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03-18 10:5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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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精灵使的剑舞
本卷名称：第十卷 魔王觉醒

转载信息
精灵使的剑舞10魔王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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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志瑞祐
插画：桜はんぺん
译者：小仓最中
扫图：花椰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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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作者：志瑞祐
插画：桜はんぺん
译者：小仓最中
扫图：花椰菜
录入：化物语
修图：bulbf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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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章
第一章　穆亚·亚兰诗多
第二章　来自黑暗的诱惑之声
第三章　身陷囹圄的克蕾儿
第四章　伊莎莉亚·汐娃
第五章　史卡雷特的秘密
第六章　殁日圣堂
第七章　龙公女的剑舞
第八章　灭神之焱
第九章　魔王觉醒
==================================
双方偶遇的时机，可说是糟到了极点。

鲜红色的面具，在苍白月光的照映之下掉落在地面上，发出清亮的碰撞声。

对方原本一头乌黑亮丽的发色，此时竟像红莲烈火般窜燃，逐渐被涂改成火焰般的鲜红色彩。

「露比亚前辈……」

菲雅娜愣愣地伫立，轻声呢喃她的名讳。

那个曾经最尊敬、最憧憬、比自己年长两岁的姬巫女的名字。

〈火之精灵姬〉——露比亚·艾尔斯坦因。

隐藏在面具下的面容，和菲雅娜往昔记忆中的模样几乎毫无改变。

—和四年前〈神仪院〉的大祭殿被熊熊烈火包围时，她和菲雅娜断绝关系、分道扬镳时的面容丝毫没有变化。

露比亚红宝石般的眼眸，感觉丝毫不把菲雅娜放在眼里。

她的视线直直射向颓坐在菲雅娜身后的克蕾儿。

「唔……啊……」

听到气若游丝的呻吟声，菲雅娜花容失色地转过头去。

只见偎靠在石墙上休息的克蕾儿，惊愕地瞠开了她的眼睛。

「克蕾儿，不行啊——！」

「你是……姊、姊姊……？」

克蕾儿表情呆滞，愣愣地沉吟道。

「——让我们把这一切结束吧。」

露比亚·艾尔斯坦因则静静地开口宣告：

「——魔王觉醒的时刻到了。」

◇

「骗……骗人。这……不是真的吧？」

克蕾儿用颤抖的嗓音低语着。

「姊姊……姊姊她……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

「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你，好像是在帝都举办的〈精灵大祭〉那天呢。」　　　　「……唔！骗人……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克蕾儿拼命摇头，像是要否定摊在眼前的现实似的。

「你才不可能是姊姊！你只是伪装成姊姊的容貌，想要让我陷入混乱而已对吧——」

澄澈的红宝石眼眸中焚起熊熊烈火，直直瞪向她眼前的露比亚。

「别再耍这些无聊的猴戏，赶快现出真面目吧！耶鲁法斯的魔女！」

随着喊话声，一抹红莲烈焰在克蕾儿的右手上窜燃而生。

她伸手扶住墙壁站起身子，展开〈精灵魔装〉应敌。

此刻她的神威与体力几乎都已消磨殆尽，仅凭着意志力勉强撑着自己的身体。

（克蕾儿似乎认定眼前的露比亚前辈是雪拉·卡恩易容而成的呢。）

菲雅娜暗自沉吟道。

雪拉·卡恩曾使唤魔精灵〈浑沌之讥〉，并凭借其力量恣意改变外貌。以此推论——假使克蕾儿一口咬定是她易容成露比亚，好藉此让她心生动摇，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是克蕾儿能够就这样一直误会下去的话，那就好了。）

菲雅娜轻啮着拇指的指甲，她默默期盼这近乎天方夜谭的想法能够成真。

（……一旦知道真相的话，克蕾儿一定会崩溃的。）

克蕾儿虽然精神力坚强又不服输，但在另一方面，却也是个心灵细腻而脆弱的女孩。菲雅娜和克蕾儿的交情虽不如青梅竹马琳丝蕾那么深厚，却也还看得出这点。

忽然间强行要她面对这么残酷的事实，要是她的心灵因此崩溃，或许会导致她丧失和契约精灵交感的能力。

——就好像昔日，自己被蔑称为〈失落的精灵姬〉时的情况一样。

（我绝对不能让事情演变成那样……！）

菲雅娜斥责起自己颤抖不已的双脚。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带着克蕾儿逃离这里不可。

（可是……我该怎么做？）

菲雅娜根本没有阻止露比亚的办法。就连骑士精灵〈格奥基乌斯〉也已经在她的红莲烈焰下灰飞烟灭了。就在此时——

「给我变成焦炭吧！」

克蕾儿抡起炎之鞭，对露比亚放出一道红莲鞭斩。

鲜红的闪斩划破黑夜，直袭而去。

岂知，露比亚并未露出半点要侧身闪躲的意思，反倒轻松写意地抬起手指说：

「睁大眼睛看仔细了，瞧瞧我这火焰是否是模仿得来的。」

连光阴亦为之冻结，绝对零度的业火——〈冻焰莲华〉。

「这……这种火焰是！？」

克蕾儿见状，惊讶得瞠目结舌。

下一秒钟，随着玻璃碎裂般的轻脆声响——

熊熊燃烧的炎之鞭在露比亚放出的苍蓝色火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正确地说并不是消失——

「……火焰……居然被冻结了！？」

菲雅娜不敢置信地对着眼前的光景嘶声叫道。

不为别的，只因这种现象和她昔日在〈神仪院〉学到的常识简直背道而驰。

精灵魔术——承借精灵的力量方得以施展的这种魔术，就算其力量再怎么异常，始终必须得因循自然界法则的物理现象才对。

也就是说，以火焰冻结火焰——这种异想天开的事，原本是绝对无法成立的现象。

（……如果她使用的不是精灵魔术，那么……那股力量究竟是……？）

「啊……这……这是……」

「……克蕾儿？」

回头一瞥，发现克蕾儿满脸惊愕、颓丧地跪坐在地上。

「你……你真的是……姊姊？」

看着克蕾儿苍白的脸色，菲雅娜立即意会过来了。

那道冰冻的火焰，光凭雪拉·卡恩的招式，无论如何是模仿不来的。克蕾儿在瞬间便领悟到这一点，并且排除了心中的疑惑。

——眼前之人无庸置疑地是自己的亲姊姊。

「……姊姊……姊姊……为什么……？」

露比亚·艾尔斯坦因没有开口回答。

她视若无睹地迈步走过菲雅娜身边，缓缓接近克蕾儿。

菲雅娜完全无法动弹。双脚因为战栗而无法移动；咽喉也颤抖着发不出声音——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回忆起四年前那场恐怖的体验。

露比亚站定在脑袋一片空白的克蕾儿面前，开口唤道：

「克蕾儿——」

她用出人意表的平静嗓音，呼唤妹妹的名字。

「姊姊……」

「随我来，和我一起毁灭这个被癫狂王者们支配的世界吧。」

「你……你在瞎说些什么啊……姊姊！？」

克蕾儿抬起眼眸注视着姊姊喊道。

「简单地说，就是我要你成为侍奉魔王的〈暗之精灵姬〉。」

「你说……侍奉……魔王……？」

「没错。在遥远的往昔遭到〈五大精灵王〉封印的〈暗之精灵王〉——莲·阿修道尔。为了驾驭其转生体的力量，我需要有能力司其职的姬巫女。」

「我听不懂……姊姊……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现在不懂也没关系，等到时机降临，你自然会明白个中道理。」

克蕾儿用双手捣住耳朵，露比亚则温柔地把手伸到她面前说：

「来吧，克蕾儿。牵着我的手。」

「……不要……姊姊，我不要……」

「牵着我的手。」

「……唔……啊啊……」

露比亚加重语气重复了一次相同的话。霎时——

克蕾儿竟乖乖听话，牵起了姊姊的手。

她双眼彷佛失去焦点，只是恍惚地望着姊姊的脸，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克蕾儿！」

此时不管菲雅娜再怎么呼喊，声音也传不到克蕾儿的耳朵里了。

（原来如此……她在说话声中加入了〈言灵〉……）

那是艾尔菲族或是高位姬巫女擅长的一种技巧，能以言语操控对方心神。

原理大概是把魔术的力量灌注在说话声中，并藉此支配对手的心灵。

学院出身的精灵使们应该都接受过抵御精神操控的训练。不过面对最高位的姬巫女——〈精灵姬〉的〈言灵〉攻势，想必无法简单地抵抗。

更何况，克蕾儿现在正处于精神状况混乱的状态。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菲雅娜不禁在心中暗自懊悔咂舌。

露比亚之所以会摘下面具、表明自己的真实身分，应该是为了让克蕾儿心生动摇所下的功夫吧。

在剧烈的精神打击之下，人的心灵会比精致的玻璃装饰品还要纤细易碎；不管是意志力多么强韧的人，在这种状态下也会轻易地被〈言灵〉夺去自我意识。

「姊……姊……」

只见克蕾儿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正逐渐变得晦暗，失去原本的光辉。

（啧……！岂能让你得逞！）

菲雅娜激励自己的心灵，把窜涌而上的恐惧强压下去。

她迈出步伐，往两人所在之处走去。

不知是没有查觉到菲雅娜的动静，亦或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露比亚竟连头也不回——原因想必是后者吧。

（……我已经无法使唤〈格奥基乌斯〉了。）

她的契约精灵在千钧一发之际免除了被完全消灭的下场，但至少也得花费一天时间才能恢复。

虽然怀里藏有能遮蔽敌方视线的〈精灵矿石〉，但实在无法期待它能对那个露比亚发挥多少功效。

（有没有什么能拿来当做武器使用的东西呢……）

她飞快地用眼神扫射过被熊熊火光照得通亮的瓦砾堆。

「……那是！」

——那样东西，彷佛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似地落在瓦砾堆上。

在黑暗中放出光芒的黑暗之物——是一柄晦暗得折射不出月光的漆黑刀刃。

那是不知为何辗转落在克蕾儿手中的暗之魔剑。

〈贯穿真实之剑〉——虽然刀柄和刀身的外观有些细微不同，但那无庸置疑的确是〈最强的剑舞姬〉——莲·阿休贝尔的代名词，也是她曾经持有的精灵魔装。

菲雅娜彷佛被吸引过去似地走上前去，伸手拾起了横放在地面上的魔剑。

从外观实在无法想像，这把剑居然如此轻盈。这让她想起了三年前莲·阿休贝尔——也就是如今的神人，用单手施展剑舞的景象。

「你想用那把魔剑与我一战吗？」

「唔……」

露比亚果然早已发现菲雅娜的动静了。

她一边牵着神情空洞恍惚的克蕾儿，一边转头面对菲雅娜。

「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结果呢？」

虽然菲雅娜打起精神故作坚强，但是声音中的走音似乎早已经显露出她的心情。

她默默祈祷着自己持剑的手不要发抖，并用双手紧握暗之魔剑，摆出迎敌架势。

由于先前有让骑士精灵指导过自己一些剑术技巧，所以架势还勉强算得上及格；至少已经不会像一开始那样老是割伤自己的手指了。

（可是……就算如此，为什么我和她之间的实力差距会如此悬殊呢？）

菲雅娜在用颤抖的手握住剑时，脑中忽然闪过了这个疑惑。

从前露比亚还待在〈神仪院〉时，她的剑技和菲雅娜一样，几乎与门外汉无异。

（但是她却曾用剑技把神人打得屈居下风……）

只凭短短四年时间，真有可能练就一身那么高超的剑术吗？

不……现在没时间细细思索那么多了。

「请你放了克蕾儿。」

菲雅娜慎重小心地开口问道：

「我愿意代替她成为〈暗之精灵姬〉。之前雪拉·卡恩说过，我也具备有成为〈暗之精灵姬〉的资格，不是吗？」

「没错。你的确拥有成为〈暗之精灵姬〉的资格。」

露比亚冷冷地回应道：

「成为〈暗之精灵姬〉所需要的条件，便是和〈魔王〉之间有着强烈羁绊的人物；光就这点而论，其实法兰格尔托家之女和劳伦弗洛斯特家之女也有可能成为〈暗之精灵姬〉。」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你做出这个抉择呢？」

论起和〈魔王〉——神人之间的羁绊，菲雅娜不认为自己会输给队上的任何人。

而且，如果〈暗之精灵姬〉的存在和侍奉五大精灵王的〈精灵姬〉意义相同的话，那么身为前任精灵姬候补人选的她，应该没有不适任的理由才对。

……她实在搞不懂露比亚为何会如此执着于自己的亲妹妹。

「理由很简单——因为，克蕾儿她成为〈精灵姬〉的潜在资质非常强大，甚至凌驾于我之上。」

「……什么！？」

闻言，菲雅娜瞠大漆黑的眼眸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克蕾儿的资质……远胜被誉为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露比亚前辈？）

菲雅娜还来不及消化乍闻的惊人话语，露比亚又迳自用淡然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艾尔斯坦因家的契约精灵不选择我，反而选择妹妹做为主人，这便是最好的实证。要是能让她与生俱来的资质开花结果的话，想必当初被遴选为〈火之精灵姬〉的人便会是她了。」

「这……」

仔细想想，艾尔斯坦因家的契约精灵〈史卡雷特〉选择克蕾儿而非其姊露比亚为主人，这的确是不合常理；就算有个性不适应的问题，照道理说，精灵应该会与精灵使资质较优秀的姬巫女缔结契约才对。

