到一千倍之多，只要沉潜到正常对战场地或是无限制中立空间，倍率就会固定，完全无法调整。 
 
    也就是说，春雪他们将决斗时间延后一小时以上，这个世界里的主观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照理说能美应该没有愿意为他忍耐这么久来埋伏的同伙——才对，然而…… 
 
    “我再说一次，他从现实世界的晚上八点开始，就已经沉潜到了这个无限制中立空间，但他绝对没有在这里等上好几个月。你们听清楚了……他能够透过BIC来抑制大脑中的思考时脉控制区，任意停止思考。所以啊，他可是加速世界里唯一的‘减速能力者’呢！” 
 
    “……减速……能力……” 
 
    春雪甚至不晓得这声音是出于自己的喉咙，还是拓武口中。 
 
    哑口无言的他，接着又听到了一个新的说话声： 
 
    “……真拿你没办法。” 
 
    尽管加上对战虚拟角色特有的电子特效处理，仍然听得出是个平静的青年嗓音，甚至让人觉得温暖。春雪小学时代唯一喜欢的级任导师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性，这嗓音就跟那位老师很像。 
 
    积层虚拟角色以惊人力道困住春雪的同时，仍以丝毫不带紧张感的温和嗓音，说出了登场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说啊，Taker同学，我怎么想都觉得就是因为你太多话，才会逼得自己非搞这种生死斗不可啊。” 
 
    “哈哈，那只是见解不同。你认为沉默是武器，我认为能言善道是武器，如此而已。你觉得他们两个吓呆的表情怎样？我们领先的技术力，已经吓得他们丧失战意了吧？” 
 
    “恐怕很难说啊。这边这个小个子可相当拼，硬得让我没办法压得更扁。” 
 
    “哼？看来再差劲的金属色还是金属色啊。” 
 
    听到能美哼哼低笑，积层虚拟角色以身上仅剩的左手比了个小手势说： 
 
    “就这样，我用尽全力也只能困住他，如果你可以快点解决后面的大个子，我也就轻松多了。” 
 
    “了解了解，我没打算要你做超出报酬量的工作。那种货色我三分钟……不，三十秒就解决得掉。” 
 
    听见能美这句侮蔑人到了极点的话—— 
 
    春雪的斗志总算重新点燃。 
 
    ——那种货色？你从来没跟阿拓公平打过，还敢说他是“那种货色”？ 
 
    春雪咬牙切齿，目光扫向左右两侧的薄板。 
 
    ——现在不是被这种玩意儿绊住的时候了。敌人有两个，我们也有两个人。能美交给阿拓，而我……就打倒这家伙！ 
 
    春雪将所有意识集中在眉心。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金属高频振动，撼动了Silver Crow的身体。这代表他的意识连接上了BRAIN BURST程式中隐藏的想像控制回路。 
 
    困住春雪的积层虚拟角色右肩一直裹在灰色光芒中。仁子说过，这种持续发光的现象——“过剩光”，正是行使心念系统的证明。换言之，这薄板是那个虚拟角色的心念招式。既然如此，自己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就是全力奋战到底。 
 
    Silver Crow尖锐的指尖微微亮起了一阵白光。 
 
    薄薄的光芒随即从手腕向上延伸，一路覆盖到手肘。 
 
    春雪深吸一口气，大声喊出才定案不久的心念招式之名。 
 
    “‘雷射……剑’！” 
 
    接着双手交叉，右手刺向左侧薄板，左手刺向右侧薄板。 
 
    “锵！”尖锐的声音响起，伸长的光之剑撞在漆黑薄板上，激荡出刺眼的火花。 
 
    光剑刺中的部位就像受到电浆烧灼般，转眼间就烤得滚烫发红。薄板剧烈震荡，光芒迅速在表面不断散开。 
 
    ——就这样穿过去！ 
 
    就在春雪内心这么呐喊，竭尽所有想像力的这一刻。 
 
    “哟……这可真了不起。” 
 
    他听见了个平静的说话声。 
 
    “‘静止重压’。” 
 
    是招式名称。 
 
    两片薄板忽然间发出轰隆巨响。 
 
    薄板的厚度原本只有一公厘左右，现在却迅速增加。五公分、十公分，过了一会儿便已经厚得不能再叫做薄板，成了巨大的立方体。 
 
    两个巨大立方体仿佛是用刀切出来的黑暗本身，春雪立刻感受到远超过先前处境的压力。 
 
    “唔……呜！” 
 
    春雪呻吟之余，仍然绞尽所有心念以光剑对抗。然而尽管先前薄板就要熔化，厚度增加后火红的部分立刻减半。 
 
    积层虚拟角色的肩上发出了更强的灰色光芒。这下完全可以确定这个招式不是系统规定的必杀技，而是敌对虚拟角色以想像力使出的心念招式。 
 
    双方输出的想像力互相激荡，让春雪觉得自己碰触到了积层虚拟角色的内心。 
 
    黑暗。 
 
    这种黑暗跟能美的心念不同，不是那种想要吞噬万物的饥渴虚无。明明存在于此，却不具有任何能量，因此不给予也不夺取，拒绝一切干涉。不，甚至连主动的拒绝都没有。那是一种“隔绝”，是种怎么想都不觉得还属于人类精神面貌的绝对疏离。 
 
    感觉到这点时，春雪反射性地对心念互触的行为感到恐惧。 
 
    他双手的光剑有一瞬间转弱，闪烁了一下。 
 
    这样就够了。沉重得骇人的物体陷进双肩，完全封住了春雪的动作。这时他又听到了积层虚拟角色说话的声音： 
 
    “我说这位同学，算我求你，可以请你就这样乖乖不要动吗？我接下的工作就只是暂时困住你而已，我不想跟你打。” 
 
    ——你……想得也太美了！ 
 
    春雪在心中高喊回话，重新提高光剑的出力，但顶多只能减轻黑色物体的重压，没办法推回去。 
 
    他被完全定住而动弹不得，这时他的视野捕捉到两个虚拟角色缓步走近彼此的身影。 
 
    西侧是体格娇小，两条下垂的手臂却显得过长的Dusk Taker。 
 
    东侧是右手“打桩机”尖端闪耀着光芒的Cyan Pile。 
 
    双方就在操场正中央，保持几步距离互相对峙。 
 
    空间中充满了急速增加的斗气，推高了空气的密度。在这一触即发的情形下，春雪发不出声音，也没办法集中心念。 
 
    “……欸？” 
 
    能美忽然间甩动手腕说道： 
 
    “看样子你们是有备而来，那应该多少会有点意思了……是吧？” 
 
    说着能美便举起双手，十指在胸前互触。扭曲的振动声响起，一道紫色光芒忽然从他的双掌之间迸射而出。那是能美的心念招式，春雪称之为“虚无波动”。春雪原本以为他会立刻升空，以远距离火力攻击，但能美似乎看不起Cyan Pile，打算来一场地面战。 
 
    “你这招式有名字吗？” 
 
    拓武冷静地发问，能美则以像是重重呼气的笑声回答： 
 
    “哼，我怎么可能取什么鬼招式名！虽然听说没有名字多少会让发动速度慢一点，但我才不想搞这种游戏玩家喜欢的把戏……而且啊……” 
 
    他双手往外一分，光波在空中留下朦胧的轨迹。 
 
    “学长你问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吗？再过几分钟就要失去BRAIN BURST的你，问这个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有用。我亲手送一个人归天，总希望记住他一阵子。” 
 
    拓武冷冷地反唇相讥，并将右手的强化外装横在胸前。 
 
    春雪知道拓武曾在红之王仁子的指导下，花了一个礼拜修练心念。但对于拓武练出了什么样的招式、有没有练到能在实战中派上用场的水准，就没有问得这么清楚了。 
 
    尽管虚拟肉体被两块立方体夹得发出哀嚎，春雪仍然忍不住将目光投注在拓武身上。 
 
    接着Cyan Pile举起左手—— 
 
    做出了春雪意料之外的行为。 
 
    拓武用左手五指，用力握住强化外装的锐利铁桩尖端。 
 
    ……阿拓，你到底要做什么？ 
 
    春雪瞪大了眼睛。那铁桩是从拓武的精神创伤——小时候在剑道教室所受的凄惨霸凌记忆——产生出来的。那是曾经一次又一次刺在他喉咙上的竹刀，同时也是为了贯穿当年霸凌他的那群家伙而生的凶器。 
 
    那他为什么要自己握住这根铁桩的尖端呢？ 
 
    拓武以行动回答了春雪的疑问。 
 
    “——‘苍刃剑’！” 
 
    随着低吼的招式名，铁桩锵一声发射出来。春雪不由得预期会见到铁桩扯下拓武左手的景象，然而…… 
 
    化为碎片飞散消失的，却是Cyan Pile右手的“打桩机”本体，铁桩本身则化为泛青色的光芒，继续握在拓武手中。拓武拿着这个发光的物体划出一个半圆并举到头上，接着空出来的右手也握上去，俐落地往前方挥下。 
 
    光芒应声飞散，从中出现的是…… 
 
    一把造型刚毅而优美的近战用切断型武器。 
 
    也就是剑。 
 
    刀身长达一点五公尺，虽然属于单刃剑，刀背却完全笔直，上头还可以看到一条深蓝色的线直窜而过。刀刃则是淡蓝色，整把剑都裹在同色的微弱磷光之中。 
 
    Cyan Pile拿着这把美丽的武器摆出架势，剑与装甲相互辉映，怎么看都是个完完全全的近战型虚拟角色。不，他的模样已经可以称之为“剑士”了。 
 
    ……阿拓。 
 
    春雪发出不成声的呢喃。 
 
    不知是否听见了这个思念，拓武看了春雪一眼并点点头。接着他再度转头向前，右脚倏然踏上一步，摆出中段架势，实实在在就是个剑道高手的样子。 
 
    拓武脚下发出更剧烈的斗气，让附在能美双手上的光芒频频摇曳。 
 
    “……原来如此。” 
 
    尽管看到这样的景象，能美自言自语的声音仍看不出一丝动摇，还发出轻视的笑声： 
 
    “哼哼，原来如此啊。学长对剑道比赛打输我这件事这么懊恼？竟然还体现出这种廉价的剑。不过啊，如果学长想要用剑分个高下……那也没办法，我就陪学长玩两下。” 
 
    接着能美也做出双手合握的动作，稳稳摆出中段架势。 
 
    紫色波动迅速伸长，化为长剑的形状，让一旁的春雪看得惊讶与佩服参半。能美以前曾将那种波动变成钩爪的形状，想来只要是近战武器，他都可以透过想像变出想要的型态。 
 
    尽管外貌换成了对战虚拟角色，两名剑士仍以跟上周剑道社社内锦标赛决赛中完全相同的架势展开对峙。然而这里没有裁判也没有护具，赌上的是身为超频连线者的生命。 
 
    双方的脚尖都开始微微挪动，慢慢拉近距离。 
 
    两人剑尖之间爆出细小的白色火花，烧灼着空气。 
 
    战斗已经开始了。拓武与能美正以心念较劲，要用比对方更强的想像力来“覆写现象”。 
 
    ——阿拓，相信自己！ 
 
    就在春雪在内心这么大喊的那一刻。 
 
    “——喝啊啊啊啊！” 
 
    “——嘿啊啊啊啊！” 
 
    两声呼喝在月夜的战场上高声响起，双方同时踢向地面。 
 
    两把剑分别划出蓝色与紫色的鲜明轨迹，正面对砍。 
 
    “铿！”强烈的冲击声响起，拓武以体现出剑刃本质“切断力”的心念，拨开能美那企图攫取万物的心念。两把弹得老远的剑又同时挥下，再次撞出巨响与火花。接着又是一次对砍。 
 
    双方拉开距离，再次以中段架势对峙。 
 
    Dusk Taker面罩下发出了捉弄对手取乐的声音： 
 
    “唉呀呀，这可让我吓了一跳，以临阵磨枪来说还挺能撑的嘛。” 
 
    “那当然，只要是不作弊的剑道比赛，我就比你强。” 
 
    听到拓武的反讽，能美用喉咙发出冷笑说： 
 
    “这恐怕很难说吧，学长。你以为我没有发现吗？不管你怎么掩饰都欲盖弥彰啊！我早就知道……你有个致命的习惯动作！” 
 
    能美在大喊同时犀利地踏上一步，双手握住的紫色长剑迅速延伸。 
 
    Dusk Taker伸长刀身并加上了冲刺，猛然挺剑刺向Cyan Pile的咽喉。 
 
    “嘿啊啊啊啊！” 
 
    拓武的双手仿佛痉挛似地弹起，企图以蓝剑护住咽喉。但就在这一瞬间，能美的剑有如击剑比赛用的钝剑般甩弯，改变了突刺轨道。 
 
    刺耳的嗡嗡声响起，剑尖从Cyan Pile空门大开的右腋下划过。 
 
    能美顺势往前将剑直挥到底，拓武的伤口也喷出一道泛青色的火花追着能美流去。 
 
    “呜……” 
 
    拓武呻吟之余仍立刻转身攻击能美。小手、小手、面。拓武的连续剑招快得令人目不暇给，但紫剑却有如生物般灵活扭动，精准地拨开攻击。 
 
    “学长你看看你，这样好吗？不用保护脖子吗？” 
 
    能美的剑再次应声刺出，丝毫不放过拓武所露出的瞬间破绽，这次在他左腹部劈开了一道伤口。 
 
    ——阿拓，加油！ 
 
    春雪拼命抗拒黑色钳子，同时在心中大声呐喊。 
 
    拓武的精神创伤，来自国小时在剑道教室所受的霸凌。被人架住而沦为刺击活靶这件事，既令他觉得受辱，更带给他压倒性的恐惧。 
 
    但拓武没有放弃剑道。他自己说是因为当时连放弃的力气都没有，但事实不可能如此。拓武之所以能继续练，全是因为喜欢剑道，因为对剑道的爱胜过了恐惧。对于这样的心意…… 
 
    阿拓，你要相信自己对剑道的热爱！ 
 
    拓武不可能听到春雪内心的呐喊，但他仍重新稳住踉跄的脚步—— 
 
    接着他将双手握持的剑猛然往上一举。剑超过中段、越过脖子，高举过头。 
 
    不只是举到大上段的剑，连Cyan Pile双手到肩膀的部分，都裹在一层比月光还要苍蓝的光芒之中。 
 
    拓武散发出“过剩光”，摆出不动的架势，能美则瞪着他说： 
 
    “……这虚张声势还真是明显。也好，既然学长那么希望我在你喉头开个大洞……” 
 
    能美的剑跟双手也猛然迸出黑紫色的过剩光。 
 
    “……那就成全学长，一剑刺穿你的喉咙！” 
 
    Dusk Taker高速冲刺，猛然发出确实瞄准喉咙的一刺，身影快得让春雪看不清。 
 
    拓武的反应是——不闪也不挡。 
 
    他反而往前踏上一步，以厚实的左肩接下了这有着必杀威力的剑尖。紫黑色光芒深深贯穿蓝色装甲，一道细细的泛青色火花喷了出来。 
 
    “呜……” 
 
    面罩下传出低沉的忍痛声，但紧接着…… 
 
    “喝啊啊啊啊！” 
 
    随着撼动空气的呼喝，“苍刃剑”垂直往下劈去。 
 
    能美以惊人的反应往右跳开，但终究没能完全躲过，左胸被剑尖划中。尽管伤口略浅，仍然喷出了耀眼的红紫色火花。 
 
    “啧……” 
 
    能美啐了一声想要拉开距离，但拓武乘胜追击又挥出一刀。蓝色刀刃即将碰到面罩之际，紫剑惊险地将其拦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刀刃互抵，双剑交叉点喷出瀑布似的火花，照亮了两个面罩。 
 
    均衡的状态只维持了一瞬间。Cyan Pile的体格跟力气都占优势，一寸寸将剑前推。这样的结果与心念系统无关，体现出的纯粹是近战型跟均衡型之间的力量差距。 
 
    没多久，Dusk Taker右膝跪到了地上。 
 
    刀刃跟着一滑，拓武的“苍刃剑”逼向能美左肩。巨大压力让铺有白色地砖的地面出现细小裂痕，两人的面罩凑得几乎要碰在一起—— 
 
    春雪脑中忽然有种预感随着战栗一起闪过。 
 
    ——阿拓，快躲！ 
 
    但能美的尖锐喊声却比春雪快了一步： 
 
    “‘魔王征收令’！” 
 
