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03-08 17:23:57
更多内容敬请关注动漫之家在线轻小说站(http://xs.dmzj.com)

小说名称：进击的巨人 before the fall
本卷名称：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澄空学园二次元轻小说社 

+图源：姐控眠

+美工：女装少年

+录入：xinkj007

+校对：ことみちゃん; 游離子; xinkj007

－－－－－－

周遭弥漫着一股恶臭。

那是由多达数千具尸体所释放出来的浓烈死亡气味。

所有遗体均非安然离世，有些人睁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有些人则是脸部完全扭曲变形。每具尸体都浮现出宛如看见地狱一般的绝望表情。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地狱光景吧。」

卡尔洛·毕克尔面露苦涩的郁闷神色，转眼环视遭到烽烟蹂躏的街景。

拥有多达三万名的人口、号称国内最热闹繁荣的希干希纳区，如今却呈现出一副不堪入目的残破景象。全毁及半毁的房屋超过百栋以上，而其数字至今仍旧不断增加中。虽以军团为中心不分昼夜地全力投入市区复兴作业，无奈进度还是不如预料般顺利。因为散落的大量瓦砾使地面变得寸步难行，而烈火及浓烟又同时阻挡住作业人员的去路。

尽管尚无法得知最终的损失规模究竟会大到何种地步，但再怎么保守估计，至少也是将近半边市区蒙受某种程度损害的结果吧。

「太凄惨了……」

卡尔洛那张如同雕像般带有深邃轮廓的脸庞浮现出不悦神色，握紧了他那双布满水泡的粗糙手掌。

然而房屋的倾毁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罢了。如果考虑到当时的状况，这场多达数千人的伤亡惨剧或许也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建国至今已三十余年。尽管先前也发生过许多桩例如自然灾害、饥荒及瘟疫等攸关国家存亡的严重问题，不过这一次却是一起足以列入史书记载的重大事件。一旦对应不当，甚至极有可能让人类正式宣告灭亡。因此，这堪称是应该庆幸「真难得只造成这种程度的伤亡」的状况。

然而他却怎么也无法接受。虽说只是身为一介士兵，不过卡尔洛好歹也是隶属于调查军团的强者。面对眼前这幕惨不忍睹的光景，他内心不禁涌现出一股强烈的自责念头。

（只不过就算我使出浑身解数，大概也于事无补就是了……）

卡尔洛叹了口气，接着转移视线望向城邑都市最重要的「玛利亚之墙」。

这面号称高度达五十公尺的巨大城墙，是被尊称为不坏之壁的顽强建筑物。自从有历史记录以来，便持续阻挡外敌入侵，这面城壁如今依旧展现出压倒性的存在感。

（但是，市区却沦为这副凄惨模样。）

「玛利亚之墙」是一面铜墙铁壁的事实始终未曾动摇过。

不过那个目中无人、对市区造成沉重打击的破坏者，居然成功穿越了这面城墙。

在人类的引导之下，经由正门堂而皇之地进入市区。

「巨人吗——」

这就是人类天敌的总称，是一种带有人类外貌的异形。虽然大小不尽相同，但若论及观测史上最大的个体，其身高起码超过十公尺，可说是如假包换的怪物。而由那庞大躯体所展现出来的压倒性破坏力，光看希干希纳区的惨状大概就能一目了然了吧。人类之所以将生活据点移进城邑都市之中，就是因为害怕巨人。

「要是杵在这里发呆的话，可是会被队长臭骂一顿的喔。」

听见突然自背后飞来的男性声音，卡尔洛全身顿时微微一僵。但他旋即面露苦笑，动作缓慢地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站在背后的人是跟卡尔洛一样身为调查军团士兵的同期好友——索鲁姆·修梅。尽管连日连夜参与复兴作业，索鲁姆脸上却不见半分疲惫之色。大概是充满年轻活力的十八岁躯体完全不受疲累感影响吧。虽然光就年龄而言，卡尔洛也跟他一样才十八岁，不过在由人高马大的魁梧壮汉组成的调查军团当中，索鲁姆算是个头较为矮小的成员。如果少了绣在兵服外套上头的羽翼纹章，肯定没人能认出他是调查军团的一分子。

「你心中有什么烦恼吗？」

面对露出认真表情开口询问的索鲁姆，卡尔洛微微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想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罢了……」

「这件事自有国王政府会负责考虑啦。」

但或许是怀有口是心非的不同想法吧，只见索鲁姆那张俊秀的脸庞渗出一抹严厉神色。

（意思是他完全不抱任何期待吧。）

实际上，国王政府官员大概也难以提出什么划时代的新颖政策吧。充其量也只能采取减轻税率及提拨复兴费用等老套方案罢了。

（在现场忙东忙西的，每次都是我们。）

话虽如此，调查军团会动员参与复兴作业，实为特例中的特例。防守墙内区域及维持治安是驻扎军团的职责所在，而调查军团原本的任务则是勘察墙外天地。

「总之，我们只要考虑设法恢复市区原貌的事就好了。」

「说得也对……首要之务大概就是撤除瓦砾堆吧。」

卡尔洛叹了口气，转眼凝视近似焦土原野一般的残破街景。

「据说搬送遗体似乎也是当务之急喔。」

「是所谓的瘟疫对策吗？」

「毕竟巨人也有夹带病菌进来的可能性啊。」

索鲁姆以平淡语调说道，接着扬起下颚指向某处。受到这个动作牵引的卡尔洛转移视线望向同一方位，随即确认到座落于数公尺前方的某种恶心物体。真要举例的话，那大概就像是一团肉球吧。那个由数名人类遗体所构成的东西，是巨人的呕吐物。

「毕竟还没消化完就吐出来了啊……被吃掉的人大概也都死不瞑目吧。」

卡尔洛面露索然表情嘀咕了一声，旋即迈步走向那团由巨人吐回地表的秽物。

「既然会吐出来，干脆别吃不就得了。」

「巨人的行动根本无法理解。」

「我一点也不会想试着理解就是了。」

卡尔洛脱口咒骂。

但只要一天不努力尝试去理解其生态，未来……巨人也将会永远扮演着人类天敌的角色吧。

（真是麻烦啊。）

若论到哪个单位会被赋予这项任务的话，调查军团势必会是唯一选择。

（尽管这正合我意，不过……）

卡尔洛及索鲁姆仔细凝视着奇形怪状的呕吐物。这团物体的形状，是由五具遗骸任凭手脚复杂交错缠结而成，几乎就像一个立体拼图。

没人晓得被捕食的人类会在巨人胃部受到何种处理。然而就呕吐物的状态看起来，感觉意义就跟猫咪吐出毛球的动作没什么两样。

「但巨人的胃口还真是有够诡异呢。」

巨人八成是顺手抓起四处逃窜的人们便丢进嘴里吞下肚吧。尽管遗体四肢朝匪夷所思的方向扭曲变形，却不见任何伤口，身上服饰及装备依旧完好如初，也没展现出曾遭到消化的模样。

（既然会吐掉，那代表巨人或许缺乏味觉。）

不过拜巨人胃口怪异的习性所赐，应该是能够分辨出牺牲者的身分才对。

他们注目的重点是衣服。透过服装便可判断出遇害的人是居民及士兵。

（大概是试图保护居民却力有未逮，因而不幸捐躯了吧。）

卡尔洛所察觉到的不单只有这一点。他在遗体中发现了一名眼熟的女性。

「这是……」

这名身穿近似法衣的黑色宽松服装的女性，是卡尔洛及索鲁姆的上司家属，也就是在前一场远征战死沙场的席斯·曼萨尔班长的妻子，名叫艾蕾娜。她是崇拜巨人的异端教徒，也是制造机会将巨人引进希干希纳区的大罪人。若非以艾蕾娜为首的巨人信徒掀起暴动，军团根本就不可能会允许巨人入侵城墙内部。

「主谋命丧黄泉吗？这就是所谓最糟糕的结局啊。」

在向巨人寻求救赎的那一刻，或许就已经注定艾蕾娜将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了吧。

（宛如已经受到惩罚一样。）

构成肉块其中一部分的艾蕾娜躯体，呈现出彷佛被处以十字架极刑一般的姿势。

（她明明才刚结婚没多久……）

而且艾蕾娜还是个孕妇。由其膨起的大腹部，便可看出她已接近临盆时期。

而腹中胎儿落得何种悲惨下场，自然可想而知。

（真是可怜。）

尽管想到曼萨尔一家的不幸境遇，内心便觉沉痛不已，但也只能等日后再行表达哀悼之意。现在必须以军团成员的身分全力协助市区复兴作业，阻止二次灾害爆发才行。

「总之先回收遗体再说，不能就此丢着不管。」

「我去叫回收小队过来处理。」

话刚说完，索鲁姆随即一边灵巧地避开散落遍地的瓦砾碎片，一边身手矫健地沿着道路奔离现场。

就在卡尔洛再度将注意力投向那团肉块之际，他听见了一阵彷佛磨擦衣物的微弱声音传入耳中。

「这是……？」

声音出处根本无须寻找。

卡尔洛的双眼对准了产生异常蠕动现象的艾蕾娜下腹部。

「难不成……她还活着！？」

艾蕾娜的脸色惨白如蜡，看起来完全不像还有气息的样子，但她的下腹部确实动了一下。

（是虫子吗？）

但艾蕾娜的遗体未腐坏到能够吸引埋葬虫前来的程度。

（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

目光投注于艾蕾娜下腹部的卡尔洛，发现她的裙子带有一抹湿气。

而令他感到在意的不单只有这一点。

「好臭……」

卡尔洛微微抽动鼻子，将一股自艾蕾娜身上散发出来的臭气吸人鼻腔。

是鲜血吗，还是生肉？总之有股微弱的腥臭味敲打着卡尔洛的鼻腔。那是一股直到刚才为止都没察觉到的腥臭味。

或许是对这股血腥气味产生了反应吧，卡尔洛忽觉一阵恶寒贯穿背脊，心跳速度也跟着加快。大概是身体为了预防敌人袭击而逐渐切换成迎战态势所致吧。

但要对付看不见的不明物体，这个念头实在太过荒唐，更何况怪物之类的玩意儿本来就不存于世。

（除了巨人以外。）

卡尔洛拍打脸颊让自己提振士气，随即重新定睛注视艾蕾娜的裙子。

要是真有遗腹子潜藏于巨人的呕吐物之中，势必会让市区再度陷入恐慌状态。正因对巨人的生态一无所知，所以纵使发生任何状况都不足为奇。

「跟你拼了……」

卡尔洛咕噜地吞了口大气，伸手探向挂在腰际的短刀。接着他抽刀出鞘，屏气凝神地以左手轻轻抓住艾蕾娜的裙摆。

（会出现恶鬼，还是——）

为了让自己有办法应对任何突发事态，卡尔洛紧握短刀、小心翼翼地慢慢掀开裙摆。

或许是吸收了液体的缘故吧，衣服变得很沉重。而掀开裙摆的动作则导致积蓄于内侧的腥臭气味瞬间溢出。

当他极其慎重地将裙摆撩高至膝盖上方的时候，一个不明物体突然伴随大量液体应声滚落。卡尔洛立刻挪步往后一跳，拉开双方间距。

「这是……」

卡尔洛赫然睁大双眼，露出有点茫然的表情嘀咕了一声。

不过他马上摇摇头重新整理心情，将短刀轻轻插回刀鞘。接着他弯腰蹲下，定睛凝视这个宛如被捞上岸的鱼儿一般、不断挣扎着摆动手脚的肉色生物。

那是一名婴孩——

「原来你还活着啊，在母胎之中……」

大致观察了一下，在这名婴孩身上似乎看不到任何受伤的迹象，这或许是拜巨人一口将母体艾蕾娜吞下肚所赐吧。要是曾遭到咀嚼，就绝不可能保住一命；而羊水肯定也充当缓冲材质守护了这名婴孩。

（这就是俗称的奇迹式生还吧。）

在墙外遭遇巨人袭击，最后半死不活地返回市区的士兵倒还不少。然而被巨人吞下肚的人还能捡回一命，简直就是史无前例。

（这虽是个值得高兴的场面……）

但不知为什么，卡尔洛的全身肌肤却狂冒鸡皮疙瘩。

无论在哪个时代，新生命的诞生都是可喜可贺的事。不管在哪种状况底下都一样。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卡尔洛竟完全没有萌生出一丁点儿类似的欣喜之情。非但如此，心海深处反倒只涌现出「为什么只有你存活下来？」的疑问。

似乎早已体验过绝望的婴孩甚至没发出半点啼哭声，就张开他那连乳牙都还没长出来的小小嘴巴，拼命试图咬断身上脐带。彷佛深知若不尽快自立自强，便无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道理一般。

「巨人之子——」

听见自己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之后，卡尔洛随即心领神会地补上一声：「啊啊，我懂了。」

为何自己会对一名软弱无力的婴孩心生畏惧。

答案很简单。

因为他出于本能地害怕这个从巨人呕吐物之中诞生的婴孩。




第一章
惊奇屋内充斥着一股浓烈的野兽气味。

在面积约三十平方公尺的脏乱室内，摆满了大小不一的铁笼，笼子里则关着疑似从国内各地收集而来的野兽。几近呛鼻的恶臭，八成就是这群野兽所散发出来的体味及屎尿臭气吧。平常大概也疏于清扫，简直就是个不卫生到极点的恶劣环境。

眼前的光景让达利欧·伊诺塞西奥目瞪口呆，接着，他将视线转移至摆放在小屋最深处的那个铁笼。

「这家伙就是传说中的——」

以沙哑声音嘀咕着说道的达利欧，缓缓走近这个边长两公尺、表面布满铁锈的正方形牢笼。

他的脚步格外沉重。一方面固然是由于他已肥胖到双脚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夸张境界，但对于横躺在牢笼之中的那玩意儿怀有强烈恐惧及厌恶情绪，才是导致他脚步沉重的真正主因。 

（心怀恐惧吗？）

这是他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感觉。

居住在内地中的内地「席纳之墙」、与政治家关系也十分良好的达利欧，是一名众人公认的富商。他会心怀恐惧的对手相当有限，胆敢顶撞他的死对头，也都纷纷被他暗中痛下毒手铲除殆尽。

（真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居然会害怕一个被关在牢笼里的小鬼……）

虽是个令人不禁面露苦笑的事实，但若考虑到少年的身世背景，或许可说是很妥当的反应吧。

连要伸手触摸都会让人心生犹豫的肮脏牢笼——潜伏于此的生物并非猛兽，而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年。他发出低吼声，以熠熠眼神提高警觉观察周遭状况的模样，就跟野兽的习性完全相同。他的手脚被铐上了封住其自由行动能力的枷锁。纵使是监狱中的重刑犯，待遇可能也比他好上数倍吧。少年身上没穿衣服，可能又因好几天没洗澡，导致他的皮肤被灰尘及污垢染成淡黑色，体臭相当剌鼻难闻。虽因身上不带半分赘肉，使他看起来宛如皮包骨一般弱不禁风，但少年的生命力却丝毫未见衰弱。炯炯有神的双眼正是最佳铁证。

「老爷，您无须担心，他不会出手袭击您啦。」

面露卑贱笑容走近达利欧的人，是这间惊奇屋的主人。他的脸庞如同蜡脂熔化似地松垮扭曲，带有一股纵使被摆出来当作展示品亦不足为奇的诡谲气息。为此大吃一惊的达利欧心脏猛然加速跳动，没有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就已经够不简单了。

达利欧一边轻抚胸口，一边调整好呼吸，这才重新转头面对容貌跟妖怪没什么两样的主人。

「关在笼子里的那名少年，真的就是那玩意儿吗？我倒觉得看起来分明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年罢了。」

「您真是爱说笑啊。」

主人展现出夸张的肢体动作，接着引导达利欧来到铁笼前面。

「来，请您睁大眼睛仔~细看清楚。这就是巨人之子裘克洛喔。」

「巨人之子……」

就在脱口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达利欧顿觉全身毛骨悚然。

巨人的可怕之处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

打从巨人忽然出现在这个世界，至今已过将近大半世纪，而或许是深植于心灵深处的恐惧感传承下来了吧，光是听见「巨人」之名就会导致全身起鸡皮疙瘩。由于人类曾经一度被巨人迫害到几近灭种的悲惨地步，因此就算达利欧的身体表现出类似反应也丝毫不足为奇。此外，只要待在城墙内侧就能高枕无忧的神话宣告瓦解一事，可能也更进一步地唤醒了达利欧对巨人所抱持的负面情绪。

（从那天到现在已经隔了十三年。记忆果然无法轻易就此淡化吗……）

崇拜巨人的异端信众一手造成希干希纳区正门大开的惊天动地大事件，也带给达利欧相当大的震撼。

他并非受灾户，但前往视察时所目击到的市区惨状，已让他相当充分地认识到——巨人果真是名不虚传的可怕怪物。

（只不过我的荷包也因此满载而归就是了。）

达利欧面露苦笑，接着转移视线望向笼子里头的少年。

（从巨人呕吐物之中诞生的婴孩吗……）

原本应该以遗孤身分受到保护，并送往孤儿院安置才合乎情理，但自巨人呕吐物中诞生的裘克洛却是被人们所厌弃的存在。母亲为巨人信徒一事，肯定也是造成他遭人忌讳的原因。刻划在裘克洛全身上下的大小伤痕，就是代表他渡过了一段悲惨人生的最佳铁证。

达利欧前来花大钱为背景有问题的裘克洛赎身，当然不是出于善意之举，而是放眼未来利益的行动。

（或许是我异想天开吧……）

达利欧突然与裘克洛四目相交。虽然少年被铐上枷锁，处于根本无法自由行动的状态，不过眼神却未灰心丧志。仿佛强调着只要一逮到机会便会挣脱枷锁，张口撕裂达利欧喉头的意思一般。

心生畏惧的达利欧，额头顿时冒出一粒粒豆大冷汗。

达利欧虚张声势地「哼！」了一声之后，自裘克洛身上挪开目光，转身面向惊奇屋主人，接着将拿在手上的小小布袋递了出去。那是一个能够放在手掌上的小布袋，不过由于袋中装满钢币，因此分量变得格外沉重。

「老爷，您可真是买到好货啰。」

「你也一样。」

对达利欧而言这只不过是九牛一毛，不过对惊奇屋主人来说大概是相当可观的一笔巨款吧。应该足够他过上一段快活日子才对。

「话说除了老爷以外，也有其他想要买下裘克洛的好事之徒呢。」

「好事之徒？」

「哎呀，小的失礼了。」

脸上依旧挂着一张卑贱笑容的主人表现出惶恐态度，随后便顺手将布袋塞入怀中。

「你口中所谓的好事之徒是什么人？」

「是一名身穿黑色破烂衣服的阴沉男子。」

「他为什么想要巨人之子？」

「这个嘛，我也完全摸不着头绪……对方只说他无论如何都需要巨人之子。」

「莫名其妙。」

「我也有同感啊。」

主人耸了耸肩头说道：

「总之理由先撇开不谈。我原本便打算要转让给老爷您就是了。」

（真是个油腔滑调的家伙。）

恐怕他面对任何人都必定会搬出这套阿谀奉承的调调吧。

（反正不管怎样，都改变不了巨人之子将归我所有的结果。）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永远不变的真理。

「那么老爷，待会儿我就立刻派人将巨人之子送往府上。」

「拜托你了。」

达利欧轻轻点了点头，再度转眼凝视被称作巨人之子的那名少年。

裘克洛是否具备知识，这一点尚不得而知，但他散发出来的气息就跟野兽没什么两样。达利欧认为，裘克洛的外观虽然只是个小孩，不过却是一名在接触时应当格外提高警觉的对手。裘克洛现在之所以枷锁缠身，八成是过去曾经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人惊觉需要为他铐上这类道具吧。

（意思就是说他果然名不虚传吗……）

达利欧全身猛然为之一颤，随即快步走出惊奇屋。

×　　　　　×　　　　　×

如同婴孩般蜷缩身子沉眠的裘克洛，被过度强烈的寒气冻得清醒过来。

口吐雪白气息，深入骨髓的寒意促使他整个身子猛打寒颤。肌肤缺乏血气，嘴唇仿佛出现发绀症状一般惨白。尽管只是因为全身赤裸而完全无从抵御寒气，但纵使他身上真有穿着衣服，大概也还是会像小动物一样抖个不停吧。

裘克洛所在的地方并非牢笼，而是一间面积约十平方公尺大的杂物房，里面并未特别摆放什么东西，整个室内空空如也。没有附设暖炉，从采光用的小窗户透射进来的微弱日光，是唯一能让他感受到温暖的存在。只不过那种程度的光线根本无法让室内变暖和，也抑制不了身体颤抖不止的反应。

裘克洛从宛如冰床（ice sheet）般的地板上抬起身子，整个人随即抱住双膝缩成一团。这是为了活下去的防御本能。为了尽可能地防止热量逃出体外，因此不得不采取这样的姿势。手脚的枷锁虽然碍事，但至少也还留下了这点程度的自由给他。

裘克洛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顶多只晓得牢笼变成了杂物房，以及自己的所有权由惊奇屋主人转移到达利欧而已。裘克洛虽然换过好几个主人，不过除此之外，生活环境并未产生任何显著变化。

除此之外，他仍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裘克洛甚至压根儿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人。他只懂几个简单字眼，以及自己被称作「巨人之子」而已。他从未受过教育，也没人肯传授知识给他吸收。对裘克洛而言，映入视野之中的少许情报就是全世界。

裘克洛的肚子突然发出咕噜声响。由于并未摄取什么像样的饮食，因此空腹感会大肆作乱也是很合情合理的事。裘克洛灵巧地转动眼珠寻找粮食，然而在手臂所及范围之内，却没发现任何像是食物的东西。接着他仔细注视地板，看见有一只跟小指头差不多大的蜘蛛在地板上爬行。裘克洛毫不犹豫地举掌打死蜘蛛，将尸骸抓起来丢进嘴里。尽管既不好吃也不难吃，但总比挨饿不吃要来得好上许多。虽说为求生存，他根本就无法选择手段，可是他也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生存目标。

就在他忙着吃这顿寒酸餐点之时，杂物房的门扉发出嘎吱声响缓缓开启。

随后，朝阳转瞬笼罩住整个室内空间。

裘克洛忍不住发出呻吟声。他先是瞇起双眼，接着随即举手遮挡。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强烈的光芒，但对他那双早就习惯黑暗环境的眼睛来说，却是一道足以让他吃不消的剧烈强光。

伴随这阵近似背光的神圣光芒出现的，是裘克洛的拥有者达利欧，以及一名素未谋面的陌生少年。他虽然是跟裘克洛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不过肤色却相当健康红润，身上所穿的衣服也是上等货。一头修剪整齐的金黄色短发，更因受到日光照射而显得闪闪发亮。

「爸，这家伙就是巨人吗？分明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嘛。」

少年露出打量般的眼神凝视着裘克洛。他眼中不带半丝畏惧神色，反倒充斥着一股仿佛发现有趣玩具似的期待感。

少年毫不踌躇地迈开步伐走到裘克洛身旁。

「夏比，小心一点喔。」

「不要紧啦。这家伙都被链住了。」

名叫夏比的少年嘴角漾起一抹淡淡微笑。

他的神情令裘克洛浑身猛然一震，布满全身上下的无数伤痕开始隐隐作痛。

并不是因为感受到寒意，而是身体本能针对夏比所酝酿出来的恶意发出了强烈警告。裘克洛已经面对过无数次像夏比一样的人，而每次也都必会增添新伤，自然能够直觉地判断出对方将会为自己带来何种可怕的威胁。

「夏比，你是个将来要成为军团领导者的人。为此你必须——」

「这我知道。我会把巨人什么的通通收拾干净啦。」

夏比对达利欧咧嘴露出笑容之后，随即狠狠赏了裘克洛的颜面一脚。一阵宛如遭到钝器殴打的剧烈冲击，顿时贯穿了裘克洛的头部。

「唔……」

裘克洛发出痛苦呻吟声，面朝上颓然倒地。

不知是鼻血，还是嘴巴被踢成撕裂伤，只觉一股鲜血味道在口腔内扩散开来。而大概是刚好被踹中要害了吧，他觉得视野仿佛黏土一样扭曲变形，意识则如同云雾罩顶一般变得模糊不清。

「这家伙根本就不堪一击嘛。」

裘克洛凝视着脸上浮现出失望神情的夏比，意识也随之烟消雾散。

×　　　　　×　　　　　×

泼在身上的冷水促使裘克洛清醒过来。

骇人寒意冻得他全身僵硬，呼吸瞬间止息。尽管在他伸手抠抓喉头、边痛苦挣扎边猛喘大气的时候，呼吸也跟着逐渐恢复正常，不过心跳速度却依旧像警钟般剧烈跳动。

「明明就是个巨人，少在那边给我呼呼大睡。」

脱口抛出这句毒辣话语的人是夏比，用冷水泼裘克洛则是他用来取代「早安」的打招呼方式。换句话说，大概已经天亮了吧。

裘克洛的时间感虽然早就已经宣告麻痹，却因为夏比会在固定时间前来，导致他的生活产生固定节奏。

裘克洛四肢着地，宛如家畜一样仔细舔舐洒落在地板上的水。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别说是食物，就连水也很难得能够喝到，因此无论是什么样的机会都绝不能轻易错放。

「你弱成这样，会害我根本提不起兴致收拾你耶。」

夏比赏了趴在地上啜饮水分的裘克洛侧腹一脚。腹部被脚尖狠狠踹中的裘克洛，只能一边猛咳一边痛得在地上打滚。

「你也稍微抵抗一下好不好啊？有够无聊耶。」

「抵抗、一下……」

裘克洛以结结巴巴的语调嘀咕一声之后，动作缓慢地站了起来。空腹虽导致他的双脚摇摇晃晃，却也不会轻易说倒就倒。

（抵抗。把拳头……举到脸前……）

呆立不动的裘克洛双手握成拳头状，接着缓缓举高至脸部前方。那是夏比传授给他的抵抗姿势。铐住手脚的铁链，也跟着奏起一阵刺耳的晃动声响。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只要有心果然就办得到嘛！」

夏比面露满意表情点了点头，然而裘克洛的身形宛如一具名叫「战斗姿势」的木偶。看起来既不像是准备展开一场龙争虎斗的样子，裘克洛自己也毫无与眼前的人互殴的意思。只不过对他而言，摆出这个姿势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抵抗、抵抗……）

空腹感对这个字眼产生反应而开始作怪。

见裘克洛准备妥当，夏比也动作熟练地摆出架势，随即快速挥拳攻击。拳头毫不费力地捕捉到纹风不动的裘克洛面门。裘克洛头部夸张地往后仰，紧接着腰腿顿时丧失支撑力道，当场跌坐在地上，夏比却不肯让他就此轻易倒下，又举起右膝狠狠顶中裘克洛的心窝。