「因此，没有任何人比她更胜任〈暗之精灵姬〉的位置。」

露比亚说着，把眼神空洞的克蕾儿揽入自己怀中。

只见克蕾儿完全没有抵抗之意，把身体整个偎靠在姊姊身上。

「露比亚前辈！」

菲雅娜拼命地喊叫道：

「你知道吗？克蕾儿她……她是为了与你再次相见，才一路挣扎着活到今天的呀！之所以会参加这届〈精灵剑舞祭〉，也仅只是为了一偿与你重逢的夙愿——」

「我都知道，无需你废言。」

「……你！你这人真是不可理喻！」

菲雅娜被情绪冲昏了头，举起魔剑迈步往前冲去。

不料长剑扑了个空，随后，她便被轻轻松松地绊倒在地上。

「唔呜……！」

「你不如人的不是剑技，而是更基础的功夫呢。」

露比亚用冷峻的眼神蔑视倒卧在地的菲雅娜。

蓦地，她把视线焦点转移到菲雅娜手中紧握的暗之魔剑上面，接着——

「——暗精灵〈蕾斯提亚·阿休道尔〉。」

她一边低声沉吟，一边在手掌中蕴化出和方才相同的绝对零度之火。

「……你想做什么？」

菲雅娜已经搞不清楚状况了。

这个暗精灵，不是和露比亚处于同盟关系吗？虽然不知该不该称呼她们为伙伴，但至少她们是以让神人觉醒为〈魔王〉为前提，站在同一阵线的关系才对呀。

「眼下〈魔王〉不久便要觉醒，此刻这个暗精灵只会成为我计划的绊脚石罢了。所以……我要在这里毁了她——」

露比亚用冷峻的口吻撂下这句话后，便举起燃着苍蓝火焰的右手往正下方挥落。

现在这个形态的暗精灵，并非昔日的精灵魔装〈贯穿真实之剑〉，只是徒具刀剑外形的具现物罢了。

要是受到她放出的绝对零度之火的攻击，暗精灵的存在便会灰飞烟灭。

——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岂知……

「……住……住手……！」

克蕾儿气若游丝地开口叫道。

「……克蕾儿？」

听到声音后，菲雅娜霎时惊愕地抬起头。

只见神智不清的克蕾儿徘徊在意识边陲，仍紧紧揪住露比亚的手臂不放。

「……姊姊……我求你……不……不要……！」

「竟然强行突破了我的精神控制——？」

此时露比亚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把剑……她对……神人而言……很重要，所以求你——！」

克蕾儿的〈精灵刻印〉迸射出光芒，并在手中生成一撮熊熊燃烧的红莲烈焰。

火焰盘旋窜燃，随即幻化成火猫的模样，对露比亚发动一连串攻势。

露比亚放开克蕾儿的手，往后跳跃闪避。

史卡雷特发出狰猛的低吼声，勇猛地追击露比亚；它将菲雅娜带路来到这里时还是幼猫般的尺寸，如今却已然恢复成原本的大小了。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克蕾儿的神威应该早已耗尽了呀。）

照道理说，契约精灵是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急速恢复力量的——

这时，菲雅娜才注意到刚刚围绕在身边的漫天火海——露比亚用来消灭〈格奥基乌斯〉的烈焰，曾几何时居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如此……史卡雷特吸收了露比亚前辈放出的火焰。）

史卡雷特露出灼热的红莲利爪，对露比亚施展一连串猛攻。

它的样子，简直像是陷入无法驾驭的暴走状态一样。

「这股威力……莫非已经解放了〈灼银战姬〉的真名吗？」

露比亚一面闪躲火猫狂暴凶猛的攻击，一面嘀咕道。

「可恶的暗精灵，竟敢多事——」

这时周围开始聚集起一些像光球般的精灵，它们似乎是循着剑舞的气息而来的。

它们都是〈神仪院〉派遣到比赛场地上，用来转播〈精灵剑舞祭〉战况的精灵们。

露比亚咂舌暗叫不妙，并拾起鲜红色的面具再度佩戴在脸上。

「咕呜……啊……呀啊……」

菲雅娜忽然听到头上传来一阵苦闷的呻吟声。

抬头一看，只见克蕾儿呼吸紊乱、脸色铁青地喘着气；她右手上的〈精灵刻印〉绽放出不寻常的光芒，火红色的发丝也像熊熊烈炎般倒竖飘扬。

……她的状况相当危险。要是再继续使唤呈现暴走状态的契约精灵，克蕾儿的神威将会一滴不剩地被榨干，最糟的情况甚至可能导致她丧命。

「欸！克蕾儿……克蕾儿！」

菲雅娜连忙站起来，撑住克蕾儿那看似随时会晕厥过去的身躯。

「咦……菲雅……娜……？」

克蕾儿意识模糊地歪着头望向菲雅娜。

看来她大概只从术式的束缚中清醒了一半。但值得庆幸的是，她因为离开露比亚身边的缘故，眼眸中已经逐渐恢复了些许理智的光采。

「克蕾儿，快清醒过来呀！」

菲雅娜用力往克蕾儿的脸颊上甩了一记耳光；手法虽然粗暴了些，但却能很有效地解放被〈言灵〉控制的心智。

这一下果然马上奏效，克蕾儿神智清醒地睁开眼睛叫道：

「菲雅娜，姊姊她——！」

「不管什么话都等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想办法逃离这里。」

菲雅娜摇摇头打断克蕾儿的话，并搀扶住她的手。可想而知，史卡雷特的猛攻拖延不了多少时间，两人只能趁现在尽可能往远处逃跑——

岂知，当菲雅娜牵起她想逃走时，克蕾儿居然重心不稳、直接趴倒在地。

「克蕾儿！？」

「呜……我、我的脚……已经没办法再移动半步了！」

克蕾儿抬起脸庞，用沉痛的表情注视着菲雅娜。

——只要稍加思考，其实不难明白其中原委。

当菲雅娜赶到这里时，克蕾儿的神威早已濒临消耗殆尽的状态。再加上她现在正使唤着失控的史卡雷特，以这种身体根本无法正常地行动。

可惜已无法使唤〈格奥基乌斯〉，否则至少还能让他帮忙搬送克蕾儿。

此时，露比亚放出的绝对零度之火吞噬了巨大化的史卡雷特。

照局势看来，火猫精灵拼上性命的拖延战应该也撑不过十几秒了吧。

（不行了……万事休矣……）

菲雅娜绝望地垂下眼帘，就在这时候——

「……菲雅娜，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克蕾儿恳切地凝视着菲雅娜的瞳孔，挤出声音说。

「……拜托我？」

「拜托你……拿着那把魔剑，赶……赶去神人的身边。」

「……你、你疯了吗！？」

菲雅娜霎时愣得瞠目结舌。

「这……这种事，你要我怎么开口答应你嘛！？」

……办不到。要是此时此刻弃克蕾儿于不顾，哪里还有资格当〈史卡雷特队〉的一员呢。

「——你听我说。」

但是，她拒绝的话语，被克蕾儿用毅然决然的口吻强压了过去。

「无论如何，我是注定逃不掉了。说实话……我现在是好不容易才能维持清醒的。但是，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的话，还有逃出去的可能性——」

「我不会逃走的！」

「拜托你，快逃——带着这孩子一起逃走。」

「咦？」

语毕，克蕾儿把烙印着〈精灵刻印〉、发出璀璨光芒的右手伸到菲雅娜面前。那是以红莲烈火为意象烙成的刻印，象征着史卡雷特的存在。

「公主殿下，史卡雷特……就托付给你了。」

「什么……？把史卡雷特托付给我？」

菲雅娜无法立即听出其中含意，迟疑了一会儿。随即——

「难……难道你指的是——转让契约？」

让菲雅娜意会过来的是公主殿下——这个克蕾儿平常不曾对自己使用的称呼。

「是啊。我继承了艾尔斯坦因家的血脉，而你是奥地西亚皇室出身的正统后裔，照理说应该行得通。」

「虽说是理应可行，但是……」

〈转让契约〉——指的是基于皇室和贵族的主从关系方得以成立的一种特殊的〈誓约〉。

以艾尔斯坦因家为首的帝国六大贵族，在数百年来的漫长历史中一直恪尽职守，誓言忠于奥地西亚皇室；而做为其效忠的证明，自古以来便承袭着这种转让契约的誓约。

简单地说，即是当奥地西亚皇室提出要求时，帝国的六大贵族就必须立刻奉还原本归顺于自家的契约精灵；这也代表了六大贵族家精灵的所有权，原本是隶属于皇室的意思。

但是纵观帝国历史，并未曾有过任何一次实际行使这项誓约的纪录。也就是说，这种誓约只是为了彰显君主和诸侯间的主从关系而存在的——徒具形式的制度罢了。

不过就算是徒具形式的制度，至少形式跟制度都还是存在的。

所以，即便菲雅娜已经失去王位继承权，成了〈失落的精灵姬〉，只要她身上还流着皇室的血脉，就能够与艾尔斯坦因家执行转让契约精灵的誓约。

「要是继续坐视不管，史卡雷特很快就会被姊姊消灭了。」

克蕾儿一边苦闷地喘息一边说道。

她说的消灭不是指丧失力量，以致无法具现成形体、现身于这个世界之意。

而是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被完全抹煞。

「求求你了。快带着史卡雷特一起逃走，拜托。」

「……」

克蕾儿的表情认真得教人害怕，菲雅娜不禁愣了一会儿。

她犹豫了几秒钟——以现在的情况而言，那是极为珍贵的几秒钟。

没有时间再迷惑了——菲雅娜下定决心，点头答应道：

「我明白了。吾在此郑重接受艾尔斯坦因家的忠诚之心——」

她回握住克蕾儿伸出的右手，背诵出脑海中所记得的誓约祷词。

「吾乃奥地西亚帝国第二公主，菲雅娜·雷·奥地西亚。吾以皇嗣之名命汝，遵从伟大先祖缔结之誓约，将汝之剑进献于吾——」

菲雅娜吟咏出一串如歌般优美的精灵语祷词，克蕾儿也跟着轻启颤抖的唇瓣：

「我族之剑乃隶属于主君之剑。此刻即将不灭红莲、无穷之焰献与吾主——」

火之精灵刻印应声迸射出刺眼眩目的闪光，克蕾儿的鲜血也跟着涔涔滴落地面。

刹那间，菲雅娜的右手上忽然窜生出一股像烧烫伤一样的剧痛。

「……咕呜……！」

菲雅娜用手按捺住发出剧痛之处，痛得不住皱起五官。

她接着战战兢兢地挪开按压的手，发现右手手背上已然多出了一幅绽放着鲜红光芒的火之刻印。

——转让契约精灵的誓约成功生效了。

「……谢谢你……快……逃吧。」

克蕾儿露出欣慰的微笑，随即便耗尽力气、再度倒地不起。

另一方面，露比亚因为史卡雷特忽然消失而察觉情况有异，转身望向两人的方向。

「你放心！我一定会和神人他们会合，赶回来救你的！」

菲雅娜留下最后一句话后，便提起暗之魔剑发足狂奔。 
 




第一章 穆亚·亚兰诗多
〈精灵剑舞祭〉决赛开战后的第一个夜晚，降临在这片大地上——

神人一行人在打倒穆亚·亚兰诗多使唤的军用精灵〈瓦罗卡尔〉后，决定暂时先撤离〈废都〉的都心地带；目前正在一处貌似祠堂的遗迹中稍事休息。

放在地面上的火属性精灵矿石发出红光，照亮昏暗的祠堂内部：众人在矿石周围用石块砌起一座简易炉灶，灶上正滚着一锅熬煮好的煲汤。

「不愧是〈元素精灵界〉……连夜晚都格外寒冷。」

坐在神人右手边的艾莉丝缩瑟着身子打了个寒颤。

「是啊。说也奇怪，之前预赛的时候好像不觉得有这么冷呢。」

「那时是多亏了公主殿下为我们布下〈结界〉的关系。」

这会儿开口搭腔的是坐在神人左手边的琳丝蕾。

只见她双手分别拿着汤碗和汤杓，制服上还套着一件可爱的围裙。

虽然她贵为帝国中赫赫有名的大贵族家之女，但围裙打扮却意外地很适合这位千金大小姐。

「虽然可以请艾莉丝用风之结界围住这一块区域，但是随便散发神威可能会引来〈废精灵〉袭击之祸；再说，现在还是尽可能保存力量比较好。」

艾莉丝认真地点头附议。这也难怪，在经历和〈炼狱使徒〉的莉莉·弗雷姆以及〈瓦罗卡尔〉的连番激战后，她也已经耗尽力气了。

另一头，爱思特和她一样，为了神人不惜发挥超越界限的力量；现在正幻化成剑的姿态直靠在墙壁上休眠着，应该得要过好一阵子才会醒来吧。

「咳咳……我说，骑士团长呀……」

琳丝蕾清清喉咙当开场白，接着说：

「你……你不觉得自己靠神人同学靠得太近了吗？」

闻言，艾莉丝涨红了脸驳斥道：

「我、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我和你不一样，又不是在北国长大的，所以比较怕冷嘛。」