    啪一声响起，一道有密度的漩涡状黑暗从Dusk Taker的护目镜放射出来。 
 
    这丛黑暗正面命中Cyan Pile的面罩，宛如动物般抖动着侵入面罩。蓝色虚拟角色上身后仰，动作瞬间停住。 
 
    “魔王征收令”。 
 
    这是Dusk Taker唯一的固有必杀技。这种要耗掉整条计量表才能发动的必杀技，效果就是从目标对战虚拟角色身上，夺取一项特殊能力、必杀技或是强化外装。先前能美不动用翅膀而展开硬碰硬的接近战，其实是在找机会使出这一招。 
 
    Cyan Pile不具备任何系统上的特殊能力，而他的三项必杀技之中，有两项来自强化外装。也就是说一旦挨了“魔王征收令”，由于必杀技的连带关系“打桩机”会有百分之七十五的机率被夺走。 
 
    一旦发生这种情形——透过心念让铁桩转化而成的那把“苍刃剑”也会跟着消失。 
 
    覆盖住整个空间的静止状态虽然仅有一刹那，对春雪来说却如永恒般漫长。 
 
    接着黑暗就会从Cyan Pile的面罩逆流，回到Dusk Taker身上— 
 
    但这并没有发生。 
 
    反而是…… 
 
    “……喔喔喔！” 
 
    拓武在怒吼中将双手握住的剑笔直硬劈下去。 
 
    能美左臂当场被砍断，洒着紫光飞开。同时虚拟角色本体也猛力撞在地上，剧烈地弹跳数次，往后翻滚了将近十公尺之远。 
 
    能美终究身手不凡，立刻起身以右手握住虚无之剑，但剑尖却微微晃动，显示出他内心的动摇。 
 
    Cyan Pile握着发出辉煌蓝光的刀刃，面对Dusk Taker摆好架式，同时开口说道： 
 
    “再怎么说，你也太贪心了。” 
 
    春雪一时间领会不出这句话的含意。拓武尽管原先并不打算解释，仍然平静地说下去： 
 
    “——我一直觉得纳闷，想不通你为什么不抢走Lime Bell的治愈能力。你明明只要抢下她的能力，就可以兼具‘飞行’、‘火力’、‘治愈’这三种能力，成为超越在王之上的绝对存在。理由就在于——” 
 
    拓武面罩细缝下的双眼闪出亮光，铿锵有力地说出了答案： 
 
    “你的容量不够。‘抢走别人的能力’这种强得过火的必杀技，使用上不可能没有限制。你的‘魔王征收令’所能抢夺并保有的能力总数或总潜能量一定有上限，要抢走‘飞行’跟‘治愈’这两种稀有能力，就算把其他能力全都删掉，容量仍然不够。我没说错吧？” 
 
    Dusk Taker用右手按住被砍断的左臂断面，保持沉默。如今能美应该正受到相当于正常对战场地两倍的强烈疼痛所苦。不知道他是痛得动弹不得——还是正燃起一股让他忘了疼痛的怒火？ 
 
    拓武维持摆好的架式，慎重地慢慢逼近。平静的说话声再次流出： 
 
    “——教我心念的人说过，Cyan Pile的大部分潜能都在于这‘打桩机’。你一定以为我的强化外装没什么了不起，就凭你现在的剩余容量也抢得过去……很遗憾，这你可大错特错了。” 
 
    “……哼哼哼，原来如此啊。” 
 
    这时Dusk Taker总算发出了一如往常的轻蔑笑声，或许这反映出了他的心情，嗓音中带着阴森的失真特效。 
 
    “原来如此。之前我也说过，学长你这根铁棒，想必是根据非常难受的回忆塑造出来的。这玩意儿……就是竹刀的隐喻对吧？学长你是不是在剑道社出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啊？该不会，学长你那么帅，其实却曾经悲惨地遭人霸凌？哈哈，怎么可能啊！学长你又不是那边那只肥猪！” 
 
    ……阿拓，这些话同样是能美的圈套！不要听！ 
 
    春雪拼命抵抗毫不容情压迫自己的漆黑钳子之余，在心中这么呐喊。 
 
    或许是拓武心中产生了愤怒，剑上的光芒微微晃动。但他随即恢复，以冷静的声音回答： 
 
    “——我的回忆没什么大不了的，跟体现出Dusk Taker这个虚拟角色的创伤没得比。你之所以会成为‘掠夺者’，是因为你心中什么都不剩。因为你的一切都被抢走，成了个空荡荡的洞。我想你自己应该早就注意到了，抢走别人的力量……不，应该说抢走别人的希望、友情或爱情，都不会真正变成你自己的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 
 
    倾泄的苍蓝月光底下，阴暗的虚拟角色深深垂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无力地站起，按着左肩缓缓仰起头。先是全身微微颤动，随即转变为剧烈地晃动—— 
 
    “……哼哼哼。” 
 
    球面护目镜下，发出一阵细小的窃笑声。 
 
    “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Dusk Taker全身后仰，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什么都没有？空荡荡？哈哈哈，你说的……你说的，是他才对！” 
 
    他又笑了一阵，心中累积的话语有如溃堤般涌出： 
 
    “你们这么聪明，应该已经从毕业纪念册之类的线索看出端倪了吧？没错，我的‘上辈’就是大我三岁的亲哥哥。他才是真正的掠夺者，仗着自己个子大了点，从小就用暴力抢我的点心跟玩具，大了几岁以后就改抢零用钱跟压岁钱……到后来甚至抢走了唯一跟我要好的女生。他的掠夺可彻底得很啊，哼哼哼。” 
 
    能美先摇摇头，一副不敢领教的模样笑了笑，继续这段阴沉的独白： 
 
    “……专抢我东西的他，第一次给我的东西就是‘BRAIN BURST’。可是我却笨得喜出望外，甚至满心感动。所以，当他帮我上完第一课就开口说出：‘每个礼拜给我赚10点来’时，我不知道有多失望。然而要是我拒绝，又会在现实中被施暴，所以我只好听话，甚至大老远跑去人口稀疏的地区，一点一滴地捡点数去进贡给哥哥，简直像条狗似的。没错，就在这个过程里，他从我身上抢走了最后一样东西，那就是身为一个人的‘尊严’。” 
 
    ……不要，我不想听。 
 
    春雪屏气凝神，想要将能美的话赶出意识，仿佛这些话本身就具有攻击力，光是听都会带来痛楚。 
 
    ……我不想听这些话，不，我根本不必听。 
 
    ——阿拓，别再听了，现在就解决他，结束这一切吧。我们不必理会这种不知是真是假的事情。不对，那一定是假的，是企图动摇我们的计谋。 
 
    但春雪就是知道。 
 
    他知道能美说的是真相，也知道拓武这个人不可能在这种状况下动手。 
 
    Dusk Taker朝着停下动作的Cyan Pile继续说： 
 
    “……可是啊，就算在这种状况，我还是一点一滴为自己累积点数，慢慢提升等级。直到某天，这个没什么突出能力的虚拟角色，终于有了第一种必杀技，那就是‘魔王征收令’……大约在同一时期，我又得到了两种强大的力量，也就是BIC，以及心念系统的知识。心念的训练可辛苦了……教我的人不知道说过几次这是在浪费时间。不过啊，我靠着对哥哥的恨，总算咬牙撑了过来。没错，那一刻终于来了。让我可以从他……从哥哥身上，把以前被夺走的东西全部抢回来的那一刻。” 
 
    哼哼哼哼。 
 
    带着怨恨声响的笑声滴落在整个空间中。 
 
    “——我把哥哥叫到无限制空间里，先抢走了他的能力。然后我就用心念的力量，将吓了一跳的他折磨到死。不过我不小心一下子砍掉他太多HP，因此第二次就多花了些脑筋。每过一个小时他会重生一次，而我杀他的手法也就高明了一些。当时的感动跟痛快，真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来形容啊！想到他的点数终于输光，再输一次就要失去BRAIN BURST的时候，他那种哭着求饶的表情……光是回想起来，我到现在都还会忍不住笑出声……哼哼、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 
 
    能美先捧腹笑了一阵，接着猛然抬头大喊： 
 
    “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洞？这些话啊，指的应该不是我，而是现在的他！还能有什么比失去BRAIN BURST的前加速能力者更可悲、更凄惨！我不一样……我将会得到一切，不管在加速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都一样。你们所相信的友情或什么斩不断的羁绊这些幻想，我都会照样……” 
 
    护目镜下的双眼闪闪发光。 
 
    “——抢得干干净净！” 
 
    随着这声嘶吼，能美的右手用力一挥。 
 
    他的左肩断臂处，以猛烈的速度射出了长蛇般的黑色物体。那是三根触手，他首次跟春雪对峙时装备的强化外装。他刚刚就是暗中念出着装指令，等待触手再生完毕。 
 
    这些触手不断延伸，势夹劲风地飞出，但既不是扑向站在正面的Cyan Pile，也不是攻向仍被夹住的Silver Crow。 
 
    而是扑向悄悄躲在远方校舍后头，到现在都没主动开口说过话的千百合——Lime Bell。 
 
    “什……” 
 
    拓武尽管十分惊愕，但反应仍然很快，立刻挥剑想砍断触手。 
 
    但对方比他快了一步。 
 
    触手有如橡皮筋般迅速收缩，将绑住的嫩叶色虚拟角色举在刀下。 
 
    Cyan Pile全身挤出声响，猛力停住了这一刀。刀锋微微碰到Lime Bell(犬帽的帽缘，爆出一道火花。 
 
    三根触手立刻卷上千百合全身，毫不留情地绞紧。 
 
    “……！” 
 
    娇小的虚拟角色弓起后背，发出痛苦的呻吟，跟能美的窃笑声重合在一起。 
 
    “哼、哼哼哼，学长你以为我找她来这里，只是为了让她帮我补血吗？怎么可能！我早知道Lime Bell是你们的要害。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当然都得有效利用才行……这就是‘对战’的秘诀，不是吗！” 
 
    “……你这家伙……” 
 
    千百合想要朝着晃动剑尖低声怒喝的拓武说些什么，但触手立刻层层缠住她的嘴，打断了Lime Bell的话。 
 
    “好了，请学长丢下手中的剑，强化外装也要解除。” 
 
    听到能美冷酷的命令，拓武咬牙切齿地回答： 
 
    “……Lime Bell没有参加‘生死斗’，她可当不了人质。” 
 
    “哦？真的吗？” 
 
    Dusk Taker说着便歪歪头，以滴出紫色波动的右手，随手抓住Lime Bell右手肘。 
 
    喀啦。 
 
    响起一声令人非常、非常不舒服的声响。黄绿色的纤细手臂自肘关节以下被整个扯断。 
 
    “……——！” 
 
    LimeBell全身痉挛，迸出无声的惨叫。整个背部不断痛苦地后仰，每次都让手臂断面喷出大量的绿色火花。 
 
    春雪的视野猛然染红。压倒性的激愤在心中肆虐，让他忘我挣扎着想要脱困。然而黑色的钳子仿佛在嘲笑他的努力，丝毫没有影响。抵抗压力的雷射剑出力还受到愤怒妨碍，使得春雪双肩立刻感受到更强的压迫力道。 
 
    “你……这小子！” 
 
    代替他大喊的是拓武。Cyan Pile刚踏出一步，就有个物体啪一声撞上胸口……是Lime Bell被扯下的手臂。手臂被弹开，还没落地就化为无数多边形碎片而消失。 
 
    “……学长，你有搞清楚状况吗？她可是第一次来到无限制空间，第一次来到这个痛觉相当于下级空间两倍的世界。” 
 
    用不着能美来说，他们都知道千百合现在多半正承受着相当于在现实世界中被人切断手臂的疼痛。或许是因为痛觉造成的震撼太大，她瘦小的虚拟角色频频痉挛。 
 
    就在僵住不动的Cyan Pile眼前，能美再次举起右手： 
 
    “……而且这么一来，用来替我补血的必杀技计量表也会累积起来。” 
 
    说着他就以锐利的食指尖端，噗嗤一声插进千百合的侧腹。 
 
    虚拟角色再次猛力反弹，尽管被一层又一层的触手裹住，仍然可以清楚听到细小的哀嚎。 
 
    手指一拔出来，惨不忍睹的伤痕立刻喷出细小的火花。 
 
    噗。又一次。再来——又是一次。 
 
    就在她身上即将被刺出第四个洞之际—— 
 
    “……住手！” 
 
    拓武全身不断颤抖。先前笼罩着剑跟双手的过剩光像是接触不良的电灯，不规则地闪烁。 
 
    ——不行啊，阿拓！春雪很想这么大喊，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很清楚拓武——而且就算换做是自己也一样——没有其他选择。 
 
    “……算我求你，请你住手。” 
 
    Cyan Pile呻吟似的这么说，“苍刃剑”从手中跌落，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滚落地上。 
 
    剑立刻化成光消失。光辉在空中流过，被吸向虚拟角色右手，变回了原来的打桩机。 
 
    拓武低声说出除装指令，强化外装也跟着消灭。Dusk Taker一确定强化外装消失，左手立刻猛力甩动，将千百合抛到远处的地上。 
 
    接着完全不朝弓起身体忍受痛苦的LimeBell看上一眼。 
 
    夜暮色的虚拟角色笔直冲向Cyan Pile，将右手钩爪埋进他厚实的腹部。 
 
    噗一声闷响，黑色的手臂从背上穿出。 
 
    手臂跟着一拔，留下泛青色火花的洪流。拓武脚步踉跄，双膝一软，垂着头不再动弹。 
 
    “都怪你们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斩不断的情谊’这样的谎言。” 
 
    能美说话的声音十分宁静，简直像是真心怜悯拓武。 
 
    “不，都怪你们假装相信这种东西，才会输给我。如果你们真的信赖彼此，你应该把她跟我一起劈了，不是吗？”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春雪疯狂地挣扎，想要挣脱钳子去救拓武，连双臂关节都溅出了火花。他边抵抗边无声地大吼： 
 
    ——你懂什么！阿拓对小百的心意有多深，你根本不可能会懂！要是刚刚他把你连着小百一起劈了，那根本不叫信赖，只是在计算得失而已！ 
 
    但左右两团黑色物体却不为所动地继续施加压力，仿佛要连他的愤怒一起压扁。 
 
    ——我为什么动不了！为什么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要是现在不动，我到底是为什么…… 
 
    “不好意思啊，小弟弟。” 
 
    背后传来了几句轻声细语。是刚刚一直保持沉默的积层虚拟角色的声音。 
 
    “这个招式不但会定住动作，还会让目标发不出声音。所以你不能说话，也用不出语音指令。我是很想让你至少跟朋友讲几句道别的话……真是不好意思。” 
 
    这几句仿佛真心觉得过意不去的话，让春雪满腔怒火烧得更旺，在整个虚拟体内肆虐。 
 
    他背上忽然抽痛了一下。 
 
    一下、又是一下。电光似的刺痛从肩胛骨中央以一定频率往外扩散。 
 
    他觉得听见了某个声音。但或许就连这个声音也被钳子阻断，没有送进春雪的意识。 
 
    既然不能说话，那唯一的方法就是用心念——用“雷射剑”对抗。想归想，但脉动的怒气却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操场上可以看到Dusk Taker正朝Cyan Pile举起右手。 
 
    虚无波动再度化为一把细剑。剑挥动了两次，响起嗡嗡两声。 
 
    一阵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声响中，Cyan Pile的双手被齐肩砍断，滚落地面。大丛电光火花有如瀑布般从双肩迸射而出。 
 