「唔啊……」

裘克洛吐出夹带鲜血的呕吐物，双手抱着腹部瘫倒在地。胃液自空空如也的胃部往喉头倒流，差点导致意识丧失的凶狠一击，使他整张脸痛得扭曲变形。

夏比并未停止施暴。他跨坐在痛苦翻滚的裘克洛身上，一边露出符合少年年纪的天真无邪笑容，一边高高地举起右拳。

「巨人会吞吃人类对吧？」

夏比微微侧首，抡拳轰向裘克洛的左脸颊。

「不久前啊，我曾在希干希纳区看过巨人喔。但没见到他们吃人的模样就是了。」

夏比接着以左拳殴打裘克洛的脸部。

「人类吃起来的滋味如何啊？肯定很美味可口对吧！？」

夏比仿佛享受着这段对话似地持续挥动拳头。一次又一次——

裘克洛的脸孔转眼之间变得又红又肿，伤处冒出滚烫的燥热感。夏比的拳头则被裘克洛流出的鼻血染成深红色。

「该不会巨人其实也可以吃吧？」

夏比伸出舌头，轻轻滑过附着于拳头表面的血液，接着相当仔细地将拳头上的血渍全部舔舐干净。

「吃了巨人之后，是否就能让人变得更厉害呢？」

夏比的双眼散发出一抹诡异光芒。他咧嘴露出两排利牙，毫不犹豫地咬向裘克洛的肩膀。肩头衍生而出的剧痛，使裘克洛忍不住蜷缩身子。

「难吃死了！」

夏比「呸」地吐了口唾沫，皱起眉头擦拭嘴角，接着立刻换上一张火大神情痛殴裘克洛的头部。不过裘克洛的感受力却因濒临昏厥状态而变得较为迟钝。

「呜、啊啊……」

一阵呻吟声自颓然横躺在地面上的裘克洛口中流泄而出。

「哎呀，我玩得太过火了吗？」

夏比叹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不准那么简单就给我坏掉喔。毕竟你可是个巨人啊。」

语毕，夏比背对着他迈开步伐，但裘克洛还有该做的事情。要是这样便让夏比走掉，那裘克洛等于只是白白挨揍罢了。

「抵抗……抵抗……」

裘克洛脱口抛出近似梦呓的虚弱字句，夏比随即停下脚步，开始伸手摸索自己的口袋。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嫩鲜艳的红苹果。

夏比用衣袖将苹果擦拭干净，张口开始大快朵颐。等到吃光人部分果肉之后，这才把剩余的果核丢到裘克洛面前。

「不准给我剩下喔。」

夏比以轻佻语调丢下这句话，接着便哈哈大笑地走出杂物房。

一确认夏比已经离开，裘克洛立刻伸手抓起苹果核，狼吞虎咽地疯狂啃食。果核表面根本没留下半点果肉，裘克洛还是在转眼之间便将果核吞下肚。对裘克洛而言，「抵抗」并非反抗夏比的殴打，纯粹只是为求得到食物的行为罢了。

裘克洛放低身子横躺于地板上，捂着腹部缩成一团。

如同永恒般漫长的一天正式宣告开始。

×　　　　　×　　　　　×

裘克洛的日常生活极其单调乏味。

一天有大半时间都在睡觉，剩余的半天清醒时间也只是在发呆罢了。

没有任何特别目的，时光就这么漠然流逝。

会前来杂物房的访客就只有夏比及达利欧，顶多再加上他们带来的客人。

这些人当然并非为了谈天说地而来。夏比藉由痛扁裘克洛的方式来向同伴夸耀自身力量，达利欧也利用他来展示权力。

但这些行为并不会为裘克洛的日常带来任何变化。他所面对的状况，就跟先前待在惊奇屋时完全相同。今后大概也不会有所改变吧。

（巨人之子……）

裘克洛甚至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得而知。他虽然不清楚这个称呼代表什么意义，但由于打从出生之后就一直被称作巨人之子，因此他至少也理解到这个名称与自己有着极深的关连。

他对外面世界丝毫不感兴趣。他既未曾思考过在门扉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也没想过要设法走出杂物房，不过却对巨人之子带有何种意义一事感到耿耿于怀。

这就是裘克洛唯一能够主动产生的念头，却并非他渴望知道就能获得解答。因为杂物房里面既不存在任何能够得知答案的手段，也没有人可以传授知识给他。

裘克洛很快便对这件事失去兴趣，再度回到一事无成的平淡日常生活之中。

要紧的是活下去。纵使绞尽脑汁也无法填饱肚子。

裘克洛趴在地板上，伸手抓住跑来跑去的昆虫。

×　　　　　×　　　　　×

夏露露·伊诺塞西奥在床上不停发抖。

宛如一具精致洋娃娃的这名少女，将一把收于刀鞘内的小刀紧紧抱在怀里，持续抵抗着仿佛浪涛般不断袭来的绝望感。被誉为白瓷般晶莹剔透的肌肤失了血气，忧心忡忡的端庄脸庞酝酿出一股泫然欲泪的气氛，因此导致近似金丝的长发看起来也显得有点湿润。

夏露露深深叹了口气，悄然转眼环视周遭。受到黑暗支配的室内静得鸦雀无声。虽有一道勉强穿透窗帘缝隙射入的淡淡月光照着床铺，不过房间里头仍是几近一片黑暗。双眼若没习惯黑暗环境的话，大概连自己的身形都分辨不出来吧。

这间起码有二十平方公尺大的个人房，对一名十三岁的少女而言实在太过宽敞。书柜、收纳柜、书桌、餐桌等日常生活家具虽一应倶全，但不知为什么室内看起来却显得格外冷清。表示这些家具跟房间大小根本毫不相衬。

（好可怕……）

暗自在心中低喃的夏露露，把身子蜷缩成几乎快要消失不见的样子。

她并不是对黑暗心存畏惧，也早已习惯独自一人入睡。只要出声呼叫在隔壁房间待命的侍女，她应该就会一整晚都陪伴在夏露露身旁才对。但光是这样做，并无法战胜栖息在她心海深处的恐惧感。

夏露露紧握着小刀刀柄。那是她瞒着侍女从厨房偷来的水果刀。这就是她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可怕敌人袭击而采取的最有效自卫手段。

（没想到家里居然有个巨人之子……）

这是个足以吓得她魂飞魄散的惊人事实。尽管这件事相当难以置信，不过只要观察父亲达利欧及哥哥夏比的样子就能看得出来。

夏露露也深知巨人的可怕之处。只要翻找书柜，便能阅读到好几本记述内容与巨人有关的书籍，而被润饰成童话的故事更是多到数也数不清。第一次听到巨人故事的那天晚上，她甚至吓到根本睡不着觉，但如今的状况却是跟当时大相径庭。夏露露已经知道巨人并不是幻想的产物，而是实际存在的可怕怪物。

（巨人……不可以让怪物继续存活下去……）

曾经亲眼目击过巨人的夏露露，非常清楚巨人的危险性有多高。

她不晓得巨人之子是什么样的存在。或许是像动物一样能够驯服的生物，但既是孩子就必定会有所成长。巨人之子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自是可想而知才对。把巨人留在身边，简直就跟扛着一颗炸弹过日常生活没什么两样。

（他们应该知道这样做很危险才对啊……）

达利欧将巨人占为己有的理由很简单。对于企图进军政治界的他而言，巨人之子大概充满利用价值吧。

（但也不该因此就把那种怪物带回家……）

对夏露露来说，她甚至完全无法想象利用巨人之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夏露露紧握小刀，大大地吐出一口气。接着下定决心，悄悄起身钻出被窝。

虽然家居便服连衣裙不适合行动，但也没空再说什么奢望的话。她必须迅速完成这项使命才行。

「非得杀了他不可。我非得杀死巨人之子——」

×　　　　　×　　　　　×

夏露露是在一个月前所举办的家族旅行途中目击到巨人身影的。

旅行从「席纳之墙」的地下街开始，沿途行经五花八门的地点，诸如工业都市及巨大树之森，由热门观光景点至相关人士之外不得进入的禁区等等都包含在内，而最后造访的建筑物更是一绝，就是「玛利亚之墙」的墙顶。不知是打一开始就已经计划好，或者纯粹只是一时兴起，总之最后这个行程就以达利欧笑容满面地提案，夏比高举双手赞成的形式获得实现。

这分明就是不折不扣的暴行。身为城邑都市关键的城墙，是军事上最重要的建筑物，同时在政治层面也带有极大意义，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总是会被当作争权夺利的谈判筹码。

说到记忆犹新的政治斗争，大概就是十三年前遭到冻结的调查军团远征行动吧。调查军团违抗军纪的那桩空前重大事件，助长了只想躲在内地乖乖过生活的保守派声势。然而调查军团成员并未遭到惩处，他们的壮举如今也依旧是国民口中津津乐道的英雄传奇。因为人类能够击败巨人一事，已经藉由赫尔费·毕克尔所指挥进行的那场非正式远征行动获得证实。

（多亏这场远征，正门才用不着被封死呢。）

夏露露目瞪口呆地张大嘴巴，抬头仰望这扇既坚固又巨大的城门。

「好高大喔……」

夏露露率直地感到惊讶，然而号称高达十公尺的巨大城门，其实也只不过是构成「玛利亚之墙」的一部分罢了。城墙之高简直足以给人带来贯穿天际的强烈错觉，其压倒性的存在感甚至让她不禁联想到「神明」一词。

（听说好像也有人很崇拜这面城墙。）

那虽是一种民俗信仰，但亲眼看着「玛利亚之墙」，自然也就能够理解到居民们会想要依靠这面城墙的心情。

当夏露露对城墙产生兴趣的同时，达利欧这边则是正在跟士兵交谈。他似乎试着取得登上「玛利亚之墙」顶端的许可，不过双方却吵了起来。

（原来并没有事先跟对方讲好啊。）

这样突然跑来要求让他们一家人登顶参观，出面应对的士兵肯定会感到很伤脑筋吧。

（外面的世界虽然令人在意……）

身为国民就该遵守规定——照理说应该要这样做才对，但或许是缺乏常识吧，这套对达利欧似乎并不管用。达利欧与士兵之间虽然笼罩着一股很有可能引发纠纷的诡异气氛，不过在即将上演对骂戏码之前，一名看似是班长的士兵及时现身控制住局面。

达利欧与班长闲聊几句，接着又挨近他身边讲起悄悄话。只见班长的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

（那就是成交的意思吧。）

不用想也知道在挨近谈话之际所递交给班长的是什么东西。

（差劲透顶……）

夏露露相当失望，轻轻叹了口气。

「好像可以上去参观啰。真是太好了呢。」

达利欧边说边展露出相当开心的满面笑容。

「帅啊！」

夏比振臂大声欢呼，随即沿着通往墙顶的木制螺旋阶梯一路往上冲。达利欧及班长则随后跟上。

刚才出面应对达利欧的士兵则是板着一张臭脸，这也难怪啦。对于身为城墙守护者的驻扎军团士兵而言，这面城墙势必带有特殊含义，因此根本就不可能允许一般人登上墙顶。收受贿赂而放行的举动更是岂有此理。

「那个……真的很对不起。」

夏露露向士兵低头致歉，接着连忙快步追上众人。

登上「玛利亚之墙」顶端的路程，远比外观看上去来得辛苦许多。平常就勤于锻练体能的士兵虽然都毫不费力地沿着阶梯上上下下，但对于根本没什么机会训练体力的夏露露而言，简直就形同一条艰难的苦行之路。只不过头一个宣告投降的人，是提案要登上墙顶参观的达利欧就是了。

墙上备有被搭建成岗哨台的箭楼。有好几名士兵驻守在其中，手持望远镜环视着外地全景。

「哦哦，好壮观啊——！」

夏比一抵达墙顶便冲进箭楼，抓住扶手往前探出身子。

另一方面，士兵虽对这些稀客颇感困惑，但一看见班长以眼神示意，随即动作迅速地退出箭楼。

（虽然有点提不起劲……）

尽管对外地有兴趣，不过夏露露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坏事，感到很过意不去。

但抗拒不了好奇心吸引的夏露露，终究还是默默地举步走进箭楼。

纵使翻遍各种丛书，也找不到外地究竟有什么东西的相关记述。唯一知道的，就是由于有巨人四处徘徊，因此外地并不是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罢了。

（意思就是说，我如今正站在世界尽头。）

既然没有进行远征，那么「玛利亚之墙」顶端便成了人类所能抵达的最远界限。

（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呢？）

或许是因为能够亲眼目睹以往只能凭空想象的世界吧，夏露露的心跳速度忍不住急促起来。

夏露露手抚胸口吐了一口大气，接着猛然转移视线望向外地。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在眼前扩展开来的是一片荒凉大地。令人联想到铁锈的红褐色大地表面，找不到几株像样的植物，夹带着冷气的阵阵南风一再卷起漫天尘沙。适合以「绝境」一词加以形容的荒废世界持续延伸至地平线尽头，由此便可窥见人类获准拥有的生存圈究竟是多么狭窄。

（在那前面会有什么东西呢？）

纵使地平线彼端存在着一个书本上并未留有任何记载的未知国度，也丝毫不足为奇。甚至该说未知国度若不存在，反倒比较奇怪。之所以迟迟无法确认这件事，大概是受限于距离问题所致吧。

（再来就是——）

就在她边眺望着外地边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之时，夏比忽然脱口发出欢呼声。

「是巨人！」

甫一转眼注视夏比所指的方向，夏露露的身子顿时猛然为之一震。

只见一头带有人类外型的异形，静静伫立在离城墙约有一百公尺远的位置。身高大概超过十公尺。虽然是个名符其实的巨大人类，不过其身形实在太过庞大，甚至到了会排斥将他们比喻成人类的地步。

「啊啊……」

尽管一阵不成声音的悲鸣自夏露露口中倾泄而出，却没半个人察觉这件事。在箭楼里头的众人均凝神注视着如同大树般屹立于大地上的巨人，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变化。夏比发出欢呼声，达利欧则像个小孩子一样乐得手舞足蹈。

（为什么……你们都不在乎吗！？）

夏露露完全无法理解他们俩的心思。

虽说受到城墙保护，但对方可是怪物，一时片刻也不能放松戒心。就算巨人在下一瞬间破坏城墙，一窝蜂地冲进市区大开杀戒也不足为奇啊。

（只不过是到目前为止都还平安无事罢了……）

或许是察觉到在顶端又叫又跳的夏比及达利欧了吧，只见巨人动作缓慢地转身面向城墙。

巨人是个外观看似二十岁出头的男性。虽然体型偏瘦，但因为身上长满结实肌肉，因此感觉一点也不虚弱。脸上带着仿佛遇到什么开心事一般的笑容，给人一种几乎快要哼起歌曲般的印象。

巨人展现出连跑带跳的步法快速接近。其动作相当轻灵。轻轻松松就超越人类的脚程，大概连马匹也都追得上吧。一旦发生遭到巨人追赶的事态，肯定难逃一死。

巨人在转瞬之间就逼近城墙。夏露露浑身发抖，心跳速度快得异常。

「夏比，听清楚了。有朝一日你要指挥士兵，亲自去击败巨人。」

达利欧完全不在意迎面直逼而来的巨人，径自伸手轻拍夏比的肩头。他脑海中大概只充斥着要让儿子夏比当上军团领导者的念头吧。这当然不是为了夏比的未来着想，是为了实现自身野望的手段罢了。

而他对夏露露的安排也一样。夏露露早已确定将来要许配给某个从没见过面的政治家。

对达利欧而言，夏露露也好、夏比也罢，甚至连巨人也是，都只不过是他要用来实现自身野心的弃子罢了。

巨人带着开朗表情接近城墙。或许是打算吞吃掉站在墙顶的夏露露等人吧，只见他霍然张开了裂到耳垂的血盆大口。

目击到那张丑恶面容的瞬间，夏露露忍不住睁大双眼，倒抽了 一 口气。

受到一阵心灵仿佛彻底遭到粉碎的强烈冲击侵袭，导致她的意识逐渐远去。

最后，她神志倏然宣告中断。

×　　　　　×　　　　　×

手持小刀溜出寝室的夏露露，踮起脚尖开始沿着走廊前进。

宅邸内的人们此时此刻都在睡梦当中，侍女也不会在鸡鸣破晓之前清醒过来。虽然如今应该也有警卫轮流在宅邸周遭来回巡逻，但他们的视线也不会转而望向宅邸用地。只要别把事情闹大，应该就能在被家人察觉之前完成目的吧。

（我必定会将巨人之子给……）

能否顺利完成，老实说她一点自信也没有。

动物自然不用说，夏露露甚至就连昆虫都没杀过。下手除掉巨人之子，对她而言实在是个太过沉重的担子。

（可是，我非动手不可。）

巨人之子一旦大肆作乱，势必会给这个国家带来近似天崩地裂般的空前破坏。要是处理不当的话，甚至有可能演变成导致人类灭亡的主因。

（纵使玉石倶焚……）

夏露露之所以下定了如此悲壮的决心，并不是出于强烈的责任感，而是因为她说什么都不愿意过着被父亲当成道具使用的人生。

（我总算也找到了诞生在这世上的人生意义。）

虽然是个藉由杀死巨人之子而实现的心愿，却能让她得到只为了自己而活的人生。这个愿望有着连宝石都比不上的珍贵价值。

正是基于这样的理由，她才有办法怀着不惜舍命的觉悟面对这件事。

（就算不幸丧命，这也是只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夏露露蹑手蹑脚地持续沿着昏暗走廊往前推进。

×　　　　　×　　　　　×

可能是空腹及寒气促使神经变得格外敏感吧，裘克洛因听见微弱声音而清醒过来。

裘克洛睁开双眼，灵活地只转动眼珠察看周遭状况。

室内极端昏暗，但还足以让他看清各个大小角落。

裘克洛虽然小心谨慎地确认周遭情形，但既没发现任何小动物，也没看见半只昆虫的踪影。

由于联想到粮食而导致肚子咕噜作响，胃部跟着绞痛起来。他凝神倾听，发现声音似乎是从杂物房外面传来的。

啪哒啪哒地逐渐逼近的声音是脚步声。但那既不是夏比、也不是属于达利欧的足音，由不同于两人的步调节奏便能作出判断。此外，他对夹杂着脚步声传入耳中的急促呼吸声也毫无印象。

大概是门锁被打开了吧。门外响起一阵咔锵金属声，紧接着，门板缓缓开启。

现身的是一名陌生少女。本能促使裘克洛理解到她对自己怀有恶意。她睁大的双眼眨也不眨，呼吸似乎因情绪激动而显得很急促，燥热的双颊染上了一层淡红色彩，嘴巴仿佛被缝住似地紧抿成一条线。这名少女手中握着一把绽放出银色光芒的小刀，而微微颤抖不止的刀尖则对准了裘克洛。

裘克洛观察着少女的一举一动。他相当清楚刀刃的危险性。在布满全身的伤痕中有几道就是刀伤，而他也曾有过差点被刀剑夺走性命的经验。

少女虽一步步拉近双方间距，裘克洛却没作出什么特别的反应。采取行动会浪费体力，而肚子也只会跟着变得愈来愈饿。要是少女希望他「抵抗」的话，他会很乐意响应她的要求，否则纹风不动才是最好的反应。

「这就是巨人之子？」

以近似银铃般的清脆声音嘀咕了一句之后，少女又继续往裘克洛身边逼近。已经来到只要伸长手臂几乎就能触及对方的距离。

少女反手重新握住小刀，高高地举向头顶。

「……求求你，请不要抵抗。」

对这个熟悉字眼产生反应的裘克洛霍然挺直上半身。

大概是被这个动作给吓着了吧，少女伴随着「呀」的一声尖叫跳了起来。小刀同时脱手飞出，顺势滚向裘克洛眼前。

「啊！！」

少女睁大双眼，急急忙忙伸手探向小刀，不过裘克洛却抢先一步捡起。

少女的神情瞬间凝固。只见裘克洛拿着小刀缓缓起身，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接着让她握住小刀，并使刀尖抵住自己的胸口。

「咦！？」

少女睁大双眼，交互看着裘克洛及小刀。

「……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困惑不解的少女，裘克洛径自拉着她的手腕将小刀推往自己胸口。刀尖触及胸部的瞬间，皮肤应声裂开，一阵剧痛贯穿全身。自伤口渗出的鲜血化作血珠，沿着裘克洛的身体缓缓滑落。

「等、等一下！你想死吗！？」

少女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连忙放开小刀收回手臂。接着她不是捡起掉在地板上的武器， 而是倒退数步拉开双方间距。

少女显然感到十分困惑，但裘克洛其实也一样百思不解。因为他原本期待能藉由「抵抗」 行动来换得回报，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竟拒绝了自己。如此一来，肚子将无法得到饱足。于是裘克洛动作缓慢地捡起小刀，将它递给少女。说什么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填饱肚子的大好机会就此溜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少女虽然感到不知所措，却立刻自我解嘲了一番。

「为什么要这么做吗……我也一样啊。我明明是为了杀死你而来的……」

「抵抗、抵抗。」

「是啊。你抵抗——」

少女面露愕然神情凝视着裘克洛。

「你会讲话？但你明明是巨人不是吗！？」

无视于思绪陷入混乱的少女，裘克洛定睛注视着她的脸庞。虽对她的长相丝毫不感兴趣，但裘克洛却觉得少女的容貌似乎有点眼熟。

「夏比。」

裘克洛一脱口说出这个名字，少女立刻发出惊叹声。

「那是哥哥的……」

「夏比、夏比。」

裘克洛压根儿不在意少女的反应，径自指着她接连叫出夏比的名字。

「夏比是我哥哥的名字……只不过你真的是巨人之子吗？」

少女虽开口询问，裘克洛却一点也无法理解她所说的话代表什么意思。

而或许是对一无所知的他感到不满吧，空腹感开始大肆作乱。这股仿佛胃部打结般的剧痛导致裘克洛面容扭曲，忍不住蹲了下去。

「你肚子饿了吗？」

少女嘀咕了一声，接着便发出沉吟声，并不断变换表情。最后少女像是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随即背对裘克洛迈开步伐。

「抵抗。」

裘克洛拾起地板上的小刀，开口对少女说道。但或许是没听见吧，只见少女头也不回地走出杂物房。

「啊啊……」

没能得到期待之物的裘克洛虽然失望，但这种状况在此地可说是常有的事。等到室内恢复一片鸦雀无声之际，他也早已完全看开了。待天亮之后，夏比应该就会给他粮食作为「抵抗」的代价才对。

只不过，也没人保证他一定能获得粮食就是了。

×　　　　　×　　　　　×

当饥饿感展开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的抗议行动之时，裘克洛的耳朵捕捉到一阵接近杂物房的脚步声。这阵声音跟刚才转身离去的少女脚步声完全相同。

「抵抗……」

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的裘克洛，以相当缓慢的动作抬起头来。

出现在杂物房的访客正是不出他所料的人物。进入室内的少女，提心吊胆地往裘克洛身边走了过来。或许是心境上产生了某种变化吧，她似乎并无恶意。由她脸上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裘克洛微微抽动鼻子，随即定睛注视着少女的身影。正确说法应该是注视着她拿在手上的东西才对。只见少女手上拿着面包及肉干，另外还握着一颗苹果，这些食物散发出来的香气， 导致裘克洛的胃部受到空前绝后的强烈剌激。他的口腔瞬间分泌出大量唾液，沿着嘴角不断滴落。

少女在裘克洛伸手无法构及的位置停下脚步之后，先是弯腰收回掉落在地板上的小刀，并放下手中食物，接着再把这些食物一把推到他面前。

「你肚子很饿对吧？」

裘克洛虽伸手探向食物，却立刻停下动作。因为他从没有过未经「抵抗」就吃到食物的经验。吃了搞不好会引发什么麻烦，这个念头导致裘克洛心生犹豫。

但纵使再怎么思考也不可能想出答案。更何况麻烦本来就是常有的事，无法满足食欲反而才是比较严重的问题。于是裘克洛一手抓起面包，张大嘴巴狠狠咬下，接着也没仔细品尝味道就连忙将面包吞下肚。

「你不是巨人对吧？」

少女出声询问，可惜裘克洛正忙着用餐，根本没空回答她的问题。

「我所知道的巨人是怪物，但你看起来分明就跟普通人类没什么两样……」

少女一边目不转睛地观察裘克洛，一边继续她的自言自语。

「况且书上也都找不到关于巨人之子的记述啊。」

裘克洛一边聆听少女的说话声，一边动手将肉干塞进嘴里。他必须尽快拼命猛吃，让这些食物化作养分储存在体内才行。就跟准备面对寒冬来临的野兽一样。

「巨人就算受伤也能立刻痊愈对不对？」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发言不太对劲，只见少女有点自嘲地笑了出来。

「你如果不是巨人的话，应该也不清楚吧……」

少女话一说完，随即伸手轻轻戳了戳自己的头。

「你是被爸爸带回来的吗？」

裘克洛没有回答问题，只是默默吃个不停，才没几分钟就把眼前食物全部吃个精光。肚子仿佛饿鬼（preta）一样鼓胀，等到他脱口打嗝之际，胃痛感也已经跟着消失。

「你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

「你不是巨人之子没错吧？」

「裘克洛。」

即便是认识没几个单字的裘克洛，起码也还晓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露露。」

夏露露指着自己的鼻头说道。

「初次见面，裘克洛。请多指教唷。」

面对夏露露展露微笑的模样，裘克洛忍不住疑惑地皱起眉头，因为他无法理解她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夏露露的反应，跟他以往面对过的任何一人都截然不同。但裘克洛能理解到少女并没有加害自己的意思。

「夏露露，请多指教。」

裘克洛以笨拙的语调模仿夏露露说话。

他觉得冰冷的身体似乎变得暖和了一点。

×　　　　　×　　　　　×

打从那天开始，夏露露便养成了时常前往杂物房露脸的习惯。

只不过夏露露并非轻轻松松就能成行。因为她的造访时间只限于三更半夜，而且非得在天亮之前离开不可。这就是为了避免被家人发现的守则。

夏露露的伴手礼固定都是食物。尽管为了防止事迹败露，只能偷带少量食物前去，不过这就足够化解裘克洛的空腹之苦了。不用说也知道，他的胃痛次数当然拜慰问品所赐而缩减不少。

但夏露露带给裘克洛的幸运，并非仅止于食物而已。

「也就是说呢，其实你并不是巨人之子啦。」

夏露露用浴巾裹住裘克洛的身体，以愤恨不平的口气如此说道。

「你是人类，就跟我一样。」

「跟夏露露一样……」

裘克洛微微侧首感到不解，夏露露则对他露出开心的灿烂笑容。

「你好像变得比较会讲话了呢。」

夏露露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裘克洛透过认识她所得到的最大收获，就是言语。虽然这是为了沟通内心想法而在辛苦挣扎的过程中自然学习到的技能，但言语却给裘克洛的心灵带来了近似革命般的重大转变。