「那你何不抱紧你的魔风精灵试试看？或许会比较暖和唷。克蕾儿还不是常常把史卡雷特当作抱枕抱着？」

「这……因、因为〈斯摩夫〉的脸长得有点吓人嘛。」

「呃……好吧。它的长相的确是剽悍了些。」

当神人等人一来一往地互开玩笑时——

「……」

坐在他们正对面的少女，露出傻眼的神情旁观整个过程。

少女睁着一双像湖面般澄澈透蓝的眼眸，一头暗灰色的秀发在头顶两端扎成发束。

她抱膝坐着，娇小的身躯上穿戴着军装。

少女名为穆亚·亚兰诗多——是〈教导院〉排名第二的战斗专家。

她最擅长的是大规模破坏任务——是逸离常轨的〈怪物〉。

如今她正像只对人类采取戒备姿态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与神人他们保持距离。

「穆亚，你也靠近火炉一点吧。否则小心会感冒喔。」

神人才刚说完，分坐在他左右两侧的两名大小姐立刻摆出警戒的架势。

像这样紧绷的氛围不知道已经上演几回了。

（唉……也难怪她们两个会这么警戒。）

再怎么说，她可是不久前才袭击过我方的敌人啊。

而且在这之前，穆亚就曾经有一度想要取她们的性命。

双方之间结下的梁子，并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化解的；事实上，现在两位大小姐还对神人对穆亚采取的处置感到相当不满。

穆亚冷冷地摇摇头，接着说：

「那边有两只会魅惑哥哥的狐狸精，穆亚才不要过去呢。」

「你、你说什么！？」「胡说八道！」

闻言，艾莉丝和琳丝蕾同时扯开喉咙反击：

「神人！我认为还是早早把她的〈魔石〉抢过来比较好！」

「我也赞成，留着这女孩实在是太危险了！」

没错，正如两人所言，在与〈瓦罗卡尔〉的激战后——

神人刻意不把穆亚身上的〈魔石〉抢过来。

在剑舞比试后，胜者拥有夺取输家〈魔石〉的绝对权利；以这个角度而言，神人的举止甚至可说是违反〈精灵剑舞祭〉主旨的行径。

想当然尔，此举也遭到艾莉丝等人的抗议。但即便如此，神人还是没把穆亚的〈魔石〉夺走，因为他想要与睽违四年重逢的穆亚好好聊聊。

（而且……）

神人想起〈教导院〉的设施遭受神秘魔神袭击时的回忆。

他对把尚且年幼的穆亚独自留在现场一事，感到自责不已。

「穆亚和普通的精灵使不一样；如今她已经失去军用精灵，应该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威胁才对。」

的确，穆亚无法使唤专属于她的契约精灵。因为她与生倶来的异能——〈愚者之巨钳〉会让精灵发狂，使精灵被自身的力量侵蚀而毁灭。

「呵呵……就算不使唤契约精灵，穆亚照样可以轻轻松松地杀掉大姊姊们唷。」

「……你说什么！？」

听到穆亚不当一回事的挑衅，艾莉丝也对她还以冷峻的眼神。

「穆亚是输了没错。但我是输给哥哥，并不是输给大姊姊们呀。」

「可恶……！」

「穆亚，别说了——」

神人加重语气，压过了她的话语。

「……刚刚的话，连我听了都觉得生气喔。」

「哥哥……？」

「不要随便把杀人这种字眼挂在嘴边。」

神人直直注视着穆亚的眼眸叮嘱道。

「……」

穆亚这才露出闹别扭的表情垂下脸庞，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答应道：

「……哥哥，我知道了。」

神人放下心中的悬石，暗自缓了口气。

（……其实穆亚并不是个坏女孩。）

她只是不懂得是非善恶的观念而已。

而这也正是所有〈教导院〉培育出来的孤儿们内心共同的特征。

（遇见蕾斯提亚之前，我也和她们如出一辙呢。）

「各位，汤已经煮好啰。」

琳丝蕾干咳了一声，化解尴尬的气氛。

她一掀开锅盖，水蒸气便和让人食指大动的海鲜香气一起飘散出来。

鲜红色的汤头里添加了许多辣椒和香辛料，煲汤里头的菜肴包括切成大块的白肉鱼、已经剥好壳的肥美鲜虾和干贝、淡菜等贝类，毫不吝啬地摆满了奢华的食材。

「哇塞！看起来好好吃喔！」

「这是地中海风味的海鲜煲汤唷，吃了一定能让身体暖和起来。」

「……你真的什么料理都做得出来耶。」

「必须事先处理的食材，我早在决赛前就准备妥当啦。而且我们家〈芬里尔〉肚子里的异空间，具有能不破坏鱼类新鲜度又能保冷的功效唷。」

听闻主人的话，乖乖端坐在一旁的芬里尔也骄傲地发出一声狼嚎。

神人接过汤碗后，马上尝了一口汤。

「咕噜……咕噜……呼……」

「还……还合你口味吗？」

琳丝蕾担心地追问。

「……太好吃啦！」

神人一边吐着热气，一边发出满足的赞叹声。

鲜红色的汤头里虽然放了很多辣椒，但辣度其实不如预期，而且煲汤里还浓缩了海鲜料理的鲜美滋味，喝完之后，身子就源源不绝地生出了许多热能。

「呵呵……太、太好了，不枉费我下一番苦功做这道料理♪」

琳丝蕾羞涩地用双手捧起泛红的脸颊。

「唔唔，原来如此……神人喜欢偏辛辣的调味。嗯嗯……」

一旁的艾莉丝则神情认真地写着神秘的小抄。

「穆亚要不要来一点？我猜你应该也饿了吧。」

神人把盛了煲汤的汤碗递到穆亚面前。

「我才不希罕呢。穆亚不饿，而且我不接受敌人的施舍。」

「……唔！你、你这丫头是怎么搞的，这是什么态度嘛！？」

看到琳丝蕾忿忿难休的模样，神人连忙好声好气地调解道：

「穆亚，你刚使唤过等级那么高的军用精灵，肚子怎么可能会不饿呢？」

「出身〈教导院〉的战斗人员，为了执行作战，自然能一个礼拜完全不进食呀。」

「……话是这么说。不过，那也不必拿现在的状况相提并论啊。」

神人无奈地耸耸肩，接着把香气蒸腾的煲汤连同汤碗一起凑到穆亚的鼻子前。

「……」

穆亚默默无言地吞了口口水。

「乖乖听话，喝一口看看吧。身体会感觉很暖和喔。」

「哼，穆亚的肚子一点都不……」

咕——

霎时，祠堂里响起一阵饥肠辘辘的可爱声响。

「……好啦，乖乖喝吧？」

「……唔！」

穆亚露出懊悔的神情，把视线焦点从汤碗上移开。接着说：

「我，我才不喝呢。谁知道汤里面有没有下毒呀。」

「你很没礼貌欸！本小姐才不会在汤里面下毒呢！」

琳丝蕾拉高音量抗议。

「哼，天晓得？」

「……抱歉，穆亚她不是存心要惹你生气的。」

神人代替穆亚小声地道歉：

「由于我们自幼生长在那种环境，所以理所当然会对毒物心怀防备……」

「唔……原、原来是这样呀。」

姿态虽高、但其实心地善良的琳丝蕾，这才带着复杂的表情点头释怀。

「穆亚，不用担心啦。不然……我也吃一口给你看。」

神人在穆亚的眼前喝了一勺煲汤作担保。

「……」

「怎么样？」

穆亚咽了口口水，然后说：

「如、如果……」

「嗯？」

「如果哥哥肯喂穆亚吃的话，那我就相信这食物没问题。」

她冷不防地撂下了这句话。

「……哈？」

「你、你说什么！？」「说那什么话！？」

艾莉丝和琳丝蕾同时扯开喉咙叫道。

「你……你说要我喂、喂你吃？」

「是啊，哥哥。」

穆亚一边恶作剧地微笑，一边直定定地窥探着神人的眼睛。

「穆亚，你少在那边开我玩笑了。」

「我才没有开哥哥玩笑呢……快点喂我嘛。啊——」

她缓缓把脸庞凑近，并且微微张开如花蕾般楚楚可怜的唇瓣。

此情此景，令神人不由得小鹿乱撞了一下。

「……唉，真拿你没辙。」

他微微垂下肩膀，然后用汤匙舀起一匙煲汤，轻轻送进穆亚的唇瓣里。

「咦……！？哥……哥哥！？」

穆亚惊讶地瞠大眼睛，霎时羞得满脸通红。

煲汤咕咚一声滑过她的喉咙，进了她的肚子里。

「……哼，味道还算可以啦！」

穆亚撇开视线，发表完感想后——

「再、再喂我一口吧……啊——」

「喂！暂停！」「先给我等一下！」

艾莉丝和琳丝蕾也连忙加入这场混战。

「神人！她这样太狡猾啰！我、我也想……」

「我……我也想要被、被那样子对待……」

两人涨红着脸，羞涩地开口请求道。

「为……为什么连你们两个也要我喂啊！？」

「没有理由，就……就是最好的理由啦！」

「没错！不需要理由。嗯嗯！」

两人也纷纷闭上眼睛把脸庞凑向神人。

……虽然不明白其中原委，不过这时候好像乖乖听话才是明智的选择。

「……好吧。啊——」

「嗯嗯♪」「……啊嗯♪」

于是神人便照顺序，逐次用汤匙舀汤送进大小姐们娇柔温软的唇瓣里。

「唔唔……我、我怎么会如此失态，做出这种不知耻的事情……」

「讨……讨厌，羞死人家了啦！」

两人面带心旷神怡的恍惚神情，用手托着羞得通红的腮帮子嘟嚷道。

……清纯害臊的模样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可爱感。

「别说你们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怪害臊的……」

神人搔搔脸颊，不好意思地嘀咕着。

「……哼，哥哥你这笨蛋！」

看到神人的反应，穆亚闹别扭地鼓起了腮帮子。

◇

只有面包和煲汤的晚餐虽略嫌朴素，却又令人回味无穷。在用餐结束之后——

「……穆亚生气了啦！没想到哥哥你真的变成夜晚的魔王了呢！」

穆亚有些闹脾气地说道。

现在留在祠堂里的，就只有她和神人两个人而已。

至于艾莉丝和琳丝蕾，则外出去进行姬巫女每天的例行公事——入水净身。

在距离这个遗迹不远处，似乎有个古代净身浴场的遗址。

两位大小姐之所以一起外出，一方面是为了防范在外面遭受袭击；但是更重要的因素，实则是出于好心，想帮神人和穆亚制造独处的机会。

「什……什么夜晚的魔王啊！？这种鬼话是谁告诉你的？」

「莉莉一直都在暗中调查着哥哥的事呀。」

「原来如此……」

神人半眯着眼低声嘟嚷道。

「话说在前头……那百分之百是误会喔。不过这就奇怪了……为什么像莉莉那么优秀的谍报专家，会掌握到这么荒谬的错误情报啊？」

「搞不好情报无误，是哥哥真的走上了那条路呢。」

「我在此郑重否认。」

神人毅然决然地摇头否认。那绝对不是事实……唔，应该吧？

（……啊！我差点忘了原来想说的话。）

他干咳一声作为开场白，接着说：

「我说，穆亚啊——」

「……哥哥，怎么了吗？」

「就是……那个……你为什么要叫我哥哥呢？」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从两人在〈教导院〉初次邂逅时，穆亚便一直称呼神人为哥哥。

虽然从前也试着问过好几次相同的问题，但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都是——

「——在哥哥自己回想起来之前，穆亚是不会告诉你的。」

……这次也不外乎是这个回答。

语毕，穆亚便闹别扭似地把脸转向一旁。

「想不起来的事，就算过了再多年也一样想不起来啊。更何况那时候我只是个小孩，连自己怎么被带到设施的记忆也几乎都忘光了。」

没错，神人一直在感觉不到日子和时间流动的昏黑囚房中接受着战斗训练。

也或许是那段在囚房中的战斗训练，一点一滴地削减剥夺了神人的记忆和情感，并使之毁损了吧？好比神人几乎完全没有任何关于故乡的记忆，可能就是这个缘故。

关于那段日子，唯一还深深烙印在我脑海里的——

（就是和蕾斯提亚朝夕相处的时光，仅此而已吧……）

……总之，要是强硬地逼问穆亚，反而让她锁上心扉的话，可就达不到原本的目的了。

于是神人话锋一转，换了个话题：

「对了，穆亚。那天之后你都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啊？」

「那天？」

「就是四年前，〈教导院〉在炎魔神的蹂躏下毁于一旦的那天。你之后过得怎样？对了……这么说起来，穆亚不是直接和那只魔神交战了吗？」

「是呀，我和它交手——然后打输了。」

穆亚似乎对胜负没有任何执着，很干脆地点头承认。

这也难怪。当时的对手可是仅仅用了半天时间就把〈教导院〉——由最强的战斗专家集结成的集团——给摧毁的魔神，而当时穆亚又受到限制，不能使唤过于强大的精灵，因此她会败阵也是可想而知的事。

「没过多久，帝国那群叫〈十二骑将〉的人就来调查啦。一些不中用的家伙们似乎被逮住了，不过穆亚逃得快，早就抢先溜走了——」

后来，她辗转流离到了一个城镇，并在那儿和〈骸联盟〉搭上线。

他们雇用穆亚当职业暗杀者，之后她便一直靠着见不得光的生意生活着。

（……境遇简直和我没有两样。）

那个设施培育出的孤儿们，只有经手这类台面下的工作才能生存下去。她们既没有能够投奔的亲属，甚至没有正式的户籍。回想起来，穆亚和神人命运的分歧点，大概就是神人最初被指派的暗杀目标是那个〈黄昏魔女〉而已吧。

