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06-27 14:3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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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镜家事件系列
本卷名称：第一卷 电影般的风格－镜公彦理想的杀人方式


序
台版 转自 最爱YUKO@棒槌学堂(bcxt.uueasy.com)

“主人啊。”瑞岩天天对着自己呼喊。

“什么事。”他自答。

“别受骗了啊。”

“知道了，知道了。”




第一章 先跨出脚步吧
1

令人意外地，在这个社会上有很多人认为回顾遇去或是缅怀逝去的时光是一种“懦弱”、“消极”的行为，然而却没有谁能抗拒得了这个诱惑。因此，在故事一开始，我想先来谈谈印在我记忆深处，人生最後的幸福时光的那一天。

若能因而减轻我及我周遭的异常现象，就太好了。

七月二十九号。

夏天的北海道。

烈日当空。

七月最后一个星期天。

这一天，佐奈来到我的公寓。

“哥，早安。”使用备份钥匙进入寝室的佐奈，马上扰乱了我的清梦。

“起床了起床了，已经中午啦。太阳公公出来啰。喂，快起来起来起来”她喧嚷著，将裹成手卷寿司状、包在蓝色毯子里的我摇

“醒了啦“我强迫自己振作精神，头和眼皮都好沉重。清醒过来虽然不坏，但是血压低才是个大麻烦。”我已经醒了，你能不能安静一点，拜托。“

“哥要是起来的话，我就不吵啦。”佐奈那卡通般娇滴滴的声音回荡在我脑中。”快起来，要打起精神啊，振作！“

“振作？”

“对，振作！快起来！难得的星期天却在睡大头觉，不是太可惜了吗？”

“我不觉得。”我窝在毯子里回答。

“星期天应该要出去玩啊。”

“不封，星期天是睡觉的日子。”

“真是的，你几时开始变成老头子啦。”

“现在几点了？”

“哼，真是的。“佐奈往我的肚子轻轻地打了一下。&quot;反正你赶快起来就是了。还有，现在是早上九点。”

“好痛。&quot;我从毯子里探出头。傲慢的日光及飒然的微风从敞开的窗外洒入，一瞬间扰乱了我的思绪。眼睛因为尚未适应光线而感到刺痛，我不禁眯起了眼睛&quot;喂，有两件事拜托你。”

“什么事？”佐奈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只要不是想开窗或是想多睡一会儿，就没同题。”

“帮我做早餐。”

“那你要起来喔。”

佐奈拉掉了毯子。

“好好好”我投降了，一边揉着刺痛的眼睛一边慢吞吞地起身，口中喊着：“真是败给你了。”接着下床，从坏掉的衣橱里拿出衣服。佐奈拿著毯子站在我身后。

“喂，你出去啦。”

“哥真是害羞呢，”佐奈把毯子盖在头上，好像蓝色的小鬼Q太郎（注1）。“这样就

看不到了，请放心换吧。”

什么叫请放心换啊。

为什么这么宠爱妹妹，原因我心里多少有数。那是我们的家庭情况造成的强烈影响。可以肯定的说，我们这个优秀的家族—镜家，正在崩解中。

长女、长男、次男、次女、四女都彻底崩溃了，只有我和佐奈是正常的。当然，所谓”正常“或“崩溃”的概念，不过是一种狭义的定义，然而人们在认识他人时，其不可或缺的危机感中八成都是这么定义的吧。不过，这倒是没什么关系。

我换上在二手衣店购入，全身一套总共三千两百元的衣服，回头一看，佐奈依然乖乖维持蓝色小鬼Q太郎的模样。

“佐奈，我换好了。”

“好热—”佐奈马上丢开毯子。“把窗户打开真是一点也没错呢。”说完微微一

笑。阳光从敞开的窗外洒入，映照著她的脸颊。

佐奈今天全身都穿miumiu（注2），八成又是跟妈妈撒娇买的。哪像我，最贵的衣服是NIKE打折时花七千五百元买的衬衫（附带一提，我母亲是在服装上彻底执行男女差别待遇的人）。

“哥怎么了？”佐奈静静地问。

大概是觉得我这样凝视着她很奇怪吧。

“没事。”

“你怪怪的喔。”

“抱歉，反正我就是怪啦，不过这可是后天造成的。”

“你还想睡啊。”

佐奈将拿在手上的毯子扔向床铺。

“睡意哪这么容易消失。”

“你要不要去外面走几圈。”

“你要守约定好好做饭。”

“我会连衣服也洗一洗啦。”

“真的。”

“总觉得我好像新婚的妻子喔。”

“什么？”

“借一下厨房喔—”佐奈说着，跑向厨房。

我想了一下决定先关上窗户吧。

从窗户眺望外面，有蓝天、隔壁公寓、汽车奔驰的声音、跛脚的野狗、星期天的孩童们，这是个平凡又单调的世界。走著瞧吧！我锁上窗，按下冷气开关。 

2

一走进厨房，佐奈正在跟食物搏斗中。她穿着颜色像玛利欧（注3）帽子那样鲜红的围裙，八成是自己准备的吧。我从当作美国家庭影集道具也不会显得格格不入的巨大冰箱（捡来的）里，取出一瓶迷你宝矿力（买来的）。

“话说回来，你会做菜吗？”

靠近一看，佐奈正在切菜（用解体形容更贴切）。及膝裙底下伸出的双腿，下意识地打着节拍，简直就像“一个人就做得到呢”（注4）怎么看都不像高一生。

&quot;哥—&quot;佐奈发出混着怒气及悲鸣的声音。“你刀没磨对不对？”

“嗯。”

“这把菜刀切不断红萝卜。”佐奈转过身，用那把菜刀指着我说。真危险！“如果是肉的筋或是南瓜也就算了，切不断红萝卜的菜刀未免太惨了吧。红萝卜耶，红萝卜！”

“嗯，”我转开迷你宝矿力的盖子。“那把菜刀只能拿来切棉花糖。”

“我知道啊！”

“别生气嘛。”

“没有别的菜刀吗？”佐奈用不耐烦的口吻说：“真是有够失望的。”

“那种东西啊，等一下。有、有。佐奈，太危险了，把菜刀收好。”我伸手到瓦斯炉上方的架子翻找，拿到了！“嗯，可能是这个。”

宾果！那是一把未拆封的开孔菜刀。就是电话购物之类经常介绍，刀柄部份为黄色的可爱款式。

“你怎么有那把刀？”佐奈手捂着嘴笑道：“中邪跑去买的吗？”

“抽中的。”

“那我就用这把啰。”佐奈拿走我于手中的开孔菜刀。

“先洗干净再用。”

“哥。”佐奈的声音突然变得深沉，不同于两秒钟前，是种内含重力般的声音。这是佐奈从小擅长的把戏。

“怎么了。”

我站直身子，吞掉口中的宝矿力。已经感受不到它的味道了。

“对哥来说，最大的不幸是什么。”

“什么。”

我不了解她的用意。

“你只管回答就好了。对哥来说，最大的不幸是什么？”

“心理测验？”

“快回答啦。”

糟糕，因为大清早的关系，开始亢奋了。当然，我指的是佐奈。

“被你这么一问，我也想不出来”我思索着，最大的不幸最大的不幸最大的不幸。“嗯，我想想啊，最大的不幸大概是我的Telecas坏掉吧。”

Telecas是吉他的名称（正式名称是Telecaste)。只要说是中村弘二（注5）或向井秀德最常弹的吉他（注6），内行人应该就知道了吧。

“哥最大的不幸是吉他坏掉？“佐奈露出失望的神情。”你要认真回答呀，我是很认真在问你耶。”

“真失礼啊，你以那那把吉他多少钱？那可不是Fender Japan（注7）。拾音器是Danny Gatton model，它是公认美国的”

“我不是在开玩笑。”

她的眼神确实不像在开玩笑或是作心理测验。可是干嘛那么认真？我还摸不清妹妹问话的用意。

于是我回答：“我说啊，突然被问哪有办法马上想出答案。当然，家里面如果有谁死了，也算是不幸。”

“明明连姐第三年的忌日都没出现。”

佐奈从包装袋里取出开孔菜刀，再也没有比斜面七十度全新菜刀的锋芒更锐利的东西了。

“你这是讽刺吗。”

“嗯。”

“”

“哥，你生气啦？”

“”

“喂”

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我并没有生气，佐奈说的是事实。“应该说，你想借由这个问题知道什么？”

“觉悟。”

“什么？”

“就是面临到最大的不幸的时候，你会有多大程度的觉悟啊。哥这样的话，你要有吉他损坏的觉悟喔。”她的声音莫名地低沉。

叮当！走音的厉害的电铃声通知有访客来临。我留下迷你宝矿力和佐奈，走向玄关，把门打开。

“早安。”

访客的真面目是青梅竹马兼同班同学的明日美，她手上提着超市的提袋及包包。

“喔，是明日美啊。”

“公彦，你在睡觉喔？”

“咦？”

“因为你一脸刚睡醒的样子。”

明日美甩了一下及肩的长发。

“少啰嗦。”

“哎呀，”明日美将视线移到佐奈的凉鞋。“有客人啊？对不起，我打扰到你啦”

“啊，是明日美姐。”穿著围裙的佐奈跑了过来，幸好她手上没拿开孔菜刀。“早安，好久不见。”

“早安，”明日美对佐奈投以笑容。“你来找公彦玩啊。”

“是啊，因为我是新婚妻子。”

“真让人羡慕呢。”

“你别乱说话，从刚刚就这样。”

我瞪了佐奈一眼。

“呜——”佐奈一边揉着眼睛开始假哭。“哥哥欺负我，虐待小女生。”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对矫情的台词毫无兴趣。“我不想再帮你写报告了，这家伙害我上星期”

“啊，不是啦。”明日美将手上的超市提袋举到胸前。当然，她应该不是想展现自己多有力气。

“想说要答谢你。”

“答谢？”

“公彦你不是说过你老是吃冷冻食品吗，所以才想说至少今天来做饭给你吃。”

“哇，太好了，哥，”等我回神，佐奈不知何时已经把围裙脱掉了。“这下-可以跟营养失调说拜拜了，至少今天可以。”

“佐奈”

“只有明日美姊会理我哥呢。”

佐奈说完，彷佛上辈子是爱丽丝的兔子或是喝了提神剂的韦陀天（注8），以飞快的速度转身跑开。厨房那一带传来喀喳喀喳的声音。

“佐奈看起来跟平常不太一样？”

明日美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在这里讲的话没关系，佐奈那身衣服很不适合她吧。”我偷偷地说。“啊，进来吧，里面很乱就是了。今天很热吧，明明是北海道”

“啊，是啊。打扰了！”

“进来吧。”

我们朝厨房走去，厨房里别说是红萝卜残骸了，连开孔菜刀都没看到。

“好小的厨房喔。”

“少啰嗦。”

“公彦，你喜糖醋排骨吗。”

“撇开菜名的话。”

“那就是喜欢味道啰。”明日美从包包里取出围裙，今天还真是个围裙日啊。“那我就就大展身手啊，有菜刀或砧板吗。”

“有什么都切不断的菜刀，对了，要磨刀吗。”

“不用啦，我有带。平底锅是铁氟龙（注9）加工的吗？”

“kesalan patharan（注10）？”

“糖醋排骨需要一点时间才会做好，你可以再去睡一下。”

明日美露出些许不耐的表情。

“就说我已经清醒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全部我自己来。”

既然如此，继续站在厨房也没有意义。被明日美拒绝後我往房间走去。

佐奈站在房间中央，红色围巾和蓝色毯子在脚边连成一片。

“喂，保险起见问一下，你不是在生气吧？”

“怎么会，”佐奈的眼睛确实在笑，虽然在笑“我为什么一定要生气？”

“因为，那个”

“明日美姐要做什么菜？”

“糖醋排骨。”

“喔。”佐奈仰着头，仿佛发现了连那位指责国王没穿衣服的少年（注11）也没注意到的天使——我胡诌的啦。

“那就输了。”

“谁的？”

“当然是指我的啊。”

“这跟输赢没有关系，我说真的。”

我看着佐奈。佐奈停止观看天使游泳，接著以称不上顺畅的动作与我四目相对。

“哥，你心情不好对不对？”

“喂，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一下提起愈奈姐的事，又问最大的不幸是什么之类的。”

“那只是开玩笑的啦！”如此回答的佐奈，声音不同于平常那么甜美又喧闹，而是变成会扰乱精神、呈波形般不稳定的声音。“我只是想来哥的身边。”

她在说谎！就算不是谎话也和本意相去甚远。然而卑鄙下流的我，却接受了这个答案。

我向前踏出一步，摸摸佐奈的头。佐奈像是喉咙发出呼噜声的小猫般，很舒服似地闭上了眼。我们有时候会这么做。

接下来，因为听到明日美做好糖醋排骨的呼喊声，我们便去享用糖醋排骨。她做的糖醋排骨没有放凤梨。

这就是烙印在我记忆深处，最后的幸福回忆。

3

我梦到自己杀了佐奈。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我依然热衷于以毯子裹成手卷寿司状的游戏。因为被King Crimson（注12）的《太阳与战栗二部曲》手机铃声打扰，我被迫从睡梦中醒来。画面上闪烁着“非设定来电”的字。

“是哪位，喂？”我将算不上最新型的手机拿到耳边，然后用不耐烦的语气说：“喂？”

“”等了一会儿，电话另一边的人仍不发一语，只传来微弱的气音。妈的，一大早就接到恶作剧电话。

不对，难道是

“喂？喂，公彦啊？”是母亲的声音。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彷佛天竺鼠的背，微妙却确实地颤抖着。

“喂，我是妈妈，喂？”

“嗯，”我憋住哈欠。“听得到啦。”

“这样啊，那就好。”电话那一头的母亲，断断续续地反复发出轻声叹息似的声音。

“你有好好过吗？没有感冒吧。？”

“嗯，我没事。一点问题都没有。”然而这样回答的我，声音恐怕有些僵硬吧。

“发生什么事？俗话说“没有联络就是健康的证据”，妈你完全没有”

“公彦，你是不是刚起床。声音哑哑的。”

“什么。”

“有听到吗？你的声音好像哑哑的。喂，”看样子，母亲今天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我说公彦啊，已经十点了呦。就算是星期天，也不用像牛一样”

“妈，”我重新握好手机，肯定有事发生了。“发生什么事了吧。”

一阵令人不快的沉默。

“咦？”母亲慢了一拍才有反应。

“发生什么事了吧，”我又问了一次。“到底怎么了，妈。”

“什么。”

“你有专心在听吗？”我并不是很有耐心的人。“我从刚刚就一直在问，发生什么事了。”

“喔。”母亲彷佛终于听懂了般。“嗯，是啊。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

“不、不对。不对啦。没错，有事发生了。”

崩溃了。

那个面对欠缺情感的人，总是以近乎完美的轻视眼光看待他们的母亲崩溃了。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公彦，你有多吃青菜吗？因为你从小就不吃番茄……”

“妈你可不可以不要转移话题，”我惊讶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家里遭小偷

吗？”

“家里又没有值钱的东西。”

“是姊崩溃了吗？”

“别乱说话，真不吉利。”

“那到底是什么事。”我追问著，感到嘴唇好干燥。

“什么？”母亲这样并非在装糊涂，她已经算是认真在应答了。

“怎么了公彦，有什么事？”

“是你打电话给我，不是吗？妈。究竟是为什么……”

“所以说怎么了嘛-”母亲突然大叫起来。

喂喂，不管怎么看，这麻烦会不会大了点阿？

“好……我知道了。你冷静一点，”我像是说给自己听般喃喃低语。背脊开始冒出恼人的汗水，睡魔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冷静下来。”

“嗯嗯，”母亲喘著气说．，“对不起。是啊，真不像我的作风呢。我究竟是怎么了？不可思议，真不得了呢。”

“妈，”我的声音变得僵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快告诉我。”

好一段时间，遥远的沉默在话筒内交互传送。母亲像是必须花三十秒克服内心恐惧，找寻著适当时机的跳水选手。不久，她用莫名冷静的语气说:

“佐奈死了。”

“什么？”

“我说佐奈死了。你没听到吗?我刚刚说得很清楚吧。”母亲的声音有些生气。

“佐奈？这是怎么回事。”

“公彦，你不相信是吧。”

“我不是不相信。”我急忙更正。

“呃呃，佐奈她……死了是吧。”我仿彿在确认什么般地寻问：“没有搞错吗？”

“对，她死了。没有搞错。”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的心跳异常地混乱。

“什么时候，思……不知道正确时间呢。正确的时间——”

“怎么会死？”

“公彦，你现在敢吃蕃茄了吗？啊，对了，你以前会把砂糖洒在蕃茄上……”

“妈，你可不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

“就是佐奈的死因啊，死因。是出车祸吗？”我不知不觉加快了讲话速度。“被车辗过、还是从桥上摔下去。或者是……他杀？”

“不是啦，不是这样的，”母亲轻易说出我始料未及的话。“是自杀。”

“自……”

自杀？

佐奈会自杀？

你在说什么？

“公彦你没事吧，怎么一直都没出声。”

“佐奈她……”

“什么？”

“你说佐奈她自杀了？”我说出内心的想法。

“是啊。”

“怎么会……”这出乎意料的事实让我感到非常困惑。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态，手机差点从我的手中滑落。

自杀。

佐奈。

为什么？

“这是真的唷，她上吊了。”

“上吊？”我高声问。佐奈上吊自杀？难以置信，我才不相信呢。“上、上吊。”

“而且还留下了遗书。”

……遗书。

关键性的证据。

她真的自杀了啊。

自杀。

自杀。

怎么会。

怎么会。

我无法相信。

这不是真的吧？”

“什么？你说什么？”

“总之，我先回去一趟，详细情形待会再说。”

“你现在要回来？”母亲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开心。

“是啊。”

“可是学校呢？”

“你也想一下优先顺序吧，何况现在是暑假，就先这样决定了。”

挂上电话之后突然陷入一阵令人痛苦的静寂之中。所谓电话这玩意儿，总是在通话完毕之后，才更加突显出它的存在感。我把手机丢到一旁，往窗户外望去，这个行为并没有任何意义，硬要去分析的话，可以算是为了想夺回我原有的日常生活作息。蓝天、隔壁公寓、汽车奔驰的声音、跛脚的野狗、星期天的孩童们，从窗户映入眼帘的大同世界……

哪来的世界大同？少开玩笑了！

换上衣服，关掉冷气，将皮夹塞入口袋后，我匆忙地离开房间去发动车子。

讨厌的星期天。

4

二十分钟后，我抵达了可爱的老家。

我完全没有犹豫的空间，直接打开了门。室内因为窗户全都紧闭著而显得有些昏

暗，而且还有如三温暖般闷热。熟悉的饭厅映入眼帘，熟悉的地毯、熟悉的墙壁、熟悉的时钟、熟悉的电视，是啊，应该再熟悉不过才对。

然而，却有种不寻常的感觉。

“公彦……”母亲倚著桌子而坐发出声音，那是张花了六干七百元从邻近家具行买回来的桌子。

“哇啊，”我吓了一大跳，脚从地面向上弹跳了三公分左右。“你既然在那里，好歹也先出个声吧。”

“我现在不就是在叫你了吗。”

真是令人厌恶的声音。

“你是想表演阴森的气氛吗？我以前就想跟你说了，这个习惯很不好。”我拉开饭厅里的全部窗帘。可是，就算让阳光射入室内，事到如今也无济于事了。

“你这么早来，有什么事？”母亲那映著阳光的容貌毫无生气，犹如核战结束后的第三天早晨。

“你说什么事……”有点想骂人了，不过这根本不值得生气，还是算了。“佐奈啊，佐奈。”

“ZUONAI，佐奈？喔喔，佐奈在社团里啊。”

看样子，母亲似乎遗失了自己的行事历。

“佐奈死了不是吗？你刚刚在电话里说的啊。”

“死了？”

母亲望向天花板，仿彿泡在温水里的热带鱼，让视线四处游移。

“你在电话里跟我说佐奈死了，对吧？你记得吗？”

“我跟你说，公彦，”母亲避开我的视线。“佐奈她啊，在县大会

“我知道。她在县大会得到第三名。”

“哎呀，你怎么知道的？”

“她自己告诉我的，”我赶紧回答。“在两个月前。”

母亲恐怕已经没救了，可能要送去修理（名为修理的监狱），该轮到黄色救护车（注13）出动了。

在我叹气的同时， 二楼传来了脚步声，

“咦，谁在二楼？”我抬头望向有点脏的天花板。

“棱子啊。”

“姊也来了？”

在蔓延著澎湃疯狂气息的镜家，棱子是存活于最底层的其中一人。然而，她最近（所谓“姜还是老的辣”，似乎真是如此）却莫名地低调著。我反而觉得这样更可怕，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差不多该准备煮饭了，”母亲说，却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公彦也要留下来吃吧？”

“不用，我要在外面吃。”

“今天有得忙了，还得做公彦、那绪美、佐奈、棱子及爸爸的份。”

“妈，我走了，”我决定去见姊。虽然姊的情绪一向也不怎么稳定，总会比现在的母亲正常多了吧。“你保重啊。”

母亲仍望著天花板。我装作没看见她的行为，迳自走上楼梯。

存在于二楼的整个空间，到处都残留著象征镜家七兄妹儿时房间的记号。一开始我们还能维持著拥有书房及寝室的状态，等到拥有近年罕见、令人感动的高生产率的父母生下佐奈及那绪美，那些书房、寝室便一一消失了。

一上楼梯，打开位于右手边呈十三度倾斜的门，便是佐奈的房间，这些年来我只进去过几次。

棱子姊端正地坐在房间正中央。今年即将满二十八岁的她，穿著图案成熟的洋装，正在梳理那头轻微波浪卷的细黑发。

只凭这样的描述，一定会让人以为她是个漂亮又聪明的女性，然而

“唷，姊，”我举起右手打招呼。“好久不见。”

“我知道你来了呢。”

姊看了我一眼。还是一样冷漠的视线，应该说，除了母亲之外，咱们镜家的女性，每个人都拥有一双给人“冷漠”印象的眼睛。当然，佐奈也不例外。

“咦？你换香水啦。”

“算了吧，”她立刻回答。“我不想谈这个。”

“你在做什么？干嘛坐在房间正中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改变了话题。

“我本来期待能分到佐奈的一些东西才回来的，根本什么都没有。虽说是自己的妹

妹，她还真小气呢。”

“那是当然的。姊想从女高中生身上抢夺什么啊？”我不怀好意地回答。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将视线移到放置于房间角落的书架。“你看，不是有《纯真年代》（注：14）的漫画吗？你从以前就很想要那个……”

“我已经拿走了。”姊的旁边有个公事包。那是个让人联想到小学生书包，表面亮泽十分复古的包包。  “喂，你知道JOKER老师是谁了吗（注：15)？”

“姊。”我隔著公事包在姊旁边坐了下来，然后深呼吸几口，额头冒著些许汗水。

“干嘛。”姊伸直双腿，转动着脚踝。

“听说佐奈死了。”

我瞥了佐奈的书桌一眼。课本、漫画以及咖啡杯被杂乱地搁在桌上。接著，我从写作业用的印表纸纸堆里，发现一个被埋在当中，里面装著色彩缤纷的果冻糖的小瓶子。

“你在看什么东西？”姊转过头，朝我的视线看去。“哎呀，是果冻糖。佐奈真是的，还在吃那种东西啊。”讨厌添加物的姊，像是打心底感到厌恶般地说。“摄取那种毒素，佐奈能得到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

“然后，你刚才说了什么。”

“就是，”我叹了一口气。  “我说佐奈死了。”

“嗯，其实我记得啦。”

“是自杀杀没错吧？”我说出自己想问的事。“姊，你有听到什么调查说法吗？因为妈像大正时代的唱机那样坏掉了。”

“是啊，是自杀呢自杀！”姊以拳头用力敲了地面。她这种举动，必须要够傲慢、或是有近乎自虐的细腻感受才做得到吧。“具是的，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简直就是本末倒置！”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啊，还有，我不懂你说的本末倒置是指什么？”

“你不懂也无所谓啦。”

“喔。”

“不过，嗯，最惊讶的是，那个佐奈竟然会自杀呢。我一直以为她是这个家中最不可能自杀的人，”姊一副像在批评东京体育报社会版的口吻。“果然是因为自己的生命要由自己了断吗。”

“她会自杀，该不会是在模仿姊吧？”

我判断继续听姊说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收获，故意这样说来刺激她。顺带一提，我这里说的“姊”，是指长女愈奈，她也是在三年前自杀身亡。

“佐奈不会想那么多啦。她和我不同，”难得听姊说出自虐的话。接著，她轻拨浏海，以锐利的眼神瞪著我说：“喂，公彦，你这么想看佐奈的遗书是吗？”

“是啊，”姊具有通灵人之类的素质，能轻而意举地读取这类心思，所以我一点都不会感到讶异。“我非常想看。”

“你看完一定会觉得早知道就不看了。”

“姊你看过遗书了？”

“如果你还是坚持想看的话，我就拿给你看好了。”

“在你这里吗？”

“你很吵耶。要看？还是不看？”

“要看。”当然啦。我要确认佐奈自杀的证据，这是我的义务。

姊从公事包里拿出一张纸，先声明那是警察拷贝给我们的再拷贝，然后才交给我。

我等到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才打开遗书。可是内容却只有短短的“对不起”一句话，简短到让人不禁怀疑社会上还有更简洁的遗书吗。与我期待的内容大相迳庭。就跟姊说的一样，早知道就不看了。

“只有这样？”

姊点头。

“这算什么，”我看著手上的纸，还特别翻过来反面看一下，果然是空白的。这下

什么也……”

“接下来是志保新闻（注16）。这是从刚才来家里的警察那里听来的，佐奈好像是在这个月三号的白天被发现的，”以往怎么拜托也不会多做说明的姊，竟然自动开始解释起来。“就在我们家后面的公园，那个叫什么名字来著的？”

“你说的是大象先生公园？”

“对，”姊轻轻点头。“这个名字好像强纳森（注17）喔。”

“一点也不像。然后呢，警察说在大象先生公园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听说她是在公园的厕所里用绳子勒住颈部死亡的。妈因为担心佐奈到晚上都还没回家就打电话报警，听说是接获通报赶来的某位警察发现的。”

“三号的白天？怎么隔那么久才通知我。”附带一提，今天是八月五号。

当然是妈没连络啊，我也是今天才接到通知的。”

“佐奈是几点死的？”

“知道这个要做什么？”姊的眼中充满怀疑。

“不，没什么理由啦。”

“是在八月二日深夜到三日的清晨之间，这也是警察说的。”姊喃喃自语地回答，然后把脚缩回来，维持端正地坐姿。

自杀。

遗书。

以及上吊。

这些单字不断在我的脑内激起化学反应（当然是变成不好的物质），甚至可以说是极具爆发性的。头好痛，我手抵著额头。

“真是的，佐奈竟然也做出自杀这种愉快的行为，”姊轻抚著秀发。“真可笑啊，愉快愉快。”

“哪里愉快了。”

“别说话，公彦的声音会在脑中回荡，很烦人耶，你没有这个自觉吧？”

“真是被你打败了。”我著急地说。“你怎么老是这样？佐奈死了耶，这哪是愉快的事。”

“笨蛋，我不是这个意思。”姊厉声反驳。“我看你大概永远不会了解吧。”

“我才不想了解。基本上，像姊这样把别人……”

“啊！”姊大声惊叫了一声，凝视著我。

那双眼睛……没有颜色。

我被凝视了十秒钟。

“干、干什么阿，吓人啊。”

“我看到了。”

“咦？我应该有拉拉链啊。”

为了确认，我还是把手伸向裤子。

“笨蛋，不是这个，”姊的声音很冷静。“你，近期内，会做出不妙的事。”

“什么？噢，噢噢，”这一瞬间我了解了。姊发动了她与生俱来，在别人看来肯定会唯恐避之不及的能力。这又是你擅长的预言吧？”

预言。

那是破绽百出，极为廉价的字。

然而，它的中奖率却是百分之百（爆笑），比诺斯特拉达玛斯（注18）还厉害。她如果当政治人物的占卜师肯定会赚钱吧。不过她没办法去当占卜师，因为姊的预言似乎不像诺斯特拉达玛斯，不是想看就能看得到的。

“会做出不妙的事？”我再次确认。

“是啊。”

“你看到了？”

“是啊。”

姊不耐地点头，嫌恶地喃喃自语：“预言真是碍事。”

“会吗？我还觉得挺方便的。”

“那你来试一次看看啊，并不完全都是方便的事呢。哎呀，为什么我看得到未来的事呢。”

“没有人对姊的预书提出过什么愉快的意见吗？”

“有阿，愈奈和创士。”

“喔——”我第一次听到。“说来听听。”

“愈奈她啊，”姊第一次露出笑容。姊深受大姊影响。“竟然说是因为牛的咀咒

呢。”

“什么意思？”

“不知道。”姊干脆地摇头。“然后，创士，”创士是指次男，我深受他的影响。

“创士他啊，嗯……说那是魔力。”她说完，笑了出来。

“那还真经典！”我也笑出了声。“呵，魔力……”

“简直像是芹香小姐（注19）呢，”我听不懂这个玩笑。“公彦，你跟妈聊过了吗？”

“嗯。不过根本算不上交谈，”我回想起刚才的惨状。“就像是不靠翻译机跟猫咪说话。”

“那个人很容易崩溃啊。”

“是啊，”我不禁点了头。“姊，你说我近期内会做出不妙的事情，你还知道更具体的内容吗？”

“想听吗？”

“不，还是算了。”

我再次望向佐奈的书桌，我没有勇气知道未来。

“好了好了，”姊不耐烦地起身。“我要回去工作了。”说完便抱起像书包的公事包，好像很重的样子。

“工作？”

竟然从姊的口中说出“工作”这个单字。只要是熟悉她过去生活的人，都会觉得很讶异，姊渐渐恢复了吗。

“啊——啊，接下来是我最讨厌的构图作业。”

她嘟嚷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姊的工作是以同人活动相关为主（当然，光靠这个似乎无法生活），我不记得那个组织名（既然没有印象，八成是不怎么响亮的名称吧），却忘不了她们专门描绘危险作品的思考和嗜好。

“你这次要画什么东西？钢弹？”

“小樱（注20）的图啦，”姊说完，不舍地望著佐奈的书架。难道还想拿走什么？

“啊——啊，小樱国中生的模样只登了十格呢，就算把只画了手脚的格子算进去，将跨页算成二格，也只有这样呢。真是的，同人志画家的想法为什么都这么相似呢？就算坚持只画幼儿体型……”

“小樱是谁？”

“你如果会知道就太可怕啦。”

“姊，你会去守灵吗？”我随口问问。

姊不层地看著我。

恢复她昔日的眼神。

刺痛的锋芒。

狂妄的光芒。

脑中沙沙作响。

背部沙沙作响。

然后，

“你别说蠢话。”她严厉地斥喝道。

“喂喂，怎么突然就开始攻击啊？”

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困惑，她干嘛突然对我生气。

“喂，公彦……”在说出下一句话前，她的嘴唇短暂地停滞。

“你喜欢佐奈啊？”

姊这么问，表情像是会让人产生寒气般地温柔。

“什么？”我著急了，简直要冒冷汗。我将视线停在姊的颈部周围答道：“姊你终于彻底一朋溃啦，哈哈，不错嘛，这下就可以上天堂……”

“我们兄弟姊妹中，没有一个人是不发狂的。”

5

蓝色毯子掉落在我的房间里。

不知为何，找不到开孔菜刀。

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算了。

那把刀不具有任何意义，终究是物品罢了。如果它真有什么涵羲，也只不过是自己本身产生的错觉，错觉这东西相当于一种脑内麻醉剂，会让人感到非常舒服，因此，有时会让人误以为自己是处在安定，而非不安定的情绪下。事实上，有这种错觉的人应该很多。

我跳上床。

时间是下午四点，外面理所当然地还是很明亮，当然也不可能会有睡意。

然而，取代睡意的是，突然袭上心头的莫大失落感。

伴随佐奈的死亡带来的失落感。

接获死亡通知后，大约经过六个小时之后我才终于（只有一部份）承认了。

就是所谓的“真实感”。不过，没想到我……竟然是个需要这么多时间才肯承认他人死亡的大笨蛋。

这样看来，搞不好我有几个朋友其实已不在人世了，我却一味认为对方还活著也说

不定。

我紧紧闭上眼睛。

却意外地很快就睡著了。

6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当天晚卜九点，大榇凉彦来到我的公寓。

“初次见面。”

叮~当，我听到电铃声而去开门，眼前站著一位青年。他的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多，身穿印著Kim Deal(注：21)照片的衬衫，一脸稚气，垂挂在肩上的滚筒包似乎很沉重。

乍看之下，眼前的青年像个拥有正常人格的人，然而我在那失控家族调敦下的观察眼，却亮起了紧急红灯（危险）。

“是谁？”

“我是大榇凉彦。”他笑著说。

“所以我问你是谁啊？”

“哎呀，外面好热呢，”名叫大榇的男人做出疲惫的表情，脸上依然挂著笑容，这家伙还真行。“冬天怎么不快来啊。不，到这个地步，秋天也可以啦。”

“喂喂……”

“你是镜公彦吧？”

“是的。我们在哪见过吗？”

“我刚不是说了‘初次见面’吗。”

“什么？”

“啊，抱歉，”大榇将滚筒包放在玄关。

“这东西有够重的，为什么电气用品部这么重。”

“你到底是谁？”

我再度询刚。

“我是大榇凉彦。”

大榇再度回答。

“大衬凉彦……你是谁。”

“你讲话奠好笑，还问我是谁。我就是我啊，这是当然的。对了，请节哀。”

大榇轻轻行礼，依然面带笑容。

“什么？”

“佐奈啊，她似乎遭遇到残酷的事。”

“你认识佐奈？”我语气一转。

残酷的事？

“当然认识。”

他到底是谁？问号及紧急红灯在我的脑海里交错闪烁著。

“那……你有什么事？”

“你终于问了。当然啦，活著却没事也未免太无聊了。”

“有什么事？”

“站著不好说话，我要进去啰。”

大衬重新背起滚筒包，毫不犹豫地走进我房间。

“喂，你别擅自……”

“口好渴，外面实在太热了，这种天气员异常，”大衬一坐到地上，便将印著Kim Deal照片的衬衫领口松开，企图让空气吹入。接著打开滚筒包，取出国语辞典大小的箱子。“有没有冰麦茶？你看，我有带点心来。”

“你说什么？”

“ROYCE的生巧克力（注22）。”

摸不透这家伙的目的，他究竟想做什么？姑且先满足他的要求，作为沟通的手段吧。我从冰箱拿出瓶装麦茶，持续做著散文式的思考，将麦茶倒入杯子，然后把杯子交给大榇，询问他是不是佐奈的朋友。

“不是。”

大榇喝起麦茶，脸上表情让我连想到，人类初次接触到神明时的感动（这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一副很好喝的样子）。这家伙员夸张。

“那么，你怎么会知道佐奈？”

“你有录放影机吗？”

“没有。”

“哎呀，太好了，”大榇擦掉汗水，笑得更开怀。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用笑容取代笑

容。“这下我的辛苦总算是有代价了。”

“说实在的，你到底是谁啊？喂。”

“你并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大榇语气平淡地说。

“你和佐奈有什么关系？”

“真下流，说什么‘关系’。”

“目的是什么？”

“讲得好像我是邪恶的秘密组织一样。”

“喂，你别太过份。”

我快发火了。

“你看过遗书了吗？”

“咦？”

“没听到吗？你看过遗书了吗？”

“……你竟然连这件事情都知道。”

在意世俗眼光的母亲，把佐奈自杀的事当成国家机密里的极密文件拼命隐藏著。那么，就是多嘴的姊传到街坊去啰？就算是这样，消息也传得太快了。

“你看完遗书后有什么想法？”

大衬这番话阻断了我的思绪。

“什么想法？”

哪会有什么想法。完全看不懂安部公房（注23）作品的我，如何从一句“对不起”看出端倪。

“看不出来吗？例如，那封遗书不是佐奈本人所写的之类的。”

眼前变得一片空白。我认奠考虑著要不要揍这家伙几拳。

“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好像杀人犯一样。我只是开开玩笑啦，你不知道有笔迹鉴定吗？”大榇擦了擦浮在后颈项的汗珠，一口气喝光麦茶，然后认真地看著我。“好啦，享用完美味的麦茶，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嗯，正题，正题。”

于是他将手伸进滚筒包。

这段时间，我一言不发地等待大衬的下一个动作。就算想行动，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更没有采取行动的勇气。就像著急却不敢跳墙的狗，像瞬间移动到纽约的日本人……

大榇从滚筒包中取出小型录放影机及一卷录影带，未经我的同意便擅自连接电视及录放影机的线路。

“好了，”他点点头。“准备完成。”

“这是……什么录影带？”

“秘藏完整版，一刀未剪。”

“你的目的就是要给我看这个？”我瞪著大榇。

“是啊。”

然而大榇却不为所动。

“喂，你知道吧？我妹妹才刚死耶，现在没这种心情。”

从知道死亡到现在才过了几个小时，只要是神经正常的人，现在都还没有从悲伤中获得解放，仍笼罩住死亡阴影下。这家伙竟敢戏弄处在这个状况下的人，他真的想被揍吗。

“这点你不用担心。”大榇边操作录放影机，简单答道。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发狂了啊。”

听到这个答案，我不禁哑然失笑。很快地，我意识到自己真的失控了，我的体内果然流著镜家疯狂的血液，我不应该期盼自己是桥下捡来的小孩吗。

话说回来，我凝视著大榇的背影。这个快乐的入侵者究竟是谁？为何来我的公寓？还有，我为什么非得和陌生人一起观赏影片……不，不对不对不对。这位青年的目的，不是那么简单的游戏。

毕竟，我的直觉告诉我有“危险”……

“好，我要放啰，”大榇似乎很开心。只看他把头转过来，歪著稚气的脸庞看著我。

“准备好了没？”

“准备什么？”

“公彦，能看到你想看的东西哟。”

7

模糊的影像，摄影机被架在固定位置，没有变换远近或是特写镜头，一看就知道是偷拍的。

画面上出现了饭店的房间（在我看来是如此），是那种一个晚上两万元左右，很正统的房间（在我看来是如此）。乳黄色墙壁搭配桃红色窗帘，画面左侧是电视，中央是一张大床，右侧则有一张木制椅。

在那个房间里，有个体态丰腴的中年男子坐在床上看电视，他系著领带西装笔挺的模样，感觉非常闷热。电视萤幕与隐藏的摄影机是面向同一个方向，虽然不知道现在播放的是什么节目，看那位体态丰腴的中年男子（其实就是胖子）开怀大笑，想必是综艺节目吧。隐藏的摄影机就这样持续拍了一会儿。

经过四、五分钟之后，画面开始出现变化。

一位用贵金属包裹身体，有如埃及木乃伊的老人，以及身著合身套装戴著银框眼镜，仿佛小时候的家长会会长那种感觉的高个男性走了进来。

眫子赶紧从床上起身，向两人行礼，头的位置还低到撞上床，真卑微。

“哎呀哎呀，您好，晚安。”

然而两位男性都没有回应，银框眼镜男环视室内，老人则坐在木制椅上。看样子，这个眫子是地位最低的。

“依代在哪里？”

银框眼镜男问。这么说起来，好像在哪看过这张脸。

“那个，佐佐木那笨蛋，”胖子晃动著那橡皮球般的肚子，摇尾乞怜。“竟敢胡说八道什么遇到塞车。是，是，真是不中用啊。”

“不中用的是你，”银框眼镜男将领带松开。“别怪到别人头上。”

“是，对不起。”

“塞车塞得很严重吗？”

“啊，不，听说没那么严重。我十分钟前打电话确认时，好像已经来到附近，又好像还没……”

“到底是怎样？”银框眼镜男以不耐烦的口气问。

“啊，那个，嗯，”胖子频频擦拭额头，大概是很焦急吧。“到底是怎样呢？”

“别问我。”

银框眼镜男瞪著胖子。他的眼神隐含著对卑劣者的轻蔑，那是早在人类开始用双脚站立以来便存在著的情绪。

“哎呀，屡的非常抱歉。佐佐木那笨蛋，竟敢让两位久候，我之后一定会好好教训他的。”

“我才想揍你。”

“安静，”坐在木制椅上的老人开口说，声音出乎意料地有力。咦，我好像也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会分心。”

“非常抱歉。”

“非常抱歉。”

老人微微地抬起头，盯著胖子及银框眼镜男。他的脸看起来像是将人类的皮肤贴在假人脸上般不自然，这绝不只是因为画面模糊的关系。

这时，胖子身上响起了手机铃声。想不到竟然是Kraftwerk(注24 )的音乐，真践啊，那种胖子用三分钟料理音乐（注25）就够了。

“喂，佐佐木，你这笨蛋，太慢啦！”他一接起电话就破口大骂。“搞什么，你现在在哪里……喔喔，嗯嗯，这样啊。那你快点啊，笨蛋！是啊，已经在等了。啊啊，嗯嗯，对啦笨蛋，笨蛋。”胖子痛骂一顿后挂上电话，接著一脸卑微地笑著向银框眼镜男报告。

“他说现在已经到饭店门口了。”

“我之前就想说了，你的遗诃用句实在很贫乏。”

“什么？”

“你只知道骂人家笨蛋吗？”银框眼镜男语中充满轻蔑。

“啊，不，绝对没有这回事……”胖子为了解开误会而拚命辩解，银框眼镜男及老人却没有反应。在我看来，与其说是无视胖子的存在，感觉更像是在专注期待著什么。

几分钟后传来敲房门的声音。胖子夸张地面向门口问：“是谁？”，传来“我是佐佐木。”的轻声回应。

“进来吧。”银框眼镜男的声音很冷静。

于是，新来的人卑躬屈膝地走入摄影机的范围内。那是个外表懦弱的男人，一副升不了官的模样，顶多当个小组长吧。

可是，对我来说，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

我的视线落在那个混蛋组长背著的少女。

佐奈。

是佐奈。

身穿制服的佐奈，在男人的背上沉睡著。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

为什么？

咦？

啊？

“抱歉久等了。”懦弱的混蛋组长，用懦弱的语气说著。“呼。”他面朝老人坐著的椅子方向，将佐奈放在床上，这下看得更清楚了，包括她的睡相，及裙摆下的双腿。“请看，这就是依代。”说完，朝摄影机方向看了一下。

“这女孩？”银框眼镜男惊讶地低头看著佐奈。“比想像中看起来还年幼，没问题吗？”

“是啊。不过她已经是高中生了，嗯嗯。”看样子，这家伙也拥有让人著急的才能。

“算了，既然人都抓来了，就没办法啦。事到如今再途回去也太可惜了。”

“是啊是啊，到嘴的肥肉不去吃，是男人的耻辱呀。”

眫子一脸兴奋地观察著佐奈，从画面上无法确认，他应该鼻孔张开著，肚子下的小东西八成胀大起来了吧。啊啊，这王八蛋，我好想杀了他，打从心底涌上一股杀意。   

“你这种乐天的人还奠幸福，”银框眼镜男眯起眼镜深处的眼睛。“你脑袋瓜里只想得到那个吗？那就去菲律宾啊。真是的，这可不是玩乐，你懂不懂？”

“啊，是的，当然，当然啦，我非常了解，”胖子慌张地点头。“我非常清楚这不是玩乐。是啊，是啊，玩乐那种想法，实在是既下流又庸俗……”

“真是聒噪的男人，你早就可以滚了。”

“可是……”

“你原本的职责是安排依代以及处理善后，”银框眼镜男冷笑地说。“可是你却连仪式也参加厂，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就好像分一部份西瓜给送西瓜来的宅配人员一样。”这个银框眼镜男，搞不好是个性虐待狂。“好了，你可以回去了，宅配先生，出口在那里。”

“对……对，对不起，”胖子慌张地频频磕头。“请原谅我。喂，佐佐木，你这家伙也要道歉，笨蛋。”然后瞪著混蛋组长怒暍道。

“佐佐木不是什么都没做吗。”

“可是。”

胖子的视线从混蛋组长身上移开，发狂似地频频擦拭额头，不停地道歉。名字好像叫佐佐木的那个混蛋组长正怒视著胖子，惊慌失措的胖子当然没有注意到。

“要开始了。”