    春雪听见一个声音。 
 
    ……小春，对不起。 
 
    ……我已经无能为力了。真的，很对不起…… 
 
    春雪银色面罩下夺眶而出的泪水，让他的视野一片模糊。就在扭曲变形的视野远方，可以看到Dusk Taker高高举起剑，准备补上最后一刀。 
 
    ——就这样？ 
 
    就这样结束？我……还有拓武的“BRAIN BURST”，要走上这样的结局？ 
 
    思念滴落在内心深处。 
 
    这滴思念仿佛有着绝对零度般的低温，让怒火化为冰霜四散。四肢迅速变得冰冷，双手的光也闪烁消失，全身感觉都逐渐远去。这是春雪曾经多次体验过的虚拟角色停机前兆。 
 
    ……啊，原来是“零化现象”啊？这也是心念系统带来的效果吗？负面的想像浇熄了心中的热火，将虚拟角色变成冰冷的铁块。 
 
    ……现在留意到这种事，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对，不会没有意义。 
 
    若说“零化”是所有超频连线者都可以使用的“负面心念”，那相反的情形应该也是成立的。只要发出正面的想像，应该就可以让动弹不得的虚拟角色动起来。哪怕——哪怕处于这种被有着绝对强度的钳子固定住的状况也不例外。 
 
    就跟过去自己从睡在黑色荆棘床上的学姐身旁，鞭策残破不堪的身体再次站起的那个时候一样。 
 
    小小的火苗自春雪内心深处应声燃起。 
 
    这不是先前多次对能美燃起的黑色怒火，而是种应该称之为意志的火苗。那是黑雪公主、仁子、Blood Leopard，还有Sky Raker所教导他那种最为纯粹的心灵力量。 
 
    微小的热流开始融化束缚全身的冰，四肢重新恢复连线。 
 
    Silver Crow全身镜片装甲的缝隙与关节部位，突然发出了有如高温火焰一般的蓝色光芒——“过剩光”。 
 
    但春雪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情形，双掌轻轻贴上左右两边的钳子。 
 
    “唔……呜……” 
 
    喉咙发出低沉的声音。他绞尽全身每一分力气，想要撑开缝隙。虚拟身体发出骨架弯折的声响，手肘与肩膀一阵剧痛。 
 
    尖锐的金属声接连响起，那是手臂装甲上窜出细小裂痕的声音。裂痕下同样不断闪烁着蓝色的光芒。 
 
    “呜……喔……喔……” 
 
    神经系统各个地方都爆出整团整团的剧痛，将他的意识染成一片空白，但春雪仍然继续使力。装甲碎裂四散落在脚边，蓝色光芒就像火焰一般，笼罩住装甲底下露出的深灰色身体。 
 
    即使如此，黑色物体那压倒性的硬度与压力仍然丝毫不见缓和。然而春雪已经决定要相信到底。 
 
    不是相信自己的力量。 
 
    而是相信支撑自己走到这一步的人们所带给他的力量，绝不会屈服于只把加速世界当成工具利用的人。 
 
    “喔……喔、喔喔喔喔喔！” 
 
    就在咆哮的同时，Silver Crow头盔以外的上半身装甲悉数碎裂炸开。 
 
    蓝色的闪光凝缩、炸开，渲染了整个世界。 
 
    春雪感觉到了，黑色钳子的束缚有极短暂的放松。 
 
    他使尽全身力气蹬地，双肩擦过墙面，让HP计量表转变为四散的火花。春雪投注所有能量，跑过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的一步距离，终于摆脱了束缚。 
 
    他翻倒在地，打了个滚站起，顺势边跑边收紧右手，集中心念。 
 
    接着大吼： 
 
    “呜……啊啊啊！” 
 
    Dusk Taker停住企图砍下Cyan Pile首级的手臂，惊讶地转头看向春雪。春雪使尽剩下的所有精神力，发出了“雷射剑”。 
 
    咻一声响起，光剑的剑尖在空中窜出五公尺以上—— 
 
    砍断了能美左手三根触手之中的两根。 
 
    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春雪全身虚脱，脚下一绊，一头栽到地上，滚倒成仰躺的姿势。 
 
    由于挤出的想像太强烈，他的意识闪烁不已，只觉得能美的说话声十分遥远。 
 
    “啊哟，学长，请你别吓我好不好？” 
 
    隔了一会儿，能美又说： 
 
    “……你的钳子竟然会让猎物给跑了，是不是放水放过头啦？” 
 
    积层虚拟角色从远处回应： 
 
    “冤枉啊，我刚刚已经使出全力了。你该称赞这个小弟弟，他实在够拼命的。只是话说回来，看样子他力气也用完了。” 
 
    接着春雪只能以空洞的眼神，眼睁睁地看着薄板再次从身体两侧升起。 
 
    他转动视线一看，在上下颠倒的视野中，Dusk Taker正要挥动紫剑给拓武最后一击。 
 
    春雪的精神消耗过度，完全无法思考，甚至连绝望都感受不到。 
 
    “那……Cyan Pile，永别…了。” 
 
    虚无的刀刃从空中滑过，留下几道半月形的残影，朝着蓝色虚拟角色的颈子砍去—— 
 
    春雪闭上眼睛，准备切断意识。就在这时…… 
 
    铿。 
 
    一声清脆的声响。 
 
    能美的剑眼看就要碰到拓武的脖子，刀身却被连根斩断，凭空溶解消失。 
 
    ——只有心念可以斩断心念。 
 
    春雪没有出手，而困住春雪的积层虚拟角色也没道理妨碍能美。 
 
    也就是说，又有一个超频连线者来到了这个战场。 
 
    春雪睁大眼睛，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引导般抬起头来，望向正面的夜空。 
 
    月光照亮了伫立在眼前的壮丽宫殿。就在正中央，本来属于梅乡国中校舍楼梯部分的尖塔上方。 
 
    有个影子背负着巨大的苍蓝满月站在那儿。 
 
    来者是位骑士。 
 
    雄壮的黑马一头长鬃毛在风中飞舞，眼睛闪着蓝色光辉，四只马蹄也笼罩在蓝色火焰中。 
 
    它的背上还坐着一名英姿焕发的苗条骑手。 
 
    一身黑水晶装甲拨开了月光，面罩呈锐利的V字形，黑睡莲状的护裙更裹住了娇小身躯。 
 
    骑士的双臂各是一把锐利的长剑，双脚——同样呈刀剑型态。刀身的光辉极其耀眼，仿佛连洒下的月光都能斩断。 
 
    “……啊。” 
 
    春雪口中发出像是叹息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 
 
    “……啊……” 
 
    他甚至觉得不能再多说话，否则骑士就会化为幻影消失无踪。 
 
    但这位骑士仿佛听见了躺在遥远地面上的春雪所发出的声音，对他微微点头，右脚往黑马腹部轻轻一踢。 
 
    黑马高举前脚，鼻孔喷着蓝色火焰，发出剧烈的嘶鸣，踏响蹄声在空中奔跑。地上众人哑口无言地看着一人一马在夜空中划出苍蓝轨迹，到达操场的正上方—— 
 
    接着骑手轻巧地纵身一跳，张开双手长剑，以滑翔般的态势朝地面接近。即将着地之际，剑刃般的脚往正下方轻轻一踢。 
 
    “铿！”尖锐的声音响起，虚拟角色以右脚剑尖的一点，降落在白色地面上。 
 
    空中的黑马则继续划出弧线，开始朝西南方的天空飞奔而去，随即像是溶入空气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目送黑马离开之后，漆黑的虚拟角色直视春雪，又点了点头。接着抬头望向Cyan Pile，其后继续移动目光，依序看看远处的积层虚拟角色，以及倒在地上的Lime Bell。 
 
    最后从正面凝视Dusk Taker。 
 
    蓝紫色的双眼在镜面面罩下应声亮起。 
 
    “……怎、怎么可能？” 
 
    这沙哑的声音出自于能美。 
 
    “怎么可能？为什么……你是怎么赶到这里的？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春雪心中也有着同样的惊愕与疑问，然而满腔远远凌驾在惊疑之上的感动，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倒在地上的他，就只是拼命望着那美丽的黑水晶对战虚拟角色。 
 
    能美又发出了惊呼声： 
 
    “难道说……你为了这次决斗，自己一个人从冲绳赶回来？不对，就算是这样，你也不可能赶上这个时间。不可能……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黑之王……Black Lotus！” 
 
    没错，这个漆黑的虚拟角色只可能是一个人，那就是“黑暗星云”的首领，“纯色七王”之一的黑之王“Black Lotus”。 
 
    但她的真身，也就是梅乡国中三年级生，担任学生会副会长的黑雪公主，现在应该还留在毕业旅行地点冲绳。而春雪他们定下决斗时刻，不过是现实世界中约莫一个小时前的事。就算黑雪公主以特殊手段得知这次决斗的时间，也不可能立刻从冲绳赶回东京。 
 
    听到能美的嘶吼，黑雪公主不在意地摇摇面罩，首次出声： 
 
    “你就是‘Dusk Taker’？看来你在谋略这方面很自傲……但是你还嫩得很，加速世界里还有无限多种你作梦都想不到的战法。” 
 
    她说话的声音简直像丝绢一样柔滑美妙，但话锋却化为利刃撕开虚拟的空气，让能美后退半步。 
 
    “我既没有，也不需要回到东京……就在此帮你复习一下BRAIN BURST的基本规则吧。在‘通常对战场地’上，有着一八○○秒的时间限制，以及战区分界线的移动范围限制；但这两种限制在‘无限制中立空间’都不存在，所以才叫做‘无限制’。你听好了……” 
 
    黑雪公主右手剑一挥，凛然说道： 
 
    “在这个世界里，冲绳跟东京的陆地是连在一起的……看样子你终于懂了啊。没错，我从冲绳沉潜到这个空间，然后一路跑到东京来。虽然我驯服刚刚那只神兽级公敌，一路骑它飞到这里，足足花了十五个小时左右，但在现实世界当中仍然不到一分钟。” 
 
    “……你说什么……” 
 
    听着能美惊讶的声音，春雪也同样地吃惊。 
 
    ——的确，先前自己也来过无限制中立空间几次，曾经想过这个世界不知会延伸到哪里。当时那只是个隐隐约约的疑问，根本没有想过实际验证，但答案其实非常简单，也就是作为加速世界媒介的“公共摄影机网路所及范围”。换句话说就是日本全国，北至北海道，南至冲绳。 
 
    然而又有谁会想要孤身一人在这广大的世界中纵断全土呢？这里不是安全的观光用虚拟实境，而是有着各种能独力击退数十名超频连线者的大型公敌四处游荡的死地。 
 
    没错，只有一个人例外，只有眼前这个人例外。 
 
    “……学……姐。” 
 
    春雪发出沙哑的呼声，出现裂痕的银色面罩下热泪盈眶。 
 
    黑雪公主又看了感激涕零的春雪一眼，这才首次露出了微笑的气息。但她随即收起微笑，将目光转往困住Silver Crow的钳子所有者——积层虚拟角色身上。 
 
    随着一声尖锐的金属音，黑夜中爆出白色火花。 
 
    困住Silver Crow的黑色薄板消失无踪，接着春雪才领悟到发生了什么事。 
 
    是黑雪公主。她全身丝毫不动，只以右手上淡淡的光芒发出了远程心念攻击。而积层虚拟角色同样以心念迎击，导致困住春雪的钳子就此解除。 
 
    铿、铿铿！闪光在空中三度炸开。尽管视觉上的现象很小，碰撞的攻击力却极为巨大，让春雪感觉到身体下方的场地都在沉重地晃动。 
 
    这强大的威力固然令他看得倒抽一口气，然而身为王的黑雪公主使用心念攻击并不值得惊讶。同样9级但资历远比黑雪公主要浅的仁子，也已经实际表演出威力惊人的招式给他看过。 
 
    但正面迎击黑雪公主的积层虚拟角色，实力也同样深不可测。 
 
    Black Lotus就像打完招呼似的停住攻击，简短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积层虚拟角色站在约有二千公尺远的地方，困惑地歪了歪以薄板构成的头部。接着发出像个年轻教师的平稳嗓音回应： 
 
    “……我是觉得在这里报上名号完全没有意义，可是难得让尊贵的王千里迢迢赶来，不做个自我介绍就太失礼了对吧？” 
 
    咻咻几声响起，多片黑色薄板从虚拟角色脚边的影子里浮现，排列出先前消失的右手。那无疑就是先前一直困住春雪的钳子。 
 
    虚拟角色用这只右手在胸前一摆，深深一鞠躬。接着再次出声： 
 
    “我是‘加速研究社’副社长……‘Black Vice’，参见黑之王阁下。” 
 
    ——也许早在看到他身上颜色的时候，就隐约猜到了。 
 
    但实际听到他的名字，仍不禁让人受到巨大的震撼。 
 
    Black，“纯色的黑”。 
 
    过去春雪一直深信不疑，相信只有Black Lotus冠有这个颜色。不，应该说春雪从来没听过加速世界里赋予超频连线者的颜色会有重复的情形。 
 
    春雪震惊得瞪大眼睛，当事人黑雪公主自己却丝毫没有动摇，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说道： 
 
    “哼，不是军团而是‘社团’？设想可真周到。” 
 
    “对不起，这是我们社团的方针。” 
 
    “你的名字我当然也看不顺眼……不过更重要的是你们狠狠折磨了我的团员，这份大恩我可不能不报，而且还得加倍奉还才行啊。” 
 
    蓝紫色的双眸发出强烈光芒，左右双剑也附上了同色的光。 
 
    对此，积层虚拟角色——Black Vice，则是毫无紧张感地双手一摊回应： 
 
    “这可伤脑筋了，伤害你伙伴的基本上是Taker同学，不是我啊。不过嘛，我大概也没有立场要你手下留情……吧？” 
 
    他缓缓垂下一只附上淡墨色光芒的手，紧接着好几片薄板无声无息地松开，滑进脚边的影子之中。 
 
    “学……” 
 
    春雪正想出声示警，但他才喊出第一个字，两片薄板已经从黑雪公主脚边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左右夹击。 
 
    锵一声，薄板猛力撞在她的双手上，接着迅速膨胀成巨大立方体。这是Black Vice的心念攻击“静止重压”，凡是被这招夹住的虚拟角色，动作跟声音都会被完全封住。尝过这骇人威力的春雪忘了全身剧痛，想要再次出声示警，然而在这之前…… 
 
    一声轻响，蓝色线条划过两个漆黑的方块。 
 
    春雪茫然地看着方块从中间一分为二并往左右滑开，重重滚落到地面上。从后方现身的黑雪公主双手微微一摊，若无其事地说道： 
 
    “很遗憾，物理拘束对我不管用。” 
 
    被切断的立方体变回薄板，沉入地面。这回黑雪公主右手剑喷出了红色的火焰。 
 
    这只手往后一收—— 
 
    “‘夺命击’！” 
 
    她以充满威严的声音喊出招式名称，同时送出猛烈的一刺。 
 
    动作很类似Black Lotus的必杀技“死亡穿刺”，但射程却天差地远。从剑尖窜出的火红色长枪发出掺杂金属质共鸣的轰隆巨响，射向远方的Black Vice。 
 
    全身漆黑的积层虚拟角色则将笼罩着灰色光芒的左手笔直往前一伸： 
 
    “‘复层装甲’。” 
 
    ‘构成手臂的薄板应声散开，各自变化为巨大的正方形。十张薄板彼此保留一定间隔依序并列，挡在火红色长枪之前以保护虚拟角色本体。 
 
    “铿！”剧烈的碰撞声响震荡，整个世界因而摇晃。 
 
    长枪贯穿了九层防护板才停住，但并没有就此消失，继续发出强烈的光芒想要穿透剩下的薄板，挤得四周的空间都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两个冠有纯黑名号的超频连线者各自伸出左右手，以彼此的心念较劲。 
 
    处于这样的极限状况下，黑雪公主却瞥了春雪一眼，以那严厉而不失温暖的嗓音下令： 
 
    “站起来吧，Silver Crow。这家伙我会处理，你就去打倒你的敌人……Dusk Taker。” 
 
    直到一秒钟之前，春雪还觉得自己已经不剩半点战力。 
 
    但心爱的剑之主所说的话就像一股心念，渗透到春雪胸中，重新点燃了他即将熄灭的希望之火。 
 
    “……遵命。” 
 