「……后来又过了两年，我再度遇见了莉莉。」

莉莉·弗雷姆是浸透到〈骸联盟〉的情报网，主动找上穆亚的。她把穆亚引荐给一个叫作〈红莲大人〉的女人，而那个〈红莲大人〉便是——

「便是现在打着〈最强的剑舞姬〉名号、自称是莲·阿休贝尔的那个女人。」

「利用〈骸联盟〉的通联网路，召集〈教导院〉遗孤的人……原来是她啊。」　　〈教导院〉瓦解之后，流离失所的孤儿们有很大的机率会和〈骸联盟〉搭上线；她多半是看穿这点才会居中布局。

之前交手过的吉欧·因札奇等人，应该都是透过相同管道被她网罗的吧。

「那个女人告诉穆亚说，只要我参加〈精灵剑舞祭〉，就可以再度和哥哥重逢。」

「她——那个莲·阿休贝尔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穆亚摇摇头道：

「不知道，谁知道那家伙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这样啊。」

神人原本就料想到会问不出个所以然。说穿了，〈炼狱使徒〉并不是一支存有共同理念的队伍，而是各怀鬼胎、藉由利害关系拼凑成的散沙同盟而已。

「可是，穆亚记得那个女人说过一件事。」

穆亚伸出食指抵着唇瓣继续道：

「她好像说——是为了让哥哥觉醒，才召集我们这些人的唷。」

「——觉醒？」

这个辞汇让神人本能地警觉起来。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字眼，他便觉得胸口窜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穆亚，她说的觉醒……是指让我恢复以前的实力吗？」

「我哪知道那么多。不过，和以前比起来……现在的哥哥的确变得很不中用呢。」

姑且把穆亚的毒舌评论当作耳边风——

（……那个莲·阿休贝尔和蕾斯提亚的预谋，果真是那件事啰？）

神人暗自沉吟起来。

先前菲雅娜曾经被雪拉·卡恩所擒。而根据她讲述的情报，神人其实是降生到这个时代的〈魔王〉转生，而且似乎继承了从历史记载上被抹灭的那位〈暗之精灵王〉的力量。

（……我的身体里面，真的存在着那种东西吗？）

自从这届〈精灵剑舞祭〉揭开序幕后，神人就感觉到体内有某种东西正在日渐苏醒。

那份感觉，难道真的只是渐渐找回三年前强大的实力而已吗——？

「欸……哥哥？」

「啊……抱歉抱歉，我不小心想起了一些琐事……」

穆亚露出不解的神情，神人只好急忙搔搔头陪不是。

「哼，穆亚生气了啦。哥哥只要想着穆亚就够了呀。」

穆亚鼓胀起腮帮子，一股脑儿地枕在神人的胸膛上。

「……穆亚？」

「穆亚什么都不要，只要有哥哥就够了。因为这整个世界都讨厌穆亚，所以它们全都消失掉最好。」

「才没这回事……」

正当神人开口想要否定她的话时——

「不信的话，你看吧。」

穆亚忽然冷不防地伸手，放在烧得通红的火之精灵矿石上。

霎时，封印在矿石里的火精灵便失控发狂、喷溅出熊熊火焰。

「——穆亚！」

神人急忙抓住穆亚的手，把它抽回来。

「你这笨蛋！到底在做什么傻事啊！」

只见穆亚的手掌上，多出了一道轻微烧烫伤的疤痕。

「……看吧。这下子哥哥还能说，这个世界不讨厌穆亚吗？」

「这……」

穆亚自从出生便具有一种异能之力——〈愚者之巨钳〉。

所有被她触碰过的精灵，无一幸免，全都会失控发狂。

而狂暴化的精灵，最终只有步上耗尽自身力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殆尽一途。

这种力量可怕得甚至让人犹豫该不该称它为异能。能确定的只有——它是个残酷的诅咒。

「既然这个世界想要否定穆亚的存在，那么穆亚也要否定这个世界。」

穆亚垂下眼帘望着还在狂乱迸射火焰的火精灵，低声呢喃道。

「可是，那时候……只有哥哥你愿意接纳穆亚呀。」

「那时候……？」

「嗯嗯，就是哥哥被带到〈教导院〉那天的事嘛。」

「唔……抱歉。关于那时候的事——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就算不记得也没关系。或许那句话对哥哥来说，只是随口说出的话罢了。但是对穆亚来说，却是我最珍贵的约定唷。」

穆亚露出有点寂寥的微笑，接着张开嘴巴打了个可爱的呵欠。

「……唔唔，穆亚好像有点困了呢。」

「那我们就准备休息吧。我也得恢复一下体力。」

肉体受到的创伤虽然可以利用魔术治疗，但还是睡眠能最有效率地让精灵使恢复消耗掉的神威。

「欸，哥哥。你真的不打算先拿走穆亚的〈魔石〉吗？」

「嗯？」

「搞不好我会趁哥哥睡着时，反过来抢走哥哥的〈魔石〉也说不定唷。」

「我相信穆亚不会做那种事的。」

语毕，神人便躺卧在地上准备入睡。目前艾莉丝的〈斯摩夫〉正在外面巡逻，想必不太需要担心会遭到敌队的奇袭。

神人抬头望着巨木树根盘根错节的遗迹天花板，开口问道：

「我说，穆亚啊——」

「嗯？什么事，哥哥？」

「等这场〈精灵剑舞祭〉结束之后，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帝国生活呢？」

「……什么意思？」

「凭葛雷沃丝的能耐，应该能帮我伪造一个妹妹的户籍；再者，去拜托琳丝蕾的话，搞不好她会愿意雇用你当劳伦弗洛斯特家的女仆喔。她们家雇用女仆的条件，好像只要长相可爱就可以了呢。」

「可、可爱！？」

穆亚被神人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调侃得满脸通红。

「哼！穆亚才不想当什么女仆呢！」

她佯装生气地说完，便转身背对神人睡了。

……结果，还是没能从穆亚口中问出那个答案。

◇

水花泼溅的声响，在幽暗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分明。

「骑士团长，你的胸部怎么又变大啦……」

「你、你在胡诌些什么啊！？」

艾莉丝急忙用双手掩住酥胸，水滴随着动作从发稍涔涔滑落。

在朦胧的月光下，艾莉丝和琳丝蕾正在净身池里沐浴净身。

仪式用的清净水脉冰冷地刮过肌肤，同时替两人冷却了热烘烘的身体。

身体之所以会变得热烘烘，想当然尔——都是神人害的。

「哎唷……怎么办啦。人家……人家和神人同学间间间、间接接吻了啦……」

「我身为骑士，居然做出那……那种不检点的事情……」

好不容易藉由清净身体净化的头脑，却又马上被烦恼占据了。

对自小受到温室中花朵般教养的两位大小姐而言，刚才的「啊——喂我吃」似乎太过刺激了点。

一旦意志力无法集中，仪式便不能顺利进行下去。

……所以这天两人花了比平常多上好几倍的时间在沐浴净身上。

「看看天色，也差不多快破晓了呢。」

距离昨天晚上的激战还没过多久。远眺废都中心地带便可发现狼烟未熄，〈瓦罗卡尔〉放出的烈火还在持续延烧当中。

「对了——」

琳丝蕾一边扭转湿透的秀发、挤干水分，一边打开话匣子：

「你不觉得那个使唤军用精灵的女孩，和从前的克蕾儿有几分相似吗？」

「……你是说发型吗？」

艾莉丝不解地皱眉问道。

「唉唷，才不是。就是……当露比亚大人那件事闹得沸沸汤汤时，克蕾儿身上也散发出和她同样的感觉呀。像是受惊的小动物，张牙舞爪地把周遭的一切都当成敌人那样——」

「……经你这么一说，克蕾儿去年的确是捅出了不少篓子。」

在薇尔赛莉亚担任团长时，她便再三挑衅要与〈风王骑士团〉决斗；后来艾莉丝继承团长之位后，也常常和她针锋相对、处得水火不容。

附带一提，这位琳丝蕾小姐也常常插手，一起淌进决斗的浑水里。

「希望克蕾儿她们也能平安地会合——」

正当艾莉丝抬头仰望夜空时，忽然间——

远处蓦地传来震天价响的爆炸声。

「这……这是怎么搞的！？」

「骑士团长！你快看那里——」

琳丝蕾伸手指向反方向的天空叫道。

只见一头展翅翱翔的飞龙正盘旋在她所指处的上空。

「那是……隶属于〈龙皇骑士团〉的飞龙精灵……！」

飞龙精灵在半空中盘旋飞舞，似乎在搜索什么目标，并且接连对地面吐出火球。

不出片刻，地面上迸射出一道眩目的闪光，让已经习惯黑夜的艾莉丝等人感到相当刺眼。

「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公主殿下所持的精灵矿石放出的闪光？」

「嗯嗯，应该不会错。我马上赶去援护她，你回去叫神人一起随后跟上！」

「我知道了！」

◇

祠堂里，神人在梦乡中静静吐着鼻息。

或许是和〈瓦罗卡尔〉连续交锋两次让他感到相当疲累的关系，他现在睡得很沉。话虽如此，但只要穆亚放出丝毫杀气，他就会立刻弹坐起来吧。

穆亚窥看着神人的睡脸。

「……哥哥。」

她用几不可闻的细微声音呢喃道：

「哥哥果然没变，还是从前穆亚最喜欢的那个哥哥。」

方才他对穆亚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帝国生活呢？

口吻和两人邂逅那天一模一样。

——不然，我来当你的朋友吧？

——哈，你是笨蛋吗？这里哪有什么朋友可言？

——那当你哥哥好了，穆亚是我的妹妹喔。

（虽然哥哥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那次对话，对穆亚而言却是无比珍贵的宝物。

那是唯一能让〈怪物〉受伤毁损的心灵，感到安详的话语。

（……抱歉，哥哥。穆亚要让你失望了。）

一直生活在黑暗世界中的〈怪物〉，无法跨出投奔光明的步伐。穆亚悄悄地把自己的〈魔石〉放置在神人的枕边。

最后，她带着哀戚的微笑说：

「——再见了，哥哥。希望有一天我们还能再一起玩。」

就这样，穆亚·亚兰诗多从〈精灵剑舞祭〉的舞台上黯然退场了。




第二章 来自黑暗的诱惑之声
——此儿必定是魔王的后继者。

——我等〈蛇〉党中人，盼望多年的命运之子啊。

在昏暗的囚房中，许多佩戴着空白面具的长者们包围着年幼的神人。

神人无法挪动手脚，也无法任意转移视线焦点或开口说话。

……于是他明白了，这是一场梦。

做梦者能够自觉在做梦——这代表是典型的明晰梦。

但是，神人却无法凭自己的意志苏醒。

彷佛是有人伸长了手，意图要把他拖进意识深渊里似的。

——待此计划大功告成，便可一偿我等的夙愿。

——现阶段时机未到，尚不可让此儿与她接触。

——首先得先抹煞命运之子原本的心灵才行。

长者们交谈的话语声不断回荡在囚房里。

（住……住手！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从黑暗中蓦然伸出无数的手，遮蔽了神人的视线。

神人只觉一片漆黑——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赫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悬浮在一片无垠的幽冥之中。

像泥沼般具有黏性的黑暗聚合物，沉重地缠绕、束缚住他的四肢。

（……这是……怎么搞的？）

神人对身处的状况感到混乱。

以往也曾经做过几次〈教导院〉时代的恶梦，但却未曾有过这种感觉。

——暗黑之子啊，汝乃吾等之后继者。

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声音清晰可辨地直接回响在脑海中。

（……是谁……在对我说话……？）

这并非那群长者们的声音，而是更加异常的——非人之物所发出的声音。

——吾等皆为过去的〈魔王〉转生者，曾经与汝相同之存在。

随着说话声，无数的骷髅头逐渐从污泥般的幽冥中浮现出来。

（你是……！〈涅般德·罗亚〉！？）

最终呈现在神人面前的，是曾与蕾斯提亚一起行动的存在——诡谲邪异的黑骑士的面孔。

（……你说我和你是相同的存在？那是怎么一回事？）

神人心知这只是梦境，而眼前的怪物也只不过是由自己的心相蕴化出的幻影而已。

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提出心中的疑问。

——沉眠于汝体内的〈魔王〉，不久即将被解放。

——届时汝将堕落成与吾等无异之存在，觉醒为有史以来最凶残的〈魔王〉。

（……听你放屁！我不会成为魔王，也不打算沦落成和你们一样的东西！）

神人拼命挤出模糊不清的话语，用力嘶吼道。

无数的涅般德·罗亚在黑暗中蠢动，接着群起发出讥笑声，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神人的意识也坠入了污泥般的的幽冥当中。

——神人，可以答应我吗？

在迷蒙的意识边陲，她的声音幽幽传入耳里。

——要是有一天我不再是我自己的时候，希望你能……

——希望你能杀了我。

（蕾斯……提亚……！）

◇

「啊……呼……呼啊……」

伴随着坠落到无底洞般的厌恶感，被梦魔所缚的神人醒了过来。

他的心脏异常地高速悸动着，浑身上下布满了睡着时流的冷汗。

堕入幽冥时肌肤上那股教人寒毛倒竖的触觉，还鲜明地残留着。

「……原来是场恶梦。自从转进学院后，已经很久没做过恶梦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拭去额头上的汗水。