突然，响起老人沉稳的声音。

以那个声音为信号，胖子及银框眼镜男结束了低俗对话，混蛋组长退出房间。

接替，佐奈被凌辱了。

顺序为老人、银框眼镜男、眫子。

佐奈惊吓地抵抗，然而凭她的力量怎么可能抵抗得了。她轻易地被压住，制服被脱掉，内衣彼解开，精神受到破坏。

刚开始咬紧牙关忍受污辱的佐奈，终究还是哭了出来，她哭喊著。

每当她边哭边向我求救时，我就好想自杀。

我受不了了。

什么都不想说。

这样就够了吧？

或者……还不够吗？

难道你要说还不够吗？

8

我起身抓起录放影机，奋力砸向电视萤幕，在发出响亮爆裂声的同时，萤幕也应声破裂。然而声音并未停止，未被破坏的音响，传来了佐奈的悲泣声。头痛得厉害，我恨这个世界。弄错了，这一定是什么弄错了，我一脚踹向电视，一次又一次地踹著，然而佐奈的声音还是没有消失。踹！悲泣声，踹！喘息声，喘息喘息喘息，一直持续下去，啊啊！真讨厌！消失吧！消失吧！快消失啊！混蛋！接著，我用脚后跟使力往电视机踏下去，感觉到它啪叽地断裂，佐奈的声音停止了。我拔出插在电视萤幕上的录放影机敲坏它。毁坏，毁坏，毁坏，毁坏毁坏毁坏毁坏。录影带带子有一半外露，我用力拉，黑色舌头不断地伸长。妈的，竟敢瞧不起人。我将那不知是录放影机还是录影带的金属块踢开，将那不知是录放影机还是录影带的金属块朝墙壁用力砸去，零件向四面八方飞散开，然而这样还是无法抚平我的冲动（想透过暴力解决的强烈意志，以及单方面的憧憬），没有比失控的情感更危险的东西了。我瞪著在身旁窃笑的大榇，用力朝他的鼻梁打去，大衬像是硬将N极转向S极般地磁铁弹开，可是他还是在笑，鼻子滴答滴答地流著血却仍然在笑，我心想，必须快点杀掉他。我呼吸急促地问大榇“这是什么？”

“就是秘藏完整版啊，一刀未剪吧。怎么样，觉得兴奋吗？毕竟这是真正的强奸呢，临场感果然不同……”我一拳挥向大衬的嘴，他看似痛苦地挣扎著。

“别尽说些无意义的话，我是问你这卷录影带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刚不是说了，这是你从以前就想看的东西。难道你还不满足，具贪心，公彦是夜晚的帝王呀。”

我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用膝盖顶向大榇的心窝，大榇的身体弯成了V字型。“吵死了，你给我闭嘴，别说些莫名奇妙的事，我对佐奈，对佐奈……”

“哎呀呀，有什么好否定呢，我认为这没什么好丢脸的。对妹妹抱持恋爱感情，不是犯罪也不可耻。你知道吗；在这个世上，爱上亲生母亲或祖母的怪男人有五万人……”

我朝大榇的脸颊重重地挥拳，并揪住他的领口，他痛苦地呻吟著。

“我叫你闭嘴，那种事不重要。我是问你这卷录影带是怎么回事。你要是敢再说蠢话，我真的会用菜刀刺你肚子。”

“你还不懂吗？”大榇厉声说，然后一把抓住我那准备朝他挥拳的手腕。

怎么回事？我突然没了力气。

大榇放开我的手，直接了当地说：“住奈被那些家伙侵犯了。”然后向后退开。

“那些家伙是指影片中的人？”

刻在我脑海里（恐怕将永生难忘吧）的画面瞬时浮现。

胖子、眼镜男、老人。

“是啊，”大榇摸摸下巴确认没有移位，擦掉滴下来的鼻血，还是一脸笑容。“是这三个人强奸的。”

“这些人是谁？”

“你想知道？”

“快说！”我大叫著。刚刚这一叫，脑中的血管应该断了两、三根吧。

“别急，”大榇小心翼翼地碰触他的鼻尖。“嗯，里面有个穿西装的胖子吧。”

“是啊。”

“那家伙是三九二系统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的儿子，叫做三九二芳明。接著下一个，”大榇摸著心窝说：“看到有个戴著银框眼镜的男人吧。”

“是啊。”

“你应该知道他吧？他是藤堂草次郎。然后是最后，有个戴著金戒指及金手链的老人家吧。”

“是啊。”

“那家伙是祁答院财团的董事长，祁答院旗清。”

我心不在焉地看著自己红肿的拳头、破皮的手指头、吱吱作响的关节……这是我第一次揍人。不过因为我早就习惯伤害别人了，所以并不在意。

那些家伙，毁坏了佐奈。

毁坏了佐奈。

把佐奈，把佐奈。

把佐奈，把佐奈。

可恶。

充满了杀意。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杀，

“这么快就在想复仇方法？”大榇以满脸鲜血的笑容问。Kim Deal也血染成红色。

“可是，要杀他们是非常困难的唷。”

三九二。

藤堂。

祁答院。

经过大榇的说明，我清楚地想起家伙们的真面目。

说到三九二系统股份有限公司，是能让不听话的小孩也抱著电视不放的一流电玩厂商，最近还跨足网路及电影界，获得极大的成功。

谈到藤堂，几年前他因为原著被拍成电视剧一炮而红，是小说家、剧本家兼三九二系统股份有限公司的大股东，最近谣传他打算进入政界。

再说到祁答院，恐怕是全日本无人不晓吧，是顶级的大财团（我记得在他长男创办的经济杂志之类的刊物上，曾刊登过他的照片）。

这和谋杀一般上班族的情况不同。

“如果真相谋杀这些家伙，只能找哥尔哥（注26）或是专家吧。嗯，我看你似乎也没钱请杀手，没钱就没得谈了。我是没看过杀手啦，啊，倒是有玩过电玩啦，那不是笔墨能……”

“喂。”我阻止他继续那无意义的话。

“什么？”

“这些家伙为什么要强奸佐奈？”

“应该只是一种玩乐吧。”

他像破坏砂堡般轻松的回答。

“玩乐……”

佐奈难道是为了这些浑帐东西的低俗娱乐而活到现在，这就是佐奈的价值吗？怎么可以这样，这样未免太……

慢著。

……这不是玩乐……

银框眼镜男……藤堂曾经这么说过。不对，这是自我欺瞒，是为了让行为正当化，坏人为自己的行为冠上正义，这不是从飞鸟时代（注27）就常有的事吗。

而且，不管他有什么理由，对我来说，侵犯佐奈就是犯罪。

“公彦，其实我有准备礼物给你，”大榇从滚筒包中拿出某个东西。包包里放了巧克力、录影带等各式各样的东西。那个包包一定是个比哆啦A梦的口袋更高级的四次元口袋吧。“嗯，拿去吧。”

那是一个信封。

比白雪更混浊，比鸡蛋还要纯净的白色。

惹人厌的颜色。

我看了看里面，放了三张照片及三张表。

我仔细瞧著那些东西。

这是……什么？

我的红灯再次亮起。

这个不太妙。

不能看。

看完就无法回头了。

该从哪里回？

回头的慨念消失了。

完了。

“有张拍到女孩在咖啡馆吃著巧克力圣代的照片吧。那是三九二芳明的女儿亚纪子，”大榇不看照片地说：“美好的十七岁。”

“……”

“接著，有个在餐厅现场演出弹吉他的女孩吧。那是藤堂草次郎的女儿友美惠，现在是大学生。竟然弹白色的Les Paul(注28)，真傲慢啊，真想语带讽刺地问她：‘你是Randy Rhoads(注29)吗？’”

“……”

“最后有个在看书的长发女孩吧。面无表情、发著呆的漂亮女孩，她是祁答院旗清的孙女唯香，她在你的高中母校就读，”大榇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虽然因为我的攻击受创，却依然面带笑容。“没印象吗？”

“什么，”我的声音因为出自本能的恐惧感以及隐藏于内心的期待而颤抖著。“这张表是？”跟三张照片一同放在信封里的表上，详细记载了大榇刚刚介绍的女孩们的地址及行事历。“这是什么意思？”

“嗯，意思这概念是因人而异产生不同意义的，”大榇指著我紧抓在手上的备忘录。

“备忘录里的字对你的意义，与对我的意义，表面上虽然相同，其实完全不同。”

“搞不懂你在讲什么。”

我的脑袋里一片混乱，然而沉睡在最深处，最终的那股自觉，漆黑……却闪闪发亮地不停运转著。

“不懂？公彦你不可以说谎，”大榇很明确、却语带威胁地说。“我受够谎言了。啊。啊！受够了，这是真的，我很讨厌说谎。”他那满脸鲜血的脸庞靠得更近了：“所以你要真心回答我。快说，你想做什么？想复仇吧？让你和佐奈都满意的复仇，不是吗？”

我和佐奈都满意的复仇？

那是，那是，

我哑口无言。汗水流入眼里。

“好啦，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再见啰，公彦。谢谢你的麦茶，生巧克力的保存期限很短，要早点吃，”大榇拿起空的滚筒包转身离去。“还有你至少去帮佐奈上桂香吧，就算你很讨厌葬礼……”

“等等，喂，等一下！”我回过神，对著手握门把的大榇的背影叫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事？喂！喂！”

“那么，再见了。”

9

经过三天不吃不喝地思考，我在第四天——八月九日的早上下了决心。

姑且决定前往距离我公寓最近的那一户。

仿佛要把它弄得更破般，我仔细检视著那个已经看到快穿孔的表。

从我在千岁市的公寓来看，最近的是位于札幌市厚别区，三九二亚纪子的宅邱，然后是中央区的祁答院唯香，藤堂友美惠住的公寓，即使距离不是很远，却还是得花点时间。所以，用删除法来看，这次先去三九二亚纪子的宅邱。

嗯，这只是做实地勘查，没什么好担心的，就像远足一样，轻松地去吧。

我突然觉得肚子好饿，就算再怎么焦急，三天不吃不暍果然不是个好办法啊。这样会变成即身佛（注30）的。

我缓慢地站起来，好痛，脚关节吱吱作响。走进几天没使用的厨房，打开好久不见的冰箱，把火腿、美乃滋和宝矿力拿出来，再用力关上门。先喝一口宝矿力，再将美乃滋少量地挤在面包上，放入二片火腿，把面也吃一干二净。

差不多该出发了——

1 小鬼Q太郎，藤子不二维笔下的漫画人物，长得白白圆圆的。

2 miumiu，PRADA的副牌。

3 玛利欧，任天堂公司1985年的游戏《超级玛利欧》招牌电玩主角。

4 “l个人就做得到呢！”，NHK儿童节目。

5 中村弘二，日本摇滚乐团SUPERCAR的主唱兼吉他手，已解散。

6 向井秀德，日本音乐人。

7  Fender Japan，吉他的厂牌。

8 韦驮天，佛教的护法神之一，以速度快闻名。

9 铁氟龙，学名为聚四氟乙烯，会被用来涂在平底锅表而，制成“不沾锅”。

10 kesalan patharan，碧雅诗（KP），一种化妆保养品品牌，pathoran发音与铁氟龙相近。

11 以安徒生童话《国王的新衣》的故事作譬喻。

12 King Crimson，前卫摇滚的经典团体，后面提到的太阳与战栗原名LARKS' ONGUES IN ASPIC，为King Crimson更换成员后的新里程碑，附带一提，太阳与战栗曾被日本票选为最莫名奇妙专辑译名之一。

13 日本的传说，头脑有问题的人会被黄色救护车带走，迈进精神病院。

14 原名为前进吧！东京星，作者是白仓由美，立志要到东京寻找一片天空的找，52岁那年春天，独自登上了驶往东京列车，开始向往己久的梦……

15 漫画《圣痕的JOKER》，JOKER老师是里面的主角，作者是大冢英志，由于动画与前面的作者白仓由美有关系，所以跳跃性的提到这角色。

16 志保新闻，指的是日本热门美少女游戏《To Heart》里的角色之一，长冈志保，人物设定上是校园里头的超  级情报员，对于校园内发生的事情是无所不知，无论考试的情报，人物的隐私问她准没错。

17 大象先生的日语发音是ZOUSAN。

18 诺斯特拉达玛斯( Nostradamus)，法国星相学家，会有多次与史实事件相符之预言出现，他最有名的是末日预言，即1999年恐怖大王会降临这个世界，曾引起极广泛的讨论。

19 芹香小姐，来栖川芹香，同样是《To Heart》里的角色，兴趣是黑魔法、降灵术等超现实现象的研究，特色是常出现“……”的对白。

20 小樱，卡通《库洛魔法使》里的女主角。

21 Kim Deal，美国乐团小妖精乐团(The Pixies)的女贝斯手，Pixies解散后和Throwing Muses的吉他手Tanya Donelly组成The Breeders。

22 Royce巧克力，属于北海道限定特产，入口即化的Royce巧克力，需冷藏在15度以下，还有专属的冷藏袋，非常有名。

23 安部公房(1924-1993)，日本小说家、剧作家。长期接受存住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等西方现代派影响，擅长以简短的故事陈违深远涵义的思想。

24  Kraftwerk，德国的乐团，曲风偏向电子音乐。

25 日本著名的料理节目，主题音乐很生动活泼，还发行了音乐CD。

26 哥尔哥13，漫画“哥尔哥13”的主角，是国际级杀手，作者是齐藤隆夫，此作品获得第五个回小学馆漫画奖评审特别奖。

27 飞鸟时代（西元592-628年）以奈良盆地南部的飞岛地方为首都的时代。

28 Les Paul，一种实心电吉他，由Les Paul所设计故以此为名。

29 Randy Rhoads，舳年代最具代表性的吉他手之一，和摇滚乐手奥兹奥斯朋合作，是第一位将古典音乐融合重金属的吉他手，与后死于飞机意外。

30 即身佛，为了救济人类，将自己埋住土中，在瞑想状态下死亡的僧侣。




第二章 无厘头的行动吧
1

“喂，公彦。”

“哇啊！”在理应无人的房间里，突然背后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肯定谁都会吓破

瞻。特别是当我为了拿电击器而跑回家一趟，在窄小的房间里神游胗自己的思绪当中

时，就更不用说了。

“……明日美？咦，妳怎么在我家？啊，在玩私闯民宅的游戏吗？”

“我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也按过门铃了。”

“咦，真的吗？我没注意到。不，真的没有。”

“公彦一向都是这样，只要一陷入沈思，就看不到周围的事呢。”

“是吗？”

“终于找到你了……”明日美神情中露出些许不安，肩膀也微微垂着。“喂，你之前去哪里了？也不接电话。”

“啊，是啊，嗯。”

“也没来学校。就算是暑假，也还有社团活动啊。”

“啊，学校。”我完全忘了。

“你去哪里了？车子不在就是出远门囉？”

当然是不能对她说实话，我决定以沈默回应。明日美盯着我的嘴好一会儿，判断不能期待得到什么消息之后，便在我的床上坐下。

“嗯，”明日美低着头。“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不过……”

“不过什么？”

“别做出让人担心的事。”

“又想当管家婆？”

我故意装出苦笑。

“因为公彦在愈奈死的时候……。”

“那时候是我太幼稚了，”我试着用轻松的语气回答，．“妳看，完全没问题，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啦。”这或许是谎言。“只不过是伤心之旅。”

“……佐奈的？”

“是啊。”

“是喔。”

“是啊。”

“喂。”

“什么事？”

“你为什么没有出席佐奈的葬礼？”

喂喂，这家伙说话跟佐奈真像啊。

“不为什么。”

“是佐奈的葬礼耶。”

“佐奈的葬礼就要出席，大姊的就不用出席吗？”

“怎么会。”

“抱歉，现在我头脑怪怪的。”

我坦率地道歉。刚刚讲出那些话的我实在是太差劲了。

“没关系啦，我不介意，”明日美抬起头。看见她带着微笑的脸，让我感到有点害怕，“那你明天起会来学校吗？”

“不，我要休息一阵子，有点事情要办。”

“继续伤心之旅？”

“嗯，差不多是那样啦。不过，再过一段时间一定会回学校。”

“喔……”

“……是啊，”不顺畅的对话，东拼西凑的文句，令我心底感到厌烦，哪有这种闲工夫“喂，明日美。”

“怎么了？”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听我这么说完之后，明日美便从床上起身。

“说的也是……我吵到你了，对不起，”然后轻轻地点头。“思，那我先走了。”

明日美踩着酒醉的佛朗明哥舞步离开房间……响起关门的声音。

该出发了。

2

经过了九天来的调查，我了解到一件事。

三九二亚纪子及祁答院唯香，要想接近这两个人，是非常困难的。她们上学是以轿车接送，回家后就不再外出，偶尔出门也只是去补习班上课。三九二亚纪子及祁答院唯香这两个人，完全不打算和外界接触，是完美的干金小姐。所谓的千金小姐都是这样的吗，也太典型了吧！不过没办法，对我来说这就是现实。总之，想跟这些干金小姐们接触似乎是困难重重，必须想些好方法才行。

藤堂友美惠一个人住在公寓，接近起来比较轻松，虽然距离有点远，就先从她下手好了。

计划（因为是紧急拟定，有很多不周密的地方）已经完成了，我就是为了展开行动

才回家拿电击器的。话说为何我会有电击器这种危险的东西，那是姊在我十五岁生日时送的。（为了避免诽谤，我先澄清一下，当时的姊远比现在还糟糕。）

我边打哈欠边伸懒腰，这是慢性疲劳。这九天来，除了一天数小时的浅眠时间之外，我都在跟踪某人。我觉得自己还奂努力，俗话不是说只要努力，没有达不到的梦想吗，虽然说没什么关连就是了。

我将号称具备一亿伏特电流手掌大小的电击器收进口袋，告别公寓的大门后，开着轮胎磨损的汽车准备出发。

藤堂友美惠住的高级公寓“麻田家”位于札幌市手稻区。到手稻区虽然有一段距离，抵达目的地时，正好下午六点。还有点早到呢！这就是急躁的证据，冷静下来呀。

在高级公寓外围的土地跟“平安京外星人（注31）”一样复杂，但是经过实地勘察后，这个问题已经顺利解决了。我把车子停在“麻田家”对面的公园前，对当地居民而言，似乎把这里当成停车场使用，栏杆周围经常停满了车，因此不会被当成是可疑车辆。不过，万一我自己被当成可疑份子就玩完了。虽然这种地区的人潮不多，然为了慎重起见，我决定站离“麻田家”远一点，一边望着逐渐变暗的天空。

但是实在太热了，才站不到五分钟就觉得口干舌燥，打算去附近的LAWSON便利商店……慢着慢着，便利商店有装监视器，虽然不是被监视器拍到就会怎样，还是小心为妙，我终究还是打消了念头，放弃便利商店，改找自动贩卖机买了瓶宝矿力。蓝色罐装的宝矿力掉进出口，发出铿铿的撞击声。

我边暍饮料边在附近散步消磨时间。走在若不是佐奈发生那种事，恐怕永远不会踏入的地区。右手边有间冷清的美容院，弯过那个街角，有只长得像Duskin拖把的狗，模仿史努比睡在狗屋上，从那里爬上斜坡的地方，有间只摆放电风扇而感觉很显眼的电气行。

有种这是自己家附近的错觉，我对“麻田家”半径五百公尺内的地区有了某台程度

的印象。这么做没有意义，只是基于……小心为妙，人就是这样反覆做着无意义的行

为，从“某样东西”获得赦免，就我来说，它不过是模仿史努比的狗罢了。

我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有一次我和佐奈在公园游玩时，一只受伤的野狗拖着腿朝我们走过来，牠的前腿朝不正常的方向弯曲，眼睛、鼻子、嘴巴流出血来，呼吸异常地快速，我猜大概是被汽车撞到的吧。还记得当时年纪还小的我，一边摇着荡秋千一边心想：“这只狗活不久了。”

或许是因为读过大姊在看的森鸥外（注32）那种高格调的书，我突然想让那条狗安乐死。我觉得那是比起同情或是想让牠轻松这类的无聊想法，更有帮助的作法，这就是小孩子厉害的地方。

我寻找大小足以打破狗狗头颅的石头，佐奈察觉到我的意图之后阻止了我，她说“不可以杀牠，没有人有权利这么做”之类的话。我问她那该怎么办，佐奈突然抱起浑身是血的脏狗。我吓了一大跳，不知该如何是好。

佐奈抱着快死掉的狗，走进公园的厕所后面，把牠安置在那里。她身上那件一万两干元的衬衫沾染着鲜血，我问她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佐奈以略带低沉的声音回答：“牠一定不想被别人看到尸体，所以我把牠藏在这里。”

原来如此，躺在地上的狗，确实带着精悍而高傲的神情。

之后，佐奈哭了一会儿。

那时流下的泪，对佐奈而言，或许就是一种赦免吧。

我望着天空，想起佐奈的声音，时间已经是下午七点多，我把空罐踏扁，差不多该行动了。

我跑回公园。户外筒未完全笼罩在漆黑中，这是我最不放心的一点，不过多少要冒点险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横过公园的这条笔直道路，是我与藤堂友美惠唯一的接触点。若要诡冒险，此时已经在冒险了，当然，若花心思寻找的话，应该也可以找到几种不同的接近方式，不经意相遇的可能性也未必是零。可是，我希望能早一点进行计划，希望早点让佐奈高兴，早点让我自己感到满足。

我环顾四周，幸好没人（至少在可能被直接监视的位置）。我躲在公园破旧游乐设施的一角，这个地方三百六十度每个角度都是死角（当然，这也是事先确认过的）。我弯下身，向神做了形式上的祷告，还不忘形式上的深呼吸。浪费三十秒做这种形式上的动作后，我开始观察七、八公尺前的路面。

麻烦的是，藤堂友美惠是由男人接送上下学。说是男人，我完全看不出这个男人是男朋友、友人还是司机男（用词真落伍），不过就算看出端倪也没有意义，毕竟让我感到棘手的是男人的存在，那个男人会把藤堂友美惠从学校送到“麻田家”前面的这条路，之所以说唯一能和藤堂友美惠接触的地点只有这里的原因就在此，只要能突破这个障碍就没问题了。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

接下来只剩下等待。

等待七点二十分传来的CELSIOR的引擎声。

今天是在七点二十八分时听到，如同大象呼吸般的引擎声。

低沉的引擎声，不久变成更低沉的空转声。

炫蓝色CELSIOR缓缓驶来。

在“麻田家”人口前停车。

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

从门里伸出修长的腿。

确认周遭。没问题，没有人。

确认呼吸。没问题，没忘记要呼吸。

我更专注地凝视着，出现在黑暗世界里的一点。

修长的腿完全从车里伸出来了。

黑色衬衫搭配图案像高级地毯的长裙。

浅褐色的中长发。

善于表达的锐利双眸。

那是藤堂友美惠。

藤堂友美惠和驾驶座的男人说了几句话。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对现在的我而言，说什么都好，就算是求婚也无所谓。

交谈结束后，CELSIOR扬长而去，留下了藤堂友美惠。

只有藤堂友美惠……留下。

我必须做出决定。

不，决定这东西，老早就确认过了。

没有犹豫。

没有紧张。

只剩下行动。

仿彿自以为是机器还是什么的鹳鸟一样，

只剩下行动。

拿出电击器。

藤堂友美惠背对着我。

某人命令我“去吧”。

那个某人，当然就是我自己。

我从隐身的地方冲出去。

伸出拿着电击器的手，

往藤堂友美惠的背部一击。

发出啪嗞的声响。

这个声音揭开，也结束了一切。

3

“别以为离开家里就可以安心了哟。”

常见的明体字，绝望侵入明日美的世界。脑袋里一片混沌，连自己所在位置，也陷入危险中。

“别以为离开家里就可以安心了哟。”

不说也知道，早就知道那个“他”不可能放任明日美逃亡。因为他就象是围绕地球的卫星般聪明、狡猾又残忍，到哪里都会追亡来，个性比杰拉德（注33）还坏。

“别以为离开家里就可以安心了哟。”

怎么办呢，明日美一边用颤抖的手撕碎纸和信封，一边反覆拚命思考该怎么办。明日美现在是离开父母亲一个人在外居住，他很可能会直接找上门，这下百分之百可以确定再怎么逃也没用。父母亲是中等家庭，自己还只是个大学生，不可能请得起保镖，也没有能保护自己的男生……就算想寻求公权力的协助，警察根本无法依靠，一定会说不是现行犯无法逮捕之类的蠢话。

有那么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公彦的脸，可是一想到他妹妹才刚自杀便打消了念头。今天见到好几天没碰到面的公彦，他似乎是崩溃了。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不但不能拜托他，说起来根本就不该把他卷进来，我至少还有这个自觉。

没有人能给予保护，自己的身体由自己保护……吗？明日美擦掉脸上的汗水，拉上窗帘遮住窗户。迟来的颤抖，牙齿根部无法咬合，明明不是生理期，却开始偏头痛。当然也没有余力去愤慨，难得的星期五夜晚不就浪费掉了……

预期中的快速发展，让明日美打心底感到焦急。

“别以为离开家里就可以安心了哟。”

才没有安心。

只是采取逃避。

然而，那也很快被破坏掉。

粉碎了。

明日美确认一下日历，今天是八月十七日。距离上次和他视线交错不过几个礼拜。他究竟是如何调查到明日美的住所，难道……他也能连结彼此的视觉？不，不可能。证据是没有一封信有讲到连结的事，当然，也有可能是有蓄意隐瞒……

明日美冲进浴室，脱下衣服，客观地看着这比平均还小的胸部迅速地上下起伏。这也会被他看到吗？不，怎么可能。

因为我，

……没有杀人。

明日美冲了澡。

没发生什么事。

只是颤抖地更厉害了。

4

这个时候，真庆幸有鬼屋这种地方。从我在千岁的公寓数十分钟车程之处有座名为支笏湖，感觉阴森森的湖（以前好像是叫死骨湖，我是说真的）。我现在正朝着隐藏在那座湖附近，通称为“幽灵医院”的地方去。那里是传说有幽灵出没，现在已没有使用的医院。

我打算把那里当作猎捕的场所。

一般会来这类灵异地点的人，多半是想以视觉确认彼此爱意的情侣、没有女友的颓废团体、以及想寻求一些刺激或是只想夸耀自己胆量，无所事事的不良少年们。然而这间医院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出现了”，所以那些家伙近几年便不再来了，真是的……多么愚蠢的传言啊。

佐奈也是无条件地惧怕幽灵，不管是杰森、佛莱迪（注34）或阿岩（注35），最后甚至

连小精灵（注36）都怕。更夸张的是，我知道她自从看了姊租回来的“大法师”后，一直

暗地里在祈祷。

在红灯前停住车子，因为是停在陡峭的斜坡上，非常讨厌不平稳场所的我感觉有点反胃。旁边副驾驶座上的藤堂友美惠仍在睡觉，睡得很熟。为了以防万一，我用手铐铐住她的双手，不过似乎没有那个必要。

号志转换成绿灯，我踩下油门，驾驶着自排车真的很轻松，我无法理解开手排车的家伙的想法。真是的，干嘛这么喜欢被拘束住啊，那样有什么意义。

继续开着车子，穿出连续弯道的湖边道路之后，在能见度更为模糊的地方，就是目的地的幽灵医院。

医院周围只有广阔深邃的森林，没有其它东西。可是，即使是这么荒凉的地方也难保不会被人看到，随时随地都必须保持高度警觉。我驶过医院侧面，在森林前方停车，从国道那里应该无法目击这个角度。

熄掉引擎。

关掉车灯，黑暗突然迅速涌现包围四周。

从车内仰望天空，徒有色彩却毫无光泽的月亮紧贴在夜空中。原来如此，感觉真不好。我抓起后座的包包走出车外，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将藤堂友美惠背在背上，幸好比想象中还轻。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用警戒的目光环视四周，尽快走向医院的外侧大门。撇开破裂的窗户不谈，其它通路都被我小心地用钥匙或铁丝封锁住了，能自由进出的地方就只有那里。途中，虽然发生被小石头绊到这种可爱又愚蠢的意外，但在没有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到达了外侧大门。

这间医院是栋七层楼高的一般建筑，毫无任何特色的如同一般废墟，若是屏除先入为主的观念，只不过是间荒废的医院而已。光凭气氛来说，半夜的迪斯尼乐园还比这里可怕三十倍（一方面也是因为不良少年在墙壁上到处画了粗糙的米奇图案，使灵异场所特有的气氛消失了的关系）。话说回来，这里为什么没有被拆除呢，莫非这也和手排车一样，有什么意义吗……啊，是做为观光用途吗，若是这样我就能理解了，嗯。

我背着藤堂友美惠，边做着无意义的思考，边往医院里面走去。

深夜的医院内部飘散着阴森的气氛，连我也觉得不舒服。不过，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其实是黑暗。我想起白天到这里时，走廊上到处散落着碎玻璃，现在只有自备的手电筒，必须要小心脚步。

二楼是一般病房，破坏程度虽然比一楼大厅小，不过铺了油布的地板已经被拆掉，一点也感受不到医院特有的过度清洁感。我加快脚步朝目标的206号房前进。透过破裂的窗户能看到月亮，月亮永远都是个偷窥狂，性别八成是男的吧。

到达206号房，这是间能容纳七、八人的大病房。我将手电简照向室内，在房门的对角处，有一扇用木板封住的窗户，其它只有八张弹簧外露的床、凹陷的置物柜、荧幕出现裂痕的电视、三张椅套破掉的铁管椅，颜色灰暗的墙壁和地板感觉很不干净，散落在地上的纸鹤及着色画则栩栩如生。

这间206号房的形状比起其它病房并没有特别之处，我之所以选这间房间，是因为206号房的窗户外，不知道为什么被人钉上了三夹板。

我将藤堂友美惠放到地上，从手中的包包取出防灾用蜡烛。这可不是为了像黑井美纱（注37）那样使出黑魔法，只是为了照明用而已。我用打火机点燃蜡烛，室内映照着不同于日光灯的淡光，我心想不使用户外活动用的提灯这点真是怀旧啊，Stand by me

我从藤堂友美惠身上找出手机，用力向地板上敲坏，接着解开她右手的手铐，把它铐在窗户栏杆上（这扇窗户上有装铁窗，大概是精神病院吧）。不过，由于这种姿势会很难受，我拉近放在附近的铁椅，让她坐在上面。喂喂，我还真温柔啊。

然后，作业结束后，我以不自然的模样注视着坐在椅子上的藤堂友美惠。

活该。

活该。

完全不去思考自己在做什么、现在的想法或精神状态诸如此类的麻烦事。若是思考就能解决的事，可以不用去理会，若是不可能解决的事，再怎么尝试也没用对吧。像这样极力减少选择性，不背负多余烦恼，就是（精神上）长生的秘诀。

柔和的烛光照着藤堂友美惠的脸庞，徽张的小嘴让人莫名火大，突如其来的愤怒……具是的，人的思考回路还具随性啊，突然哭泣、大笑、生气、抓狂……

这时，手机响了。传来“太阳与战栗二部曲”哔噜哔噜哔噜的声音。真是的，电话对面这家伙的神经为什么这么大条。

液晶荧幕上显示次男的名字，创士。我的心往下一沉。

“喂。”

“唷，公彦，起来啦。有听到我的声音吗？”

爽朗却喋喋不休的口吻，上个月已经满二十二岁的次男，依然还没有变声的迹象。这个声音一直是这样，以后大概也不会变吧。

“啊啊，听到了。”

“好久不见，差不多有四个月了吧。不过，还好你还醒着，就象是主张早睡早起的柳

泽（注38）……”

“哥，不好意思请你先停一下。”我有些不耐烦了。“我现在正忙着呢。”

“你那边的声音有回音，在哪里呀？”

“和幽灵玩耍中。”

“具暗示性的台词啊。”

“什么？”

“不过在这种时候还接电话，你真是个规矩的家伙啊。”

“哥，”我为了结束前半部无意义的对话，赶紧使出最后一招。“佐奈死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哥的生活没有收音机、报纸、电视、计算机，对外界信息毫不在意，在所有亲戚当中，只有我和那绪美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我不认为这样的他会知道这件事。

没有回答，似乎是真的不知道。

“哥，你有听到吗？”我确认着。

“嗯嗯，有听到，”哥以沉静的口吻回答。“那是真的吗？”

“当然啊！”我大叫一声，瞥了旁边的藤堂友美惠一眼，危险危险。刁坦种事怎么可能开玩笑啊。”

“自杀吗？”

果然哥马上就画起死亡等于自杀的图表，无法否认他也深受长女的影响吧。

“可惜不是，”我喃喃地回答。“是被杀的。”

“被杀？”

“是啊。”

“喔，还真坦白啊，”竟然说出让人厌恶的台词。“是你杀的吗？”

“你说什么！”

我的眼中八成布满血丝。

“不可以大叫唷，这样会吵醒你身旁的女孩。”

……咦？

背后涌起了一股寒意，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抓杀害佐奈的凶手，”我重新调整情绪，继续老实地说，．“然后啊，哥，老实说，佐奈其实是被强奸的。”

“强奸？”

“是啊，被三个混帐东西。”说出口的瞬间，我再次感觉到复仇之火在我体内燃烧的痛楚，耳朵里的血管脉搏正跳动着，哆哆哆哆。

“哎呀，你怎么知道佐奈被三个男人强奸？难道是警察说的？”哥追问着。“啊，我知道了。你就是其中一人……”

“你能不能不要乱讲话；我是认真的，”有学习能力的我，用理性忍下第三次怒吼。“这件事全家只有我知道，老实说是有些原因啦。有点像接到密告，所以我才知道侵犯佐奈的家伙们的真面目。”

“喔——”

“……呃，不对吧，”我显得有点惊慌失措。“喂。”

“嗯？”

“不对吧，哥，不应该是这样吧。我说佐奈被强奸了耶，那是非常痛心的事吧？所以你别只是『咦——』啊。”

“我没说『咦——”。”

“你刚才明明这么说啦。”

“我是说『喔——』。”

“都一样吧，”太阳穴的青筋发疼。“总之啊，哥你不会觉得难过吗？”

“难过？”哥语带疑惑……应该说是讶异，然后说出“公彦你还挺纯情的。”这种话中有话的台词。“我当然知道难过这种情感，并不打算否定它。不过啊，我觉得因为难过而去报复别人是不对的。”

“……”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公彦，你要是觉得难过，就应该一个人默默承受难过，刻意去找别人麻烦，或是怪罪别人都是非常愚蠢的。你要伤心是你的自由，别把别人卷进去，那不是对方的罪过，公彦……是你的罪过。”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喂，别假装你听不懂。”

“什么……”

“还装啊。”

“装？”

我全身发抖。

“那我就直说吧，我不认为以替佐奈报仇雪恨为名，猎捕女孩子的行为是对的。”

5

在那之后，经过了约够我泡七杯碗面的时间，藤堂友美惠的眼皮还是紧闭着，于是我将206号房上锁（装置了从HOMAC卖场买来的坚固挂锁），离开医院。

我急忙开车回到公寓，澡也没洗就直接躺到床上，但是身体明明累到不行，意识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为什么。

我的脑中充满这个疑问。

哥怎么会知道我的行动？他只是个很普通的人，又不是什么预书家。在我们家族里，明明只有姊才有特权使出刚才那种透视别人内心的攻击。

我勉强地睡着了。

连佐奈也没有梦到。

我就要像这样，渐渐腐败下去了吧。

可是，我不认为腐败有什么错。

6

再发狂下去也没有用。

一味地逃避也于是无补。

……面对现实吧。

明日美在封闭的房间内如此发誓：心中的某部份则想着，没有比对自己发誓更愚蠢的行为了。

可是，有什么解决对策吗？能让明日美摆脱六年来身陷地狱的对策。

就算想逃也没有用，不管逃到哪里，他一定会追上来。而且不是一次解决，若用一般表现方式来形容，就像用绵布勒住脖子，慢慢地慢慢地……

已经到极限了，我无法再忍受被他的幻影（而且存在感还异常地强）攻击了。为了转变情绪，明日美将M D插上音响，在房间里听着流行歌曲。这种东西别说是转换心情了，连治疗心灵也不可能，然而这和熬夜时喝的咖啡有着同样的价值，有总比没有好得多。

毫无益处的思考。

必须做些什么。

做什么？

我逃不开。

也不可能起身奋战。

不知道他的地址、年龄、性别（之所以称『他』只是方便称呼罢了，他也很有可能

是个女的。），只知道他那简单的行动内容，明日美根本连对方的真面目都不能确定。

有什么方法……

难道没有方法吗。

7

平淡的早晨。

我在早上六点醒来，今天是十八号星期天。

昨天晚上的焦躁及混乱，轻而易举地在睡眠中消失了。很多人似乎深信人类受到情感及人格所束缚，其实那种东西很容易就能改写，不能理解这个道理的人，就是世俗所谓的“笨蛋”族群，他们任意地将人格侷限在同样的框框里，才会看不到其它人的世界。这么说起来，小学时好像也有没有理由就被大家欺负的笨蛋呢，真是美好的时代。

我从床上爬起来，花了七分钟整装便开车前往车站，目标是三九二亚纪子及祁答院唯香的宅邸。

必须想办法突破这两个人的阵地。

就先从三九二亚纪子开始。

由于三九二亚纪子就读的高中是在札幌市中心，搭电车会比开车方便，所以我买了到千岁车站的车票，走到月台。

月台上挤满了学生及上班族，在等搭下一班车的行列中，好几列都拉得很长。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选南千岁站的，我一向不屑那些排队买《勇者斗恶龙》（注39）的人，现在排在等待行列的最后面，实在有够后悔的。

电车在等了约两分钟后进站，人们仿彿被大嘴怪吞噬般地走向车内，排在最后面的我没有座位可坐，睡眠不足的身体还得受这种痛苦的折磨，气死我了。

车厢内虽然不至于挤到跟地狱一样大客满，仍然充斥着让人郁闷的压迫感。

我的右边站着一位身着水手服的女高中生，大大的眼睛，削尖的下巴，没有画妆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她留着一头最近罕见（跟不上“青春”的人，大多是黑发外加长裙的打扮）的黑长发，在拥挤的车箱内站地直挺挺的，让人产生好印象，我不由得对她产生了好感，偶尔也是需要这种气氛吧。

呃……

忽然有双动作极不自然、像黑猩猩般的手，映入视线的一角……那是站在我背后的中年上班族的手，男人正努力将自己的右手伸向那个少女的大腿。

啊啊，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电车痴汉啊。可是，若是在东京那种没有座位，挤满了人的电车也就算了，竟然在这种乡下地方、这种不拥挤的电车内下手，这个变态。

世界上为何会有这种破坏美丽事物的力量作用着，而且还毫不在乎，仿彿那样做是理所当然的，甚至可以说是很积极在行动。

男人的右手终于到达少女的大腿。接着，反覆做出像小孩子第一次碰触到琴键的动作，我不敢看少女的脸，就算拜托我，我也不想看那种难过的表情。

突然间，佐奈哭泣的脸庞支配着我。

喂，谁啊，按下了播放影像的按键。

沙沙作响。

男人的手没有停止。

沙沙作响。

男人的手没有停止。

沙沙作响。

那只手正要侵入她的裙子里。

我心想，到这地步，就算杀掉他也在所不惜。

我握紧拳头，朝男人的鼻梁挥去，男人一脸痴呆地面向我往后跌出去，然后撞上浓妆艷抹的上班族，浓妆艷抹的上班族嫌恶地看着男人，男人的头部夸张地撞到座位之后倒地。不知道是否咬到了嘴巴，唇边流出了血，活该。

倒在地上的男人（不快点站起来会被踩到喔，找还担心了一下），用阴暗的眼神看着我。哎呀呀……惹人厌的长相，让人莫名地想欺负的长相。我的心中再度燃起杀意，用脚尖猛踢男人的大腿，这是警告，下次再做出这种无聊行径，就用电击器施行一百七十三秒酷刑。

周围的乘客们明显表现出困扰的表情，却没人敢直接指责我，或是去照顾跌在地上的男人，城市或乡下部一样怕事呀。

电车速度变慢，广播传出到达北广岛的声音。我懒得去看倒在地上的男人，转向受到色狼骚扰的少女，少女用读不出感情的双眸，望着我这揍了男人的拳头，生平第一次被人凝视着手，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反应。

少女的目光和这样的我相交，

她露出了笑容。

这是什么思考回路？

电车停止，车开打开，人们陆续下车。

“下车吧。”少女对着我说。

可是，不能这么做，我还得去找出三九二亚纪子日常作息的破绽，很高兴妳的邀约，可惜我没空。当我想这样回答时，下一瞬间，少女已拉起我的手走出电车，我对强势的人格最没办法了，佐奈就是最好的例子。

少女拉着找，抬头挺胸地穿梭在人满为患的北广岛车站里。真是的，最近的人走路的速度实在有毛病，我光是要跟上她的脚步就很辛苦了。

出了车站，猛烈的阳光落下，一大早就这么热，嗯，现在如果是十月底，还可以抱怨个几句，不过既然是八月中旬，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环顾四周，住宅、公寓以及偌大的公园映入眼帘，果然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没来过北广岛）。手表的时间指向七点八分，啊啊，今天的追踪……至少上午是……没办法了。

我感觉到背部的视线而转头，那位少女一本正经看着我，她指向左手边看得见的公园，提议着“到那边去吧。”我因为没有什么好反对的理由，便点了头。

“你好厉害喔，”少女边走边说，她的声音很好听。“吓了我一跳。”

“是吗？”

我平静地回答。自出生以来，以冷漠的态度面对第一次见面的人，一直是我贯彻的唯一坚持。

“你有学过什么吗？”

“妳是指什么？”

“少林寺拳法、空手道、或是蛇拳之类的。”

“猜拳？（注40）”

“蛇拳，蛇的拳法。”

“没有，我这是自创的。”

“咦——这样啊？”少女似乎非常惊讶，大大的眼睛睁得更大。“可是，你转身的姿势好漂亮晴，感觉很利落。”

“呃，那妳有在学什么吗？”

“为了对付色狼，有学一点合气道……因为我不想死。”

“根本没派上用场嘛，”我望着天空，晴天，今天会更加闷热吧。“再怎么厉害，不出手也是没用的。”

“噢，”少女嘟起嘴，耸耸肩，制服上的蝴蝶领结晃了一下。“嗯，说的也是，不应该是这样的，我真是没用。我常幻想如果遇到色狼，一定要抓住他的手腕来个过肩摔的说。”

“真暴力啊。”

“我很不擅长实战呢。每次只要遇到比赛就会连原本实力的一半都发挥不出来。”

“一般都是这样，”我是擅长实战的人。“不过，只要遇到紧急的状况，应该会有所改善。”

“你有过过紧急的状况吗？”

我微微点头，现在就是啊。

“啊，嗯，”少女突然停下脚步，向我深深地行礼，长长的发丝像帘幕般垂下。“刚刚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挺身相助救了我。”

“咦？”被这样慎重道谢，挺不好意思的。“啊，嗯。呃……下次要小心哟。”

“好的，”少女抬起头，再次跨出步伐。“不过，已经不需要担心这个了。”

“咦？”

“嗯，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的名字？”

“不然还有谁？”

少女微笑着。

“镜。”

我只报出姓氏。

“我叫做小林冬子。”

“Xiaolin，D……”套不进国字。“怎么写？”

“写成冬天的孩子。”

“喔，雪之子啊。”

听我这样说，冬子微微一笑说：“那不就变成雪子了”。

到了公园，多子表示为了答谢我击退色狼，要请我吃每年夏天都在这个公园里摆摊的冰淇淋。我露出惊讶的表情，她便说“夏天还是要吃冰淇淋啊”这种不明究理的话，真是的，竟然为了这种程度的理由，浪费我的宝贵时间……强势人格果然惊人，我对这种人简直是无条件服从啊。

来到冰淇淋店前，卖冰淇淋的老伯，露出只要为了孩童们，甚至可以杀了孩童父母般的温柔笑容说．，“欢迎光临”。

“镜先生，你想要吃什么？”冬子指着菜单问我。说是菜单，其实用双手就能数得出全部品项。“什么都可以点唷。”

“薄荷巧克力。”

“哇，马上回答呢。”

“薄荷巧克力以外的冰淇淋根本是邪道。”

“这个说法，一般会用在香草以外的冰淇淋是邪道吧。”

“什么叫一般？”

“老伯，那就请给我两个薄荷巧克力。”

8

眼前的景色消失了。

小学高年级时，第一次和他产生视线上的接轨。

明日美和母亲在寝室里午睡，由于室内很明亮，大概是白天吧，母亲早就睡着了，明日美却依然睁着大眼睛，望向母亲的背影。

就在这时候，

眼前的景色突然开始糢糊。

该说是被拉进去，还是说掉进去……那种感觉很难形容。若用最适合传达的写实表现，可以说成像是喝了立即见效的安眠药，眼皮在脑神经尚未接收到睡意前，已经慢慢闭上的状态。

当视线渐渐披遮蔽时，明日美对着背向她睡的母视求救。妈妈，妈妈，可是母亲没有醒来，视线不断地消失。

最后变成纯白。

一片雪白。

直觉告诉我，

来到了不同世界。

在那里，自己的躯体并不存在。

没有手、眼睛、脚。

没有感觉也没有触觉。

彷彿自己变成了“白”那个东西。

虽然想试着出声，因为没有嘴巴，根本做不到。就算想哭，没有眼睛也哭不出来。

真的是……纯白。

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色。

惊讶的感觉大过于恐惧感，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到底是怎么了？这些疑问在脑海里快速打转。