    回答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十分坚定。 
 
    春雪弯起虚拟体残破不堪的脚，以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HP计量表剩下三成多一些。 
 
    确认过HP后，他转头望向站在稍远处的Dusk Taker，以及他身旁的Cyan Pile。 
 
    拓武腹部被刺穿，双手也被砍断。或许是意识受到剧痛阻碍，他仍然保持深深低着头的姿势不动，面罩下的眼睛没有一丝光芒。然而他还存在，还活着。 
 
    而Dusk Taker宛如刚从震撼中回神，慢慢举起右手遮住脸部的护目镜。 
 
    “……哼、哼、哼哼。” 
 
    过去曾经听过无数次的嘲笑，从他的手指间流泄出来。 
 
    “哼哼，你们这些人……总是让我觉得恶心。什么自己人啦，切不断的情谊啦，你们这种扮家家酒打算玩到什么时候？从冲绳一路跑到这里来？哼哼，这根本不是神智清醒的人会做的事。” 
 
    说着，能美的手用力一挥，朦胧波动罩住手上钩爪。 
 
    “不过嘛，这样反而省了我不少工夫哪。只要解决掉这边的傻大个跟那只小虫子，就只剩Black Lotus一个人了。就算你号称王，总不可能打得过我们两个联手，对我来说反而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我会跟对付那家伙一样，每隔一小时就慢慢折磨你到死一次，直到你的点数全部输光为止。哼哼、哼哼哼哼。” 
 
    春雪几乎完全没有听到这番嘲笑的话，他的意识只放在身受重伤的拓武，以及远处倒地不动的千百合。 
 
    能美折磨他们两人的光景在脑子里的屏幕上重新闪现。千百合被扯断手臂而惨叫，拓武更被他用刀挖开腹部而倒地。他们两人感受到的不只有虚拟的痛觉，更是一种友情跟爱遭到利用，被人践踏的痛苦，是一种最宝贵的事物遭到玷污、破坏的绝望。 
 
    春雪握紧双拳，全身发抖，能美则以安慰似的口吻对他轻声细语： 
 
    “不过请学长放心，对她……Lime Bell我会破例饶她一命。理由可不是刚刚这个傻大个所说的什么我抢不走她的治愈能力。而是看在千百合的忠实份上才决定这么做的，毕竟她对我牺牲奉献的模样实在太惹人怜爱了啊……以后我也会好好疼爱她的，哈哈哈哈！” 
 
    “……” 
 
    春雪从几乎要咬碎的牙齿缝隙间挤出话来： 
 
    “……能美，你错了。” 
 
    “我做错什么了？我几时做错了？” 
 
    春雪正视暮色的虚拟角色，平静地宣告： 
 
    “全都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要是你在进梅乡国中的时候……找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行，只要光明正大找我们对战，跟我们打声招呼，说你想进我们军团，这样就行了。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得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得到朋友、友情，以及牵绊。” 
 
    这番话一说完。 
 
    Dusk Taker的动作倏然停止，护目镜下发出的声音也随即变得低沉沙哑： 
 
    “……你说什么？你说我……想要朋友？” 
 
    “没错。你也跟我和拓武一样，遭人欺凌，心灵受创，然后当上了超频连线者。你应该也已经透过对战，知道这加速世界里有着我们所追求的真正情谊存在。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为什么要依赖BIC这种不实在的力量？当初你应该也有一条相反的路可以走吧？”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 
 
    能美的虚拟角色忽然全身迸发出强烈的光芒。春雪感觉得出那是一股莫大的愤怒波动，也知道这种愤怒源自闷在内心深处的情绪。 
 
    “……所以学长你的意思是这样了？” 
 
    能美以不成声的音量问道： 
 
    “你会原谅我？会看我可怜，收我当同伴？你是大发慈悲对我伸出援手？” 
 
    “不。” 
 
    春雪立刻摇了摇头： 
 
    “我没这个打算，我们永远没办法互相了解。来做个了断吧，能美征二。” 
 
    春雪心中当然也存在着对能美的愤怒，但有一股远远凌驾在怒气之上的情绪，化为超高温的蓝色火焰笼罩他全身，那就是决心，一种要在此结束一切的坚定意志。这团火焰的温度极高，毫不摇晃，看上去甚至像是静止不动，仿佛是在夜空中静静发出冰冷光芒的恒星。 
 
    “……哼哼，听到学长这么说，我总算放心了。不然就算在这里解决了你的虚拟角色，我可能还是没办法饶了现实世界中可怜的学长呢……也好，就来分个高下吧，有田春雪。这个世界不需要两个飞行者。” 
 
    能美举起右手，握住拳头用力往后一拉。 
 
    先前一直折叠在背上的黑翼也同时啪一声大大张开。 
 
    春雪见状也将右手举向天空，张开手掌大喊： 
 
    “‘疾风推进器’，着装！” 
 
    夜空中一颗特大号的天空色星星发出闪光，化为两道雷射朝地面洒落，打在春雪背上，接着便闪耀着光芒留在原处化为实体，形成了一件美丽的强化外装。 
 
    Dusk Taker将翅膀张得更开，强而有力地拍动。 
 
    Silver Crow背上推进器开始发出高亢的驱动声。 
 
    短短一瞬间，加速世界中仅有的两个飞行型对战虚拟角色视线笔直交错，静止不动。 
 
    能美蹬地的动作稍稍快了一些。他拍响飞膜型的翅膀，左手剩下的那根触手有如尾巴般拖动，化为如假包换的恶魔笔直上升。 
 
    “……上啊！” 
 
    春雪在尖锐的喊声中，解放了推进器的所有能量。 
 
    蓝色喷射火焰烤焦了地面，强得骇人的推力让小小的虚拟角色如爆炸般起飞，转眼之间就追上了先升空的暮色人影。 
 
    能美往下一瞥，用力拍动一边翅膀，在急速回旋的同时右手一挥。 
 
    “嘿啊啊啊啊！” 
 
    尖锐的咆哮声中，紫色波动化为长长的钩爪，在夜空中划出五道弧线直逼Silver Crow。 
 
    春雪也将右手五指并拢大喊： 
 
    “雷射……剑！” 
 
    白色光剑从正下方迎击紫色钩爪，猛力碰撞在一起。 
 
    交错只在一瞬之间。光剑剑尖与钩爪尖端都被切断，但双方剩下的心念依然继续扑向对方身上。 
 
    Dusk Taker的胸口多了一道很粗的直线痕迹，而Silver Crow的胸口则刻下了五条细细的伤口，喷出两种颜色的火花。春雪咬牙忍着剧痛继续上升，等推进器的能量表用光之后，摊开双手进入自由落体的态势。 
 
    Sky Raker转让给他的强化外装“疾风推进器”有着压倒性的推力，但喷射一次就会耗光整条计量表，既不能分成多次喷射，也不能调整推力进行悬停。一旦达到上升轨道顶点，之后就只能靠装备在推进器上的稳定翼来控制落下方向，重新补满计量表更需要耗费将近十分钟的时间。 
 
    但春雪能够透过“强化移动能力”的心念，将自己会飞的现象覆写到系统之中。当然他离只靠心念就飞得起来的水准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现在背上既然有着疾风推进器，系统就会为了整合心念覆写过的现象与原有现象之间的矛盾，将计量表的填充时间缩短到极限。 
 
    也就是说，尽管春雪离完全掌握心念系统还差得很远，但他拥有靠先前经验而养成习惯的“飞行想像”与经系统认定具有推力的“疾风推进器”，只要将这两者合而为一，他就能够飞行。 
 
    问题在于——要发动用来恢复喷射计量表的心念，得花上将近五秒钟。 
 
    而且能美在上次对战中看过他以心念填充计量表，已经知道这一点。 
 
    春雪在落下的同时大大摊开双手，坚定地在心中描绘出以背上翅膀遨游天际的想像。 
 
    他有考虑过要听仁子的建议，帮这种心念也取个名字以缩短发动时间。然而要对渴望天空的心情安上“招式名称”来固定心念，却让春雪十分抗拒。 
 
    因为这是春雪长年来一直藏在心底的愿望，更是塑造出Silver Crow的核心。除了“希望”这两个字，难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名称吗？ 
 
    因此春雪就只是默默在心中念诵，告诉自己：“我能飞。哪怕翅膀被抢走，哪怕被人痛宰，一次又一次被打得在地上爬，我还是要朝天空迈进。” 
 
    然而他的祈祷对能美来说却只是个大大的破绽。 
 
    “你想得美！” 
 
    Dusk Taker尖声一喊，剧烈拍动黑色翅膀，笔直朝春雪冲来。 
 
    春雪竭尽所有的精神力，漠视这不祥的飞翔声，完成了自己的心念。 
 
    清澈的天空色在内心深处铺展开来，过剩光化为幻影的翅膀释放到背上，流进上头的推进器，转变为一种叫做意志的燃料。 
 
    轰一声强烈的冲击过后，五根钩爪深深削过春雪胸口，留下了与先前伤痕交叉的伤口。 
 
    “呜……” 
 
    尽管在呻吟声中喷出大量的火花，春雪仍睁开眼睛，握住了准备飞走的Dusk Taker左臂仅剩的触手。 
 
    与体现出“飞行能力”的翅膀相比，推进器在运用上的自由度确实遥不可及，但前者仍然有弱点。拥有高机动力的代价，就是欠缺稳定性。 
 
    春雪拉住触手，让能美猛然失去平衡，陷入螺旋下坠的态势。春雪将这股力道也加以利用，猛力甩动对手，接着以光剑一口气切断触手。推进力加上离心力，让Dusk Taker狠狠地摔往水平方向。 
 
    “啐！” 
 
    他发出愤怒的吼声，剧烈拍动翅膀想要维持平衡，但却没有这么容易恢复控制。 
 
    春雪转身面向他，深深吸一口气—— 
 
    放声大喊： 
 
    “给我……飞啊啊啊啊啊！” 
 
    疾风推进器以强烈的燃烧声做出回应。 
 
    春雪在夜空中化为一道蓝色流星往前冲。地上的灯光与天上的星星全都融为放射状的光条，唯有Dusk Taker的身影鲜明地保持在视野之中。 
 
    右手后缩，五指并拢。 
 
    已经没有念出招式名称的必要。纯粹的贯穿意志化成光附在手上，引发剧烈振动。 
 
    “喔……喔喔喔喔喔——！” 
 
    春雪顺着咆哮声，将白银的光辉往放射状光条的正中央解放。 
 
    “嘿……啊啊啊啊啊——！” 
 
    千钧一发之际恢复平衡的能美，也在呐喊声中以右手钩爪迎击。 
 
    尖锐的共鸣声与爆炸般的冲击波撼动了世界。 
 
    虚无的钩爪分别从五个方向咬上光剑剑尖，接住了这一招。两人以伸出右手的姿势较劲，接触的部分放射出强烈的高热与振动，不断烧灼双方的面罩。 
 
    “唔喔喔！” 
 
    春雪令推进器喷射出所有的能量，企图穿破能美的防御。背上的驱动声拉高到了极限，无限延伸的火焰将天空染成一片湛蓝。 
 
    ——就快了，只要再往前推一点，我的剑就可以刺中这个终极的敌人。只差一点……只差、这一点……！ 
 
    尽管处于经过加速的感觉之中，仍然可以看到视野左上方的能量表急速减少。 
 
    一旦这条计量表用尽，想必能美不会再让春雪有空填充心念，而会用爪子一口气撕裂他。 
 
    要在这之前——刺穿他！ 
 
    “喔……喔喔……！” 
 
    过热的意识将视野烧得一片空白，但春雪仍然继续挤出想像，想要贯穿眼前的屏障。 
 
    银光不断挤压虚无，计量表无情地消耗。 
 
    或许是因为集中的攻击力密度太高，让空间本身产生波纹状特效而晃动。而光剑就在波纹正中央一分一毫地慢慢推进。 
 
    刺到了。剑尖终于就要碰到能美的手掌—— 
 
    就在这时。 
 
    能量表中最后一个发光的像素消失了。 
 
    推进器的燃烧声响开始高低起伏，喷射火焰也间歇性地闪动。 
 
    Dusk Taker在护目镜下露出疯狂的笑容。 
 
    就在这时—— 
 
    ‘来……鸦先生，只差一点了。’ 
 
    春雪听见一个声音，一只白皙的手放上了他的右手。 
 
    ‘来，加油，只差一点点了。’ 
 
    又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有人推了春雪的肩膀一把。 
 
    “唔……啊……啊啊啊啊啊——！” 
 
    春雪将剩下所有力量集中在右手的一个点上，大声怒吼。尽管只有短短一瞬间，能量理应耗尽的推进器却喷出了巨大的火焰。 
 
    在这最后的推力帮助下，光剑终于穿破了虚无的屏障，五根钩爪散出紫色光芒而蒸发。 
 
    “什么……” 
 
    能美的惊呼被另一种声音掩盖过去。 
 
    “锵！”高亢的声音响起，伸长的光剑将Dusk Taker的右手一刀两断，分解成无数的碎片。 
 
    “……啦啊啊！” 
 
    春雪的意识已经消耗到能活动反而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步，但身体仍然半自动地在从高空落下之前有了动作，左手用力刺向敌人的胸口。 
 
    心念的光芒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手臂仍然在沉重的手感中刺穿夜色的虚拟角色，从背后微微穿出。 
 
    “唔……唔呜呜……！” 
 
    能美洒着红紫色的火花发出呻吟，痛得弓起上半身。 
 
    ——还差，一招！ 
 
    想来只要再补上一记重击，Dusk Taker的HP计量表就会耗尽。 
 
    但到时候春雪自己也肯定会死。 
 
    别说再次填充疾风推进器的能量，他现在就连靠稳定翼控制落下方向的力气都不剩。HP只剩一点点，一旦从这个高度坠落到地面，肯定会立刻粉身碎骨。 
 
    ——可是，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只要打个同归于尽，让双方的点数都归于Cyan Pile；只要拓武能接替我的梦想，我的奋战就不是白费力气。 
 
    春雪鞭策着随时都会消失的意识，高高举起右手。 
 
    朝着同样几乎已经昏厥过去的敌对黑色虚拟角色，发出最后的一击—— 
 
    就在春雪即将送出这一击之际。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香橼钟声！” 
 
    那是春雪在这世上听过最多次的声音，想来连双亲的声音都没听过这么多次。是那个会跟他一起欢笑、一起游戏，有时还跟他争吵，但立刻又会和好的声音—— 
 
    春雪的视线就像受到吸引似的转往地上。 
 
    悄悄站在操场上的嫩草色虚拟角色，发出一道美丽的绿宝石色光柱，笼罩住Dusk Taker 。 
 
    无数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仿佛天使的祝福，让夜暮色虚拟角色身上的伤痕逐一痊愈。龟裂、焦黑的装甲恢复光泽，失去的双手也迅速重生。 
 
    一阵极其短暂但却太过深刻的绝望笼罩住春雪。 
 
    黑色的球面护目镜下，一对红紫色的眼睛开始闪烁，重新亮起强烈的光芒。 
 
    “……哼、哼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Dusk Taker就像上次一样，高高举起重生的双手，大声呐喊： 
 
    “看，她的忠诚多么令人动容？怎么样……这才叫做力量！这才叫做支配！友情？牵绊？谁需要这种东西！只有靠掠夺得来的支配，才是唯一不可动摇的力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扭曲的大笑化为光芒往外放射，空中窜过无数电光。 
 
    “好了……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虚无的波动从充满煞气的十指不断延伸。 
 
    眼看这几道波动就要截断春雪的身体—— 
 
    瞬间。 
 
    发生了奇妙的现象。 
 
    强烈的光芒啪一声闪过。 
 
    发光的是Dusk Taker背上那对往左右舒展开来的恶魔翅膀。 
 
    翅膀仿佛成了一片极薄的玻璃，迅速龟裂、应声崩解。 
 
    就这么消失无踪。 
 
    “这……” 
 
    能美瞪大眼碃，出声惊呼：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翅膀会消……” 
 