会做恶梦或许是因为经历连番激战，让情绪太过高亢紧绷了也说不定。

这时——

「神人，您还好吗？」

头上冷不防地传来娇柔的说话声。

「……唔！？」

他吓得赶紧弹坐起来。

回头一看，神人发现一名楚楚可怜的兔女郎正端坐在自己身后。

银白发丝反射出璀璨光芒，一袭漆皮的冶艳衣裳紧紧包裹在宛如牛乳般白嫩的肌肤上。

仔细一瞧，纤纤玉腿上穿着网袜和高跟鞋；翘臀上还装饰着一团圆圆的尾巴。

最引人注意的，莫过于她头上高高翘起的一双兔子耳朵。

昔日曾经歼灭魔王的传说级剑精灵，现在正睁着一双带有神秘色彩的紫蓝色眼眸，直定定地凝视神人的眼睛。

「呃……现在是什么状况？」

即便是对这世间不太理解的神人，脑袋里还是有正确的认知。

……爱思特身上穿的是兔女郎的装扮。

令他不解的是，为什么自己的契约精灵会打扮成这副德性呢——？

「爱思特……你这是在干嘛？」

「是的，神人。我刚才在当您的靠枕。」

爱思特面无表情地点头回应道。

「靠枕？」

穿着全套兔女郎打扮的爱思特，仪态端正地并膝正坐在地上。

……神人这才察觉，自己原本直接睡在地上，可是头却不觉得痛。

「难道，是爱思特把大腿借给我当枕头吗？」

「是的，神人。因为我看您好像做了场恶梦。」

想必爱思特是发现神人正受梦魇所苦，基于担心过来察看；但又不忍心硬生生唤醒疲惫的神人，所以才让他睡在自己的大腿上吧。

「爱思特，谢谢你啦。」

神人抚弄她的头褒奖，爱思特很舒服似地眯起眼睛。

「喂……不对啊。那兔女郎装又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若被直接碰触到脚，我还是会害羞的，即使对象是神人您也不例外。」

爱思特摆着一张涨红的扑克脸，面无表情地嘟嚷道。

……神人这才领悟过来。眼前的剑精灵，基于某种不明因素，非常羞于让人看见自己赤裸的双脚；所以即便是大腿部分，直接让神人把头枕在上面还是会让她感到害臊，所以才会演变成从平常的过膝长袜改穿网袜的局面。'

「……那也用不着戴兔子耳朵吧？」

「是的。因为我想难得有机会，不如凑成全套。」

「喔……是喔，因为难得是吧？」

「是的。」

……算了算了。要是她全身赤裸、只穿着网袜的话，反而更教人伤脑筋。

「神人，我这身打扮……您不喜欢吗？」

爱思特头上的一对兔耳朵，似乎在表达不安情绪似地颤抖着。

「哪来的话！我、我觉得……很可爱喔！」

神人急忙出言抚慰她。

「……♪」

闻言，兔耳朵愉悦地弹了起来。

虽然爱思特本人还是一如往常地一脸冷漠，但从她头上戴的兔耳朵就能轻易判断出她的情绪。

（噢……这玩意儿挺方便的，应该考虑让爱思特一直戴着它。）

就在神人思量着这种带点玩笑的主意时——

「唔……奇怪了？」

他忽然察觉到一件事……穆亚不见了。

「爱思特，你知道穆亚跑哪去了吗？」

「我醒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她。」

「咦……？」

神人连忙迅速往四周看了一遍。

只见祠堂里用来照明的精灵矿石之火，还绽放着明亮的光芒。

照这样判断，现在时间距离神人入睡并没有太久。

「那家伙，到底上哪儿去了？」

该不会独自离开祠堂外出了吧？就算穆亚身手再矫健，在失去能够使唤的军用精灵的前提下，擅闯〈废都〉实在太危险了。

——就在神人左顾右盼时，他的视线蓦地被某样东西吸引住了。

在他原本睡着的地方——头枕的地板附近霎时闪过一道光亮。

「这是……」

上前一看，发现一块小巧的红色矿石滚落在地面上。

那是一颗〈魔石〉，上头镶刻有代表〈炼狱使徒〉队的徽记——由火焰与蛇构成的图纹。

〈魔石〉被附加了一种特殊机制，所以参赛者必须随身携带着才行；要是〈魔石〉离开身体超过一段固定时间，就会强制性地对该选手发动〈传送〉魔术。

既然〈魔石〉被摆放在这里，表示穆亚是遵照自己的意思，主动退出〈精灵剑舞祭〉的赛事。

「穆亚……」

神人黯然沉吟，并伸手拾起她的〈魔石〉。

明明还有好多话想要和她促膝长谈——

「神人？」

「嗯……啊，我没事。」

神人点头回应，一边把〈魔石〉收到制服的口袋里。

（……穆亚，你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个有高尚情操的精灵使。）

就在此时，祠堂外传来一阵慌忙奔跑过来的脚步声。

「……怎么搞的？」

神人转身面对入口，警戒地摆出迎敌架势。

不过当他看清从夜幕中现身的人物，就立刻解除警备。

「神……神人同学！大事不好了！」

琳丝蕾慌慌张张地冲进祠堂里头。

或许是净身仪式进行到一半的关系，她那头淡金色的秀发还湿答答的。

「琳丝蕾？发生什么事啦？」

「公主殿下她在附近……呃，可以解释一下你们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飕飕飕飕飕飕飕……！

琳丝蕾把冷峻的视线往神人背后的方向投射。

可想而知，她视线聚焦的焦点就是全套兔女郎打扮的爱思特。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啦！先……先别提这个，刚才你说什么大事不好啦？」神人连忙用问题搪塞，琳丝蕾才赫然想起原本的来意。

「公主殿下她在附近，正和〈龙皇骑士团〉的精灵使在交战！」

「什么！菲雅娜她……！？我知道了，马上就赶过去。」

神人起身握住爱思特的手说：

「爱思特，抱歉，才刚恢复力量就又马上要麻烦你了。」

「没关系，神人。我是您的剑，一切如您所愿。」

只见一双兔耳朵很有活力地翘了起来。

下一秒钟，爱思特便幻化成一柄璀璨的银白色长剑。

◇

「呼啊……呼……气死我了，那家伙真是纠缠不休。」

菲雅娜气喘吁吁地跑在遗迹的小径上，骤雨般的火球一波波朝她射来。

她一边在半毁的废墟间寻找藏身处，一边闪避盘旋在头顶上的飞龙的索敌行动。

「……唔！」

忽然间，从极近距离传来轰然地鸣，菲雅娜随即停下脚步。

接着她藏身其中的遗迹墙壁便冷不防地塌陷，扬起漫天尘土。

「怎……怎么回事？」

她隐匿在石柱后面，往小径上窥探。发现昏暗的夜色中，赫然出现一头巨大的陆行龙。使唤它的人和盘旋于半空中的飞龙精灵使一样，都是隶属于多拉古尼亚的龙骑士。

（这下糟糕了……）

菲雅娜再度隐身于石柱后方，懊恼地轻啮姆指。

这种陆行龙类型的暴龙精灵虽然不具备飞行能力，但却很擅长侦测猎物。

就算继续躲在这里，也会马上被它找出来；但是若莽撞地逃出遗迹外，又会被半空中的飞龙精灵使逮个正着。

菲雅娜如今无法使唤契约精灵，对她们而言，正是最佳的俎上肉。

（……用来遮蔽敌人视线的矿石还剩下三个。）

对方是赫赫有名的〈龙皇骑士团〉，她实在无法乐观地认为能利用这种耍小把戏的道具逃过敌人的追踪。

（我绝对不能在这里遭到淘汰……）

菲雅娜伸手碰触悬挂在腰间的那柄剑。

那是克蕾儿托付给她的暗之魔剑——〈贯穿真实之剑〉。

（……我对克蕾儿保证过，一定要把这把剑交到神人手上。）

她蹑手蹑脚地尽量不要制造出声响，小心翼翼地盘算冲出重围的时机。

不料，那个机会来得比预期中快得许多。

耳边飕飕响起斩裂大气的破空声。

瞬间，盘旋在半空中的飞龙精灵的翅膀突然被一刀两断！

飞龙精灵登时失速往下坠落。

驾驭暴龙精灵的骑士察觉情况有异，把目光焦点移向另一边。

（趁现在……！）

虽然菲雅娜无法掌握现在的局势发展，但她知道这种好机会不会再度降临了。

她从石柱后方纵身跃出，一鼓作气地往小径的另一边发足狂奔。

「你这家伙——！」

暴龙精灵使随即发现了菲雅娜。

同一时间，菲雅娜一口气扔出两块充当闪光弹的〈精灵矿石〉。

眩目的闪光迸射开来，在阗黑的夜幕上涂染出一片亮白。

「可恶……！」

趁此机会，菲雅娜再度隐身于梁柱后方。

她抬头仰望，发现半空中有两名骑士正短兵相接，谱着一曲激烈的剑舞。

双方的兵戎擦撞，发出频率高亢的金属声响；原来和只剩一边翅膀的飞龙精灵在空中缠斗的，正是菲雅娜非常熟识的一名少女。

「……艾莉丝！」

扎成马尾的秀发随风摇曳，还有那英凛挺拔的架势——不会错，那一定是她。

只见艾莉丝挥洒着手中的〈风翼之枪〉；打从方才发动奇袭开始，她就施展一连串的攻势，丝毫不给敌方喘息的机会。

这并非偶然撞见；艾莉丝是事先察觉菲雅娜的所在地，特地赶过来援救的。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什么！？」

刹那间，在盛怒下发狂的龙嘶吼咆哮，让地表也为之撼动。

地面上的暴龙精灵，开始破坏起菲雅娜藏身其中的遗迹石墙。

（糟糕……再这样下去，我会和遗迹一起被活埋！）

菲雅娜打定主意，在手掌中蕴化出光属性魔术，从梁柱后方纵身跃出。

具备夜视能力的龙精灵在眨眼间就掌握菲雅娜的所在地，并朝她突进，引起阵阵地鸣。

不过，菲雅娜却冷静地迳自咏唱起精灵魔术的咒语——

「渺小飘忽的精灵啊，在月夜舞蹈吧——〈妖精闪光〉！」

接着向朝自己莽进的暴龙精灵释放出无数的光球。

在昏暗的夜色中点亮照明的敌人，通常被视为最好得手的猎物——但若光源多到数不清的话，反而会看不清目标的存在。

菲雅娜趁着小巧的光球们乱无章法地随意舞动时，抓紧机会逃窜到小径旁的林地里。

「呼哈……呼……呼……」

她闯出蜿蜒曲折的小径，进入被诡异植物遮蔽的一块地方。

隐身在这里的话，即便是能滞空的飞龙精灵也难以发现自己。

（……咦？！）

霎时，菲雅娜察觉到一股不祥的气息，连忙停下脚步。

下一秒钟，耳畔传来破空声，视线前方蓦地掠过某种不知名的巨大物体。

砰咚——

伴随着沉甸甸的碎裂声，石砌的地面炸裂开来，菲雅娜的眼前赫然被凿挖出一个大洞。

「……呀啊！」

菲雅娜吓得愣在当场，一动也不敢动。

凝神一看，在地上凿出一个大坑的物体是——拖着一条长长锁链的巨大刺锤球。

「哦……？你这家伙直觉很灵敏嘛，竟然能躲过〈曙光碎锤〉的一击。」

拖着锁链的铁球被收回原处，发出一长串很有份量的金属拉扯声。

回头观望，发现一名少女正伫立在一堵半塌的石墙上。

来者是名身材娇小的少女，蓄着一头俐落整齐的茶色短发。

她用单手拉起铁球，傲然俯视菲雅娜。

少女身上穿的制式服装以红色为基调，饰有白色图纹。

「圣灵骑士团……」

菲雅娜绝望地从唇瓣间吐出低吟。

……好不容易逃到这里，没想到却又被另一组人马盯上。

「我是圣灵骑士团——〈钢铁雄狮〉麾下的亚妲·黎多。」

少女骄傲地自报名号后，灵活地甩动锁链叫道：

「——把你手上那把〈暗之魔剑〉交出来吧！」

巨大的刺锤铁球对准菲雅娜抛射而至——

（……呜！）

菲雅娜认命地闭上眼睛。刹那间——

高亢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夜幕中。

「……咦？」

菲雅娜不由得发出状况外的错愕声音。

「看样子，我总算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

那个人——手持璀璨耀眼的〈歼魔圣剑〉的少年，就站定在自己面前。

「神人！」

菲雅娜兴奋地瞠大了漆黑的眼眸。

◇

「……抱歉，让你久等了。」

神人回头说道。他正昂然而立，挺身保护倒卧在地的菲雅娜。

或许是在紧要关头勉强插手出招的关系，轻微的麻痹感反馈在挥剑弹开铁球的手上。

「神人……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菲雅娜问着，她脸上的表情里惊讶的成分大于安心。

「是琳丝蕾她们告诉我的。而且，我也有看到你掷出的精灵矿石释放的闪光。」

神人和琳丝蕾赶赴前线后，决定兵分二路搜寻菲雅娜的下落。

他在看见闪光后便急忙赶过来，看来当时下的判断是对的。

「风早神人……你就是击溃我师第二军团——〈淬银飞狼〉的精灵使吗？」

手持铁球的少女恶狠狠地睥睨神人。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圣灵骑士团〉的人啊。」

「我是亚妲·黎多，露米娜丝大人的左右手。」

少女甩弄拖着铁球的锁链，发出阵阵清亮的声响。

「立刻鸣金收兵的话我可以饶你一次。丑话说在前头，凭你的实力……打不赢我。」

神人耸耸肩叫阵。

虽然在与〈瓦罗卡尔〉一战中消耗的神威还没完全恢复，但对手只有一个人的话，他有稳操胜算的把握。节制地使用爱思特的力量，想必可以用剑舞战上好几分钟。

「恕我婉拒你的好意。〈圣灵骑士团〉是不会放任猎物从面前逃跑的！」

「……唔！」

亚妲·黎多高声叫嚣，接着对准神人掷出她的刺锤。

神人蹬地跃起，用宛若优雅舞蹈的步法穿梭在茂密林木间。

〈护界神·爱思特〉也在黑暗中拖曳出一条耀眼的残像。

铁链在黑夜里像条狡蛇般迂回窜行；置身于视野不佳的树林中，很难看穿那诡谲多变的轨道——不过，那是对一般水准的精灵使来说。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轨迹啊，根本比不上克蕾儿精妙的鞭技。）