「巨人是什么东西？」

面对裘克洛的疑问，夏露露边轻轻摇头，边回了他一句「我不晓得」。

这出人意表的回答使裘克洛大吃一惊。因为夏露露对裘克洛而言，是如同万能天神一般的存在，同时也深信夏露露有办法回答他的所有疑问。

「没人知道关于巨人的事。书本上也找不到相关记述……」

夏露露边耸耸肩头，边解开她带过来的书籍，然后递到裘克洛面前。只见书本上印有一张奇特的图画。

「这是？」

「绘画地图。」

「绘画地图？」

「就是用绘画标记出我们所居住的世界的地图，大概吧。」

书上画着三层圆圈，以及好几个从外侧走向圆圈的人。

「我们所待的地方是这里。」

夏露露先伸手指向圆圈的中心附近。

「而这就是人称『席纳之墙』的城墙。」

接着她挪动指尖移往外侧的圆圈。

「正中间这道叫『罗塞之墙』，而最外侧的那道城墙名叫『玛利亚之墙』。人类所能居住的范围只到这里为止。」

「可是，这里有人。」

裘克洛一指着画于「玛利亚之墙」外侧的全裸人类，夏露露随即露出不太开心的表情，对他说「这就是巨人啦」。

（巨人……）

裘克洛将脸凑近书本，聚精会神地观察巨人图画。只见他们个个面带笑容，追逐着在脚下四处逃窜的渺小生物。

（人类……）

之所以没办法第一眼就察觉到这件事，是因为人类被画得实在太过渺小所致。在这张图画当中，有一把将人类抓在手中的巨人，也有张口吞吃人类的巨人。由这幅情景，便可察觉到人类与巨人之间的关系为什么。

（就跟我吃昆虫一模一样。）

站在昆虫的立场，裘克洛看起来必定像是一名目中无人的猎食者。

同时，他自然也能理解到人类打造城墙的理由。

（以及人们惧怕我的理由。）

如果考虑到巨人的凶恶程度，那么裘克洛身上会有那么多夺走他自由行动力的枷锁，也可说是很妥当的判断。倘若夏露露所言属实的话，那么裘克洛就只是个被贴上「巨人之子」标签的普通人类罢了；但只要巨人是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那就无可奈何。大概是为了预防万一吧。尽管他明明就没有那种足以毁损天地的可怕力量……

裘克洛虽运用想象力试图描绘巨人的身影，然而不管再怎么努力，脑海中依旧没有浮现出任何形影。理由很简单，因为他缺少足够让想象力发挥功效的材料。裘克洛的世界范围，仍旧仅止于这间杂物房之中，门扉外侧如同遭到浓雾笼罩一般不甚明确。尽管如此，他还是能理解在门扉后面，存在着一个超乎想象的世界。

裘克洛转眼凝视铐住自己手脚的枷锁。使用已久的铁制枷锁虽因受到裘克洛的鲜血、汗水及排泄物影响而布满铁锈，但要拆掉它们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纵使是能够撕裂肉干的强韧牙齿，面对铁制枷锁，也完全无能为力。而且因为连锁孔也都被焊死，所以裘克洛只有剁断四肢才能真正重获自由。

「虽然我很想设法帮你，但……」

裘克洛对凝视着枷锁并开口安慰他的夏露露轻轻摇了摇头。枷锁是时常伴随着裘克洛的物品，他连想也没想过要拆下这玩意儿。

至少截至目前为止——

不过既然他已察觉到自己是什么人，那么他就无法再回到过去的自己，也不想变回过往的那个自己。虽说他也很在意门扉后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但目前裘克洛的兴趣，只集中在某个焦点上头。

（巨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巨人是害他人生彻底变调的对象。如果办得到的话，他很想跟巨人碰个面。

然后用自己的双眼仔细确认。

确认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巨人之子——

而想要实现这件事，就必须挣脱枷锁，冲向门外的世界才行。

那虽然不是现在立刻就能实现的心愿，但应该也不是全无可能才对。只是他以往连想都未曾想过这件事情罢了。

（锁链也扯得断。）

只要能够毫不懈怠地为此付出努力的话。

或许要等到遥远的未来方能大功告成，但为了实现心愿，就非得尽快采取行动不可。

然而，当下应该要做的却另有其事。

「告诉我，关于人类世界的事。」

×　　　　　×　　　　　×

裘克洛该学的东西多到数不清。

主要是关于人类及人类所居住的世界之事，但这并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习完毕的知识量。再加上由于只有夏露露这个唯一情报来源，因此学习速度简直就跟乌龟走路一样缓慢。不过裘克洛还是一点一滴、确确实实地吸收着知识。

问题在于夏露露所知道的学问也有限。裘克洛在这半年内将能学的知识都学得差不多之后，接着便进一步利用所学知识努力阅读书籍。虽然连夏露露都不禁对他用功读书的表现感到啧啧称奇，不过裘克洛本人却没有类似的感受。他也不是为了弥补白白浪费掉的往日时光才努力读书。这纯粹只是为求生存而不可或缺的行动罢了。

裘克洛不单只是投注心力用功读书而已，他也同时拟定了逃出杂物房的脱身计划。纵使吸收了再怎么渊博的知识学问，继续被关在杂物房里头也毫无用武之地。

逃亡方法极其单纯，就只是弄断铁链而已。

话虽如此，但要是动用线锯等器材的话，很有可能会导致事迹败露，因此裘克洛选择了锈断铁链这项需要持之以恒的方法。

幸好材料得来全不费工夫。汗水、血液、小便等等，只要靠这些能够不着痕迹地运用的液体，就有办法让金属生锈断裂。

尽管事实是必须耗费漫长时光才能弄断铁链，但裘克洛并没有跟夏比及达利欧商量这件事的打算。

他们绝不可能释放裘克洛。达利欧之所以买下裘克洛，其目的是为了让夏比亲手折磨巨人之子。因为制服巨人之子，可以让致力要成为军团领导者的夏比产生自信。

我曾经击败过传说中的巨人喔——夏比他八成会趾高气昂地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到处吹嘘吧。

虽然让裘克洛感到很困扰，不过像夏比这种靠拳头说话的货色，可说是比较容易应付的存在。反正只要满足他的自尊心就好。例如挨揍时倒在地上翻滚，夸张地装出痛苦挣扎的模样就可以了。

裘克洛持续扮演着巨人之子的角色。

虽然是为了让他们继续放松戒心，不过夏比、达利欧以及他们带来的客人，个个都乐见这样的场面。

结果，直到开始拟定计划的两年后，这一切总算才准备就绪。

×　　　　　×　　　　　×

一张相当宽大的餐桌，堂而皇之地镇坐在面积起码有二十平方公尺的巨大食堂正中央。虽是能一次安排十个人同时利用的大型餐桌，但现在坐在餐桌前的就只有夏露露、夏比以及达利欧等父子三人而已。这俨然就像是一个具体呈现出达利欧虚荣心的奢华空间。

他们在晚餐时所聊的，是关于夏比的话题。

「夏比终于也要成为训练兵了啊。你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了吗？」

尽管达利欧面露得意洋洋的表情凝视着儿子，不过内心势必正在构思要如何让夏比顺利毕业的如意算盘。

夏露露虽不知新兵训练是怎么回事，但纵使达利欧透过贿赂让夏比获得比其他人更好的待遇，那也不足为奇。

（如果只是溺爱哥哥的话，真不知该有多好。）

父亲从未真正担心过哥哥夏比的安危，纯粹只是害怕失败受挫的夏比会对他的野心造成影响罢了。

至于当事人夏比……

「我是会在将来肩负起整个军团的关键人物。早就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了。」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达利欧的盘算，自信满满地开口回答。

（哥哥的人生一帆风顺，所以他当然会那样回答……）

但那只不过是达利欧先行彻底排除掉所有可能会对夏比造成妨碍的事物，再将他摆到自己铺设好的轨道上罢了。夏比会误以为自己有实力也是理所当然。

但就算是会错意，他所培养出来的自信却是真材实料。幼少时期虽以孩子王的形式呈现出来，如今却逐渐转变成领导气质。身高也在最近这几年突然快速成长，受过千锤百炼的体格更是结实精悍。虽然桀骜态度也跟着变本加厉，不过就算达利欧没有暗中打点，夏比大概也能以训练兵的身分好好面对军旅生活吧。

（这算是自家人的偏袒意见吗……）

制服巨人之子裘克洛，必然也是相当难得的经验才对。

（其实只是父亲设计让哥哥如此深信不疑就是了。）

夏比要是知道事实真相的话，肯定会气得火冒三丈，只是这种机会八成永远都不会来临吧。他的迟钝固然如假包换，但也是多亏了裘克洛的演技，才能将他瞒在鼓里。

不晓得是玩腻了，还是已经长大成人了，夏比跑去找裘克洛的次数也骤减许多，因此除非发生什么特殊状况，否则事情绝不可能穿帮。

「话又说回来，等到我离家从军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面对夏比的询问，达利欧微微侧头表示不解。

「你所谓的怎么处理是指……？」

「就是那家伙啊。」

「原来是在说那家伙啊。」

大概是意会过来了吧，只见达利欧拍着手应和。

「那家伙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吧？」

「的确。」

夏比及达利欧虽然都用「那家伙」一词来打哑谜，夏露露却马上理解到这个字眼所指为何。

（他们是在聊裘克洛的事吧。）

训练兵依规定必须搬进兵舍过团体生活。夏比要正式离开这个家，因此留着裘克洛的理由自然也跟着消失。

（或许他们会愿意释放裘克洛也说不定。）

夏露露暗自怀着一丝期待，可惜达利欧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意人。

「那就卖掉好了。我猜八成会有很多买家抢着要吧。」

这段发言令夏露露不禁感到失望。

达利欧的字典里头，似乎找不到「免费奉送」这个字眼。

（但如此一来,搞不好就必须提前采取行动才行。）

裘克洛的逃亡计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再来只需静待适当机会来临即可。

但既然达利欧决定要卖掉他，那就不能再继续磨蹭下去。非得尽可能地迅速执行逃亡计划才行。

（而这样一来，我也得跟裘克洛说再见了吗……）

夏露露连忙摇摇头，驱散自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杂念。

（就算留在家里也没什么好事。）

而在新买家那边大概也只会落得相同下场吧。

（裘克洛好不容易才要展开自己的全新人生。我必须面带笑容送他离开才行。）

尽管有种好像遭到遗弃的落寞感，但唯独这点她实在无能为力。

「怎么啦，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或许是关心一脸闷闷不乐的夏露露吧，达利欧开口对她说道：

「跟夏比分开可能很不好受，但又不是从此就再也见不到面。」

达利欧虽然会错了意，可是这样反倒对夏露露较为有利。只要配合话题随口敷衍一下，就不会引起父亲的怀疑。

「可不能只顾着伤心难过喔，因为接下来你也会变得很忙碌。」

「我吗？」

「我私下帮你安排的一桩婚事，已经快要谈妥啰。」

「婚事！？」

过度诧异的夏露露不禁脱口发出惊呼声，思绪完全跟不上这出人意表的事态，脑中瞬间变成如同画布般一片空白。她的心跳猛然加速，全身上下直冒冷汗。

总有一天非得被父亲当作道具嫁给别人不可——

这就是夏露露的命运，同时也是她诞生在人世的意义。原本自以为早就心里有数，但事情未免来得太过突然。她根本无暇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

「你认识布鲁诺·鲍麦士达这号人物吗？」

「只知道他是一名政治家……」

夏露露压抑住几乎快要放声大叫的情绪，佯装平静地挤出声音说道。

「这位先生是保守派的急先锋，而你的结婚对象就是他儿子。」

「听说他是个放荡少爷呢。」

夏比在一旁插嘴。

「像我这样的女孩真的适合吗？还是另寻其他女性比较……」

「你当然没问题。」

达利欧一口否决掉夏露露的提案。

（这已成了既定事项。）

这桩婚事八成并非快要谈妥，而是早已谈出结论了吧。考虑到达利欧那种唯利是图的强硬个性，结果当然是再清楚不过。

（这次轮到我身陷牢笼之中吗……）

夏露露忍不住感叹自己的可笑命运。

×　　　　　×　　　　　×

裘克洛听见敲打着屋顶的雨珠声而清醒过来。

这是一阵可能才刚开始下、显得有点稀稀落落的不规则雨声，雨量更是小到甚至有办法帮每一颗雨珠取名的程度。虽然那股声音微弱到仿佛就快要戛然止息，但却足以让裘克洛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花费漫长光阴培养出来的敏锐感受力，使他有办法捕捉到这类微小声音。

室内一片黑暗，听不见雨声之外的其他声音。尽管不知道正确时间，但由空腹状况可以判断出目前是三更半夜。大概得再过四、五个小时才会天亮吧。

裘克洛挺直横躺在地板上的身子，缓缓摆动手脚确认身体状况。虽然低温导致全身肌肉变僵，不过等到血流畅通之后，应该就能恢复正常才对。身上留有好几个仿佛盖章一般的瘀伤，但由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因此几乎不会感到疼痛。

（光阴似箭……）

成为达利欧的物品已满两年。得到知识促使裘克洛的心灵产生剧烈变化，但有所转变的并非仅止于心灵而已。他的身材变得相当高大，身高足足长高了十五公分之多。躯体毫无半分多余脂肪，乍看起来宛如豆芽菜一般弱不禁风，但却蕴含着十分充足的体力，看似纤细却非不堪一击。这就是他为了能在逃亡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而耗费时间锻练出来的身体。夏比身上虽裹着一层宛如盔甲的结实肌肉，然而裘克洛所需要的是敏捷的行动力。多余的肌肉会增加体重，并缩小手脚的行动范围。换句话说，肌肉在逃亡时不仅无用武之地，反倒只是累赘。

裘克洛转眼望向铐住手脚的枷锁。手铐及脚镣都伴随着裘克洛的成长而变得愈来愈紧。虽然还不到深陷肌肉的地步，但由于已经产生压迫感，因此必须尽快设法处理才行。

（一离开这里……就拆掉它们。）

要是戴着手铐四处徘徊的话，肯定会有人立刻跑去向士兵通风报信。

铁链处于随时都能扯断的状态。再来就只剩下作好心理准备，并将计划付诸实行即可。

但这就意味着他将与夏露露永别。

夏露露是他的救命恩人、人生导师，也是唯一理解他的人。要说她是裘克洛的一切也绝不为过。

（若不是多亏有夏露露，我到现在还是巨人之子。）

在脑海中想象这个状况的裘克洛，顿时吓得全身直打寒颤。

就在雨势开始转变成小雨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杂物房。

来者是夏露露。

「我，想离开这里……」

裘克洛马上开始讲关于计划的事，却又立刻噤声不语。因为他发现夏露露的样子有点不太对劲。

虽因室内昏暗无光而难以看清她的表情，仍能见她的双眼微瞳，看起来甚至还呈现出充血状态。

（她在哭吗？）

正确说法应该是刚刚才哭完吧。

有种她好像是先等到心情平复一些才过来的印象。

然而，他无法判断是否该开口询问理由。由夏露露的神情看来，不难想象这是一件攸关个人隐私的事。随便过问肯定不是最好的方法，如今的裘克洛也已经有办法表现出这种程度的体贴。

大概经过了两、三分钟的沉默吧。

夏露露深深地叹了口大气，这才以沉重的口吻出声说道：

「爸爸说要卖掉裘克洛。」

「卖掉我？」

「因为哥哥要离开家里了……」

裘克洛也早已耳闻夏比成为训练兵一事，当然也晓得他即将离开家里。

「我，已经没用了。」

因此被卖掉也是很理所当然的结果。

只是这件事情早在他预料之中，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反而还成了促使他下定决心的契机。

「我猜大概剩没多少时间了。可能过没几天就会找好交易对象了吧。」

「意思是要我尽快开溜？」

「嗯。所以等到明天晚上，我会拿行李过来给你。」

「知道了。」

「虽然只有衣服跟钢币……」

「足够了，谢谢你。」

裘克洛理解状况后，便静待夏露露的下一句话。他觉得她的话似乎还没说完。

隔没多久,夏露露总算开口说道：

「我也确定要离开家里了。」

「离开家里？」

「我要被嫁掉了。」

「啊啊……」

裘克洛顿时心领神会。

正如夏比决定要以训练兵的身分离开家里一般，夏露露也早已被安排好要嫁作人妇。就跟裘克洛被迫过着身为巨人之子的人生一样。

（夏露露。好像不太情愿。）

否则她也不会讲出「要被嫁掉」之类的字句吧。

夏露露脸上虽露出彷佛对自己的未来感到绝望的表情，但要除去她的烦恼，可说是易如反掌。

「夏露露，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

「不愿意的话就拒绝。」

「如果可以拒绝的话，我也想……」

「当然可以。」

裘克洛语气坚定地说道。

「办不到的。」

可是夏露露却立刻斩钉截铁地作出响应。

「因为我除了接受以外，没有其他道路可选了。」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咦！？」

或许是个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提案吧。夏露露忍不住惊呼一声。

「我，要找回自己的人生。所以要离开这里。」

裘克洛若要找回自己的人生，就非得通过这个考验不可。

「自己的人生……」

「笼子里面，不好。夏露露也一起离开。」

「可是我并不像裘克洛那么坚强啊。」

「那么，你就更应该离开。」

「这是指什么意思？」

「笼子里面，非常辛苦。」

牢笼里的生活既辛苦又严苛，这一点裘克洛最清楚不过。

裘克洛之所以能够忍受这段如同地狱般的生活，是因为他有大半时光都是以「巨人之子」的身分渡过。要是打从一开始就以人类身分被关进牢笼的话，心灵大概很容易就会崩溃了吧。虽然不觉得夏露露的精神面很脆弱，但在夫家那边将落得何种下场，自然是显而易见。

裘克洛对夏露露伸出手掌。

「一起走吧。」

尽管可能会伴随着比单独逃亡还高的风险，裘克洛还是怀有能够化险为夷的自信。他也不是到现在才首度遭遇这类困难局面，一再跨越这些难关的经验，造就了这份自信心。裘克洛的体内，蕴含着一股比钢铁还要坚不可摧的坚定意志。

（全拜夏比所赐。）

即使不可能因此就对他产生感谢之情，可是身为巨人之子持续受到虐待的那段时光，似乎也并非枉然。

裘克洛之所以产生想带夏露露一起离开的念头，并不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是因裘克洛自己希望这样做。

夏露露轻轻握住裘克洛伸出的手掌

不知是因为寒意，还是惧怕日后可能必须面对的困难，她的手掌微微颜抖着。

「一切包在我身上。」

裘克洛则是面露笑容，轻轻回握夏露露的小手。

×　　　　　×　　　　　×

从昨天开始下个不停的雨，即将进入雨势最猛烈的阶段。

由毫不留情地敲打着杂物房的雨声，就能理解到外面正刮起狂风暴雨。仿佛有人手持鼓棒猛敲天花板一样热闹透顶。吵归吵，却正巧适合执行逃亡计划。倾盆大雨能发挥出掩饰行踪的效果，敲打地面的雨声大概也会盖掉脚步声。

（现在，就等夏露露来了。）

如果事情按照计划顺利进行的话，夏露露应该再过不久便会现身才对。

裘克洛侧目瞄了门扉一眼，便立刻转眼望向枷锁。铁链本就布满铁锈，其中又以串连镣铐及链条的铁环腐蚀特别严重，可以清楚看见环面带有一道斗大裂痕。只要稍加施力，应该就能轻而易举地扯断才对。

一阵近似爆炸声的雷鸣响起，杂物房随之微微晃动。就在几可令人产生危机意识的迅雷不断轰隆作响之际，杂物房的房门突然被人打开。

下一瞬间，仿佛在室内翻箱倒柜似的强风暴雨猛然灌了进来。室温一口气下探，一阵宛如被人泼了冷水的强烈冲击，导致裘克洛的身子缩成一团。

「小的特地来此迎接您离开。」

乘着黑夜暴风雨飘入室内的，是一阵从没听过的陌生男性声音。

（……是谁？）

站在门口的，是一名身穿黑色祭服的男子。或许是想与昏暗夜色化为一体吧，连披在祭服上头的也是一件黑色外套。受到戴得很深的兜帽妨碍，裘克洛无法看清男子脸上神情。

裘克洛提高警觉，定睛凝视着黑衣男子。虽不知他是何方神圣，但既然对其声音毫无印象，就代表双方应是初次见面。尽管无法确认他的长相，不过裘克洛倒还能够理解这种程度的小事。

（是要来买我的家伙？）

但就算他是达利欧的交易对象好了，也很难想象买主会利用三更半夜前来拜访。更何况外面天气如此恶劣，即便现在是大白天，可能也会尽量避免外出办事吧。

此外还有其他令人在意的疑点。就是男子明明就不是士兵，手里却倒提着一把刀。

（他到底是什么人？）

虽然裘克洛有意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扯断铁链、奋力一战，但他在男子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恶意。

「虽然很想再早一点救您脱困……却因迟迟掌握不到您的确切行踪，才出乎意外地耽搁了这么长一段时间。请您恕罪。」

男子恭恭敬敬地向他低头道歉，而另一方面——

（……这是怎么回事？）

搞不清楚状况的裘克洛则是感到困惑不已。

然而男子好像熟知裘克洛的事情。而且由其口吻听起来，便可得知他甚至握有裘克洛并不晓得的情报。

（要问问看吗？）

不过此举将伴随着极大的风险。裘克洛之所以到现在都还一直扮演着巨人之子，是为了藉此让对方疏忽大意，进而确保自身安全。既然不知男子的来历为什么，轻率地和他交谈并非上策。应该先设法套出对方的情报才对。

但在无法交谈的状况下，大概很难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吧。

然而还是能从他的发言中推敲出一些蛛丝马迹。

（这家伙，在找我。）

而且可以推测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寻找。至少是打从裘克洛被达利欧买走之前就开始着手。换句话说，这代表黑衣男子所寻找的对象是巨人之子。

尽管这足以让裘克洛产生不信任感，但男子却一点也不惧怕巨人之子。他非但毫不惧怕，甚至还能从言谈中体会到一丝亲切感。只是这并不代表对方就是一名值得信任的人物。

「来，请容我为您解开束缚。」

男子抽刀出鞘。

裘克洛提高警戒，可是他感觉这人似乎并无加害自己的意思。

只不过对裘克洛以外的人物，大概就不一定会表现出同样态度就是了。

（怎么办？）

裘克洛率先想到的就是夏露露。因他事先知道她会前来杂物房，而不用想也知道，碰巧撞见夏露露的男子会采取何种行动。

或许是雷云盘踞在上空吧，一道电光伴随着雷鸣轰然劈落。刺眼亮光填满室内，导致男子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

裘克洛猛然睁大双眼。因为男子拿在手中的刀刃表面，竟然沾满了浓稠的鲜红液体。不仅如此，他脸上也沾有类似回溅鲜血的红色斑点。

「你，杀了什么人？」

开口询问男子的裘克洛霍然起身。现在不是佯装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必须尽快确认现状才行。

得知裘克洛会讲话的男子则是——

「这实在太了不起了！不愧是巨人大人！」

对方以夸张操作表现出内心的惊讶之情。

（信徒……）

这是指将巨人神格化、并加以崇拜的异端分子，同时也是裘克洛之母艾蕾娜生前加入的组织。虽然因艾蕾娜在十五年前所引发的那起事件，导致大半信徒都遭宪兵逮捕到案，但可能也有部分信众幸运逃过一劫而潜伏于地下吧。

裘克洛已推测到信徒寻求自己的理由是什么。他们打算奉裘克洛为首。对涣散的组织而言，巨人之子是一个便于利用的存在。因为把巨人之子拱成组织象征，就能让重建组织的工作变得易如反掌。

但重建组织之类的事情，对裘克洛来说根本无关紧要。更何况就是巨人害他饱受畜生般的残酷待遇，因此他绝不可能会与巨人信徒连成一气。

「你杀了什么人！？」

裘克洛定睛怒瞪男子。

「我杀了警备兵，有什么问题吗？」

男子的回答虽让裘克洛松了口大气，不过他的话还有下文。

「现在我的同伴们应该正在为他们赐下天谴吧。」

「……他们？」

「就是将巨人大人您幽禁在这种鬼地方的极恶罪人们。」

「可恶！！」

裘克洛发出近似野兽般的咆哮声，使出浑身解数狠狠扯断双手双脚的铁链。正因耗费两年漫长岁月周到地进行了准备，才能轻易破坏掉这些铁链。

才刚得到重获自由的实际感觉，裘克洛随即一鼓作气缩短与男子之间的距离，接着不加思索地挥拳轰向他的面门。男子「咕喔」地呻吟了一声，两眼翻白颓然倒地。或许是完全没料到会发生遭到巨人之子殴打的意外事态吧，他甚至没作出任何抵抗。

裘克洛扒下男子的衣服，披在身上冲出杂物房。横飞的暴雨顿时痛击全身。尽管瞬间就被淋成落汤鸡，但连这阵寒冷剌骨的暴雨也没能为他带来半丝痛苦。或许是身上污垢全被冲刷干净了吧，他反倒体会到一股心旷神怡的舒畅感。

由黯夜支配的世界出奇漆黑，裘克洛的身体几乎与黑暗合而为一。趁着夜色逃离宅邸的判断虽然正确，却因这群不速之客的到访而使得计划全盘泡汤。

掠过天际的闪电照亮周遭环境。对于先前以为那个十平方公尺之空虚空间就是一切的裘克洛而言，外面的世界实在太过辽阔。纵使只是区区一座小庭园也一样。

虽因视野突然放大数十倍而导致思绪陷入混乱，不过他也无暇悠闲以对。裘克洛转眼注视座落于用地内的两层楼高宅邸。经由建筑物的体积，就能看出里面有许多房间，但重点并不在此。而是自建筑物内部传出的争闹声、尖叫声，以及杂乱无章的碰撞声。其中夹杂着一阵耳熟的女性声音。

（还活着……）

裘克洛松了口气。

可是那也仅止于此时此刻。若不尽快采取行动，夏露露将会死于非命。

宅邸后门呈现敞开状态，受到风雨击打而宛如旗帜一样来回晃动。信徒们大概就是从后门闯入宅邸之中吧。

裘克洛在深思熟虑之前便已全力飞奔而出。挣脱锁链的身体虽然出乎想象地轻灵，却因尚未习惯而难以控制自如。由于一旦稍有松懈就很有可能失控，因此他克制自己只用上五成左右的力量，不过身体还是展现出难以置信的轻快动作。