如同视线突然消失般，视线的恢复也很突然。

明日美的世界恢复了色彩。

太好了……明日美稍微放心了，看得到，有色彩，触觉也……咦。

咦？

触觉没有恢复。

而且，眼前延伸的景象，和明日美最后看到的东西完全不同。

没有母亲的背。

这里是，哪里？

没看过的地方。

似乎是哪里的废墟。有些昏暗，好像会有鬼跑出来般的气氛，木材、玻璃碎片、保丽龙散落一地，这里是工地？

跟自己意识完全无关的“视野”突然朝下，好像在看电视一样。

被移向下方的视野前，蹲着一个少女。

她的表情因为害怕而抽搐，及腰的长发乱七八糟，嘴唇也微微颤抖着，她用恐惧的眼神看向这里，似乎拚命在说什么，可是听不到声音，好像在看哑剧一样。

视野缓慢地向左右晃动，这……是脖子在转动？可是明日美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做，和刚才一样，是它自己移动着。

少女突然张大眼睛，停顿片刻然后张大嘴巴（似乎是在尖叫），爬着逃出去。大概是四肢发软吧，那是比婴儿还不如的爬行。

视野轻轻地上下摆动，逼近爬着逃跑的少女……啊，直觉告诉我这是在走路。

一下子便缩短了和少女的距离，接着，在视野的一角捕捉到自己的右手腕正向上举起的景象。

举起的手上握着什么东西。

会发亮的东西。

是刀子。

那是把外表平凡、没有特色，象是量贩店会卖的刀子，刀柄部份大概是木制的，刀刃长约七、八公分。

它朝少女的背上砍下，

影像到这里结束。

视野恢复了。

也有感觉及触感。

眼前是母亲的背。

……恢复了吗？

就这样，明日美在唐突地、毫无关联的情况下，得到了与他的眼睛“连结”的能力。

9

冬子一边舔着薄荷巧克力冰，一边说：“大学生还真是悠闲啊。”。

我考虑着要不要揍她，不过毕竟她的话中没有恶意，而且舔起冰淇淋的摸样出乎意料地可爱，所以就打消了念头。

“我是优等生呢，”我和冬子并坐在长椅上，明明还是早上，长椅却已经被晒得很暖了。“而且，妳也没资格说别人吧。”

“咦？”

“妳还不也逃课在这里吃什么冰。”

“你说逃课，现在还在放暑假呀。”

“咦？可是妳穿着制服……”

“社团活动。”

“喔。”

“而且，本来就应该陪陪解救我贞操危机的人呀。”

“妳还奠重情义呢。”我边咬着冰边说。

“嗯，多亏镜先生的帮助，让我的寿命延长了。”

“妳太夸张了。”

“喂喂，镜先生，”冬子将舌头移开冰淇淋。“你等一下能不能帮我签个名？”

“什么？”

“纪念的签名。”

“……喔，”我感觉到没有比女性心理更随便、爱说谎、聪明、和漂亮的东西了。“如果我有那个兴致的话。”

“镜先生，你等一下打算去哪里？”冬子问，话题转得真快。“明明没课，却一大早搭电车。”

“嗯，我在跟踪别人。”

“跟踪！哇，好厉害，”冬子似乎很感动，差一点要把冰淇淋丢掉似地靠近我。“你在跟踪谁？”

“和杀害我家人的凶手相关的人。”

“Hard-Boiled  (注41)耶——”

那是什么，初次听到的英文单字。

“水煮？”

“你是认真在说吗？”

“咦？”

“啊……不，没事。”

“喔，”我咬下冰淇淋的饼干。“因为这个原因，我很忙的。所以，我不是妳想的那种无所事事的人。”

“那把你留下真是非常抱歉啦。”

冬子皱着眉头，上上下下地踮起纤细双腿运动。学生鞋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不，妳都请我吃冰了，我就不计较了。”

“跟踪有趣吗？”

“那种事怎么可能有趣，很辛苦的。”

“非常糟？”

“非常糟。”

“可是，”冬子干脆地说：“很充实吧。”

“充实？”

“天气变热了耶。哎呀……已经七点半了。”她说话内容真的是跳来跳去。“我很讨厌夏天。”

“妳说我过得很充实？”我莫名地感到火大。不，应该说是非常介意。“话说在前头，我过得一点也不充实。”

“你干嘛这么生气？”冬子表情一愣。“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我不知道。”

“我觉得镜先生现在过得很充实，”冬子又说了一次，用舌头舔了舔冰淇淋。“因为，跟踪杀了自己家人的凶手的关系人，怎么想都很充实呢。”

“妳相信我说的话？”

我吓了一跳，现在的年轻人，有这么天真（单纯）吗。

“咦，你是开玩笑的吗？”

“不，大部份是真的。至于充不充实就不知道了，我觉得这跟生存价值不太一样。不，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这是生存价值呀。”

“妳别这么笃定。”

“呵呵，可是好好喔，有生存价值。”

冬子咬了口冰淇淋。

“妳想要生存价值？”

“嗯——硬要说的话，比起生存价值。，我更想要存在价值。”

“存在价值，这很难喔，”我老实说。“大概，想要这种东西就证明妳还年轻。”

“镜先生的存在价值是杀掉杀害你家人的凶手吗？”

我心想，这种想法也不无可能吧，可是，用意义或附加价值包装人生，究竟能得到什么。嗯，虽然否定幻想比杀一只猫容易，可是只因为容易就一味否定，未免太没意义了……不，别想了，这是无谓的思考。

“说的也是，”我咬下饼干，心想，太阳出来了，早点解决吧。“嗯，妳要这样想就这样想吧。”

“唉，真随便呀，”冬子笑着说：“我的救命恩人竟然是这么随便的人。”，接着，她露出一种与其说是平静，不如用看破一切来形容会更贴切的眼神。“不过，如果被那种老头怎么样，还不如死了比较好吧。”

“还在说啊，妳已经获救了，别再去想啦。”

“可是，以后搞不好还会遇到同样的事呢。”

冬子似乎发自内心地担心着。

“妳不是有学合气道？杀掉他就好了。”

“可是，我实战很弱。”

“把紧张的心情换成力量吧，妳有看过村上龙的书吗？”

“坂本龙一的话我就知道，”冬子认真回答。“哎呀，光想象就觉得浑身发冷。”她的眼神空洞，似乎是真的很害怕。“被那种一身肥油的老头侵犯，光用想的就觉得好恶心。不如死了算了。”

被袭击。

被侵犯。

我想起了佐奈。

佐奈也被一身肥油的老头侵犯了。

如果佐奈事先知道这个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难，是不是也会像冬子一样说“不如死了算了”。

“老头还真不受欢迎啊。”我硬是用轻松的口吻回答。

“当然啦，”露出这是什么蠢话般的表情。“对我们来说，那个年代的人就像蟑螂一样呢。”

“哎呀呀。”

被形容的真难听。

“因为色狼或变态大部份都是那个年代的人，他们会被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

“也是啦。”

“不如死了算了。”

冬子视线往下看。

“如果不想死，就只能努力了。”

“努力什么？”

大大的眼睛望向我。

“我也不知道，”我下意识地移开视线。“那个，妳喜欢吃果冻糖吗？”

“咦？干嘛问这个？”

“不，没什么原因。”

“你具的很随便耶……啊，”冬子不小心把冰弄掉在地上，蓝色固体变成不规则的形状，上面乘着尖帽般的饼干。“哎呀！浪费鬼会来。”说完，用鞋尖踩碎饼干。

“冒失鬼。”

“嘿嘿嘿，”冬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真丢脸。”

突然意识到自己看着冬子竟然会想起佐奈，我突然愣了一下。

啊啊。

我怎么这么下流！令人作呕！

“怎么了？你表情怪怪的。”

“没事……”

我把剩下的冰硬是塞进口中，从长椅站起来。

“咦？你要走啦？”冬子仰头看着我。

“嗯，谢谢妳的冰。”我一边吞噬掉口中的冰，想办法说话。

“怎么这样，再多聊一会嘛，这也算是一种缘份呀。”冬子也跟着准备起身。

“妳去社团吧。”

“我今天要逃课。”

“这就是妳所谓的生存价值？”

“你说什么？”

“那就先这样吧……再见喽。”

10

在那之后，我虽然有去跟踪三九二亚纪子，却没什么大收获。现在时间是正午，穿着令人印象深刻的格纹裙制服，三九二亚纪子在结束社团活动后走出校门，我只看到她那会被误认为是国中生的身体上了黑色劳斯莱斯轿车。

我搭着和冬子相遇的电车回家，幸好回程电车里，在我所见之处并未看到色狼。

回到公寓，我冲完澡，躺在床上。唉，真是的，今天的计划全泡汤了。不过毕竟今天一天的时间换来了些许放松，也罢啦。

况且不管是今天、明天或是后天，小姐们的行动也不会产生变化吧，我不认为持续调查，情况就会好转。更何况，上学根本就是种公式化的行为，只要她们没有喜欢的人，通学路程或时间也不会有所改变，要来硬的吗？

改变方式进攻或许会比较好吧。可是……究竟有什么方法？她们进去学校后，我就不能出手了，等到她们回家后更不会有机会。三九二亚纪子每逢一、三、五有钢琴课，星期二上英语会语课，祁答院唯香则是二、四上插花课（大榇给我的备忘录上有记载，我自己也调查过了），然而这些行程都有轿车接送的家伙来打扰。

有三十秒的时间，我认真地想着，现在去考教师职照吧，不过马上就放弃了，真是让人笑不出来的蠢念头。唉，这果然和神奇宝贝不一样，所谓现实，真是很多痛苦的世界，所以大家才会想逃到空想世界吧。

算了，所谓美好的好主意，是会突然浮现的东西，爱迪生一定也是如此，就等着它降临吧。

好……休息够了。

我静静起身。

终于到了讨人厌的时刻。

抓了钥匙上车，途中绕到百货公司买了两手满满的食物及生理用品。在这段时间里，不用说，我的心情就像铁达尼号那样下沈，但我很喜欢那种说出不用说的事情的精神。

到达医院时早已过了七点，我把车子停在和上次一样的地方，右手拿着手电简，左手提着二袋购物袋（重得不得了）进入医院。

来到206号房前。

从这里看起来并没有异样。

我紧张地解开挂锁。

不正常频率的心跳。

受到压迫的胸口。

冷汗直流。

发自内心想逃走。

发自内心想逃走。

发自内心想逃走。

然而，我还是打开了门。

室内一片幽暗。

充斥着铁锈味。

被封死的窗户旁边，有一个黑影。

“唷，”我将手电简的光线打在那个人的胸口，为了掩饰喉咙深处严重的颤动，我努力用开朗的声音说：“说真的，放妳一个人在这里，具是不好意思啊。”

“……是谁？”

与其说是害怕，那是隐含着怀疑及厌恶感的声音。

“妳一定肚子饿了吧？毕竟妳从早上就什么都没吃，所以我买了Calorie Mate  (注42 )和饭团。”我确定自己很饶舌。“啊，矿泉水是evian的，妳应该可以喝吧？”

“你是谁？”

“啊，对了对了，厕所……嗯，”我把百货公司提袋放在地上，慌忙地翻找。“就用这个简易厕所吧。呃，这么暗妳看不到，啊，这是垃圾袋，这边是可燃……”

“你是谁啊！”

“别大叫，”黑影发出的尖叫，反而让我冷静下来。“妳幼儿园时难道没学过，把嘴巴的拉鍊拉上吗？”

我拿出防灾用蜡烛，用打火机点上火。昏暗的此线照亮整个宅内，光与嘿暗的分界模糊而舒适，我把蜡烛放在自己脚边。

藤堂友美惠坐在铁管椅上，大概是太久没见光而感到刺眼，她瞇起眼睛，被手铐铐着的左手诉说着痛楚，没有梳理的头发虽然有几分凌乱，强烈的眼神磁场却没有变化。

“喂……我还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藤堂友美惠的声音出乎意料的低沉，语调也很生硬。“你可不可以好好解释一下？这个手铐是怎么回事，我现在是处于什么状况。”

“Qing Kuang？啊，情况啊，情况情况。简单地说，就是监禁。啊，不，”我急忙补充。“这是指若具有必要用这个说辞的话，不要盲目相信，嗯，就是那个，嗯，仅供参考。”啊啊，连我也完全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了，冷静冷静。

“你说监禁……咦？我被绑架了？”

“没这回事！”声音大到连自己也吓一跳，我慌张地挥着双手。“不是那样的，绝对不是。”

“可是监禁和绑架没有多大的差别吧。”

“嗯，是没错啦……”

“总之，这是你干的好事。”她的声音隐含着敌意。

“嗯，是的。”

“原来如此，”藤堂友美惠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那张脸在烛光的阴影照映下，显得非常恐怖。“那时袭击我的就是你啊。”

“那时？啊啊……嗯，是啊，电击器很厉害吧？”

“快把手铐解开啦，”藤堂友美惠瞪着我，然后摇动她的左手腕，发出手铐舆铁栏杆碰触的金属声响。这样铐着血液不能流通，手腕会断掉啦。”

“怎么可能。”

“真是的，到底想干什么啊，”藤堂友美惠继续瞪着我。“真恶心……”

“唉，妳先冷静一下，妳一定是因为肚子饿，火气才那么大。”我不想再激怒藤堂友美惠，只要她一责备，我的内心就受到很大的压迫，那非常难忍受。“快，妳看，吃点Calorie Mate吧。”

我从盒子里取出一片饼干递给藤堂友美惠，却被藤堂友美惠用手拍掉拒绝。Calorie Mate掉在地上裂成两半。

蜡烛的火因为从隙缝吹来的微风而晃动。

“真希望妳别那么生气。”

“遭遇这种事，任何人都一定会生气吧-”藤堂友美惠发出剪刀般尖锐的声调。“快点放开找！你这笨蛋，变态狂。”

“这样说实在是……”

“没错吧，绑架监禁女生，你是罪犯啦。”

“嗯，这是犯罪没错。”

我就承认这点吧。

“看吧，犯罪的人最差劲了，你这肮脏的人渣。”

“嗯。”

确实是这样。

“什么？你还说“嗯?”藤常友美惠对我这么简单就承认感到吃惊，“真恶心的家伙。你别再靠近我，你到底是谁？啊，难道，你就是刺杀手杰克？”

“真没礼貌。”

话说刺杀手杰克，那是这几年来不断震惊社会（当然，是造成小范围的震惊）的大量杀人魔的名字。

“怎么会没礼貌？因为你是本尊？”

“真烦，”感觉真差，讲得好像我是坏人似的。啊，在藤堂友美惠看来，我是坏人吧。“我和那种盲从的怪人不一样。”

“在我看来都一样。”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喂，这里是哪里？”

“不知道。”

“你会放我回去吗？”

“怎么可能。”

“你的目的是什么？”

明明被不认识的陌生人绑架，藤堂友美惠的态度也太大方了，她拥有强壮而坚固的精神吗，再不然就是为了逃避恐惧而乱冲吧。

“嗯……目的？”我回问。

“就是，你想把我怎样？”

“想怎样？”

“是啊，”声音中的紧张情绪高升，藤堂友美惠弓着背，象是在备战状态。“因为你是变态狂，不可能抓了人又轻易放人吧？没错吧？”

“喂，你在说什么？”

我真的是一头雾水。

“你想对我怎样！”

“就叫妳别大叫了。”

真是的，女人这种生物，为什么这么喜欢发出惹人生气的声音，是什么战术吗？

“你一定会侵犯我，”藤堂友美惠的眼睛像三角尺般上扬。“没错吧？你打算强暴我吧？哼，想做就做啊！没错，做啊。那就是你的目的吧？真是的，脑容量和昆虫一样小……”

藤堂友美惠的话到此结束，因为我踢了藤堂友美惠的腹部一脚。

“嗯。”

藤堂友美惠没有真的呕吐，不过似乎受到相当大的伤害，表情扭曲地压着腹部。

“妳给我差不多一点！”所谓忍无可忍，就是指这种事吧。“谁要强暴妳啊！我又不是妳父亲那种爱强奸的下三滥！别把我跟那种蛆虫混为一谈。”

“……好痛。”

藤堂友美惠压住腹部，忍着疼痛。原本应是想整个人弯下身，碍于左手铐在栏杆上无法如愿，而变成奇怪的姿势。活该。

“当然啦，我刚刚踢了妳肚子。”

“干嘛用踢的，”藤堂友美惠抬起头，一脸痛苦的样子。“你这暴力男。”

“还是那么多话。”

“喂，你剐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藤堂友美惠表情扭曲地质问我。

“刚才说的话？”

“你说我父亲是爱强奸的下三滥，那是什么意思？”

藤堂友美惠的眼神闪烁不定。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妳爸强奸了我妹。”

“强奸？”

只有一瞬间，藤堂友美惠的唇颤抖了一下。

“没错。”

“你妹妹？”

“没错。”

“……是喔，所以你才抓了我？”

“咦，啊，喂！等一下，”我慌了。“妳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承认了？妳听好，我说妳父亲是强暴犯喔。”我很惊讶。“懂吗？”

藤堂友美惠没有回话。

“妳早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强暴犯了吧。”

“……我并不知道，”藤堂友美惠从我身上移开视线，咬着唇。“我只是发现我爸和那些像同伴般的人在做可疑的事，没想到竟然是强暴。喂，喂，那是真的吗？”

“真的，”我咬牙切齿地回答。  三一对一的强暴了我妹。”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藤堂友美惠惊讶地看着我。

“有人告密，多亏那个人，我什么都知道。”

“你那个被强暴的妹妹，几岁？”

“十五岁。”

“好过份……”

“妳还真敢说啊。”

“囉嗦，”她恢复尖锐的口吻。“又不是我做的，不是吗？”

“妳想说那跟自己没关系，不关妳的事？”

“我又没这么说……”

“拿去，”我把百货公司提袋拿到藤堂友美惠面前。“里面有饮料、食物和生理用品，妳就靠这些东西活下去吧。”

“等、等一下啦！我话还没讲完。”

藤堂友美惠反覆扯了手铐好几回，发出喀锵喀锵的杂音。

“我没什么话好说。”

“等一下！”

“妳很任性耶，”我怀着恨意地露出苦笑。“啊，对了。等那根蜡烛烧完，直到天亮前，都要跟光线说再见哟。”

“什么？别开玩笑了，至少也要给我蜡烛。”

“不行，妳搞不好会纵火。”

我想排除掉所有令人担心的种子。

“我怎么会做那种蠢事，不要啦，”藤堂友美惠第一次露出害怕的神情，难不成想说

她比我还怕黑夜。“拜托，那个……”

我离开了房间。

完全没有心软。

11

自第一次以来的三个月后，出现了第二次的连结。

明日美正在洗澡，她浸泡在温热的水中，看着从以前就一直住在这间浴室里的鸭子玩贝，呈弧形在浴缸上游泳的样子，视野又是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逐渐消失。明日美急着想从浴缸出来叫在客厅休息的家人，在她上半身刚离开热水的那一刻，视野便完全消失了。

三个月前体验过的白色世界再度来访。

那个肉体及感觉都不存在的空间。

只有……只有白色，

只主张完全的白色。

隔一会儿，和上一次一样，透过某人看到的景色（除此之外应该还能举出几个不同说法，然而当时的明日美直觉到就是这个）逐渐扩大。

这回是在某个巷子里。因为没有装设路灯，非常地暗，可以说完全看不出周围的情况，好像漆黑的森林。

发现前方有东西在动。

那是，人……是女人。

只看到背影，再加上距离遥远，以及黑暗的影响，看不出她的服装、发型以及年龄，不过可以确定那是女的。

啊，她思索着。

她担心他（从这一刻起，明日美便给了连结的这个人物“他”这个称谓）是不是要对前面的女人，做出不应该做的行为（不想想起杀人这个单字）。

她想起上次连结的事。

想忘也忘不了，他在象是工地的地方，打算用刀子砍向少女。那种景象，明日美已经化电影里看过无数次了，然而那个影像却具有电影里感受不到的紧迫感及逼真感。

不想再目击那种景象，不想再看第二次了。而且，上次的连结是停在杀害前也就算了，这次又不见得会如此。试着闭上眼睛，但视野的主人毕竟是他，这是无谓的挣扎。

明日美那夹在放弃与抵抗间的混乱思绪，只有一瞬间停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女孩，转向这里……也就是他的方向，停下了脚步。

然而他没有特别焦急，仍然用同样的速度接近少女。明日美很想大叫“快点逃啊，妳会被杀喔，快点快点。”，可是嘴巴的权利也属于他。

接着，少女做出了出乎预料的行动。

别说逃亡了，甚至还朝他的方向靠近。

一脸笑容。

彷彿等待着神伸出手来解救的迷途羔羊。

明日美因焦急及恐惧而混乱的思绪，变得更加混乱。为什么？难道他们认识吗？

少女的笑脸愈来愈接近。

他动了右手腕。

刀子，和上一次一样。

毫无特色的那把刀。

刀子用力朝下一挥。

在黑暗中也闪闪发亮的刀子，刺进了少女的颈部。

深深地。

然后影像被切断了。

视野恢复。

浴室。

鸭子玩具。

12

能在车内使用手机，也是自排车的优点之一

“喂，有事吗？哥。”我以生硬的语调问着。

“你这是生气的表现吗？”哥小声地笑着。“公彦，你的演技还是那么差，还是你觉得让第三者理解自己的情感很棘手？”

“有什么事。”

“想问你的感想。”

“什么？”

“你是在试探我吗？当然是和你掳来的女孩邂逅的感想。”

啊……这下确定了。

哥这番话并非胡扯。虽然不知道哥使用的手法，他完全掌握了我的行动，至少，他知道幽灵医院里的事。

“你几时变成预言家了？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不是什么预言家，那是稜子才有的能力。”

“可是，哥明明……”

“这不是。”

“不是？”

“这不是预言，”手机傅来的哥的声音，在脑中莫名地回响着，仿彿声音是从自己脑中发出来一般。“嗯，硬要说的话，就是偷窥吧。”

“和我想象的差真远，”我因为嫌麻烦所以干脆老实回答。“事后的感觉很不好，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没有和藤堂友美惠说到有意义的话是吗。”

“是啊，”连名字都知道吗！我吓了一跳。“倒是说了一堆没有意义的话。”我一边回答，将方向盘打向右边。“不过，以第一次做来看，算是表现不错。”

“喔——然后，你希望今后怎么发展下去？”

“什么如何，我没去想过。”

“喂，公彦，”如同流水一般的声音。“你是为了什么而绑架呢？”

“……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对，我想知道你绑架的目的。绑架后，你想做什么？你期望什么？在你的本性中，必须达成的目标是什么？”

“那个，目的当然是报仇。”我急忙澄清。

“那样的话，直接去找侵犯佐奈的男人们就好了，”哥立刻反驳道：“我认为没必要去绑架他们的女儿或是孙女。”

“可是，很难接近那些家伙。都是些名人或是财团董事长……”

“这不能构成理由喔。”

“……呃。”

咦？

怎么了？

我为何要烦恼？

“我没资格去评断别人的价值观，所以尽量不作太深入的发言。”卑鄙的哥，说出卑鄙的前言。“在我看来，你的行为有点太主观。”

“在哥的价值观中，我错了吗？”

“用单纯的二元论思考事情的对或是错，是愚蠢的证明喔，”哥压低声音，像个有能力的老师般提醒我。“这个世界，并不是光分为假面骑士及修卡（注43）就能成立的吧？”

“你想用歪理闪避？”

“这种差劲的挑拨，是没办法激怒我的。”

“真抱歉啊。”

我皱着眉头，踩下油门猛烈加速。如果有人这样就能得到幸福，我还真想会会对方。

“公彦，你有参加佐奈的葬礼吗？”哥的语气虽然听起来象是若无其事，然而语言这东西，是无法像圣诞树的装饰品一样的。

“没有，我没办法出席。”

“为什么没办法出席？”

“……因为，那个……”

“说的也是，你有过缺席愈奈葬礼的前科。”

“不是那样的，”我辩解道：“只是，就算去确认佐奈死亡的事实，也没什么意义吧。”

“我不这么觉得呢。被留下来的人如果疏于去『理解死亡』，将来有可能会尝到苦头。”

“喔，是吗。”

我以为这是随口问问的话题，所以并没有太认奠在回答。

“因为你没有参加葬礼，一定被佐奈讨厌了喔。”

“或许吧……”

我调整了一下手上的手机。

哥突然大吼一声。

“我最讨厌哥了！我讨厌这个大海里的所有人。”

因为哥突然的吼叫，我一惊，将油门踩地更重，差点撞到对向来车，我急忙转动方向盘，发出摩擦声，真是千钧一发。“混蛋，不用突然大叫吧！”我也吼了起来。“我刚真的差点死掉耶。而且你说什么大海？”

“当然是布普儿的台词（注44)。公彦，你没听过沙林杰吗？”

“你说没听过谁？”

“沙林杰啦，”哥重覆道。“真是的，到你这年纪还没读过沙林杰的作品，真是可悲啊。反正你只看些没水平的东西吧？公彦，你要知道小说这东西啊，是会让心跳……”

我挂断电话。

连荷马、卡夫卡、查理斯兰姆、森鸥外（注45）都没认真看过的哥，没有权利高谈什么小说的水平如何。明明没看过，别单凭想象或感觉来高谈阔论，这并不是针对谁在指责，不，我在说谎。

车子渐渐驶近公寓。

有点想睡觉了。

毕竟明天也要早起，早点睡吧。

我考虑着该如何处置掳获的少女。

我思索着该如何对待掳获的少女。

13

被杀了。

冬子被杀了。

早上起床漫不经心地打开电视。小林冬子，熟悉的长相，熟悉的名字。

冬子是羽毛球部的学妹，和明日美从高中就认识了。她是属于那种个性跟一般人略为不同，却不会难以亲近的人，再加上她非常有个人魅力，让明日美很难得会去主动接近一个人。

“冬子，妳有什么嗜好吗？”

“有啊，空手道和蛇拳。”

“She Quang？”

“那妳知道醉拳吗？”

“唔，成龙的电影？”

“因为我还未成年，不能打醉拳。”

“……喔。”

“我来猜猜看学姊的嗜好吧？”

“咦？嗯……”

“嘿嘿嘿，我说不出口。”

虽然无法判断这是有什么涵义的话，然而确实是从这次开始和冬子逐渐变熟的，不但社团活动时常常聊天，两个人也会一起去买东西。当明日美要毕业时，冬子还贴心地谎称：“我也要唸同一所大学”。这样的冬子、回忆、记忆。

这些全都被破坏了。

被他破坏了。

明日美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恨意。

这就是她对他第一次产生的情感。

以往只是个害怕的对象的他。

单单只是感受到他的气息就会全身发抖。

可怕的怪物，可怕的怪物。

可是，这些都只到今天为止。

已经不该是害怕的时候了。

……对抗吧。

下定决心。

这是为了脱离他，同时也是为了帮冬子复仇。

挺冠冕堂皇的名义嘛！明日美心中的某部份在自嘲着。

明日美轻快地站起来，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他昨天的来信，之前因为太害怕而一直不敢开封。用有着小熊形状刀柄的拆信刀打开，第一次出现信封里还附带一张立可拍照片。

“认识的人被杀觉得难过吗？”

别说理所当然的话。

明日美把信撕碎。

接着取出放在一起的照片。

上面映着与之前的被害者死法相同，颈部上刺着刀子的冬子尸体。

原本雪白的水手服染成了红色，肤色发黑，裙子下露出的大腿，令人厌恶地性感。

明日怒视着照片，这样已经算冷静了。不过，这是当然的啦，照片里拍到的这个物体已经和玩具娃娃没两样了，应该伤心的地方不是这个，只有电视连续剧里的人，才会看到这种东西而发狂。

即使了解这个道理，还是会忍不住流下眼泪。明日美将那张映着会是冬子的照片放在桌上后，便用手压着眼角：心中想着不会有比这个更没有道理的事了。她一边擦干眼泪，然后在自己的精神感到害怕前，奋力起身。拚命想着哭也没用，妳不是要打败冬子的敌人吗，别再哭了。

思考。

没错，不思考不行。

仔细想想……该如何和他接触。

为了厘清盘旋在脑中的思绪，明日美从抽屉取出她想尽办法收集到，记载着有关“刺杀手杰克事件”报导的剪贴薄。

这些就是到今天为止，在已确定范围内的全部情报——事件的开端是在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那一天，住在北海道小柠市的长谷川有树子（当时十七岁）于下午十一点，在自家附近的公园里被人用刀子刺入颈部加以杀害。她的母亲因为担心说要去玩迟迟没有回家的她，在附近寻找而成为第一位目击者。死亡推定时间为六日下午一点到下午四点间，身上的物品及衣服并无异样，长谷川树子并非在公园被杀，而是先在别的地方遭到杀害后，再弃置于此。由于被当成凶器的刀子，是在全国量贩店就有贩售的刀子，无法锁定特定人犯，当然凶刀上也检验不出指纹。

十月十八日，第二位牺牲者也是出现在北海道，牺牲者的名字是荒井裕子（当时十五岁）。同样以头部上刺着刀子的模样放置在流经市内的河川的堤防上，被散步经过的老人发现。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前一天的下午四点四十分，她的朋友曾看到荒井裕子走向自家附近的补习班，结果她没有到补习班，之后便没有消息。死亡推定时间是下午六点到下午九点半间，身上的物品没有异样，也没有被施暴的痕迹，凶刀与刺杀长谷川有树子的刀子一样。

二〇〇〇年一月二十四日开春，这次的舞台搬到了本州。住在神奈川县座间市的上班族斋藤枝里（当时十九岁）在公司附近的小学操场上，被刀子刺入颈部加以杀害，当天上午十点三十分，几名学生下课在操场上游玩时发现她的尸体。最后的目击证词是，斋藤枝里的上司二十三日下午五点十分看到她下班，死亡推定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同样的，身上的物品及衣服皆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由于发现尸体的小学生们会摸过刀子，似乎因此无法采集指纹（反正一定不会被检验出来的），而且，这把刀子和先前的刀子是一样的。从这时候开始凶手便被戏称为“刺杀手杰克”，引起社会极大的反应。

接着，同月二十八日，在神奈川县的小田原市，慢跑中的男性在清晨的时候，发现藤本美由佳（当时十七岁）颈部上刺着刀子，被弃置于自家附近路边的垃圾放置场，死亡推定时间是二十七日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三十分之间。和之前的事件一样，物品及衣服都没有异样，当然，刀子也一样……

这个像漫画情节的情况，从一九九九年到二〇〇七年的现在，没有太大间隔地持续着。

当然，这全都是他干的事。

到现在二〇〇七年为止，总牺牲人数为七十七人，无法阻挡的行程表，简单计算的话，大约是三十八天会有一个人被杀。这种表示法或许会让人觉得人数并不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把它想成在法治国家的日本，八年内就杀了七十七位女性的话，就是非常不得了的事。

在这七十七人里面，明日美经由连结，近距离目睹了五十二个人的死亡（虽然原因不确定，睡眠时似乎不会产生连结，但也有可能只是没有印象。）。

所有案件皆使用同一款刀子，没有性侵害的迹象（这并非警察正式公布的，不过大多数媒体皆如此报导，难道他对女人的身体没兴趣吗？）、没有窃盗行为等等，再加上做案手法全部相同，所以警察一开始就往单独犯案的方向搜查，然而没有目击者及证据的案件，不可能那么轻易解决，因此到现在仍未能逮捕到他（话说回来，经过了八年却连个蛛丝马迹都没查到，岂不是太惨了吗？）

“就靠有特异功能的自己解决吧”，明日美虽然也曾展现这样的侦探本性，然而自己又没办法自由和他产生连结，就算连结上了，所看到的影像也总是从他准备杀人开始，杀完人一定马上断讯，完全没有其它接轨的机会。

可是，不能再畏缩放弃了。

因为要为冬子报仇。

究竟该如何调查他的身分呢。从他的视野里映出的影像，得不到值得期待的提示（如果在贴满镜子的房间里犯案，就能马上知道了啊）。再加上被害少女们彼此素未谋面，很难从被害者这里着手调查。

找不到与被害者的接触点。

刺杀手杰克的被害者是十五岁到十九岁的女性，共七十七人，当中有彼此相识者，也有毫不相干的人。一开始认真锁定认识与否这个目标的警察，在近二、三年的记者会上，也逐渐不再针对这一点提出确切的看法（好像是这样）。他们大概认为既然有七十七人之多，当中偶然出现彼此相识的组合也并不奇怪吧，确实是这样。

既然被害者彼此并不相识，难道他是随机抽样……随便猎捕被害者的吗？

北起北海道，南至九州，他的犯罪范围确实遍及全日本。

从分散的地区中，杀害只有性别为女性这个共通点的人们。

看不出其它共通点。

也就是说，他是无差别杀人。

对于刺杀手杰克的真面目，各个杂志报导看法完全不同，然而一提到动机的问题，大家就象是串通好的一致以没有理由的无差别杀人一句话带过。连每天出现在电视上的大学教授、精神科医生或是犯罪学者说出的话，还有明日美周围的人们都是如此，这似乎就是社会的一般评价。

异常。

媒体方面都认定杀害动机是无差别杀人。明日美盖上剪贴簿，一边感到忧心，希望警察不要同样有这种愚昧的想法。怎么可能因为这种笨理由而杀害七十七个人，明日美没有根据地确信着，一定有什么原因。

明日美坐在椅子上，手肘抵着桌子再度陷入思考。像这样天才级的犯罪者，在这八年间，连警察也丝毫没有抓到他的马脚（吧），一个大学小女生竟然在思考要怎么做，真是可笑……她自嘲着。

无用的思考不断涌出，却完全想不出能和他接触的好点子。

……还是，

只能依靠连结吧。

连结。

即使差不多习惯了（没错，“习惯”这个概念存在于任何世界），还是打心底感到厌恶。 

没有比与他人同化的行为，要更毛骨悚然的了。

更何况是和那种杀人犯。

为何他要……杀害那些少女？

到底是以什么理由、什么思想为基础？

不能只靠媒体的空虚报导。

想知道那个欺压自己的家伙的内心想法。

视野一角瞥见放置于桌上，那张拍着冬子尸体的照片。根据综艺性谈话节目的播报，冬子好像是昨天……八月二十一日傍晚离家之后就没有再回去过，到了深夜，打工完要回家的学生就发现被放置在空地上，头部遭刀子刺杀的尸体。

警察并未公开发表这是刺杀手杰克犯下的罪行，然而在“本日的刺杀手杰克预报”里（这是一个在受到家长会或人权保护团体斥责后，却很讽刺地反而拥有高收视率的长寿节目），虽然没有明确指出凶手却做了相当程度的报导，可见媒体握有一定程度的证据吧。

一想到必须在剪贴簿里贴上冬子的报导的现实面，就痛苦得不得了。

……冬子。

明日美强忍住再度流下的泪水。

先睡吧。

睡觉就不会哭了。

14

“我真的很讨厌黑暗。”

“那真是抱歉啊。”

“而且热得要死，因为在这种盛夏时节，被关在这个从早到晚都热得像三温暖的房间里。你明白吗？”

“不是很适合减肥吗。”

“我很瘦，用不着减肥。你看，燥热会害身体变差，拜托你把那个三夹板拆掉啦。”

“做不到。”

“拜托啦，身体也好累，我快受不了了。”

“你看，为了表示歉意，我买了吉野家的牛井过来。”

“比起那个，还不如把手铐打开。”

“不，这可不行。”

“因为我又不是犯人。”

“是吗？”

“喂。”

“什么？”

“为什么我得过到这种事？”

“为什么？”

“因为，侵犯妳妹的是我爸耶，那你就把我爸抓起来呀。抓住他拷问后再杀掉就好啦。”

“还真是让人感动的父女亲情啊。”

“我是认真的，你少瞧不起人了。”

“我没有瞧不起妳。”

“喂，为什么？为什么我得遭到这种对待？你说出个理由啊。”

“……理由。”

“没错。你会抓我而不是抓我爸一定有什么意义吧？为什么不是我爸而是我？”

“意义……”

“啊啊，真是的，什么嘛。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

“我说啊，大家干嘛老是想这种事？要意义或是理由什么的。”

“什么？你别说出那种本来就理所当然的事！恶心的家伙……我没做什么坏事吧？我只不过是个陌生人，根本没看过你妹，这明明就跟我无关！哼，快点放我自由啦！”

“……”——

31 平安京外星人，吕年代初期流行的大型电玩《平安京ALIAN》，类似小精灵那种玩法，以平安时代的都市为地图背景。

32 森鸥外( 1862-1922 )，日本作家，著作有《舞》等作品。

33 杰拉德( Steven Gerrard )，英格兰人，生于1980年5月30日，效力刊物浦队。经常受伤，拼抢凶狠、傅球视野宽广，总是能找到对方大门的国家新希望。

34 佛莱迪《半夜鬼上床》、杰森《十三号星期五》为恐怖片的主角，风靡全球二十年后这两位还合拍了一部电影《佛莱迪人战杰森》。

35 阿岩，《四谷怪谈》故事中的女鬼。

36 小精灵，电影小魔怪／小精灵( Gremlins )的角色，外型可爱，但是必须注意不能使牠晒到阳光，不能沾到水，绝对不能在半夜给牠东西吃。

37 黑井美纱，漫画《Eko Eko Azarak》的主角，曾改编成电影《魔性少女》。

媳柳泽，…下和美所着的漫画“天才柳泽教授”的主角柳泽良则，行事风格一丝不苟，是一位坚持原则、理性

38 柳泽，山下和美所着的漫画《天才柳泽教授》的主角柳泽良则，行事风格一丝不苟，是一位坚持原则。理性研究生活周遭事物、一切讲究精准思考与计算、笃信自由经济法则的学者

39 勇者斗恶龙系列，日本三大角色扮演游戏之一，十余年来广受游戏玩家欢迎，每推出新作必造成熬夜排队风潮，目前出到第八代。

40 蛇拳（JIYAKEN）和猜拳（JIYANKEN）的唸法很接近。

41 Hard-Boiled一词，原本是形容词，形容战后回到日常生活的士兵，后来演变成冷硬派侦探小说的代名词，主要是硬汉侦探紧咬着线索不放弃的精神，英文另外一个意思就是“煮得过熟”。

42 Calorie Mate，一种营养饼干。

43 修卡，是“假面骑士一号”里，由坏人领导的秘密组织。

44 布普儿，沙林杰所写的短篇小说《Teddy》里面的角色Booper，是故事主角的妹妹，创士对公彦大喊的台词是她对上角所说的台词，收录于沙林杰《九个故事》作品集中。

45 荷马，古希腊诗人。卡夫卡( Franz Kafka)，捷克小说家。查理斯兰姆（harles Lamb），英国作家。森鸥外，日本作家。




第三章 还无法面对那里
1

我稍微思考着，如果陷入山萨（注46）状态，从不安的梦境中醒来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成大毒虫，感觉会非常地糟，不过若是日野日出志的“母虫小僧”（注47）的话，稍微变一下也无妨吧。不过，这只是想想罢了，要是真的变成毒虫小僧就麻烦了。

为了执行每天例行的跟踪行动，我从床上爬起来，像咸蛋超人般（它的心三分钟内是冷的）洗脸刷牙，然后换上合适的衣服离开公寓。八月二十四日，今天是难得的阴天，比起无比明亮的世界，带点昏暗的世界会比较容易生活。会这么想，是因为我的精神的关系吗。

咦？

总觉得……心情格外地好。

而且不可思议地高昂。

我现在才意识到这点。

无所谓啦。

到了札幌车站改搭乘地铁，骑着在车站前偷来的脚踏车，到达祁答院唯香的宅邸前。那是间大到毫无意义的豪宅，朴素的建筑虽然会让人想起日本老房子，但是完全无视于闲静及典雅气氛的尺寸却很怪异。那是间夸张至极，无法只用为了显示自己有钱一句话就能带过的建筑，我每次望着这座宅邸时：心中都会产生疑问，究竟基于什么必要性，非得把房子盖得那么大间？呃，现任不是看着房子惊叹的时候。

我环顾四周，侵入那间像兔笼般，隔着马路位于豪宅对面的房子，将身体隐藏在庭院里茂密的草木之间，从这里就能不被任何人怀疑地观察大门。不过，我这副模样非常可疑就是了。

然后，我抱着紧张的心情，看着耸立在祁答院宅邱前，那个像漫画般夸张的大门。静不下来……不对，应该说是，雀跃着。

可是，连我自己也不了解，为什么会感到雀跃，是跟踪累积的疲劳造成类似跑步者亢奋情绪(runner's high)的状态吗？就算自己有觉察到，但内心存在着一种不明本质的情感，感觉挺不舒服的。

等了一会儿，像漫画里头一样夸张的大门，像漫画那样夸张地被打开。现在因为常看早也就习惯了，第一次看到这副景像时，我打从心底感到惊讶，感觉就象是见识到千金小姐雄厚的力量一般。

银色奔驰轿车（刻意不开黑色劳斯莱斯这点，还真酷）穿越大门，来到平民老百姓居住的俗世。

紧张感直接转化成怦怦地心跳声。

我隐身在草木茂密的深处，

不过两眼却睁得大大的。

奔驰向右转，从隐藏在茂密草木的我身旁通过。

我和车身的距离不到五公尺。

祁答院唯香和往常一样，坐在后方座位的右边。

一头闪亮的乌黑长发，

雪白肌肤，

面无表情的脸蛋，

以及像草食动物般温和，被黑色虹彩包围的眼睛。

愈看愈漂亮的少女。

我在轿车行经眼前的数秒间，一直看着祁答院唯香。

咦？

2

真窝囊。

太差劲了。

怎么会有这种念头，我没有这种欲望啊……这是在推卸责任，没有比推卸责任更容易逃避的手段了。

我先回家一趟，之后再坐上车漫无目的地奔驰。这个行为一般称做兜风，可惜现在的我并没有那种高尚的情怀，毕竟我忙着对自己的愚昧感到吃惊，没有余力欣赏惹人爱的阴暗天空。由于胡乱奔走，我连这条路是在哪里也没有绝对把握。

不过，要说有收获也算是收获。

我终于掌握到自己那无法理解的情感的真面目。

不过，那并不是能轻易承认的事。不，先不管我的情感，该怎么说呢……陷入这种情感中的自己本身、还有对死去的佐奈的歉意……总之，衍生出无法一言以敝之的复杂感情纠葛，让我非常地混乱。这个名为“非常混乱”的东西，经常有伴随着什么东西肥大的疑虑，必须加强注意才行。

我像是赋予自己什么重要的使命，一股劲儿地驾驶着车子。在朦胧的焦距里，人、马路、天空看起来都相同，没有什么特别明显，也没有什么特别多，每样东西部呈相等间距地，逐步毁坏着，这样子的人真不该开车，太危险了。

我确定一件事了。

我恐怕……不对，是肯定，对祁答院唯香抱持着恋爱的感情了。

这是确定的。

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我先前已经看过大榇给的照片，所以严格说起来，也不能算是一见钟情。

哎呀，搞什么！什么叫所谓的一见钟情啊。

别说得那么轻松，你是白痴吗。

对方是强暴佐奈的男人的孙女耶。

明明只是用来复仇的零件之一罢了。

竟然说喜欢上人家了？

无法理解……

不对，是无法承认。

好想向佐奈赔罪。

啊啊，怎么会这样。我从不会向生前的佐奈道过歉，应该说一直以来，不管我再怎么伪装成难相处的人格，佐奈总是会用笑容加以缓和，我和佐奈连一次像样的架都没吵过。她似乎会避免去触动我内心深处的部份，我到现在还是不了解为什么。

忧郁。

经过商店街、百货公司、小钢珠店，碰上了最讨厌的红灯。可是，现在的我没有愤慨的力气。对某件事生气，除了花心思外，也是很耗体力的。

在等号志灯的途中，我不经意地看向旁边。

眼前所见到的是殡仪馆。那里聚集了和我同年代，身穿制服的年轻人们（那是……三九二亚纪子的学校的制服。）也有装饰花圈，死去的似乎是个年轻人。

才正觉得可怜，就看到一群奇妙的人，停车场前站了一整列的摄影师。之前常在电视上看到的女主播，与看起来像工作人员的男性正在商量事情。

那是新闻媒体吧，摄影师数量还挺多的。是名人死了吗，到底是谁？由于最近没时间看电视，对演艺情报的了解程度已经和老头子差不多了，所以我不知道是谁。

号志变成绿灯，眼前的箱型车发动引擎，我也准备移回视线。管它是哪个名人死掉，都和我没关系，就算听到四国沉默的消息，我有自信自己只会应一句“喔，是吗。”就结束了。

然而，在视野的一角捕捉到认识的人。

太巧了吧。

神真的存在，

像国中生般的体型。

看似柔软的发丝。

那是三九二亚纪子。

我在心中暗暗喝采。像是从架上找到珍珠，给猪牡丹饼（注48）……给猪牡丹饼好像太不知所云了。

三九二亚纪子踩着小鸡般的步伐，走向会场大门。她的打扮虽然稚气，端正的脸庞上带着悲怆的神色。大概是想哭，或是刚哭完吧。

我决定好接下来该做的行动了。

从十字路口向左转，在下一个转角再向左转，进入刚才经过的百货公司，我把车子停在停车场，快步冲向馆内。一进去便寻着楼层图找绅士服卖场，搭电梯到二楼绅士服饰卖场，我立即请店员随意挑选了合适的深色西装、衬衫及领带，总共五万八干元。这个价钱绝对是诈欺，不过我却毫不犹豫地买下它们，接着再利用楼层图找到文具区，搭电梯到一楼。一到文具区，买了笔、剪刀及奠仪用白包。