    他话还没说完，两个虚拟角色就全身一晃。两人留在空中的飞翔力已经消失，因而交缠在一起开始落下。 
 
    但春雪立刻感觉到有种力量在将自己往回拉。 
 
    那是一股热量。一股活生生的小小热量附着在背部两侧肩胛骨前端。 
 
    只有Silver Crow的掉落速度变慢，刺穿Dusk Taker的左手随即松脱。 
 
    夜暮色的虚拟角色惊愕地维持张开双臂的姿势，头下脚上地往地面坠落。 
 
    相较之下，春雪的下坠则变得更加缓慢，随即产生了一种飘浮感——就此悬空。 
 
    不是疾风推进器造成的。这件强化外装的计量表已经彻底用完，没有动静。 
 
    这个感觉错不了——是种迫切得令他想哭的渴望与兴奋。 
 
    “……啊、啊……” 
 
    他在忍不住惊呼出声的同时，双眼更渗出泪水。 
 
    附着在肩胛骨上的热流温度不断提升，能量高涨翻腾，想要寻找出口宣泄。仿佛这两块骨头在唤醒曾经长在它们上头的器官所留下的记忆。 
 
    在这种感觉的引导下，春雪举起双手在身前交叉。 
 
    握紧拳头，灌注力道。 
 
    “……欢迎回来，谢谢你。” 
 
    他小声说完这句话，双手一口气往左右张开。 
 
    唰！ 
 
    比任何音色都来得美妙的声音响起，回荡在夜空中。 
 
    不必直接用眼睛看，春雪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背上推进器的两侧，张开了左右各十片闪着银色光辉的金属翼片。 
 
    这对白银翅膀，是证明Silver Crow存在意义的飞翔之力。 
 
    他终于恢复了本来的面目，回到那个由春雪的精神创伤所塑造出来的形体，加速世界唯一的飞行型对战虚拟角色。 
 
    当这份确信与感动填满春雪心头的那一瞬间，还发生了另一个现象。 
 
    与飞翼合而为一的疾风推进器计量表也跟着发出光芒，自动重新充填完毕。 
 
    仿佛有人在对他说：“飞吧。” 
 
    春雪点点头，右手收回胸前，身体朝向正下方。 
 
    在一望无际的广大白色场地正中央，可以看到Dusk Taker小小的影子还在继续掉落。 
 
    虽说失去了翅膀，但他的HP应该已经靠着“香橼钟声”而恢复，也许承受得住从高空坠落的伤害。 
 
    ——不过，我会让这一切结束。 
 
    春雪将银翼完全张开。 
 
    翼片开始微幅振动，一股怀念的推进力笼罩住整个身体。 
 
    同时疾风推进器也喷出了火，蓝焰映在银翼上，发出美丽的光辉。 
 
    高得骇人的能量，让春雪一口气好不容易才转过来，接着他大喊： 
 
    “给我……上啊啊啊啊啊——” 
 
    白银光芒从翅膀扩散开来，推进器也迸射出长长的蓝色喷射火焰。 
 
    春雪瞬间突破空气的障壁。 
 
    他的移动速度，在这个加速世界中恐怕是前所未见。不但用上了翅膀跟推进器的推进力，甚至还加上虚拟重力，让Silver Crow化为一道雷光往下直冲。 
 
    哪怕感觉已经加速过，春雪仍然觉得一切只发生在转眼之间。 
 
    Silver Crow以附上心念剑刃的右手为顶点，化为一支光箭朝下坠的Dusk Taker逼近，最后终于接触——贯穿对方。 
 
    暮色的虚拟角色从身体正中央往外呈同心圆状分解。 
 
    春雪连他的多边形碎片都没碰到，便从交错处飞驰而过。 
 
    他用翅膀调整姿势，将推进器朝向正下方，以推进力抵销下坠的力道来减速，最后慢慢停住。 
 
    紧接着两只脚的脚底捕捉到了地面。 
 
    春雪就这么双膝一软，耳里听到了咚一声沉重的落地声响。 
 
    春雪奋力抵抗剧烈涌起的疲倦感，抬起头来。 
 
    这里是梅乡国中操场，离起飞位置很近，稍远处可以看到一个黑色物体滚落在地。 
 
    是Dusk Taker，但他剩下的只有头部、胸膛，以及左肩正要开始重生的短触手。护目镜下的两眼不规则地微弱闪烁，HP计量表就算有剩，想必也已经不到一成。 
 
    春雪拖着身体站起。 
 
    往前走上一两步，就听到说话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翅膀……会消失……？” 
 
    从能美的呻吟听来，这件事带给他的震撼似乎比身体被打掉一大半还要严重。 
 
    回答他的不是春雪。 
 
    “这是因为……我的能力不是‘治愈’。” 
 
    回头一看，就见到千百合——Lime Bell的身影。她以断掉的右臂遮住穿孔的侧腹部。 
 
    她身旁还站着失去双臂没有治愈的Cyan Pile，另外还可以看到Black Lotus跟Black Vice对峙的身影。他们毫不松懈地互相提防，但看来双方都已经停下心念攻击。 
 
    “你……说、什么？” 
 
    能美以沙哑的嗓音发问： 
 
    “不是治愈能力……那还会是什么能力？” 
 
    千百合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从当上超频连线者时，就一直觉得不可思议，想不通为什么系统赋予我‘治愈’的能力。可是啊……星期二的第五堂课，第一次治疗你以后，我在跟小春他们讲话时就发现事情不对劲。那时候小春说我不只治好虚拟角色的伤势跟HP，连你右手的机械都复原了，当时我就觉得说不通，这样根本不是治疗，而是修理。于是……我发现了真相。” 
 
    新绿色的虚拟角色深吸一口气，明白地宣告： 
 
    “我的能力不是‘治愈’，而是‘倒转时间’，也就是让目标虚拟角色的时间回溯。所以……我就有了个想法，只要好好运用这个能力，一定可以拿回小春的翅膀，可以把时间倒转回Dusk Taker抢走Silver Crow的能力之前，让一切跟没发生过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 
 
    一想到这里，春雪内心就猛烈刺痛，双眼热泪盈眶。 
 
    ——但我却怀疑小百，没能相信为了我这么努力的儿时玩伴。我是个傻瓜，是个大傻瓜。 
 
    春雪深深垂下头，耳里却听见一个仿佛来自地底般充满怨恨的声音： 
 
    “……你说什么……你背叛我？Lime Bell，你竟敢背叛我？” 
 
    尽管已经失去大半具身体，处于濒死的状态，但能美却仿佛透过愤怒得到力量似的大喊： 
 
    “我让你赢了那么多次……给了你大量的点数，你却背叛我！” 
 
    “不对，我才没有背叛你。” 
 
    千百合以稍稍找回了一贯倔强的嗓音回答： 
 
    “我第一次治疗你，是因为被你用影片威胁。后来我听你的命令，是为了让必杀技升级，增加可以倒转的时间……更是为了抓住今天这唯一的机会。我从来就没有跟你站在同一边过！” 
 
    又是一阵沉默。 
 
    暮色虚拟角色突然开始抖动那已经有一半算是残骸的身体，低声笑道： 
 
    “……哼、哼哼哼，够了……你们一个个都是笨蛋，我看到你们的脸就烦，我要回去了。我会把你们每个人的个人资料散播出去，让别人去解决你们。我会转学，换一个地方开创我的王国——好了，Vice，你还愣着做什么？赶快带我登出。” 
 
    一听到这句话，春雪惊觉地抬起头，望向在远方跟Black Lotus对峙的积层虚拟角色。 
 
    漆黑的虚拟角色慢慢歪了歪头—— 
 
    接着以平静的语气说： 
 
    “这可伤脑筋了。处于这种状况下，你的要求再怎么说都太严苛了啊，Taker同学。” 
 
    “……那就努力克服啊。少了我这个主力，‘研究社’应该也很伤脑筋吧？说不定BIC的情报也会泄漏出去喔？” 
 
    “这点我想不用担心。我们的BIC经过调整，一侦测到使用者失去BRAIN BURST，就会瞬间停止运作，随即溶解在脑脊髓液里头消失不见，所以不太可能追踪得到晶片的存在。而且啊……Taker同学，你应该也知道的，加速能力者一旦退出，就再也不能对这个世界做出任何干涉。” 
 
    春雪完全听不懂Black Vice最后这句话的意思。 
 
    但能美却昂起头来瞪向正上方的满月——忽然间大喊： 
 
    “该死！该死！该死啊啊啊啊啊啊！” 
 
    他咆哮了一阵，又继续说道： 
 
    “我不能接受！我不能容许这样的收场！来人啊，谁都好，来人啊！来救我！我会把点数给你！” 
 
    ——够了。 
 
    春雪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拓武也看着春雪说道： 
 
    “……结束这一切吧，小春。” 
 
    “……嗯。” 
 
    春雪点点头，开始往前走，为的是结束这一切。 
 
    Dusk Taker一认出走近的Silver Crow，立刻高声叫闹： 
 
    “住……住手！对了，以后换我提供点数给你们！这交易应该不坏吧！不然要我加入你们军团也行！” 
 
    春雪边走边举起右手，白色光辉从并拢的手指延伸出来。 
 
    “住手、不要、我不想失去！这是我的力量！是我的‘加速’！不要，我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Dusk Taker弹起只剩一半的身体翻了个面，用短短的触手抓着地面想要爬远。 
 
    春雪心一横，高高举起光剑—— 
 
    毫不犹豫地一闪而过。 
 
    空气振动，一道光线从白色地砖上划过、延伸，吞没了位于延长线上的Dusk Taker。 
 
    这一剑无声无息，将暮色的虚拟角色一刀两断。 
 
    紧接着巨大的红紫色火柱喷出，无数丝带状的光解放到空中，溶入空气消失无踪。这些丝带全都是用微小的数位码织成，春雪过去只看过一次这个光景，那就是超频连线者的最终消灭现象。 
 
    这一瞬间，曾主宰梅乡国中，以压倒性实力一再蹂躏春雪等人的“掠夺者”，永远离开了加速世界。 
 
    春雪呆立不动，视野中出现了红色发光的系统字形，宣告生死斗已经分出胜负。接着是一段系统讯息，告知有大量点数加算进来，已经可以升上5级。 
 
    但春雪心中不但没有胜利的快感，甚至没有一丁点成就感。 
 
    只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只有这样的认知平静地扩散到全身。 
 
    当他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走向千百合跟拓武时，听见一个坚毅的声音。 
 
    “那么——” 
 
    是刚刚以心念战完全压制住神秘超频连线者“Black Vice”的黑雪公主说话的声音。 
 
    “虽然我有一大堆问题要问，然而看来你不打算回答，那我们还是赶快做个了结吧。” 
 
    对此积层虚拟角色则频频摇头： 
 
    “啊呀呀，这几分钟已经够让我体认到王的实力有多强了，实在是没胜算啊，我还是乖乖退场吧。” 
 
    他的声音非常平静，似乎完全不把自己人就在眼前完全消灭这回事放在眼里。黑雪公主倏地举起右手剑，以更加严峻的声音小声说道： 
 
    “我们可没道理这么简单放你走。我会先砍了你，再利用等你复活的一小时，考虑该怎么处置你。” 
 
    “好可怕～” 
 
    Black Vice耸耸肩，仍然显得气定神闲： 
 
    “——不过我最突出的能力就是‘跑得快’呢。啊，在跑之前我得先交代一件事，我跟黑色军团的各位无冤无仇，之所以会来这里，纯粹是因为Taker同学付了报酬委托我帮忙。我当然没有收到各位的个人资料，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今后再也不会跟各位扯上关系。” 
 
    “已经太迟了。” 
 
    黑雪公主冰冷地回了这句话，右手剑泛起红光，左手剑则泛起蓝光。 
 
    就在她前进之际—— 
 
    忽然发生了一个奇妙的现象。 
 
    Black Vice以正中央的一片薄板为中心，将构成他全身的无数薄板啪啪几声聚集在一起。 
 
    这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已经只剩一片黑色薄板——不，只剩一道影子。从春雪的位置还勉强看得出形状，但若是从他正面看去，几乎完全看不到形体。 
 
    “那么各位，在下先告辞了。” 
 
    刚听到这句话，这道薄影就仿佛融化般沉入脚边的校舍影子中，咻一声高速远离。 
 
    “——哼！” 
 
    黑雪公主大喝一声，右臂往正上方一挥。 
 
    一道火红直线从地面窜过，碰到校舍后往上窜去—— 
 
    “唔，啊？” 
 
    白色宫殿西南方一角，在现实世界中是办公室与校长室一带的部分被切了下来，大肆崩塌，吓得春雪惊呼出声。 
 
    碎裂四散的无数白色物件中，一片小小的黑色薄板高高弹起，插在一处离操场颇远的地方——接着变成一条手臂滚落在地。 
 
    但破坏只到这里。手臂也迅速化为无数多边形碎片飞散消失。 
 
    “……让他给跑了啊。” 
 
    黑雪公主说着放下剑。 
 
    春雪看着她那太美、太英勇，又太过梦幻的身影。 
 
    过了好一会儿才大喊一声，朝她跑去： 
 
    “……学姐！” 
 
    他拼命驱使着上半身装甲已经爆开，身上更有着无数伤痕的虚拟角色往前飞奔。黑雪公主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着他。 
 
    春雪在她眼前停步，用力握紧双手。 
 
    “学姐……学姐……我……我……” 
 
    一句话再也说不下去。 
 
    黑雪公主注视着春雪背上与翅膀合而为一，闪闪发光的强化外装——“疾风推进器”，沉默了好一会儿。 
 
    接着她闪动蓝紫色的眼睛，深深地点了点头。然后举起右手剑，用刀背拍了拍春雪的肩膀说道： 
 
    “——你做得很好。详细情形等明天我回东京再说吧，现在就先好好休息。” 
 
    她将视线转往春雪背后，Cyan Pile跟Lime Bell也已集合到此。 
 
    “拓武你也做得很好，辛苦了。还有……仓嵨，不、千百合。” 
 
    这时黑雪公主做出了出人意表的行动。她朝着Lime Bell低头鞠躬。 
 
    但真正惊人的是她接着说出的一番话： 
 
    “——真的很谢谢你。要不是有你通知，我就赶不上了。” 
 
    “有……” 
 
    “有这种事？” 
 
    春雪跟拓武同时惊叫出声。 
 
    “通、通知学姐……小百，是你去通知黑雪公主学姐的？” 
 
    “不然咧？” 
 
    千百合左手摇铃乱挥一通，以一如往常的开朗声调大声说道： 
 
    “小春你以为我干嘛要特地跑去你家？当然是为了确定真正的决斗时间，好告诉黑雪学姐啊！” 
 
    “呃……呃呃……等、等一下……” 
 
    春雪一边哀嚎，一边拼命运转疲惫至极的头脑。 
 
    就在即将沉潜到无限制中立空间之际，春雪对能美送出最后一封延期讯息之后，确实有说过：“好，一分钟后沉潜进去。” 
 
    所以千百合一听到这句话，就立刻按下了事先放到虚拟桌面上的按钮，传讯给黑雪公主。而黑雪公主在冲绳收到讯息之后，就立刻沉潜到无限制空间，抓住飞马型公敌，飞奔十五小时一路赶到东京——事情就是这样？ 
 
    春雪跟拓武面面相觑，千百合继续说道： 
 
    “事情交给你们这些爱逞强的男生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所以早在你们确定要找他决斗的时候，我就已经先发邮件给学姐，把先前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她。学姐看了就回信说她会从游戏空间里赶来，要我确定正确时间。刚刚在小春家里一直不知道你们到底几时才要确定时间，搞得我真的快发疯了！” 
 
    “对……对不起……” 
 
    春雪先向她道歉，接着用力摇摇头—— 
 
    首先对黑雪公主深深一鞠躬。 
 
    “谢谢你，学姐。学姐竟然整整花了十五小时来救我们……当我看到屋顶上的学姐，真的觉得好感动……好高兴。” 
 
    “我好像耍帅要得过火了点。” 
 
    看到黑雪公主耸耸肩膀，春雪忍着眼泪以微笑回应。 
 
    接着望向千百合，再次向她低头说道： 
 
    “……谢谢你，小百。要是只有我跟阿拓，我们一定已经输了。真的……很谢谢你。” 
 