裘克洛还来不及确认自己所获得的力量及自由，就已经迅速地从宅邸后门飞奔而入。才刚踏上走廊，便碰巧撞见看似信徒的黑衣男子，但他毫不犹豫地一拳揍昏男子，并继续往前推进。

尽管不知宅邸内部的隔间状况，裘克洛却身怀经年累月培养而成之敏锐五感。透过响彻整条走廊的怒吼及叫骂声，便能大致判断出正确位置，散布于空气中的微弱鲜血气味也形成了有效指标。裘克洛依靠这些线索，快速沿着走廊前进。

通往各个房间的门扉全数被打开，室内则有看似佣人的人陈尸于床上。可能是在睡梦中遇袭，看不出有任何抵抗迹象。被害人大概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已遭杀害吧。

其中有一间内部装潢特别奢华的房间，只见身为宅邸之主的达利欧尸体，横卧于一张起码可以同时容纳好几个人躺下的巨大床铺上头。

（死掉了……）

裘克洛瞄了达利欧的遗体一眼，内心并未涌现什么特殊情绪。既不觉得憎恨、亦不觉得悲伤，顶多就只是觉得有个熟人死掉罢了。这代表对裘克洛而言，达利欧只不过是个稍有交情的存在而已。

过没多久，他看见此行的目标出现在前方。手持刀剑的五名信徒，将夏比及夏露露逼进无路可退的走廊尽头。

（赶上了……）

可是他们的处境显然相当危险。夏比虽持刀应战，但是对方人多势众，兄妹俩沦为刀下亡魂也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他没有帮助夏比的理由。不过为了救夏露露平安脱困，战力还是多多益善。即便对方是过去不断凌虐自己的暴君也一样。

大概是被猛然直驱而来的入侵者吓到了吧，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数集中到裘克洛身上。裘克洛释放原先克制住的力量，展现出野兽般的敏捷动作缩短双方间距。

他们虽是崇拜巨人的异端分子，可是看样子似乎并未受过什么特殊训练。他们全都吓得惊慌失措，根本对付不了边咆哮边直逼而来的裘克洛。而裘克洛跟他们同样身穿黑衣一事，肯定也是造成他们不知所措的主因之一。

裘克洛欺近其中一名呆若木鸡的信徒，挥动紧握的拳头轰向其腹部。男子发出呻吟后颓然倒地。没夺刀杀人是因为裘克洛对杀人之举还心存犹豫。他只要有巨人这个能不加思索地诛杀的目标就足够了。

「裘克洛？」

大概是察觉到搅局者的真实身分了吧。夏露露忍不住睁大了浑圆的双眼，脱口发出惊呼声。

「你说什么！？」

夏比更是对夏露露这番话大感惊愕。

「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尽管夏比面露愕然神情，却仍不忘趁机挥刀砍杀露出破绽的信徒。

形势虽然完全逆转，但在制服所有信徒之前，仍旧不能放松戒心。裘克洛纵身扑向信徒，立刻顺势祭出前踢踹中敌人的腹部。男子身形一个踉跄，跟站在附近的同伴撞成一团而同时倒地。

「该死的败类……」

夏比对痛苦呻吟的信徒吐了口唾沫，随即反手握刀刺穿他们的胸口。这种毫不留情的残酷行径，使得夏露露忍不住转移视线。

「为什么杀死他们？」

裘克洛开口责备他。

「你以为我有必要对杀死敌人一事感到犹豫不决吗？」

夏比却是面不改色地撂下这句话。

「不过还真教人吃惊呢。原来你会讲话啊？」

夏比虽然面露哑口无言的表情，但又立刻满脸无趣地哼了 一声。

「是夏露露暗中灌输知识给你对不对？」

从信徒胸口抽出刀刃之后，夏比转眼怒瞪夏露露。

「虽然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企图——不过这些信徒会跑来袭击，是你们搞的鬼吗？」

夏比紧紧握住刀柄。

或许是认为裘克洛与夏露露有所勾结吧，只见他整个人火冒三丈。

眼见凶刃即将迎面劈落而下——这股极端危险的气氛，迫使夏露露脸色惨白地倒退了好几步。

「夏露露，毫无关系。」

如此断言的裘克洛举步走向夏露露身边，并为了让她远离散发出浓浓杀意的夏比，而将她拉到自己背后。

「原来如此啊。」

从那双闪烁着不祥目光的眼瞳，便能判断出夏比已经怀着误会接受了现状。

「反正不管怎么说……」

夏比动作缓慢地环视着这座上演了屠杀惨剧的舞台。

「都是你这个巨人之子，害得我家变成这副惨状。我真该早点动手杀死你才对啊。」

话语方落，夏比随即抡刀猛然横劈而来。裘克洛虽想往后跳开，但夏露露还躲在他背后。而裘克洛也不能选择往左或往右闪躲，只要裘克洛往其中一个方向避开，夏露露八成就会代替他成为刀下亡魂吧。可是若不避不逃的话，则会换成自己被杀。尽管裘克洛靠后仰上半身闪过逼近喉头的刀刃，然而他的行动范围实在太过有限。

（会被杀死……）

刀锋毫不留情地直逼眼珠而来。裘克洛反射性地撇脸闪躲，刀尖却还是划过右眼，随后只觉一阵彷佛遭到火筷炮烙的灼热感袭向颜面。裘克洛急忙以右手捂住伤口，立刻反守为攻。他锁定的攻击目标是对方的下盘。裘克洛对准夏比疏于防守的右膝，祭出一记毫不留情的回旋踢。

「唔喔！」

夏比不偏不倚地挨了这记如同鞭子般的柔轫蹴击，姿势顿时走样。裘克洛并未停止攻击，再针对下巴要害补上一记膝盖顶击。或许是下颚遭到重击而引发脑震荡吧，夏比瘫软无力地往前倒卧于地板上。他大概暂时不会清醒过来吧。

「你不要紧吧！？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绕到裘克洛正面的夏露露一见到伤口状况，立刻露出黯淡的神情。

右眼伤势的严重程度一目了然。血液取代了眼泪，由释放出阵阵宛如针扎般痛楚的伤处不断流下，捣着伤口的右手也被鲜血染成红色。

这并不是会让人意识到死亡的伤势，带来的痛楚也还算忍受得住，然而有件事却令裘克洛颇为在意。

（眼睛……）

不知道是受到血液所影响，还是眼珠被划出伤口所致，只觉自己缺少了一部分的右侧视野。

尽管早已预料到所能想见的最糟事态，但也没时间悠闲以对了。只要靠其他感觉来补足缺少的部分就好。现在必须尽快离开宅邸才行。

「夏露露，要怎么办？」

「咦！？」

可能是无法理解裘克洛这句话的意思吧，夏露露不断猛眨眼睛。

「达利欧，已经不在了。你不用逃了。」

「即便如此，这个家也早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除此之外，事情也被哥哥发现了。」

「这样啊……」

裘克洛懂了。

达利欧之死及信徒的袭击行动，八成会给夏露露带来莫须有的嫌疑吧。

此外，夏比会如何对待夏露露也颇令人在意。他成为第二个达利欧作威作福的模样自是可想而知。这就代表夏露露再也找不到任何留在家里的理由。

「走吧。」

「嗯。」

裘克洛及夏露露取回事先准备好的行李之后，便以几近身无长物的状态走出家门。

狂风暴雨虽然表明两人的前途充满了艰辛挑战，但只要乘着风雨勇往直前的话，应该就能成功逃过各方势力的追踪吧。

宛如祝福两人踏上全新的人生旅程一般，天际响起了一阵格外响亮的雷鸣。




第二章
耗费两年岁月所拟定的逃亡计划当中，并不包含信徒袭击行动在内。

那计划虽然已事先预测能够想象到的各种意外状况，并考虑好对应方法，以期能够万无一失地执行，却还是有远远超乎意料之外的灾难迎面袭来的感觉。

这大概是巨人之子裘克洛被迫扛起的苦难宿命吧。

或者该说是诅咒吗……

然而突发状况就只有信徒袭击一事，除此之外的一切都相当顺利。

裘克洛及夏露露的目的地是「席纳之墙」的地下街。

那边原本是作为「席纳之墙」被巨人攻陷之际的避难场所打造而成的特殊地区，是专为王室及国王政府等特权阶级人士所准备的地方，如今则以游兴街型态形成了一个独立社会。说穿了就是一个类似烟花巷的地方，同时也是裘克洛的故乡。巨人之子的买卖时常在地下街这边举行，达利欧生前所拜访的惊奇屋也是位在地下街之中。

地下街人口约有数百至数千人之谱，面积则不固定。会这么说是因为地下街会伴随人口增加而持续以网眼型态向外扩张所致。天底下大概没半个人能够正确地掌握住地下街的构造吧。既无人采取类似的调查行动，也没有那种说想要制作地图的疯子。如果真有人跳出来采取这类行动，等到隔天应该就会被加入失踪人口名单当中才对。

地下街因其位置特殊而成为各种犯罪的温床，本来应该是法律严加取缔的对象，却因藉由提供娱乐给富裕阶层人士享受，而使其存在获得默认。只不过由于利用者当中也包含了执法人士在内，因此说这里是个三不管地带也绝不为过。由于地下街居民站在起码晓得利用者秘密为何的立场之上，所以一旦逮捕到案的话，将会导致许多人顿时伤透脑筋。裘克洛及夏露露就是看上了地下街的特殊性质，才选择此地作为藏身之处。因着种种缘故而来到地下街的居民们，既不会揭开自己的过往恩仇，也不会主动去追究他人的过去。拜上述情形所赐，纵使裘克洛及夏露露突然现身，也并没有特别引起他人的怀疑目光。

而在这条地下街生活所不可或缺的物品就是钢币。这是一种简单的货币，只有小指头般大小的球状铁块表面，烙着工业都市的刻印。其实那只是在精制黑金竹的过程中所产生的劣质钢渣，但就性质层面而言，其硬度可谓真材实料，因而被当作难以伪造的货币广泛流通于一般市面上。

夏露露准备了大约五百个钢币作为生活资金。由于一个钢币相当于一般家庭一天所需的伙食费，因此这可说是一笔额度相当充足的生活资金。

钢币的用途除了充当生活费之外，当然也被用作裘克洛的眼伤治疗费。只不过他的右眼珠已经宣告作废而不得不加以摘除，导致大半资金被当成治疗费落入密医手中。

×　　×　　×

对裘克洛而言，在地下街的生活就跟自由没什么两样。

既无妨碍他行动的伽锁，也没凌虐他的粗暴人士。任何事情都由自己决定的现实，对裘克洛而言堪称是最大的喜悦，但也同时成了使他颇为困惑的原因。因为虽然获得自由，他却不知该如何妥善运用。

裘克洛对这份自由伤透脑筋，另一方面，地下街的不便之处则让身为大家闺秀的夏露露吃足了苦头。由于她是个千金大小姐，日常生活都交给侍女打点，自己从未做过任何家务事，当然会有这种结果。

两人虽形成强烈对比，不过先适应这种生活的人是夏露露。并非因为她身为女性，所以适应能力较高，纯粹只是由于夏露露拥有丰富的人生经验罢了。但这终究也只是跟裘克洛比较起来的结果就是了。

×　　×　　×

两人在地下街的生活据点，是一间近似仓库的寒酸房间。

由于其面积差不多只有裘克洛先前被监禁的杂物房一半大小，因此显得相当狭小拥挤。半边房间被床铺占领，剩余空间也被桌椅等家具用品挤得水泄不通。

躺在床上打吨的裘克洛，伴随着「唷」的一声吆喝同时挺起上半身。接着他为了确认身体状况而轻轻摆动手脚，接着举手轻抚再也见不到光芒的右眼。

「独眼巨人（Cyclops）吗……」

辗转来到地下街并动手术摘除眼球，已是半年前的往事了。虽然自那以来，裘克洛的身体不适状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到现在总算是完全恢复正常了。

然而动完手术之后的容貌，却未必能让他感到心满意足。因为单眼的状态，加上巨人之子的身分，就是会让他联想到独眼巨人这个字眼。

尽管裘克洛没有站在镜面前整理仪容的习惯，不过由于有同居人夏露露的缘故，因此室内起码也还有一面小手镜。而只要在地下街散步的话，或多或少也都会有目击到自身像貌的机会。虽然在那一瞬间，会立刻让他意识到巨人之子这个身分，但会在意这点的也只有裘克洛自己而已。那同时也代表，一般大众对巨人之子的认知也就只有这点程度罢了。

室内不见夏露露的踪影，床上也感受不到她的余温。大概是出门买东西去了吧。

（我也必须采取行动……）

在地下街渡过懒散时光俨然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他并不讨厌。而且他还满中意自己这身干干净净的模样，身体也开始逐渐适应原本穿不惯的衣服。尽管他到现在还不太习惯柔软的床铺，躺在地板上睡觉的次数也不算少，可是也已经产生自觉、知道要采取人性化的行动。跟夏露露以外的人交谈，也使得他的对话功力进步不少。

（但我依然是个受缚之身。）

裘克洛低头注视手腕。手铐脚缭都在来到地下街之后就立刻找人拆掉了，可是他至今却仍旧能够鲜明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有时甚至还会听见铁链交击而成的金属声响。

裘克洛虽然成为自由之身，但心灵可能还是摆脱不了巨人的阴影吧。或许是对巨人抱持的芥蒂化成无形锁炼，缠绕在他身上也说不定。

（非得去会会巨人不可。）

唯有如此，才能斩断这条名唤宿命的炼锁。

即使那是在决定逃亡之时便立下的宿愿，但先前的身体状况并不允许他那样做。

不过现在再也不必担心。裘克洛觉得，为了得到真正的自由而必须挺身面对巨人的时期已经来到。

对裘克洛而言，远征即将再开的风声来得正是时候。那是一则未确认情报，据闻由卡尔洛·毕克尔担任队长重出江湖的调查军团准备前往墙外执行勘察任务，这也是近来在地下街最为人津津乐道的热门话题。

没人知道风声出自何处，也不晓得内容究竟是真是假，但会在地下街传得沸沸扬扬，就代表应可认定是军团或国王政府的相关人士不小心说溜了嘴吧。

另外还有一则能够印证调查军团复出并非虚假的消息。就是身为保守派急先锋的布鲁诺·鲍麦士达遭人算计而失势，导致革新派势力卷土重来的情报。

（夏露露离开家里是个正确决定。）

这表示即使当初信徒没有发动袭击，夏露露还是会落得不幸的悲惨下场，也证实选择与鲍麦士达家结亲的达利欧眼光有误。只不过早在买下巨人之子裘克洛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光就已经失准了也说不定。

总之，能遇见巨人的大好机会已经到来。

问题在于前往墙外的手段十分有限。

是要跨越城墙呢，还是通过城门呢——

「跨越『玛利亚之墙』」这个选项，与不可能一词同义。

纵使幸运避过驻扎军团的监视抵达墙顶，但既然城墙离地有五十公尺之高，那么要垂降至地面就几乎形同不可能的任务。而即便成功着地，若无法生还就毫无意义可言。

换句话说，除了通过正门以外别无他法。

睽违十五年后又重新展开的调查军团远征，对裘克洛而言无疑是一场及时雨。只要有办法透过某种手段利用这次的远征行动，就能堂堂正正地经由正门前往墙外。虽然八成会被视为违法手段……此外，也不能否定会遭巨人吞杀的可能性。不过相信调查军团应该也不会坐以待毙才对。

若真要说起在意的地方，那就是调查军团已许久不曾有过实战经验。纵使战术确立完成，适不适用于实战场面就又是另一回事。只不过如果没自信的话，调查军团也不可能展开远征，因此或许只是他杞人忧天罢了。

（我担心的是……）

就在裘克洛粗鲁地伸手抓头之际，抱着一只斗大纸袋的夏露露刚好回到房间。

夏露露面露嫣然微笑看了裘克洛一眼，随即手脚灵活地开始整理买回来的食材。家务事也做得有模有样，千金小姐的贵气已涤除干净。

「关于我哥……」

夏露露将东西收拾完毕之后，以床边取代椅子坐了下来。

「好像照预定计划成了训练兵。」

「你从哪得到这桩消息的？」

「从情报贩子那边。」

面对夏露露的回答，裘克洛说声「原来如此」并点了点头。

「夏比很适合从军。」

「我也这么认为。」

那种毫不犹豫地斩杀信徒的粗暴个性，反而该说从军才是他唯一的选择吧。

令人在意的是夏比的动向。既然加入训练兵团，就代表他现身找裘克洛及夏露露麻烦的可能性很低。不过被裘克洛打倒的夏比，自尊心势必如同用到烂掉的破抹布一样伤痕累累。得以一吐长年怨气的裘克洛虽然感到神清气爽，但夏比肯定怀抱着无从发泄的满腔怒火。用不着想像，也能知道下次再见面时，他会采取什么样凶狠的报复行动。尽管应该是后会无期才对……

只是，宪兵的动向却比起夏比的事更令人在意。与国王政府亲近的达利欧之死，以及崇拜巨人的信徒袭击事件，已是非常足够请动宪兵团出面调查的理由。

「要是他们肯死心就好了……」

裘克洛虽然也持相同意见，但既然跟信徒扯上关系，宪兵势必不会轻言放弃。

宪兵团是位阶在调查军团及驻扎军团之上的组织。在籍人数将近千人左右，负责管辖、监视军团，以及指挥管理各个市区的警察与消防单位，另外还具有揭发军团内部违法情事及反体制组织等近似秘密警察的一面。在军事方面自然不用说，其权力甚至还能影响内政运作。换句话说，宪兵是菁英中的菁英，他们绝不会放任可能危害国家安全的威胁在外游荡。

针对十五年前所发生的信徒示威事件展开调査，将异端组织逼至几近瓦解的最大功臣也是宪兵团。当然，他们大概也早已查明巨人之子裘克洛是造成伊诺塞西奥家袭击事件的理由吧。事情肯定会变得很麻烦，而裘克洛也很有可能只是因为巨人之子的身分就被视为嫌犯。

逃离案发现场固然是正确决定，但此举导致宪兵团对裘克洛的疑念加深，也是个不争事实。带夏露露一同离开现场的行动，势必也会产生不利效果。

尽管有许多不安要素，可是当下裘克洛有另一个应该先解决的问题。

「我想前往希干希纳区。」

这句话一说出口，夏露露顿时停止手边动作，接着叹了一口长长的大气。

「虽然我早就在猜你可能会讲出这种话……你想去看巨人对吧？」

「全被你摸透了吗？」

「这个嘛，想不发现也难吧？」

「夏露露反对吗？」

「我当然反对啊。」

夏露露双手叉腰，定睛直瞪裘克洛。

「要是我说别去，你肯死心吗？」

「这个嘛……」

「既然是这样，我再反对也没有意义啊。」

裘克洛抓了抓头。

「夏露露也要一起去吗？」

「如果我说不去，你会同意吗？」

裘克洛再次抓了抓头。

（如此说来，也得跟这间房间说再见了吗……）

裘克洛以往虽过着对物品及地点均毫不眷恋的生活，但这是他首度得到的、只属于自己的栖身之处。要退掉这间房间多少也令他心生犹豫。

此外，待在地下街亦能保证生命安全无虞。根本没有甘冒风险离开此地的必要。

但是只要一天不确认巨人的身形，这个疙瘩显然就会没完没了地继续纠缠着他。想要快刀斩乱麻地解决这个问题，与巨人接触绝对是个不可或缺的必要步骤。

（与巨人碰面之后，我到底想做什么呢？）

他不认为有办法跟巨人沟通。即便裘克洛身为巨人之子，他们应该也没有所谓的同伴意识才对。在遭遇巨人的那一瞬间来临之前，连他自己也预料不到自己会因此而产生何种想法，以及会进一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算了，反正到时候就知道。）

此外，远征再开的情报还仅止于空穴来风。虽然因为可信度够高，迟早都能知道消息是真是假，但大概也不会在两、三天内便真相大白吧。

（等证实真假之后，再搬离这间房间吧。）

裘克洛采纳这个结论，便开始动脑思考会见巨人的计划。

×　　×　　×

等到谣言传开经过一个月之后，总算确定远征再开的情报是事实没错。

而远征行程也随着消息获得证实而揭晓。调查军团将于一星期后的清晨自希干希纳区正门出发，前往墙外展开数小时左右的调查行动。尽管调查内容并未公开，但既然存在着长达十五年的空窗期，便难以想象调查军团会突然展开正式的调查行动，顶多仅止于视察周边地区的状况吧。

裘克洛及夏露露退掉房间，搭了一名宣称要前往希干希纳区作生意的商人便车。当然这趟便车并非免费。两人拿了钢币给对方，支付车钱及购买「商人」的头衔，才得以搭乘这趟便车。购买头衔的目的是为了在接受盘查时统一口径，两人都希望能够避免惹祸上身。

幸好他们很轻易便博得商人的信赖。因为只要肯付钱，商人便会成为重情重义的最佳拍档。

只不过没钱的话，他们就会翻脸不认人了。

×　　×　　×

离开地下街的裘克洛及夏露露，在托洛斯特区这个中继点留宿一晚，隔天上午便顺利抵达目的地希干希纳区。

希干希纳区是位在「玛利亚之墙」最南端的市镇名称。拥有四万多名人口的此地，是国内最大的市镇，也是个在军事及政治上均占有重要地位的市镇。或许十五年前爆发的那桩惨剧也可以归咎于此吧。这里同时也是裘克洛呱呱坠地的诞生地点。

尽管一度遭到巨人入侵，但那早已是昔日往事。现在环视街道也找不到半点破坏痕迹，居民也没表现出害怕巨人的样子。虽说巨人身为人类威胁的事实并没有改变，不过大概是由于调查军团已经证实巨人杀得死，所以居民们再也不会感到过度惧怕了吧。

希干希纳区因着睽违十五年的远征再开而变得热闹非凡，市区早已弥漫着一股庆祝凯旋的气氛。

或许能够驱逐巨人的期待感，及伴随实现上述目标而得以成真、进驻墙外天地的梦想——

居民们会欢天喜地也很理所当然。

「好厉害……」

裘克洛傻眼地张大嘴巴，抬头仰望耸立在眼前的「玛利亚之墙」。

他明白城墙高达五十公尺的这项知识，「席纳之墙」及「罗塞之墙」的英姿则早已从马车内确认完毕。可是从远处眺望跟在眼前抬头仰望的魄力可说是有如天壤之别，甚至会让人忍不住想要磕头跪拜。

企图跨越城墙的行径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先前虽曾闪过「搞不好有机会……」之类的念头，但如今光是看上一眼，便深切地领悟到绝不可能成功。

如果人类真有办法完成这项壮举的话，那么势必得藉助能够实现上下垂直移动的《装置》才行吧。负责开发的安海尔·亚德连曾留下运用《装置》从墙外生还的记录。

只要有《装置》在手，即便不借助调查军团的远征行动，也能轻松前往墙外天地。然而连在黑市也找不到那玩意儿，也没听说过有持续进行开发的风声，更未留下任何曾经投入实战的纪录。或许已被打入冷宫了吧，但怎么想也想不到停止开发的理由。

裘克洛抓了抓头，转移视线望向正门。

「城门也很高大呢。」

「起码有十公尺高啊。」

「巨人『贪婪』就是穿越这道城门进来的吗……」

害希干希纳区沦为一片焦土、吃掉了裘克洛母亲的巨人，其身高就跟正门一样同为十公尺。巨人是超乎想象的怪物，这一点自是毋庸置疑。

「简直就是怪物。」

「嗯……」

「你对巨人有什么印象呢？」

「有着人类外型的怪物，彷佛恶梦化为现实一般……」

或许是回想起巨人的像貌了吧，只见夏露露身子猛然一颤。

「呐，裘克洛，你无论如何都非得前往墙外不可吗？」

裘克洛从正门移开视线，转眼望向站在身旁的夏露露。

可能是有过相当可怕的体验吧。由她脸上那副浮现出惊惧神色的表情就能察觉到这一点。

夏露露肯定对巨人怀有强烈的厌恶感。由她以前试图杀害巨人之子裘克洛的举动也能印证这一点。尽管这代表巨人就是足以让她不惜痛下杀人决心的可怕怪物，但裘克洛却无法在脑海中描绘出巨人的像貌，有种宛如隔着毛玻璃看东西一样的模糊感觉。

「放心吧，我去去就回。」

裘克洛露出笑容，伸手搭着夏露露的肩头，可是这样做并无法消除她心中的不安。

「我们离开吧。」

就在裘克洛为了敷衍过关而开口提议之时，他察觉到自远方缓缓逼近的脚步声。

「这是……」

裘克洛边皱起眉头边定睛凝视「玛利亚之墙」。

「怎么了吗？」

「有脚步声。」

周遭虽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杂乱声音，然而这阵脚步声却是由墙外传入裘克洛耳中的。

换句话说——

（巨人……）

不过这阵脚步声是连裘克洛都只能勉强听见的微弱声音。以夏露露的听觉似乎接收不到这阵声音，她频频侧首露出不解神情；不过脚步声确实是朝市区直逼而来。

每当巨人举脚猛踩大地，就能感受到地面传来一阵微弱晃动。无须揣测，亦可得知脚步声之主是一头非常巨大的骇人怪物。

就在夏露露作出侧耳聆听姿势的瞬间，一阵近似雷鸣的轰隆巨响突然在头顶炸开。空气猛烈震动，使人反射性地缩起身子。夏露露则似乎因吓得两腿发软而颓然瘫坐在地上。

裘克洛仰望天空，却未发现半朵雷云。不仅没有，天空更呈现出万里无云的晴朗好天气，也感受不到即将下雨的迹象。半空中虽弥漫着一股近似烧焦的微弱臭气，但大概也只有那股臭味称得上是异状。

「大炮声好惊人喔。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就是了。」

听见夏露露这番话，裘克洛才心领神会地回了句「哦哦，原来如此」。刺激裘克洛鼻腔的气味，八成就是大炮所释放出来的烟硝味吧。

裘克洛叹了口气，伸手牵起依旧瘫坐在地上的夏露露。

×　　×　　×

远征前夜。

希干希纳区宛如举办祭典一样显得热闹非凡。

由市中心纵贯南北的主要大道上挤满人潮，人数随着时间持续而不断增加。

其中大半均非希干希纳区的当地居民，是为了见识一下远征而自国内各地赶来的观光客。换句话说，这股热闹气氛就是民众对远征满怀期待的表现。远征遭到冻结的这十五年，或许堪称是人类史上的黑暗时代也说不定。

「这下子事情麻烦了。」

与夏露露一同沿着大道步行的裘克洛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声。

因为布署在道路各个重点关口的士兵们均严加监视着周遭状况。尽管大半士兵都是驻扎军团成员，却也不时可以看到背负着独角兽纹章的宪兵身影。这对裘克洛而言是相当不利的状况。