神人在树林间自在穿梭，并在眨眼间看穿了锁链的行进方向。

他用尽数避开从四面八方胡乱袭来的锁链，挺身抢进伫立在石墙上的少女身边——

岂知亚妲·黎多竟微微地扬起嘴角。

（——糟糕，我想错了！）

神人恍然警醒，发现自己打错了如意算盘。

对方预设的目标并不是自己——

「男性精灵使，这就是你的致命弱点呀。」

摆荡在空中的锁链蓦地改变行进方向，绕过神人背后，笔直朝在地上观望剑舞的菲雅娜袭去。

「——菲雅娜！」

菲雅娜完全没有注意到敌袭，根本来不及闪躲——

神人把剑掷向空中，踢蹬树干掉转方向，将力量汇聚在腿部的肌肉上——纵身飞弹出去。这是在〈教导院〉习得的战斗技巧之一——〈迅雷〉。他电光火石地抢进菲雅娜身前，并且交叉双手手臂，硬生生接下铁球的正面攻击。

「……咕呜……咳……哈啊！」

神人承受全身几乎要四分五裂的冲击力，体内还传出骨头碎裂的异响。

「咕哇……！」

「——神人！」

看到神人单膝跪倒，菲雅娜连忙从背后抱住他的身体。

虽然已事先凝聚神威抵御，但是想用空手挡格精灵魔装的攻击果然还是很勉强。

（混帐……那颗铁球，根本就是高度具现的凶器。）

〈精灵剑舞祭〉并非可以无视于规则的厮杀比试，所以通常选手会将精灵魔装调整为低度具现的状态，尽量不直接伤害对方的肉体——

方才掷出的剑，在空中回旋了几圏后直插在神人面前。

神人一边呕出血块，一边用发抖的手握住〈歼魔圣剑〉的剑柄。

「……算我看走眼了。没想到堂堂神圣国家的骑士阁下，居然会使用这么卑鄙的伎俩。」

「抱歉，我还没有骄傲自恃到以为能用硬碰硬的方式击败你呢。」

骑士少女轻蔑地耍弄着收回手边的〈曙光碎锤〉，冷冷地做出宣言。

「而且……露米娜丝大人嘱咐给我们的任务，是破坏暗之魔剑——」

「魔剑……？你在说什——咳呜……！」

话还没说完，神人再度咳血。

（……状况不妙。）

额头上冒出冷汗，刚才那一击的威力似乎已伤及内脏。

「神人，你等着！我马上为你施展治愈魔术！」

「不用了……只怕，对方并不打算给我们喘口气的时间啊——」

「知道就好！」

亚妲·黎多高声喊道，随即掷出〈曙光碎锤〉。

神人无法闪避。因为对方的目标很明显的不是自己，而是菲雅娜。

「混……混帐！」

他用还能动作的单手抡起〈歼魔圣剑〉，一鼓作气地挥剑迎击。

神人横持剑身弹开沉甸甸的铁球。若倾尽全力的话，想以爱思特直接斩断铁球应该也不是难事，但以现在神人的伤势来说，光是弹开攻击就很勉强了。

「呵……用单手拼命？我倒想看看你能撑得了多久！」

「啧……丄

神人一边挥剑弹开再度袭来的铁球，一边咂舌叫苦。

……诚如对手所言，再这样下去，这场战斗形同往死胡同里走；只要对手紧咬着菲雅娜不放，自己就无法离开这里半步。

「菲雅娜，〈格奥基乌斯〉呢？怎么不——」

「我现在没办法召唤他出来呀！」

菲雅娜摇摇头回应神人的疑问。

（……罢了，想也知道。）

身陷窘境却没有召唤契约精灵出来，想必一定有无法召唤的苦衷。

若不是神威已经耗尽，就是精灵受到超越极限的伤害，现在还在恢复当中。

想要摆脱目前的危机，只有耐心等候和龙骑士交战中的艾莉丝她们过来支援。但是——

（……她们似乎也正陷入苦战当中呢。）

仔细聆听，便可听见远处传来细微的兵刃互击声。

两人的对手是长年角逐〈精灵剑舞祭〉的〈龙皇骑士团〉成员，而且打的是飞龙精灵使擅长的空中战。想必两人是卯足全力才好不容易和对方打成平手的吧。

此时实在无法期待她们能立即赶来支援。

——说时迟那时快，背后忽然传来树木被摧残折断的声响。

「……哇！这又是怎样！？」

回头一看，只见倾倒摧折的林木之间，出现了一头身形庞大的陆行龙！

「暴龙精灵……！」

「你这孽障是〈龙皇骑士团〉的猎物丨」

骑乘在巨龙背上的军装少女居高临下地睥睨神人，恶狠狠地叫阵：

「风早神人！你竟敢戏蔑蕾奥拉大人，简直罪该万死！」

「你在说什么啊！？」

「废话少说，给我乖乖伏诛吧！」

陆行龙发出骇人的咆哮，扬起巨大的前脚奋力踩下。

神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提剑防御，好不容易挡下这一击。岂知——

（唔呜……！这股蛮力也太夸张了吧！？）

舍弃飞行能力的暴龙精灵，取而代之得到的是压倒性的力量。

即使高强如神人，也无法光凭单手抵御它的攻击。

「……可恶——喝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神人把凝聚的神威从双脚释出，才好不容易站住脚步。

只是，再继续拉锯下去的话，连躲在他背后的菲雅娜都会一起被踩碎——

「蠢材。你该不会异想天开到想用蛮力扳倒擅于格斗的暴龙精灵吧！」

「咕呜……噫……」

暴龙精灵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声，并且把全身的重量都加诸在前爪上。神人的脚陷入地面，失去平衡屈膝跪倒。

（……呜，如果对方想靠蛮力压制的话——）

「喔喔喔喔喔喔！」

神人倾尽浑身的神威，灌注到〈歼魔圣剑〉之上。

只见剑身迸射出耀眼的闪光，剑光一闪，便把暴龙精灵坚硬的爪子斩断了。　　「什么！？」

见状，龙骑士少女不禁乱了方寸。

（认输吧——！）

截断前爪后，神人打算顺势斩落暴龙精灵的首级。不料——

「神人，小心哪！」

刹那间，一记猛烈的扑击砸在神人的侧腹上，把他狠狠地甩了出去。

「咕哇……！」

上下颠倒的晕眩感——下一秒钟，他的身体便狠狠撞在石墙上。

「哼……感谢你拦下他的攻势啊。」

「可恶……的家伙……」

巨大的铁球深深凿打在神人的腹部。

「哦……真惊人。没想到你居然能承受得住〈曙光碎锤〉的直接攻击。」

「风早神人是我的猎物！你少妨碍我！」

「咦，我没听错吧？先插手攻击别人猎物的家伙，不是你吗？」

龙骑士怒气冲冲地叫嚣，亚妲·黎多则耸耸肩回呛。

「神人，你快振作点啊！神人……！」

……耳边传来菲雅娜的声音——模糊又难以辨识的说话声。

全身的力气好像瞬间被抽干似的，肋骨也断了好几根——

（……糟糕，我快……维持不住……意识……）

这时，他感觉有股温暖的光芒包覆在自己身上。

这应该是菲雅娜发动治愈系的精灵魔术产生的现象吧？但是由于神人的体质会排斥圣属性精灵魔术，所以效果犹如杯水车薪。

「菲……菲雅娜……你……快逃……」

「休想得逞——」

亚妲再度掷出铁球，再次杷神人往旁殴飞。

火星在眼前闪烁。被抛在半空中的神人意识渐趋迷蒙。

（……可、可恶……我岂能在这里——）

他在逐渐涂染成一片漆黑的意识边陲奋力伸长手臂。就在此时——

——醒过来吧，神人。

耳边竟传来了——朝思暮想的她的声音。

◇

（……咦？）

在脑中萦绕的声音感觉好舒服。到底是谁在对自己说话——

（……难道，是蕾斯提亚？）

神人微微睁开眼睛，登时感到强烈的剧痛在全身上下窜流。

「……人……神人……！」

被抛摔在地面上呈现仰躺姿势的神人，发现菲雅娜正俯看着自己拼命叫唤着。

那么，刚刚呼唤神人的那个声音，并不是蕾斯提亚……而是菲雅娜——？

（……不对。再怎么样我都不会听错，那是她的声音。）

神人环顾四方，迷惘地用视线渴求蕾斯提亚的身影。

——这时，他终于注意到了。

菲雅娜的腰际，悬挂着一柄刀剑。

（不会吧！？难道……那是〈贯穿真实之剑〉！？）

神人之所以没有立即察觉也是很正常的。

因为那柄魔剑的剑身比昏暗的夜色更加漆黑，所以其存在与黑暗融为一体了。

虽然外观有些微妙的出入，但是那无庸置疑地正是神人往昔曾经使用过的暗之魔剑。

（……奇怪，为什么蕾斯提亚在菲雅娜手上？）

在他脑中闪过这个疑惑的瞬间。

——一阵凄厉的痛楚骤然窜生。

那并非外伤引起的疼痛，而是近似头颅内部被切剖开的剧痛。

紧接着……

——神人……如果你需要足以守护重要事物的力量的话，就快醒来吧。

相同的声音再度回响起来。

蕾斯提亚的声音——不，应该说是和她很相像的声音，正在脑海深处对自己呢喃。

噗通、噗通——心跳急遽地鼓噪起来，全身的血液像是要沸腾一样。

——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沉睡在你体内，我可以帮助你解放那股力量。

（……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谁……？）

脉搏的频率不断急速攀升。

神人感到血液滚烫，全身的肌肉不断抽搐，骨头也劈啪作响。

「咕呜……唔……吼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人！？你怎么了——呀啊！」

神人仰天咆哮，接着冷不防地用力把身边的菲雅娜推开。

「菲雅……娜……快……离我……远一点……」

「神……人……？」

噗通、噗通——脉搏跳动的声音占满了思绪。

心跳声扯断理智，把神人的意识拉进黑暗当中。

——来吧，现在正是觉醒的时刻……〈魔王〉莲·阿休贝尔。

接着，那东西便苏醒了。

◇

「喔啊啊啊啊啊——」

从神人咽喉深处嘶喊出野兽般的咆哮声。

「什么！？」「怎么搞的！？」

看到他重心不稳地撑起身躯的模样，两名精灵使惊愕得瞠目结舌。

神人抡起〈歼魔圣剑〉，用失焦的眼神望向面前的暴龙精灵。

霎时，体积比神人大上好几倍的精灵，竟害怕地倒退了好几步。

「岂有此理！？身体伤成那样居然还能行动——」

龙骑士少女不敢置信地嘶声呐喊道。

在她连那惨叫般的话声未落之际——

神人在一瞬间拉近敌我距离，猛力挥出〈歼魔圣剑〉。

拥有庞大身躯的暴龙精灵只中了这一击，便不支颓倒在地。

它的身体被一刀两断地剖开，消逝在虚空中。

「……咦？」

骑乘在它背上的龙骑士被抛摔在地，错愕地呆坐着。

从她惊魂未定的表情看来，似乎还未能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事。

「……骗、骗人……不会吧？竟然用一击就把〈白垩暴龙〉给……」

神人提起璀璨的长剑，无视于她的存在迳自向前走去。

他垂着骨折的手臂迈步前行，脚步像幽鬼般飘忽不定。

（……这股力量……到底是什么？）

神人用脑中还能保持冷静的部分想厘出个头绪。

方才砍倒暴龙精灵的举动，毫无疑问是出自于自己的意志。

自己在破坏的欲望驱使之下，挥动着〈歼魔圣剑〉。

（我究竟……是怎么了……咕呜……！）

翻腾的血液与残存的理智背道而驰，一心渴望杀戮的快感。

「……你、你这家伙是怎么搞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站在石墙上的亚妲·黎多乱了方寸，声音不住颤抖着。

她脸上的表情明显地透露出恐惧的心境。

神人摇摇晃晃地掉转方向面对她，蹬地跳跃。

「噫——」

亚妲的五官因为害怕而扭曲。

「可恶、可恶……！给我下去啊啊啊啊啊啊！」

她掷出精灵魔装〈曙光碎锤〉攻击。

铁链在昏暗的夜空中交错乱舞。

只是，此刻链球错综复杂的攻击轨迹，在神人的眼中彷佛静物般清晰可辨。

他把神威灌注在脚尖加速前进——立足在交错乱舞的铁链上一口气冲向敌人。

见状，亚妲的脸庞不由得抽搐起来。眼前的光景令她无法置信——

「不、不要过来！呀啊啊啊啊啊！」

她陷入恐慌，开始胡乱挥舞锁链。

可惜一切的抵抗都无济于事，神人像是吸附在锁链上一样迅速贴近。

这是在〈教导院〉习得的特殊战斗步法——〈土蜘蛛〉。是把神威凝聚在脚底，让身体吸附在立足点上的战技。

但那原本是在通过狭隘的地形时使用的技巧，照理说并无法像这样在交错乱舞的锁链上飞驰；此般神技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神人纵身跳起，轻盈地站定在亚妲立足的石墙上。