    他喉头哽咽，声音发颤。 
 
    “……真拿你们没办法。” 
 
    千百合回答的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但这位儿时玩伴仍以开朗的语气说下去： 
 
    “要是只有你们，以后我一样会担心得不得了……所以我就大发慈悲，加入黑暗星云吧。” 
 
    “咦？” 
 
    “小、小千？” 
 
    千百合也不理会两个惊讶的男生，迳自面对黑雪公主，有些缅腼地歪头示意询问。 
 
    黑雪公主见状也点点头，迅速操作BB程式的界面。 
 
    千百合看到显示在视野中的军团加入邀请，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接着漆黑与嫩草两种颜色的女性型虚拟角色各自走上一步—— 
 
    用剑跟手摇铃高声互击。 
 
    默默看着这幅光景的春雪，听见身旁的拓武低声说： 
 
    “……我们之前到底在担什么心啊？” 
 
    “……就是说啊。不过……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春雪也在无意识中伸出手，牢牢抱住Cyan Pile的肩膀。 
 
    四名超频连线者在加速世界的苍蓝月光照耀下，就这么在原地伫立了好一会儿。 
 
    没过多久，黑雪公主抬起头来，以爽朗的声音命令部下： 
 
    “好了……我们回去吧，回现实世界去。” 
 
    春雪从高圆寺车站的登出点离开无限制中立空间，回到现实世界的家里。 
 
    虽说决斗过程接连发生意想不到的转折，但所花的时间合计还不到一小时，也就是说在现实世界中还过不到三秒。 
 
    但一回到现实中的身体，春雪立刻感受到一股莫大的倦意，整个人累得趴到桌上。接着才强忍疲惫，抬起头来。 
 
    当他的双眼总算对好焦距后，就发现眼前的千百合同样连连眨着眼睛。 
 
    两人的视线交错了短短一瞬间。只是这么一下，就让春雪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差点双目含泪，赶忙开口说道： 
 
    “……你早说不就好了？” 
 
    接着在身旁频频摇头的拓武也说： 
 
    “就是说啊。要是你早点告诉我们你已经通知军团长……不，更重要的是如果你早告诉我们说你会跟能美联手，都是为了拿回小春的翅膀，我们就不用那么烦恼了。” 
 
    看到两个男生因为过度自责而忍不住抱怨，千百合重重叹了一口气，以一副不敢领教似的声音回答： 
 
    “我说你们喔，刚刚我明明说过！要用‘香橼钟声’倒转Dusk Taker的时间只有一次机会，所以我不能冒任何被能美发现的风险。虽然我是觉得不可能，但要是能美在我身上放了窃听用的程式或装置这类的东西，一说给你们听不就拆穿了吗！” 
 
    春雪哑口无言，跟拓武对望了一眼，接着才茫然说道： 
 
    “原、原来你考虑得这么周到……小百居然会这么机灵……” 
 
    “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千百合大喊一声，从椅子上站起，就要绕过桌子去赏春雪一拳。 
 
    但她才刚起身，就头昏眼花地瘫坐下来，吓得另外两人连忙移到她身前坐下。 
 
    “小、小千，你还好吗？” 
 
    千百合轻轻点头回应拓武—— 
 
    忽然以颤抖的嗓音小声说道： 
 
    “……我真的好努力哟。” 
 
    一滴水啵一声落在木头地板上。 
 
    “……虽然真的好难受……可是人家好努力，真的好努力……” 
 
    接二连三落下的水珠，在地板上发出宝石般美丽的光辉。 
 
    春雪心中一阵激荡，以颤抖的嗓音轻声说道： 
 
    “嗯……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小百。” 
 
    千百合打了个大大的嗝，接着抬起被眼泪沾湿的脸，突然双手伸向他们两人的脖子，左右手分别拥住拓武跟春雪，用力蹭着他们的头说： 
 
    “我最喜欢……最喜欢你们两个了！” 
 
    看到儿时玩伴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春雪用力回抱她，眼泪夺眶而出，拓武的眼镜下也流过一行泪水。 
 
    同年出生、一起长大的三人，就这样相拥而泣。 

  第四卷 飞向苍穹 第十一章  
     “胜率百分百！” 
 
    春雪先握紧右手喊了这么一声，才垂头丧气地说下去： 
 
    “……就好了，只要没输掉最后一场……” 
 
    翌日，四月二十日星期六傍晚，地点跟昨天一样在有田家客厅。 
 
    每周这个时间，是对战格斗游戏“BRAIN BURST”最精彩的时段，军团间会进行领土战争。本周春雪他们所属的“黑暗星云”军团在阵容上少了军团长Black Lotus，本来以为会陷入苦战，当结果揭晓时，战绩却接近全胜。 
 
    理由就是昨天才刚加入军团的“Lime Bell”立刻加入战局。 
 
    尽管她的“治愈能力”其实是“时间回溯能力”，但还是可以作为等效的HP回复手段。问题在于如果一直重复治疗、中弹、治疗，一旦回溯太多时间，搞不好就会回溯到更早一次中弹而受到损伤的情形，但这点也勉强可以由施术者凭感觉来弥补。 
 
    因此春雪等人的战法，就是以Silver Crow与Cyan Pile其中之一保护Lime Bell，另一方则进行不要命的特攻再回到据点治疗。这个战法发挥了作用，眼看就可以写下许久没有人达成的领土战全胜记录，然而…… 
 
    最后跑来进攻的远攻型三人团队采用了完全不同的战法，那就是完全不接近春雪他们的据点，以集中炮火攻击冲锋的一人。遇到这种战术，剩下两人也不得不慢慢推进，等到三人聚集在一起时，就被对方以必杀技集中炮火一口气歼灭了。 
 
    “算了，没办法。以仓促成军的团队来说，能赢这么多场已经很够了。” 
 
    看到拓武说完后啜着大杯饮料，春雪噘起嘴说：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只是到头来，又是被敌人抓住我们缺乏远程火力的弱点才打输，实在很不甘心啊。” 
 
    “只是这个弱点就算军团长回来，也一样不会改善啊……” 
 
    “当然是在不动用心念的前提下啦。” 
 
    他们两人同时想起黑雪公主那记劈开梅乡国中校舍的远程攻击，忍不住背脊发抖。 
 
    千百合大概是因为昨天在他们面前大哭而觉得不好意思，说要从自己家下潜，没有到春雪家来，所以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在场。春雪从先前自一楼购物中心买来的汉堡套餐里抓起一根薯条丢进嘴里，咳了一声改变话题： 
 
    “总之领土战辛苦了。那……阿拓，我说啊……他后来有跟你接触吗？” 
 
    这个问题省略了能美征二这个名字，但拓武仍然微微摇头回答： 
 
    “不……都没有，我也觉得很好奇……虽然说是他自己提出决斗这个主意，可是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能美那样的人输了就会立刻死心。” 
 
    “我也是。” 
 
    气氛突然变得沉重，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春雪又拎起一根薯条，咬着一端说道： 
 
    “……当时出现那个叫‘Black Vice’的虚拟角色，他有说过一句高深莫测的话对吧？失去BRAIN BURST的加速能力者，再也不能干涉加速世界。你想那会是什么意思……？” 
 
    “咦……？不就单纯指不能加速，所以无法找人对战了吗？”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可是该怎么说……我总觉得这种事情理所当然……实在不需要在那个时候特地讲出来提醒能美——我说阿拓啊，问这个你可能不太想回答……” 
 
    春雪朝坐在身旁的拓武瞥了一眼，问道： 
 
    “你的‘上辈’……就是你之前那间学校的剑道社主将，被蓝之王用‘处决攻击’强制反安装了对吧？” 
 
    “……嗯，我是这么听说的。” 
 
    “之后你有跟他谈过BRAIN BURST的事吗？” 
 
    拓武听了后皱起清秀的眉毛，露出思索的表情： 
 
    “——那个时候我忙着办转校……我有去剑道社跟大家道别，可是当时还有其他社员在，当然也就没有提到BRAIN BURST。而且……该怎么说呢，他看起来好像想开了，我也就没有特地旧话重提。” 
 
    “想开了，是吗……” 
 
    春雪喃喃自语地复诵一遍，觉得自己也听过类似的情形。他很快就想到了答案——红之王仁子的上辈“Cherry Rook”。他以灾祸之铠Chrome Disaster在加速世界中肆虐，最后被仁子亲手处决，失去了BRAIN BURST。 
 
    仁子有说过他后来的情形，说他恢复了以前的个性，肯好好跟她说话，还说搬家以后也打算继续跟仁子玩其他网路游戏，跟拓武所说的情形确实有几分类似。 
 
    但他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两个例子可以套用到能美身上。能美被逐出加速世界之前那充满怨恨的喊声，到现在还留在脑海中。春雪本已做好心理准备，认为能美极有可能会做出报复性质的行动——但直到现在，能美都没有来跟春雪、拓武或是千百合接触。 
 
    “……看来只有等到星期一，直接去找他谈谈了。” 
 
    拓武有气无力地说出这句话，春雪也微微点头： 
 
    “说得也是……而且影片的事情总要解决。” 
 
    不再是超频连线者之后，能美征二在加速世界中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只要他有这个意思，确实可以为了报复而散播那段偷拍的影片，或是将春雪等人的个人资料交给其他超频连线者。春雪他们只有一张牌可以对抗，那就是能美脑子里的植入式晶片，然而在这点上Black Vice说了一句令人担心的话。 
 
    他说一旦失去BRAIN BURST，BIC也会自动停止运作，就这么溶解在人体组织中。 
 
    BIC的本体是一团由合成蛋白微型机器组成的集合体。只要事先编写这样的指令，要进行分离或溶解确实都办得到，这样一来就再也无法用扫瞄方式检查出晶片的存在。也就是说，能美不会为了这个理由而被退学。 
 
    因此站在春雪的立场，实在无法就此不再跟能美接触，非得跟他直接交涉，要他删掉影片不可。只是这个任务确实令人想到就觉得沉重。 
 
    拓武喝光了饮料，在厨房倒掉冰块，将用再生材质做成的杯子洗干净，丢进专用的回收袋之后说： 
 
    “那我们就星期一学校见了。你去见能美的时候要不要我陪？” 
 
    “不、不用了，我一个人去。谢啦，辛苦你了。” 
 
    在玄关送走拓武，回客厅收拾好东西后，春雪这才喘了口气。 
 
    他看了看虚拟桌面上的时钟，接着望向窗外傍晚的天空。 
 
    ——不知道学姐是不是还在飞机上？还是已经到机场了？ 
 
    他脑中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事，接着用力摇摇头，调整自己的心情。只要等到星期一，就可以在学校见面了。都已经忍了一周，剩下一天半没什么大不了的。 
 
    春雪强行按捺迫切的心情，因此当门铃响起时，他毫不怀疑地认为是拓武有东西忘了拿。 
 
    “怎么啦？有东西忘……” 
 
    “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甚至让他连呼吸都停住了。但春雪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些，眼睛睁得眼珠几乎都要掉出来。 
 
    站在他眼前的，是个右手提着纸袋、左手拉着附电动马达行李箱，还身穿梅乡国中制服的女生。微风吹得她胭脂色的丝带与一头黑色长发飘起，让春雪觉得传来了一阵南国的芬芳。 
 
    “……你想定格几秒啊？” 
 
    听到这个声音，春雪的脑子才总算重新开机。他先用力地吸了几口气，才挤出沙哑到了极点的声音： 
 
    “……学、学、学、学……学姐？为、为、为什么……” 
 
    “你这是什么话，亏我直接从羽田机场带纪念品来给你。” 
 
    看到学姐——黑雪公主可爱地鼓起脸颊，春雪马上立正站好不敢动，以媲美交警机器人的速度反复挥动右手说道： 
 
    “啊，请、请、请进！学姐请进！” 
 
    “谢谢，打扰了。” 
 
    黑雪公主点点头，走进玄关之后留下鞋子跟行李箱，跟着踏上走廊。她大步从春雪身前走过，进入客厅。 
 
    春雪跌跌撞撞地跟去，一脸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环顾自己家里说道： 
 
    “……这、这个，我家长辈总是很晚才会回来。”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的。” 
 
    “是、是这样啊？呃，这个……对、对了，我我我去泡茶。” 
 
    春雪拼命叫自己冷静，告诉自己要冷静应付状况，接着准备走向厨房；黑雪公主见状便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将手伸进纸袋里。 
 
    “那就请你把这个也拿去微波一下吧。” 
 
    她拿出来的是一个巨大的褐色球体。春雪以双手接过这个直径恐怕有十五公分的物体，盯着它猛瞧。 
 
    透明的包装纸上，以非常有冲绳风格的字形印有一行字，上面写着“炸弹开口笑”。 
 
    “……这、这是……开口笑？” 
 
    “嗯。你不是说想吃直径三十公分的吗？只是我实在找不到你要的尺寸，就请你将就一下吧。” 
 
    “哪、哪里，这个已经够大了，让我吓了一跳。” 
 
    “对吧？我找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春雪直盯着笑呵呵的黑雪公主看了好一会儿，才总算觉得没那么紧张。同时双眼也不听使唤地湿了起来，让他赶忙转身躲到厨房去。 
 
    他从纸袋里拿出巨大的冲绳风甜甜圈，放进微波炉加热。接着又拿了瓶装乌龙茶跟两个杯子到客厅，再把加热过的开口笑放到盘子上。想了一会儿后，他决定把餐刀也一起带去。 
 
    坐到餐桌前的黑雪公主，从盘子上拿起餐刀，以不同凡响的用刀技术将开口笑一分为二。她拿起金黄色剖面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其中一半递给春雪，说了声：“请用。” 
 
    “那……那我开动了。” 
 
    春雪接下后咬了一大口。品尝外层酥脆、内馅柔软的两种不同口感，心想做得这么大原来真的有意义。 
 
    “好、好吃，真的很好吃。” 
 
    “是吗？那太好了。” 
 
    这时春雪才总算想到了最根本的疑问，那就是自己为什么会要学姐去买巨大开口笑。 
 
    他边动嘴边拼命回想自己的行动，餐桌对面的黑雪公主便在她水仙花般的美貌上露出更深的笑意说道： 
 
    “对了，春雪。” 
 
    “学、学姐请说。” 
 
    “告诉你我现在的心情吧。” 
 
    “好……好的。” 
 
    “想要夸你做得好的心情占了百分之四十九，想要揍你一顿的心情则占了百分之五十。” 
 
    ……剩下的百分之一呢？ 
 
    但春雪当然问不出口，连忙挺直腰杆，却差点被一口比较大的开口笑哽住喉咙。他好不容易咽了下去，这才全力低头道歉： 
 
    “非……非常对不起！全都是我的责任。我本来不想给去旅行的学姐添麻烦，结果还是靠学姐帮忙……而且我竟然害得学姐得要从冲绳花整整十五个小时跑来……” 
 
    “我说你喔……” 
 
    黑雪公主脸上的微笑突然转为严厉，以不高兴到了极点的声音说道： 
 
    “我不是在气你让我出手。正好相反，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找我？只要你三言两语告诉我状况，我一定马上从冲绳飞回来帮忙！” 
 
    “那、那怎么可以……这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毕业旅行啊……” 
 
    “反正玩起来也不怎么开心！理由应该不需要我说明吧！” 
 
    如果黑雪公主现在是以对战虚拟角色说出这话，肯定光靠剑气就已经把桌子劈成两半。说完她就嘟起了嘴，所幸又立刻呼了口气，稍稍放低声调说： 
 
    “……不过这就算了，总之我要你先把事情说清楚。从头到尾一个位元组都不能少！” 
 
    之后春雪就一边咬着巨大开口笑，一边说出这段十分漫长的故事。从能美征二出现、第一次跟Dusk Taker对战，去无限制空间修练——一直到昨天的决斗为止。 
 
    听完他花了将近一小时所做的说明，黑雪公主垂下长长的睫毛，轻轻舒了口气。 
 
    几秒钟后，她轻声说了几句话： 
 
    “……春雪，你叫来那件强化外装……‘疾风推进器’的时候，我的心脏差点就停了。” 
 