右眼带伤的人很容易引起他人注目。可是若刻意试图隐藏的话，反而只会变得更加醒目吧。虽说必须提高警觉观察士兵们的动静，但绝不能发生因为太过在意，反倒招来怀疑目光的事态。

之所以派出大量士兵上街巡逻，是因为有军团高层及国王政府官员移驾至希干希纳区所致。换言之就是为了保护高官政要。

「感觉似乎跟我们无关……」

「但他们搞不好会回想起来。况且我的伤口这么明显。」

「现在天色已经暗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醒目。」

夏露露看了看裘克洛的模样，断定没有问题后对他点了点头。

过没多久，两人看见调查军团的兵舍出现在前方。

可能早已完成远征的准备作业了吧，虽然隔着窗戸可以确认到兵舍内灯火通明，却几乎不见士兵外出走动的身影。顶多只有数名看似低阶的士兵，正在整理停放于兵舍用地内的篷车。那八成是运输队将于明天远征时使用的马车吧。

（……那东西或许派得上用场。）

裘克洛若无其事地开始确认马车构造。

虽因附有篷子而无从确认车内状况，不过他推测车上所堆放的应该是补给用的物资、粮食及医药品。这可是最适合助他潜入远征队伍的交通工具。只要躲在行李当中，应该就能不费吹灰之力便抵达墙外才对。即使有可能会在补给时被抓包，但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就好。反正只要能够抵达墙外，总有办法化险为夷就是了。

对于一心只想与巨人接触的裘克洛而言，运输队的存在相当有帮助。只由非战斗员构成、负责管理大量补给物资的他们，一般都会被安排于整支队伍的最后方。当然，也不会参与战斗。而且因为处在受士兵保护的立场，所以可说是比较安全的单位。只不过由于对手是巨人，因此在东窗事发之前，没人晓得他这招到底有多管用。

「应该是不成问题才对。」

「……是吗？真是太好了呢。」

然而从夏露露那显得既不安又不满的表情，便能看出她内心其实觉得一点都不好。

夏露露「唉……」地叹了口大气。

「明天似乎会是很漫长的一天啊。」

「那我们要不要先去吃顿饭再说？」

「我真的觉得会变得很漫长了……」

手扶额头的夏露露忍不住发出沉吟声。

×　　×　　×

夜半月光微微照亮旅馆的室内空间。

周遭为寂静所笼罩，整个市区彷佛陷入沉眠一样悄然无声。

离天亮还有三小时左右的时间。在这种三更半夜还醒着的，大概只有驻守于「玛利亚之墙」墙顶担任哨戒的士兵，以及在街上来回巡逻的士兵而已吧。

（我们也包含在内就是了。）

裘克洛边苦笑边举步走向窗边，小心翼翼地察看外面的状况。夏露露也站在他身旁，一同探头窥视被黑暗笼罩的世界。

到了这种时间，外面几乎看不见任何行人踪影。虽然偶尔会有提着灯笼的士兵在路上巡视，但并没有表现出特别严加戒备的模样。可能因远征在即的缘故，导致士兵数量变得比往常还多，然而只要趁着夜色，似乎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展开行动。

宪兵的动向固然令人在意，不过他们的职责是保护高官政要，而非捜查裘克洛的下落。尽管在走夜路时撞见宪兵，肯定会吃不完兜着走，但既然他们是高官政要的贴身保镳，那么大概也不可能在路上撞见吧。巡逻市区之类的杂事，并不是宪兵团菁英的业务。

「差不多了吗？」

「嗯。」

裘克洛点了点头，毫不畏惧地迈开步伐走向房门口。

他没携带任何特殊装备或行李。唯一的配备就是自己这副躯体。

「你两手空空的，真的没关系吗？」

「没问题。」

「居然把准备工作交给调查军团处理，你不觉得有点太过大胆了吗？」

夏露露对他耸了耸肩。

他推测武器、粮食、医药品等等远征不可或缺的物品全都会被搬上马车。意思就是说用不着绞尽脑汁，调查军团的专家也会替他作好一切准备工作。

「起码把这带在身上……」

夏露露话一说完，随即递出一支看起来很眼熟的小刀给裘克洛。

「这是当时那把小刀吗？」

「这是我的护身符，虽然体积或许大了点。」

「意思是可以招来幸运吗？」

「这也是理由之一，但重点是我觉得它会是能帮你生存下去的必备品。」

「生存下去……」

裘克洛接过小刀，立刻抽刀出鞘，出现的是一口银白色刀身。刀身表面因受到妥善保养而不见半点铁锈，刀刃十分锐利。虽不适合用于战斗上，但若换成处理杂事的话，或许它也会有大展身手的机会吧。

确认刀身状况之后，裘克洛将小刀收回刀鞘并顺手插在腰间。

「差不多该动身了。」

「我会在这等你回来喔。」

「我大概下午就会回来。」

裘克洛斩钉截铁地说道，接着悄悄打开房门。

瞬间，一阵寒气迎面袭来，但这种寒冷程度并不足以打消裘克洛的决心。

裘克洛绷紧神经，纵身跃入黑暗之中。

×　　×　　×

离开旅馆的裘克洛，展现出野兽般的劲势，在黑暗之中快步疾驰。

没有任何因素能妨碍他的行动。尽管大道上设有路灯，数量却是寥寥无几，亮度也很低，并不会让裘克洛的踪影曝光。这些路灯以冰爆石作为燃料，但其设置数量相当有限。就连在「席纳之墙」地区已十分普及的瓦斯灯，在希干希纳区这边也才刚进入所谓的试用阶段罢了。

原本担心会在路上遇见士兵，结果光靠察觉脚步声的方式便足以避开盘查。纵使真的撞见了，只要利用昏暗夜色，也能轻易逃离现场。

正如市区陷入梦乡一般，调查军团的兵舍也一片鸦雀无声。用地内虽有好几名血气方刚的士兵为了迎接远征来临而开始做起暖身操，但这还不至于会妨碍到他的潜入行动。

瞄了无视酷寒而持续运动流汗的士兵们一眼之后，裘克洛便逐渐接近停放在用地内的带篷马车。由于马车附近不见人影，马匹也尚未被系于马车前方，裘克洛才得以轻易靠近车身。

掀开帘布检视车台内部，发现里面正如他所料一般，堆满了武器、炸药及粮食等行军必备物品。虽然能用来藏身的空间有限，可是就偷渡的意义而言，应该可说是再合适不过了吧。不仅可以抵御寒意兼附带粮食，又能免费将他送到目的地，服务简直好得没话说；但也因此而必须背负极大风险。当然，这既然是一趟偷渡之旅，就代表他根本没征得军团的同意。要是一不小心被抓到的话，被打入大牢自是在所难免，甚至有可能落得被判死刑的下场。由于城墙为城邑都市的守备要冲，侵犯此地之举，当然会成为政府严惩的对象。

裘克洛屈身钻进行李缝隙之间，接着立刻从中抽出野战粮食包。有肉干、干奶酪、坚果棒、水果干等等，种类还满丰富的。他拿起水果干丢进嘴里试试味道，一股浓缩的浓郁甘甜及风味瞬间在嘴里扩散开来。

（好吃……）

尽管裘克洛的味觉并没有讲究到会挑剔食物滋味好坏的境界，但起码也还分得清好吃或难吃。

只不过跟昆虫比起来的话，不管吃什么他都会觉得相当美味就是了。

×　　×　　×

直到裘克洛潜入马车经过两小时之后，远征行动终于准备就绪。

由于破晓鸡鸣声被夹道的欢呼声淹没，因此有点不太清楚外面是否已经天亮；而且裘克洛人又躲在带篷马车里头，自然更无从得知。但由肚子饿的程度及充满期待的观光客欢呼声，便能判断出调查军团的出征已正式进入倒数计时阶段。

截至目前为止，一切都在裘克洛的计划当中。只不过这并非经过深思熟虑才展开的行动，因此能这么顺利大概也只是拜好运所赐吧。尽管一度担心很有可能发生在出发前就被抓包的最糟状况，不过运输队也只有稍微检查一下行李，所以并没发现裘克洛的踪迹。有偷渡客躲在车内，这肯定是非比寻常的大事。

裘克洛抽出插在腰际的小刀，以刀尖轻抵车篷。小刀出乎意外地锋利，轻而易举便剌穿了厚实的帆布。

裘克洛隔着小洞察看外面的状况，发现自己所藏身的带篷马车正停在大道上待命，同时也确认到沿途挤满了观光客潮。

（夏露露人在……）

裘克洛在有限的视野范围中寻找夏露露的踪影，结果还是没能发现。

但依她的个性，必定会在某个角落守候着裘克洛吧。

（还是尽可能地快点回来好了。）

这是唯一能让夏露露安心的方法。

睽违十五年的调查军团远征虽然会在短短数小时内划下句点，不过在裘克洛回来之前的这段期间，夏露露肯定会感到相当担心与不安。

无人依靠的夏露露与孑然一身的裘克洛，是彼此互相需要的关系。若他们不相互倚靠的话，便难以在这个艰困的人世间生存下去。因此裘克洛说什么也绝不能放夏露露孤身一人。

纵使觉得自己未免太过任性，但为了终结身为巨人之子的人生，并以人类身分重新出发，无论如何都必须亲自确认一番不可。

（对我而言……）

只要一天不与毁掉他人生的元凶正面对峙，同时彻彻底底作个诀别，巨人之子这个绰号大概将会纠缠他一辈子吧。

但这也到此为止了。

虽不清楚调查军团的目的是什么，但若速度够快的话，应该不到一小时就能接触到巨人才对。或许结果有可能扑空，然而裘克洛却充满信心。

（巨人肯定也饿坏了。）

他们已经长达十五年没吃到作为饲料的人类了，就算再怎么排斥也都会发现吧。换作裘克洛的话，肯定会受到食物气味吸引而乐不可支地跑出来吧。

就在他边咀嚼肉干边专心思考这些事情之际，欢呼声也变得愈来愈激烈。

（终于要出发了吗……）

尽管即将与巨人面对面，裘克洛却并不怎么紧张。而且他明知巨人是会吞吃人类的可怕怪物。

或许是受到过去一直被称作巨人之子的影响，导致他把巨人当作是一种亲近的存在也说不定。

「出发！！」

一阵强而有力的男性号令声压过了喧闹声，马匹则回应这声号令发出了嘶啼。

远征宣告开始了。

×　　×　　×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笼罩住整条大道。

沿途塞满了想要一睹调查军团英姿的大量观光客，粗估至少也不下一千人吧。

虽然置身在朝日尚未升起的寒冷天空底下，但拜观光客释放出来的热气所赐，完全感觉不到半丝寒意。不仅如此，甚至还因人们互相推挤而微微冒汗。

夏露露混在观光客之中守候着远征队列。正确说法，应该是前来目送不为人知地准备启程前往墙外的裘克洛。只不过他的身影被篷车遮掩住，因此没有半点目送他离去的实感。

（虽然是第一次目睹，但真的好惊人。）

由队长卡尔洛·毕克尔领衔、排成两列整齐纵队的调查军团雄姿，只能以「精彩」一词来加以形容。

士兵们个个人高马大，眼中蕴含着坚强意志力。接下来明明即将启程前往巨人蠢蠢欲动的险境，他们的表情却不见半分畏惧神色。他们大概堪称是人类最强的强者吧。跟他们比起来，志愿成为训练兵的哥哥，分明就跟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应该……没问题吧。）

调查军团为名不虚传之劲旅一事，可说是一目了然，但仍不足以去除掉在她心中逐渐蔓延开来的不安之情。

运输队由于受到士兵守护，因此生还机率比其他士兵来得高出许多，但既然是前往墙外，就无法断言绝对安全无虞。顶多也只是比起在战斗时身先士卒还要来得好上一些的程度罢了。

（我果然还是不该答应让他去的。）

尽管夏露露边凝视沿着大道前进的调查军团，边萌生出后悔念头，但却是为时已晚。如今她只能祈求上天保佑裘克洛能够平安归来。

就在夏露露叹气之际，调查军团雄纠纠气昂昂地穿越正门，而等到队列全数通过之后，正门随即迅速关上。由队长卡尔洛下令出发至关闭正门为止，只花费短短几分钟，整体流程可说是相当匆促。大概是由于开启城门伴随着极大风险，才会如此讲究行动效率吧。士兵也没有开口回应居民的欢呼声。

（几个小时后就会回来吗……）

只要事情进展一切顺利的话，应该就能跟裘克洛共进午餐才对。

（总觉得不太可能称心如意就是了……）

由于注目对象已经消失，差点塞爆整条大道的观光客数量也跟着开始骤减。距调査军团的凯旋还有一段时间，他们或许是打算各自设法打发掉这段空档吧。另有部分人士为了观看凯旋而留在贵宾席，其中也包含了看似是调查军团成员家属的来宾身影。光是看到他们脸上的不安表情，就能辨识出他们的身分。

（我的表情大概也跟他们一模一样吧。）

夏露露叹了口气。

原本很想跟士兵的家人们打声招呼，但最后夏露露还是压下这个念头，举步离开现场。

一方面是觉得与军团相关人士打交道不太妥当，另外她也担心继续留在路旁，搞不好会引来宪兵的注意。

×　　×　　×

墙外世界是一片超乎想象的蛮荒之地。

丝毫未经人手开垦的土地一片贫瘠，放眼望去尽是一片宛如焦土原野的荒凉风景。红褐色大地表面虽然也有草木丛生，但称不上是肥沃良地，纵使加以开垦，势必也需要经过一段漫长时光，才能发挥出田地应有的作用。

在土地遭巨人夺走之前，人类应该曾经居住在这片大地上才对，如今却遍寻不着类似痕迹。是全数遭巨人破坏殆尽了呢？还是早已风化消散了呢——或许是上述两者皆为原因，才造成了这片荒芜大地吧。

裘克洛透过小孔察看外地的模样，却没发现什么特别值得在意的地方。

（见不到呢……）

离开希干希纳区已过了将近三个小时，然而沿途看到的就只有小动物，至今都还没能遇见最重要的巨人。

以往未曾针对巨人的数量进行过相关调查，而其总数虽有数百及数千等各种说法，但实际上或许并没那么多也说不定。

尽管消除不掉内心的失望感，不过要是巨人成群结队地蜂拥而上的话那也很麻烦。士兵八成也会疲于应付吧。

说穿了，他并不认为调査军团真的有意与巨人决一死战。单就士兵的装备看来，就完全感受不到他们有打算设法对付巨人。虽然穿戴着外套及兜帽抵御寒意，但所谓的防护装备，也就只有这样而已；武器则是只有挂在腰际的短刀与骑兵枪。他既没确认到最关键的《装置》踪影，车内也看不见类似《装置》的物品。

他们大概没有诛杀巨人的打算吧。或者因为是睽违已久的远征，所以采取了避免实战的行动方针也说不定。

但纵使如此，也无法构成不使用《装置》的理由。考虑到《装置》的性能及实际成果，那都是一项就算成为标准装备也不足为奇的制品。

（该不会就这样无缘见面吧……）

裘克洛边把玩从行李里头摸出来的手枪，边设想最糟事态。就现今的状况考虑起来，也无法否定这件事成真的可能性。

可是既然都不惜冒险来到墙外，就绝不能空手而回。况且他也不认为偷渡手段有办法二度得逞，无论如何都必须在这次的远征彻底作个了结。夏露露大概也不会再允许他这样乱来了吧。

可能是车轮辗到岩块吧，马车在裘克洛叹气的同时，稍微弹跳了一下。悬吊装置虽然减缓了冲击力道，不过裘克洛的身子还是跟着轻轻往上飘起。

就在他为了维持姿势而绷紧身子之际，原先勾着手枪扳机的指头，竟碰巧因此用力一扣。当他心想「糟糕」之时，枪口已经喷出火花，疾射而出的子弹，顺势在车顶凿出了一个大洞。

（完蛋了……）

但再后悔也于事无补，他非得尽快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事态不可。

（该怎么办？）

马车紧急煞车，由此可知队伍已停止行军。士兵前来检查行李也是早晚的问题。

（要战斗吗？）

参加远征的士兵将近八十名左右。卯上强者如林的调查军团，根本毫无胜算可言，只会落得抵抗没多久便被打得满头包的下场。

（还是要逃跑呢？）

但这里是墙外。如果抢夺军马试图逃亡，并成功甩掉士兵追击，想要活着回到夏露露身边也势必难如登天。或许有机会遇见巨人，不过要是被抓并遭到吞噬的话，那根本毫无意义可言。

事已至此，也只能豁出去了。既然战也不是、逃也不是，那也只能乖乖主动出面。

裘克洛作好觉悟后，便在士兵开始确认行李之前，掀开帆布走出车外。

纵使想尽办法，也改变不了遭到逮捕的现实。那不如干脆主动投降，起码也能争取到较好的印象。况且横竖都会被抓，那他无论如何都希望能亲眼看见巨人的真貌。

（试着求求队长好了……）

虽是相当大胆的行动，但就当作是碰碰运气吧。

跳下马车的裘克洛引起士兵们一阵惊呼。他们可能连想也没想过会有人躲在马车里面吧，偷渡肯定是空前绝后的奇事。除了裘克洛之外，大概也只剩异端信徒会渴望前往墙外吧。

士兵因稀客所产生的动摇神色稍纵即逝，他们立刻动手准备制服偷渡客。

有四名士兵接下这项任务。士兵们团圑包围住裘克洛的周遭，接着逐渐缩短双方间距。看来他们大概是打算靠蛮力制服裘克洛吧。

「我想见队长一面。」

裘克洛虽开口对士兵说道，但他们的嘴巴却始终紧抿成一条横线。不仅没出声响应，他们反而更进一步缩短距离。他们八成很想大喊一句「偷渡参与远征的不法之徒，快快束手就擒！」吧。这虽是再合理不过的一句话，然而他怎样也无法乖乖听话就逮。

那么裘克洛就只能采取一种行动。

（我就自行去找队长啰。）

裘克洛摆出压低身子极端前倾的姿势，猛蹴地面往前方飞冲而出。接着他展现出野兽般的敏捷速度，由直扑而来的士兵缝隙之间钻了出去。

可能完全没料到他会抵抗吧。如同树干般粗壮的手臂扑了个空，跟丢目标的士兵顿时向前摔倒。裘克洛的身材及臂力均远不及士兵，但瞬间爆发力却高到令他们忍不住发出惊呼声的境界。

「我有话要跟队长谈！」

裘克洛朝向队伍前方直奔而去。

位于队列最后面的运输队，离队首约有一百公尺远。只要一路往前冲，应该迟早都能发现队长身影，但士兵自然不可能放过他。前面很快就出现数名士兵堵住去路，而刚刚围住他的士兵们似乎也从后面追赶过来。

裘克洛忽左忽右地闪躲试图抓住他的士兵手臂，加上一有机会便祭出扫堂腿，将士兵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虽然大打出手势必毫无胜算，但若专注于脱逃的话，那么身轻如燕的裘克洛自然较占上风。

然而对方是战斗专家，不会一直栽在外行人手中。只见裘克洛逐渐被逼入绝境，当他猛一回神，才发现一名骑在马背上的士兵已经挥动手中马鞭。

尽管背部在他心想「不妙」之时传来一阵剧痛，裘克洛还是咬紧牙关，叉开双腿硬撑下来。之所以能够撑过这阵极有可能导致他失去意识的重击，是拜他以往天天都承受更强烈的痛楚所赐。话虽如此，当然还是会痛。

强焊士兵紧紧扣住了停下动作的裘克洛双臂。

「可恶……」

裘克洛脱口咒骂，却已无多余力气可以抵抗。

此时，一名魁梧壮汉策马来到他身边。

对方年纪大概是三十二、三岁吧。是一名长相如同雕像般有着深邃轮廓的威武男性。锐利眼神及身上散发出来的充沛活力，营造出一股独特的剽悍气息，彷佛披着人皮的野兽似的。

（此人就是卡尔洛·毕克尔……）

那是指挥调查军团的队长之名。他父亲赫尔费·毕克尔是前任队长，同时也是证明了有办法击败巨人的英雄。

卡尔洛摘下兜帽，露出慑人的凛然视线望向裘克洛。

「为什么潜入马车？」

「因为我想看看巨人。」

「目的为什么？」

「就只是想看。」

「难不成你是巨人信徒！？」

「别把我跟那帮家伙混为一谈。」

「也就是说另有隐情吗？」

露出理解神情的卡尔洛，稍微打量了裘克洛的身影。

「看到巨人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你说你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吗？」

裘克洛以点头回答卡尔洛的询问。

「观看巨人就是你的目的，是吧？」

「我是这么说的没错。」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义务答应你的要求。」

这是当然。对卡尔洛而言，跟裘克洛交谈只是浪费时间的举动罢了。

「我会有什么下场？」

「这件事要等到能够平安回城再议。在那之前，就得请你乖乖听话了。」

「我已经够听话了。」

「还真是能言善道呢。」

卡尔洛愣了一下，随即抬头仰望天空。受到牵引的裘克洛跟着转眼往头顶一看，只见蓝天底下弥漫着一团近似烽烟的绿色烟雾。由此可知刚才裘克洛误射的子弹是信号弹。而那把枪所装填的子弹是「绿星」。

「看样子你似乎是自行发出了暗号呢。」

「绿星」意味着发生异常事态。可说是相当精确地说明了现状吧。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就在准备自报名号之际，裘克洛的听觉捕捉到一阵微弱声音。

（这是……）

恶寒瞬间贯穿裘克洛的脊梁。这并非他第一次听见。前几天他才刚在「玛利亚之墙」前面听过这阵记忆犹新的声音。

——是脚步声。

声音好像是从跟调査军团行进方向完全相反的北边传来。

裘克洛转眼望向北侧，但他能依稀确认到的，只有位在漫天尘沙前方，那面身为城邑都市象征的「玛利亚之墙」形影而已。不过脚步声却彷佛在宣扬自我似地急速提升其存在感。

「巨人来了……」

「你说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裘克洛的喃喃自语，卡尔洛脸上顿时浮现出诧异表情。

「他们发现这边有人。」

宛如遥响般的脚步声，毫不迟疑地朝裘克洛等人这边直逼而来。

（是信号弹造成的吗……）

虽无从得知巨人究竟是对什么东西产生反应，但就算说是在上空炸开的「绿星」引起巨人注意也不足为奇。

然而这是裘克洛求之不得的状况。他是为了与巨人进行接触，才甘冒风险前来墙外，如今总算能够得偿所愿。可是关键的调查军团却只顾着注意裘克洛而没有掌握到事态发展，这种状况可就有点不太妥当。因为还得麻烦他们送自己回市区才行啊。

巨人的脚步声转瞬之间逼近，同时亦可看见远方隐约浮现出一道看似人类的形影。

「巨人来了。」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我听到脚步声了，那是一阵耳熟的脚歩声。」

「耳熟？」

卡尔洛似乎无法理解话中含义，面露狐疑神情。

「从哪个方位而来？」

不过他立刻改用另一种问法。

见裘克洛抬起下巴指向北方，卡尔洛随即半信半疑地取出望远镜，接着透过望远镜注视北方。

「这是——巨人吗……」

大概是确认到敌人的踪影了吧。卡尔洛脸上的严肃神色逐渐加深。

但不单只是卡尔洛有此反应。率先察觉到巨人接近的裘克洛也一样板着脸、睁大双眼，身子微微颤抖不停。

理由极其单纯。

「怪物啊……」

巨人离此地尚有数公里远，其身影看起来宛如游丝一般模糊不清，可是仍能得知巨人拥有一具非比寻常的庞然巨躯。因为他是巨人，所以自是理所当然。不过进击而来的巨人，却远远超出裘克洛的想象。他能理解「透过书本吸收到的情报，只不过是初步认识巨人罢了」这点。所谓百闻不如一见，指的就是这回事。他不禁萌生出「不该是这样才对吧」的念头。

巨人边扬起漫天尘沙边全力直奔而来。身高超过十公尺，体型偏瘦，以人类为例的话，大概是年约二十出头的男性。或许是对睽违十五年之久的人类重新登场而感到欣喜若狂，才导致他脸上堆满了开心笑容吧。他完全不受庞大躯体影响，踩着连跑带跳似的轻快步伐直冲而来。那是与马匹不相上下的惊人脚程。

驱逐巨人并收复被他们夺走的土地，是人类长年来的宿愿。但逐渐逼近的巨大怪物，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人类双手能够应付得了的敌人。甚至会令人觉得先前宣称击败巨人的说法，恐怕也只是误传而已。

（虫子……）

裘克洛清晰地回想起往日的牢笼生活。

（我就跟牢笼里头的虫子一样……）

人类就跟排列在餐桌上的菜肴相同，只是尺寸有所差异罢了。

而如此渺小的人类，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静静等着被吞进巨人的胃袋里头。

「少在那边发呆！要开溜了！！」

卡尔洛的怒吼声打断了裘克洛的思绪。

曾几何时，扣住他左右双臂的士兵已经消失不见，而准备撤退的调查军团则早已排成状似箭头的阵形。这就是锋矢阵，调查军团大概是打算正面突围吧。

由夹带怒涛气势直扑而来的巨人身影，便能判断出事态已至刻不容缓的地步。原本彷佛遥响般听不见的脚步声，如今也已化作轰隆巨响，巨人更是释放出足以匹敌「玛利亚之墙」的惊人魄力，形成一股摧折心灵、几可使人两腿发软的凶恶压力。

裘克洛握拳槌打膝盖制止发抖症状之后，随即纵身跳上跟在阵形最后方的带篷马车。

「撤退！！」

听见卡尔洛一声令下，队伍挟着有如脱弦之箭一般的劲势开始进军。

大概是为了远征而进行过相当充分的训练吧。有条不紊的行军动作，看起来就如同一头生物一样。

「可恶！」

裘克洛脱口咒骂一声之后，便从行李当中随手找了几项武器出来。包括骑兵枪及炸药等。只要躲在运输队就能保证生命安全，这就是缺乏实战经验的人才会想到的天方夜谭。亲眼目击了巨人的裘克洛深刻地理解到这一点。

（我不是巨人。）

确认到自己并非巨人之子的裘克洛已经达成目的。

然而所付出的代价却是身陷致命险境。即便说是必死无疑也不为过吧。

裘克洛先用短刀割裂帆布，再使劲拆掉整块帆布。瞬间，剧烈阵风自前方迎面袭来。这是一阵凶猛的强风，风压吹得他脸部扭曲变形，甚至使他呼吸困难。裘克洛以手臂代替盾牌，露出挑战般的目光凝视着前方。巨人位在五百公尺左右的前方，持续展现出毫不迷惘的轻快步伐。