我进到厕所里的隔间，用剪刀剪掉价格标，换上刚买的西装，在白包上写名字，装入福泽谕吉（注49）。写本名太危险了，当然是写安藤直树这个假名。

我走出百货公司，在自动贩卖机买了苹果汁，然后跑回车内、系上安全带……出发了。

这段时间大约花了二十分钟，就算是洗拿（注50）也跑不出这个记录。

往殡仪馆的途中，穿着打扮像电影《MIB星际战警》的一群男人（全都是日本人）在指挥汽车。依照引导方向行驶不久后便抵达停车场，停车场比预期来得拥挤。我找到空位，停好车，然后轻轻吐气，一口气喝光苹果汁。

好，上阵了。

仪式厅的左侧搭有接待用白色帐蓬。我手上拿着白包，快步走向接待处，身着黑衣服的女性从座位上起身向我行礼，我将白包交给她，草草在簿子上签名后走进场内。

像体育馆那样大的殡仪馆内，以等间距排列着铁管椅。坐在椅子上的人多半是身穿制服的学生（男女比例为二比八）。同样的服装，同样的年代，想从这里面找到三九二亚纪子，比找威利（注51）还难上十倍吧。不过，找不到故事就无法继续下去，我边小心不要遭人怀疑，边搜寻着三九二亚纪子的身影，仪式还没开始已经急着流起眼泪的家伙、忙着聊天的家伙、表情茫然若失的家伙……有这么多令人愉快的脸蛋，却完全没看到目标的：三九二亚纪子。到底在哪里啊，看错了吗？不，绝对不是看错，我确实发现了三九二亚纪子，那个的确是三九二亚纪子。我的视力极佳，角色设定是这样说的。

我继续的找着，还是找不到三九二亚纪子。我有点无可奈何地望着右手边的祭坛，祭坛的陈设很素雅，外观不会太华丽，正中央放着肯景为蓝色的少女遗照。去世的似乎就是这位少女，长相虽然漂亮，看起来却不象是女演员，莫非她不是演艺人员吗。那么，外面那群摄影师究竟为什么…

啊。

我在讲什么啊。

不是最近才见过她吗。

绝对不会忘记的深刻印象。

没错。这个少女是，

这个少女不就是冬子。

冬子。

冬子……为什么。

糟糕，今天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我自出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脑袋快要爆炸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太舒服。

正当我烦恼自己头脑处理能力不足时，有点驼背的主持人从祭坛旁的门走出来。唉，超过时间了，我只好在空位上坐下，两边都是女高中生，那又怎样……

主持人手上拿着麦克风，表明接下来冬子的告别式要开始了。馆内虽然静了下来，少女的啜泣声以及呜咽声却未消失，我安静地看着前方，毕竟大家都坐在位置上，如果继续东张西望就太张扬了。索性换个角度思考，来为冬子祈福吧。

主持人隆重介绍法师进场，身穿黑色法衣的法师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是个走路蹒跚的老头子，让人忍不住想讽刺他：“我来帮你唸经吧。”）法师端坐在豪华又厚实的椅垫上，开始诵经。木鱼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叩叩叩叩、叩叩叩叩……诵经时间比想象中要来得久，让我快闭上眼睛，如果主持人催促上香的时间再晚个三分钟，我现在早已进入梦乡了吧。

最先上香的是家属及亲人。象是冬子父亲与母亲的人、以及像哥哥的人从椅子上起身，我的眼睛不自觉地注视着象是冬子哥哥的人。

根据镜家兄妹们最关键的核心人物，自杀身亡的长女愈奈所书，我好像拥有能识别同类的天才级能力。嗯，这点我也承认。从以前到现在都从不会判断错误，和这家伙意气相投、这家伙想法和我很像、和这家伙在同样的部份发狂。

我远远地检视着那位像冬子哥哥的人，确定这家伙和自己带着同样的病毒，而且我们都死了妹妹，连际遇都一样。我突然有股冲动想和他互拍肩膀，不过，还是要三思而后行，我抑制了那股冲动。家人刚死的人（包括我自己）会变得很暴力。我可不想因为说出不恰当的话语而挨揍。

死了……对了。

冬子为什么会死？

车祸吗？还是……自杀吗？当我反覆思索这件事时，家属及亲人已结束上香，接下来轮到参葬者，一列一列起身走向祭坛上香。即使那无机物般的连续行为，足以毁掉上香的本意，似乎没有人对此有所怨言，不过我也没有不满啦。轮到我坐的这一列，我安静地起身走向祭坛。

我形式上将有如枯叶般无法研判其原料为何的东西，丢入连名称都不知道，会冒出烟雾的东西里，对着遗照合掌……啊，忘了买佛珠，我闭上眼轻轻行了礼。遗照上的冬子，一副生涯中没有任何遗憾般的表情微笑着。

法师冗长的说教以及退场，家族悲痛却怀着希望昀招呼声，仪式顺畅地进行。

主持人严肃地宣布，接下来将出殡，请各位参葬者到正门集合，为已故的小林冬子小姐送行，遗族们请到祭坛这里……参葬者们从出口步出，我也跟着大家走。祭坛前，棺材盖子被打开，遗族将花放入。像冬子哥哥的人低头靠着墙壁。

沉默之后，任何人都变得会很长舌。聚集在正门的参葬者们小声地交谈着，等待棺材被抬出来，仔细听他们的谈话，竟出现足以扰乱三半规管的惊人情报，冬子似乎成了那个刺杀手杰克的牺牲品。原来如此，停车场前之所以有摄影师，就是这个原因。厌恶变态狂的冬子，却因为最凶恶的电波系变态狂（在那家伙的梦里，八成只会梦到亨利·李·卢卡斯（注52）帮他戴上动章吧）而拉下了生命的帘幕，这恐怕是冬子作梦也没想到的事吧。这样一想，实在觉得很可怜。

白木制的棺材经过了一阵子之后被抬出会馆。像父亲的人站在最前头，像母亲的人将遗照抱在胸前，走在他后面一点点，像哥哥的人则在走在更后面。

相机闪光灯在棺材出现时一致闪了起来，主播快语如珠地播报着。我因为刺眼的闪光灯，以及不明究理的情感，稍稍瞇起眼睛。

像冬子父亲的人开始致词。我无视于他的演讲，再次开始寻找三九二亚纪子。

找着，找着，找着，找着……

看，被我找到了。

目标的少女，站在在沿着墙壁放置的花圈旁。

她抬头望着阴暗的天空，娇小的身体缩得更加娇小。三九二亚纪子和冬子是什么关系呢，因为主词人刚才说享年十七岁，表示三九二亚纪子和冬子是同年级。可是，真的看不出来，三九二亚纪子个头娇小，好像很适合背小学生书包，她一定是早产儿。我家四女那绪美也是个早产儿，整个体型一样都很娇小。

灵柩车来了，好像金色的鱼型瓦片一样。照惯例打开后门，将棺材搬进去。

闪光灯的光线增强了。

3

等到搭载家属的小型巴士，以及载着遗体的灵柩车朝火葬场出发，参葬者便开始散去。

好，对我来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参葬者几乎都消失后，三九二亚纪子仍然站在供花旁一会儿，仰望着天空。不久便擦干眼眶，慢步离开会场。

我跑向停车场。无视于媒体靠过来的麦克风，快速钻进车内发动车子。三九二亚纪子走路很慢，没有追丢，喂喂，走得比牛还慢是怎样？

三九二亚纪子走向住宅区方向。我把车停在路边，强烈祈祷别被拖车吊走。由于黑色西装太过显眼，我换回了原本的服装。

走出车外。因为在阴天底下，气温没有那么高，我从外侧摸了牛仔裤后口袋里的电击器。

一方面因为是非例假日的白天，外面没什么人走动，经过的车辆也很少。还不错，好运运完全跟着我走，接下来只剩下让好运能够持续到最后。

我跟在三九二亚纪子后面。

不近不远的距离。

有一小段时间，忘了呼吸。

忘了眨眼睛。

要冷静……稳住步调。

不可以追上去。

也不可以超过。

对谁？

对什么？

三九二亚纪子在转角转弯，周围的住宅密集度开始上升。三九二亚纪子依然慢慢地走，和《龟兔赛跑》的乌龟有得比。三九二亚纪子到底要去哪里？朋友家吗？

我猜得（大概）没错。三九二亚纪子走进门牌上写着“须贝”的房子里，那是间富丽堂皇的宅邸，彷彿把罗浮宫美术馆搬到一般住宅区一样。让它两旁至少可以买下五间像我的老家那种程度房子的豪宅看起来就跟狗屋没两样。真不愧是千金小姐，往来对象也多半是有钱人吧。

过了几分钟后，三九二亚纪子出来了，她取出手机然后延着原本来的路线走回去。我缩短了和三九二亚纪子的距离。

“喂，大木先生？嗯，结束了。”

第一次听到三九二亚纪子的声音，若用少女漫画式的表现方法来形容，就象是糖果般的声音吧。若要举出听过的具体实例……这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在我随意转动收音机频道，偶然收听的节目《寄生都市》（注53）里，担任安齐麻理子的那位配音员的声音，她的声音跟她很像……这样讲也无法了解吧。总之，是和她的脸蛋及身材契台的完美声音，姊若听到一定会感动地落泪吧。

“好，嗯，在殡仪馆前面，十五分钟？不用那么急也没关系，我可以等，什么？不会，啊……不过，开劳斯莱斯来接我，我会有点不好意思呢。”

劳斯莱斯……糟了，三九二亚纪子请司机来接她。这是大危机，司机通常都很规矩，绝不可能迟到，甚至还有提早抵达等待主人的习惯。

该采取行动吗？

住宅去里没有别人。

可是，现化足大白天耶。

目测这里到找停放车子的地点，大约有二百公尺的距离。

喂喂，这样下行，危险因素太多了，况且突发行动导致失败的可能性也会很高。

不过这的确是难得的大好机会，错过这一次，不知道下一个机会何时才会降临。我突然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话：“能去做时却不去完成，是会后悔的喔。”

我拿出电击器。

脑中兴起“随便啦”的想法。

可是行动却很认真。

先确认四周，至少在我的视野内是无人的世界，确认前方的她，推算距离。三九二亚纪子收起了手机。

我接近三九二亚纪子。

将电击器抵在她的背部。

按下电源。

三九二亚纪子发出短暂的尖叫（糟了，这声音很响亮），受到冲击跪在马路上，然后软弱无力地转向我。呜哇，这女孩是怎么样，竟然没被击昏。

“啊，啊……”

嘶哑的声音。刚才听到的可爱声音，在生死关头下也无效化了。

我不留情地按下电击器，然后在第三次决定胜负。三九二亚纪子身子一软，静静地闭上眼睛。我赶紧背起三九二亚纪子，再次环顾四周，很好很好没有人……哎呀。

我背后站着一个小孩。大概是小学低年级吧，穿着横条纹衬衫及短裤，是个看起来

很健康的少年。

被看到了。

被看到了。

不幸被看到了。

运气怎么那么背……不对，光天化日下在住宅区内使用电击器，当然会被看到，你这笨蛋。真是的，早知道就别做了，就算机会再难得，也犯不着在这种地方下手吧。我感到非常后悔。

啊，对了，杀掉这个少年不就好了，这是突发奇想，很简单的想法，只是随便想想的而已。

我把三九二亚纪子放在地面，走近少年。出乎意料地，少年并没有逃跑。

“唷，”我打了声招呼。“你好。”

“你好，”少年回答，点头行了礼。是个时下罕见，懂礼貌的小孩。“那个……”

“什么？”

“那个姊姊怎么了？”少年歪着头问。

“啊，她突然突然昏倒了。真是吓了我一打跳。”

“没事吗，她没在动耶”

“这附近没有医院吗？”

“我刚刚有听到尖叫的声音……”

“这附近没有医院吗？”我重覆道。

“嗯，有啊，”少年用短短的食指指向街道的方向。“那边有一间小钢珠店。”

“……你是指‘小钢珠光头魔’吗？”

我说出开车途中看到的小钢珠店店名，“对，就是那个”少年点头道。

“那里后面，有一间名叫森冈医院的医院。”

“喔，那里该不会是牙医吧？”

我开玩笑地说，精神上似乎从容多了。

“不是，”少年表情认真地摇头。“是泌尿科唷。”

4

没想到竟然在一个月内，必须出席两次葬礼。

明日美一看到冬子的遗照便流下了泪，然而她的心里很清楚，紧握着手帕的手之所以颤抖，绝不单单只是因为伤心。

话说回来，遗照这东西，一般都是面带笑容（佐奈那时也一样）。这只是活着的人的自我欺骗，是对死者的讽刺。冬子是被杀的耶，怎么能笑得出来，哪会存在笑容这种概念。不过，明日美想起被刺杀手杰克所杀害的少女们笑着死去的事实。

冬子也有笑吗？

棺材里的冬子的表情……才是真正的面貌……虽然很想打开来看，但这种行为绝对会冒渎死者（即使尸体终究只是物体罢了），再说不是死者亲属的话本来就不可能见到遗体。话虽如此，也不想再继续看着微笑的冬子。

这个环境让人很难忍受。

在不怎么严肃的诵经（这只是个人感想），以及虚假的哭泣声中（这个就算客观地评论，应该也会产生相同感想吧），明日美的思绪并未就此停顿。到了上香的时候，眼睛好像被大量胡椒粉喷到一样，泪水流个不停，多到要担心手帕会滴出水来。

轮到自己了，明日美将视线集中在自己脚上的一点，结果还是无法直视祭坛中央的

遗照。

参葬者一一上完香，僧侣也几乎在同时结束诵经。木鱼的声音则在耳朵里盘旋不已。

接下来将出殡，请各位参葬者到外面大门集合，为已故的小林冬子小姐送行，家属们请到祭坛这里……主持人说出流畅的台词。然后冬子的遗体出殡，在冬子的父亲形式上地致词后，被抬上灵柩车送去火葬场。在出殡的过程中，相机的闪亮灯一秒也未曾停歇，明日美并未对此感到愤怒，这只是他们的工作而已，只是日常生活里的小片断，若是对这点感到愤怒就太愚蠢了吧。早就应该明白，这个现实世界，就是由某人无意间伤害某人这无止尽的伤害所形成的。

在棺材抬出来时看到的冬子哥哥的表情，深深烙印在明日美的脑海里。虽然不是闪闪发亮，却莫名地闪耀，那是双心意已决的眼神。

和最近的公彦一样的眼神。

葬礼主角离开后，参葬者也同时散去。人们任意地倾诉悲伤或是抱怨着……

那个摄影师搞什么嘛。

冬子好可怜。

媒体就是这样才惹人厌。

什么刺杀手杰克嘛，可恶。

啊，中午要去哪里吃好呢。

因为感觉到有人而看向会场的正门口，有位看起来像国中生的少女眺望着天空，圆溜溜的可爱眼睛哭得红肿。

明日美看了看手表，离公交车来的时间还很久，去吃顿午餐吧。大约走十分钟之后，来到一间大型百货公司，明日美进入馆内寻找餐厅，虽然是平常日的中午，大概是因为开在电玩中心旁边，客人还挺多的。

不过还是找到比较多空位的店家，名为“NORIRIN（注54）”这种乱七八糟的店名，可是口味应该和店名不成正比才是。明日美走了进去，店内以白色为基调，似乎想营造居家气氛。不过，由于照明昏暗，总觉得就算墙壁及桌子再怎么白也没有意义。明日美向店员点了肉酱意大利面和柳橙汁，这组合的口感大概不会太搭调。

之后便一直思考着如何和他再次接触的方法。

明日美只见过他一次。

那是绝对不会忘记的日子，二〇〇二年的三月十一日（这天以后，明日美将每月十一日定为凶日）

那是透过他的眼睛，看到第三十七位牺牲者饭田麻由美被杀的画面。

……好像很眼熟。

曾看过这个杀人现场，混凝土建筑、灰暗的房间、好像很潮湿的室内空气。这种景色虽然到处都有，搞不好是记忆将相似的景色混在一起了，这种可能性很高，可是看起来好眼熟。

然后，想起来厂。

……是那栋大楼。

这不就是位在郊区，小时后大伙常去那边玩，自从经营者逃走后就因为无人接手，成了弃置状态的那栋趁夜潜逃大楼吗？

好近。

骑脚踏车只需几分钟的距离。

等到回神时，她已经骑着脚踏车朝着趁夜潜逃大楼冲去。

到达后将脚踏车随手一丢，冲进屋内。

不可思议地，没有害怕或是紧张的感觉。

打开最角落的房间门。

不对。也不是这里。不对不对。

你在哪里，快点出来。

他，站在三楼的一间房里。

身旁是少女的尸体。

第一次闻到的血腥味道，刺激着明日美的鼻腔。

快吐了。

头好痛。

接着，他往这里看了过来。

房内一片昏暗……完全看不到他的脸。

只是个黑色固体。

他靠了过来。

一步，二步，三步。

第四步后就失去了记忆。

等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全身痉挛地站在玄关前面。

没有流泪，张开着眼睛不停颤抖。

“初次见面。”

看到了什么、被他做了什么，完全没有印象。自己应该是逃掉了，大概……

“初次见面。”

吃完饭走出店面，离公交车到站的时间还有一会儿。明日美决定在百货公司内逛逛当作饭后运动，搭乘手扶梯上到二楼。二楼没有规则性地配置了服装店、书店及唱片行，明日美漫不经心地走进唱片行，从本周TOP10架上取出一张CD走向收银机。如果这是为了将自己埋藏在日常生活里的行为，那么自己的人生也等于结束了，心中有种膝盖被濒死常春藤缠上的感觉。

买完CD一走出店面，

“哎呀，这不是明日美吗。”

听到隔壁书店有人呼叫自己名字。

是镜稜子。胸前抱着大大的纸袋，难得做裤装打扮。

“啊，稜子姊。”

明日美行了礼，压抑着想逃走的冲动。

“好久不见了。和《时间飞船（注55）》一样让人想念呢。”

“啊，喔。”

“应该有五年左右没见了呢。”

“不，佐奈的葬礼时……”

“哈哈，搞错了阿。倒是妳怎么了；怎么会来北广岛。”

“啊，没有。有点事。”

明日美含糊地说。她从以前就拿这个人没辄，虽然想不出特别的理由，总之就是觉得很棘手，也或许只是本能上的回避吧。

“葬礼吧？”

稜子笑了，和往常一样的冷峻笑容。

“咦？”

“因为，妳穿着黑色套装啊。”

“稜子姊才是怎么了？”

“我工作的地点，在从这里过去一点的地方。”

“是画漫画的工作吧？”

“嗯。我是活力十足的同人家伙呢。昨天刚画完小樱的书。明天起要来个总动员画玛露琪（注57）！啊……搞不好会画观铃（注57），真困扰呀。”她说着，露出真的很困扰的表情。“明日美觉得画哪一种好？”

“呃，我完全听不懂妳说的……”

“明日美和公彦处得好吗？”

稜子突然这么问。

“咦？恩，就那样F啊。”

“那个笨蛋，只因为佐奈的死，就朝着奇怪的方向崩溃”稜子露出轻蔑弱者的眼神。她常有这种眼神。“真麻烦，明日美，妳最近有看到那笨蛋吗？”

“有，只有一次。”

“他崩溃了吧？”

稜子调整了手上纸袋的位置。

“啊，呃，”

看起来确实不太正常，不过也不方便在家人面前点头。

“真是的，那家伙好像没去学校。”

“请问，”明日美因为担心脱口而出。“公彦没事吧？会不会又像愈奈姊时一样……”

“不知道呢。不过，他的确在干些不妙的事。”

“咦？”

“没事！明日美，别再说那个笨蛋的事了，没有好处的啦。虽然是我先提起的。”

“好……”

“然后，妳事情办完了吗？”

“啊，是的，”明日美点了头。“等一下就要回家。”

“那一起回去吧。”

“咦，”真糟糕，没有理由拒绝。“好的。”

与稜子一同离开百货公司，肩并肩地走在停车场内，却没有交谈，不知该聊些什么。明日美从以前就无法掌握镜稜子这个人的全貌，看起来虽然不复杂，却不轻易让人看到她的全部。

是啊，她一定是个简单的人，一定是很单纯的人。

既然这样，这种棘手的感觉是什么？为什么要躲她？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会觉得稜子棘手呢。为什么在自己的脑中，会认为稜子是可怕的对象呢。

“呜哇哇！”因为稜子突然大叫，明日美的思考被阻断了。“是公彦呢。”

“咦？在哪里？”

“妳看，那里。”她说着，指向刚刚走出来的百货公司的停车场。

公彦确实在那里，旁边停着他引以为傲的中古车。

“他在做什么，买东西吗？”

他正将买来的大量食物塞进后座。明日美心想，放到后车箱不就好了。

“对了，让他送我们吧。感觉好像快下雨了。”

稜子不自然的噘着嘴。

“咦，稜子姊的车呢？”

“爆胎啦，之前轮胎夹到老鼠。走吧，只要能利用，就算是弟弟也要利用，”她抱着纸袋走向公彦。“喂，公彦，等一下！”

束手无策的明日美只得追着稜子后面过去。公彦一脸惊讶望着早一步抵达的稜子，一认出明日美的脸，更是觉得不可思议似地皱起眉头。

“这还真是奇怪的组合呀。”

5

哄骗完小孩之后，我背着三九二亚纪子死命跑向停在路边的车子。幸好，没有任何人车经过，真幸运真幸运，人生有苦也有乐。我没有调整呼吸，直接打开后车箱把三九二亚纪子放进去。娇小的三九二亚纪子像玩具娃娃一样，很轻松就放进去了。然后我踩紧油门离开现场：心中发誓决不再做这种蛮干的行动。

我还是比较适合事先拟定作战计划的行动。像这次的突发行为，总觉得消耗了大量的神经细胞和运气，真糟糕。我这没用的脑袋，只要稍微发生不规则的现象，马上会冻结，差不多该为操作系统升级了，也想扩充存储器。

嗯，其实也无所谓啦。

反正事情进行地很顺利，已经捕获到两人了。照这个步调下去，要把祁答院唯香弄到手也是迟早的事。

到手。

把祁答院唯香，

变成我的东西，

独占她。

拥有她。

哎呀，混蛋，我在想什么，这野兽般的欲望是怎么回事。

我从几时开始，变成会做出和让妹妹痛苦的家伙们同样行为的畜生了？

我强迫把这邪念关掉。不过思考回路的停止钮故障了，使得低层次的思考逐渐扩张。讨厌自己，讨厌自己。

开着开着，到刚才买西装的那栋百货公司，买了一大堆的食物。当我煞费苦心将装满食物及生理用品的百货公司购物袋塞进车子后座时，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呼喊我的名字。

胸前抱着土黄色纸袋的姊站在一旁。

“姊？”

“阿罗哈！”

她竟然愉快地笑着。

“真是奇遇。”我不快地说。

“哎呀，应该是神在安排世界和谐时出了差错吧？”

就在此时，姊的身后出现了熟悉的脸孔。

身着黑色套装的明日美虽然让我有些错愕，但很快就认出来是她。看她面露难色的样子，真是的！我才觉得困扰吧。

“这还真是奇怪的组合呀。”

我索性回应道：心中不抱一丝能摆脱这个场面的期待。

“喂，公彦，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也来参加葬礼吗？”

“妳在说什么？”虽然觉得应该只是开玩笑，我还是不自觉地吓了一跳。“只是来买东西而已。”

“大老远跑来北广岛买？”

真难缠。

“我要在哪里买什么东西，和妳无关吧。”

“你买了什么？给我看，”姊往车内瞧。“咦？”

“喂，妳在做什么啦。”

我反射性地把姊推开。糟了，面对第六感敏锐的姊，这么做是犯了很致命的错误。不对，就算是像骆驼之类再怎么迟钝的人，遇到这么露骨的反应，也一定会起疑的。

“笨蛋！我抱着袋子耶。如果弄掉这个熊娃娃制作模型，你可要赔我喔，”姊重新站稳，大声说着：“这个很贵耶。”

“熊？”

“要给李小狼（注58）的啦。传达爱的光芒！解除封印！”她跺着脚大叫。

“很吵耶。反正妳走开啦……”

吵死人的家伙，叫这么大声，不是会吵醒在后车箱里昏睡的三九二亚纪子吗。

“干嘛生气啊。”

姊停止跺脚，退离车子一步。再多退一点吧。

“不知道，为什么呢，”我故意叹了一口气，将视线移到仍一脸困惑的明日美。“喂，明日美。”

“咦，什么？”

明日美抬起头。

“妳快点逃吧，我姊的病是会传染的。”

“呜哇，真下流。”

姊说道。

“为什么？”

“太下流了！”

就说要妳别叫了。

“啊，嗯……”得想办法转移话题。姊是个像猫一样的人，只要在她面前放点饵应该就会轻易上勾。“姊，妳工作怎么样了？”

“今天已经结束了呢，”姊轻松地笑着。“小樱画完了。最后是画了小可（注59）和小樱，从头到尾都是残忍虐待的变态内容。然后，明天开始每天都是玛露琪呢，我要卯起来画。具是高兴到流泪呢，就像喝了东尼欧的水的亿泰（注60）。”

“玛露琪是指那个耳朵戴着感应器的家伙吧？”

我赶紧接腔。那是十几年前出现在计算机游戏，完全符合御宅族理想的角色，而且还是个机器人，真可笑。

“咦，”姊做出如我预期中的反应。“为什么你会知道？”要跳起来似地嚷嚷着。实际上，应该跳了八公分高。“那赛莉欧呢？冈田呢？（注61）”

“我有朋友很喜欢那种类型的，他很期待哥的公司能开发出来，还说如果二亿元以内就会买。”

顺便一提，找们镜家的长子，是从事机器人工学（而且还是人型）的开发，这种非常怪异的工作。

“啊，说得也是……能不能快点做出玛露琪呀。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做小唧（注62）也好。”

“在我们活着的时候还不会完成唷。”

我曾听大哥说过，要制造出与人类同等级的意识程序，还要拥有肉体感应的机器人，是非常难的作业。

“不会啦，一定可以完成的，”姊信心十足地点头。“应该说，简单的东西应该已经做出来了。印象中……大哥很早以前曾带了个奇怪的机器人回家吧？一定已经完成了那个机器人的高性能版本。毕竟，人类是为了享福才努力的生物。再过不久，女仆机器人量产的日子就会来临啦，耶！”

“喔，是吗。那么，我要回去了。”

我趁机绕到驾驶座旁。

“啊，我忘了，”姊朝车子靠近。“喂，公彦。”

“什么事？”可恶，果然失败了。“干嘛。”

“你可不可以途我们回家？”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有重要使命，必须趁睡在后车箱内的三九二亚纪子醒过来前，把她运到幽灵医院。

“妳自己的车怎么了？”

“爆胎了。”

“搭公啦回去不就好了。”

“我没钱。”

“那就用走的啊。”

“真冷淡啊，好像冰糖一样。”

“不不，冰糖并不冷。”

“那为什么不让我们搭车？”

姊这么问，彷彿名侦探侦查犯罪事件的眼神。

“我在赶时间。”

我故意用粗鲁的口吻回答。

“骗人。”

“我没骗妳。”

我的确没说谎，只是这和外送披萨不太一样罢了。

“喔……终于，”姊的眼神愈来愈像名侦探。“做出不妙的事了。”

“什么？”

可恶，每个家伙都尽说些暗讽的话，所谓暗讽啊，是妨害精神整合及安定的主要原因，我的愤怒指数和焦急指数向上狂飙。

“快啦快啦，送我们回去吧，”当我还徘徊于愤怒及焦急中时，姊已经坐进了副驾驶座。失策，我忘了上锁。  “明日美也快点上车，Ride on Supercar from here哟（注63）。”

“咦，啊，叮是……”

明日美的表情好像没办法再更困扰了似地困惑着。这是当然的，毕竟站在她前的我，怎么看都不像有此意的样子。

“没关系没关系，先坐的人先赢啦。”

姊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情绪反应。

算了，没办法，放弃吧。懦弱的我赢不了姊，只能向老天爷祈祷不会发生什么事，我抱着觉悟坐进了驾驶座。

明日美看了一眼车内的姊，迟疑了一会儿才坐进后座。镜子里面映着困扰如何挤出空间的明日美。

“公彦，好挤喔。”明日美不满的说。

那是当然啦，毕竟三分之二的后座，都被百货公司的袋子占据了。

“忍耐一下吧。”

“那些东西，放到后车箱不就好了。”坐在旁边的姊，提出了最坏的建议。“那个是为了收纳才叫做后车箱吧，我也不太清楚啦。”

“不能放后车箱。”

我赶紧回答。必须得死守住后车箱。

“为什么？”

“那个故障打不开。”

没有比拙劣的谎言，更容易被识破的东西了。

“哎呀，那真糟糕，”姊摸着脸颊微笑着。“我来帮你修理吧？”

“修理？”

不好的预感。

“是啊，交给我吧。”

“啊，不，”我整个人慌了。

“不用客气啦。”

姊说完准备走出车外。

糟了。

哪能让妳这么做。

可恶。

啊啊……

啊啊！

别妨碍我。

这是我和佐奈的故事。

“不用了。”这下可疑度达到百分之五百。

妳这样闯进来，让我很困扰啊。

胸口周围有种不舒服的战栗感。

必须靠武力解决。

“姊！妳知道什么吗，我不晓得妳预言到什么，”我象是要扭断她的手般用力抓住她的右手腕。“这是我的人生，请妳不要这样。”

“为了自己的人生，就可以任意破坏别人的人生吗？”

那是伪善的说法。不过，既然和姊有关，搞不好有什么隐情。

“妳想说什么……”我谨慎地问。

姊直视着我，伸伸舌头笑了。不知道她的用意何在，在这种情况，没有伸舌头的必要性吧。

“呵呵，公彦，你赢了。好，好·我什么都不做，就当作是答谢吧。”

姊轻松地边说边走向前座。

……愿意放过我？

“喔，是吗，”我喃喃地说。“那事情就好办了，姊。”没错，只要不看后车箱里面，世界仍是和平的。

我透过镜子看明日美，她正看着身旁的超市提袋。

6

之后开始下起了细雨。姊及明日美下车后，我用误以为自己是印度豹和保时捷所生的小孩那种速度狂飘至医院。雨势慢慢变大，敲击玻璃的雨水声，以及雨刷的声音回荡在耳中。

到达医院的前面，我从后车箱取出手电筒然后背着三九二亚纪子走进里面。

解开挂锁，打开206号房的房门。

暗到看不太清楚里面。

“又来啦。”

神经质的藤堂友美惠出声迎接我。

“咦，已经吃光啦？”我一边擦干被雨淋湿的脸，一般用手电筒照向堆在地面的垃圾山，大部份都掉在垃圾袋外面。“明明买了那么多。”

“都是些不容易饱的东西。面包根本吃不饱啊，我肚子饿了。”

“那妳想吃什么？”

“便当。”

“那要很多钱，我没办法每天供养妳，”我老实回答：“学生都是靠家里寄的生活费，很穷的。”

“那就放我回家，我会得黑暗恐惧症啦，”藤堂友美惠抱怨连连：“我真的很讨厌黑暗，一到晚上就很想死呢。而且又那么热，一直流汗……”

“是，是。”

找将三九二亚纪子放到床上，从置物柜拿出蜡烛和手铐，点燃蜡烛。看得出被手铐铐在铁窗的藤堂友美惠，脸上露出了疲劳及痛苦的神色，脸上也泛着油光。

“啊，”藤堂友美惠一发现躺在床上昏睡的三九二亚纪子，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喂，那女孩是亚纪子吧？”

“坐下。”

“你连亚纪子都……”

“叫妳坐下”

语气转为强硬后，藤堂友美惠一边瞪着我，坐回椅子上。

“那女孩是三九二亚纪子吧？”

“是啊，妳还真清楚。”

“她是我从小认识的朋友。”

藤堂友美惠和三九二亚纪子的父母是朋友，那么她们确实有可能彼此认识。我随便应个声，把铁管椅放到被合板封死的窗户下面。

“喂，你。”

“什么？”

“你也要监禁亚纪子？”

“当然啦，”事到如今还问这个，真是愚蠢的问题。“因为这女孩的父亲也侵犯了我妹。”

“你疯了。”

“嗯，大概吧，”这或许是我的真心回答。“我真的觉得我是疯了。”

“既然有这种自觉，为什么不干脆死了算了。”

充满敌意的声音，一副好像马上要冲过来一般。

“别说了，干嘛要这样说呢？”

“烦死了！离亚纪子远一点。”

“妳啊，”我抬头看着有裂痕的天花板，还真是话不投机。“嗯，妳确实有权利对我有意见。不过啊，我没有理由必须听妳的话。”

“真的疯了。”

藤堂友美惠轻轻地摇头，表现出“对这家伙的想法没辨法”般的模样。是吗，妳高兴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我让三九二亚纪子坐在铁管椅上，用手铐将左手腕和铁窗铐在一起。还处于昏迷状态的三九二亚纪子，随即垂下了头。

“会有点挤，别抱怨啊。”

我对坐在旁边的藤堂友美惠说。

“真的发疯了。”

一直被别人这么说也是会火大的。

“妳别只把我一个人当作坏人。当然我也不是好东西，但是一开始要不是妳们的……”

“你这是任推卸责任吧。”

藤堂友美惠以责备的语气说道。

“妳才是在狡辩。”

“谁才是啊。”

“天知道。”

“跟你说也说不通。”

藤堂友美惠守护着在身旁沉睡的三九二亚纪子。

“不要说不就得了。”我从三九二亚纪子胸前口袋拿出手机往地上砸去。过度轻量化的手机，很容易就摔坏了。“妳不觉得如果一切都像这样破坏掉，那会有多么的轻松啊？”

“我可是打从心底想毁掉你。”

“我早就故障了呢。”

听我这么回答，藤堂友美惠便说：“啊，果然是这样”笑了起来。

“妳这家伙真没礼貌啊。”

“喂，你。”

“什么？”

我将视线望向藤堂友美惠。

“你下一个要抓谁？”

“祁答院的孙女唯香。妳认识吗？那是最后一个了。”

“不认识，”藤堂友美惠一边看着手铐一边回答。“不过，那女孩也没有罪吧？真可怜。”

“少囉嗦。”

“喂，这个复仇有什么意义？”

“什么？”我回答道。“我没想过什么意义。”

“什么东西嘛！”

她发出充满敌意的尖叫声。

“妳说的什么东西是指什么。”

“你毫无想法就把我们抓来吗？喂”

“别鬼叫。”

我警告她。

“为什么要抓我，你好歹也该说出理由吧。”

“就说是妳父亲把我妹……”

“那不构成理由吧，”藤堂友美惠理直气壮地说。“至少不构成我必须被你抓来的理由。”强硬的口吻。“没错吧？照道理说，你要抓的应该是我爸啊。”

“不，那是……”

怎么了？我干嘛畏缩了起来？

“可是你却把我抓起来。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要强奸我，让我和你妹遭遇同样下场以获得满足。但其实不是这样吧？”

“当然啦！”

做那种事情，一点价值都没有。

“你自己才是在鬼叫，快回答我啊，”藤堂友美惠咄咄逼人。“为什么要抓我？必须抓我的理由在哪里？”

就说过了，

意义根本……

7

公彦为什么要买生理用品，埋藏在百货公司提袋里的疑问。

交了女朋友吗？

可是，会有女生叫男友去买生理用品吗（至少明日美就做不出这种事）。就算有这样的女生，明日美也不认为公彦会毫无抵抗地乖乖去买。

那就是受镜家的女生们所托了。可是，佐奈已经不在了，稜子在十四岁时，因为癌症拿掉了子宫……难道是那绪美？

算了。

今天，明日美的精神没有余力再去思考生理用品的事。光是他——刺杀手杰克的事就够心烦的了。

明日美心中的某部份冷冷地说，感情这东西是可以隐藏起来的——

46 山萨，Gregor Samsa，卡夫卡所着短篇小说《蜕变》中的人物。故事描述某天早上，当Gregor Samsa从睡梦中醒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大虫子。

47 《毒虫小僧》，日本恐怖漫画大师日野日出志画的漫画，他的作品以荒诞至极闻名，充满血腥、晒心、荒唐与怪诞之地狱景象与人生哲学。

48 原本是从架上找到牡丹饼，意指福自天降。

49 福泽谕吉，日本一万元纸钞上的人头就是他。

50 洗拿( Ayrton Senna)，Fl赛车的巨星。

51 威利，是英国童书《威利在哪里( Where's Wally)？》的主人翁。

52 亨利  李·卢卡斯( Henry Lee Lucas)，震惊全美，号称犯下数百件谋杀案的杀人魔。

53 《PARASITE EVE》，台湾翻译为异魔、寄生都市，日本作家濑名秀明所写的小说，因大受欢迎曾改编成游戏、动漫。

54 RIN通常是加在女孩子名字的后面当作昵称，所以才会说当做店名很怪。

55 时间飞船，TIME BOKAN，日本龙之子动画制作公司拍摄的电视卡通。

56 玛露琪，电玩《To Heart》里的角色，是有名的女仆机器人，猫耳娘的始祖之一。

57 观铃，卡通《AIR》的主角神尾观玲。

58 李小狼，《库洛魔法使》里的角色。

59 小可，是《库洛魔法使》中，小樱的好搭档，可爱的封印兽。

60 亿泰，《JOJO冒险野郎》第四部里的人物，暍东尼欧的水这段话是漫画某一回的故事，是在说东尼欧这名  厨师所做的料理能改善人的体质，亿泰喝了他给的水之后背部整个轻松许多，但是其实原因是……

61 赛莉欧、冈田都是是《To Heart》里面的人物，赛莉欧也是和玛露琪同公司出品的机器人，而冈田则是故事里坏心眼三人组其中的一位女性角色。

62 小唧，漫画《Chobits》里的人物，和玛露琪类似的设定，有着可爱女孩外表的人型电脑。

63 这里是双关语的小玩笑，Supercar是日本有名的摇滚团体，于2002年解散。




第四章 犯错的镜头
1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三九二亚纪子流着泪，“对不起，我爸爸把你妹……妹妹。”看样子三九二亚纪子似乎也发现到，自己的父亲在干些不好的勾当。“对不起。真的，真的……”

“你这家伙，让无辜的女孩这样道歉，不觉得抱歉吗？”藤堂友美惠坐在哭个不停的三九二亚纪子旁边，用浮着黑眼圈的眼睛瞪着我。今天是九月三日，这家伙是上个月十七日被抓来的，到今天已经过了十八天的拘禁生活，真是辛苦了。“真差劲，你实在太差劲了。”

“对不起，对不起……”三九二亚纪子用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右手掩面哭泣，原本可爱的声音也变得嘶哑，她的肩膀因为哭泣而颤动着，而膝盖的颤抖应该是因为害怕的缘故吧。

“喂，别闷不吭声，说话啊，你这变态狂。我等着听你最擅长的歪理呢。”

“所以啊，”我坐在坏掉的床上，用意志力压抑住近似愤怒的情绪。额头上冒出讨人厌黏答答的汗水，就是我勉强忍耐的证据。“你说得好像我是坏人一样。”

“本来就是坏人啊，”藤堂友美惠一边以手梳整失去光泽的头发回答道，“你是如假包换的坏人，这是不能否定的吧？不是吗？”

“你说我哪里像坏人？说清楚啊，哪里。”

既然这样我就豁出去了，全部都承认给你看。

“监禁别人就是犯罪吧，不是吗？喂？在你脑中，难道认为这是正常行为？这是……”

“你给我闭上嘴安静点。”

“明明是你要我先说的，现在立场站不住就反过来威胁？”这次她以嗤之以鼻的口气说道，“真差劲。”

可恶！

我用拳头用力槌向2 0 6号房墙壁，墙壁动也不动，反而是我的拳头隐隐作疼。即使这么做，我的情绪依旧不断地高涨。

“对不起……”

吸人满是灰尘的空气，三九二亚纪子喃喃的说。

三九二亚纪子像切腹失败的武士般垂着头，藤堂友美惠对着她这么说，，“亚纪子，不用跟这种人道歉。”

“可是，我们的父亲，把那个人的妹妹给，呃，”

“强暴了。”

我接着说。

“那个，所以，”她捂着脸，可爱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毕竟那是不对的事。”

“就算是这样，也没道理要亚纪子道歉，更没有理由监禁我们啊？”藤堂友美惠的口吻与其说是解释分析，更像是想尽办法要拉拢她到同一阵线。“错的是这个精神不正常的变态家伙，”她用充满负面情感的视线瞪着我，“全都是这家伙的错。”

“万恶的根源是你们的爸爸，这才是事实。啊，对了，下次给你们看录影带吧，我要你们将心爱爸爸强暴人的丑陋形象烙印在眼底！喂！”

我一高声咆哮，三九二亚纪子又哭了起来。哎呀……真是的，你不知道“只有婴儿的尿布能用哭来解决”这个真理吗。

“喂，那样太过份了吧。”

藤堂友美惠站了起来。干嘛，想打架吗？

“什么。”

“我来告诉你吧，你很不正常。”

“喔，比你的父亲更不正常？”

“没错，你才是真正的大坏蛋。”

“我敢说我并没有失常。”

“那么，难不成你想说这种行为是正常的？”

“不……这个啊，的确称不上正常吧。”

说到我的痛处了，没有彻底的自觉还真是要命。

“看吧。”

“吵死了。”

“你才吵呢，这是我的真心话。”

“那我不说了。”

“是吗？这样我就直话直说啰。”

藤堂友美惠哼了一声。

“随便你，不管你说什么，也无法改变你们父亲侵犯我妹的事实。”

“所以我才说你这种想法不正常，你最好死了算了！”

或许是情绪到达沸腾的最高点，藤堂友美惠用比平常大的声音吼道。

“不好意思，我还不能死，”我老实回答，“既然要死不如你去死吧，我可以帮忙喔。”

“明明没那个胆。”

我准备从口袋里拔出电击器。

“不要吵了！两个人都不要吵了，”三九二亚纪子抬起头大叫，娇小的身子颤抖地厉害，“拜托，别、别这样。”

“亚纪子……”

“请、请问，”三九二亚纪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红肿的眼里，映照着我扭曲变形的脸，“只要杀、杀了我，你就能消气吗？”

“咦？”

我不禁反问。

“就是，那个，杀了我，你就能满足吗？”

三九二亚纪子嘴唇发青地问，似乎打心底认定我是恐怖的对象。

“亚纪子，没用的啦，和这种人说话会发疯的。”

“你闭嘴，脑袋不灵光的家伙。”我耐着性子回答，接着将视线转向三九二亚纪子。“我说啊，不是这样的。杀了你或做别的事，并不能让我心情舒畅，所以说实在的，我完全没有那种期望。”

没错，这是千真万确的真心话。那种物理性意义的复仇，不但没必要也毫无意义。

“那么，请问你期望的是什么？”

多亏她的家教好，语气虽然生硬，却很客气，和藤堂友美惠真是天差地别。

“没有期望。”我只能这么回答。

“你想把我们怎样？”

三九二亚纪子吸了吸鼻水。我下次过来时，再带些面纸吧。

“呃，什么怎样？”

“那个，就是，既然没有要杀我们，那我们再来会变怎样？”

看得出她的嘴角在抽搐。

“不怎么样。”

“一派胡言。”

藤堂友美惠用手心敲打龟裂的墙壁。

“一派胡言？”我火大了，“什么叫做一派胡言，喂。我可不认为我有说谎啊。”

“可是你踢了我啊。”

“踢、踢了你？”

三九二亚纪子表情惊愕地问。

“对，我的肚子被这个笨蛋用力踢了一脚，”藤堂友美惠摸着自己的肚子，“他一定喜欢暴力。”

“被踢……”

“喂喂，别用那种眼光看我，拜托。”我对着一副快哭出来般的三九二亚纪子说：“因为那家伙实在太吵了，逼不得已之下我才会使用暴力。只要你们不做出奇怪的行为，就不会被踢。”

“你根本在骗人。”

“闭嘴。”

我把电击器稍微亮出来，藤堂友美惠马上不甘心地退下。果然不想再次体验那种冲击吧。

“我没有说谎，我发誓，不杀、也不会踢你。”我转向三九二亚纪子说道。

“都不做？”

“是啊，都不做。”

“既然什么都不做，你为什么要抓我们呢？”

“我去买吃的，有想吃的东西吗？”

2

希望得到谁的帮助，会有这种想法就是懦弱的证明。这十八年来，我一直是抱着这种信念活过来的。

“唷，恭喜啊。你好像也抓到了三九二亚纪子，”一踏出医院，立即接到哥打来的祝贺电话，“这下你就是不折不扣的罪犯了，要多留心警察呀。”

“差不多该揭穿戏法了吧，哥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行动？你从哪里……看到的？”