「唔……唔呜……啊啊……」

亚妲·黎多脱手放开自己的精灵魔装，脱力地颓坐在原处。

神人抡起圣剑，把剑尖指向嘴巴一开一阖、惊愕得说不出话的少女。

——没错……用你的剑贯穿眼前的敌人吧。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强烈，清楚地回响在脑海里。

神人在难以抗拒的冲动驱使下，用发抖的手高高抡起长剑。

「呜喔……啊……喔喔喔……！」

（……不行！快……快住手……！）

神人维持高举长剑的姿势静止不动。

对手已经丢下武器、毫无反抗之力，本来不该挥剑砍伤这种对手的。但……

——毋须犹豫。因为……你是〈魔王〉呀。

——随心所欲地肆虐、随心所欲地侵略、随心所欲地破坏吧。

（……我……是魔王……）

头颅中的刺痛一波接着一波地折磨着他。

剧烈的头痛再度大举来犯。

她的声音萦绕盘旋在脑海中，把神人的理智涂染成一片漆黑。

「我……我是……唔呜……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神人猛然斩落〈歼魔圣剑〉。千钧一发之际……

——神人！

双手中握住的圣剑，蓦地没了重量。

「……啊！？」

神人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前扑倒。

在即将倒地之际支住他的，是位蓄有银白秀发的少女。

她用娇小的身躯温柔地抱住遍体鳞伤的神人。

柔顺的纤纤发丝轻轻掠过神人的脸颊。

「爱……思特……？」

神人用干渴的咽喉低声喃语她的名字。

同时，差点被黑暗吞噬的理智，也再度恢复清醒了。

「没事了，神人。没事了……」

爱思特紧紧从背后搂住神人，轻声耳语道。

而〈圣灵骑士团〉的亚妲·黎多，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的意志。

◇

无垠的黑暗中，没有半点声音——

受困其中的暗精灵少女，忽然感受到微弱的悸动。

（神人！？是你吗？你就在附近吗？）

——没错，她所期盼的人的确就近在咫尺。

无奈她的声音，已经无法传达给他了。

由双方缔结的精灵契约所构成的羁绊早已日渐消逝。即便此刻神人把变成魔剑的蕾斯提亚握在手中，也已经无济于事。

（神人，绝对不可以听信我的声音。我已经不再是——）

遗憾的是，不管用任何方法，她的话语都无法传递过去。

蕾斯提亚的悲叹逐渐被漆黑的幽冥吞噬，黯然地消逝了。




第三章 身陷囹圄的克蕾儿
夺下〈龙皇骑士团〉和〈圣灵骑士团〉这两位精灵使的〈魔石〉之后，神人便与菲雅娜赶去和艾莉丝她们会合。

至于飞龙精灵使，则是在察觉伙伴败阵后便迅速撤退了。

加上自愿退出战局的穆亚·亚兰诗多的份，目前神人一行人获得的〈魔石〉已有三颗。

身受重伤的神人和菲雅娜一起骑乘在芬里尔的背上，两人被搬送到附近的祭殿，躺在铺在地板的毯子上休息。而神人骨折的手臂上则是压着治愈用的精灵矿石疗伤。

其实若仰仗菲雅娜的精灵魔术，一定会收到更好的效果，可惜她的神威现在好像处于不安定的状态，所以只能施展一些治标不治本的急救魔术而已。

「……唉，你还是一样爱逞强。」

「居然用骨折的手臂挥剑作战，简直教人不敢相信！」

艾莉丝和琳丝蕾双双傻眼地嘟嚷着。

她们的脸上透露出担忧和放心的复杂心情。

「嗯……说起来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好痛！」

神人垂下视线，看着自己扭曲变形的手臂。

（那时候……有某种东西不断怂恿着我。）

回响在脑袋里的神秘声音……那到底是谁的声音呢——？

不是蕾斯提亚；两个声音虽然非常相似，但神人总觉得那声音和蕾斯提亚有着微妙的不同。

与声音的音质无关，让他感到不对劲的，是潜伏在声音背后的人格。

（……话虽如此，但蕾斯提亚应该和此事脱不了关系吧。）

这时，神人不经意地把视线移向躺卧在身边的菲雅娜。

她漆黑的眼眸迷蒙无神，看起来相当衰弱。

看样子，菲雅娜精神面受到的摧折似乎远远超过身体的疲倦。

神人犹豫着该不该开口向她搭话，但有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向她问清楚。

没有别的，正是暗之魔剑落在她手上的经纬。

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贯穿真实之剑〉会流落到菲雅娜手上呢——

「唔……啊……」

这时，菲雅娜似乎察觉神人正在看自己，便转头面对他。

「菲雅娜，你好多了吗？」

「嗯嗯，抱歉让你担心了……那神人呢？」

「喔……我好得很啊。这点小伤马上就会自己好起来了。」

「什么叫做这点小伤啊！你这笨蛋……」

艾莉丝微愠地插话道。

「啊……对了，你们两个肚子会饿吗？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做些饭菜——」

「身体不适的时候，还是别吃太油腻的东西好了。」

「这样啊……不然我这里还有几个克蕾儿自作主张带来的水蜜桃罐头。」

说着，琳丝蕾伸手欲从〈芬里尔〉的大颚里拿出水蜜桃罐头。

不料，当她说出克蕾儿的名字时，菲雅娜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惊慌地站了起来。

「菲雅娜？你这是怎么了？」

「……大家听我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

语毕，菲雅娜用非常凝重的神情环顾着众人。

◇

等到菲雅娜阐述完事情的经纬之后，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

神人等人只能面面相觑，无言地陷入沉默。

……这也不能怪他们，因为菲雅娜所说的内容实在太具冲击性了。

露比亚·艾尔斯坦因——身为克蕾儿亲姊姊的她，同时也是反叛精灵王的〈灾祸的精灵姬〉。

而冒牌〈莲·阿休贝尔〉的真正身分，居然就是她。

根据菲雅娜的说词，一开始发现她真实身分的时间点，是被雪拉·卡恩擒获的时候；当时解放菲雅娜的，似乎就是露比亚·艾尔斯坦因本人。

「抱歉……我并非存心隐瞒，其实我也犹豫过要向大家坦白，只是……」

「……别这么说。换做是我，也会选择这么做。」

神人出言抚慰向众人低头道歉的菲雅娜。

莲·阿休贝尔一一总有一天必须打倒的最强劲敌，居然是克蕾儿的亲姊姊……她实在无法开口向当事人揭露真相。

虽然从外表看不出来，其实克蕾儿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要是把足以让心灵摧折的残酷真相摊在她面前，搞不好还会让她丧失精灵使的力量。

菲雅娜之所以独自把秘密埋藏在心中，应该是怕把真相告诉众人的话，直觉灵敏的克蕾儿很可能会因此查觉到异状。

但是如今……克蕾儿已经知道了真相。

（克蕾儿……）

为了和姊姊重逢，克蕾儿不顾身心遍体鳞伤也要咬着牙，一路不懈地努力。关于这点，神人比谁都了解。

包括她投身〈精灵剑舞祭〉怀抱的理念，还有其觉悟。

想必知道真相的克蕾儿，一定受到了难以想像的沉重打击吧。

（我真没用……在最要紧的关头，我居然没能守护好克蕾儿。）

我来当你的契约精灵吧——自己明明和她这么约定过了。

神人无言地默默用力握紧颤抖的拳头。

「可是，克蕾儿的姊姊为什么要打着〈莲·阿休贝尔〉的名号参加这场剑舞祭呢？」

「我也不太明白……」

菲雅娜对如陷五里雾中的艾莉丝摇摇头。

「不过，有一点我非常清楚。她把克蕾儿掳走，是为了要让她脱胎换骨成为〈暗之精灵姬〉——并且藉此让神人觉醒成〈魔王〉。」

「……什么！？」

这时，神人感到头颅深处又再度隐隐作痛。

所谓的〈魔王〉——即是从正统历史文献中被抹煞的〈暗之精灵王〉的后继者。

不只是露比亚，连蕾斯提亚也一直意图想让神人觉醒为魔王。

（……她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莫非，这和三年前蕾斯提亚的〈愿望〉有什么牵扯吗——？

神人低头看着菲雅娜交到自己手上的暗之魔剑。

这把〈贯穿真实之剑〉，是克蕾儿在被掳走之前，临危托付给菲雅娜的。

至于克蕾儿为何会持有此剑——其中的理由不得而知。

（难道……那家伙是在替我保护蕾斯提亚吗？）

……手中的魔剑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神人试着对魔剑灌入微量的神威，不过依然没有丝毫反应。在这个状态下，蕾斯提亚既无法恢复成少女的姿态，也无法将她当成精灵魔装使用。

苦苦追寻三年，现在好不容易把她找回自己手中，却没有半点实感；眼前这把〈贯穿真实之剑〉，说穿了不过是徒具刀剑外表的物体罢了。

「还在磨菇些什么！？快点动身去营救克蕾儿呀！」

琳丝蕾蓦地从席间站起，高声叫道。

平常总是举止优雅的她，此刻已经激动得失去了理智。

……看来她真的非常担心克蕾儿的安危。虽然这对儿时玩伴平常总是爱拌嘴吵架，但神人知道，她们其实是从小就非常要好的知心好友。

「你说得没错。姑且不论克蕾儿的姊姊目的为何，我们都不能眼睁睁地任凭伙伴被掳而坐视不理。」

艾莉丝也认真地点头附议。虽然从前她和克蕾儿经常针锋相对，不过现在已经互相认同，把彼此视为重要的伙伴了。

「可是……有谁知道克蕾儿的下落吗？」

神人按捺住激昂的情绪，冷静地询问众人。

这次的比赛场地〈废都梅吉德亚〉占地非常辽阔，而且遗迹的通路设计得像迷宫一般，又有广大的树海覆于其上，若是漫无头绪地搜寻，只怕是徒劳无功。

「各位……能否听听我的揣测呢？」

菲雅娜静静地点头开口道：

「露比亚前辈应该想在这个废都里进行仪式，让克蕾儿脱胎换骨，成为〈暗之精灵姬〉。要进行这种大规模的仪式，想必必须觅得地脉能量较强的地点。就拿我被雪拉·卡恩掳走时的经历当例子好了……当时她将我掳去的地方，也是地脉之力很强的古代祠堂。」

「可是，这个废都的地脉不是已经不敷使用了吗？」

「没错。由于过去发生的〈精灵战争〉的战火肆虐，〈废都〉的地脉已经被破坏得紊乱不堪；但正因如此，反而容易侦测出还能运作的地脉。」

「……原来如此。」

如果是在地脉错综活络的地域，也会有许多能当成进行仪式的候补地点；但是在这个〈废都〉中，几乎没有那样的地带。

简单地说，只要搜索地脉汇集的区块，就有很高的可能性能找到目标——进行让克蕾儿转化成〈暗之精灵姬〉仪式的场所。

「虽然我无法使用像琳妃公主那么高超的〈念视〉魔术，但要侦测地脉并非难事。」

说着，菲雅娜转头望向琳丝蕾。

「能否把仪式用的水盘拿出来呢？啊……顺便给我几颗宝珠。」

「没问题！芬里尔！」

琳丝蕾一声令下，芬里尔便张开大颚，从腹中的异空间里吐出行李。

巨大的仪式用水盘登时出现在众人眼前。

「——〈清净之水〉！」

菲雅娜伸手架在水盘上咏唱祷词，魔术具现的清净泉水即刻注满盘内。

她屈膝跪地，正坐在水盘前面，接着把几颗宝珠放入泉水中。

「宝珠啊，请为我揭示存于常世的一切力量所在之处吧——」

浮在水面上的宝珠对庄严的祷词起了反应，开始盘旋打转。

似乎是以小小的水盘模拟整个废都，藉以搜寻地脉所在地。

「怎、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别催我……现在因为〈精灵刻印〉的干涉，我还不能顺利解析。」

菲雅娜答道，额头上还冒出豆大的冷汗。

（……〈精灵刻印〉的互相干涉是吗？）

神人往菲雅娜的右手瞥了一眼。

只见纤纤玉手上正烙印着克蕾儿托付给她的——火之精灵刻印。

据菲雅娜所言，克蕾儿利用皇室与贵族间缔结的〈誓约〉，把〈史卡雷特〉的契约转让给菲雅娜，所以现在菲雅娜处于对精灵使而言非常不稳定的双重契约状态。

「附近好像没有还存活的地脉……我想，应该在更远的地方……」

菲雅娜瞠大漆黑的眼眸，聚精会神地端详着水盘的动静。

「……我找到地脉汇集的地点了……好几个……有好几个地……呀啊！？」

菲雅娜忽然尖叫一声，像是被推开一样松手放开水盘。

从她的右手窜生出一撮微小的火焰，一面熊熊燃烧一面在空中飞舞。

「菲雅娜，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只是忽然吓了一跳而已——」

「公主殿下！你快看那火焰！」

琳丝蕾伸手指向水盘。

只见火焰直直掠过水盘上方，动也不动地停滞在某一点。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史卡雷特在帮忙指引我们克蕾儿的所在地吗？」