锋矢阵形的前端，也就是相当于箭镞部位的士兵们抽出短刀。或许是胸有成竹吧，他们毫不犹豫地对敌人发动突击。

迎战的巨人高举壮腕猛然劈落，士兵则灵巧地操纵军马闪过攻击，并在擦身而过之际挥动短刀。只是由于身高差距太大，导致士兵攻击均集中于膝盖下方的部位，丝毫无法触及被喻为是巨人致命要害的延髓部位。

不过队长似乎并无讨伐巨人之意。而或许是脚部接连遭砍而变得难以行走了吧，只见巨人的凶猛突击戛然停止，身体先是摇摇晃晃，随后单膝颓然着地。一行人并未错过这个大好机会，一鼓作气地自巨人身旁飞冲而过，裘克洛所搭乘的马车自然也不例外。

裘克洛一睁大双眼，巨人的身影随即深深烙印于视野之中。

（怪物啊……）

那不单只是无视自然定理的庞然巨躯，连回复力也非比寻常。大概是新陈代谢机能活性化了吧，只见士兵造成的刀伤喷出阵阵蒸气，伤口也随之逐渐愈合，呈现出随时可以重新展开行动的状态。

巨人是超乎想象的怪物，这一点可说是无庸置疑。然而士兵之所以依旧敢采取对抗行动，大概不单只是基于他们身为天不怕地不怕的勇猛强者这项理由而已吧。最主要的是因为他们晓得有办法击倒巨人。

以黑金竹锻造而成的硬质军刀，能够轻而易举地砍破以往号称刀枪不入的巨人皮肤。虽因缺少《装置》而无法直接针对弱点展开攻击，但能对巨人造成伤害一事，应该也有助士兵从中获得某种程度的经验及手感才对。

马车转眼之间便自巨人身旁呼啸而过。

一百公尺、两百公尺、三百公尺——

巨人的身影虽逐渐远去，其压倒性的存在感却伴随着深植于内心深处的恐惧感，形成一股如今仍然鲜明清晰的骇人感受。

裘克洛转眼望向前方。

距市区还有大概五公里远。这对现在的裘克洛而言却是一段如同永恒般漫长的距离，甚至令人心生绝望。虽不知军马的脚程有多快，可是纵使挥鞭狂抽，迫使军马全力奔驰，至少也得花上五分钟左右才能抵达终点吧。

（有办法甩掉巨人吗！？）

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就是置身于微妙局面的最佳证据。也就是一切端看巨人的后续表现而定。

（可恶……）

裘克洛虽然很想破口大骂，不过还是得先观注巨人的动向。只是后方受到将近百匹军马全力奔驰的影响，扬起漫天尘沙，导致视野彷佛起雾一般变得很糟，再怎么聚精会神也确认不到巨人的踪影。

只是即便不见踪影，巨人依旧散发出相当浓烈的气息。纵使单眼视觉捕捉不到目标物，听觉却也明确地辨识出巨人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巨人霍然起身，举步猛追撤退军队的模样都了若指掌。

「来了……」

巨人在距马车约四、五百公尺远的后方穷追不舍，战况正如同火烧屁股一般惊险危急。没想到巨人的脚程竟略胜一筹，导致双方间距一点一滴地慢慢缩短。

裘克洛抄起骑兵枪，有样学样地举起枪管准备应战。

隔没多久，尘沙中浮现出一道巨大身影。一确认到黑影出现，裘克洛立刻挪动枪口对准巨人，并利用准星锁定目标。但这并不是随随便便开枪射击就能解决的事。

（要瞄准喉咙……）

期待子弹能够贯穿要害的裘克洛猛然扣下扳机。强烈的后座力造成枪身大幅上扬，子弹也跟着飞往毫不相干的方向。由于这是他第一次用枪，也难怪会有这种结果，光是肩膀没应声脱臼，就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表现了。

无暇沮丧的裘克洛持续装填子弹开枪射击。他忠实地奉行着「乱枪打鸟也会中」的法则，事实上也的确有好几枪真的命中目标，只是有没有效果就另当别论了。看起来位于飞尘后方的身影也变得愈来愈黝黑浓密。

（快被追上了。）

就在内心萌生焦躁感之际，一颗巨大头部霍然自尘沙中冒了出来。或许子弹对他而言根本就不痛不痒吧。只见巨人脸上带着跟刚才见面时完全相同的开心笑容。

大概是对近在眼前的饲料美食产生反应了吧，巨人猛然打开那张裂至耳垂的血盆大口，同时露出排列整齐的无数獠牙。那是一张彷佛专为吞吃人类进化而成的巨大嘴巴。口腔内部的无边黑暗，酝酿出一股宛如直通地狱深渊的气氛。

（我是从那个地方出生的……）

裘克洛清清楚楚地见识到自己被当作巨人之子饱受厌恶排挤的理由，心灵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因为他察觉到即便与巨人毫无血缘关系，也无法断言自己跟巨人完全非亲非故。居民会视他为秽物，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裘克洛举起骑兵枪，笔直瞄准巨人的口腔。

（我是人类，不是巨人。）

胸怀确切信念的裘克洛扣下扳机。自枪口疾射而出的子弹虽不偏不倚地被吸入巨人口中，巨人却面不改色地继续追赶调查军团。看样子除了用炮弹轰烂巨人的腹部之外，大概再也没有其他方法能够阻止巨人的进击了吧。

就在裘克洛忙着展开无谓抵抗之际，巨人终于完全显露出他的庐山真面目。他以游泳般的摆手动作拨开尘沙，再次提升速度急起直追。

与巨人的距离只剩下一百公尺左右。再这样下去，大概不到一分钟就会被巨人追上了吧。

裘克洛转眼凝视前方，距「玛利亚之墙」还有两公里左右的路程。这是一段长到根本无法摆脱对方追击的遥远距离。运输队虽然也有以班长为中心的数名骑兵跟在一旁，但不同于排出锋矢阵形强行突围的主队，光靠他们几个，要对付巨人实在有困难。更要命的，则是发生了理应守护运输队的士兵，居然跑在前头的匪夷所思事态。

（该死的东西……）

裘克洛虽在心中咒骂，然而纵使是身心均受过千锤百炼的强者，终究也是人类。就算亲眼目睹而丧失战意也不足为奇。

尽管获得了与巨人对战的方法论，用来致敌于死地的武器装备也很充实，但缺乏实战经验的结果，就是造成士兵在精神层面变得极其脆弱也说不定。

马车逐渐开始呈现出落后迹象。由于拖着车辆及行李，因此马匹势必得承受更大的负担。甚至有可能演变成被队伍抛下的最糟局面。

（完蛋了……逃不了了……）

映入灰心且垂头丧气的裘克洛眼中的物品，是散落在车内的各项行李。刀枪、弹药及粮食等物杂陈，使整块车板几乎已经满到无立足之地。

（等等。）

裘克洛突然灵机一动。

行李当中既无大炮亦无炮弹，根本无法狠狠地攻击巨人的腹部。

（可是有一大堆炸药。）

裘克洛拿起掉落在车板上的手榴弹，起身往驾驶席移动，只见运输队士兵正拼死拼活地挥鞭策马狂奔。

军马虽为了响应士兵的期待而全力奔驰，可是它的呼吸相当急促，应该没办法再发挥出更杰出的表现了，其脚程反而只会逐渐衰弱下去吧。

大概是察觉到直逼而来的巨人了吧，士兵连看也不看跳上驾驶席的裘克洛，只是持续挥动手中马鞭。彷佛深信只有继续向前推进，才能辟出一条活路。

「跳上马背！」

裘克洛指着猛然奔驰不停的军马。收到指示的士兵虽不知所措，裘克洛仍毫不在意地继续吩咐他。

「快上去！」

「你在胡说什么……」

「我要用手榴弹炸翻马车！」

「原、原来如此！」

士兵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随即从驾驶席跳上马背，裘克洛也随后跟上。

缺少马鞍加上两人共乘的缘故，导致坐起来很不稳，又因军马也全力往前奔驰，所以还差点被甩下马。裘克洛之所以能够毫不费力地跳上马背，真不知是拜生前担任调查军团班长的父亲席斯之血统所赐，还是野兽般的平衡感助了他一臂之力——

裘克洛伸手探向挂在士兵腰际的短刀，径自抽刀出鞘，接着开始进行割断马具的作业。

虽不知道材质是什么，但以成束铁丝编织而成的马具坚韧度高得惊人。裘克洛试图用短刀割断，结果刀刃才割到一半就已经完全钝掉。本来以为这是一把钝刀，但调查军团应该不可能分发劣质品作为随身装备才对。另外由割裂巨人皮肤一事，也能印证短刀是上等好货。大概纯粹只是马具的强度较高吧。而在他忙着割断马具的这段期间，巨人也一步一步且稳扎稳打地缩短双方间距。

裘克洛「啧」地咂了下舌头，转移视线望向马车。

（该怎么办？）

行李里头的军用短刀虽自裘克洛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也有可能会在移动之际被巨人追上。尽管也能用骑兵枪射击马具，但要是子弹乱飞而误中军马，那就准备一命呜呼了。

顿时陷入无计可施的状况。

离「玛利亚之墙」大概剩不到一公里远。要是幸运的话，或许有机会跑完这段路程吧。

可是别开玩笑了。裘克洛以往都过着生命被掌握在陌生人手中的悲情生活。若是用尽手段之后还得到这个结果也就算了，但他说什么也不想让命运决定自己是生是死。

然而想不出能够摆脱这种恶劣局面、保住一命的方法，却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我觉得它会是能帮你生存下去的必备品。

突然有一阵熟悉的少女声音在裘克洛耳边轻声细语……他这么觉得。

裘克洛丢掉再也派不上用场的短刀，反手抽出插在自己腰间的小刀，然后用这把小刀开始切割将军马与马车系在一块儿的马具。小刀似乎是以黑金竹打造而成的，相当锋利，三两下便成功切断了马具。

（好耶！）

裘克洛在心里暗自大声叫好，接着立刻将手榴弹丢进马车之中。被抛下的马车转眼之间便往后方逐渐远去。

不知是只对人类感兴趣，还是因为体积过小所以根本不放在眼里，只见毫不在意马车动向的巨人仍持续往前冲剌。

就在他的巨大脚掌即将踩扁马车的那一瞬间——

马车伴随轰隆巨响发生大爆炸，遭受漆黑浓烟及冲天烈焰笼罩的巨人身影，就如同一支巨大火把一样。遭到高温烈火烧灼的皮肤浮现出无数水泡，最后彷佛腐烂似地逐渐溃烂。

先前不断展现轻快脚程的巨人，如今一眼便可看出他的动作受到相当明显的影响。由于发红的脸上依然堆满笑容，因此无从得知他能否感受到痛苦。但只要身体机能遭到剥夺，纵使是巨人也会停止动作。

前方已可看见「玛利亚之墙」的正门。坚固城门夹带轰隆巨响缓缓开启，调査军团头也不回地接连通过城门；裘克洛也一样。虽然听见背后传来巨人的脚步声，但现在他已管不了那么多。

墙顶的士兵则开始准备迎击。

「开炮——！」

设置在墙顶的大炮，伴随着士兵呐喊声喷出猛烈火花。




第三章
在解放之钟高声奏响之中，调查军团策马沿着大道缓步前进。

沿途挤满了许多前来庆祝调查军团凯旋的观光客，他们发出欢呼声的模样，俨然就像是来参加凯旋阅兵大典一样。或许有将远征误认为祭典活动的倾向，但这国民而言，可算得上是一个睽违已久的开心话题。就算他们会想要尽情狂欢一番也不足为奇。远征对成果对他们来说大概并不重要吧。

（我该怎么做……？）

裘克洛虽然就像调查军团的成员一样骑马阔步前进，但他跟现场气氛简直不搭调到极点。纯粹只是误打误撞地演变成这种事态罢了，否则原本他应该是要被五花大绑才对。

然而情势未必对他不利。

（我得设法逃跑才行。）

他大胆认定为了观看调查军团而聚集的近千名群众，将会成为他逃亡时的一大助力。

问题在于采取行动的时机。乍看之下虽然像是一场凯旋阅兵大典，不过调查军团成员心中八成都没有类似感觉才对。士兵们个个都面露严肃神情，也不对献上欢呼声的群众作出任何回应。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策马朝着兵舍前进罢了。当然，只要一抵达兵舍，裘克洛就会伦为阶下囚。因此他非得在那之前找到机会开溜不可。

就在他一边注意士兵及观光客的动向，一边暗中拟定逃亡路线之时——

「你达成目的了吗？」

突然听见有人对自己说话的裘克洛，吓得差点叫了出来。

搭话的人是队长卡尔洛。

或许是为了防范裘克洛脱逃吧，卡尔洛紧紧跟在裘克洛所骑乘的军马旁边。

「你说过看到巨人就是你的目的对吧？那你有什么收获吗？」

「算有吧……」

虽然回答了卡尔洛的询问，裘克洛却有点支吾其词。

既已得到自己并非巨人之子的确证，因此可说是得偿所愿了吧。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在情绪层面有获得什么决定性的转变。

（这种不踏实的疙瘩感是怎么回事呢……）

或许是期待能产生如同毛毛虫羽化成蝶一般的剧烈变化吧，裘克洛虽不到失望的地步，仍有种不太满足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明明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出巨人魔掌，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小命，却只确认到自己身为人类之子这件心知肚明的事实所致吧。即使并非毫无意义，然而先前所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过庞大了吧。

「利用马车牵制巨人，真是相当高竿的点子呢。」

「谢谢夸奖。」

裘克洛语调冷淡地作出响应。因为他一点也没有跟卡尔洛畅谈远征的念头。

（总之我得赶紧逃跑……）

原先以为观光客可以帮助他逃亡，但过多的人潮反倒只会碍事。本来打算混进群众之中，藉此摆脱掉追兵的纠缠，如今却呈现出连半点容身空隙都找不到的状况。观光客形同墙壁一般挡住去路，根本无法突破重围。

「话说回来，你的动作还真是轻巧呢。你是窃贼之类的吗？」

「不是。」

「那么你曾跟什么人学过格斗术吗？」

（现在我没空陪你聊天啦……）

再这样下去，搞不好很有可能就这么一路聊进兵舍。

「你只管对观光客挥手致意就好，用不着理我。」

「远征又不是展览活动。」

「那你为什么带队去墙外？」

「为了视察及习惯现场状况。要不是受到某人妨碍，我们应该能再仔细一点巡视周遭环境就是了。」

「是我的错吗？」

「我们也有疏失就是了。」

卡尔洛轻描淡写地承认错误。

裘克洛能成功偷渡到墙外，就是代表远征计划有漏洞的铁证。

或许说来也很可笑，但他们的准备堪称万无一失。只是裘克洛早已亲身体验过「就算拟定了周全的计划，仍然有可能会发生意外状况」这一点。

「倒是我还不晓得你叫什么名字呢。」

面对重新提问的卡尔洛，裘克洛含糊其词地「嗯」了一声。因为老实回答根本没有意义。

「我……」

就在他边思考边开口欲答的时候，行军突然宣告中断。

现场瞬间彷佛时光暂停似地陷入一片鸦雀无声，随后观光客开始议论纷纷。因为有宪兵挡在队列前方，阻止了军团的行军。

「看样子似乎出了什么状况呢。」

卡尔洛露出不解的神色，一旁的裘克洛则是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他已推敲出宪兵制止行军的理由为什么。证据就是他们的视线全都对准了骑在马背上的裘克洛。

八成不是为了未经许可便擅自前往墙外一事而来吧。卡尔洛队长没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态，就是的证据。

虽不知道被宪兵发现的理由是什么，然而远征格外受人瞩目，即便被人注意到也不足为奇。另外也有可能是裘克洛在墙外误射的「绿星」引起了宪兵的警戒。

受到宪兵指示，负责戒备大道的士兵纷纷自四面八方逼近。

「你曾做过会招惹宪兵注意的事情吗？」

「我什么也没做。」

尽管人碰巧在现场是个不争的事实，但他压根儿不记得自己曾采取过什么会与犯罪扯上关系的行动。不仅如此，人权遭到忽视践踏的裘克洛甚至可说是被害者。

（只能好好说明了。）

既然已经演变成这种局面，他大概也只能乖乖接受调查吧。

反正他没做任何亏心事，只需将发生的事情原封不动地交代清楚即可。不过前提是他们必须愿意相信巨人之子裘克洛的说词就是了。

在他左思右想的期间，士兵们也像是团团包围住裘克洛似地逐渐缩短双方间距。大概是收到了绝对不准让人逃走的指示吧，士兵们筑起了一个水泄不通的包围网。

（把我当犯人看待是吧……）

裘克洛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在作好觉悟准备翻身下马之时，裘克洛与一名拨开观光客挤到前面的少女四目相交。

（夏露露……）

差点忍不住惊呼一声的裘克洛，硬是压抑住这股冲动。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宪兵发现夏露露的存在。

或许是正确地理解到裘克洛的立场吧。夏露露的脸色显得十分苍白，散发出一股彷佛就快要昏倒的纤弱气息。

（绝对不能拖她下水……）

凝视着夏露露的裘克洛，像是只对她表达似地微微摇了摇头。虽然只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动作，不过他的心意似乎已经确实地传达出去。夏露露顿时睁大双眼，神情怔然地伫立于原地。

（这样就好。）

裘克洛一边轻轻点头，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周遭状况。幸好士兵都没表现出有看见夏露露的样子。唯独卡尔洛顺着裘克洛的视线方向瞄了一眼，但却看不出他有打算采取行动的迹象。

「既然没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那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吧。」

「真是这样就好了。」

裘克洛苦笑着抽出插在腰际的小刀，将它递至卡尔洛面前。

「这是……？」

「帮我保管一下。虽然是借来的东西……」

「这并不是调查军团的装备呢。」

「若不是多亏这把小刀，如今我早已落入巨人的胃袋当中了。」

「原来如此。」

卡尔洛连个中缘由也没追问，就直接收下小刀。

「你真是个怪人。」

「还比不上你啦。」

裘克洛露出苦笑后便翻身下马，往士兵那边走了过去。

×　　×　　×

夏露露半恍惚地注视着遭到士兵逮捕并带离现场的裘克洛。

她不知道裘克洛是被冠上哪种罪嫌。就未经许可私自前往墙外一事来看，或许会被问罪，但她不认为有必要为了那种原因不惜打断凯旋大典也要赶紧逮捕他；可见应该是被冠上了其他罪嫌才对，而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件事导致他被抓。

（怎么办……）

既然被裘克洛阻止，就不能鲁莽行事。纵使采取类似的行动，可以让事态好转的可能性也很低，再者也会导致夏露露身陷险境。他就是因为担心夏露露的安危，才会指示她「别过来」。

但是这只让无依无靠地被抛下的夏露露感到苦不堪言。裘克洛需要花几天时间才能获释，以及她该到什么地方等他回来才好，这些事她都完全摸不着头绪。

这堪称是最糟糕的事态了吧。

但也不是毫无希望。

夏露露转眼望向如今依旧停留在原地不动的调查军团。在齐聚一堂的强者当中，她只特别注意到卡尔洛队长一人。

（当时裘克洛交给他的东西是……）

夏露露回想起裘克洛与卡尔洛之间的奇妙对谈。

尽管无从得知他们的对话内容究竟是什么，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夏露露的护身符已经转交至卡尔洛手中。或许只是因为裘克洛决定投降，所以卡尔洛才解除掉他身上的武装而已，但那一幕情景，却会让人不禁联想是否另有意涵。

（搞不好只是我想这么认为罢了。）

夏露露只把小刀当成护身符，但对士兵而言，那纯粹是一把凶器。

（可是……）

就在夏露露苦思之际，她突然与卡尔洛四目相交。当她试图转移视线之时，他已经转头望向别处，但那双直透人心般的锐利眼神，毫无疑问地捕捉到夏露露的身影。这让她全身狂起鸡皮疙瘩。

（或许他早就发现了。）

就是指她跟裘克洛以眼神对话一事。

刚才应该没半个人注意到她跟裘克洛之间的交流才对，不过卡尔洛是被提拔为调査军团队长的人物，实在很难想象他会看漏外行人的小手段。

（既然如此……）

大概是裘克洛已被转交至宪兵手中了吧，中断的行进重新开始往前。

夏露露一边凝视着逐渐远去的威武士兵身影，一边思考今后的对策。

×　　×　　×

卡尔洛·毕克尔在兵舍附设的狭小办公室内回顾这次远征的情形。

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睽违十五年的远征表现，答案大概会是「惨不忍睹」吧。尽管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却也不得不说士兵素质简直就是一落千丈。体格比起历代调查军团成员固然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由于毫无与巨人交手的实战经验，导致他们在精神层面似乎远不如前辈们来得英勇。实际上，已有好几名心灵受创的士兵，提出了转调驻扎军团的申请。

「哎呀哎呀……」

卡尔洛搬出做作语调嘀咕了一声之后，随即转眼看向摆在大办公桌上头的书面数据。那是刚才部下提交的转调及退团申请书。虽然没确认过内容，不过卡尔洛选择全部受理。反正纵使慰留他们也派不上用场，只会导致士气低落罢了。

卡尔洛本身的实战经验其实也没那么丰富。他在父亲赫尔费·毕克尔的指挥下，以调查军团成员的身分参加过远征一事，是不争的事实。也曾因为与巨人战斗而差点丧命，同时也见证了巨人被击败的历史性一刻。但卡尔洛本身并未立下什么显著功劳。他对自己的评价，就只是一介能力平均的士兵，甚至还曾想过肯定是出了什么差错，才会导致自己无故被提拔为队长。

（老爸才是适当人选啊。）

赫尔费如今虽然以训练兵指导教官的身分负责培训后进人才，但其实力到现在依旧未见衰退。话虽如此，他也晓得考虑到年龄问题，父亲并不适合再担任队长职务。

卡尔洛同期好友们的状况也差不多。他们都各自走上不同道路，在重新组成的调查军团当中，连半个同期好友也找不到。

（要是索鲁姆还活着的话……）

或者，以前的直属上司席斯班长尚在人世的话，应该会针对这种局面提供一些建议给他才对，但这却是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心愿。

（看来我也没资格批评部下呢。）

就在卡尔洛苦笑之时，室内响起一阵告知有客人来访的敲门声。

打开门走进办公室的访客，是一名跟兵舍不甚搭调的少女。可能是因为紧张而使得她表情僵硬，身体动作则彷佛忘记上润滑油的机械一样呆板生硬。考虑到她的身世来历，及面对的难题，或许可说这是满理所当然的反应吧。

（代表她是鼓起勇气前来的吧。看来她似乎也并非只是一般的千金大小姐呢。）

卡尔洛推测眼前这名少女——夏露露·伊诺塞西奥委会为了救出裘克洛而前来拜访自己。由于预料到这一点的卡尔洛已事先吩咐部下，因此她能毫不费力地进到办公室。

当然，这并非未经思考的鲁莽行动，而是从宪兵那边套出夏露露及裘克洛的情报后，才作出这个判断。正因先前发生了行军被打断的事件，卡尔洛才能行使理所当然的权利，从宪兵手中获得相关情报。

（没想到他居然就是巨人之子……）

听完宪兵说明的卡尔洛虽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不过却有种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之感。

（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吧。）

卡尔洛想通之后——

「要是紧张过头的话，会害你说不出想表达的事情喔。」

他边说边请夏露露就座。

夏露露虽率直地照办，不过即便坐在椅子上，她还是表现出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任由双眼视线四处飘移。

而想不到率先开口的竟然也是夏露露。

「那个……我是特地前来找您商量一些事情。」

「你是要跟我商量他的事呢？还是关于你自己的事呢？夏露露·伊诺塞西奥小姐。」

听到卡尔洛这句装模作样的台词之后，夏露露顿时面露诧异的表情。大概是察觉到卡尔洛早已知悉所有一切了吧。

不过这句话似乎反而促使夏露露下定决心，刚才表现出来的慌张神态已消失不见。

「他……裘克洛怎么了呢？」

（原来如此，比起担心自己的事，她反而先担心起少年的安危是吧。）

这或许亦可说是夏露露的觉悟证明。

「他现在应该正被护送车载往『席纳之墙』吧。」

「载往『席纳之墙』……」

夏露露低喃了一声之后，面带愁容陷入沉思。或许是在拟定能够立刻赶往当地的方案吧。

「我也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

「请说。」

「他是罪人吗？」

「当然不是！」

夏露露间不容缓地加以否定。

（跟他的反应一模一样。）

先前卡尔洛对裘克洛提出相同问题之时，他也宛如强调「别瞧不起人」的意思一般，斩钉截铁地严加否认。虽然这是他没做任何亏心事的证据，只可惜宪兵并不这么认为。如果相信宪兵的说词，那就代表裘克洛会是史上难得一见的凶恶重犯。

（但——）

心想「事实真是如此吗」的卡尔洛不禁微微侧头。

尽管交谈次数并不算多，然而他已经相当充分地理解到裘克洛的为人处世态度。

在与死亡为伍的墙外，人性将会表露无遗。任何精心营造的假面具都会立刻被拆穿。

本应保护运输队的士兵们，个个都争先恐后地拼命逃亡的表现便是一例。

「他被怀疑犯下多起重罪。包含杀害达利欧·伊诺塞西奥——也就是你的父亲，以及宅邸佣人。另外还有杀害数名异端信徒的罪嫌，再加上诱拐你的嫌疑等等。只不过遭诱拐的当事人就在我眼前……」

虽然还包括了未经许可擅自前往墙外一事，但如今就算多加一条罪名，裘克洛的处境也不会因此而变得更糟。要是存在着超越死刑的刑罚，那就另当别论了。

大概是透过卡尔洛的说词而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了吧，夏露露的表情变得愈来愈凝重。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但有目击者喔。」

「咦！？」

「就是你哥哥。夏比·伊诺塞西奥出面指证·说他就是犯人。」

卡尔洛原封不动地将从宪兵口中得到的情报转述给夏露露。

「哥哥他……」

「难道不对吗？」

「当然不对！」

夏露露放声大喊，接着继续说道：

「我也是目击证人！当时我人也在现场！裘克洛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那你说说看，究竟谁才是犯人？」

「是异端信徒。他们突然闯进家里，做出那么可怕的行径……」

「会不会是巨人之子煽动他们犯案呢？」

「他根本办不到。」

「为什么？」

「他一直被关在家里面，怎么样也不可能下达指示……」

「原来他遭到监禁啊……」

夏露露以点头响应卡尔洛的询问。

（意思就是过着符合巨人之子身分的人生吗……还真是被强加了一身残酷的命运呢。）

卡尔洛虽怀着事不关己的感想，但必须负起部分责任的元凶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当然这是就结果而言就是了，不过他打死也不会透露这件事。当下的首要之务，是先从夏露露身上套出所有情报再说。