我当然没有向哥报告，有关抓到三九二亚纪子的事。

“我可没有什么神明般的监视能力哟。”透过手机无法辨别出哥的声音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真困扰啊。“我的眼睛，是放在应该放的地方，嘴巴也是，脑袋也是。”

“不打算回答，是吗。”

“我要是说出来你会惊慌失措的，就和外星人一样。”

“喂，哥，我做错了吗？”

我仰望天空。前天的大雨仿佛被遗忘似的，晴朗无云，温热的风吹拂而过。

“突然切换成黑暗模式了吗？”哥似乎很吃惊，“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要快死掉了。嗯，真是想做什么就做的家伙，你要去自杀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愈奈姊，哪会去自杀。”

“还有吼叫的力气啊，”哥小声笑着，

“我不会死的。”

我一边朝停在森林深处的车子走去，一边肯定地说。

“我还以为你真的在烦恼。”

“是啊，你是不会死。不过，你的行为和自杀是一样的，我想你应该已经有自觉了吧。”

“我做了些什么？哥，你说明给我听啊。”

“你是不经别人说明就无法理解的笨蛋吗？”

“为什么我得被你指责？”

“指责？公彦，你被指责了吗？真是很有创意的玩笑啊。”

“喂，哥，这不是在开玩笑，”我发出仿彿精神遭受不当伤害时的声音，“我的确做了坏事，那样的行为或许很反常，抓狂的机率也很高。可是，像你那样一味责备我，实在太狡猾了。”

不知为何，我竟这么轻易对哥表现出自己的软弱及傲慢。这表示我的精神就是耗损到如此衰弱的境界吗，还是应该解释成——原来我还有这样的余力。

“狡猾的是你，”哥像是心理学家在剖析人类心智运作般说着长篇大论。“因为被对方伤害，所以我也要加以伤害对方，然而当被责骂自己行为不当时，却又认为对方太过狡猾，你所要传达的就是这样的事。你是小孩子吗？一味重视以牙还牙的精神是没有用的。”

“住口，你这么说太……”

“你想得太天真了。你做的可是件非常不得了的事，当然要觉悟会有和它相当的风险存在。这和战争一样是高风险高利润，结果你得到了什么？”

“啊啊，我知道啦，”我喃喃的说，来到车子旁。“好，好，风险、风险是吧。”

“喂，公彦。”

“什么？”

“其实不是这样吧？”看透人心般的口吻，“你真正烦恼的，应该不是这种无聊的主题吧。”

“你这是在模仿心理学家啊。”

我一笑置之便坐上了车。

“认真一点听，我可是认真地在说。”

“这还真稀奇。”

“我之前就说过了，你太仰赖主观意识去行动。”

“主观？”

“问你一个问题，你要立即回答。知道吗，立即回答喔。所谓的立即回答……”

“快问啊。”

“你为什么不是绑架侵犯佐奈的家伙们，而是绑架他们的女儿或孙女？”

“那、那是。”我无法马上回答。

“看吧，你答不出来。”

“不是的，我现在……才要回答，”这个回答怎么想都只有反效果，不过说完才发现已经太迟了。“所以，我、我是因为。”

“快说啊。”

“我现在要说了！”

“找不到说辞，就是什么都没想的证据。”

哥高声地发表宣言。应该说是，严肃地发表宣言。

“不，不是，我是有想法的。”

我发动引擎，左手拉起手煞车，然后紧握住方向盘。阳光显得好刺眼。

“那是幻想，你不过是相信自己有想法罢了。”

“不是！”

“未经思考就直接采取行动，而为了帮行动找理由，搞一些其实没必要这么做的事。

就这样一直在重蹈覆辙，身陷泥沼。”

“说的好像窥视到别人脑海里……”

“是啊，我是窥视到啦，这可不是什么譬喻。”

“那还真厉害！”

我故意大叫，就这样加速冲进森林里吧！

“总之，你所做的行为，毫无意义、理由或是名义，只是凭着主观意识在行动。我觉得你还是认清这点，会对你比较好。”

“才不是呢。”

是啊，不是，绝对不是这样。

“你最近有梦到佐奈吗？”

哥突然转变语气。

“干嘛突然这样问？”

“我问你有没有梦到佐奈。我有梦到呢，毕竟佐奈的稀有度很高。”

“稀有度？”

“我指的是她是镜家兄弟姐妹中唯一正常的人这件事。”

“你说唯一，”我很在意这一句话，“我也很正常呢。”

“明明就不正常。”

“……”

“我喜欢佐奈。”哥突然说。

“……干嘛啊，突然冒出这一句。”

“别担心啦。”

“担心什么？”

“和那种喜欢的意义不大一样。情敌是哥哥这种老掉牙的戏码，连现在的少女漫画也不会画了呢。”

“说什、什么。”

我莫名地焦躁起来，难道被看穿了吗。咦？什么叫做被看穿了。

“不过她真是好女孩呢，”哥发出邪恶的声音，“不但长得美，更重要的是聪明。你身边没什么好女孩，再过个四年她就会在许可范围内的吧。”

“干嘛说这些。”

我无法理解哥在想些什么。

“你和佐奈，做过了吧？”

哥语带暧昧地说，仿彿视粉碎患者的精神为生存价值的心理学家。

憎恶、屈辱、羞耻以及焦躁。

“杀了你喔！”

“不可能的啦。”

3

来了。

那是正在做什锦炒饭当午餐的时候。

视野消失了。

连结开始了。

雪白世界来临。

沉默。

静寂。

然后出现了，那个与他共享视野的世界。

这里是哪里？每当明日美和他开始产生连结时，这是她最先思考的事。

用混凝土建造的房间，明明是白天却有些昏暗。虽然无法用身体感受其湿度，但看起来室内很潮湿。

然后这里……很眼熟。

不对，不只是很眼熟。

这里就是那栋趁夜潜逃大楼。

可是一直以来，他从来不会在杀过人的现场再开杀戒。现在开始改变规则了吗，或者，原本就没有规则可书。

他的视线朝向大楼的天花板，没有通电的日光灯，及暗灰色的混凝土映入眼帘。不知道有什么原因，在动手杀人之前，他常常会像这样子向上看。或许是因为某种盛大仪式，也或许只是单纯想这么做罢了。

过了一小段时间，他的视线向下落。

有一位少女仰躺在地上。

年纪和明日美差不多或是大一、两岁，穿着二手七分袖衬衫，褐色秀发的少女。那位少女也是面带笑容。

……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被他杀害的少女们，多半笑容满面。

在明日美目送死亡过程的少女中，虽然也有哭花了脸蛋的女孩，然而约有八成都是含笑而死的。

有什么事好开心的。哪有人会因为被杀而开心，绝对是神经有毛病，绝对是这样没错。

他从裤子口袋拿出刀子，放在少女脸上。还是那种到处都有贩售，毫无特色的刀子。警察在几年前似乎会积极追查刀子的来源通路，寻找揭穿刺杀手杰克员面目的线索，但那只是把到处都有，毫无特色的刀子，终究未能收到成效。如今在警方的施加压力下，市面上已经停止贩卖与它同形状的刀子，然而刀子还是没有从他的手中消失，大概是买很多把囤积起来了吧。

闪亮锐利的刀子逼近少女的眼前，她依旧面带着笑容。明日美还是无法理解其中的原因。少女躺在地上，笑着向他低声说了句简短的话语，她说了什么呢？无法获得听觉真是让人着急。

他点了二、三下头，将刀子刺向少女的后颈部。

飞溅的鲜血。

痉挛的少女。

咻咻咻。

抖抖抖。

滴滴滴——抽搐颤抖。

明日美不带情感地旁观这个画面。

杀人场面。

一开始会害怕地流过泪，也曾感到反胃。

真正的血。

真正的尸体。

真正的……死亡。

然而，

已经习惯了。

变得习惯了。

不，不对。

习惯或是崩溃，只有这两条路可以走。这么一来，当然会选择习惯。

血是液体。

尸体是物体。

只要换个思考方式，就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不觉得恐怖及厌恶。

剥夺自己的感官，就不会产生反应。

他的视线盯着插在少女颈部的刀子，他看着这副光景想些什么、感觉到什么呢？这是让人十分好奇的疑问，究竟是抱着喜悦、悲伤、愤怒这类极普通的情感，还是明日美想像不到的跳跃性思考。

连结切断了。

恢复原本的世界…

颈部喷出红色鲜血的少女映像消失。不是在这做什么什锦炒饭的时候了。

能做的，只有行动。

4

我到附近超市买完食品后，随意开着车子奔驰着，没有马上返回医院的心情。

意义。

意义意义。

意义意义意义。

意义意义意义意义意义意义意义意义意义意义意义。

藤堂友美惠、三九二亚纪子以及创士哥，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执着于“意义”呢。

坚持着意义这种事，有什么价值吗？

或者是每件事情都非得要有意义不可吗？

不，少来迷惑我。

才不会被迷惑。

哪能被迷惑。

5

当初能够获得初次的邂逅机会，是因为他杀害饭田麻由美后，仍在趁夜潜逃大楼室内停留一会儿才产生的。明日美仍将这样的事实，转化成淡淡的期望。即使离犯案结束后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他还潜藏在大楼里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她还是侵入了大楼内部。

这次也……没有产生恐惧感。

当然，明日美有自知之明，她并不想死。在小学毕业文集里，针对“如果美梦能成真，你想要什么”这样的问题，她可是下意识写下“长生”这个词，是对生命有着渴望的人呢。

与他相见，一定就是自己生存的意义。明日美试着捏造这种单纯的思考，以维持现在的精神状况。

外面的强烈阳光，一旦通过大楼里的窄小窗户后也会大为减弱。又重又冷的空气团好像要把明日美包围起来，她打开事先准备好的手电筒，墙上出现黄色的光圈。当然，室内沉重的空气，不可能藉由一点微光就能改善。

在哪里，杀了少女的那间房间在哪里，明日美不自觉地跑了起来。她随意打开房门，一边想着以前会有过这种电玩游戏的样子。

但是并没看到他的踪影，到底在哪……啊。

三楼角落。

那个饭田麻由美死亡，和他相见的房间。

虽然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去看看也没什么关系。明日美踩着积满灰尘的楼梯往上跑。

来到门前。

虽然有些犹豫，还是打开了它。

昏暗的室内，有一个人和一具尸体。

颈部刺着刀子，身着二手七分袖衬衫，褐色秀发的少女的尸体。红黑色的血，消逝的生命。

那是物体。

有个男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尸体。

因为逆光而无法确认他的长相，年纪大概是二十出头左右吧。黑暗中只浮现出HYS-TERIC GLAMOUR  (注64)红色衬衫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请，请问。”

哽着喉咙说不出话来，发现自己似乎陷入极度紧张的事实。

“你晚了三分钟，”男人喊着，“如果再早个二分钟，你就能成为刺杀手杰克第七十九位牺牲者的第一发现人呢。”

“请问，你是……”

“抱歉啊，我不是刺杀手杰克。”

男人踏出一步。

明日美则往后退一步。

“你有带手机吗？”

男人问道。

“咦？”

“有手机吗？”

“啊，嗯……”明日美将手伸进口袋里，“啊，”这才想到因为急忙赶来而忘在家里，“呃，对不起，我忘了带。”咦，干什么自己非得道歉啊。

“不巧我也忘记带了。”男人走得更近，“算了，去找公共电话吧。”

“电话？”

声音在颤抖。

“要向警方报案呀，”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这是市民的义务。”

“啊啊。”

嗯，的确是。

“你看到尸体却没有惊吓的样子呢。”

男人瞥了尸体一眼。明日美用手电筒照向它观察，血液已经凝固，肤色发青。

不折不扣的尸体。

明日美就算直视着它，还是不觉得恶心。习惯了。不过，再怎样也无法老实回答已经习惯了，明日美随便回应几句敷衍了事。

“请、请问。”

“嗯，什么事？”

“你为什么在这里？”

不仅仅是因为天气热的关系，明日美额头冒着大量汗珠，直截了当地问道。

“被你这样问……也只能这么回答了，”男人站在明日美面前，相距大约五十公分。尽管再怎么黑暗，到这么接近就能看清楚相貌了，他出乎意料地有着少年般的相貌，“那应该是我的台词。”

“咦？”

“你怎么会知道这栋大楼有人遇害？”

“啊。”

“你是因为知道这栋大楼有人死亡，才跑进来的吧？光用‘不知不觉走进来’这种藉口是不行的唷，因为你的脚步声听起来毫不迟疑。”

不会上当的男人。就算老实回答也没用，明日美沉默不语。

“超能力。”

男人突然开口。

“超，”明日美的反应太露骨了，“啊。”

“你不想回答吧？”

男人微微地一笑地如此问着，那是非常温柔的笑容。

“啊，不，不是这样的，”明日美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被那个笑容迷住了，急忙回答：“因为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为什么？”

“呃，你才是，为什么在这里？”

“这其实是非常不好的嗜好，我是跟踪你来的。因为你脸色大变跑进F大楼啊，身为男人当然会介意吧。”

“F大楼？”

“这栋大楼的名字。你不知道吗？”

“啊，嗯。”

“先到外面去，待在这里会越来越消沉吧？”

男人提议。

“啊，好。”

“你现在有空吗？”

“什么？”

明日美不禁反问道。

“一起去吃饭吧。这也算是某种缘份。不是奇怪的意思，我对你很有兴趣。”

“啊？”

怎么办？

不对，根本不用思考，自古以来的常识是不可以跟陌生男人走，当然要逃走。

“要去哪里约会？”男人看似愉快地抱着胳臂。“我想想，嗯，去麦当劳就可以吧。麦当劳是初次约会的行程中不可或缺的。”男人虽然开朗地说，然而下一瞬间，表情却变得冷酷而强硬……想必这才是他真正的表情吧。“到那边再来听听，你为什么知道这个尸体的存在吧。啊，在那之前得先找公共电话。”

※※※

在聚集了两个人与一具尸体的房间，越过那扇半开的门，刺杀手杰克伫立在那里。

真危险，再晚一步的话，那间房间就会变成有三具尸体了。其实杀了他们也没差，不过那会消耗体力，况且也没多准备刀子。

还真是一点都不紧张呢……

刺杀手杰克抑制住想笑的冲动，自己简直像是低空飞行的燕子般冷静，真是的，什么时候开始变这样了。虽然有些在意那个疑问，不过那个记忆就像二天前吃过的晚餐般印象模糊，很难抢救得回来。

无所谓。即使是这样自己，也一样活得好好的，一样好好地杀着人，

一样持有重要的思想。

只是，总觉得少了很多就是了。

一进入九月，突然恢复了好天气，外面是晴朗的天空及凉爽的气候，绵延出一片清爽气象。由于这几天都是阴阴的天气，难免感觉有些意气消沉。像这种时候，只要一放晴，就会让人陷入莫名幸福的气氛中，如果以主观来表现……就像医生发现恶性患部时的那一瞬间般，同样令人暍采。不过，这样无法了解我在说什么吧。嗯，反正这本来就很主观的事啦。

走在街上的人群、混在其中的杀人魔，刺杀手杰克环顾四周，真是个可笑的构图。

然而刺杀手杰克的内心却完全没有扬起嘴唇的两端，一直思索着，明日美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6

百米赛跑。祁答院唯香在学校操场上跑步着。不管怎么看，那个千金小姐都不像是有具备“运动神经”这东西。事实上，表情呆滞（不是愚蠢的表情，硬要说的话，是近似于面无表情）的祁答院唯香，不管跑几次都是最后一名。

由于这个景象实在是太有趣了，让把车子停在操场旁边，坐在车里吃着从便利商店买来的贝果的我不禁笑了出来。看到干金小姐在蓝天下以三轮车的速度奔跑，任谁都会浮现出笑容的。

我一边暍着“午后的红茶”，将哽在喉咙的贝果吞进胃里，一边持续监视着祁答院唯香。我觉得她那温柔慵懒的眼眸，总是看着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她到底在看什么？我随便说说的啦。

看着祁答院唯香，有种能得到救赎的感觉。

那是像治疗般的感觉。

治疗。

这么说，现在的我病了吗？

或许是这样吧。

我自嘲地想，毕竟我被哥以及藤堂友美惠当成疯狂的人。话虽如此，我完全不认为自己所做的行为是生病造成的，胆小鬼才会把自己的罪过归咎于年轻或是生病，我不想变成胆小鬼，唯独不想变成胆小鬼。

操场上，祁答院唯香依然以同样的速度跑着。摇晃着一头长发，白皙肌肤上泛着一丝红晕，让人不禁想大喊“加油啊”来帮她加油。我跳跃性地思考，梦想自己对箸那张表情贫乏的脸蛋微笑，我的水准真的很低。

7

“咦，这么说。”

结果还是陪他到麦当劳。明日美告诉自己，嗯，毕竟他也帮了我，至少用这个来报答他。

“警察先生，这家伙跟我可以说是男女朋友关系，因为这家伙突然说想做，我当然不会排斥嘛，想说在附近找个场所，正好发现这栋看起来好像荒废的大楼，姑且在这里面做也无妨，哪知道一走进那个房间就看到尸体啦。”

眼前大口吃着吉士汉堡的男人，好像叫祁答院浩之。在明日美受到警察询问为何会进入F大楼，这个终究无法老实回答的问题时，多亏他用糟糕却让人感谢的说辞帮忙解危，才得以避免被人起疑，虽然也因此被人误以为是笨情侣。

明日美与坐在对面位置的祁答院浩之目光相交，在和警员话时的神情完全不同，那是双虽然冷漠，形状却让人予以好感的眼睛，在他“自己”内心，一定拥有好几个自己吧，是个难缠的对象。

“那个果然是超能力？”

“你愿意相信？”

明日美感到非常吃惊。祁答院浩之竟然会相信，这个比憋脚的谎话更难以置信的真实？这么不怀疑他人所言的人，就明日美所知只有冬子一个人而已，而她已经不存在了。

“因为没有足够证据可以判断这是谎言。”

浩之说完，把手伸向奶昔。

“可是。”

“嗯，当然，也有可能你认识刺杀手杰克、或是你就是刺杀手杰克。”

“怎么会，不是的。”

明日美否定道。

“既不认识刺杀手杰克，也不是刺杀手杰克本人，可是，你却没有理由地知道刚被杀的尸体位置。这样追究下去，只会得到两种可能性。”

“两种？”

“偶然，或是超能力。”

他在说什么啊，只要再稍微认真思索，应该会浮现出比这个正常十倍的可能性才是，这男人一定是自己玩的很高兴吧……

“没错，是超能力，”算了，既然这样，自己也乘兴地胡乱发言吧，“总之，我能看见刺杀手杰克的视野。”，虽说是乘兴胡乱发言，话中传达的却是事实，这点让人感觉莫名地空虚。

“那么你看过刺杀手杰克的长相啰？”浩之的语调虽明朗，脸上却没有笑容。“真厉害啊，我真的这么觉得。结果呢，是男的？还是女的？年纪呢？”

“不，”明日美摇了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的表情沉了下来，“这又是为什么。刺杀手杰克平时是个不照镜子的人？”

“只有在刺杀手杰克杀人前到杀人后的这段时间，我才能获得他的视野。”

“其它时间都无法连结？”

“是的。”

“喔，”浩之衔着吸管，“那还真不方便。”语罢，啜饮奶昔。“你不吃吗？一定冷掉了。”

“我要吃。”

实在没什么食欲。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曾和刺杀手杰克不期而遇呢。”

“啊，不，只有过一次，”明日美老实回答，“就在刚才那栋大楼。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见过面却不知道性别及年纪？”

浩之眯起眼睛。

“因为我那时快被杀了，就马上逃走了……大概是吧。”

由于记忆很模糊，所以无法断言。

“你脚程很快啰。”

“也没多快。”

明日美不由得地感到恼怒。

“那么，后来就没再见过面了？”

“对。”

“喂，你，”浩之微微一笑。这么说起来，自己还没报上名字。不过无所谓啦。

“和我合作吧。”

“合作？”明日美对这出乎意料的提议感到惊讶。

“你想见刺杀手杰克吧？”

“那是……没错。”

“其实我也想见他。不对，是非见不可。”

浩之以话中有话似的口吻说。

“非见不可？”

“瞧，我们的目的一样，”浩之微微点头，“说起来你的能力就像是雷达般的东西吧？只要跟着它走，就连刺杀手杰克也逃不了吧。”

“没有那么简单。就算看得到杀人画面也构不成线索，就算看到画面也无法得知在日本的哪里。”

“只要有我在，就简单了。”他哪来的自信，“嗯，你就当是坐大船般放心吧，就像吃了菠菜的卜派。”

“嗯……你说要合作，具体地说应该怎么做。”

“只要你一连结上刺杀手杰克的视野，就把看到的画面告诉我，这样就够了。”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浩之打开麦香鱼的外包装，“有啥不满吗？”

“啊，没有。”

不知怎么的，好像演变成不可思议的事态。为什么自己得和这种来意不明的男人合作呢，说起来，这个祁答院浩之到底是谁啊。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是明日美最讨厌的类型。

“你其实并不相信我吧？”他突然问道。被说中了。“不想和我联手？”

“……请告诉我你的目的，”明日美吞了口口水，“你为什么非得和刺杀手杰克见面？”

“企业机密。我不能详细说明，”浩之简单却明确地回答，“你知道这个也没有意义吧？当然，我也不过问你追踪刺杀手杰克的原因。以互不干涉彼此私生活来合作吧，虽说是联手，也不是交情那么深的伙伴啦。”

怎么办？

怎么办？

两个人的确比一个人方便。两人三脚以及两人羽织（注65）都是无法独自完成的。话虽这么说，不想和看不出真面目男人联手也是事实（尤其是他眼里的冷漠视线更是差劲。）。然而事实却慢慢且确实地，不容分说地演变成那样的气氛。

“我知道了，知道啦，你别再那样瞪我。”浩之苦笑道。看样子我好像不自觉地瞪着

他。“我的性格好像很不受女人欢迎呢，从以前就是这样，只有国中时有女人缘。”接着，有几秒钟的时间，他看着明日美的眼睛，又突然将目光移开，瞪着天花板。“你啊，有超能力的事是真的吧？”

“是真的。”明日美如此回答：心中想着或许应该要回答：不是，那只是开玩笑。

“我现在就像溺水的人一样，连草都想抓。”

“我是草吗？”

“嗯，是啊，”浩之干脆地承认，“再怎么等也得不到刺杀手杰克的最新情报，就连警方也派不上用场。老实说，在我快要放弃时，你就出现了。”浩之的眼神从天花板移回明日美的眼睛。“虽然不知道是谎言、妄想还是其实，你和刺杀手杰克间有着某种连系。没错吧；或许你不相信，但假如我找到刺杀手杰克，最后一定会交给你，这点我可以保证。所以我们联手吧。”

“啊，请问，”事情变得很不得了。“请等一下。”

“我知道，这不是游戏。”

“不是的。”

“毕竟是要见杀人犯，我也是有必死的觉悟呢。就是决心那东西，战斗的决心。”

“就说，”

“啊，战斗这个字，原本……”

“住口！”明日美用拳头敲向桌子，弄倒了浩之的奶昔，有几个人朝这里看。“你是故意用这种说话方式的吧？”

“你还挺精明的嘛，”浩之瞥了奶昔一眼，没打算扶正它，里面似乎早就空了，“为了致歉，让你看看我下定决心的证据。”

说完，从怀中隐约露出黑色物体。那是手枪。

“虽然不是像‘教父’那种火力十足的大枪枝，至少比自卫队强吧？”

“啊，呃，那个，”明日美因为受到惊吓，说话支支唔唔的，“是真、具枪、吗？”

“你疑心病真重啊。那么，就去扣下板机吧。”

8

“我想……洗澡。”

对于我提出有什么要求的疑问，坐在椅子上的三九二亚纪子轻声回答道。由于她和藤堂友美惠是并邻而坐，看起来很拥挤，排泄时要怎么办呢。不过，限制行动是必要规则，不能改变那个位置。何况也没有窗户铁栏杆以外的合适场所。

“这就是要求？”

我一如往常，坐在那张弹簧外露的床上。

“是的。”

三九二亚纪子轻轻点头，脸上露骨地表现出恐惧和紧张。

“嗯，也是啦。不洗澡对女孩子来说是酷刑吧。”

我瞥了一眼三九二亚纪子和藤堂友美惠。两个人都已经披头散发，衣服上到处有一污点。尤其是藤堂友美惠更是惨不忍睹，脖子的汗水干燥后发黑，甚至还飘着体臭。

“洗澡有点难……啊，我可以准备儿童用游泳池，就是塑胶的那种。”

“那个也可以。”

三九二亚纪子看着满地的垃圾。

“可以听听我的要求吗？”

藤堂友美惠低声下气地问。

“请。”我将手掌朝向藤堂友美惠，催促她说话。

“放我们出去。”

“不行。”

“喔，是喔。”

她很快就放弃了，是因为原本就不抱期待吗。

“这么快放弃啦。”

于是我如此说。

“无所谓啦，反正你一定会被警察抓到的，”她一副宣言似的口吻。“警察应该早就追查到你了。现在，手持逮捕令的警察，正在你家门口敲门呢。”

她换腿交叠，露出从容的表情。明明就没洗澡。

“这还真是带着主观愿望的推测啊。”

“会吗？”

“你想想，我和你完全没有接触点。假设警察判断你被卷入了什么事件而着手搜查，我的存在也不会浮上台面。懂吗？”

“那个，也不见得一定如此吧。”

三九二亚纪子战战兢兢地表示。

“什么？”

我的语调变得严厉。

“啊，不。”

三九二亚纪子慌张地摇头，目光垂到堆满尘埃的地上。

“不，我不是在生气，”真是麻烦的家伙，“只是因为太吃惊，不禁大吼了起来。”

“那就是本性。”

藤堂友美惠插嘴道。

“不用在意，你说没关系，我不会生气的。”

我无视于刚才那句话，催促着三九二亚纪子。三九二亚纪子胆怯地开口道：

“如果只抓友美惠的话，确实是会像你所说的那样。嗯，因为完全没有接触点，只要没有目击证言就不会被抓吧，”大概是冒了汗，她擦拭着后颈项，“可是，你连我都抓来了。姑且不管警察，我的父亲们……逼死你妹妹的人们，应该会想到有动机抓友美惠及我的人的存在吧？”

“啊啊，”我真心地佩服三九二亚纪子的聪慧，“或许真是这样吧。”

“好厉害，亚纪子你好聪明喔，”藤堂友美惠称赞着她，“你说的完全没错。嗯，完全正确。父亲们一定已经向警察抖出你的事了，可惜啊。”

“可是啊，”我突然产生了疑问，“我认为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对你们的父亲来说是种自杀行为。因为总不能老实说吧？其实我们抓了那个人的妹妹来强暴。”

“可是，父亲们也有可能私下调查。”

藤堂友美惠不肯罢休。

“雇用侦探吗？”

“这就不晓得了，可是我想他们不会见死不救的。”

“真是美妙的羁绊啊，”我评论着，走下了床，“还真让人羡慕啊。”

“这是当然的吧，因为是一家人啊。你家难道不是吗？全都是薄情的人吗？”

“是这样吗。就算确实相连着，我很怀疑那能称作情谊吗。不过，我觉得精神部份倒是连结地太紧密了呢，这只是我的见解。”

“太紧密的连结是发疯的根源。”

“那么，我等一下会带游泳池过来。”

我告别了房间。

静悄悄地步出医院。

抬头望向刺眼的太阳。

太紧密的连结是发疯的根源？

真敢说啊。

这不单单只是针对我，也是在嘲弄佐奈，以及整个家族。没有比家人被批评，更让人不快的了，所以正义英雄往往都是一匹狼，虽然孤独，却能增加守备力。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坚强，我必须孤独吧。幸好，我没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记不得是波普还是荷普（注66）说的，如果有连天使也不敢触犯的禁地，用飞的不就好了，毕竟是天使嘛。

哎呀……我在想什么。真不吉利。身为卓越的镜家教徒之一，我果然会产生这种想法啊，不过终究只是孤假虎威，是个纸老虎，就像耍杂技的熊里面是人类一样。这与Guitar Wolf或THEE MICHELLE GUN ELEPHANT  (注67)那思想犯般（？）的虚张声势相比，简直要让人发笑般，有着决定性的不同。话虽如此，也仿不出Supercar的飞跃，真是半调子。

万里晴空下，我想起了那位伟大的死者——镜愈奈。

自杀的长女，她拥有让耍杂技的熊再穿上态娃娃装的人格……不对，在这个时间点，我只想把长女当作一个物体，是伟大的天才。不，不是的，才不是这样，长女才不是什么天才，因为天才，不会自杀。

不行了吗。仿彿画在纸上的立体图般，我的思考回路表现到这里已经到了极限，无法贴切地描述长女，顶多只能说出一、两个通俗而引人发笑的插曲。长女的世界不应该由我阐述，直到隐藏在家族中的高度谈话小组，或是长女的灵魂开口前，我打算关上我的耳朵及嘴巴。

那应该是……当我年纪还小，仍倚赖电视卡通及三点钟点心为生活重心的时候。二十出头的长女，拉着我的手到附近超市。我发现马路前方有蚂蚁列队，便像生气的格列佛（注68）  一样，将它们一一踩扁。

结果，姊对我微笑，规劝我“要踩就只踩三只”。这句话让我非常震惊，质问着“为什么只踩三只就可以”，于是姊笑得更开怀，回答说：“勇敢的人永远都只有三个唷。”

现在就明白了。

能产生明白的错觉。

终于……涌现出真正的杀意——

64 HYSTERIC GLAMOUR，日本街头服装品牌。

65 两人羽织，两人一组，后面的人手穿过前面的人穿的棉袄袖子，喂前面的人吃东西的游戏。

66 波普Pope，英国诗人( 1688-1744)，接下来的句子是出自他的批评论( An Essay on Criticism)，波普和荷普的日文看起来很像。

67 “Guitar Wolf” “THEE MICHELLE GUN ELEPHANT”都是日本的乐园。

68 格列佛，《格列佛游记／Gulliver's Travels》的故事主角，他的船漂流到小人国而引发一连串的冒险。




第五章 逞强的镜头
1

“一起在F大楼的男人是男朋友吗？”

他的性格也很庸俗呢，不用说，在好一段时间之后，我才能够有这样从容的思考。

和祁答院浩之见面的事被目击了。

明日美下意识地看向辽阔的户外，没问题没问题，没有可疑份子窥视这里，也没有奇怪的人影。所以没问题、没问题的，冷静下来，放心吧。

然而，厌恶的感觉却像附着在平底锅上的锅巴般挥之不去。这也是应该的，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用目击证言的方式攻击。

被看到了。

思绪比平常转得更快。明日美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寻找锁定人物的电话号码，接通了。

“唷，好久不见，”响了八声后，传来浩之的声音，“怎么了？啊，原来是催促约会。”

“闭嘴，”明日美不自觉地大声吼道：“我收到刺杀手杰克的信。”

“信？喔喔，你曾说过有这一回事，”明日美将大部份的情报，都告诉了成为合作伙伴的浩之，“那封信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在信箱里。”

“邮戳呢？”

“没有，这次是直接投递。”

他寄来的信，分成透过邮局投递，以及八成是他亲自送来，信封上未贴邮票，也没有加盖邮戳便被投入信箱这二种情况。很不幸的，这次是后者。

“然后，写了什么？念来听听。”

“……写着‘一起在F大楼的男人是男朋友吗？’”

明日美静静地念。

“啊哈哈，还好不是被看到从饭店出来。”

“请不要开奇怪的玩笑。”

我可是认真在说耶。

“别那么生气，”浩之轻松地回应道．，“不过，真要命呢，竟然会被看到。话说回来，刺杀手杰克究竟是从哪里看我们呢？”

“哪里。”

“那封信只写了‘一起在F大楼的男人是男朋友吗？’对吧。”

“那又怎么样？”

“所以啊，你不会很介意，我们是在F大楼里被刺杀手杰克看到，还是出来时被看到的吗？”

“……在里面，”脑中突然被可怕的思绪占据，由于膝盖好像快发抖，明日美赶紧坐到沙发上，“在里面时被看到了。”

“这样的话可就有意嗯了，”浩之的口吻好像真的觉得很有趣似的，“在我和你注视尸体的房间里，刺杀手杰克站在门的另一头。”

“别说了，”明日美反射性地尖叫，“那种事一点也不有趣。”

“你还挺神经质的。”

“不用你管。”

“没有其它情报了？”

“没有。”

“连结呢？”

“没有。”

“日往夜来一切尽无呢，”浩之吐出无法理解的台词，想必，没有深长的意嗯吧，“不过还真棘手呢，被刺杀手杰克看到长相。”

“被刺杀手杰克看到长相不妙吗？”

“不被知道长相会比较好行动，”浩之答道：“也不会被锁定为目标。”

“……”

“啊，我只是开开玩笑啦，别当真。再见。”

他说完便自己切断了电话。

明日美丢开手机，手机敲到墙壁。然后，对和那种莫名其妙的男人联手这件事感到后悔，先不问那男人能不能利用，就连他究竟能不能当同伴，也显得很可疑。

不过，手枪倒是真的。

在那之后，浩之走出速食店，在附近的桥下射击，一股浓厚的火药味，柏油路面上开了个小洞。比想像中干涩的声音以及比想像中强大的后坐力，那是货真价实的真枪。可是，关于从哪里得到手枪的事，浩之总是巧妙地岔开话题。不，那种事根本无所谓，明日美在乎的，只有浩之持有手枪这个事实。

只要有那个，说不定能和他的力量对等。

对等。

能对抗。

对等地对抗。

明日美看了看时钟，下午三点四十分，快到约定时间了。明日美换上比平时更讲究的服装，画上和往常一样的淡妆，走出家门，前往目的地。

今天是九月五日，一星期的正中间，星期三。这一天，户外气温依然稍微超过在室内里预期的温度，光走路就会冒汗。

一提到夏天，以前镜家的兄弟姊妹们，经常带明日美去海水浴场。搭乘愈奈的车，与公彦、佐奈、棱子五个人去。不知为何，棱子总是在一旁看而不下海。而且直到现在还鲜明地记得，愈奈会因某个原因，在海之家翻炒炒面的小插曲。

明日美并非陷入“那时真快乐”的感慨，却感受到怀旧的气氛。喜欢怀旧空间，却讨厌返回现实时的不寻常的感觉，她避免自己继续思考下去。

突然，感觉到背后有股视线而转头。

谁？

不，没有人。

一如往昔的辽阔世界。

极普通的乡下城镇。

想太多了。

一定是这样。因为他写了那封信来，所以变得有点神经质。即使是犯罪者，他一定也有工作或事情要做（应该）。所以……不可能经常浪费时间跑来跟踪明日美吧。不管如何，还是小心为妙。明日美跑了起来，也因此流了更多汗。

因为跑步的关系，早了十分钟到达目的地的百货公司(最近开在附近的MYCAL)，明日美走进约定的咖啡厅“SOSIE”，尽量坐在里面一点的座位。店内的客人很少，公彦也还没到。她擦掉脸上泛的油光，喝了口服务生端来的水，接着点了冰咖啡。

“喂，明日美，你明天可以拨出时间给我吗？”

昨天，公彦打电话来。突如其来的连络，而且还开朗莫名。那个无法从佐奈自杀后他那副灰暗的表情连想到，开朗且活力充沛的声音，在明日美听来，反而觉得毛骨悚然。因为那就像是干了什么坏事的人的声音。

即使如此，还是很高兴能见到许久不见的公彦。明日美并不讨厌他，甚至对他那过份冷淡的部份有好感。话虽如此，那份“好感”当中，并不带有恋爱情感。

偶尔会在电视上看到青梅竹马交往，或是结婚的情侣，这让明日美难以置信。她觉得一旦在一起那么长的时间，是不会发展（连用发展这个字眼都觉得排斥）成男女关系的。至少明日美及公彦就不会。

看着镶在咖啡厅柱子上的时钟，距离和公彦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

2

今天非常炎热，而且相当沉闷，好像静静不动就会变成纳豆一般。

我一边咕噜地喝着可口可乐，一边开车。可乐的优点是能多出伙食费，以上是没啥意义的发现。

来到小学六年级之后便不会再踏入的玩具店。不看钢弹模型或球员卡，一味地寻找游泳池……找到了。浮板下面，放了几个膨胀的塑胶制游泳池。我买了2 L尺寸的游泳池。稍微有点涨价，不过没关系，反正是夏天嘛。

买完游泳池，接着将车子驶向祁答院唯香念的高中。祁答院唯香在的C组，星期三的第六堂课是体育课。我望着聚集在操场上的女高中生们。

可是……咦？

不在。

不在了。

没看到祁答院唯香。

为什么。我今天没有跟踪她上学，所以不清楚。是跟学校请假吗、突然发烧而在保健室休息吗、还是正在更衣室换衣服（毕竟她那慢吞吞的模样，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

不。

浮起非常不妙的念头。

警戒。

真是这样就太糟了。

是绝望的危机。

“……姑且不管警察，我的父亲们……逼死你妹妹的人们，应该会想到有动机抓友美惠及我的人的存在吧。”

突然想起三九二亚纪子的话。

我已经抓了藤堂友美惠及三九二亚纪子两人，极有可能已经让那些家伙产生某种预感，搞不好他们早已着手保护祁答院的孙女了。

“伤脑筋。”

我一边看着操场一边咕哝着。如果祁答院唯香被隔离在宅邱内，单凭我是没办法猎捕的，就像卡里奥斯特罗城啊（注69）。

即使如此，我还是抱着淡淡的期待，望着操场一会儿，结果祁答院唯香并未现身。我伸伸舌头改变了想法。

3

“干嘛啊，我还特地带了礼物来，不要吗？”

“你脸色很差耶。”

藤堂友美惠不可嗯议似地看着我的脸。说出这句话的她，也因为疲劳及卫生不良的关系，一副流浪汉的模样。

“别互批对方的脸吧，”

我将礼物的袋子及消气后的游泳池放在她们两人前面。三九二亚纪子一脸惊讶的样子。啊，这种态度真的会让人生气，就某种情况来说，甚至会比藤堂友美惠更令人脑怒，火冒三丈。

“你怕我吗？”我笑着问。

三九二亚纪子没有回答。因为她咬着唇，所以无法回答。

“你怕我吗？”

我重复问道。这次是用强硬的语气。

“……怕。”

“那真抱歉呢，千金小姐，”我坐在弹簧坏掉的床上，这已经是例行动作了，“嗯，会变成这样也是因为你爸是强暴犯。要恨，就恨有强暴嗜好的生父吧。”

三九二亚纪子湿润了眼眶。

“别哭啊。你父亲教你无论何时，”我严重警告她，“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哭就能解决吗？啊，原来如此，毕竟你父亲是热衷强暴的混帐东西，有时间教育小孩不如……”

“不要说了！”

三九二亚纪子右耳以手按住，左耳则压在肩膀上。以掩住两耳不听的行为来逃避，实在卑鄙。

啊啊，真火大。

我抓住三九二亚纪子的手腕，硬是拉离开耳朵。尽管三九二亚纪子抵抗，我怎么可能输给柔弱的干金小姐。

“别逃避！”我吼道，“接受吧！好好接受这个事实吧。接受你是强暴犯的女儿的事实。”

“不要——”

“你太过份了，快道歉！”

“你闭嘴，明明只是被绑住的家畜。”

藤堂友美惠推倒椅子扑向我。竟然站起来，真没礼貌。我一脚踢过去，藤堂友美惠像小狗一样撞到墙壁。

活该。

冲动欲望大增。

活该。

杀了她。

杀了她。

我听见佐奈的声音。

哥，杀了她。

不，这是谎话，搬出佐奈的只是为自己本身的

出现这声音，啊——闭嘴。

喂，这是谁的声音，为什么脑中

“做得太过火的是你们的父亲吧！”我高声喊着。藤堂友美惠的头似乎受到强烈撞击，她痛苦地压着撞到头的地方。不过碍于单手被铐在铁栏杆上，而无法躺下来。辛苦了。“……真的杀掉你吧？”

我踹向藤堂友美惠，踹着，踹着，踹着，踹着，完全压抑不住想杀她的欲望。不但如此，欲望甚至愈来愈涨大。

“住、住手。”

藤堂友美惠边吐边说。

“连这种时候也是用命令口吻，真不愧是千金小姐，让人佩服啊。”

“啊——”三九二亚纪子像婴儿一样哭了出来，这家伙，竟敢无视于我的严重警告。

我停止攻击藤堂友美惠，像金刚力士般站在三九二亚纪子的面前。

“我叫你别哭，你没听到吗？”

“有、有听到。”

三九二亚纪子边哭边回答。

“那你还哭！”

我掐住三九二亚纪子的脖子，三九二亚纪子虽然踢动双脚试着抵抗，但她终究只是个小女生。我毫不在乎地继续掐住她，三九二亚纪子痛苦地呻吟，脸蛋染成像苹果般的颜色，昏厥过去。三九二亚纪子坐的铁管椅椅脚发出卡塔卡塔的声音……啊啊，开始觉得不耐烦了。

就在这时，

我的背后受到非常大的撞击。

好痛。

通过肌肉，直达骨头。

我不由得倒向地上，一头栽进飘散着恶臭的垃圾袋，滑溜溜的东西沾到脸上。

我相当吃惊，从垃圾堆移开脸回头一看，收叠好的铁管椅像小乌龟般骑在我的背上，更前方，藤堂友美惠正握着椅脚，一脸杀气腾腾地瞪着我。

这混帐。

然而藤堂友美惠无视于我的情感，以充满敌意及杀意的视线，直直地盯着我。

“我要杀了你。”

无法判断这句话最早是从我的口中说出，还是藤堂友美惠。

藤堂友美惠举起椅子。只有右手能动的她，居然还能使出这么大的力量。可是我也不是呆呆等她挥下来笨蛋，我转过身躲开它，就着倾斜的姿势踹了藤堂友美惠的右手。时间恰到好处，铁管椅从藤堂友美惠手上弹开。我利用踹人的后坐力快速起身，再运用青蛙跳式上钩拳的要领，一拳打进藤堂友美惠的心窝。她猛烈地倒地，似乎是正中目标。不过，我既不心胸宽大也不是笨蛋，不会就这此停止攻击。要说持有宽容之心的阶段会消灭掉人生的六成，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我从口袋中拿出钥匙，解开藤堂友美惠的手铐。接着跨到藤堂友美惠身上——就是所谓综合格斗技的优势位置——使出浑身的力量朝她脸上痛殴。

每揍一拳，她的睑形就逐渐变形。因为我骑在她的胸膛上，就算她想逃也不容易。三九二亚纪子在尖叫着什么。我无视于此，继续挥拳，不停痛殴直到她变得鼻青脸肿。

活该，活该，去死吧。

去死，流出鼻血。去死，眼皮破皮。去死，牙齿断了。去死，肌肤破皮。去死，额头裂开。去死。

光是这样不足以消除怒气，我把打在自己背上的铁管椅拿来，用力地痛打她一顿。

锵锵锵锵锵，脸、胸部、手腕、脚全部锵锵锵锵锵锵，铁管椅的脚歪掉了。

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藤堂友美惠身上。

藤堂友美惠躺着动也不动。

呼吸急促。

满脸血水看起来很恶心。

终于听到她对我的咒骂言辞。

说出对我的咒骂言辞的嘴唇向上掀着。

呼吸变得更急促。

红色鲜血沿着脸颊滴到地面。

胸部激烈地上下起伏。

即使如此，我还是袖手旁观。

没有救她的道理。

不久后，头垂下，停止了呼吸。

死了。

藤堂友美惠死掉了。

死了？

呜哇，真的吗？

真不过瘾。

只有这样啊。

三九二亚纪子哭到尿了出来。真脏，我可没有这种兴趣啊。

我的拳头沾满了血，又红又肿，隐隐作痛。我用这只手把尸体拖到对面病房，放置在那里。为了以防万一，还把尸体的手铐上手铐，将备用的挂锁装置在门上，上了锁。不过人都死了，其实这么做也没意义啦。

回到206号房，三九二亚纪子已停止哭泣，头垂低低地站着摇头，格纹短裙湿答答的。

“喂。”

没有回应。

※※※

“咦，那个明日美竟然会向学校请假来购物，真稀奇啊。”跟踪她的刺杀手杰克心想着。是来买男朋友的生日礼物吗，别做这种庸俗的思考吧。

明日美走进位于MYCAL一楼甜甜圈屋对面的咖啡厅，她的目的似乎不是购物。她在两人座背对走道的位置坐下，大概是和人有约吧。刺杀手杰克虽然想接近她，但并不打算进入咖啡厅。

在咖啡厅对面的店买了三个甜甜圈，接着到超市逛逛。今天好像是酱油、牛奶及猪肉在特价。杀人犯也喜欢抢便宜，不过因为钱带的不多，不能抢购。

要在这个世界生存，不管是圣人君子还是罪犯，都无法逃避“劳动”行为。确实是有几个可以逃避的方法，用“逃避”或是“想轻松”一句话解释实行那些方法的精神也不无可能，不过，人类打出生就知道要劳动才不容易疲劳这个真理，所以大家都有工作，这是必然的道理。

回到咖啡厅，明日美还在店内。依然没看到有人来找她，是被甩了吗。不，就说别再做这类思考了。

……明日美。

真不可嗯议，优势位置。

为什么这女孩会出现在犯罪现场呢。

在F大楼犯下的两起杀人，明日美两次都现身了。

为什么会知道？

F大楼有装防盗摄影机吗。

还是明日美会用超能力吗。

真是大问题。北海道以外的地区应该没问题吧，然而任北海道内，尤其是在明日美附近杀人时，就无法安心执行。

啊。

就在这时，刺杀手杰克得到了天启。所谓天启，是突然，且没有任何关联性地出现。灵感这产物，非常光彩夺目。

刺杀手杰克玩味着飞舞而来的主意。

然后进行会议。

结论是，OK。

风险虽然大，却有尝试的价值。

顺利的话，就能目击到明日美的做法。

刺杀手杰克同意自己的行为。

肚子饿无法出战，先填饱肚子吧。刺杀手杰克在一楼的长椅坐下，享用刚才买的甜甜圈。总觉得没什么味道，只给它一颗星，不过算了，能填饱肚子就够了。

吃完甜甜圈便拨打电话。

“唷——喂，是谁。”

少女甜美的声音振动着鼓膜。

“嗨。”

“啊，你好。怎么了？嗯，有杂音耶。在MYCAL对吧？”

“答对了，”刺杀手杰克感到讶异，“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听到广播。”

“原来如此——”

“然后，怎么了？”

“你现在能来吗？”

“咦，去MYCAL吗？可是我现在在上课耶。”

似乎有些不满。

“我知道你的难处。”

“啊，”那冰冷的声音，似乎足以看穿刺杀手杰克的本质，“接下来要执行了对吧？”

刺杀手杰克没有回答，他主张不回应不必回答的问题。

“那，就在二楼的游乐场碰面。”

“好……请问。”

“嗯？”

“啊，不，没什么。那就这样。”

少女开朗地说。

刺杀手杰克将电话挂断。

朝游乐场去。不过往那里的通道有装摄影机，还是绕路吧，要在最里面的房间杀人。然后……

刺杀手杰克仿佛在海底沉睡的深海鱼般冷静。

4

“不好意嗯，我迟到了。”我在自己的脸前合掌。不用说，迟到的理由当然是藤堂友美惠害的。“我请客，所以原谅我吧。”

“没关系啦，”坐在对面位置的明日美看着店内的时钟，“而且，虽说是迟到，也只晚了十五分钟。”

“我还是要请。”

“谢谢。”

明日美笑着回答。

我向前来的服务生点了起士蛋糕及冰咖啡，明日美则点了草莓圣代。

“吃那种东西会肥呢，”我吃惊地说，“天生长得难看的人也就罢了，你可是美少女耶。”

“我是吃东西不会胖的体质呢，羡慕吧？”

“不会，我也是不会发眫的体质。”

“喔，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是吗？我是我们家中，唯一拥有吃东西不会发胖的体质的人，”我拭去汗水，

“啊，有例外的，那绪美是拒食症。”

“咦？”

“嗯？”因为明日美的惊呼，我维持着擦汗的动作问，，“怎么了？”

“那双手怎么了？肿起来了吧？”

“啊！嗯，”我急忙收起手，“稍微撞了一下。”哪能老实说是因为打死人才肿起来。

“没事吧？”

“没什么大不了，我很健壮呢，真的。”我微笑着。“真的是超健壮呢，基本上若要说为什么会这么健壮……”

“公彦，”明日美怀念似地微笑，“你恢复精神了呢。”

“咦？啊，嗯，”我为了掩饰尬尴而苦笑。“嗯，该怎么说呢，给你添麻烦了。”

“不，完全不会。”

明日美含着冰咖啡的吸管。

“我已经没事了，完全复活了。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句话没有虚假，最明显的证据是，我才刚杀死藤堂友美惠，内心却丝毫不受影响。

“太好了，”明日美安心地吐了一口气。这家伙，又是那副管家婆的样子。“公彦总算恢复活力了。”

“你嘴巴虽然这样说，但是外表看起来没啥精神喔”

我说。明日美的表情确实显现出些许疲态。

“会吗？”明日美将颈部歪向一边，表情的确是带了点忧郁，“可是……或许吧。”

“怎么啦，这下不就白庆祝我痊愈了。”

“抱歉。”

“说真的，怎么了？”

“嗯，有点事。”

明日美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移向下方。

“只说‘有点事’我怎么会知道，说出理由吧。啊，还是不方便跟我说？”

“没事啦，不是那么严重的事，”明日美面带困惑地看着我，“你别担心。烦恼这东西，每个人都有啊。”

“程度则因人而异。”

我说出亲身体验。

“没事，和公彦相比的话，我的烦恼算小呢。”

“烦恼不能用客观的数据比较。”

我说出亲身体验。

“你真的恢复了。”

明日美如此说，不自然地闭上一只眼睛，然后再啜一口冰咖啡。我只能沉默，尤其是当面看到女孩子不自然的眨眼更是如此，在这个世上恐怕没有男人能维持正常。

起士蛋糕和冰咖啡送来了。圣代似乎还没好。

“喔，还真快，”我勉强挤出话来，“可能比吉野家还快。”

“抱歉。”

明日美低下头。

“咦？”

“我，还让你费心了。”

“没有，”  一目了然的谎言真是空虚的东西，“我并没有……”

“给我吃一点起士蛋糕嘛。”

明日美拿起叉子，叉向放在我前面的起士蛋糕。

“真是贪吃的家伙，”我笑道：“到底是像谁？”

“秘密。”

明日这么回答，将起士蛋糕送入口中。

“味道如何？”我开玩笑地问。

可是明日美没有回答。

5

真是的，偏偏在这个时候连结，真希望他能考虑到我的方便。

视野逐渐模糊，不久便进入像北极熊背部般雪白的世界。

啊——怎么办，难得的约会泡汤了。为什么时机这么不凑巧，既然要杀，在昨天杀不就好了。脑中闪过了这种不谨慎的想法，然而从自己这不容许预定行程有差错的个性来看，却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视野与他——刺杀手杰克接上了。

映在液晶营幕上的美丽多角形、细腻的圆点画、摩托车形状的骑乘物、巨大的面包超人、已经很少看得到节奏DJ(注70）。他这次似乎是在某个游乐场里，还真悠哉啊。

他身旁有位穿着制服的少女，以健康开朗的笑容看向这里。这次要被杀的好像是这位少女，这位少女果然也是……面带笑容。

这位少女的对面，有间眼熟的书店。再隔壁，依然是一间眼熟的杂货店。咦?