    喝着乌龙茶的春雪猛然抬起头，却说不出话来。 
 
    将“疾风推进器”送给春雪的加速世界隐士Sky Raker，曾是第一期黑暗星云的主力团员，也是黑雪公主的朋友。 
 
    Sky Raker追求飞翔到了着魔的地步，甚至不惜请黑雪公主帮忙砍下她的双脚。黑雪公主答应了她的请求——之后更投身于与其他诸王展开的血腥战斗之中。 
 
    如今黑雪公主的脸上只露出十分温和，却又带着点悲切的微笑。 
 
    “真没想到……会由她来传授你‘心念系统’啊……” 
 
    “……对不起，我没有经过学姐准许就自作主张……” 
 
    听到春雪道歉，黑雪公主轻轻摇头说： 
 
    “不，我想她应该比我更适合教你。毕竟在精通心念的高等级超频连线者之中，多半就属Raker最相信那个系统的可能性了。而且……要是由我来教，大概无法对你魔鬼到底吧。” 
 
    见她嘻嘻一笑，春雪也重重点头说： 
 
    “她……她真的够狠，还从旧东京铁塔顶端把我推下来。” 
 
    “哈哈哈，真像她的作风啊。” 
 
    黑雪公主怀念地笑了一阵后，忽然不再出声。 
 
    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上好一会儿，接着轻轻碰响椅子站起，走到靠南边的一扇大窗前，默默望着外头的夜景出神。 
 
    春雪看了那披着黑色长发的背影好一会儿后，终于下定决心走到黑雪公主身旁，依样画葫芦地望向窗外。 
 
    “……心念系统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 
 
    几秒钟后，她轻声开了口： 
 
    “因此接触过的人都会迷上，会奋不顾身地想钻研到极致，完全纳为己有。可是啊……我却认为如果那只是程式上的漏洞，管理者不可能置之不理。也因此，我总觉得那种力量多半不是偶然产生的非正规系统……而是从一开始就在BRAIN BURST中所设下的圈套。” 
 
    “圈、圈套……？” 
 
    “没错，用来引诱我们超频连线者，将我们的精神带到不一样的次元……” 
 
    这句话对春雪来说完全是个谜，但他仍试图了解，皱起眉头思索。黑雪公主微微转过头来，左手轻轻碰在春雪脸颊上： 
 
    “不，别在意，你只要继续勇往直前就好。没错……如果是你，说不定……说不定只有你可以跨越那深邃的黑暗，接近真正的心灵之光……” 
 
    黑雪公主温和一笑，转身正对春雪，将右手也放到他脸上。 
 
    接着正色说道： 
 
    “好，我就告诉你剩下的百分之一是什么吧。” 
 
    春雪吓得全身僵硬，心想“该不会比‘揍一拳’还高阶？也就是用踢的？不，也可能是关节技？” 
 
    他脑中里正转着这些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念头，黑雪公主双手已经绕上他的脖子，用力将他拥进怀里。 
 
    春雪被一阵极具弹性的强大力道固定住，这种来自全方位的压力以及颜面前方的触感，让他的意识三两下就超载，思考的齿轮不断发出哀嚎。 
 
    想来已经变得火红的左耳，收到从近得几乎要碰到的嘴唇所发出的声音： 
 
    “——我一直想这样抱住你。当千百合寄邮件通知我，说你翅膀被抢走……却还努力想要对抗敌人的时候，我就一直、一直想要这样抱住你。” 
 
    黑雪公主以强得不像那苗条身躯所能使出的力道紧抱春雪，以颤抖的声音低语： 
 
    “你真的很努力，真亏你能熬过来……对不起，这种时候我却没能在身边陪着你。我……真没资格当你的‘上辈’……” 
 
    一滴火热的水珠碰到了春雪左脸颊。 
 
    他睁大了眼。视野中摇曳的长发光泽与光线掺在一起，分也分不清。 
 
    春雪无意识中也举起双手，圈住她苗条的腰，挤出颤抖的声音说： 
 
    “我……我才应该道歉，对不起，让学姐担心了。” 
 
    这句话一出口—— 
 
    “我好担心、真的好担心！要是你就这么消失不见，我该怎么办才好……我好怕，真的好怕！” 
 
    黑雪公主半哭喊地说出这句话，双肩频频颤动。 
 
    春雪一阵哽咽，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他只能在心中拼命念诵“我就在这里”、“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绝对不会消失”。 
 
    黑雪公主就这么持续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几十秒，随后深吸一口气，稍稍放松了拥抱说： 
 
    “……我得奖赏你才行啊。” 
 
    突然听她这么说，春雪只能连连眨眼： 
 
    “咦，奖……？” 
 
    “你不是成功守住了领土吗？之前我也说过，只要你能死守住杉并，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作为奖赏。” 
 
    她在耳边这么轻声细语，春雪的意识立刻又冲进红色警戒区。 
 
    然而—— 
 
    用只有三十公分的线直连，或是想看她的泳装影片，这些“邪念”瞬间就一扫而空。 
 
    当下，我们拥抱在一起。 
 
    当下，她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除此之外我还能要求什么呢？ 
 
    ……我要变得更强，有朝一日成为能够保护你不受任何威胁的骑士。所以，在这之前还请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看着我、引领我。 
 
    心里一有了这样的愿望，春雪就半自动地开了口： 
 
    “……那，请你陪在我身边。” 
 
    他任凭这股从内心深处上涌的情绪驱使，以沙哑的声音说： 
 
    “请你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这就是……我唯一的要求。” 
 
    哪怕你毕业，也要继续当我的学姐、当我的军团长、更要继续当我的“上辈”。 
 
    春雪本想在脑子里补上这几句话，然而…… 
 
    原本轻轻拥着春雪的黑雪公主，身体却猛然僵住。 
 
    她忽然放开拥抱，转眼间往后退了将近两公尺之远，还撞到沙发一跤坐倒。刚刚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现在当事人却仿佛连这些都给忘了似的瞪大眼，嘴还一直开开闭闭。 
 
    过了一会儿，她的脖子到额头瞬间变得通红，以异常的高音喊道： 
 
    “你、你、你……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咦？这个，咦……？我、我，只是、这个，也没有……” 
 
    春雪愣在那儿搞不清楚状况，就这么过了十秒左右，黑雪公主的脸才由上而下慢慢恢复原本的白皙，叹了一口长——得不得了的气，同时连连摇头。 
 
    “……好吧。” 
 
    黑雪公主忽然开口。 
 
    她站起身来，再次走到春雪身前，右手轻轻放到他头上。 
 
    “我答应你。我会陪在你身边，直到永远。” 
 
    黑雪公主将春雪的头发搔得一团乱，同时露出最棒的笑容这么说。 

  第四卷 飞向苍穹 第十二章  
     “……有田，揍我一拳！我求你，揍我一拳！” 
 
    随着这句已经不知道说了几次的台词，理成三分头的头颅凑向春雪眼前。 
 
    说话者是篮球校队的石尾，那个前几天找春雪到屋顶揍了他一拳的学生。 
 
    “不、不用，没关系啦，我知道你认错了。” 
 
    春雪也说着已经不知道讲了几次的台词，拼命想要摆脱这个场面。 
 
    然而他所在的地点是二年C班讲台前，时间是星期一早上的班会时间，他的右侧有四十名学生，明显无路可退。而且导师菅野还站在石尾对面，一脸正经地双手抱胸。所谓进退维谷指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石尾的脸又往前凑得更近，眉头皱成八字形恳求： 
 
    “不，你不揍我，我就不能原谅自己！我明明没有证据，却诬赖你是偷拍未遂犯……甚至还动手揍了你一拳……如果你把事情闹大，我就算遭到校方处分也不奇怪！可是你却什么都没跟老师说。要是你不揍我，我没办法原谅自己！” 
 
    ……那你不会自己打自己啊？ 
 
    春雪一边在心中发出这样的哀嚎，一边对千百合跟拓武投以求救的眼神。但他们俩只摆出一脸笑嘻嘻的表情，拿眼前的状况取乐。 
 
    ——上周女子更衣室的置物柜里发现小型数位相机的“偷拍未遂案”之所以会有这种急转直下的转折，全靠了黑雪公主的手腕。 
 
    她以那网路魔女般的技能跟创意所实行的计划，内容简单而且立竿见影。黑雪公主在学校的遗失器材清单上动了手脚，将这台相机的厂牌、型号跟序号记录混进清单中。 
 
    春雪当然问：“这样做真的不要紧吗？”但黑雪公主则答得十分干脆。照她的说法是：“只是让原本就跟你无关的相机，变得跟你更没有关系而已。” 
 
    既然连序号都一致，那这台相机是校方在两年前遗失的器材这点也就不容怀疑，春雪两年前还不是这间学校的学生，他的嫌疑也就瞬间洗刷干净。当菅野在班会报告完这个情形，石尾立刻站起，将春雪拖到讲台前——演变成现在这个场面。 
 
    “来，揍我一拳，求求你！” 
 
    春雪看着再次大喊的石尾，在内心大发牢骚。 
 
    ——你叫我揍你，可是这间教室里也有公共摄影机啊，那不是又会弄出我违反校规的证据吗？还有菅野老师！你怎么不阻止这种情形！为什么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在看好戏！ 
 
    但看样子石尾已经铁了心，不揍他一拳他是不会接受的。 
 
    春雪吞下叹息，小声说道： 
 
    “……那、那如果不打脸，改打肚子的话……” 
 
    而且从这个角度打向身体，就不会被摄影机拍到。这句话他只在心中自言自语。 
 
    石尾似乎非常高兴，满脸笑容地抬头挺胸，准备挨这一拳。 
 
    春雪一边慎重地计算摄影机视角，一边握起右拳。 
 
    接着他便以生硬的动作出手，圆滚滚的拳头打上练得极为结实的腹肌，硬生生弹了回来。 
 
    石尾脸上闪过不满的神色，但随即得意地一笑，说声：“你人真不错。”接着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我才没有手下留情，根本就是用尽全力在打。 
 
    尽管内心十分沮丧，但春雪仍然松了口气，打算也回到座位上。 
 
    结果背后又传来菅野严肃的声音： 
 
    “……有田，真的很对不起。不用怕，老师也让你打一拳！” 
 
    ——饶了我吧！ 
 
    春雪发出了不成声的哀嚎。 
 
    只是话说回来…… 
 
    事情并没有就此落幕，还有一件很重大，而且令人心情沉重的任务等着春雪。 
 
    那就是跟能美征二交涉。照理说他应该有留下更衣室前的偷拍影片，除非让他删掉这段影片，不然春雪实在没办法放心上学。 
 
    才刚到午休时间，春雪就前往一年级教室所在的三楼。 
 
    春雪于楼梯附近等了几分钟，就在一群正要前往交谊厅的学生中，看到了眼熟的稍长发型。 
 
    能美征二开朗地跟几个同学边谈笑边走着。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春雪也开始手心冒汗、脉搏加快。 
 
    ——三天前，我跟他展开了一场拼上双方所有恩怨的激战。 
 
    ——而我毫不留情地夺去他的BRAIN BURST，完全剥夺了他执着的加速能力。 
 
    就在春雪考虑这些事的当下，能美仍然继续走近。他眨着长睫毛，眼睛捕捉到站在走廊角落的春雪—— 
 
    接着直接从他前方走过。 
 
    “……” 
 
    春雪倒抽一口气。他原本料定能美会恶狠狠地瞪人，甚至出口骂人，却没料到对方竟然会装作没看到自己。 
 
    不，不是装的。 
 
    他的样子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认识春雪，仿佛这个人只是同校的几百个学生之一。 
 
    春雪无意识中踏上一步，叫住了正要从他眼前走过的能美。 
 
    “你是……能美……学弟，对吧？” 
 
    “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是怎样？现在状况是怎样？ 
 
    春雪千辛万苦地吞下脑中的混乱，动着僵硬的嘴说道： 
 
    “这个，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能美露出一脸狐疑的表情，转身面对几个朋友，叫他们先去学生餐厅。 
 
    然后重新望向春雪—— 
 
    “什么事？” 
 
    “呃……呃……” 
 
    春雪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是在演戏。眼前这名小个子的一年级生，就只是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看着叫住自己的二年级生。那张清秀的脸上找不到除此之外的丝毫情绪。 
 
    难道是认错人了？是他的双胞胎兄弟之类的？ 
 
    春雪想到这里，决定先报上名字再说： 
 
    “这个，我、我是有田。二年级的有田春雪……” 
 
    能美皱起眉头，似乎是在回想。 
 
    “……有田学长……啊、啊啊，对喔，就是跟我一起玩网路游戏的……” 
 
    “……是、是这样……没错啦……” 
 
    事情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能美征二抬头望向呆呆站在原地的春雪，露出拼命在记忆中翻找的表情—— 
 
    他说： 
 
    “呃……那个游戏……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瞬间春雪所感受到的恐惧，无疑是他成为超频连线者以来最为深刻的一次。比跟灾祸之铠Chrome Disaster对峙时，也比翅膀被Dusk Taker抢走时还要冰冷的战栗感，在背上剧烈地四处流窜。 
 
    ——他的记忆被控制了！ 
 
    除此之外，春雪再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能美征二脑中关于BRAIN BURST的记忆，已经被不明手段删除得一干二净。 
 
    他已经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曾经是“掠夺者”Dusk Taker，不记得自己曾跟春雪等人死斗，甚至不记得加速世界的存在。 
 
    不知道能美从春雪脸上读出了什么表情，他伤脑筋地微笑说道： 
 
    “啊，学长该不会是来找我一起玩游戏的？可是……对不起，我对网路游戏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学弟脸上露出诚挚的歉意，让春雪只能呆呆地盯着他看。 
 
    春雪赶在能美脸上再度露出讶异神情之前，辛苦地将嘴巴挤成像是在笑的形状说： 
 
    “这……这样啊，那……就算了。这个……还有，我的影片……” 
 
    “咦？影片……？对不起，学长你是指什么影片？” 
 
    “……没有。对不起，没什么。” 
 
    春雪频频摇头。能美再次微笑，鞠躬说道： 
 
    “这样啊？那我先失陪了。” 
 
    这位曾经被称为Dusk Taker的少年转过矮小的身体，快步下楼，从春雪的视野中消失。 
 
    春雪踉跄地退后几步，让满是冷汗的背部靠在走廊的墙上，用力闭上眼睛。 
 
    “加速能力者一旦退出，就再也不能干涉加速世界。” 
 
    春雪到现在才总算懂得神秘虚拟角色Black Vice这句话的意思。 
 
    超频连线者失去BRAIN BURST之后，就会失去所有跟加速世界有关的记忆，因此既无法、也无意干涉加速世界。 
 
    能美征二也透过逼身为自己“上辈”的亲生哥哥强制反安装软体，得知了这个事实。没错，他在月光场地中被打得粉身碎骨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认知到了这一点。他知道自己的记忆会被消除，知道自己甚至不会记得曾经身为超频连线者的事实。 
 
    “这……这……” 
 
    春雪站在一年级教室前，脸色苍白地自言自语，其他学生都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放学后。 
 
    春雪在交谊厅那张惯用的桌子前，将自己得知的事说给拓武与黑雪公主听。他们周围看不到其他学生的影子。 
 
    光是说明这件事，就让春雪无法不觉得恐惧。他担心搞不好BRAIN BURST有在监视使用者的所有发言，一旦侦测到“反安装”、“记忆”、“消除”这几个关键字，就会连春雪的记忆也一起删除。 
 
    因此春雪让所有人都拿下神经连结装置，很快地说完整件事。 
 
    黑雪公主沉默整整三十秒之后，端起红茶杯啜了一口，接着才轻声说道： 
 
    “……我想你们之前应该也一直觉得纳闷，为什么七年半以来，加速世界的存在可以保密得这么彻底。” 
 
    “……是。” 
 
    春雪点点头。 
 
    “换做是我失去了BRAIN BURST，难保不会自暴自弃，把事情拿到网路或媒体上爆料，带整个加速世界一起陪葬……” 
 
    “喂喂，怎么讲起自己来啦？” 
 