「他或许曾避开你的耳目，暗中与信徒碰面也说不定。」

「他手脚都被铁链炼住，所以绝对办不到。况且……」

「况且？」

「就连说话，也是他直到最近才刚学会的事情啊。」

被当作巨人之子从黑市买回来的裘克洛，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接受教育——夏露露将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述说给卡尔洛听。

（也就是说他并非以人类，而是以巨人之子的身分活了下来吗……）

裘克洛所展现出来的耐打特质及轻盈身段，大概是持续遭到虐待的结果吧。

此外还有别的理由。

（搞不好真是虎父无犬子。）

裘克洛的父亲是席斯。纵使他胆识过人也不足为奇。

「裘克洛的人生被巨人害得一团乱，因此他绝不可能成为巨人信徒的同伴。」

「那他前往墙外的理由是什么？」

「为了确认自己并不是巨人之子。」

这跟裘克洛所说「目的就是看到巨人」的发言也完全吻合。

（为了确信自己是人类而前往墙外吗——）

那虽然是有着极大风险、几乎等同于自杀行为的愚蠢举动；但若考虑到裘克洛的境遇，也就不难理解。这大概像是一场净身仪式吧，为了驱散名唤「巨人之子」的恶灵，就绝对不可避免。

「诱拐你也是事出有因吗？」

「我遇到了一些不想再待在家里的状况……便决定跟着拟定逃亡计划的裘克洛一起离开。」

夏露露将裘克洛所拟定的逃亡计划，以及自己的苦衷——也就是关于政治婚姻的详情描述给卡尔洛听。

（本来应该是迈向全新人生的时刻，却遭到意外横祸妨碍吗……）

虽有种总算査明事实真相的感觉，但却还留有一个大问题。

「令兄为什么作伪证呢？」

其实只要夏比没作伪证，事情根本就不会演变至这种局面。

「可能是因为他在我们逃亡时被裘克洛打倒，因此才对他怀恨在心吧……」

卡尔洛说了声「原来如此」表示理解之后，随即取出收在办公室抽屉里头的小刀，并将它递至夏露露面前。

「大概是不希望遭宪兵没收吧。这是他托我保管的物品，持有者是你对不对？」

「是的。」

接过小刀的夏露露，极其珍惜地将它抱在怀中。

「这是我的护身符。」

「虽然是个十分危险的护身符，但这把小刀好像救了他一命喔。」

「真的吗？」

尽管不甚明了它成为护身符的原委，可是对她而言，大概如同宝物一样重要吧。

「其实我原本打算用这把小刀杀死巨人之子。」

「还真是勇气可嘉呢。」

虽无从得知夏露露与裘克洛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不过这却不是符千金大小姐风范的发言及行动。

「那个……请问裘克洛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再这样下去，他大概势必得接受法院审判吧。如果你肯作证的话，那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只是，若考虑到夏露露的状况，要期待她出面作证可能很难。因为她非但必须放弃好不容易才掌握到的自由生活，甚至还会演变成反咬作伪证的哥哥夏比一口。

然而看着神情认真的夏露露，便可以知道她已作好不惜牺牲自己的觉悟。

（只不过纵使因此而获判无罪开释，他大概也开心不起来吧。）

不仅如此，他可能会为了袒护夏露露而决定背黑锅。

换句话说，只救得其中一方也毫无意义可言。

尽管可以预料到在解决过程中将会有许多困难接踵而来，但也只能设法加以处理。只要运用队长头衔，想要解放裘克洛应该也绝非不可能才对。

「可能必须花上一点时间，但我或许能动用人脉解决这件事也说不定。」

「真的吗！？」

从椅子上霍然起身的夏露露顿时笑逐颜开。

「我也很想跟他谈一谈，另外还想带他去见某位人物。」

那位人物就是负责培训训练兵的父亲赫尔费。

（将他交给父亲照顾，或许能训练出一名超越席斯班长的强悍士兵。）

裘克洛肯不肯接受提案另当别论，不过至少还是有设法说服看看的价值。相信对于才刚重组且缺乏人才的调查军团而言，他应该能成为一股强大的战力。

（甚至也有可能得心应手地运用那个。）

就在卡尔洛专心思考这些事情之时——

「请容我提出一个问题。」

夏露露双眼不偏不倚地笔直凝视着卡尔洛。

「您为什么愿意帮助素未谋面的我们呢？」

「素未谋面吗？那也不尽然啊。」

「我们曾在什么地方见过面吗？」

「我呢，碰巧见证了他诞生的那一瞬间啊。」

「咦……」

夏露露双眼眨个不停。

「或许我就是害他扛起巨人之子这个重担的元凶。」

话一说完，卡尔洛露出沉痛的表情阖上双眼。

×　　×　　×

在单人牢房的裘克洛清醒过来。

周遭如同黑夜一般昏暗，唯一的光源就是由走廊透射进来的烛台火光。单人牢房位于地下，所以并未附设采光用的窗户。烛台的火光一旦消失，真正的黑暗大概就会降临到狭小的单人牢房了吧。

单人牢房没有自由隐私可言。在走廊上就能看见室内全貌，只有铁栅门充当遮蔽物。

反正牢房内只设有一张粗糙的铁床及便斗，因此就算被看到也不会造成任何困扰。对裘克洛而言，单人牢房这种恶劣环境，就跟早已住习惯的自己家没什么两样。再加上既不必挨饿也不必受冻，感觉甚至比杂物房来得更加舒适。

话虽如此，单人牢房就跟关着野兽的牢笼一模一样。被关在监牢里头的人，从令人闻风丧胆的凶恶罪犯，到企图颠覆国家的政治犯都有。被关在地牢的尽是犯下滔天大罪的重刑犯，因此就算说他们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大概也不为过吧。有机会获释的囚犯，会被收容在地面上的杂居房。

（我无法活着离开监狱。）

被打入监狱后至今不知已过了几天。由于没有确认时间的方法，因此感觉起来既像是才过没几天，却也觉得彷佛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一样。

想要逃离此地简直难如登天。跟逃出杂物间截然不同，这里并不是一个只要花费时间就有办法攻破的设施。由于还有狱卒负责巡视，因此连想要针对铁栅门动手脚也很难。况且铁栅门是以黑金竹打造而成，就算再怎么拼命也难以伤其分毫。

但裘克洛也不会就此放弃。裘克洛从床上翻身坐起，开始仔细观察单人牢房的内部构造。要锯断铁栅门几乎是形同不可能的任务，不过墙壁、地板及天花板等是由石材所制，应该有办法凿出通道才对。只是除了得耗费大量时间以外，手边也没有道具可用，所以很难说是个能发挥实际效果的点子。

「对面的，你还真有精神呢。」

以轻佻语调出声打招呼的人，是隔着走廊被关在对面单人牢房里头的犯人。他是个年约十七、八岁的男子，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印象。

明明过着牢狱生活，却有着一身健康肤色，身材虽瘦，但不致虚弱。看起来像是个出身名门世家的文雅男子，但既然被关在地牢，就代表他八成被判处了某种程度的重罪吧。只是裘克洛根本不想知道他犯下什么滔天大罪就是了。

「要是做那种蠢事的话，只会再被狱卒痛扁一顿喔？」

男子脱口发出窃笑声。那种口吻与其说是在担心裘克洛的安危，倒不如说是在期待裘克洛跟狱卒起争论。

虽然一点也不打算响应对方的期待，但只要裘克洛不肯放弃逃狱念头，跟狱卒的攻防战今后大概还是会持续上演吧。

裘克洛不搭理男子，径自继续进行作业。

「就跟你说别闹了。这层监狱位于地下，不管你往哪挖，都无法通到地面上啦。」

这种事用不着他说也知道，裘克洛却还是毫不在意地继续展开调查。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或许还能放弃逃狱的念头，然而夏露露如今应该还在等着裘克洛回去才对。说什么都非得在她决定采取大胆行动之前赶紧逃离监狱不可。

「你叫什么名字？瞧你一副年纪轻轻的模样，你干了什么坏事啊？偷窃？杀人？还是企图推翻国家政府吗？」

男子以连珠炮般的速度单方面地说个不停。

「你的右眼该不会就是所谓的英勇勋章吧？」

大概是从嘴巴出生的吧，男子叽叽喳喳地很爱讲话。

「拟定什么逃狱计划也只是徒劳无功罢了。只会换来皮肉之痛而已，所以真的别傻了啦。」

自从被打入单人牢房之后，裘克洛确实已经吃了好几顿苦头。由于他一心只想逃狱，因此会被狱卒盯上也是很理所当然的结果。

「说什么都要动手的话，就应该采取更聪明一点的作法才对嘛。狱卒巡逻的时间也都很固定啊。」

（这家伙到底是怎样啊……）

尽管裘克洛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不悦神色，却还是决定不反驳也不理他。

裘克洛会感到火大，固然是由于话中有些可以理解的地方，但既然被铁栅门隔开，那么想要让对方闭嘴自是难上加难。因此也只能采用将男子的存在从脑海中抹除掉，并对其发言充耳不闻的手段来对付了吧。

「其实就算不用做那种事，也能轻轻松松离开监狱的说。」

「真的吗？」

裘克洛因太过诧异而惊呼一声，同时转脸望向男子。

「搞什么鬼，原来你听得一清二楚嘛。」

看样子似乎是上当了，只闻男子以轻佻语调发出窃笑声。

「你竟敢骗我……」

「我哪敢。想也知道，我不可能做出那么缺德的事情嘛。」

「那你为什么被关在单人牢房？」

「监狱里头的人并不一定全都是罪犯啊。」

「你想说你并不是罪犯吗？」

男子以笑容回应裘克洛的疑问。

「真的有办法离开监狱？」

「当然。」

（……他在骗我。）

人还在单人牢房就是他说谎的铁证。要是轻轻松松就能逃狱的话，如今他应该早已在高声赞颂自由才对。

「瞧你好像很怀疑的样子，但我句句属实唷。」

「方法是？」

「边睡边等就行。」

「去你的！」

裘克洛忍不住破口大骂。要是没有铁栅门拦阻的话，他大概早已抡拳痛扁男子，顿了吧。

「这是宛如谎言的事实呢。」

男子语调轻佻地接着说道：

「我们将在半个月后，手牵手一起被驱逐出境啦。而且是经由希干希纳区的正门喔。」

「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代表那就是我们被判处的刑罚啊。被关进地牢的安排，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啰。」

或许是并不晓得驱逐出境所代表的含义吧，男子语调轻松地开起玩笑。

他说得确实没错，只要等待就能重获自由，但驱逐出境却是意味着被赶出墙外。

换句话说，就是死刑——

不对，是一种比死刑更加恶质的刑罚。

墙外必有饿坏肚子的刽子手，磨拳擦掌地等待着犯人们的到来。

例如发生意外或罹患疾病等，人类的死法可说是五花八门，而死刑也只不过是其中一种方式罢了，但遭到巨人吞吃，伴随着绝望为人生划下句点，是人类所能想象到的最糟死法。明白巨人有多不讲理的裘克洛，极其深刻地体认到驱逐出境是多么残酷的一种手段。

（但却能重获自由……）

他觉得那是能够打破如今这个困境的唯一方法。至少比起在监狱内研究逃狱方案，应该更能拟定出一个来得更具建设性的计划才对。

「我还没自我介绍对吧。我叫卡迪那·鲍麦士达。你咧？」

「……裘克洛。」

「我好像曾在哪听过这个名字耶？」

卡迪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裘克洛。

「因为这是个司空见惯的名字罢了。」

对此裘克洛语气冷淡地呛了回去。

虽不太清楚是哪种内容的巨人之子相关情报在外面到处流传，但八成已经转变成一则经过加油添醋的荒谬故事了吧。问了也没用。

「我也曾听说过你的姓名。」

「毕竟这是个还满出名的姓氏啊。」

卡迪那对他耸了耸肩。

「话又说回来，你被捕入狱的理由是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啊！！」

「好了好了，你也用不着那么火冒三丈……」

虽然对他而言擅自前往墙外一事毫无辩解余地，但裘克洛被打入大牢的理由却是「指示异端信徒袭击伊诺塞西奥家族」。这分明是个天大的黑锅，但身为被害人的夏比证词却成了定罪关键，导致裘克洛完全没有反驳机会，就此沦为阶下囚。「巨人之子」这个名字或许也产生了负面影响。

（可恶……）

尽管也有遭夏比怀恨在心的实感，但他连作梦也没想到居然会被栽赃嫁祸。

真要说的话，夏比才是屠杀那些信徒的凶手。

但逃离现场的巨人之子辩词，以及遭受信徒袭击的被害人证言，两者之间的可信度实在有着极大差距。

「在这座地牢里头好像也有类似的状况喔。例入被卷入政治斗争之类的。」

卡迪那边耸肩边补了一句「就是在说我啦」。

此时裘克洛总算恍然大悟。

（原来。这家伙就是夏露露的……）

也难怪他会觉得鲍麦士达这个姓氏很耳熟。

夏露露本来预定嫁入的名门世家就是鲍麦士达家。换句话说，卡迪那的父亲大概就是遭到设计而失势的布鲁诺·鲍麦士达吧。

布鲁诺以「保守派的急先锋」闻名。他会在保守派与革新派权力斗争之时，成为第一个遭殃的对象，也并非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虽然搞清楚卡迪那的身世背景，但还有一事令裘克洛感到百思不解。就是卡迪那一派从容不迫的态度。

一旦被逐出墙外，势必难逃一死。裘克洛总觉得卡迪那的神态显得有点不太自然。

「到了墙外之后例？只能等着被巨人吃掉而丧命吧！？」

「嗯，大概吧。」

「我可不想被巨人吃掉。」

「我也不愿意啊。」

「那么……」

「你有听说过纳拉卡这个城市吗？」

面对卡迪那的询问，裘克洛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一座位于墙外的城市，据传好像是再也无法待在国内的罪人所打造出来的城市。由于座落在如同地狱深渊般的地方，因此个人觉得纳拉卡这个名字似乎也取得有点随便就是了。」（译注：「纳拉卡」与「地狱深渊」为日文谐音字。）

「据传？」

「没人晓得纳拉卡市是否真的存在，顶多只听过一些传闻罢了。」

卡迪那不加思索地说道：

「也没办法啦。毕竟有罪人潜伏其中，要是被人知道确切位置的话，他们也会很伤脑筋吧？」

「要是这座城市并不存在呢？」

「到时候由我们动手打造就好啰。」

这就是卡迪那能够保持从容态度的理由。

他一开始便对纳拉卡不抱任何期待，而是打算自己准备一个栖身之处。

但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只要有巨人四处徘徊，纵使再怎么玩弄权谋术数，也没什么多大的意义。对深刻体认到墙外环境有多严苛的裘克洛而言，打造城市的想法分明就只是在作白日梦。巨人的力量实在太不讲理，具备着能让一切化为乌有的破坏力。卡迪那的计划大概会轻而易举地被巨人摧毁殆尽吧。

「嗯，也难怪你会担心啦。」

「办不到吧？」

「那倒未必喔。」

卡迪那给了个出人意表的回答。

「你晓得巨人都是从南方过来的说法吗？」

「从南方过来？」

「虽然我也不晓得个中详情，可是你想想喔，有许多士兵驻扎在希干希纳区，就是有很多巨人的证据对吧？国王政府在税金等各方面，好像也都很优待该区居民。」

「那是因为国王政府拿人类当作诱饵吧。」

「是因为引诱过来比较好办事啦。」

「然后呢？」

「从南方过来的巨人，会受到居民吸引而驻留在希干希纳区周边。换句话说呢……」

「怎样啦。」

「你脑袋有够不灵光耶。就是一旦遭到放逐，只管往北走就对了啦。」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卡迪那刚才提到的罪人之城纳拉卡，大概也座落在北边吧。

「可是，你把这件事说给我听，真的没关系吗？」

「这种瞎扯淡，根本没人肯相信啊。」

「但你觉得我会相信？」

「因为你是个笨蛋没错吧？」

卡迪那不加修饰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就算一再遭到修理，仍能毫不气馁地尝试逃狱的行为，只有笨蛋才做得出来嘛。」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啊……」

「我当然是在夸奖你啊。动机姑且撇开不谈，这是代表你拥有坚强意志的证据对吧？而这也正是我开口找你交谈的原因啊。」

裘克洛回答一句「原来如此」并点了点头，随即开始思考卡迪那的计划。

但其实用不着想，他也早就下定决心了。

（反正逃不掉，也只能答应合作了。）

既然对逃狱一事毫无头绪，就避免不了被驱逐出境的命运。或许会是孤注一掷，然而裘克洛如今也只剩下接受卡迪那提案的这条路可走。他既不打算助罪人一臂之力，也不打算逃进纳拉卡定居，只是在墙外无论发生何种状况都不足为奇。因此他只好不惜借用犯人们的力量，设法摸索出返回墙内的道路吧。

「我会跟你合作，因为墙外真的是地狱……」

裘克洛面露严肃神情嘀咕了一声。

「但我有事要去内地一趟。」

「那就是你想逃狱的理由吗？该不会是你叫某人在那边等你吧？」

「……可以这么说。」

「搞不好是个女孩子呢。」

卡迪那虽然搬出开玩笑的语调探他的口风，裘克洛却没回答。

一旦得知在等待裘克洛的人是夏露露，卡迪那肯定会大吃一惊吧，但裘克洛只希望自己别再被卷入更麻烦的风波当中。幸亏卡迪那也没深入追问，不过这堪称是最糟糕的结识过程。

裘克洛边抓头边苦笑三声。

然而他又立刻换上闷闷不乐的表情，开始思考关于墙外的事。

×　　×　　×

为了面对即将来到的驱逐出境之刑，裘克洛所采取的对策叫做「养精蓄锐」。

就是储备充实的气力与体力，以最佳状态面对墙外险境。

只不过实际情况可是大不相同。养精蓄锐这种说法或许很好听，其实只是因为什么都不能做，所以只好静待日子来临的消极方针罢了。此举虽然只让心里萌生出焦躁感，但裘克洛在单人牢房内能做的事情简直寥寥无几。

（超越死刑的刑罚——）

就人道观点来看，死刑是尽可能以最小痛苦夺走犯人生命的刑罚，但在精神层面及肉体层面都被迫面对极限痛苦的驱逐出境，或许可说是凌驾于死刑之上的终极刑罚吧。

还真龄政府有办法想出这种不得了的刑罚呢，真令人不胜唏嘘。

不由分说地吞吃人类的巨人无疑是种可怕的怪物。不过，他们也就只是怪物而已。

（巨人只是肚子饿了吧……）

因为空腹，所以才要吃东西。

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躯体固然高大，但其所作所为就跟人类没什么两样。

（人类反而比较可怕。）

会想到利用更加残酷的方法杀害同族，无疑就是所谓的恶魔行径。

总而言之，他非得用尽各种手段突破现状不可。

身陷既无战斗用的武器可用、也没逃亡用的马匹可骑的最糟状态。只能一边祈求老天别让他们遇见巨人，一边全力往北边迈进。尽管罪人之城纳拉卡只是一则不可尽信的天方夜谭，但他倒是颇能接受巨人由南方而来的说法。如果卡迪那的说法正确的话，那么愈是往北边前进，遇见巨人的机率应该也会变得愈来愈低才对。

「我的人生尽是这种鸟事啊……」

裘克洛深深叹了口大气。

「充满波折不也是很好吗？」

对此·卡迪那以轻松开朗的语调作出回应。

「少在那边乱说……」

「可是我总觉得愈是拼命，应该就愈能感受到自己真的还活着呢。」

然而这却是与死亡为伍。

这或许是裘克洛的人生最佳写照也说不定。

×　　×　　×

相关单位趁着天色未明，暗中执行了死囚的刑罚。

之所以选在清晨行刑，大概是受到国王政府希望隐瞒「驱逐出境」这项刑罚存在的想法影响吧。

虽然只是将罪犯放逐到墙外，但只要是国民，都能够联想到在墙外会发生什么事。换句话说，交由巨人处理罪犯的不人道刑罚绝对不能存在。就是基于这些理由，相关单位才会挑居民的就寝时间行刑。

包含裘克洛在内，共有二十名左右的罪人即将被驱逐出境。裘克洛等人分别搭乘数辆带篷马车，停靠在希干希纳区的正门口待命。

正门应该再过不久就会开启，马车也将载着他们踏上灭亡的第一步才对。马车当然不会附有驾车者，也不会有罪人出面担任此职。马车会在没人驾驭的状况下，漫无目的地持续奔驰。

（不妙啊……）

裘克洛不禁感到着急，搭乘同一辆马车的卡迪那脸上也浮现出充满悲壮感的表情。为了防止以裘克洛为首的罪人们试图逃亡，他们的双手都被绑在背后，甚至还为了避免他们大吼大叫而被迫咬着堵口球。这样一来根本别想前往纳拉卡。最惨的情况，搞不好就直接一路投向巨人的怀抱了。

裘克洛虽透过扭动手腕的方法试图弄松绳索，但大概是运用了缚绳术的技巧吧，绳索纹风不动。堵口球也一样。如此一来，就连试图跟卡迪那进行沟通也办不到。最糟的状况，大概也只能作好受伤的心理准备跳车逃生了吧。纵使事情进展顺利，在危险至极的外地维持着行动受限状态的话，也无法保证能够活着离开。

（总之必须先设法搞定绳子……）

裘克洛虽不气馁地持续扭动手腕，却只体会到皮肤磨破的痛楚。

当他持续奋斗挣扎之际，一名看似驻扎军团的老士兵掀开帆布，准备检査车内状况。或许是格外小心谨慎吧，他开始一个一个检查囚犯身上的绳子及堵口球。

（可恶！）

要是嘴巴没被堵住的话，诅咒和脏话势必早已如同洪水一样涌流而出。

来到裘克洛身旁的士兵反复打量着他，接着像是理解了什么事情似地点了点头。

（巨人之子吗？）

令人联想到锐利刀刃的士兵视线，彷佛注入了裘克洛那只早已失去光芒的右眼。

尽管现在又被旁人投以好奇目光，裘克洛也完全不会放在心上，然而老士兵所释放出来的眼力，却令裘克洛无法忽视。拥有这种强烈慑人目光的人物相当少见，而裘克洛也只认识一名具备类似目光的强者。

开始对裘克洛进行检查的士兵，一边佯装出检查的模样，一边将状似木棒的不明物体递交至他手中。

（这是……）

他并不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个握起来十分合手的物体。

（护身符？为什么他会带这个给我！？）

裘克洛虽试图询问士兵，但咬着堵口球的他根本无法说话。尽管他为了设法获取情报而不断对士兵使眼色，但士兵却是头也不回地径自跳下马车。

（现在是怎样！？）

裘克洛虽然摸不着头绪，但他只清楚地理解到一件事。

（士兵要我用这把小刀逃亡。）

恐怕是卡尔洛下令要士兵这么做的吧。他一定是想透过转交小刀的举动，告诉裘克洛在背后穿针引线的人就是他。

（那家伙……到底有什么企图！？）

贵为调查军团队长的人根本就不该作出妨碍行刑的举动。尽管难以想象裘克洛怀有能让他不惜冒险营救的价值，但只要能够打破束手无策的现状，是基于哪种理由都没关系。真的想知道理由的话，只要去见卡尔洛一面就能了解。

大概是开启城门的作业已经准备就绪了吧，马车相当带劲地开始奔驰。

（开始了……）

裘克洛边压抑住激昂的情绪，边轻轻地反复挪动小刀。由于手腕被绳索固定住，要操纵小刀颇为困难，不过刀锋的锐利度似乎能够填补这个缺点。只是一冲出墙外，未附加悬吊装置的破烂马车便开始上下剧烈晃动个不停。

总之必须尽可能地迅速完成行动，同时尽快跳下马车。这虽是一头脚程不快的劣马，但仍改变不了它身为马匹的事实。愈是拖拖拉拉，就会导致马车离市区愈来愈远。换句话说，就等于生存率跟着下降。

绳索如同丝线绽开似地渐渐断裂。等到整条绳索大致割完一圈之后，裘克洛便倾注全身力道至双臂，半强硬地扯断绳索。然后他立刻取下堵口球，毫不停歇地一一解开囚犯们的束缚。

完成了这一连串顺畅作业的裘克洛，低头察看拿在手上的小刀。

（护身符……）

他早在接触到的瞬间便已确信，不过裘克洛的感觉果然没错。

（又被这把小刀救了一命。）

分外灵验的保佑，使得裘克洛不禁面露苦笑。

「你是在什么时候变出那种东西的啊！？」

卡迪那定睛注视着小刀，不过却立刻失去兴趣并动手掀开帆布。

因周遭环境一片黑暗而不太清楚正确距离，但似乎已经离开希干希纳区约有四、五百公尺远了吧。透过设置于墙顶那些看似篝火的亮光，便可判断出约略距离。

「好啦，那我们快点跳车吧。」

「跳车？那马车怎么办！？」

「只能让它继续往前冲啰。反正肯定有人紧盯着马车不放。」

「所以？」

「一旦发现我们开溜，他们可能会采取某种反制行动。」

「原来如此……」

「我猜应该是不致于派追兵前来缉捕啦，但搞不好会有炮弹飞过来喔？」

或许是想象到那一幕光景了吧，卡迪那整个人猛然颤抖了一下。

「那么，我先走一步了！！」

卡迪那轻轻举起一只手掌致意，随即毫不迟疑地纵身跳下马车。那是一股由其外貌根本就想象不到的果决气度。

裘克洛虽看傻了眼，不过还是立刻回神并跟在卡迪那后头一跃而下。尽管他在着地同时摆出缓冲姿势，却因跳车的作用力而无法轻易停住。裘克洛整个人沿着地面翻滚，直到身上各个部位都饱受撞击，最后总算才停了下来。

「裘克洛，你还活着吗？」

「嗯……」

裘克洛出声回答，边确认身体机能边缓缓站了起来。明明很夸张地翻滚了一大段距离，结果好像只受了擦伤程度的轻伤而已。虽说全身上下八成都布满瘀青就是了。

裘克洛松了口大气，却又立刻猛然绷紧身子。现在可不是只因成功跳下马车就能乐昏头的时候。

（这里是墙外……）

一阵恶寒贯穿脊梁，接着裘克洛脑海中也鲜明地浮现出那一幅令人绝望的光景。那是被一个无与伦比的巨大怪物追着跑、简直就跟恶梦没什么两样的情景。光是回想起巨人的身影，一阵如同被闪电劈中的强烈冲击顿时透体而过。

虽说这支名唤恐惧的木桩被深深地钉入心田之中，但在置身内地之时，可能是受到有城墙保护的安心感影响所致吧，并不会去意识到巨人的存在。然而只要一认知到自己已举脚踏上外地，面带开朗笑容的巨人身影，就会立刻从记忆中苏醒。