好像有点眼熟？

明日美感到一阵错愕。

MYCAL。

这个画面，不就是这里吗！

MYCAL的游乐场应该是在二楼。

呃，

也就是，

这么说。

他在这里的正上方。

他和少女来到稍微远离游乐场，写着“休息区”的空间。那里是利用通路凹处做成的空间，确实是个死角，然而并非真的被区隔开，应该是间放了数张沙发、几个烟灰缸，以及一台自动贩卖机的朴素房间。

两人在白色沙发上坐下，休息区里只有他和少女。

难道……要在这里下手？

这里毕竟是大型百货公司，虽然现在没有人，但不知道何时会有人进来。

他究竟在想什么。在这种地方杀人，只要少女尸体一被发现，就会引起大骚动啊。他终于真的发疯了吗。

少女突然站起来，在他的面前跪下。然后轻轻微笑后闭上眼睛。

他从怀中取出那把刀子。

接着，简单地刺了下去。

少女倒卧在沙发上。

连结中断了。

视野恢复正常。

眼前坐着一脸困惑的公彦。

“……不！”

6

怎么回事。明日美像人形模特儿般没有动静。发现到人形模特儿的本质了吗，还是张着眼睛昏迷了，不管怎样都是异常的事态。

“喂，喂，明日美，”我以不会被周围客人发现的音量，叫着她的名字，“你怎么了，干嘛不说话？喂。”

没有反应。

“喂，你这家伙，回答啊。”

没有反应。

明日美维持着咀嚼起士蛋糕的姿势，动也不动一下。又不是冷冻秋刀鱼。

“明日美。”

我感到非常惊慌。到底怎么了，我不知道明日美有这种病，难道是突发的？如果是这样就糟了，必须赶紧叫救护车。

“……不！”

正当我如此担心时，明日美突然清醒过来。眼神还是有些虚幻地瞧向四面八方。

“喂，明日……”

“不好了！”

明日美发出卡塔的声响，从座位站起来，以猛烈的气势冲出咖啡厅。店内为数不少的客人全都看着她。

什么嘛，怎么回事。圣代也还没来说，莫名奇妙。我哑口无言地（不过表面上则表现出非常冷静的样子）啜饮冰咖啡。

这间咖啡听前面有一间甜甜圈店（是间不同于Mister Donut，明显展现出老店气氛的店）。

祁答院唯香，站在在那间店前面。

“……噗！”因为对这壮烈的展开感到震惊，我把含在口中的咖啡全吐了出来。

“咳，咳，哇。”

店内为数不少的客人也全都看着我。不过现在的我根本没有余力去理他们。

任何人看到这个画面都会把咖啡吐出来的，没有把胃液吐出来就该感谢了。呃，我这并不是在对谁说。

身着便服（白色开襟衫搭配膝下裙的简单造型）的祁答院唯香，正在购买甜甜围。她从穿着连身围裙的阿姨那接过纸袋，还是那副仿佛戴了面具般的表情，用缓慢的速度走开。

我回过神，想起自己的使命。

只能趁现在。

老天爷赋予的机会，必须好好珍惜。这应该是要对全人类说的事，不过现在的我才不在乎什么人类。我像笨蛋似地急忙起身，放了三干元在收银台便步出咖啡厅。接着，追在祁答院唯香后面。

明日美的事，早已从脑中消失。

7

明日美一再超越前面的人，跑上手扶梯。

电话响了。

“喂。”

到达二楼，朝游乐场走去。

“唷。竟然一天打两次电话给我，果然……”

“拜托你闭嘴，”明日美阻止浩之说下去，“你现在能出来吗？”

“抱歉，我现在不方便。”

“什么？”

“喂，我现在在MYCAL，”浩之答道：“要在那里的大阪烧店吃晚餐。”

“笨蛋。”

“我出生至今，第一次被这么说。”

“我，嗯，现在，和刺杀手杰克连结了。嗯，画面，画面啊。”

“画面怎样？”

“嗯。”

边跑边讲话实在很困难。

“我知道了，你冷静下来。”

“我很冷静。”

“听起来不像，”他笑着说：“你啊，是不是很喘啊？你在干嘛？啊，啊，不会是在做爱……”

“我在跑步！”

“慢跑吗？”

“你有带手枪吧。”

明日美一边跑一边问道。穿过人群，经过书店前面。

“当然””

他一副别尽说些理所当然的话的口吻。

“你，仔细，听好，”看到游乐场了，“我看到，刺杀手杰克，在MYCAL里面的游乐场附近的休息区，杀了女孩。”

电话被切断了。

走过书店旁，穿过杂货店，来到游乐场。明日美有种难以形容，神经受到压迫的感觉，没有余力感受店内的嘈杂声。她非常明白，这急促的心跳，并非只是平时运动不足造成的。

嗯，暂时……对了，先深呼吸吧。吸，吐。明日美草率地下了决心，朝休息区踏出步伐，穿过游乐场区后，通路分成左右两边，左手边是厕所，右手边是目标的休息区。

明日美屏息前进，逐渐远离了游乐场的噪音。

休息区指示板下方，有个红色箭头。

意思是，弯过这个角落就是休息区。

这种事情我知道。明日美只有一瞬间感到犹豫，然而因为知道犹豫并不能让情况好转，便鼓起勇气弯过转角。

小小的空间映入眼帘，这就是休息区。角落放着自动贩卖机，四周有沙发和烟灰缸，以及城镇的公布栏和观叶植物。

然后，

连结时看到的少女，躺在沙发上。

沙发的白色布料染成红色。

少女的颈部，想当然尔地插着刀子。

……死了。

一目了然。

明日美看也不看那个一眼就能判断是尸体的物体，环顾着狭窄的休息区。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她瞥了一眼天花板，虽然想过要不要查查看里面，毕竟能做出这种动作的只有蜘蛛人，于是放弃这个念头。

……逃走了吗。

嗯，也是啦。毕竟是在百货公司里面，就算随时有人来也不奇怪，并不能悠哉杀人。他这次还真忙。

……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在百货公司这种地方杀人。

没道理。

也不能获得什么。

硬要说能得到什么，就只有风险而已。然而，为何选在这种地方？

大概是从紧张中获得解放的缘故，明日美感到喉咙非常地渴，走向自动贩卖机，将五百元硬币投入投币口，伸出手准备按下按钮。

突然，明日美的身体遭到非常强的力量袭击。

头部及上牟身同时彼勒住，好痛，无法呼吸。

这是，

人类的手腕。

起鸡皮疙瘩。

能动的只有两只脚。

却因为颤抖，而无法如愿行动。

冰冷的光亮物抵着明日美的后颈项。

……刀子。

这种事，不用看也知道。

自动贩卖机的按钮闪耀着红光。

8

祁答院唯香的去向，有四种可能性。还在一楼、或到二楼、或到屋顶的停车场、或是已经走到外面的其中一种。这样分析就简单了，也远比寻找龙珠容易得多，然而，要想发现她还是近乎不可能。若能知道那位小姐买了什么，至少还能缩小一点范围。

应该说，祁答院唯香为何会在MYCAL买甜甜圈。跷课吗？不，怎样都好。这可是没有祈求却从天而降的机会，先别做无谓的思考，只要谨慎、细心且大胆地采取行动，别让机会溜走就好了。

要怎么做？

怎么找到她？

暂且在店内奔走，不做推理或预测，单凭嗅觉行动。可是我又不是狗，更别说只是普通的人类。甚至认真考虑要用广播呼叫她，通知有走失小孩。

啊，可恶。明知道乱跑一通没有用，却只能胡乱奔走的这股悲怆感。不过，光这么做只会消耗体力，我使用往二楼移动的手扶梯。即使到二楼，茫茫人海中还是不见祁答院唯香的踪影。可恶，明知道就在附近，真着急，到底该从哪里着手才好。

手扶梯的旁边并列着两台电梯。为了泄愤，我捶着红色的电梯门。戴着白色帽子的小朋友，一直盯着我看。

电梯门打开。

祁答院唯香在里面。

很有希望。

神真的存在。

9

“别动。”是男人的声音。声音虽然轻细，却莫名响亮，好像小学社会教学去拜访夕张矿坑时，一个男生在坑内大叫所产生的回音。咦？怎么会想起这么早以前的事，难道是跑马灯？真不吉利。

“别动””

男人重复道，将刀子抵在明日美的脖子上。虽然很想回答，但被勒那么紧，就算想动

也动不了：心跳加快，喉咙硬着发不出声，耳朵后面的血管传来声音。

“别想要抵抗。”

当然了，明日美压根就没打算抵抗。要打场赢不了的架固然无妨，还是尽可能避免没有好处的纷争比较好……应该说，她怕到根本动不了。

“能说话吗？”男人问道：“你知道这种地方不能久留吧？快回答。”

“说，”试着勉强出声，“说不……”

“什么？”

男人反问，好像很不耐烦。

“好痛苦。”

“啊，”他调整了手的力道，多少轻松了些。

“失敬了，”然后再度询问：“这样能说话吗？”

明日美轻轻地，且反复地点头。

“能说话就出声啊。”

“能……能说、说话。”

明日美努力固定住颤抖的舌头，想办法说出话。

“很好，那我问你，”男人用低沉的嗓音问：“你……看得到什么？”

“看得到？”

“别动。”

明日美及男人的背后，传来非常冰冷的声音。

从男人颈部肌肉的扭动，可以知道他企图想回头。

“咦？我应该有说别动，你没听到吗？”喀喳一声，传来打开打火机盖子般的声音。连明日美也能感觉到男人的肌肉倏然变得硬直。“没听到就是罪过，没必要给予过多的同情。”脚步声逐渐接近，似乎想走过来这边。

走过来的人，是浩之。

那把手枪指向这边。

“唷。”他看了明日美一眼，从容地打声招呼，好像在街上偶然相遇，非常自然。“挺惨的嘛。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像吃了菠菜的卜派。总之，你就像是奥莉微吧，然后，”他用从容的眼神看向男人，“你是布鲁托（注71）。”

“你是……祁答院的。”

虽然只有一点点，男人的声音有些惊慌。

“说出这种话的你，不就是大榇吗，”相对地，浩之则显得非常从容，像是要哼起歌般，“还想说从我们眼前逃走的你在干嘛，竟然在玩弄女孩子？”

“哈哈，我可不想被你取笑啊。”男人挤出勉强的笑容。

“喔，想置身事外啊，明明你也有参与那个行动。”

浩之向前跨出一步。

“不准动，”男人重新握住刀子，“我确实有参与，但那是工作。实际上我是……”

“你该不会是想说，你并不想那样做吧。”

“啊？”

“不想做就不要做啊。‘因为工作所以没办法……’这种说法，是为了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的卑鄙念头。对，正当化，正、当、化。”

“你想说什么。”

“不懂吗？你也想要吧？你为了独占，才抢走名单逃跑。”

束缚的力道变弱了。

“一副‘你为什么知道’的表情呢。你确实做的很有技巧。毕竟那是我参与之前的事了，详细情况我并不清楚……不过你蒙骗了那位祖父的眼睛吧，嗯，虽然只有一小段时间。况且时间这东西大多能解决问题，连那个金田一耕助（注73）。”

“其他人也知道名单是我偷的？”

“当然啦。”浩之嘴角微微笑着。

男人完全丧失了威势。

明日美将目光往下移。

刀子映入眼帘……唉。

果然猜得没错。抵在明日美颈部的是，好像蓝波（注74）有使用，形状粗犷的野外求生刀。不是刺杀手杰克爱用的那把朴素，到处都有卖的刀子。

也就表示，这个男人，并非刺杀手杰克。

“你想告诉那些人我的事？”

男人问。会出现这一类问题，多半表示对手有害怕的倾向。

“我对你的人生、哲学、兴趣都没兴趣。所以，只要你放过这女孩，这一次我就睁一眼闭一眼吧。快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

“为何要包庇这个女孩？”

“因为这女孩不是你要找的刺杀手杰克，她是我的朋友。”

什么？刺杀手杰克？

“朋友？”

“是啊。”

“有证据吗？该不会是故意这样说，想从旁抢夺吧。”

“应该说，”浩之左右挥动着手枪，强调它的存在，“你有选择的权利吗？”

“我有王牌，可以暴露你们的罪行的王牌。”

男人解除对明日美的束缚，将她推向浩之。因为太用力而绊倒，真是的，把别人当成东西。

“喔，”浩之单手扶住明日美，枪口依然指向男人，让她躲在自己身后。“我不记得让你有这种可乘之机的。”

明日美越过浩之的背，确认男人的模样。体格虽然好，却是个表情懦弱的中年人。真是意外。

“依照你的回答，我也可以把那东西交给你喔。”

男人拼命装出强硬的态度，真难堪。

“你说的王牌，八成是录影带吧？

“为，”男人张大双眼，嘴巴微开，“为什么连这种事都……”

“我知道你偷拍了我们最近一次进行‘仪式’的过程。你是利用佐佐木吧？那个早已做了必要处置。你要不要试着拿去给警察？”

男人一副快哭的表情。

“你已经完了，赶快消失吧。”

“……可恶。”

男人跑开。

“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一样没用的人，”浩之把枪收到怀里。接着转向这里，笑着说．，“没事吧？有没有被怎么样？”

“嗯，谢谢。”明日美勉强地说。

“我们最好也赶快离开。”

“请，刚才的人是谁？”

明日美努力想让呼吸恢复正常值，却无法如愿，还是很痛苦。

“啊，那个人吗？那是个可怜人，”浩之瞥了一眼沙发上的尸体说：“也可以说……是个不知道那个亲手把录影带交给我的，其实是他儿子的幸福人。”

※※※

刺杀手杰克杀害少女后，马上躲到与休息区相反方向的厕所里。他刻意地做出困惑的表情，藉以告诉自己自己正在困惑。真糟糕，不这样无法控制思绪。

明日美及在F大楼看到的青年，从休息区离去。

好，浮现出两个问题。

刚才……看到了被自己认定为以愚蠢闻名的大榇。他好像在找自己，不过那家伙很无能，因此不需要去理会他吧。

更重要的是，浮现出绝对不能无视的问题。

明日美。

绝对没错。

疑惑升级成确定。

明日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能即时得知自己的罪行。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刺杀手杰克决定先保留这个无从解决的疑题。她发现自己变得愈来愈宽大，以前的自己，一定无法容忍保留吧

刺杀手杰克经由转换成带着杀意的眼神，藉以告诉自己，对明日美抱持着杀意。

10

胸前抱着甜甜圈袋的祁答院唯香，穿过游乐场。前面应该只有厕所。我小心不被发观地，追着她的背影。内心存在着狩猎民族的本能，以及陷入恋情的纯情青年两种情感。

祁答院唯香晃动着长发，用稳健（也可以说只是缓慢）的步伐走在通道上。人烟渐渐减少，噪音逐渐消失，我小心再小心，警戒再警戒。

祁答院唯香踩着缓慢却确实的步伐，走向与厕所反方向的通道。我跟在后面，与祁答院唯香保持相当的距离，发现了写着休息区的指示版。指示版上有红色箭头，它的前方确实有个转角。喔……我不知道有这种地方。祁答院唯香是不是想在休息区吃甜甜圈啊。

可是，就在祁答院唯香要转弯时，却维持着姿势，一度停下动作。然后，她快速转

身，用对她来说算快的速度朝我这里走来。

糟了，被发现了吗？找做了最坏情况的假定。得快点装成陌生人……啊，我本来就是陌生人啊。

在做这种短路思考的同时，祁答院唯香确实朝我接近。我感到非常紧张（这种紧张，在方才叙述的二种情感中，以后者居压倒性胜利）。脑袋产生轻微的慌乱。祁答院唯香和我的距离只剩下三十公分左右。

动也不动的眉毛，像无表情的能乐面具般漂亮的脸蛋，就在我的眼前。草食性动物般湿润的眼眸也看着我。

她的确是有事找我。

接着，祁答院唯香做出了我想像不到的行为。

把脸埋进我的胸膛。

思绪断了线。

血液逆流。

莫名地冒汗。

一阵甜甜圈及祁答院唯香的味道卷袭而来。

混乱、感动及轻微的恐怖，像是要弄坏心脏般鼓动着。

喂喂喂喂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现在的女孩都这么积极吗。不对，与其说是积极，把脸埋在转身看到的第一个人的胸膛里，是脱离常轨的行为。真是好色，祁答院唯香是好色之徒吧。

正当我沉浸在这样的思绪时，看到一个男人从休息区走出来，是个打扮休闲的大叔。明明体格看起来很壮硕，却模样憔悴，露出像丧家犬般的表情，是个不协调的家伙。

大叔那丧家犬的眼神瞥了这里一眼，没特别做什么便走过去。祁答院唯香躲在我胸膛中，观察着逐渐从长廊深处消失的大叔身影。她不想被那个男人发现吗？难道是跷课的事被父母发现，他的部下出来找人。那么，这是一种伪装？

等到大叔从视野中完全消失，祁答院唯香才终于抬起头。

然后，视线与我相交。

我，不由得，惊慌了起来。

“对不起。”

祁答院唯香以受到惊吓般的细微声音道歉。这样的声音，会被松鼠的喷嚏声盖过喔。

“啊，呃。”我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回什么话。呃，我才是……不对吧；我很高兴……真下流，吃饱了……真肮脏。

祁答院唯香不带表情地低下头，延着本来的路离去。难得缩短成零的距离又逐渐拉开。一公尺、两公尺。

糟了。

这下糟了。

怎么办。不对，还能怎么办，必须赶紧追上去叫住她，你想放掉这绝佳的机会吗？怎么样都好，到这地步，乱扯一通也罢，反正脸已经被认识了。快点、赶快。

当我做着如此没骨气的思考时，祁答院唯香快步地走回来。怎么了，果然还是想在休息区吃甜甜围吗。

不、不对，在祁答院身后，刚才经过的那位看似懦弱的大叔，正面目狰狞地追了过来。毕竟是那个慢吞吞的祁答院唯香，一定会在半途被发现吧。眼见祁答院唯香与大叔的距离正逐渐缩短。这是当然的，祁答院唯香的快步，就像右脚骨折的乌龟一样。可是她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看不出有没有在赶路。

深呼吸。

好，这是最后机会。

我对自己说。

若错过这一瞬间，机会将永不再降临，如此帮自己洗脑。经由这种做法，人类可以变成笨蛋也可以成为超人，洗脑就是有这么大的力量。既然如此，就要有效利用才是。

祁答院唯香与大叔的距离只剩一公尺，我和这两人的距离，大约是三公尺。

大叔直盯着前方的祁答院唯香，毫不在乎我的存在。

我摆出准备动作。

目测距离，瞄准，

看准时机，

猛烈扑上。

去死吧！

“喀。”

我的飞腿踢，命中大叔无防备的胸膛。不过，我并不擅长格斗技，没能准确地将重心放在右脚，变成不够力的踢腿。大叔痛苦地压着胸口，却没有倒下。啧，不可貌相的强壮家伙。亦或只是因为我太弱了，一定两者皆是。

既然出其不意的攻击没有效果，只剩下逃亡一途了。我拉起祁答唯香的手。纤细冰冷的手。她完全没有抵抗。

“要逃啰。”

我小声却坚定地宣言，然后拉着祁答院唯香的手腕跑。然而祁答院唯香却像地狱般缓慢，只跑得出平常五分之一的速度。五分之一这个数值，不管套在任何情况都会让人惊异。

背后传来大叔忍着痛苦的声音。我因为介意而转头确认，他已经准备追逐我们了。糟啦！这下子，不管谁来计算，肯定都会算出“我们会被追上”的答案。

我和祁答院唯香跑到游乐场前时，与大叔的距离已经缩短成十公尺左右。

“抱歉了，”我道了歉，背起祁答院唯香，她比想像中轻很多。“你别掉下去啊。”然后全力向外冲。

虽然被客人注视，却无暇顾虑那个视线。有时间在意别人的目光，不如把自己内在那“谁也看不到的场所”过滤干净，这是死去长女的口头禅。只有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抓到了那个意义。

耳边传来祁答院唯香的叹息，以及胸部紧贴背脊的触感，虽然没有引起性冲动，我那纯情的精神却感到很害臊。男人的确有用“纯情”一句话处理欲望的倾向。真是糟糕的思相。

来到手扶梯前，幸好旁边的电梯门正要打开。一定是小朋友在恶作剧吧，感激不尽。我背着祁答院唯香走进电梯，回头一看，张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的大叔，像是摇摇晃晃的橄榄球选手般，猛烈追来，距离只有数公尺。

我感觉到无以言语的恐怖。

因为会遇到这类的恐怖感，只有稀有国家的居民，所以更感害怕。

我以高桥名人（注75）级的气势，猛烈地连续按着关门扭，门立即关上。在四角型障

壁内就所向无敌了。

千钧一发。

“呼，”不禁叹了一口气。“喂，”我在下降中的箱子中放下祁答院唯香，“你……怎么跑得那么慢？”

祁答院唯香的头微微歪了一下。

“喔。”我一边感受下降的滋味一边咕哝着。

“请问。”

“咦？什么？”

“甜甜圈掉了。”

祁答院唯香低着头小声说。

“喂，你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总不会是在玩捉迷藏吧？你们看起来并没有那种交情。”

“他想要我。”

祁答院唯香面不改色地轻松回答。

一楼到了。

门打开。

眼前是一片人潮。那当中……没问题，没看到那个大叔。

“走，快点，”我拉起祁答院唯香的手，步出电梯。“不快点的话，又要陷入跑得快与大野狼（注76）状态。”

祁答院唯香指向手扶梯。

“咦？”

我抬头一看，看到那个大叔正从手扶梯的阶梯冲下来，我和他四目相交，那是布满血丝，认真的眼神。被懦弱的人用那种眼神注视，任谁都会折服。

“真是穷追不舍……你是钱形（注77）吗。”

我再次背起祁答院唯香，跑向外侧的停车场。顽强的的大叔也追了过来，啊——真是的，所以我才讨厌固执的家伙。

终于从MYCAL逃出。闷热感再度袭来。车子停在入口附近地方，证明我平日习惯良好。回头确认入口，没看到大叔的身影。我打开车锁。

“喂，你能不能快一点，”我对着祁答院唯香说：“要待在我的背上多久啊？”

11

车子在乡间道路狂奔，坐在副驾驶座的祁答院唯香没有确认背后的情况，只是无言地看着前方。

“嗯，所以，你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啰。”

祁答院唯香用小到不行的音量回答“是的”。

“可是为什么，听起来你应该是大财阀的千金小姐吧？”

面对我的问题，祁答院唯香有些犹豫地说，我的家人疯了。

“喔——那就怪不得了。”

我马上点头。逃避疯狂的家庭，这对了解个中滋味的人来说，是再真切不过的呐喊了。无缘遇到像宗教般要人向善的普通家庭的那份悲痛，以及认为只有自己有这种感觉的强烈疏离感。孩童时期不会拥有这种感情的人，他们既然置身于“顺应”的范畴之内，应该很适应家庭吧。

“疯狂与否的分界线，最终其实是操在自己手中。可是，因为没有人会打心底不相信自己，所以多半都会认为是对方发疯吧。”

祁答院唯香的双眸，直视着前方没有移动。

“喂，你，”我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问，，“有地方去吗？”

祁答院唯香摇头。

“可是，例如亲威家或是朋友家。”

我说完，她以蟋蟀脚步声般的声音回答，亲戚应该早被连络了，而我没有朋友。

“你想怎么做？”

祁答院唯香那草食性动物般的双眸微微垂下，便像洋娃娃般一动也不动。难搞的对象。

“我认为最好别去住饭店，”我瞥了一眼后照镜，“马上会被发现。”

没有回应。

适度的紧张感，以及极大的紧迫感包围着我。这种感觉总是在与心仪对象谈话时来访，虽然与像小孩般兴高采烈的瞬间，是迥然不同的构造，若问有无爱情成份就太蠢了。因为我……在此明确宣布，爱上了祁答院唯香。

话虽如此，我并没有完全冲昏了头。

没有疏于准备电击器。

时时认清最终目标，不这样做会对不起佐奈。

地面平缓的起伏以及蛇行逐渐从路上消失，慢慢变成真正的乡下。天气非常晴朗，车况顺利，汽油满箱，好像可以开到天涯海角一样。虽然这是错觉。

在马路旁发现一间小商店。感觉上超过这里后就不会再有店家，我在商店前停车。

“等我一下。”

我对祁答院唯香这么说，便下了车。店内尽摆些保存期限很长的饼干、面包以及果汁，完全没有便当类食品，搞不懂有没有心要做生意。我买了两人份的面包、保特瓶装乌龙茶、像是摆了六年左右的发黄纸杯，回到车上。

发动车子。愈往里开，树木数量增加，广大田地延绵。都会只在局部地区，只要稍微偏离，便轻易变成乡下。

车内鸦雀无声。如果有汽车音响，就能播放pre- school或DMBQ（注78）的歌消除沉默（即使只有表面上），不巧那是与我的车无缘的东西。

“喂，”我为了消除沉默和疑虑提出问题，“你什么都不问我吗？”

祁答院唯香微微看向这里。

“你不担心我是谁、要带你去哪里？”

祁答院唯香往下看，回答：“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孩童般怦怦地跳。

12

“那个人为什么会以为我是刺杀手杰克？”等到离开MYCAL到达后方停车场，明日美才终于冷静到足以提出疑问。“他一直在跟踪我吗？”

“问题一个一个问，”走在旁边的浩之笑着说。他今天穿着APE的衬衫，至少比公彦时髦。“他会进去休息区，恐怕只是偶然吧。”

“偶然？”

“对。偶然走进休息区，发现有具颈部刺着刀子的尸体，旁边还有一个人在。可是她却看也不看尸体，打算在自动贩卖机买果汁，”浩之一边用脚擦掉小朋友乱画在停车场地上的涂鸦，一边走着，“看到这幅景象……任何人都会这么想吧，那家伙是刺杀手杰克。”

“你怎么知道果汁的事。”

“只是凭感觉猜的，因为你看惯尸体了。”

“真没礼貌。”

明日美怒视着，却没有和他视线相交。因为这是事实。

“别生气啊。啊，为了道歉，我买果汁给你，”发现设置在MYCAL墙壁的自动贩卖机，浩之用下巴指了指，“你口渴了吧？芬达可以吗，柠檬口味？”

“不用了，”明日美拒绝，“更重要的是，袭击我的那个人是谁？”

“我说了，是个可怜人。”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意嗯。”

“接下来就是企业机密。”

“你，”明日美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和刺杀手杰克事件有关的事？”

浩之以无法读出感情的表情瞥了明日美一眼。

“因为，”不能在这时停止说话，“你好像从很早以前就在找刺杀手杰克，而且……刚刚也是，说的话好像是在互争刺杀手杰克。”

“冷静下来。”

“我很冷静。”

“比起这种事，你不觉得疑惑吗？”

“什么事？”

“为什么刺杀手杰克唯独这一次，选在百货公司这种风险很高的地方犯案。你不介意吗？”

“是会介意。”

明日美在他犯案前也想过，以那个聪明的刺杀手杰克来说，这次的杀人未免太不周密、太危险了。没有半点非得在百货公司杀害、或是在百货公司里犯案的好处。还好这次也是和往常一样，选在隐密的地方偷偷杀害。为什么到现在才变更犯案手法。

“终于到了，”浩之找到摩托车，跑了过去，“很帅吧，是川崎重工的哟，还是钛合金制的消音器。啊，用它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

“真冷淡，回到刚才的话题吧。不知道刺杀手杰克在百货公司犯案的理由，一点好处也没有，太危险了。”

浩之说出明日美心中想的事。

“是啊。在这样地方进行杀人这么困难的行为。”

“困难？杀人这档事，比你想像中简单得多。”

浩之稀松平常地说。

“是吗。”

“和打死蚊子、食用牛猪肉的本质一样。”

“这是一般人会说的话吗？”

“合情合理吧。”浩之马上接着回答，然后跨上摩托车。令人意外地合适。“不过啊，本质上虽然是单纯的杀人，一旦真要实行的确是很困难，毕竟被发现就会被逮捕呢。而且会被冠上死刑这响亮的名目而处死。”

“你反对死刑吗？”

耐不住热，明日美擦了擦汗水。

“这是攸关人命的事呢，用反对或赞成这种单纯的二元论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我也这么想。”

“就赞同他的意见吧。

“你知道吗；老婆及小孩被人杀害的丈夫，因为不满求犯人死刑求处被驳回而上诉的事。”跨在摩托车上的浩之，只有嘴上在笑。“真受不了，竟然从高唱生命可贵的人口中，听到请务必判犯人死刑……嗯，那么犯人的生命就不可贵啰？应该说，这是间接杀人。”

“可是，会去杀人的人，并不正常。”

“你想说会去杀人的人是异常？”

“对。”

“杀人这挡事，会依地点、时代、社会，改变其评价。如果说杀人是异常的证明，那么织田信长、拿破仑、美国历代总统以及日本的天皇都是疯子了。”

浩之用试探般的口吻说。

“不是的，我所谓的异常的定义，是指用毫无道理的理由杀人的家伙。”

“你所谓的用毫无道理的理由，具体来说是指什么事？”

“嗯，就是，以杀人为乐之类的。”

明日美有些语无论次。

“喔——”果不其然，浩之展开了攻击。“那——如果说杀人为乐的是疯子，是不被原谅的，那么劫财杀人或是痴情纠葛的杀人，因为是正常人格，就可以被原谅的啰？”

“不，我只是觉得，用毫无道理的理由杀人……”

“你再三重复的‘毫无道理的理由’，定义是什么？”浩之追问：“从哪里到哪里算是，不说清楚我就无法了解。”

“呃。”

“因为看对方不顺眼就捅他一刀，因为信仰不同而杀人，因为想要领土而进攻，都称不上正常吧？”

“……”无言以对。明日美思索着，将目光移向停车场的柏油路上。当然，在小朋友画在停车场地上的粉笔涂鸦里，不可能有明日美寻求的解答，最后只得保持沉默。

“我说啊，根本没有定义。”

“没有？”

“杀人就是杀人，不管是患了精神病、为被杀的妹妹复仇、或是基督徒在战场上遇到敌人，不得以将他杀害，这些最终都是‘杀人’，”浩之用平静的口吻回答。“没有差别。”

“也就是说，不管有再大的理由或思想，杀人的罪行及意义是平等的？”

“嗯，就是这样。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啦，”浩之微微点头。“回到原来的话题吧，实在是扯太远了。”

“话题？”

明日美望着受到太阳光反射的摩托车表面。

“刚刚不是提到为什么刺杀手杰克要在百货公司犯案的事，”浩之握着摩托车手把，“你忘了吗？”

“没有。”

“绝对有什么理由，”浩之看着明日美，微微一笑。“若不是，谁会在那种地方杀人。只要一有人来就会前功尽弃，刺杀手杰克究竟为了得到什么，而宁愿背负这种风险。”

“你知道吗？”

“这只是我的推测。”

“即使是推测也好。”

明日美催促着。

“如果我的想法没错的话，你现在正处于危机中，不太妙呢。”

“咦？”

什么事情怎么的不妙。

“我想，刺杀手杰克大概心存疑问，为什么你会在自己刚杀完人时出现。我说的没错吧，刺杀手杰克在F大楼犯下两起杀人，你却两次都到了。”

“怎么会，才两次耶。一定是偶然。”

“为了确认是不是偶然，刺杀手杰克才在百货公司犯案呢，”浩之像饶舌的侦探般说着。“你八成是被跟踪了。刺杀手杰克看到你走进百货公司，突然灵机一动，如果在这里杀人，你若有什么反应的话……结果就宾果了。”

“宾果？”

“结果你马上有反应，赶到了杀人现场。就算不至于知道你能追踪到自己的视野，刺杀手杰克还是掌握到，自己的犯罪行径被你知道的事实。”

怎么办！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呀。

“当然，你被升等列入了第一级的妨碍者，恭喜你，刺杀手杰克一定正在设法除掉你吧。搞不好就是现在。”

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天气这么热，我却打了个寒颤。

“怎么办。”

他会来找我。

带着明确的杀意。

会被杀。

会被杀。

我会被杀。

不对，等一下。

乐观一点！不，做些积极的思考吧。

终于能和他接触了啊。

如果好好运用，就能达到目的。

冬子的仇。

夺回精神。

以及，

呃，

什么？

“我送你吧？”

13

为了闪避炎热的暑气，我将车子驶进林间道路。碎石路两侧，高耸的树木茂盛地连绵着。打开的车窗吹来的凉风，以及树叶间隙洒落的阳光，感觉很凉爽。

连自己也不晓得是要开往哪里，在做什么，只是漫无目的地开车。差不多该下判断，该行动了吧。我知道，我知道。

“你想回家吗？”

听到我的问题，祁答院唯香摇头。她依然用平稳且没有生气的双眸，看着窗外景色。脸上则是让人想到死掉以后的表情。

“我也不想回家呢，”我一边感受着车子舒服的咯嗒咯嗒振动，一边喃喃道。“应该说，事到如今也不能回去。哪里都不能。”

没有回应。

我不经意地将视线栘向旁边，看到某个被光线反射的闪亮东西。闪闪发亮美不胜收，那是水……小溪。

我把车停在路边。提起丢在后座那装了面包、乌龙茶和纸杯的袋子，对着坐在位置上毫无动静的祁答院唯香说：

“到那边吃午餐吧。”

祁答院唯香微微点头。

小溪虽然像是会流出流水面条（注79）般平凡，它却将太阳的光辉胡乱反射，向四周高声夸耀它的存在。小溪的周围生长着绿色小草。

我们并肩坐在那里。

潺潺的流水声。

虫鸣声。

太阳的光辉。

总觉得……很和平。

“会热吗？”

我问。祁答院唯香很小声的回答了一声。

“给你。”

我拿出夹心面包给祁答院唯香。

她深深地低头接下它，却没有吃，只是不可思议似地望着袋子。

我咬一口满是防腐剂的面包，吃不出防腐剂的味道。接着，将完全变温的乌黑茶倒入纸杯。

“你不吃吗？”

我关心地问像假人形模特儿般静止不动的祁答院唯香，

“这个怎么打开？”

“……”

我帮她打开面包的袋子。真令人难以置信，到底是怎么样的千金小姐啊？

“给你。”我将开封的面包交给她，可是祁答院唯香却没有吃。这次又怎么了？总不会说出要我喂她吃吧，虽然那样也不错。

“不吃吗？”

“我不喜欢面包，”那真的是非常细微的声音。“吃起来干干的。”

“可是却吃甜甜圈？”

祁答院唯香回答，那是买给弟弟的。

“喔喔。”

我感到有些惊讶。大榇写的备忘录里，完全没有写到这类事情。亏他写得那么详细，连一些不要的情报也记载了说。

“我啊，有一个妹妹。聪明又有才干，具的是很完美呢。”一回神，我已经开口了。怎么搞的，忏悔？我吗？可是为什么。“不用说，还是个超级美人。可是却死了……啊，算了，算了，不说了，”我理性地中断话题。中断佐奈的存在。  “算了算了。啊啊，不好意思呀。”

“你现在仍然喜欢着死去的妹妹吗？”

祁答院唯香突然问。

“当然啦，”我用力点头，“喜欢。”

祁答院唯香没有回应我的回答，将视线移向小溪。我也跟着看向小溪。空气吸收着水面上反射的光。

太阳、小溪、绿色小草，都闪闪发亮着非常美丽。

闪耀着。

晃动着。

一切事物皆是。

反反复复，这就是世界。

晃动本身就是一种创造。

如此风和日丽的午后。

闪闪发亮着。

好像郊游一样。

身旁是祁答院唯香。

光影闪烁。

生平第一次，我陷入了不愿回到现实的感觉。

“真不想回去呢。”

我将这思想上的些微抵抗，化成言语表现出来。

“是啊。”祁答院唯香回答。

“可是不回去不行。”我躺在草地上，好舒服。“唉——”可恶，天空像美国领土般广阔呢。

“不回去也没关系吧。”

用像是被虫鸣声盖过般的声音，祁答院唯香确实这么说。

“咦？”我反问，祁答院唯香已经闭起嘴来了。

我看着她。

随风飘逸的长发好美丽。

吸入光线的湿润眼睛好美丽。

我果然是，爱上了她。

我站起身。

“不对，不行，”一边拍着背一边说：“我还是选择面对现实。”

是啊。我决定了，我要当现实主义者。

“什么是现实？”

祁答院唯香微微看向我。

“不知道……谁会知道啊，”想都没想过，“嗯，一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也这么觉得。”祁答院唯香表认同，微微一笑，我看起来似乎是这样。

“你刚说自己的家人疯了吧，那是怎么回事？”

“如同字面上的意嗯。”

对于我突如其来的质问，祁答院唯香完全不为所动，用冷静的口吻回答。

“我是指具体来说……”

“你相信我说的吗？”祁答院唯香问。

“嗯，我相信。”我想了一下，回答道。

“请你别笑我。”

于是我全都知道了。

14

摩托车以无法想像的速度狂飙，终于在公寓前停下。

“……我以为我会死掉。”

明日美一脱下安全帽，立刻开口道。

“不可以死。”

浩之一本正经地回话。

“为、为什么不遵守规定时速？”明日美大口吸气说道。“那种骑车方式，总有一天会出车祸。”

“到时候你会来探望我吗？”

“谁管你。”

“真爱生气呢，”浩之苦笑着。“不要生气比较好，会缩短寿命。”

“是你激怒我的。”

明日美脚步踉跄地从摩托车上下来。

“哎呀呀，没事吧？”

“没事！”

“女人真可怕啊，”浩之耸了耸肩，“那我回去了。”接着他把明日美戴的安全帽挂好。用不清楚的声音说：“你听好，一有什么事就马上连络我。”发出轰轰的引擎声扬长而去。

虽然他是救命恩人又可以依赖，明日美还是无法喜欢那个男人。没有明确的原因，只是对他的每个行动及发言都感到不满。嗯，只是感觉上的问题。

……啊！

明日美想起来了。

糟了，完全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公彦。

明日美这才想到自己是在约会中跑掉的。公彦好不容易才恢复精神，自己竟然用这种态度对待他，而且肯定被当成怪人了，该如何解释这个误会，不对，应该要先道歉。明日美从包包里拿出手机。

搜寻着公彦的电话号码。公彦现在在哪里呢。他不可能乖乖待在咖啡厅里面等，难道是在百货公司里面寻找。不，不用这么做，只要公彦主动打电话给我不就好了说。

背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正朝这里接近。

“唷。”

“咦。”