    黑雪公主微微苦笑，放下杯子后继续说： 
 
    “不过你说得也没错，照理说一定会有人这么想……也一定会有人真的付诸实行。但这种事就是没发生。针对这点有过很多推论，例如认为小孩子没有任何证据，媒体不会相信他们空口说白话；认为删除BRAIN BURST相关资讯的体系已经深入所有网路架构；另外还有一个谣言……我也曾经听过。” 
 
    黑色的眼睛锐利地眯起，说话声音变得更小了： 
 
    “……谣传BRAIN BURST消失的时候，会带着相关记忆一起陪葬。不过……本来除非亲眼看见，否则我绝不相信……不，应该是不想相信。可是，真没想到……这个谣言竟然就是真相。” 
 
    又是一阵沉默。 
 
    现在是剑道社的休息时间，身上还穿着剑道服的拓武压低嗓音问道： 
 
    “可是军团长，这种事情真的办得到吗？区区一个应用程式，真的有办法删除人类的记忆吗？” 
 
    “……我听人说过，在原理上并非不可能。” 
 
    黑雪公主看着放在白色餐桌上的三具装置回答： 
 
    “量子连线器材严格说来，并不是跟大脑这个生体器官连线。” 
 
    “咦……那、那又是跟什么连线……？” 
 
    漆黑的双瞳将视线转到皱眉的春雪身上，仔细端详春雪的眼睛。 
 
    “其实我也没真的弄懂。脑细胞中有种叫做微型管构造的部分，里头封有光量子，也就是人类意识的本质。这些量子可以透过自旋与向量来储存资料，神经连结装置可以读取或写入这些资料。从这个层级来看，无论感觉资讯还是记忆资讯，都只是一种资料格式。” 
 
    “……也就是说，神经连结装置可以读取或改写我们的记忆，就像让我们看到或接触到虚拟世界一样容易……是吗？” 
 
    春雪呻吟似的这么一说，黑雪公主就用力摇了摇头： 
 
    “这全都是假设。而且就算原理上可行，我也不觉得在市面上流通的神经连结装置会有这样的功能。只是想归想——” 
 
    ——现实就是能美征二已经失去了记忆。 
 
    尽管没有人说出口，但在场的三人肯定都想到了这一点。 
 
    一阵沉默过去，黑雪公主斩钉截铁地说了： 
 
    “再讨论下去也只不过是白费工夫。想知道答案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升上10级，去问BRAHN BURST的开发者” 
 
    “……说得也是。毕竟打从一开始，这就是我们的目标了……” 
 
    春雪先点点头，才战战兢兢地问拓武说： 
 
    “……那，能美看起来怎么样？” 
 
    “已经完全成了个平凡的一年级社员啊，简直就像上身的恶鬼被驱走了似的。只是他之前在表面上也装得很开朗，除了我们以外可能也看不出有什么改变。” 
 
    拓武先吸了口气，才以沙哑的声音说： 
 
    “小春，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想……现在的能美跟我们，到底哪一边算是正常，哪一边算是异常……” 
 
    “那还用说，我们才是异常。” 
 
    黑雪公主立刻给出答案。 
 
    她靠在椅背上，翘起穿着黑色长袜的修长双腿，模样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威严。 
 
    黑之王依序看着两名部下，在剽悍的笑容中补上一句： 
 
    “但这是我们自己选的路，不是吗？” 
 
    拓武连眨了几下眼睛，跟着小声笑了笑： 
 
    “……一点也不错，军团长。啊，那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呃……这件事麻烦你们先不要跟小千……” 
 
    “嗯，目前我们就先别跟她说。” 
 
    拓武鞠躬后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蓝色神经连结装置，小跑步远去。 
 
    等身着黑色剑道裤的人影从视野中消失，黑雪公主才正视春雪，小声补上一句： 
 
    “——即使我失去BRAIN BURST，跟加速世界有关的记忆全部被消除……我也不会忘了你，绝对不会。” 
 
    春雪觉得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揪住，拼命挤出话回答： 
 
    “我……我也一样，绝对不会忘记学姐。” 
 
    “嗯，我相信你。” 
 
    黑雪公主微微一笑，用力点点头说： 
 
    “那么，这一连串事件算是告一段落了？” 
 
    听到这个问题，春雪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摇摇头说： 
 
    “不……我还有个约定没有完成。” 
 
    “哦？什么约定？” 
 
    黑雪公主歪着头这么问。 
 
    春雪深深一鞠躬回答： 
 
    “——我要拜托学姐，让我见把自己的翅膀借给我的人……让我见Sky Raker小姐一面。” 
 
    下午五点。 
 
    春雪跟黑雪公主并肩走出梅乡国中的校门。 
 
    他们默默走在青梅大道上，途中转往北方，沿着一条小路走向高圆寺车站。 
 
    黑雪公主犹豫良久之后送出了纯文字邮件，十分钟后得到的回答，只有两行指定时间地点的文字。 
 
    为了前往她指定的地点——新宿车站南门的“南方阳台”，两人搭上了中央线电车。 
 
    黑雪公主一直没有说话。她心中到底是如何地天人交战，春雪根本无从推测。 
 
    既然拿回了飞行能力，就非得将强化外装“疾风推进器”还给Sky Raker不可。这就是春雪跟她的约定。 
 
    但春雪却粗心地忘了先问她现实世界中怎么联络，因此他才会拜托至少会知道一两个对方匿名帐号的黑雪公主。 
 
    严格说来，他也可以再去拜托SkyRaker的下辈Ash Roller，但春雪还是特意选择请黑雪公主帮忙，而且还千拜托万拜托，硬要想回避的她陪自己来。 
 
    春雪不明白自己做的事对不对。 
 
    但Sky Raker将强化外装转让给春雪的那天早上，她曾经短暂流露出来的表情，却深深烙印在春雪记忆之中。 
 
    因为自己的愚笨而失去了友情。 
 
    这位加速世界的隐士对春雪这么说。 
 
    她跟黑雪公主间发生过什么事，春雪一无所知，或许他没有权利插嘴或插手管她们的事。 
 
    但春雪却觉得，就算真的失去了这段友情，又有什么理由不能重新找回来呢？毕竟她们两人都还记得对方，心中都烙印着许许多多的回忆，烙印着当年并肩作战的时光。 
 
    没错——记忆必定仍将她们两人系在一起。 
 
    电车慢慢驶进月台，春雪跟黑雪公主挤在许多乘客之中上了电扶梯，就这么从正面大开的南门走出车站。 
 
    新宿南方阳台是个有着金字塔型构造的巨大购物商场。他们俩从人山人海的客潮间穿过，上了中央电扶梯。 
 
    黑雪公主还是一样没有说话。 
 
    春雪心想或许……不，是一定得说些什么才好，但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两人在巨大电扶梯的运送下，穿过热闹的广告看板，来到了金字塔顶端。 
 
    顶楼的开放式阳台与地面距离高达一百公尺。这样的高度当然比不上四周的高层建筑，但仍然能够将新宿车站大楼与无数铁轨，以及铁轨上电车来来往往的景色尽收眼底。这个季节的傍晚气温还有点冷，没有东西可以挡风的观景台看不到几个人影。 
 
    春雪跟黑雪公主走到最北端栏杆前，并肩看着黄昏景象，等待约定的时刻来临。 
 
    下午五点三十分。 
 
    春雪听见后方传来“喀、喀”的脚步声。 
 
    他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隔了一会儿，黑雪公主也跟着转身。 
 
    她就在红紫色云朵的背景下微笑伫立。 
 
    一头轻柔的长发在微风中摇曳，白皙的手臂按住飘起的制服裙摆。 
 
    她穿着过膝长袜的脚又往前走上一步—— 
 
    住在旧东京铁塔的隐士，第一期黑暗星云成员，8级超频连线者“Sky Raker”，先对春雪开了口： 
 
    “午安，鸦先生。” 
 
    接着将视线转到他身旁的黑雪公主身上，微笑的神色微微一变，又说了一句话： 
 
    “……午安，Lotus。” 
 
    好几种感情哽在胸口，让春雪只能深深鞠躬，但黑雪公主则露出与Sky Raker十分相似的笑容说道： 
 
    “好久不见，Raker。” 
 
    “……是啊，真的好久不见了。在现实世界有三年，在加速世界……已经久得根本算不出来了。” 
 
    “一点也不错。” 
 
    两人同时轻笑了几声，但没有打算靠近彼此。 
 
    春雪咬紧嘴唇，踏上几步，再次鞠躬说道： 
 
    “这个……Raker小姐，我有东西要还你……是你的翅膀。” 
 
    Sky Raker以温和的笑容轻轻点头： 
 
    “你已经拿回你的银翼……不，是拿回你的希望了吧？” 
 
    “是。全靠你大力帮忙。” 
 
    接着春雪从口袋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XSB传输线，将其中一头插上自己的神经连结装置，再递出另外一头。 
 
    Sky Raker接过接头，毫不犹豫地插上自己的神经连结装置。 
 
    以直连对战进行的强化外装再转让十分顺利，过程中两人没有讲上一句话。叫出转让要求视窗、接受、叫出平手要求视窗、再次选择接受，就这么登出了超频连线。 
 
    当他们回到现实世界时，“疾风推进器”已经回到原本的主人身上。Sky Raker拔起传输线还给春雪，再次微笑说道： 
 
    “东西我收到了……那么，我先失陪了。” 
 
    接着她望向黑雪公主——微微鞠躬致意。 
 
    Sky Raker发出轻微的马达驱动声退开一两步，轻轻动了动嘴唇： 
 
    “……鸦先生，你一定能飞到我怎么样都摸不着的高度。我会支持你的……加油。” 
 
    她朝春雪轻轻一眨眼，就这么踩着稳健的脚步走远。 
 
    但春雪确定他看到了。 
 
    小小光珠从眨动的眼睛溢出，在空中划出银色轨迹。 
 
    Sky Raker用背在身后的手提着包包，脚步毫不放慢，越走越远。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逐渐转变为黑色的轮廓。 
 
    先前一直不说话的黑雪公主忽然踩着踉跄的脚步走上前。 
 
    却又在春雪身前不远处停步，紧握双手，像是在强行忍耐。 
 
    ——学姐。 
 
    ————学姐！ 
 
    春雪在内心深处大喊： 
 
    求求你，黑雪公主学姐。她在等你开口，等你伸手啊。所以，快…… 
 
    快点！ 
 
    春雪绞尽心念，用无形的手朝眼前的黑雪公主背上推了一把。 
 
    这一瞬间。 
 
    她又往前跑了几步。 
 
    黑雪公主大喊： 
 
    “Raker！” 
 
    渐行渐远的背影全身一颤，停下了脚步。黑雪公主双肩起伏，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声： 
 
    “……回来啊，枫子！我需要你！” 
 
    一听到这句话，Sky Raker深深低下头。 
 
    左脚又往前—— 
 
    她想跨出这一步，却又停了下来。仿佛控制这只义足的CPU想违抗本人的命令，改而遵从自灵魂输出的真正情绪。 
 
    她的脚一寸寸地往后拉。 
 
    Sky Raker很慢很慢地转过身来。 
 
    她动了嘴唇，发出非常微小的声音： 
 
    “……小幸。” 
 
    接着是一个无声的询问。 
 
    ——可以吗？ 
 
    黑雪公主重重点头，又喊了一声： 
 
    “……枫子。” 
 
    话才刚出口，两名少女就朝彼此跑去。 
 
    她们同时抛开了包包。黑雪公主奔跑的速度稍微快了些，形成Sky Raker张开双臂迎接她的画面。 
 
    这位叫做枫子的女性，将比自己稍矮一些的黑发少女抱在怀里，一张姣好的脸都哭皱了。 
 
    一滴滴大颗的泪珠流过脸颊。 
 
    “呜……呜啊啊啊……” 
 
    Sky Raker将脸埋在黑雪公主的长发中，将早从她出现在这南方阳台时—— 
 
    不，应该是将早从她开始在旧东京铁塔隐居以来就一直压抑的感情，全都释放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哭泣的声音中，混着黑雪公主小小的呜咽，一路送进春雪耳里。 
 
    这幅实在太美、太可贵的光景，让春雪再也忍不住，将脸转向正上方，以免眼泪滴落。 
 
    从蓝转为橙红的辽阔天空正中央，一架飞机从遥远高处拖着一条细细的白云，闪耀出银色的光辉。 

  第四卷 飞向苍穹 后记  
     我是川原砾。感谢各位读者拿起我今年的第一本书。 
 
    只是话说回来，已经二○一○年了耶……时代一下子变得太未来，让我觉得一片茫然。像SD记忆卡、蓝光光碟、触控荧幕式行动电话这类的东西，目前已经存在得理所当然，在我小时候却是不折不扣的科幻道具。附带一提，我买的第一颗硬碟容量是20MB，但据说64GB的SD记忆卡今年春天就要上市…… 
 
    这阵子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会跟不上科技的进步，然而现在看来暂时还不会有完全沉潜型的虚拟实境器材登场，所以我要努力撑到那时候为止！我的梦想是退休后当个沉迷网路游戏的废人，到时候还要请各大游戏厂商多多关照了。 
 
    好了，照惯例要进入道歉单元…… 
 
    上一集《暮色掠夺者》收在那么过分的地方，真的非常抱歉！ 
 
    之所以会用那种方式结束，最大的理由其实就是“剧情演到那里还没结束”而已，不过除此之外确实有极小一部分是刻意造成的。 
 
    多年来我对于“书的页数”这种东西一直有种隐隐约约的不满。书这种东西翻着翻着，剩下的页数就会一直减少，这会让读者无可避免地接收到“再看多少页就会结束”的资讯。拿电影来比喻，不就像画面右下方随时显示一条剩余时间计量表一样吗……会对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觉得不满，或许是因为我一直是个网路小说的写手／读者吧，毕竟网路小说读起来不会有这种从体感上就知道何时结束的情形（笑）。 
 
    无论如何，要回避这种纸本媒体特有的剧情泄漏方式，我想到的也只有“让字越来越小”或是“让纸张越来越薄”之类的方法，但就算我去拜托责任编辑让我这么做，编辑也只会笑着回答：“办不到。”于是我试着采用相对之下比较现实的手段，那就是“不在这一集结束”。 
 
    我想，事先没有听说就看完第三集的读者，在翻到最后一页时，除了会有种想要破口大骂：“搞什么鬼！”的怒气之外，也会感受到几分惊讶。如果各位读者有这种感觉，那就表示我的意图达成了。当然不经预告就分成上下两集，毫无疑问是种背叛读者的行为，本人谨在此全力致歉。真的非常抱歉！对不起！我下次大概不敢了！ 
 
    写到这里，就发现后记没办法在一贯的两页篇幅中结束，于是我决定厚起脸皮，继续进行辩解单元。 
 
    本集最后虽然提到“人的意识是由大脑中‘微型管结构’内的量子所构成”，但这只是从现实中的“量子脑理论”抽出名词套用的原创设定。真正的量子脑理论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而且艰涩无比，我也完全看不懂。如果各位读者有兴趣，请去读读看罗杰·潘洛斯爵士所著的论述书籍。还有，看完之后还请偷偷用浅显易懂的方式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笑）。 
 
    另外还有一点……书中又有新的女性角色登场，我想这点各位读者应该都已经死心了吧！对吧！我也已经死心了，相信黑雪公主学姐一定也已经死心了…… 
 
    每推出一集，都至少要设计出一名女性角色造型的插画家HIMA老师，这次也承蒙您关照了！还有这次原稿一拖再拖，给责任编辑三木先生添了很大的麻烦……前几天在跟三木先生开会时，看到他的头发剪短很多，于是我问：“你剪头发了啊？”结果得到的回答是：“因为终于有时间去剪了。”让我听了都流下同情的眼泪。今年也要请您多多指教了。（只是话说回来，现在已经超过后记的截稿时间十分钟了……） 
 
    最后要请去年愿意支持我的各位读者，今年也继续给予在下支持与爱护。 
 
    祈祷二○一○年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美好的一年。 
 
    二○○九年十二月十五日 川原砾 

  第四卷 飞向苍穹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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