想在墙外保持平常心，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但若感到绝望、精神错乱的话，将会在遇见巨人之前就先自取灭亡。保持沉着冷静是首要之务。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裘克洛手贴胸口，大大地吐出一口气，接着像是施加暗示一样再三劝说自己。只是光靠念咒之类的作法，即便有办法虚张声势撑过一时，也去除不掉深植体内的强烈恐惧感。想要活着回到内地，说什么都必须设法超越这股恐惧感才行。换句话说，就是绝对不能缺少「不管怎样都要活着回去」的坚韧意志力，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受到挫折。

裘克洛瞄了小刀一眼并点了点头，接着用力拍打脸颊提振士气。然后他睁大左眼，凝神侧耳开始捜寻周遭气息。

由于夜幕低垂，再加上笼罩着一层薄霭，导致视野能见度很差，耳边也只听见逐渐远去的马车声，以及呼啸而过的风声。幸好并没察觉到他所惧怕的巨人气息。

这次总算松了口气的裘克洛，重新转头面向卡迪那。

「其他人呢？」

「跳下车的就只有我们啊。」

「你说什么！？」

裘克洛虽然连忙转眼注视马车飞奔而去的方向，却还是没能看见马车的踪影。

「他们大概早已放弃了吧。」

「放弃什么？」

「活下去这回事。」

「是吗……」

或许在宣判之时就已经绝望了吧。

仔细回想起来，坐在车上的囚犯毫无逃亡意愿，全都如同活尸一般面带缺乏生气的表情。由于被打包丢至墙外，也难怪他们会有那样的反应……可能早就死心了吧。

另一方面，也不知卡迪那是拜他那积极开朗的个性所赐，还是因不知巨人为何物才有办法表现得那么大胆，总之他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那么紧张。说真的，只要除去巨人这个威胁，那么墙外其实也就只是一片宽阔的未开发地带罢了。虽然有点不舒服，但应该也不致吓得全身直发抖才对。

就在裘克洛及卡迪那闲话家常之际，马车奏响的吵闹声逐渐远去。留在车上的囚犯结局，肯定就如同这片在眼前扩展开来的黑暗一样黯淡无光吧。可怜归可怜，裘克洛却也无能为力。

「我们还是趁着尚未遭到巨人袭击之前，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嗯。」

裘克洛及卡迪那朝彼此点了点头，不约而同地开始沿着原路折返回去。

虽被丢进空无一物的荒野，却不会错判应该前往的方向。看得见篝火的方位是北方，而通往希干希纳区的正门应该就在那附近才对。尽管他们只能将无法通过的城门作为路标，但这样就很足够了。大概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吧。

「我有个问题，可以问一下吗？」

并肩奔跑的卡迪那呼吸有点急促地开口说道：

「结果你到底是从哪拿到那个的啊？」

卡迪那所说的「那个」就是指小刀。

「小刀是……」

裘克洛边抓抓头发，边含糊其词地作出回应。

调查军团的队长好像肯协助我们……这句话他实在说不出口。就连「这种事情真有可能发生吗」的疑问，到现在也尚未获得解决。既然判断不出卡尔洛的意图是什么，总不能就此让卡迪那产生奇怪的期待心态吧。

「你该不会已经拟好可以获救的计划了吧？」

「你说呢？」

实际上，连裘克洛也不晓得。

调查军团帅气地挥军前来营救……这种事情绝不可能成真。正因无法那样做，才会将小刀转交给裘克洛。

（总之只能朝着北方前进。）

纵使卡尔洛真在幕后穿针引线，他们也未曾事先商议过，因此根本猜不出事态会如何发展。在这种真的只有天知道的状况下，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从中辟出一条活路。但是漫无目的地在这片既无水源亦无粮食可寻的荒野当中徘徊，势必会导致身心均白白受苦。要是起码能够弄清纳拉卡的确切位置，那么纵使体力已接近极限，也还能咬紧牙关忍耐下去；不过若连城市存在与否都抱持存疑的话，到了紧要关头很有可能会撑不下去。然而裘克洛早已习惯面对恶劣的环境。只要没遭到巨人袭击的话，他就有自信能够适应这片新天地。

「等我一下啦！」

猛一回神，这才发现原本并肩奔跑的卡迪那，不知为什么竟然在离裘克洛十公尺远的后方拼命追赶。或许是体力不够好吧，他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很慢耶。」

「是你跑太快了啦……」

卡迪那发起牢騒，裘克洛却完全没那种感觉。他只是按照自己的呼吸节奏前进罢了。由于缺少跟他人比较的经验，因此老实说，「不清楚」才是他对自己身体能力的最佳形容。虽然体力似乎至少比卡迪那还好，不过他的力量随时都处于克制状态。要是使出逼近极限的实力，他的身体将会变得不听使唤。

离希干希纳区正门还剩五百公尺远。就算目标是朝着北方前进，也势必得在此选择要朝东侧或西侧走才行。

「那么，东边西边，要往哪边走呢？」

「哪边都行。」

实际上，这个选择应该不致对日后命运造成重大影响才是。但由于怎么决定都可以，也令人心生犹豫，裘克洛遂定睛凝视行进方向。只不过他能确认到的，就只有呈相同间隔设置于墙顶的篝火而已，并没有发现其他可以当作判断依据的物品。

（东好，还是西好呢——）

向东望去，只有一片无限延伸开来的黑暗；西侧也没什么特殊的景观。虽能看见离希干希纳区有点远的位置有一盏如同灯火般微弱的光芒，但映入眼中的大概就只有这些东西。

（为什么光芒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就在凝神注视那团缺乏规则性的不自然光芒之时，裘克洛的耳朵捕捉到一阵微弱声响。他伫足回头察看，同时手抵耳后搜寻声音来源。

（这是……）

乘着呼啸而过的南风钻人耳中的，是践踏大地的那种脚步声。

不单只有一个。而是两个、三个、四个——他听见了数阵大小各异的脚步声。

「巨人……」

论起在墙外能听见的脚步声，除巨人之外不作他想。

裘克洛咕噜地大大吞了口气。

「我虽完全不了解，但那是不是代表刑罚已经顺利执行完毕了呢？」

「大概吧。」

假设巨人袭击了囚犯所乘坐的马车，那么脚步声自然也就解释得通。

令人在意的，是同时又听见了其他脚步声。是对声音产生反应，还是被囚犯流出的鲜血气味吸引而来呢？总之可能是某种因素化作契机，召集了在附近徘徊的巨人也说不定。他们发现裘克洛及卡迪那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实际上，两人已感受到有数道脚步声正逐渐逼近此地。

「我们快走吧！」

可能是察觉到巨人的脚步声了吧，卡迪那抢先一步往东北方直奔而去。

「往这边！」

裘克洛出声叫住卡迪那，接着锁定西北方飞冲而出。

「你有什么目标吗？」

「我看见一团光芒。」

裘克洛是指刚才确认到的灯火。那团光芒如今依旧在「玛利亚之墙」的墙顶绽放出鬼火般的淡淡亮光。那团光芒孤伶伶地浮现在离希干希纳区约两、三公里远的位置，令人感到格外不自然。

「该不会是跟那个有关吧？」

面对指着小刀提问的卡迪那，裘克洛回了他一声「天晓得」。但会选择往西前进，就是对这一点怀着期望所下的决定，同时应该也比摸黑前进多了几分能够期待的价值才对。

随着黎明将至，天色开始逐渐转白。太阳可能立刻就会自地平线底下露脸吧。尽管两人的行动应该会伴随日出而变得较为容易一些，但被巨人发现的可能性势必也会跟着升高——假如巨人是依靠视力采取行动的话。

裘克洛回头察看，即使天色将明，周遭仍是一片昏暗，甚至无法确认到巨人的踪影。

正确距离虽不明确，可是既然巨人拥有相当于马匹的脚程，那么这肯定是分秒必争的紧急事态。距目的地还有两公里左右，纵使全力奔跑，凭人类的脚程起码也得花上好几分钟才行，被巨人迎头赶上的可能性相当高。

裘克洛及卡迪那全力奔驰于荒地之上，但巨人在身体能力方面的表现似乎还是较占优势。原本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如今就算不必聚精会神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快跑！」

巨人正在追踪裘克洛及卡迪那，这已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唯有拼死拼活地穿越荒野，并利用某种手段钻进内地，才有办法保住生命。

（可是，该如何是好！？）

如果有城墙密道也就算了，但要克服五十公尺的高度，就绝对需要辅助才能成事。

（要是目的地空空如也的话……）

虽然浮现不祥的预感，裘克洛还是驱散脑中杂念专心赶路。

离「玛利亚之墙」剩不到五百公尺的时候，太阳自地平线的另一端现出踪影。黑暗瞬间被驱散，整个世界快速地恢复成原有的色彩。天际呈现出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如果扣除掉此处是墙外天地一事的话，或者可以说是令人感到神清气爽的一日之始吧。

裘克洛猛烈地奔跑着，一面抬头注视墙顶。

（那是……）

只见一名眼熟的士兵伫立在「玛利亚之墙」墙顶等待。是那名将小刀递交给裘克洛的老士兵。士兵似乎发现裘克洛的踪影，频频对他招手。

跟那名士兵之间的距离约有一百公尺远，能够生还的机率应该已经大幅提升了，但乘着顺风直扑而来的巨人脚步声也已经迫在眉睫。他无暇回头确认双方间距，也没有回头察看的勇气。生还与否的机率大概各占五五波吧。

「快点！巨人追上来了！！」

到了剩下五十公尺的最后关头，站在墙顶的士兵放声大喊。营救方法很简单。看见由墙顶垂降下来的绳索，自然就能理解到接下来该采取什么行动。但或许是没预料到还得营救裘克洛以外的人吧，墙上只有一条绳索。

（支撑得住吗！？）

如今已无暇轮流攀上墙顶，大概只能两人同时使用这条绳索逃生吧。

问题在于先后顺序。

是裘克洛先上，还是让卡迪那先上——

原本试图以眼神示意，岂料卡迪那竟在不知不觉之间落后于他。

裘克洛「啧」地咂了下舌头并转身察看，只见卡迪那在身后约五十公尺之处气喘吁吁地拔腿狂奔，同时也确认到在他背后有一道背对着旭日暴冲过来的巨汉身影。

追赶卡迪那的巨人身高约三公尺。虽在巨人当中算是最矮小的族群，然而体积依旧大得令人瞠目结舌。若以人类为例的话，他呈现出一副可以称作老人家的风貌，皱巴巴的脸上挂着一张彷佛担心老后生活的悲伤表情。虽因驼背弧度极大，给人一种似乎快要向前跌倒的印象，但巨人仍是相当稳健地穷追不舍。再这样下去，卡迪那八成会立刻沦为巨人的食物吧。

城墙近在眼前。如果裘克洛独自前进的话，应该是有办法逃脱才对。

然而——

「可恶！」

裘克洛叉开双脚急煞脚步，随即掉头朝巨人直冲而去。

「他没救了！死心吧！！」

站在墙顶的士兵虽发出咆哮声，裘克洛却不予理会并继续奔驰。

假如卡迪那是个罪犯的话，裘克洛大概会抛下他不管吧，但他只是个被卷入政治斗争的被害人。此外他所遭受的状况跟裘克洛极其相似，例如饱受与当事人无关的纠纷所折磨等等。裘克洛实在无法置身事外，再者，出手相助也是身为人类应有的道德良知吧。

（只能放手一搏了。）

幸好巨人算是较为矮小的族群，只要巧妙地与之周旋，应该就能争取到足够时间才对。调查军团已经将应战方法传授给他，甚至他手边也有武器。一般武器虽无法对巨人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但有了这把小刀，相信必能割裂他的皮肤。这把刀的锋利程度跟调查军团标准配备的短刀相同，说不定更胜一筹，由这个特点来看，大概可以断定这是一把用黑金竹打造而成的小刀吧。

形似枯枝的巨人伸出手臂探向卡迪那。他为了摆脱巨人魔掌而拼命逃亡，却还是敌不过不知疲惫为何物的巨人脚程。

巨人挥动如同木棒一般的细瘦手臂，指尖扫中卡迪那的身体。光是这样一碰，就导致他整个人轻而易举地被震飞，重重地摔回地面后扬起一股沙尘。

「卡迪那！」

对裘克洛这声呼叫产生反应的卡迪那顿时弓起身子。

卡迪那虽面容扭曲并发出痛苦呻吟，但看起来并不像是受了致命重伤。照此情况看来，应是立刻就有办法起身行动才对，但现在可没空悠悠哉哉。如果不想被巨人吃掉的话，就算用爬的也得赶紧移动。

「快逃啊！！」

听见裘克洛放声大喊，卡迪那随即咬紧牙关站了起来。裘克洛一边侧目确认他的状况，自己则是主动缩短与巨人之间的距离。或许是察觉到这一点了吧，巨人的白浊双眼捕捉到裘克洛的身影。

大概是觉得与其追远一点的卡迪那，不如抓近一点的裘克洛吧。巨人不再针对卡迪那，转而朝向裘克洛展开突击。虽说是小型，实际却是一头拥有三公尺高庞然巨躯的怪物满怀恶意直扑而来。其压迫感宛如一股呼啸而来的强烈阵风，蕴含着足以吓坏裘克洛的惊人威力。但既已加足马力冲向对手，便再也无法抽身撤退。

巨人以彷佛疼爱孙子般的手势企图抱住裘克洛，裘克洛则靠着极端前倾的姿势闪过这一抱。接着他维持相同姿势，挥动小刀砍向巨人的左脚踩。以人类为例的话，那是相当于阿基里斯腱的部位。没有杀死巨人的必要。只要能够争取到少许时间就可以了。

这一招就跟调查军团在先前那次远征所采用的作战一模一样。巨人是等同拥有不死之身的可怕怪物，若不针对要害下手便会一再复活，但其实还是有办法限制住其行动。答案就是脚。也就是说，只要夺走一部分的身体机能，那么即便是再怎么夸张的怪物，也会落得无法自由行动的下场。实际上，脚踝遭砍的巨人姿势也顿时走样并单膝着地。倘若裘克洛没有目睹过调查军团的战术，大概会选择正面迎战并落得玉石倶焚的下场吧。

成功砍中巨人的这一刀也使他自信大增。裘克洛再出手砍断巨人裸露出来的右脚阿基利斯腱之后，连效果也没确认便开始撤退。尽管这是讨伐巨人的大好机会，不过裘克洛的目的是活着重返内地，讨伐巨人的任务交给士兵去处理就好。更何况后续的巨人们也已逐渐逼近，所以他只剩逃亡这条路可以选。

「快点！这边这边！！」

受到这阵耳熟呐喊牵引而转眼仰望墙顶，却莫名其妙地看见了在上面猛挥手的卡迪那身影。他大概是发挥出被灾难激起的爆发力，抓紧绳索一鼓作气攀上墙顶了吧。

「快点！巨人追过来了！！」

而发出打雷般咆哮声的人则是墙顶的士兵。裘克洛回头一看，恰好目击到原本已经被封锁住行动的巨人正准备霍然起身。换成人类可能终生再也无法行走的重伤，对巨人而言根本不痛不痒。

（怪物……）

抵达墙边的裘克洛，伸手探向从墙顶垂挂下来的绳索。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并非绳索，而是铁丝。既找不到能当作把手点使用的绳结，铁丝本身也因为过于细小而不适合攀登。他无法相信光靠被激起的爆发力就能靠这条铁丝化险为夷。但既然卡迪那办得到，那应该也难不倒裘克洛才对。

或许是巨人重新展开进击了吧，裘克洛听见脚步声自背后传入耳中。

（完蛋了。我……）

挟着地鸣声响直逼而来的巨人脚步声，让他体认到为时已晚。

「握住把手！我这就拉你上来！！」

裘克洛定睛注视铁丝，发现铁丝尾端附有看似把手一样的装置。

「要握紧一点喔，免得待会儿肩膀脱臼！」

他尚未理解话中涵义就以双手紧紧握住把手，那瞬间，裘克洛整个人，鼓作气飞向半空中。一股压力加诸在身上，脸部像是痉挛症状发作似地扭曲变形。大概是往纵轴这个反常方向的移动对身体造成了负担吧，甚至到了只要稍一松懈，意识就极有可能被压力夺走的地步。

地表瞬间离他远去，慢了一步的巨人因不及收势而重重地撞上城墙。

「活该！」

裘克洛脱口咒骂，接着一边品尝如同被人一竿钓离水面的鱼儿心情，，边在转眼之间轻松跨上了高达五十公尺的城墙。




Intermission
自墙外奇迹般地生还的裘克洛及卡迪那，搭乘着由士兵担任驾驶的马车，边摇晃边沿着干线道路北上。

这就是连接希干希纳区及托洛斯特区的主要干道，但他们并不晓得马车准备前往何处。要是就此沿着干道一路北上的话，照理说应该是会抵达「席纳之墙」才对，但就状况而言，他们俩大概不可能再次被打回地牢。

（——只是我想这么认为而已吧。）

裘克洛一边躺在乘坐感舒适无比的车内，一边仔细思考关于今后的事情。

（可是，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士兵是他们的救命恩人。纵使这趟行程的终点是监牢，他大概也只能坦然接受吧。

（但，他为什么救我呢？）

而且他是一名在军团之中也占有特别地位的人物。缝于上衣背面的独角兽纹章明确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请问两位是什么样的关系啊？」

卡迪那毕恭毕敬地坐在裘克洛旁边，面露僵硬神情跟他讲起悄悄话。

「别问我好不好。」

「难道不是你朋友吗？」

「怎么可能。」

裘克洛摇了摇头。

逮捕裘克洛、没有充足证据便将他打入监狱的黑手不是别人，正是宪兵。如果他认识宪兵队成员的话，根本就不会乖乖等着被带去行刑。

卡迪那虽回了句「原来如此」表示同意，但似乎只是嘴巴同意，内心还是一副耿耿于怀的样子。

「我是赫尔费·毕克尔。在军团担任训练兵指导教官。」

大概是听见两人的闲谈吧，士兵缓缓开口说道。

（赫尔费·毕克尔！？是英雄……）

裘克洛也听过这个名字。他是调查军团的前任队长，同时也是现任队长卡尔洛的父亲。虽然营救行动的背景已经隐约可见，但裘克洛始终找不到他们不惜冒险营救自己的理由。

「是受那家伙所托吗？」

裘克洛挺起原本横躺的身子，转眼望向赫尔费。

「我听他说有个满有趣的人才，便决定亲自出马一探究竟。」

「那你如果可以在我们前往墙外之前，就先设法救我出狱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那样做，但我既没空证明你的清白，也没时间拉拢狱卒配合。因此才故意让宪兵队下令行刑。」

「故意？我们可是差点小命不保耶！？」

裘克洛气得大声埋怨，但另一方面卡迪那却是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就是目的，对吧？」

「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猜您大概是利用了『驱逐出境』这项刑罚的特性吧。」

「答对了。」

赫尔费点了点头，以平淡的语调继续接着说道：

「『驱逐出境』这项不人道的刑罚。因为这类刑罚的存在一旦公诸于世，民众势必会对国王政府产生不信任感。」

因为内容是让巨人负责处决囚犯，由此当然可以断言——那是人类所能想象到的最恶毒刑罚。

「在被行刑的当下，你们等于已经身亡。因为驱逐出境就意味着死亡，而已经死亡的人不可能出现在国内。既然那是一种不存在的刑罚，那么就算你们真的在国内，也绝对无法问你们的罪。」

「所以我们必须前往墙外……」

虽是相当鲁莽的手段，然而获得的回报也相当大。今后非但能大摇大摆地随意外出，应该也不必因为惧怕追兵，潜伏于不见天日的地下街了吧。

但这只是所有事情均奇迹般地顺利串连起来，否则就状况而言，纵使落得死于非命的下场也不足为奇。

「要是我死掉的话？」

「便代表那就是你所背负的天命。」

换句话说就是会死心。

「但实际上，你还成功救出一名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人物就是了。」

「真的很抱歉。」

卡迪那莫名其妙地表现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惶恐模样。平常的长舌形象完全消失，也能看出他的脸上带有紧张神色。

「你们认识吗？」

裘克洛的提问吓得卡迪那缩起脖子愣了一下。用不着说也知道答案是什么。

「他是我的学生。」

「原来你曾经加入军团啊……」

裘克洛忍不住睁大双眼。

「与其说曾经加入，不如说我在训练兵阶段就被淘汰出局了。你瞧，我不像是适合当兵的料吧？」

尽管这不是值得自豪的事，但实际上，卡迪那的确有种不太适合穿军服的感觉。

「但父母亲却要我立志成为宪兵就是了。」

卡迪那耸耸肩。

宪兵是拥有强大政治影响力的存在。会想把儿子塑造成联络门路，或许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念头吧。夏比虽被其父达利欧送进军团，但卡迪那可能讨厌这种安排也说不定。

「凭你的实力，明明也能挤进前十名的宝座。」

赫尔费以颇感惋惜的口吻说道。

「前十名？」

「只要成绩够优秀的话，就可以选择宪兵队作为毕业后的分发单位。这是新兵唯一能够成为宪兵的机会。就有点像是菁英路线啦。」

「宪兵吗……」

裘克洛定睛凝视着卡迪那，但不管他怎么想，都实在无法想象卡迪那身穿宪兵兵服的模样。

「这表示我跟军队已经不搭到会招来那种怀疑目光的程度了。」

卡迪那叹了口气，接着继续说道：

「你反而才是个十分适合当兵的料子吧？」

「我儿子似乎也如此认为，实际上，他的确没看走眼。」

「……你们打算叫我当兵吗？」

「我觉得这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喔。居然能同时得到前任及现任队长的保证。」

「讲得一副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

「但是我说啊，你给人一种『不愧是巨人之子』的感觉呢。」

轻描淡写地脱口而出的这个名称，导致裘克洛忍不住睁大眼睛。

「你早就知道了吗！？」

「拜托，我当然会发现啊。」

「为什么？」

「因为夺走你右眼的那个人，时常挂在嘴边炫耀啊。」

「夏比吗……」

「我跟他不仅有家族之间的交情，也是同一期的训练兵。他讲了许多关于你的事，听到我耳朵都快长茧了。」

裘克洛很轻易地就能想象到夏比的嘴脸。夏比大概一直趾高气昂地述说着他那些由谎言及夸饰点缀而成的英勇事迹吧。

「夏比是个优秀的学生。只要继续累积训练，将来应该就能照其心愿申请成为宪兵吧。」

「那家伙当宪兵？骗人的吧！？」

这件事一旦成真，搞不好在巨人破墙入侵之前，整个国家就会从内部开始瓦解了吧。

「那你只要出手妨碍他不就得了？」

「妨碍！？」

「只要你插班加入训练兵并挤进前十名，搞不好就能打破他的春秋大梦喔。」

「这点子还满有趣的呢。」

不仅右眼被划瞎，还因为伪证一事而被送进监牢……虽然他很想痛扁夏比一顿，但这样似乎仍无法宣泄这满腔的怨气。不过，只要能彻底粉碎掉他的野心，搞不好便能品尝到神清气爽的美妙感受。

动机固然不纯，但这是能让夏比吓得屁滚尿流的绝佳机会。

（然而……）

裘克洛立刻摇了摇头。

因为他现在连那么一点理睬夏比的闲工夫也没有。

「我要先处理一件事。」

裘克洛的最优先事项是跟夏露露团聚。除此以外的事情，在这个节骨眼通通都算是杂事。

（夏露露被我的任性决定弄得团团转……）

他不能就这样擅自开始进行什么新事项。

「只要搞定这个问题，你就肯考虑加入训练兵行列的事情吗？」

「我可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这件事喔。」

裘克洛边轻抓头发边叹气。

「若是指跟小姐团聚的话，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实现了吧。」

「什么！？」

赫尔费的发言令裘克洛忍不住大叫一声。

「跑去恳求卡尔洛出手救你的功臣就是她。你可得好好感谢她喔。」

「夏露露她……」

虽然不认为她跟卡尔洛之间有过什么交集，但仔细回想起来，先前凯旋归来之际，他们两个刚好都在现场。或许她当时就目击到裘克洛托卡尔洛保管小刀的场面了吧。

「那名女孩，就是我那个传说中被你拐走的新娘候选人对吧？」

「我才没拐走她。」

裘克洛嘟起嘴巴责备卡迪那。

「我们要前往什么地方？」

「工业都市，小姐人也在那边。」

「她为什么会跑到那边去？」

「总不能放着一名孤苦无依的少女不管吧？我有一名朋友在工业都市任职，于是便想说刚好可以请他代为照顾一下。还有，我要顺便去还机器。」

赫尔费指着挂在腰间的奇特机械。

那就是将裘克洛从墙外一鼓作气拉回墙顶的神秘机器。要是没有那机械的帮助，他大概就无法跨越「玛利亚之墙」吧。

「那是什么东西啊？」

「这是《装置》。」

「《装置》？就是以前击败巨人之时所使用的装备吗？」

「原本这台机械是用来实现往高处移动的需求——同时也可以当成升降机使用。为了配合这次的营救行动，还特地装上了把手，算是个相当不错的绝妙点子吧？」

对蒙受了《装置》恩惠的裘克洛而言，是可以举双手完全同意没错，但有一个问题却也因此而浮上台面。

「为什么不使用《装置》呢？」

既然都已经有过击败巨人的实际成果，那么就应该要当作调查军团的标准配备、分发给士兵使用才对。根本就找不到不采用《装置》的理由。

「《装置》有一个致命缺点。」

赫尔费说，身为开发者兼使用者的安海尔·亚德连，就是因为这个缺点而中止了《装置》的开发工作。

缺点就是「只能实现纵轴移动」。

如果巨人杵着不动的话，让《装置》上场也没什么问题，但面对会动来动去的敌人就行不通了。上述理由就是调查军团没有装备《装置》出击的主因。

「意思是说，已经放弃击败巨人的想法了吗……」

「不，克服《装置》的缺点、对付巨人用的装备早已开发完成。」

「什么？」

裘克洛发出惊呼声。

「名称叫做『立体机动装置』。」

「立体……什么东西？」

「立体机动装置——如同字面所述，这架《装置》问世后，人类就能够进行立体移动。」

赫尔费接着说：「那是让人类得以对抗巨人的独特武装。」

「只要运用那机械，就能杀死巨人吗！？」

「一定可以。」

裘克洛虽然无法预料立体机动装置可以展现出什么样的机能，也想象不到巨人被人类亲手击败的场景，但赫尔费的发言却让他找到了一丝希望。

在不久的将来，调查军团肯定会再次前往墙外远征，并运用立体机动装置击杀巨人。

只是赫尔费的一句话，却轻轻松松地推翻了裘克洛的想法。

「裘克洛，我要你运用那台立体机动装置击杀巨人。」

第三集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