就在明日美准备转身时，

有什么东西从身边赶过去。

她受到重击。

而且是二下、三下连续袭击明日美。

好痛。

一阵麻痹。

在明日美逐渐消失的意识中，想起了孩童时期被水母刺到的症状。现在袭击明日美的是，和那个相同的冲击。

……电击？

明日美当场倒下。

脑袋昏昏沉沉的。

得快点打电话给公彦……

就在明日美打算伸手捡起掉在地面的手机时，丧失意识了。

15

天完全黑了。

天空升起碍眼的月亮。

外面还很闷热。

我和祁答院唯香像夫妻一样，并坐在公园里那仿彿夫妻般并排的荡秋千上。尽管虫鸣声及暴走族引擎声极为嘈杂，被黑暗包围住的空间还是莫名地寂静，总觉得格外舒服。应该说夜晚的公园本身就具备寂静感，如此完美，任何人都会甘拜下风。

“要回家吗？”

知道全部事实的我，在意地看着身旁的祁答院唯香。她那含着忧郁的眼眸，正专注地看着漆黑的夜空。

很痛苦吧？我产生了些许同情心。

这个少女也是牺牲者。

我听到了这个事实。

祁答院唯香用比老鼠咳嗽更小的声音回答：

“……要逃吗？”

“我不想回去”，摸着自己的肚子。

不用说，我这句话完全没有讽刺的意嗯。为了慎重起见说明。

沉默。

无言。

我从秋千起身，走向前方延绵的广场。大约走了三十步，回过头，祁答院唯香依然坐在秋千上。

我大大吸一口气，让肺部里的空气换成新鲜空气。

然后完成思考。

“逃吧，”我对祁答院唯香说。“既然这样，就彻底逃亡吧。逃避也没什么不好啊，逃避并不是罪过。”

对于我的提案，祁答院唯香似乎回答了什么，不过在这个距离用那么小的声音说话，根本听不见。

然而她却从秋千下来，朝我这里接近。

她站在我面前。

微微一笑。

她信赖我。

祁答院唯香站在我前面。

我将电击器抵着祁答院唯香的腹部，按下开关。

结束了——

69 卡里奥斯特罗城，出自剧场版卡通《鲁邦三世卡里奥斯特罗城》，导演是宫崎骏。

70 节奏DJ，原名叫做beatmania，是一种音乐类型的电玩。

71 卜派、奥莉薇、布鲁托皆是卡通《大力水手》里的人物。

72 金田一耕助，横沟正史笔下推理小说的主角。

73 《医院坡上吊之家（意译）》为金田一耕助系列的最后一个事件。

74 蓝波，电影《第一滴血》的主角。

75 高桥名人，本名高侨利幸，为1985到1990年红极一时的电视游乐器名人。他的特技之一是十六连发，在一秒钟内连按十六下按钮。

76 跑得快与大野狼，华纳卡通人物，故事内容是大野狼一直在追跑得快，却永远破要得团团转。

77 钱形，《鲁邦三世》的角色——钱形幸一警官。

78 “pre-schoo”、“DMBQ”皆为日本乐团名。

79 流水面条，将煮好冷却的面条泡在冰凉的水道中，客人食用时直接捞起来沾酱油吃。




第六章 连续的镜头
1

镜家的人，都具备着程度不同的“直觉”。

……奇怪。

到达医院时，我的直觉似乎在诉说些什么。

……奇怪。

若问我哪里奇怪，我也说不上来。这是与姊的预知未来能力完全不同，很模糊感觉，不可能识破具体的危机、或是根本的要因。

我比平时更小心，把车子停在比平常更里面的位置。瞥一眼在驾驶座旁昏睡的祁答院唯香……没问题，她睡得很沉，不寻常的感觉的来源不是她。

我将祁答院唯香留在车内，拿出手电筒朝医院去。先确认安全无虞后，再带她去206号房也不迟。

我怀疑着视野所见的所有东西（话虽这么说，单凭手电筒光线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是不是这个？”般地仔细确认周围，悄悄地来到医院前。并未发现不寻常的感觉的真面目。

这股不寻常的感觉果然是，

从里面散发出来的。

我进入医院，来到大厅。建筑物特有的寒气、墙壁上的涂鸦、破碎的玻璃碎片、破掉的沙发。接着确认听觉——风吹的声音、黑暗中的蠕动声。没问题，没有异常。我极力压抑脚步声，爬上楼梯。

到了二楼。不寻常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有增加的感觉。手电筒下延伸出的微弱光线照向长廊。往2 0 6号房的长廊有这么长吗？不寻常的感觉不断地扩张。

我走入长廊。就算等在前方的结果非常糟糕，不先前进，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分不清花费了多少时间，我终于来到2 0 6号房前面。挂锁牢牢地锁着。我正担心会不会是自己大意忘了上锁，安心了不少。

对了。

还有一个令人担心的地方。当然是对面那间关着藤堂友美惠尸体的病房，我仔细检察那间病房的门，挂锁一样是牢牢地锁着。其实应该去确认里面的尸体，可是我完全没那种心情，谁想看那种鼻青脸肿，满脸是血的脸啊。

结论是，到处都没问题。

那么，这种不寻常的感觉究竟从哪里来。

只能确定，这并不是错觉。

我忍着挥不去的不安，用钥匙开锁，进入206号房。我想知道崩溃的三九二亚纪子的状况，来判断让祁答院唯香坐在她旁边有没有问题。

“我进去啰。”

我打开门，室内也被黑暗入侵，什么都看不见。

理所当然，是一片漆黑。

我一边照着手电筒，朝置物柜接近。

咦？

那是什么。

刚才，手电筒的光线反射到某种东西。

那个闪闪发亮的东西是，

刀子。

突然间，某个巨大的东西压在我身上。由于事出突然，我抵不过那个力量，倒在地上。空便当盒、保特瓶或是扭成一团的卫生纸四处飞散。手电筒从我的手中掉落，滚到了头顶。光线照向后方。

跨住我身上的那个东西，呼呼地呼吸着。

毫无理性。

饥渴的土狼。

急促的呼吸。

猛烈的力量。

以及，压倒性的杀意。

野兽。

我联想到这个单字。

黑暗中，野兽发出非语书的某种呻吟。

我对着融入黑暗中的野兽，胡乱挥动手腕，唰唰唰唰唰唰，没打到。

“啊。”

刹那间，我感觉到左腕一阵刺痛。

被砍到了？

好痛。

非常地痛。

可是野兽的攻击才刚开始。接着是左边侧腹传来疼痛。

那是左腕的痛无法比拟的剧烈痛楚。

“呃。”

我被刺了。

被刺到了。

不会吧？

咦？

好痛！

“啊啊！啊唔唔唔！”

我无法忍耐地大叫。一吼反而痛得更厉害。若要用状声词来形容，比起像针扎似的吱吱声，更像是机器绞动的喀喀声。

“哈啊、哈啊——啊。”恐怖、绝望及疑问在脑海里盘旋，“唔啊啊。”我任凭逐渐显露的本能行动，“唔啊啊。”本能毕露的我，把手伸到野兽的两边大腿，使出浑身力量把它的身体丢出去。左腕发出疼痛。

传来野兽撞到门的声音。

我反射性地抓住头顶上的手电筒，朝野兽的位置用力扔过去。

沉重的一声。

野兽发出怒吼。

手电简反弹到我的脚边，漂亮的一击。我捡起手电筒，想急忙起身，侧腹却爆发出剧烈的疼痛，我单脚跪了下去。伤势比想像中严重。

这么说起来，我的呼吸也很痛苦。

身体没有力气。

这么炎热，嘴唇却在颤抖。

搞不好会死。

可恶。

算了……之后再来思考死亡吧。是叫Memento mori (注80)吗？

那种事等临死前七秒再来想吧。

难得活着嘛。

我摆好姿势准备接受野兽的第二波攻击。

黑暗。

沉默。

不知是因为谨慎，还是受了相当大的伤，野兽只是唔唔地呻吟着，迟迟未再攻过来。这样的话，没有道理不利用它的这个迟疑。

……这家伙是什么东西。

我将手电简的光照向野兽。

那里蹲着一个手握刀子的怪物。

……不。

不对，

不是这样

那是藤堂友美惠。

单眼浮肿，从鼻子、嘴巴流出鲜血，虽然让人连想到在B级血腥暴力电影里登场的怪物，那确实是藤堂友美惠。

藤堂友美惠看向我，眼神中充满由愤怒这个概念置换而成的凶恶感，危险的光。我用受伤的左腕压住鲜血直流的左侧腹部，持续照着她那溃烂的脸。好恶心的脸，见都没见过，简直就是怪物。

可是更让我惊讶的是藤堂友美惠竟然活着。明明被揍成那样，真是的，女人这生物真不可思议。不过，那时她确实是断了气……假死状态？喔，还真是无奇不有啊？

可是，

可是还有一个无法解释的情况。

先不管藤堂友美惠怎么会苏醒过来。

可是，她是如何打开外面的挂锁？

那个不可能从里面打开，而且也确实上了锁。我应该没有疏忽。

是有人帮她打开的吗。

谁？难道是某个笨蛋跑来这里试胆。

那把刀也是那家伙给的？

好吧，那就当是这么回事好了。

可是手铐呢，铐在藤堂友美惠手脚上的手铐呢。

那把钥匙我可是不离身地带在身边耶。

再说，装在206号房门的挂锁也……刚才检查时也确实有上锁。

她怎么有办法进来。

而且，如何再上锁？

咦？三九二亚纪子不见了。

妈的！

竟敢逃走！

“呼哈呼哈，”黑暗中，只浮现着藤堂友美惠的溃烂脸庞，由于两颊红肿，牙齿也断了，她用难以辨识的声音喃喃自语。“呼哈呼哈……”

2

明日美张开眼睛。

无视于“闭上眼睛比较安全”的想法，她张开了眼睛。

头好痛。

明明很闷热，却感觉到寒气。

这里是哪里呢？

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冰冷的地面造成痛楚，尤其是这股霉臭味及潮湿的空气更是让人沮丧。

不但全身无力，还有些爱困。

呃，不对。

不是这样。

我怎么会在这里？

突然记忆里的画面瞬间迸出。

今天应该是和公彦约会……咦，为什么会出现浩之的脸。脖子上的刀子……连结？男人用刀子抵着我的喉咙，可是浩之救了我，然后，摩托车的速度好快。接着到了家门前，到了之后，对了，有人叫我，电流通过身体。电？可是被水母刺到是很久以前……

水母？啊，电，电的刺激。

黑暗的房间里，突然透出光线。那是比日光灯更微弱的亮度，然而对长时间被关在黑暗中的明日美而言，已经够让她眯起眼睛了。她将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向光源，Coleman(注81)的灯，被放置在脏兮兮的两张床之间。

“你终于醒来啦？”

灯的那一侧，有个面熟的人靠着墙壁站着。

“……棱子姊？”

“在这种地方你也员能睡耶。而且，已经凌晨12点，都变成明天了。”

棱子难得做休闲打扮，穿着蓝色牛仔裤及一件T恤。啊，以方便行动为优先考量吧。

“你就是刺杀手杰克吧。”

明日美维持躺卧的姿势问。

“哇啊，”棱子突然露出笑容，这是她对刚才的发言极为赞赏的证据。“好厉害啊，你是用猜测的吧？了不起，明日美。”

明日美判断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比背对敌人还要糟糕，于是准备起身。

“不行唷，”严厉的声音，“抱歉，我希望你维持那样，像婴儿般地躺着。你当然做得到吧。”

“那……请让我睡在床上。”

“最好不要喔，会被咀咒。”

“你就是刺杀手杰克吧？”

明日美最后一次确认。

“是啊。”棱子干脆地点头。这却让明日美感到莫名火大，一直拼命寻找却找不到的东西，有一天却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那种无力感。一股近似那种感觉的……愤怒。

“为什么，那个，要杀掉八十位女人？”

“真失礼，是七十九人。”

“咦？”

“喂喂，倒是明日美，你怎么知道我的行动？杀久原见崎的时候，明日美也马上出现在杀人现场吧？”

“我不知道什么久原见崎。”

就是我在MYCAL杀的女孩啊。棱子笑着点头，再次质问“怎么知道我的行动？”

“这里是哪里？”

“我现在也有带刀子喔，要看吗？”

“我想知道你杀人的动机。为什么……”

“你如何知道我的行动？”

“为什么要杀人？”

“不要用质问回答质问，”那是以往不会听过的低沉声音，“难道学校教你疑问句要用疑问句回答？”

明日美看向棱子，回答“因为我看得见杀人时的画面”。

“那是超能力？”

棱子做出了出乎意料的反应。

明日美对她的反应感到非常困惑。

“啊啊，果然是这样，”她用一种类似纯真，闪烁着光辉的眼睛，注视着明日美。“好厉害，好厉害，耶！”她用笑容表示出欢呼，那是简直要坐着弹跳般的气势，看不出她是杀了八十位少女，罕见的杀人魔。总觉得很不协调。

“啊，呃，你说好厉害是指？”

“你看得到吧？”

“嗯。”

“明日美看得到我杀人的模样吧？”棱子笑嬉嬉地。

可怕。

太可怕了。

“为什么。”

横躺在冰冷地板的明日美，身体如铁般硬直，额头渗出汗，却连擦拭的力气都没有。有的只是受到胁迫的不安，以及看不见未来发展的恐惧。

“喂，明日美，”棱子娇声地说。当她发出这种撒娇声时，多半都会发生不好的事，从以前就是如此。“我，可以看到更前面的事喔。”

3

第一回合虽然输得一塌糊涂，这次可不是这样。她已经不能用奇袭了。我现在非常专注，不会发生被趁虚而入的事。

可是我的手腕和侧腹伤得很重，对方又握有武器，如果再挨这家伙一刀，我肯定会完蛋。

血流不止，空虚，什么都没做，呼吸却愈来愈急促。

这不是平分秋色的状态。

我手上拿着整间房间里的唯一会发光的手电简，这就是我仅有的优势，是啊，只有这个！然而，这也会产生暴露自己正确位置的缺点。

运气及老天爷，这次似乎都站在藤堂友美惠那边。

不管事情如何发展，致胜机会也不会来我这里。

可是我不能死。

话虽这么说……我一定会死的。

我呵呵呵地笑了出来……

藤堂友美惠因为不了解这个笑声的意图，一瞬间显现出胆怯，不过还是发出野兽的怒吼展开攻击。

面对她的攻击，我只能依赖手电筒光线，仿佛新手斗牛士般一面后退一面闪躲。可是理所当然地，追击的动作并没有停止。藤堂友美惠的刀子朝我的脖子周围集中攻击，这家伙想让我一刀毙命吗？

藤堂友美惠一边发出“去死”的怒吼，不断用刀子猛刺过来。她的动作虽然单调，身受重伤的身体要想避开它非常困难的。

我有些，走头无路了。

……喂喂。

要死了吗？

要死了吗？

我这才注意到衣服及裤子都莫名地温热，我不断暗自盼望这是失禁，而非出血。

我想用快攻速战速决，可是藤堂友美惠朝我这里猛烈冲过来，在这样的距离下，要想闪躲是不可能的。快，要怎么做？手腕及腹部不断流血的伤者，在这样的黑暗中，还能有什么方法排除障碍。

时间毫不留情，藤堂友美惠和我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接吻了。手电筒的光线捕捉到刀刃朝我的肚子逼近的景像。唉，真是的，为什么人生最后看到的是这个……于是，我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不过，运气非常好。

我因为踩到什么光滑的东西而失去平衡跌倒。头部撞到床脚，好痛。不过，这种痛和侧腹的痛楚相比，不过是百万分之一。

藤堂友美惠大概因为我的突然消失感到震惊，停下了动作。我抓住站着不动的藤堂友美的脚踝，使劲浑身力量用力拉。藤堂友美惠令人意外地发出像女孩子（本来就是女孩子）呀——的尖叫声，跌了下去。

我只以痉挛的左手腕撑起上半身，右手握着手电筒，毫不客气地朝藤堂友美惠的脸上敲。

第一下，怪异的触感。第二下，奇妙的触感。第三下，讨厌的触感。

实在是没有心情再敲第四下。

只要手电筒击在脸上，藤堂友美惠便发出野兽般的尖叫。王八蛋，痛的是我吧。我可是被刀刺耶。

啊。

以眼还眼，是社会学教的吗？

这真是好主意。

我将手电筒的光线照向地上，搜寻藤堂友美惠的附近。脏兮兮的长裙、空便当盒、肮脏的脚、空保特瓶、肮脏的衬衫……有了。

我捡起刀刃部份沾满血迹的刀子。

然后刺向藤堂友美惠的肚子。

皮肤比想像中难刺入。藤堂友美惠的凄声尖叫响彻整间房间。我毫不理会地将它刺地更深，尖叫声增加，狂吼，我拔出刀子，再刺下去，反覆刺着，死吧杀死你死吧杀死你死吧！

不久，藤堂友美惠不再尖叫。

一动也不动。

为了以防万一，我再用手电筒敲击她的脸，发出啪一声，手电筒的光线消失了。似乎是因为大力敲击而完全坏掉了。

黑暗降临。

结束了。

我像是骨折的老人缓慢爬到置物柜那里，抓着手把抬起上牛身。手腕及腹部像要裂开般痛不欲生，汗水流人眼中。我甩手摸黑寻找蜡烛，点了火。

206号房的黑暗微微消逝了。

然后令人震惊地，我的衬衫及长裤一片鲜红。喂喂，我又不是YURAYURA帝国（注82）的主唱，也不是红色战士啊。我企图用这样的笑话激励自己，却没有用。

而且之前因为一片漆黑没注意到，我的视线，就像眼睛罩着滤光镜般非常模糊。莫名地寒冷，呈现无法分辨头是重还是轻的状态，就像铁制成的海绵，体力也掉了很多。

我咳嗽起来，遮在嘴巴前的手沾有血液……吐血了，又不是正冈子规（注83）。

这不是开玩笑，我真的感受到危机，早已遗望的恐惧感突然浮现。真的会死……我会死？

愈想伤口就痛得愈厉害，我透过蜡烛光观察伤口，手腕的伤应该没问题，侧腹则就没救了，鲜血像涌泉般地溢出，视野变得更朦胧，脑袋也陷入空白。

可恶，现在哪有空死啊。

不，应该说还不是死的阶段。

我摸了摸侧腹。

要引人狂笑般的剧痛。

看，会痛吧？

痛就是活着的证明。

我一边忍住想笑的冲动及疼痛，环顾四周。果然没看到三九二亚纪子的身影，手铐掉落在地上。

喂，怎么办？喂。

“啊啊，可恶。”

楼下传来悲鸣。

4

“咦？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棱子瞥向门口，“是错觉吧。”又马上失去兴趣，把视线转回明日美。

“我可以起来了吗？”

“我已经说过不行了。”

“我头好痛。”

“忍耐吧。”

“忍不……”

棱子终于取出刀子。

不厌其烦地反复看着，那把毫无特色的刀子。

“你要杀我吗？”

明日美吞了吞口水，嘴唇干得厉害，真想要护唇膏。

“嗯，我还没决定，”听起来像在说毕业旅行行程还没决定一样。“本来觉得很碍事，要马上杀掉的。不过，我又改变主意了，这并不是明日美的错。”

“都杀了八十位无罪的女孩子，你还真敢说。”

“哎呀哎呀，你的正义感觉醒啦？”棱子看起来很愉快，“那的确不是好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日美回话。

“是啊，没有比正义感更具威胁的东西了。”棱子灵巧地旋转着刀子，很熟练的样子。“我因为以身作则，非常能了解呢。”

明日美想起会认为正义是威胁，一定是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的人的不同论调，不过却顾忌而不不敢说出口。

“你怕吗？”

“当然会怕啦。”

事实上，明日美的声音是颤抖的。

“为什么会害怕？我还是平常的我呀。”

笑嘻嘻的笑容。明日美确信了一件事，以往自己对这个人抱持的感情，并不是觉得棘手，而是一种危机感。

“唉，不要露出那种惊恐的表情。像小樱的笑容般笑笑看吧。然后，心想一定没问题之类的，就不会有事的。”

“咦？”

“那么害怕的话，我来问个有趣的问题，缓和你的情绪吧。”

语罢，将刀子放在一旁。

“……问题？”

她在说什么啊。

“A男和B女两个人，走在爱的道路上。”棱子不理会明日美的反应自己说了起来。为什么人类只要被赋予出题者角色，用辞就会突然变客气呢。“某一天，两人到支芴湖约会。”

“把约会地点设定在湖边，太老套了。”

明日美开口说，发现自己原来还有些从容。

“这就是年龄的差异呢，”棱子马上接着说。“B女发现那边有乘船处，表示想坐船，A男答应了。两人面对面坐在小船上，非常地幸福。可是，这个湖里其实住着会吃人的半鱼人。”

“啊？”

什么跟什么啊。

“而且一划到小湖的中间，两人乘的船便翻了，两人部落入水里。A男把船翻正爬回船上，B女还在湖里，是的，B女不会游泳。嗯，我也不会游泳呢。”棱子突然说。

“所以去海边时，你才只是在旁边看？”

明日美重现过去的记忆。

“哎呀，你竟然记得这么让人怀念的事。这么说起来，明日美很会游泳呢。”

“嗯嗯，是啊。”

“还会经救过佐奈呢。”

“是啊，”曾有过这一回事，“嗯。”

“不会游泳的B女，不断胡乱拍打水面，向A男求救。”棱子很快又回到现实。“当然，他并不是不想救B女，可是这个湖里毕竟栖息着会吃人的半鱼人。B女早已被食人的牛鱼人包围住，他明白如果现在跳入湖里，只会导致死亡。”

明日美无法了解棱子的意图，让她听这种无聊的故事的目的何在。

“没多久，食人的半鱼人们开始涌向B女，咬住哭喊着的B女的手、脖子及头，肉被撕碎，眼珠及内脏四溅，湖面渐渐染成红色。”

真恶心。明日美皱着眉头。

“在B女被食人的牛鱼人啃食时，A男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拼命划着小船逃回岸边。A男想起B女痛苦的青情，B女的肉被撕碎、头被咬的痛苦是无法想像的。A男独自坐在岸边哭泣……这时，突然，”她顿了一下，“神白天上降临。”

“啊？”

由于剧情发展地太突然，明日美不禁发出了声。神？

“神对A男说，很痛苦吧，我再给你时间，让你回到乘船时的时间。不过命运是注定的，没有人有办法逃避命运，因此就算时间倒转，小船还是会翻覆。只有你获救，B女还是会溺水，还是会成为食人牛鱼人的饵食，切记。那么，”然后指着明日美，咚地大叫一声。棱子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还是有办法情绪高昂。“于是神逆转时间，A男回到几分钟的世界，那个他和B女快乐乘船的时间。两人已经坐在船上，B女满面笑容，可是几分钟后这个笑容会被吃掉，A男‘明白’他身上有刀子，”接着，用询问的目光与明日美四目相交。“好，接下来就是问题，”挑战性的眼神。“A男在这之后会怎么做呢？”

“没有答案。”

正觉得听到这句话，门马上被撞开。

明日美反射性垃望向那里，有个人姿势端正地站在门前，由于黑暗而看不太清楚，

可是那件HYSTERIC GLAMOUR的T恤是……

棱子朝明日美这里走来，单手拿着刀子。

发出一声犀利的枪声。

棱子静止不动。

“你一动我就射你，”称不上平和的冷寞声音。果然是浩之。“哎呀，”他瞄了明日美一眼，“你在睡啊，真是少根筋耶，在别人拼老命时。”

“我才没有睡。”

“差不多该起来了吧。”

“不用你说也……”

明日美站起来，长时间躺在坚硬的地板，关节好痛。

“你们看起来交情真差啊。”

棱子站直了身说。

“我们很相爱。”

“请别说这种奇怪的事。”

“别真的生气，”浩之简短地说，一定是因为现在不是管这种事的时候吧，他的视线和枪口紧紧对准棱子不肯移动，这才是故事的重点。“喂，放弃吧，刺杀手杰克。”

“你是谁？你在F大楼里也有出现。”棱子看起来很从容。

“被枪口这么指着，你好歹也举一下手吧。”

“哎呀，我没注意到呢，”可是棱子并没有举手的打算，“喂，你为何说没有答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个问题没有答案。”

“这样只是在逃避呢，”棱子不服气似地眯起眼睛。“就算没有答案，也应该选择最佳的手段去行动。”

“人类没有这种资格。”

“那是怎样？神就有吗？”

“是啊。”

浩之马上回答。

“你们没办法抓到我的，”棱子宣告说：“我看得到未来。”

“这是我的想像，你只看得到别人的未来吧？如果看得到自己的未来，应该不会演变成这种事态。”

“是啊。不过，那种事，只要看到在别人未来中映照的自己就好了。例如说像你的未来。”

“别多嘴，”浩之阻断了她的话，“快点把手举起来，你该不会以为这把枪是唬人的吧？”

“哎呀，真可怕。好好，我知道了。”

棱子快速举起手……突然丢出刀子。

丢向电灯。

好熟稔的动作。

电灯破了。

传来玻璃破裂的声音。

黑暗降临。

黑暗。

漆黑。

看不到。

好可怕。

有人用飞快的速度从旁冲过。

好痛。

身体被撞开。

屁股跌坐地面。

开枪。

一发，两发。

可是跑步声还是没有停。

“逃掉了，吗？”

发出喀喳的声音，点燃Zippo打火机，橘色的光照亮四周。

明日美看着房间。

没有棱子的身影。

电灯完全破裂。

被逃走了。

浩之马上转身步出房间，明日美急忙跟着走。

那是栋阴森森的建筑物，白色墙壁到处都是裂痕，铺着油布的地板剥落着，门和天花板也到处都洞，还有用喷漆画的涂鸦，很像是灵异节目会出现的场景。再加上打火机的火炎晃动着，更是一百分的演出。

“你和刺杀手杰克认识啊？”

走在前面的浩之，头也不回地问。

“啊……对，她是我的青梅竹马的姊姊。”

话说出口，才非常了解这是很白痴的设定。

“你要找的人，还真近呢，”他开玩笑似地回答：“以往竟然都没发现，你还真是悠哉啊。”

“碍到你啦。”

可是，他说的没错。

“不过，我也很没用，让好不容易到手的刺杀手杰克逃掉了。不能瞧不起你。”

“请问，”明日美环顾着长廊，“这里是哪里？”

“你知道幽灵医院吧？在支笏湖的。”

“啊，嗯嗯。”

那里好像会出现真的幽灵，连暴走族及最喜欢灵异的人也不会接近，是这一带附近很有名的建筑物。明日美也曾从外面看过。难道，这是那里？

“管它什么幽灵，问题在刺杀手杰克，”浩之简单地说：“喂，你看得到刺杀下杰克往哪里逃吗？”

“没有办法啦。她得先杀人。”

※※※

还好随身携带了小型手电筒。刺杀手杰克劈开黑暗，穿过长廊。

……接下来，

怎么办呢。

如同那位青年所指，她无法看到自己的未来。可以看见别人前进的路，却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刺杀手杰克从以前就一直感觉到这种不寻常的感觉。

看不到。

这对刺杀手杰克而言，与恐怖同义。

……接下来，

怎么办呢。

应该逃得掉吧。可是总觉得，就这样逃亡也没什么意义。而且明日美知道我的存在，如果她去报警，肯定会成为全国通缉犯。我才不想惹这种麻烦事，这样的话，我宁可选择死。

死。

第一次思考、想像自己的死。这比想像中还有趣。自己是渡过什么样的生，当中有些即使排斥却还是会想起的部份。

死……吗。总觉得没什么真实感。若要说遗憾，嗯，很想把玛露琪的故事画完，就这样吧？只有这样。刺杀手杰克是不可能有什么大遗憾的。

刺杀手杰克今天早上看到了某个人的未来，就分类学观点来看，算是比较重要的人。唉，来参加他的未来吧，不知为何有了这样的想法，大概是着魔了吧。

介入某人的人生。

这种行为对刺杀手杰克而书，是生平头一遭。

以往确实屡屡以杀人的形式介入过，可是那是以终结那个人的人生为目的衍生出来的，和“为了让他活着”是一百八十度的不同。

不，不对。严密地说起来，是本质上的差异。以往的杀人，也全都是“为了活用其人生”呀。

……没有答案。

意识到自己想起了那位青年说的话。

确实……对于询问明日美的那个随性的问题，自己准备了无限个单方观点的答案，另一方的观点却连一个答案也没有。问题本身既矛盾，也是一种真理。这就是伦理学……不对，还是哲学的领域呢，或者是在小学的道德课教的。

嗯，无所谓啦。

毕竟，自己的时间即将终止了。可惜手中没有刀子。

5

被破坏了。被破坏了。

痛苦支配身体的比重增加，已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承受，我倚着墙壁而坐。视力非常模糊，身体感官也变得暧昧不明，从重力获得解放？那就糟了，因为……那不就意味着死亡。

突然一阵猛烈的睡意袭来，从前兆变成了启动，蜡烛的火焰让人心情郁闷。可是我不能睡，祁答院唯香还在车子里面，也很在意三九二亚纪子的行踪，更重要的是，不知道破坏我的构想的人是谁就死去，未免太遗憾了。

我发现贴在窗户上的三夹板被割破了，我望着天空，看着徒有颜色却没有光芒的月亮。竟然能这样不厌其烦地看，我有这么愉快吗。

脚步声逼近。

仓促，却莫名规律的脚步声。

……是谁。

我死命爬到藤堂友美惠的尸体那，拔起刀子，血液四溅。脚步声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来愈大声，坚定地朝这里接近。

那个脚步声在206号房前停止。

虽然不知道是谁……非杀掉不可。

我将睡意和剧痛赶到意识外面，手压着膝盖站起来。哈啊哈啊哈啊地大口喘息，视线比处在雾里还要混浊，地面像踩在云上般柔软，我知道血液在下降。我勉强踏出一步，靠意志力再走一步，凭着骨气再走一步，奇迹似的一步，总共四步。然后准备好刀子。

等那家伙开门的瞬间再把刀子扭转刺入他的腹部中间，这样就万事备妥了。做得到吗？做的到啦。

“哞——”门的另一头传来牛鸣声，“嗯我——”不对，不可能是牛。

门被打开。

居然是姊。

“有够凄惨的！”姊进入206号房，用力关上门。“大家都联合起来欺负我：心情真的很闷，像个忍耐大会哟。”然后活力十足地坐在床上。“哎呀，果然被刺了，我今天早上有看到公彦被刺的样子，本来想告诉你的，可是演变成预期外的状况，抱歉啦。”竟然还若无其事地伸起懒腰。“啊啊，真是的，明明可以看见别人的未来，为什么看不见自己的呢。不方便不方便！而且，希望看的范围可以再大一点，还有，能在想看的时候看。”

“喂，姊，”我努力发出声音，“你在这个地方，做、做什么啊。”

“这里好脏，应该是从垃圾袋里满出来的吧。也没做垃圾分类，发出奇怪的恶臭耶。你也好好弄嘛，味道都飘出来了，真是的。这对地球很严苛呢。”

“姊、姊。”

“你会死掉喔，我知道这件事。啊……那是尸体？”

说完，姊从床上走去看那个曾经是藤堂友美惠的东西。

呜哇，糟了。

我完全忘了那家伙的存在。

“啊，那，那是。”

我因为慌张的情绪及体力极限同时造访，当场倒了下来。鲜血和垃圾四散。

“不用隐瞒啦。你杀人的手法很差耶，人不用刺成这样也是会死的。哎呀呀，你流血了。”

“喂，回答我的问题，”我挺起上半身，捡回刀子。“你到底在干嘛？”

“啊，你有好东西嘛，”姊似乎完全进到自己的世界去了，一定没听到我的声音吧。“公彦，那个借我。”

“啊！”我高喊着，呐喊牵动到伤口，发出阵阵刺痛。“好痛。拜托，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啦。”

“什么？”

“姊为什么在这里？”

“那是我的台词，才想说难得找到好地方，竟然有先来的客人。”姊拉着飞出的弹簧玩，过一会儿玩腻了，便忍住呵欠慢慢地揉眼睛。“你啊，既然要做坏事，就要选在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地方。”

“胡言乱语。”

“笨蛋，这才是正确的观念。”

“喂，是姊搞的鬼吗？”

我重新拿好刀子。

“毁坏你的是你自己唷，”姊如此回答，接着横躺在床上。真是的，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哇啊，超难睡。”

“不是这样啦，我问的是，是姊放了藤堂友美惠和三九二亚纪子吗？”

“那是谁啊，”看起来不像在说谎。“我放过的只有冬子而已。”

“Dong Zi？”

这时，突然又听到脚步声。

而且这次是复数。

“啊啊，狗屎，”我发出混着恨意及混乱的声音，“这次又是谁啊，混蛋！”

“别用那么脏的用辞。”

“什么东西脏？”

“真是的……不打算让我休息吗？喂，公彦，那把刀借我。”

姊站起身，眼神有一瞬间飘向门口方向。

“干嘛？”

“你不想死吧？”

“可是，我不是会死吗。”

我对姊的预言深信不疑，所以早就放弃了。

“喂，希望你别因为反正都要死，就什么都放弃了。确实活到最后的最后，然后再死不就好了？”

真不像姊会说的话，我如此回答，将沾满血的刀子递过去。倒不是被那番话感动，只是对说出这种话的姊的行动感兴趣。

“啊，什么啊。这不是刀子，是菜刀嘛。”姊把沾在刀子上的血擦在床垫包布上。“……咦？哎呀，这是开孔菜刀呢。”

“咦？”

我心中的什么起了反应。

“公彦，你打算在这种地方煮菜啊？”

姊揶揄地说，把原以为是刀子的菜刀秀给我看。刀刃的中间有等间距的小洞，没错……这是那把开孔菜刀。

而且刀柄部份是黄色。

为什么藤堂友美惠会拿着这个？

“真难用呢。”

即使如此，姊还是转动着菜刀。

“唷，好利落，”我有点吃惊，姊竟然有这种特技。“干脆别画同人志，进入马戏团吧？”

“笨蛋，玛露琪在等我呢。快点，再多点几根蜡烛，一根不够，太暗对我们不利喔。”

“不利？”

“别光说话，动作快，”我被斥喝了一声。脚步声愈来愈大声，姊像义经一样飞快地从弹簧外露的床，移动到距离2 0 6号房门口最近的床，然后维持可以冲出的姿势蹲下。姊凝视着房门，背部一动也不动。

看样子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我一边和疼痛搏斗，爬到置物柜那里，点燃了四根蜡烛放在自己的周围。真是的……竟然叫伤者工作，真是无血无泪无蛋白质，体内八成只有粒线体( mitochondria)吧。当我一边这样思考着姊体内的成分，准备伸手拿第五根蜡烛时，206号房的门被打开了。

6

“不离开医院，竟然逃到这种地方。是放弃了吗？还是什么策略？”

“哎呀哎呀，到底是哪一种呢？”姊用戏谵的口吻回答。

“不管如何，可以确定两种都不是临死前的好选择呢。”

男人站在门前。

我将模糊的视线集中。

这家伙，这个男人是。

“大榇凉彦？”

“唷，好久不见，”大榇开朗地打招呼，手上拿着手枪，枪口瞄准姊。“哎呀哎呀，你受伤啦？这么说是被刺杀手杰克刺的啰。”

“是你放走藤堂友美惠和三九二亚纪子吗？”

我不由得地问，眼神交互看着手枪和大榇。

“怎么可能？我干嘛这么做。”

也对，这个男人就是怂恿我的当事人。

“你啊，我才不会杀我弟弟呢，”姊说出我无法理解的话。“妹妹就不一样了。不过，没杀就是了。”

“咦？什么……”

“这是你不用知道的事啦，公彦。”

“公彦？你是公彦？”

有个人从大榇身后出现，我想起脚步声是复数的事。可恶，这次到底又是谁……

“明日美？”

我不懂。

明日美站在大榇的身后。

她似乎也很惊讶，张大眼睛看着这里。我有些慌张，一瞬间甚至忘了伤口的疼痛，毕竟明日美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公彦为何在这里。咦？”明日美把视线移到藤堂友美惠那被烛光照亮的尸体。糟了！“那个人怎么了。咦？公彦你怎么了，衣服上沾着红色的，那、那是血？喂，鲜红色的耶，咦……”明日美的脑中一片混乱。

“冷静。”

大榇冷静地低语道。

“那是、那是！”

她的声音支支唔唔，脚也发着抖。

“那只是尸体啊，有什么好惊讶的，真不像你。”

大榇瞥了一眼藤堂友美惠的尸体，稀松平常说。喂喂，别说得那么简单嘛，难得的尸体不就失去价值了吗。

“那、那是。”

明日美站在大榇身后观察着尸体。

“那是公彦杀的，终于肯动手了呢。因为你迟迟不行动，我还担心会变怎样。”

“骗人！”

明日美大叫，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不，是真的，”大榇转头看了明日美一眼，“没骗你。”

“骗人！”

“就说是真的了，”大榇苦笑地看向我，“对吧，公彦。”

我没有回答。可是，不愧是青梅竹马，这样的反应似乎让她看出了真相，她不停地喊着骗人，骗人。

“那不是真的吧。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是什么呢，为了要佐奈复仇？”

“佐奈？”

“闭嘴！”我大叫，然后用沾满血的拳头用力敲向被鲜血湿漉的床。“你们是怎么搞的，”比起恨意或别的，我更为这种不合理的感觉火冒三丈。“竟敢毫不客气地闯入别人的故事里。这是我的故事，没错吧！不要随便进来搞破坏！”

“不对喔。”

大榇的声音没有一点慌乱。

“什么不对。”

“从你主观的角度来看，这个事件确实是你的故事。不过啊，在我的主观里，这是我的故事。同样的，如果从藤堂友美惠的视点来说，这就是藤堂友美惠的故事。”

“啰嗦！”

死掉的家伙的事一点也不重要。

“不过，主谋者是你吧？”

姊对着大榇说。她把我交给她的开孔菜刀藏在身后。

“希望你别说些奇怪的话找麻烦，”大榇仍然把枪口指向姊回答道：“懂吗，刺杀手杰克。”

“啊？”刺杀手杰克，是那个有名的变态杀人魔？“刺杀手杰克？喂，姊，那家伙在讲什么？喂，姊……”

在烛光照映下，姊的背影依然动也不动。

“公彦，”明日美战战竞竞地说：“棱子姊就是刺杀手杰克。”

“喂，明日美，别说蠢话。”

“真的啦！”语气认真。“棱、棱子姊是刺杀手杰克。喂，真的是公彦杀的吗？喂，我……”

“姊就是刺杀手杰克？”

我强忍着笑意问道，因为施力于腹部，伤口好像扩大了。忍耐这件事，对受重伤的身体来说，似乎是很辛苦的作业。

“是啊。”

姊的背影轻松地承认了。

“不是什么譬喻？”

“是啊。”

“……”

喂喂，等一下啊……这，笑不出来了。真的是刺杀手杰克？怎么会。可是依明日美的个性，是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开玩笑。

“很好笑吧。”

这么说的大榇，并没有在笑。

“姊真的是刺杀手杰克？”

“真的唷，”大榇朝206号房入跨进一步，“杀了八十个人。”

“就说是七十九个人了。”

姊混着叹息声说。

“不过，镜家的血，还真是可怕劣根性遗传呢，你们姊弟俩都是犯罪者。”

“住口，大榇，”我憎恨地说着，我无法忍受家族被贬低。“你再说的话，我会再揍你喔。”

“被揍的人是你吧？真是惨不忍睹啊。”

“大榇？”明日美不可思议似地看着大榇。“你的名字不是祁答院？”

“什么祁答院！ -l

我不禁吼了起来。

不是，大榇？

祁答院？

我开始颤抖。

大榇是……祁答院？

怎么会。

怎么会。

我想起祁答院唯香的话。

这家伙。

我吐了口渗杂着血液的痰，明确地说：“原来你就是祁答院浩之。”

“你从我姊那听到什么。”

“我要杀了你。”

“你从我姊那听到什么。”

大榇……祁答院的声音变了调。

然后，枪口指向了我。

“哈，你是笨蛋吗？把枪指向不说话也会死的人也没用吧。”

枪声响起。

一根蜡烛被吹开，放在脚边的一根蜡烛则被炸地粉碎四溅，黏到我的脸颊。可以确定那似乎不是制作精巧的假枪。

“事情好像有点混乱，由我来掌握主导权吧，”沉默中，祁答院的声音在206号房内回响着。“没有异议吧？”

我抹掉脸颊上的蜡，取而代之的是鲜血。压着侧腹的左手早已是鲜红色，出血也没有停止的迹象，呼吸变得很急促，差不多到极限了吗。不，还早。拜托，再一会儿。

“你掌握主导权想干嘛？”

再次传来枪声。

藤堂友美惠的头裂开了。

不要……明日美喃喃自语。

“当然是把故事补足啊。”

“我已经大致听过你姊的事了，还有你祁答院浩之犯下的罪。”

你说补足？我对那种事没兴趣。我必须做的事是，让罪孽恢复它原本面貌的作业。

“那么，先从公彦的故事开始。”

祁答院站在烛火及门口彼端的黑暗中间显得特别显眼，脸上依然挂着微笑。这家伙

也是同类。

7

“你的祖父祁答院旗清，以及他的部下藤堂草次郎和三九二芳明。这三个人沉迷于‘件’。没错吧？”

“我来补充吧，”祁答院回答，“三九二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只有他没有把‘件’当成‘件’的实体看。”

“……实体？”

“那个，那什么是件？”

明日美插嘴问道。

“嗯，所谓的件……”祁答院用下巴指指我，催促我说明。

“别笑喔，”我揉一揉蒙胧的眼睛，把话说在前头。“所谓‘件’，写成人字旁加上牛，是指人面牛或牛面人。这家伙懂人话，会做很大的预书，而且命中率是百分之百，”突然有些记忆错乱，我不予理会继续说．，“它好像是九州、中国地方（注84）众所周知的妖怪，不是有句‘立此为证’吗？据说那句话也是从那个衍生来的。”

没有人笑。

长舌的姊，沉默地凝视着祁答院，只有背部向着我。

“……那又如何？不过是民间传说吧。有什么关系？”

明日美仿彿为了打破沉默般质问。就连我在听祁答院唯香叙述时，也是一直抱持着疑问，究竟和这种怪谈有什么关联。

“所以，”我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向祁答院，“这家伙的祖父，和其部下对‘件’很着迷。”

“可是，鬼根本是假的啊。”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摇头。“他们是对‘件’这个‘思考’着迷，‘件”这东西并不真的存在。这是当然的啦，再怎么喜欢妖怪的人，若以为妖怪真的存在，就只是个笨蛋。”

“那么。”

“我知道，可是麻烦的是，补充说明‘件’的存在的文献高达五万种，”祁答院唯香虽然有举出几个书名，那毕竟不是记得住的。“另外，‘件’终于在数十年前，在社会上生根。做了天皇驾崩、关东大地震，甚至太平洋战争终战日的预言。”

“‘件’显然和天狗或幽灵等抽象的东西不同，是栩栩如生的东西，”祁答院补充说，“还有柳田国男（注85）派遗的学者，实际走访‘件’的所在地，亲口听到两位老人谈起，这样的记述留存。”

“那是胡说八道的吧。”

“是真的唷，山阳报社出版的《冈山县大百科事典》里有记载。”

“不管文献再怎么多，不可能会有长人脸的牛出生！说话要有点常识。”

“大猩猩在二十世纪初时，被当成尼斯湖水怪般的珍禽异兽。常识这东西不过就是如此。”

“这家伙的祖父祁答院旗清，以及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搭上线的，他的部下藤堂……是这个事件从头到尾的主谋者。”我无视于祁答院的冷笑话。“祁答院旗清是在冈山县名为牛窗之类的地方出生。因为冈山好像是‘件’的传承宝库，他一定相信那个传说是真的，就这样长大成人吧。具是蠢毙了。”

“毕竟冈山盛行牛神信仰啊，‘件’的传说就像日常的事般普及。某个房子里有设禁闭室，饲育着‘件’、或是那个超穷的人之所以飞黄腾达，是因为‘件‘的预言。不过大部份都只是从嫉恨或嫉妒衍生出的流书。”

微暗中，祁答院轻松地说着。不过，从手枪瞄准位置的正确性，可以看出他并未解除对姊的警戒。

“嗯，没差吧。反正没给任何人添麻烦，”我无意识地咬着牙齿，为了用所剩不多的理性，压抑住已到达沸点的感情。结果造成肚子出力，血渗出来，这是恶性循环。“管他相信或不相信‘件’这个妄想，都跟我没无关。可是，可是。”

“你好像很难说话耶，交棒吧，”祁答院瞄了我一眼，马上又将视线移回姊身上。

“你们不想知道‘件’的人工制造方法吗？”

“制造方法？”

像是躲在祁答院身后般站着的明日美大声说。

“对。”祁答院点头。这么说起来，为什么这两个人会在一起？真搞不懂。“在人类以牛头人身出生的故事中，最有名的还是古希猎的米诺陶诺斯。你们不知道米诺陶诺斯是怎么出生的吧？克里特岛的米诺斯国王，把波塞冬海神送来要献给神的牲礼的公牛，藏在自己的牧场里没有呈献给神，拿了别的牛当作牲礼。被激怒的波塞冬海神，便让米诺斯国王的皇后帕西淮，对那头公牛产生了爱意。”

“恋爱？对牛？”

明日美问。

“因为是神话嘛，别太在意，”祁答院微微一笑。“帕西淮无法抑制她的感情，也就是情不自禁啦。耐不住的帕西淮，叫名为代达罗斯的工人制造了假的母牛纸型。于是……之后的事你知道了吧？”

“原来是从这个故事得到启发？”

距离我的理性消失的时候，已经逼进读秒阶段了。

“不是这样，公彦。少女被禽兽侵犯后孕育出的东西才是‘件’。这种传承确实存在着，我之所以提到米诺陶诺斯，是历史上……”

“你给我闭嘴，去死！”我吼叫着，不停槌打开始积成一摊血水的地面。“可恶，可恶。”

“我祖父和藤堂、还有三九二，制造出人工的‘件’，聆听他们的预言，爬到了现在的地位。他们把自己定义为‘兽’。”

“所以，简单地说，”我的脑内血管断成五百条左右，“就是绑架并强暴女孩，让她受精吧！而且，你似乎也跟这个行为有关。”

“说强暴，还真直接啊。”

“你也侵犯了佐奈吧？喂，混蛋。”

“佐奈？”

明日美起了反应。

“对了，明日美不知道呀，佐奈被强暴了。被这些家伙！”

“骗……人。”

明日美哑口无言。

“真的。”祁答院轻易地承认了。

“不，”明日美像是弹开般地离开祁答院身边，跪着爬向墙边。眼中带着轻蔑的神色及满溢的泪水。“疯子！”

“喂喂，全都是我的错吗？这种事到底由谁来决定？难不成是老天爷？”

“别演这种差劲的戏。”

许久没说话的姊开口了。

这么说起来……姊应该也不知道佐奈被强暴的事才对。

她为何不觉得惊讶？

“真没礼貌啊，我高中时可是戏剧社的呢。”

祁答院的目光，交替地看着离开的明日美和静止不动的姊。

“你没才能呢。”

“公彦说的没错，我也和‘件’的制作有关，”祁答院承认了，“不过啊，我们似乎都有个长舌的姊姊呢。”

“祁答院唯香很寡言的。”

光要问出这些事，就困难重重。

“她一定非常信赖你，不然就是希望你能救她吧，逃离这个疯狂的家族。”

“哈，少自鸣得意了。”

“对症状有自觉是很重要的唷。”

“你这混帐东西！”

“你也和我一样是崩溃了的人吧。”

他一副少在那批评别人的表情。

“那是，什么意思？”明日美喃喃道。

“不，那是……”

“公彦他啊。”

“喂，别说了！”

“公彦啊，绑架了侵犯佐奈的那些人的女儿。你看，躺在那里的尸体，那是藤堂的女儿友美惠，他把她绑架后加以杀害。”

明日美看向我。喂，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比我还残酷呢。公彦你听好，杀人和凌辱是同义，口口声声说强暴强暴的，你也在做同样的事。”

“这是诡辩。”

“是吗？那，监禁生活快乐吗？”祁答院冷冷地道。

“少瞧不起人。”

“我没有瞧不起你，还很感谢你呢。”

“你说……感谢。”

哪件事？

“你依照我的期待行动了啊？”

“所以是哪件，”胸口突然涌起某个东西，我再次吐了血。“唔哇，咳咳。”

“公彦！”

明日美担心似地看着我。

可是姊的视线还是不动地看着祁答院，真是冷寞的家伙，无法想像我们竟然有血缘关系。我擦掉那无法想像有血缘关系的血，嘴巴、手腕及腹部都是一片血红色，周围则形成一滩滩的血水。

还活着根本是奇迹。

“公、公彦。”

明日美一副快哭了的样子，搞不好是已经哭了。

“……没事啦。”

我勉强回答。

“你看起来很痛苦呢，要不要叫救护车啊；黄色的那种。”

“闭嘴。”

我把残留在口内的血吐出来。

“该闭嘴的是你，差不多到了讲我的故事时间了，”祁答院刻意压低声音，在我看来那就像是在隐藏自己的激动情绪。“我祖父、藤堂、三九二这三个人，在祁答院唯香——我的姊姊的肚子里播了种。这个你也听我姊说了吗？”

“是啊。”

他疯了。

“身为一个人，这点就不能原谅了。没错吧？不管是佐奈还是其它人，那都是外人。可是姊是家人，家人竟然侵犯家人，真是疯了。”

8

“有数字证实拥有灵力的少女，生出‘件’的机率高。只因为这样就把姊当成依代，这种行为太异常了。她当然会想逃。”

“那么，祁答院唯香肚子里有……”

“别说是大家的，是啊，没错……住着谁的小孩吧。”祁答院嫌恶似地回答。“现在这个阶段还可以拿掉。”

“怎么做出这种事。”

“我也有同感。”

我产生妄想。

那个纤细的肚子里，

有畸形的种在里面。

啊啊，我在想什么。

“件”根本是诳骗。

“那么，”明日美贴着墙壁一动也不动，

“嗯，进入了她体内。”

疯了，明日美再次喃喃道。

“那么，你的祖父把……自己的孙女。”

“对，是疯了。做得太过份了。超过限度的行为一定得赎罪，公彦一定不会反对这个意见，对吧？”蜡烛的火炎晃动着，“所以我要那三个人赎罪。”

“简单地说，就是复仇吧？”

姊用生硬的语气指出。似乎还没轮到开孔菜刀出场。

“没有比犯人的自白情节更让人扫兴的了，一定要有谁来改善这个情况。”

“你在说什么？你是犯人吗？”

“那个请听听就算了。接下来……有关复仇的内容，光是用普通方式杀掉沾污我姊的那些家伙，即使我获得平息，对姊却是无效的。所以我选择了侵犯那些家伙的女儿，这种任何人都能了解的方法。”

……什么？

祁答院说到这里，我已经看清了真相。

……被陷害了。

背脊和身体被非比寻常的东西支配着。

已经不是战栗或是愕然那种层级的东西。

怒发冲冠，血液逆流。

怎么会。

冬子会说我的行为才是存在价值。我也有一瞬间，承认了那个想法。

可是那个，竟然是被设计的东西。

我是只工蚁。

我只是牺牲的野兽。

我不由得想哭泣。

祁答院不在意地说着。

“可是我不想污染自己的手，便开始寻找能成为我的手脚的代罪羔羊。”

“所以我雀屏中选吗。”

“你轻易就上勾了呢。”

弟弟彼人陷害了，姊却还是那么开朗。

“为何选上我？”

我不带感情地看着晃动火炎照映下，浑身是血的身体。

“我们选择依代是很惯重的。调查双亲的职业、家族成员、家系等，严格挑选。如此被选出的依代，在播完种后便用药物消除她对仪式的记忆，送她回家。接着，为了从腹部取出她没有印象的婴儿，她来到和我们息息相关的妇产科。依照这个步骤进行。嗯，这是前置作业，”祁答院停顿了一下，“为了找代为复仇的人，我从依代名单中选出了最近的部份。当然上面也有你们……镜家。然后，八月五日，”祁答院交相望着我和姊。“报纸的吊唁栏上记载着佐奈的死讯，这让我非常讶异，毕竟我们虽然会侵犯，却不杀人。因为有点在意而查证后，竟然是自杀……这引起了我的兴趣，不对，不是这样，或许是本能上嗅到同类的味道吧。”

为什么呢，我对祁答院最后那句话感到恐惧，那是酷似重大秘密败露般的恐惧感。

“于在我在这一天伪装成大榇与你接触。总不能用祁答院这个姓氏吧？公彦和我所想的个性一样，我播放录影带诱导你，之后只要保持沉默，你就会帮我去复仇。”

“原来我被你操纵了，”我无力的说，身体几乎要倒在地上。“我，我以为这是照自己的意思……我……”

“有什么关系，公彦。就算是谎言，即使只是一时之间，你还是获得了意念，何况你也很想复仇吧？”

“不对，要不是你唆使我！”

“喂喂，你这样就太狡猾啰，”祁答院指出，“的确是我把录影带给你看，揭开侵犯佐奈的人们的真正目，还有女孩们的行动表……也是我做的，很详细吧！然后交给你。硬要说的话，我做的事就只有这样。直到今天为止，其它事我都没有介入。”

“那是，可是。”我不罢休地说。

“你应该能用自己的手，阻止自己的行动。不是吗？”

我无法反驳，他说的没错。

不论绑架藤堂友美惠、三九二亚纪子及祁答院唯香的起因为何，最后都是我的意“可是，那终究只是仓促思考下，破绽连连的剧本，还是有些不完美的部份。在我的剧本里，你应该强暴并且杀了那些女孩，可是你却违反我预期地绅士，所以三九二亚纪子只好由我来干掉了。”

“……刚才的尖叫，就是。”

“没办法啊，”祁答院辨解着，“总不能让她逃走吧，万一去报案麻烦了。而且……基本上是你管理不周造成的，竟然让那种小女生逃掉。”

“少说蠢话，我不但用手铐铐着，也上了锁，非常完美。”

“可是事实上她却逃掉了。”

“不对，是被谁放走了。”

“被谁？”祁答院一瞬间楞住了，“谁？”

“我先说那不是我唷，公彦的事和我没关系，”姊用锐利的语气说：“倒是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呢？”

“你为何这么老实地跟公彦说出真相？”

“真相？”

“弄不好的话，你姊搞不好会被公彦猎捕、侵犯后杀害吧？只要随便编个谎言敷衍就好了，然而你却让自己的姊姊变成公彦的猎物？”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突然飘远。

啊，我的手机在这候响了。

可是却没有人注意到，为什么？声音明明这么吵杂。算了，我小心地不被姊及祁答院察觉，偷偷从口袋里拿出电话，画面显示哥的电话。这种时候打来真是没常识！我要跟他抱怨……我假装擦拭脸颊的血，把手机移到耳朵。

“喂，”我小声地说：“抱歉，我现在。”

“我来回答棱子的质问吧。”哥突然开口，“他喜欢的是处女的祁答院唯香。被强暴而丧失清纯感，我不太认同这种表现，这样的祁答院唯香，在他看来就跟损坏的东西一样，是有残缺的宝具，所以才想彻底破坏掉吧。男人这生物还真是……”

“你别出声，”我小声地阻止他说下去，“我现在在忙啦，所以……”

“这和买新脚踏车时很像，刚开始会很珍惜地骑，只要因为某种原因弄伤了某一处，就不再珍惜它。岂止如此，还会为了让它的价值完全下跌，增加更多伤痕。你没有这种经验吗？”

啊啊闭嘴，你这家伙。我叫你闭嘴！

“然后，你也一样吧？公彦，”哥还是继续讲，我有不好的预感。“你也对佐奈有同样的感觉。所以那一天……你在大象先生公园，杀害了向你坦诚被强暴的佐奈。为了冻结你抱过的佐奈的价值。”

“不是！”

没错，可是不对，错了……没有错。

“没用的，你的想法我一清二楚。”

“那是因为佐奈哭着说被做了奇怪的事，所以

……完了。

八月二日的夜晚。

我在公园前，发现茫然若失的佐奈。

……我，已经完了。

佐奈在夜晚的公园里，对着我这么说。

然后，一边哭．边说出自己遭遇的事情。

……我的腹部好痛苦啊。而且，总觉得好热啊。

佐奈被侵犯了。

佐奈被破坏了。

我的脑袋被空白侵蚀着。

像卡通主角般的处女性质，

从佐奈体内消失了。

被玷污了。

认清这点的我，感到非常地失望。

失望？

……咦？什么？啊。

一回神，我已经勒住了佐奈的脖子。

……不。住手。不要不要不要。

勒死了。

把佐奈完全毁坏了，压破气管，折断脖子的筋。

……不行，哇啊啊。好痛苦。

哥。

我不想承认，我想把她毁坏掉，想一直独占她。就是这样的感情，化为言语的话，不过就是这样。所以我不想辩解，愈说只会愈糟糕。

“所以我，所以我……”

“所以你才杀了佐奈？”

哥坏心眼地说。

在206号房里的人，全都看着我。

而且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咦，怎么了？我和转头看着我的姊四目相交。

“棱子，你在看什么，我的脸那么可怕吗？”

电话里传来的哥的声音，难得地渗杂着寂寞。

“你……你，你是？”姊张大双眼，露出惊愕的表情。“是创士？”

为何姊听得到电话里传来的哥的声音，真不可思议。

“是啊棱子，别误会，总之这不是双重人格之类的东西，”哥急忙说：“若要用言语来形容，就是在公彦的创造及构筑下，以妄想创造出拥有自我，名为镜创士的存在。公彦为了逃避我死去的事实，在自己的心中让我复活了。”

“公彦什么时候创造了你？”

姊问着，早已恢复原本的表情。

“在我死的那一天。”

“喔，那还其早呢。”

“喂，哥，你在说什么……死的那一天是怎么回事？”

“五年前，我因为飞机事故死掉了呢。不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公彦。”

“我完全搞不懂。”我用力握着手机，“因为，实际上我们不是像这样正在对话。”

“在别人看来这只是自言自语，我的台词是由你口中说出的。从来不会有过我的话和

你的话交叠的时候吧？”

“啊……”我全身发抖。

死了？是哥吗？人格？妄想？

“打扰你们说话一下，”姊瞪着我，“真的是你杀了佐奈？”

“真的，”哥回答道：“而且啊，这家伙还和成为尸体的佐奈做了，在公园的厕所里。好笑吧？”

“呜哇啊啊啊啊！”我大叫着，“喂，你别乱说！”

“咦，什么？”

“当然啦。”

“变态。”姊马上接腔。

“我就无法了解，你为什么会想和尸体进行性交？想把佐奈抢回来？还是让它变得更没价值的行为？还是只是当成性交娃娃。”

“吵死了，闭嘴！”

我大吼着。

化身为尖叫物体。

血块从口中流出。

侧腹冒出鲜血。

头像要裂开般疼痛。

咦，身体突然变轻了。

嗯？正前方有天花板，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倒下了啊，”电话掉在我的耳边，沉在血池里。“公彦已经不行了，精神及肉体都到了临界点。”

“你好歹说明清楚啊。”

姊依然追问着。

“没什么好说明的，”身体已经完全不行了，我只伸长着脖子。虽然这样也很痛苦。“是公彦杀了佐奈，把佐奈的尸体占为己有的也是公彦，这些就是事实。”

“事到如今干嘛讲这些，真是的！”

“我本来想保持沉默的，不过，反正我们要死了。”

听觉愈来愈远。

身体的感觉逐渐消失。

视线一片雪白。

我渐渐地逝去。

仿彿身体要飘起来般。

渐渐地逝去。

佐奈。

对不起。

对不起啊。

“我、我受不了了，”明日美双手环抱着头部，当场蹲下，“全都是杀、杀人犯！讨厌，我受不了了。”

“那就睡觉吧。”

姊用优柔的声音说。

明日美没有回答。

“那么，差不多该结束这场闹剧了。不过还真痛啊，痛觉根本是多余的呀……”哥触碰了侧腹的伤口，发出不知算是犀利还是迟钝的痛楚“好痛痛痛！”躺在地上的我耐不住地大叫，冒出的血流进了口中。“很痛耶。喂，公彦，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喊痛，你是男人吧。”哥不讲理地斥责我。“管它是男人还是女人，会痛就是会痛。还能回答就是还有余力的证据，不对，正因为被逼到走投无路。”

“好有趣的现象，”祁答院完全忘了要对姊警戒，望着我说：“这样一来一个人也不会寂寞呢。”

“唷，祁答院浩之。初次见面……吧？”

我瞪着祁答院。

“谢谢你代我说明了我对我姊的感情，那种事情毕竟没办法从自己口中说出。”

“这表示你承认啰？”

“是啊。”祁答院干脆地说，浮现在黑暗中的表情变得歪斜。

“问你一件事，你是在感情上爱着祁答院唯香？所以才让她被公彦猎捕。”

“别做无趣的假设，”祁答院表情一转严肃，“我本来是不想说这种事，你的弟弟也和我一样吧？”

“没错。”

“那么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尽管时间很短，你却能支配公彦的身体？那是在公彦睡着的时候吗？”

祁答院在改变话题的同时笃定地问。

“喔——”从手机传来的哥的声音，带着戏谵的口吻。

“你在支配公彦身体的时候，放了藤堂友美惠和三九二亚纪子。啊，把佐奈伪装成自杀的也是你吧？不过笔迹……啊啊，原来如此。”

祁答院一副自以为明白的样子俯看着我。干嘛啊，什么东西“啊啊，原来如此”？

“你为什么认为我能操纵公彦的身体？”哥问道。

“因为保管挂锁钥匙及手铐钥匙的是公彦，加上能自由使用它的，只有公彦和你两个人。公彦没道理将辛苦抓来的两个人放掉吧？”祁答院侃侃而谈，“那么，可能性就只剩一个，是你放走的。”

“嗯，没错。”

什么！

我的体内窜起愤怒及杀意。

“喂，哥！你竟敢多此一举，把我的故事……我的。”

然而哥并没有回答。

“不过不知道你用意何在。伪装佐奈的尸体，想必是为了隐瞒公彦的罪行吧，放走藤堂友美惠及三九二亚纪子又是为什么？”

祁答院把枪口指向我。

“我改变想法了。想经由谁的手，杀掉自己。”

然后视线看向姊那边说。“杀了我吧。”

“才不要呢。”

姊拒绝了。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永远都是那么单纯，那么……棱子，”哥打算转移到下一个

议题，“差不多该说你的事了吧，说出这个故事的主角‘件’的故事。”

9

“你说姊是‘件’。是啊，没错。不，怎么可能，姊的身体看起来不像牛唷。”

“真没礼貌！当然我最近可能吃太多了。”

姊愤怒地说。她对这种话很敏感。

“我是说看起来不像牛，她永远都是这么苗条”“闭嘴公彦，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什么？你在说什么啊”“听好公彦，不要只注意‘件’的外形，要看它的本质，所谓“件’，是指能做预言的人类。”

能做预言的……人类？

姊正是如此。

“你真了解，”祁答院点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因果关系，因强暴而被生下来的小孩，会具备预知未来。应该说是奇妙的能力，这种例子自古以来就很多。”

“文献上也有记载这个吗？”

“是的，”祁答院老实地回答：“我们所实践的‘件’的制作方法——使被禽兽侵犯的少女怀有‘件’。我当它是一种象征予以遵循。禽兽是男人，被侵犯的少女将孕育出预言者——‘件’。”

“也可以说是图自己方便的解释。”

“不过，数字证明了结果呢，不能一概而否吧，‘件’确实出生了。”

“咦，等一下，”我察觉到一个事实，急忙插嘴道：“如果姊是‘件’，那么姊……”

“是啊，她和你们只有一半的血相连，同一个娘胎却是不同老爸的种，她搞不好是邴祁院的女儿呢。”

“姊，为什么不告诉我！”‘公彦，大叫会影响到伤口唷。’

“笨蛋，这种事情不知道也好吧。”

姊不耐烦似地耸耸肩。

“为什么。”

“要说这个的话，不就得连妈被强暴的事都要说明。”

“啊？”

“难道这是不惜伤害妈也得说明的事吗？”

“真难得啊，你竟然会说出这种漂亮的话。”

“现在是谁在说话？创士？”姊皱着眉头。

‘是我啦，’哥回答，‘我最讨厌伪善的行为了，这你知道的吧？’我对哥的这席话感到愤怒。“哥这样说，还不是把我抓来的女孩们放走了，难不成你要说那不是伪善？”‘所以我才希望能被杀死。’“喔，那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杀啰？”‘是啊，喂，公彦你别再说话了，我刚也说过，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哥斩钉截铁地说。‘我自杀的事情先放到一边，倒是棱子，你为何要杀那么多人？我想知道理由。’

“刺杀手杰克，要不要把食人的半鱼人故事说给他听啊。”

祁答院提议着。什么是食人的半鱼人？

“你好像知道了啊。”

姊如此说，重新转向祁答院。

“是啊，我有只有我知道的情报，而且说出那种譬喻，任何人都会知道的。”他说完，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明日美，“没错吧？明日美。”

“哎呀哎呀，看样子她正在逃避呢，”祁答院怜悯似地说，然后将视线往下移，对着丑陋地倒在自己流出的血泊中的我说。“刺杀手杰克的杀人动机，就是建立在你讨厌的伪善上唷。没错吧？刺杀手杰克。”

“是啊，完全正确。”

“你……杀了我们选出来当作依代的少女。这么说没错吧？”

“是啊，完全正确。”

姊点头。

“刺杀手杰克，”祁答院将注意力移回姊身上。“我不知道你从预言里知道了什么，可是你没有权利杀少女。你的行为，只是单方面的安乐死。”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姊反驳道“因为是安乐死，我有确认她们的意愿，问说‘你以后会遭遇到这种事，这样你还想活着吗？’”

“这真是是犀利的质问啊，女孩们也员能相信这种话呢。”

“真心是能传达的呢。”

“然后，有八十个女孩子都选择死亡啰，比起受到凌辱宁可死？”

“也有很多女孩接受被强暴，佐奈就是其中一个。”

“真可笑啊，”祁答院像是叹气般地喃喃道：“为了愚蠢的理由送命。”

可是我却笑不出来。因为疼痛中，我想起了冬子的存在。

冬子说过，如果要被老头子碰，宁可选择死亡。

那些话，原来是真心的。

不过，我真的能嘲笑它吗。

我和姊以及祁答院，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理由杀了人。不对！追根究底的话，任何杀人动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即使有什么名义或是使命，也逃脱不了个人的思考。为了钱、为了宗教、为了家人、为了自由、为了世界……说得冠冕堂皇，最后都是为了自己。

那么，客观来看，不管是为了多么无聊的理由自杀，别人都不能插嘴。这是世界的常识，不对，是应该作为常识的思考。

“你给我收回那句话，”从我这里虽然无法知道姊的表情，八成是用一贯的冰冷目光瞪着他吧。“你不知道被强暴是多大的痛苦是吧。我来告诉你吧，就造成精神上最大冲击来说，强暴比纵火、抢劫、杀人都罪恶，你懂吗？”

“不懂呢，毕竟我一向是站在强暴者这一边。”

“我要杀了你。”

“不可能的，”祁答院抱定决心，将枪口重新对准，“现在的你什么也做不到。”用力扣着板机。“给你三十秒钟的时间，请你好好想清楚。是要改变心意协助我们？还是死在这里？”

“我说啊，我是‘件’的失败作唷，不可能预知你们所期望的未来，只有能预知某人人生前面一点点的片段的力量。股票的暴跌一类的，更是从没预测中，啊，乐透倒是有，两张三万元的。”

“喂喂，没听你说过这件事耶。”

哥故意开玩笑说。竟然能在这种场面开玩笑。

“预言口的若干落差，嗯，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追求完美，就去中国找库洛里德（注86）啊。”

“时间差不多到了，来听你的答案吧。”

“这是模仿穆斯卡（注盯）？”

“那是谁。”

“我还有一个疑问。”

“这是大放送，请说。”

“为什么花了八年的时间才找到我？”

“嗯，说起来真是汗颜，其实是因为以前的名单被大榇偷走了，”祁答院苦笑着，“所以不知道依代是哪些人。””真粗心。”姊冷冷的说。“他一定是为了凉彦，想独占‘件’吧。我也不是不了解他的心情。”

大榇？大榇是指谁啊。那个不是祁答院的假名吗……凉彦？所以那是？啊啊，我的意识。

“大榇还是那么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姊嫌恶地喃喃道。

“还敢说啊。”传来不熟悉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有个男人站在祁答院的背后。是个穿着骆驼色西装的中年男子。那家伙用什么东西抵着祁答院的太阳穴，不过因为我的眼睛很朦胧，无法辨别出那是什么东西，那位仁兄又是谁。谁啊，可恶，那家伙是谁？接下来夺取我的故事的那家伙是谁。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不是。

“不可以拿手枪这种危险的东西唷，”抵在他头上的东西似乎是手枪。“别做这种不高明的事。”

搞什么到处都是手枪，以违反抢械法名义逮捕啊，不过警察如果来这里，你会被以杀人罪逮捕唷，哥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如此说。我回答我不在意，虽然是说谎。

“你说不高明的事？要不是你做出不高明的事，这根无名指根本没必要使力。”

那个回答非常地犀利，一定是熬夜想出来的吧。

“目的是我？”姊问道。

啊啊，是啊……男人答道。

“抢夺吗？”

“这是我惯用的技俩。”

中年男子嗤笑着。

“这次不能让给你。”

“那我就强行夺取。”

“等一下！别两个人顾着讲下去，不好意思，我不打算被任何人抓。”

姊啪啪地拍着床。

“你也别动。”男人厉声说。

“你永远都只会抢夺，那样的人生愉快吗？”

“不管你怎么说，刺杀手杰克是我的东西。快，把枪丢掉两手举高吧，少爷。”

“闭嘴。”

“什么？”

愚蠢的声音。

“你这家伙是在对谁说话，”相对的祁答院的声音则是非常清晰。“搞清楚你的用辞。”

“你在说什么。想、想被、想被击中吗。”

喂喂……别那么害怕嘛，怎么看都是你比较有利吧。真让人不耐烦，这男人连胆量的胆字都没有吧，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弱。

“我只是开开玩笑。”祁答院重整呼吸。“嗯，知道了，我现在就把枪丢掉。”

祁答院举起双手，照他自己宣言地把枪丢在地上。然后抓住男人握着枪的右手，扭转似地把他拉到前方，男人的身体浮在半空中，下一瞬间便摔在地上。传出和筋骨有关的沉重声响，接着是一阵呻吟。男人握着的手枪掉到祁答院脚边。

“那是合气道吧？真帅——”

姊做出在百货公司顶楼观看英雄秀的小孩般的反应。

祁答院捡起自己的手枪，瞄准蹲在地上的中年男子。

大榇转过头。从我这里看不到，他的表情八成是陷入绝望的状态吧。

“你是为了被杀而来的吗？”祁答院如此宣告着，不等男人的回答，便将子弹射入他的头顶。

脑浆和血液猛烈地迸开。

中年男子死了，真扫兴的家伙。嗯，无名小卒的下场就是这样吧。

明日美看着新的尸体，不哭也不叫，似乎是感觉已经麻痹了。这个也适用于我的状态，痛觉就不用说了，连恐惧、丧失、悔恨……这些人活下去所不可欠缺的感情都麻痹了，现在要进展到舍弃的阶段。因为将死的人不需要这峰吧，啊啊，原来如此……死亡这回事，原来和减肥很像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应该已经麻痹的明日美突然发出尖叫，两手掩着脸。怎么了。“看、看到……看、看，”她左右摇着头，“看到了！又要杀人了！不要。”

“对。”姊行动了。

握着原本藏在背后的开孔菜刀，像山猪般勇猛地朝祁答院冲去。

“真是狡猾的精神。”手机漏出了哥的声音。祁答院因为把注意力移到明日美身上，再加上对这瞬间的展开太慢反应过来，虽然枪口朝姊打算开枪，然而姊的刀子却更快到达祁答院那握着枪的右手，有东西和枪一起掉下……是手指。

“可是，狡猾是生存上不可欠缺的。棱子的生存意识旺盛。”

“太嫩了！”姊吼着。

“不行这样！”祁答院大叫。

“不要，看到了……看到了。”明日美跌跌撞撞地说。

除了我之外，地面上活着的物体都拼命地动着。

姊一脚踢开祁答院掉在地上的枪，再度用开孔菜刀刺去，大概是判断光用上半身无法闪避，祁答院低下身子想躲开，却因为我的血（也可能是藤堂友美恿的血）滑倒，屁股跌坐在地上。当然，狡猾的姊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趁胜追击，可是刀子却在喉咙前停止不动，没有贯穿祁答院的咽喉。因为枪口抵着姊的胸口。

两个人仿佛两人一组的石像般硬直着身体。

“可惜……还有一把枪，具谢谢大榇。”

“好像史派克和比夏斯呢。（注88）”姊表情认真地说。

“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吧。”

“你一开枪我就杀了你。”

“你刺下去我就杀了你。”

一触即发。

谁也动不了。

姊和祁答院都处在停止状态。两人的呼吸都很急促。

“怎么办？”祁答院再次寻问。

“……我想到了好办法。”

“喔，怎样的？”

“我会放过你，所以你也要放了我。一起活下去吧。”

“说什么蠢话。”

“那我们就只能死了，一起死吧。”

姊简短却不带犹豫地说。真是完美的人格，她只为愈奈倾倒。

“……”祁答院思考着。“好吧。我接受这个条件。

“还好彼此彼此都是明理的人。”

姊将刀子稍稍栘开祁答院的脖子，祁答院放下枪，姊也放下刀子，祁答院慢慢地起身，彼此互退一步，祁答院将放在地上的枪踢开，姊也把刀子踢开。

明日美从悲鸣变成呜咽声。

“我只放过你这一次，”祁答院的无名指切断面冒着鲜血，开口道。“离开这里后，我会继续追你。”

“随便你。”

姊面带笑容地回答。

“谁要先离开这里？”

“那当然是我啦，”姊冲向206号房房门。“公彦，”接着用镜家女孩特有的冰冷视线看着我，“就在这里告别了。我想佐奈等一下会来，帮我跟她说一声。抱歉啰。”

语罢，轻轻挥着手，走了出去。

“啊，手指。”

祁答院目送姊离去后，突然想起似地，捡起掉在地上的自己的手指。

“你也要回去啦？”

哥问道。

“毕竟久待也无益，”祁答院将两把手枪收入口袋，“就赶紧闪人啰。”

“回去前，我想听听你的感想呢。”

“感想？”

“对这次的，这个事件的感想。”

“可是，事件还没完呢，”祁答院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个事件应该会维持它的连续性，一直扩大去吧。”

“是吗，”哥持反对的意见，“在我看来应该会结束呢。而且你说这次的事件没有完，就局部来看，已经确实完结了呢。”

“结束的是你们的人生，”祁答院将趴在地上的明日美背在背上，明日美没有动，她睡着了。“喔，睡眠是最大的逃避啊。”

“对了，你和明日美是什么关系？”哥突然想起似地问：“要说谜团的话，这个最诡异。我说真的。”

“我们是合作伙件。”

“希望你别对她太粗暴唷。别看她那样，其实是个纤细的女孩。”

“嗯，会斟酌。”

祁答院简短地回答，走出了206号房。真是简单的退场。

身体好冷，好像游泳后上课时。

啊，原来如此……我要死了，死人不需要体温。我头躺在地上，用朦胧的双眼望着天花板，看腻了就闭上眼睛。

“俗话说临死时是孤独的，这句话无法套用在我们身上呢，你不觉得吗，公彦。”

哥的声音从手机内传来。

“喂，哥。”

我依然闭着眼睛问。

“什么。”

“祁答院唯香会再被带回去吗？”

“大概吧，觉得遗憾吗？”

“是啊。”

虽然我是将死的人，要明确回答哥的问题，还是挺不好意思的。

“不过，没问题吧，”哥很乐观，“他虽然是畜生，但不会对亲姊姊乱来的。这次的事件，也像是专为祁答院唯香做的事。对他而言，‘件’一定是次要的，所以他的目的才能达成。”

“总觉得不甘心，这样的下场。”

“你是指被当成棋子的事？”

“嗯，我也只是个无名小卒的角色啊。”

“管它是无名小卒还是别的，在自己的故事里，主角就是自己，”哥安慰似地说。“所以公彦，在这个故事里，主角就是你。”

“你在安慰我？说些我配不上的事。”

“你就算是个疯狂失常的大笨蛋，却是我的兄弟，至少要在最后温柔对待你啰。而且，我也是害你疯狂的人之一。”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咦？”这时，我感到一股异臭，“这个臭味。”

“是汽油，”哥马上回答，“这是祁答院浩之搞的，具是做事周全的家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啊，完全没注意到。”

“汽油到底是要……”

“当然是要燃烧啰。”

哥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口吻。

“燃烧？”

“焚毁最适合用来湮灭证据了。”

“证据？”

“祁答院浩之想消除掉，自己曾踏入这栋幽灵医院的证据。”

“可恶，”发生了我最后的愤怒，“想嫁祸给我啊。”

“嫁祸？你也……”

“是啊，我非常了解自己犯的罪，”汽油的臭味愈来愈浓，“啊啊，可恶。可恶！”

“就跟你说大叫会痛了……咦？”

“怎么了。”

“出现了呢。”

“什么？”

“我这个电灯泡要退下了，再见啰。”

“咦，等等。”

“忽略了对死的认知，就会变成这样子。”

“喂，等一下，喂。”

电话断了。这样就结收了？啊啊真是的，每个人都这么轻易地退场。

“哥。”

“咦？”

我吓得张开眼睛。

视网膜前方有人在。

我慢慢地转头。

……佐奈。

佐奈站在那里。

“佐奈？啊，不，怎么可能。”

一定是幻想。

一定是幻想。

因为佐奈，被我这双手杀了。

“哥。”

佐奈蹲在我的面前，脚和裙子都沾到了血。

然后抓起染成红色的手机，丢了出去。

可以蹲下就表示有脚。

有脚就表示……不是幽灵。

现实？

啊啊，

原来如此，我又做了吧。

我创造了佐奈。

“哥。”

她的声音很温柔。

完全没有生气。

实现了我的愿望的佐奈非常地温柔。

“哥。”

“佐奈……我、我。”

啊啊，伤口好痛。

好像要死掉了。

啊，是要死了。

佐奈。

“佐奈、佐奈。”

……佐奈。

……佐，

脑袋崩溃了。

流出过去的记忆。

长女葬礼当天，在人满为患的殡仪馆前，做出不应该做的事的不愉快插曲。愈奈吃掉了佐奈的生日蛋糕的愉快插曲。还曾经帮忙次女那奇怪的同人志上色。有过长男将奇怪的恐怖机器人带回家中的日子。也发生过那绪美在学校里被要求吃肉而昏倒的事。次男从法国回来的土产，竟然是乡下脱衣舞娘的照片，我好像非常失望吧。母亲是否还珍惜地收着，我们兄弟小学时代的毕业文集呢？爸爸……没有印象。因为年龄相近，照顾佐奈的事就成了我的职责，一起游玩、一起睡觉。

对了，那只没有死在该死之处的狗。

会有过我和佐奈在公园游玩时，一只受伤的野拘拖着腿朝我们走来的事。它的前腿朝不正常的方向弯曲，眼睛、鼻子、嘴巴流出血来，我猜大概是被汽车撞到的吧。

对了。

那条狗就是我吧。

这算是跳跃性思考？

没这回事。

因为佐奈来送我了。

……佐奈突然抱起浑身是血的脏狗。我吓了一大跳，不知该如何是好。

佐奈抱着浑身是血的肮脏的我，我因为这温柔的感触，再次闭上了眼。

“哥，一起逃吧。”

即使被血沾湿也毫不在意，佐奈用手扶着我的背，以可爱的声音提议。

“逃？”

我的声音非常沙哑。

“姊和明日美姊都弃你而去了，可是我不会这样做的。”

佐奈用自己的脸颊磨蹭我的睑颊。

这是，愿望。

那么，那么，

我的愿望。

“哥……”由于楼下传来的爆炸声，我没听到她接下去说的话。

10

从逃避中返回的明日美醒了。

……咦。

虫鸣声。

温暖的风。

这里是……外面。

明日美的身体被放置于森林里，和为了藏匿所得而被丢弃，里内放了成捆钞票的皮箱同样状态。她确认周围，幸好往前七、八公尺就是森林的终点。

自己为何……在这个地方呢。记得……对了，公彦和浩之都在，大家说着不明究理的事……是叫“件”吧？啊啊，然后棱子是刺杀手杰克，公彦把人……把人？

当明日美试着回想时，附近传来什么东西爆炸的声音，非常大的巨响。明日美不由得缩起身体捂住双耳。二声、三声……爆炸声持续出现。

怎么回事？

明日美稍稍仰起上半身，把头转向声音的方向。那里是一片空旷的空间。

爆炸声还没有停止。

什么东西爆炸了？

明日美站起身，下定决心穿过森林。

夜空。

没有色彩的月亮。

还有不知第几次的爆炸声。

那个声音，从眼前的废墟传来。

幽灵医院。

爆炸声。

医院的玻璃窗破裂，喷出火舌。

烟雾涌出。

外型老旧的水泥墙，像糖果屋般一朋塌。

明日美呆立着不动。

幽灵医院……啊，对了，完全想起来了，如果浩之所书属实，公彦及棱子在里面。

……不不不。

明日美拒绝承认。

……不要结束。

明日美恳求着。

冬子的仇、夺回自己、从刺杀手杰克得到解放，这些是自己所期望的，是自己行动的原理，是故事的意义，是身为主角的本质。

可是，在明日美的心中，这些却一项都没获得解决。如果解决是与“救赎”相连的话，明日美即使迎接事件的终结，也无法获救。

明日美抗拒着现实，不要，不要这样结束……我什么都还没，

可是明日美没有勇气踏入逐渐崩塌的医院，只是呆站着。

完全没发现有车驶过她的背后——

80 Memento mori是法文，意指思考死亡。

81 Coleman，美国的一家着名户外旅游器具厂商。

82 YURAYURA帝国，日本乐团，曲风非常夸张。

83 正冈子规，日本的俳句大师，死于肺结核。

84 中国地方，指日本本州西部，冈山、广岛、山口、鸟取、岛根五个县。

85 柳田国男，日本民俗学的鼻祖。

86 库洛里德，卡通《库洛魔法使》里的角色，库洛就是创造出库洛牌的魔术师，拥有强大的魔力与古怪的个  性，号称是最强的魔术师。

87 穆斯卡，电影卡通《天空之城》里的反派角色。

88 史派克、比夏斯，史派克是卡通《星际牛仔（Cowboy Bebop）》里的主角，比夏斯是史派克的宿敌。




终章
“你有跟公彦说道别的话吗？”

刺杀手杰克……不，别再用这种客套的称呼，用符号取代自己的价值已经完全消失了，我询问在后座的佐奈。

“没有，”佐奈简单地回答，“喂，姊。”

“干嘛啦。”

“为什么不救哥？”

“现在还在说这个。”

我有些吃惊。

“不是不救他，”我纠正着她的说法，“是救不了。只要看过那家伙的出血量，就不会这么说。”

“真的没有救了吗？”

“你很啰嗦耶，我可是医学院毕业的，而且还是原本天才补习班的

“少乱说了，你是高中中辍吧。”

“真是吵杂的妹妹，”学历明明一点也不重要，“总之，别谈公彦了，这样他太可怜了吧。”

“哥现在不知道怎么了。”

我看着镜中照映的佐奈。缩着身子端坐在后座的她，微妙地欠缺其实感，然而她却好好地活着。

“八成是变成碎肉或是五分熟的其中一种吧。搞不好两者都有，就像汉堡。”

我踩下离合器，换档。右手边看得到支笏湖，月光沉浸在湖面上。

“好残酷，”佐奈皱起眉头，“姊好冷漠喔，像冰糖一样呢。”

“冰糖并不冷喔。不用担心，反正他一定梦到你了，应该感觉不到痛苦。你啊，为什么到现在才出现？是谁的主意？”

“呵呵，秘密。”

佐奈用笑容岔开话题。真是的。呵呵这攻势，明明只适用在公彦身上。

“喂，你恨公彦吗？”

“怎么可能。”

佐奈马上回答。

“即使快被他杀掉？”

“嗯，因为他对我的杀意，完全不会不合理呀。”

“你真是奇怪的家伙，”我踩下油门，冲进尽是大型货车行驶的小道。“啊，可是你在被杀之后还被侵犯了吧？那件事又如何呢。”

“啊啊……那个确实是吓了我一跳。”

佐奈垂下肩，如果是玛露琪，就是耳朵位置的感应器垂下吧。“不过毕竟那是哥，而且就算是肮脏的行为，他是在杀了我之后才做的，所以我没有生气。”

“可是，很排斥吧？”

“不会，”佐奈摇摇头，“我很高兴呢。”

“真恶心。”

“为什么？”

“如果听我的劝告，让我杀掉不就好了。那样的话，就不会演变成像这样乱七八糟了。”

“讨厌啦，”佐奈嘟起了嘴。“我才不想死呢。”

“不过，到头来也等于是死了啊。还办了葬礼。”

“是啊。嗯，死了……呢。”佐奈一边思考一边说：“创土哥跟我说过‘我让你躲到没有公彦的安全场所’，还说‘然后两个人一起逃’，其实我根本不期望这样。”

“逃？”我差点笑出来，“创士是无法从公彦里面出来的，就像杰柯与海德（注89），到底是想逃到哪里去啊。”

“不知道。”

干脆的回答。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总不能去公彦的公寓吧。而且创士……应该说，公彦也已经不在了。”

“只要说我像耶稣般复活了就好啦。”

“笨蛋。”

“还是说，其实我还活着？反正这是事实。”

佐奈一边望着窗外，随口提议。

“你已经死了，也火葬了呢。这和汤姆（注90）的情况不同。”

“唉，也对，说的也是。”

佐奈寂寞似地喃喃道。对于不需要对自己抱持客观视线及评价的我而言，无法了解她为什么寂寞。

“你现在如果突然出现，会造成在火葬场被烧掉的遗体是谁的大骚动，”蛇行穿过小路后，终于驶进国道。我把车子停在遇到红灯而停车的大卡车后面。

“……反正一定是润一郎搞的吧？”

润一郎，就是沉迷于机器人的长男的名字。他工作的研究所，在制作机器人的过程中（我想应该是研究意识方面的问题），进行了和修卡秘密组织相同的诡异研究。我知道这件事……不，不是这样，到这里应该谁都明白了，这种就叫台面下的流言吗？

“呜哇，你说的没错呢，”佐奈将视线移开窗户，透过镜子瞥了我的脸一眼。“你果然知道了？”

“当然啦，难不成还有其它可以供应你的备用品的地方吗？真是的，就算是这样，每个人都拿妹妹没办法呢，我们家的男人们都是桃矢（注91）。”

“姊，”佐奈从座位的隙缝探出身子，“你刚说什么？”

“我现在在开车耶，太危险了，退后。”

“你刚说什么？”

“我们家的男人们都是桃矢……”

“不是，再前面。”

“难不成还有其它可以供应你的备用品的地方吗？”

“你连这个也知道？”

佐奈张大眼睛看向这里。

“没有事情是瞒得过我的，因为我全部都知道。骗你的啦，”号志转成绿灯，我轻轻踩下油门。“公彦站在公园厕所前杀害的那个佐奈，其实是你的备用品吧？那是第几尊啊”

“我就是我。”

佐奈将身体退回后座后如此回答道，露出机械式的笑容。

“总之，你不能再抛头露面了，”我支吾地说：“你应该知道吧？”

“咦，那我该怎么办？没有户籍？我才这个年纪就得过不见天日的生活？”

“嗯，复杂的事之后再想吧，你先待在我的公寓好了。”

“谢谢，可是，那里不是很危险吗？”

确实如此。这次的事件，祁答院浩之知道了我的身份，留在那里跟自杀没两样。

“……那就逃到冲绳吧，这样的话，”我半认真的说着：“就飞去奄美诸岛吧。”

“我想去加拿大。”

“别说这种奢侈的话。”

“姊，你还打算继续工作吗？”

“你说工作，是指同人志？”

“不是啦，是刺杀手杰克。”

“啊啊。”

这是不可能的。

有祁答院监视着。只要我一犯案，他一定会以那个为起点搜寻我的行踪。应该说，明日美应该已经通报警察了吧，我成了通缉犯了。再见，玛露琪，再见，小樱，直到再相会的日子。

还有，佐奈似乎会变成我来收留。必须认具拟定去冲绳（或加拿大？）的计画，得把钱领出来，还剩多少钱……

“喂，佐奈，”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为了避免把无聊的夜景与水族馆的水糟搞混，我问了佐奈，．“你是货真价实原创的镜佐奈吗？”

“咦？干嘛突然这么问。”

佐奈吃了一惊。

“毕竟不是只有公彦不喜欢有污点的佐奈，创士那笨蛋也是啊。”

“什么意思？”

“所以，”我用最快的速度重整思绪，“被公彦杀害的，也就是站在公园前的佐奈是真人……是原创的，而你是备用的佐奈……”

“那种事，怎么样都好吧，”后座传来她极简单的回答，“因为我就是我，我刚也说过了。”

“嗯，这样吗，说的也是啦。”我微微点头示意。不管怎样，镜佐奈确实就是镜佐奈，我没有更多期待。这样就好了吧，这样想是最和平的了。“嗯，佐奈，你肚子里的小孩是谁的？”

“哥的。”——

89 杰柯、海德，《化身博士( The 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里的角色，海德与杰柯是同一个  身体中的两个人格。

90 汤姆，《汤姆历险记》里的角色，不过作者这里应该弄混了，他想说的是“汤姆历险记”的续篇《顽童流浪记》，因为主角哈克设计了自己的死亡，与黑奴吉姆一起展开自由之旅。

91 桃矢，《库洛魔法使》里的角色，主角小樱的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