神人喃喃说道，所有人立刻把目光集中在水盘上。

……那撮火焰一直停留在相同的位置不动。

最后——

「……不会错的，这一定是史卡雷特的意念。」

菲雅娜一边宣言，一边对众人扬起右手上散发光芒的〈精灵刻印〉。

「它似乎在转让精灵刻印之后，依然维持着与原来主人——克蕾儿之间的羁绊呢。」

即使无法以火猫的姿态显现于此，为了营救主人，史卡雷特依然用自己的方式为众人倾尽心力。

「真不愧是史卡雷特！」

琳丝蕾感叹地望着水盘上的火焰说。

「那么……公主殿下，你能辨别出这个地点吗？」

艾莉丝问道。

「火焰指示的地点是位于废都最东边的地方。让我看看……距离这里——」

菲雅娜迅速以水盘上的火焰与宝珠的相对位置计算出距离。

「以我们的脚程来看，以直线距离前进大约需要两三个小时。」

「直线前进的话需要两三个小时啊……」

神人面色凝重地沉吟道。

菲雅娜计算出的，是以直线前进的最短距离；但是废都像迷宫般的遗迹不但有树海丛生其中，还得做出在路上被〈废精灵〉大军袭击、或是遭逢和敌队的游击战等实际的打算。

就算是能用风属性魔术飞行的艾莉丝，想必也不可能连续飞行长达数小时的时间；况且，实在无法指望她能独力从露比亚手上夺回克蕾儿。

「无论如何，都得在〈暗之精灵姬〉的转化仪式完成前就带回克蕾儿才行……」

无言的沉默凝重地笼罩在祭殿中。就在此时——

「那么，我们只需要直线挺进、在路上不要遇到敌袭就可以了是吗？」

众人听闻琳丝蕾的宣言，纷纷讶异地面面相觑。

◇

……她做了一个梦。那是最近已经鲜少梦见的——关于那天的梦境。

「骗人……我不相信……」

年幼的克蕾儿伫立在门前，拼命地嘶声哭喊。

「姊姊……姊姊她不会做出那种事情的……！」

占地辽阔的城堡矗立在坡度和缓的丘陵上，好几台马车停驻在城堡前方。

克蕾儿眼睁睁看着父母被帝国的士兵们押送，泣不成声地叫唤着。

艾尔斯坦因公爵夫妇，即将在帝都接受徒具形式的审判，并且被送进专门囚禁政治犯、恶名远播的巴尔萨监狱收监。

「呜呜……爸爸！……妈妈！……呜呜……呜桂啊啊啊啊啊！」

克蕾儿紧抓着皱巴巴的洋装裙摆，扯开喉咙大声哭泣。

可是，没有任何人上前来帮助她。原本温柔和蔼的家臣们，现在全都一个样地用冰冷的视线睥睨克蕾儿。

他们眼中没有怜悯的神色，有的只是厌恶和轻蔑。像这种领土被没收、爵位被剥夺的艾尔斯坦因家之女，对他们而言根本没有任何价值。

「——叛徒之妹，给我站起来！」

高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粗鲁地拉扯年幼的克蕾儿的手臂。

「把和你缔结契约的艾尔斯坦因家的精灵，乖乖奉还给皇室吧。」

「……咦？」

「我命令你把精灵归还给皇室。快！给我站起来！」

「……我……我不要！」

克蕾儿恳切地摇摇头道：

「〈史卡雷特〉是我很重要的好朋友，我不要！」

「闭上你的臭嘴！也不想想自己是让帝国颜面涂地的叛徒之妹！」

高官手一抽，毫不留情地赏了克蕾儿一巴掌。

「呜呜……！」

「不要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呀啊！好痛……不要……！」

克蕾儿被蛮横地扭痛手臂，失声喊叫。

「欸……住手吧。对一个小孩如此粗暴，实在很难看啊——」

——蓦地，有人从旁伸手抓住了高官的手臂。

「我看……这女孩和炎精灵，就交由我来收留吧。」

「葛雷沃丝阁下，您、您这是什么话！」

高官忿忿不乐地把视线移向说话者。

「我感应到这女孩体内有着出类拔萃的天赋，就此折损一个优秀的人才实在可惜。让她在我的学院里精进学习的话，来日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精灵使。」

「您、您不是开玩笑吧！这丫头可是那个〈灾祸的精灵姬〉之妹喔！」

「……怎么？你对我这〈黄昏魔女〉下的决定有意见吗？」

说话者用猎鹰般凌厉的双眸狠狠瞪视高官。

「哪、哪来的话。既然阁下如此吩咐，那么我也不敢有异议……」

高官苦着一张脸答应道。

「葛雷沃丝阁下……恕我直言，此事恐怕会动摇您在宫廷中的地位喔。」

听着高官撂下的狠话，葛雷沃丝只是不当回事地耸肩以对。

她先命令高官和士兵们撤退，接着低头俯视年幼的克蕾儿。

即便克蕾儿对世事一知半解，但至少还知道〈黄昏魔女〉这个名号。

葛雷沃丝是大陆最强的精灵使，据说她能够使唤强大的魔精灵，连魔神级的精灵都不是她的对手。

「站起来，艾尔斯坦因家之女。」

「……唔！」

「别让我说第二遍，马上站起来。」

「是、是的……！」

克蕾儿按捺着害怕的心情站起身子。

「你已经失去能庇护你的双亲了，你有决心凭自己的意志开拓命运吗？」

「我……我——」

年幼的克蕾儿被迫作出选择。

在这个时间点，她还有选择把〈史卡雷特〉奉还给皇室，在偏僻的村落隐姓埋名、以平民之女的身分度过一生的权利。

但如果她选择另一条路，那么无庸置疑地必须面对非常残酷的命运。

——不过，克蕾儿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想要再和姊姊见面！和她见面，然后把一切的真相找出来！」

「……很好。那就变强吧，艾尔斯坦因家之女。」

葛雷沃丝眯起那双猎鹰般的眼眸微笑道。

——彷佛从克蕾儿的眼睛里看到什么似的。

之后又过了几个月。克蕾儿舍弃艾尔斯坦因家的旧姓，以名列前茅的优秀成绩进入赫赫有名的艾欧尔预校——形同艾雷西亚精灵学院筛选关卡的学校就读。

岂知，对克蕾儿而言，真正的考验才正要开始。

「欸……你们知道吗？听说那女孩是那个〈灾祸的精灵姬〉之妹耶。」

「真的假的！？那种可怕又恶心的女孩，凭什么和我们上同一所学校呀？」

旁人厌恶和轻蔑的眼神毫不避讳地望向克蕾儿，当时她每天都过着恐惧害怕的日子。

只因她心中有着想与姊姊再度重逢的决心与理念，所以即便受到如此待遇，依然没有逃避。

「喂！你有在好好听我们说话吗？像你这种人，待在这里只会给我们添麻烦而已。懂吗！」

「对……对不起。可是……」

「哼。我看……干脆我们来毁掉她的〈精灵刻印〉吧？」

「呀啊！不……不要……」

「你们几个！到底想对她做什么！？」

琳丝蕾一边怒气冲冲地喊着，一边闯进克蕾儿的教室里。

「哎呀……你该不会是想忤逆学姊吧？」

「就算你是劳伦弗洛斯特家的大小姐，在学院里也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唷。」

高年级的贵族女孩们嘻嘻哈哈地讪笑起来。

「是啊，你们说得很对。在学院里家世背景根本没有意义，是个完全以实力决定胜负的世界呢。」

琳丝蕾扬起嘴角，对高年级生们施展暴风雪的魔术。

「噫啊！别、别以为我们会放过你！」

女孩们撂下狠话后，便一溜烟逃跑了。

「琳丝蕾……谢、谢谢你。」

「哼，我可不是特地来保护你的唷。只是基于自己的理念，很厌恶那种家伙罢了。」

琳丝蕾红着一张脸撇开视线说道。

「我要变强……我得要变得更强才行……」

「……克蕾儿？」

看到克蕾儿脸色凝重地沉吟模样，琳丝蕾不禁露出讶异的表情。

「没错。我必须变强……变得更有力量，变得比谁都强……」

为了在〈精灵剑舞祭〉取优胜，再次和姊姊重逢。

——接着，在三年前的那天，克蕾儿和那名少女邂逅了。

不……那算不上是邂逅，只是单方面的远远观看、单方面地产生憧憬而已。

〈最强的剑舞姬〉——莲·阿休贝尔。

和自己年纪相仿、风华绝代的美少女。

克蕾儿一眼就被她深深吸引住了。期盼自己有一天能变得和她一样强大，能舞出和她一样绝美的剑舞。

那名黑发少女在纸花如雪片般漫天飞舞的竞技场中央凛然而立，接受群众如雷的欢呼。

少女的脸庞，逐渐和克蕾儿非常熟识的某位少年的脸重叠在一起——

◇

「……唔……神……神人……？」

克蕾儿从漫漫长梦中转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脚边那幅发出璀璨光芒的魔术方阵。

「这是……哪里……？」

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处广大的空间。

无数的石柱支撑着挑高的天花板，周遭点着烛台，墙壁上则镶刻有花纹奇特的一幅幅雕刻。

（这大概是某个遗迹的内部吧……）

克蕾儿带着不安的神情环顾四周——

这时，她终于想起来了……想起那让人不愿正视的残酷真相。

（啊……对了，我被姊姊她——）

那个冒牌的莲·阿休贝尔的真实身分——正是自己的亲姊姊露比亚。

也是她掳走克蕾儿，并把她带到此地的。

……要是这一连串的事也都只是梦，不知该有多好。

可惜，失去精灵刻印的右手，清楚告诉自己这些都是铁铮铮的事实。

（……被带到这里以后，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

克蕾儿暗自叹了口气。

应该不至于已经进入夜晚，但是在这座不见天日的遗迹里面，实在无法正确掌握时间流动的感觉。

（而且……身上还不知何时被换上了这么夸张的巫女装束……）

克蕾儿拉起拖在地板上的长长衣摆沉吟道。

她被换上的衣裳，正是近似〈精灵姬〉着用的最高位仪式礼服。

平常总是扎成双马尾的秀发已被放下，并且梳理整齐；头上还戴了一顶黄金色的宝冠。

从小时候应邀参加在帝都举办的〈精灵大祭〉后，她就没有再穿过这种华服。

（我记得……姊姊她说，要让我脱胎换骨成为侍奉〈魔王〉的〈暗之精灵姬〉。）

——照此推论，这身仪式装束应该也是准备工作之一。

（少开玩笑了！我才不会让神人变成什么魔王呢！）

我得快点逃出这里——

就在她打定主意，站起来准备迈步逃跑时，瞬间——

「……呀啊啊！」

指尖传来一阵剧烈的痛觉。

「……唉，我怎么会没想到呢。」

克蕾儿的五官因为痛楚而扭曲，低吟着说道。

描绘在地面上的这幅魔术方阵，想必应该是用来囚禁克蕾儿的结界吧。

「不知道花时间细心解读能不能破解。」

她屈膝蹲下，准备尝试解读术式。就在此时——

「此结界是由我亲手构筑的。若非能与我并驾齐驱的〈精灵姬〉，绝无法破解。」

殿堂的门扉缓缓地开启。

「姊……姊姊！」

克蕾儿惊愕得愣住了。

现身门后的人物，正是戴着鲜红面具的——自己的亲姊姊。

露比亚踏着军靴响亮的脚步声缓缓走近。克蕾儿鼓起勇气，直瞪着姊姊的身影。

四年了。在这四年里，自己为了和姊姊重逢，拼命地挣扎着活下来。

——只为了和她再度见面，问出事实的真相。

岂知，当她真的出现在面前，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哭诉、怨言、怒骂——又或者是别于这些的话语。为了此时此刻事先准备的千言万语，竟全都从脑海中消散不见了。

（……我好想你。一直、一直都好想再见到你啊！）

露比亚那双凝聚了静谧火光的红宝石眼眸，和克蕾儿如出一辙。

但是，其中却有着绝对无法填补的隔阂。

不仅只是睽违四年不见的时间，还有一股极其陌生的疏离感。

（——姊姊已经变了……变成我不认识的另一个姊姊。）

克蕾儿心想，首先必须认清这个事实才行。

（……但是，我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和儿时的自己诀别。

要是换成往昔的克蕾儿，恐怕心灵早就摧折崩坏了吧。

如今之所以能鼓起勇气和姊姊面对面，是因为她并非孤立无援的关系。

（没错……我还有神人在，还有队上的伙伴们在呀。）

所以，她决定不再逃避，要正视眼前的现实。

「姊姊。」

克蕾儿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唤道。她接着说：

「……为什么姊姊你要背叛〈精灵王〉呢？」

她直定定地注视着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问道。

露比亚也不假闪避地直直回视她的眼睛说：

「为了拯救这个世界，我必须那么做不可。」

「拯救……这个世界？」

听到姊姊出人意表的回答，让克蕾儿如陷五里雾中。

「没错。为了拯救这个世界，我要讨伐那些王者们——也就是〈精灵王〉。」

「——姊姊，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克蕾儿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该不会姊姊被复仇的情绪冲昏头，失去理智了——？

「如果失去〈五大精灵王〉的恩泽，我们这些住在大陆上的人类将无法生火、无法耕耘土地，也会失去风与水带来的恩惠呀！」

「——你说得很对。但正因此，我才必须先把这个世界毁掉一次才行。」

「……什！？」

听到这里——克蕾儿真的哑口无言了。

她感觉到姊姊的话中既没有谎言、也没有迷惘；是基于坚不可摧的信念而说出的言论。姊姊那双和自己相同颜色的眼眸，究竟见证过了什么呢——？

「若能把足以和〈精灵王〉平起平坐的存在……〈魔王〉的力量纳为己用的话，歼灭〈精灵王〉的想法绝非痴人说梦的无稽之谈。」

「但……但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大多数的精灵都会因此灭绝的！」

〈精灵王〉并非单纯的强大精灵，而是统帅自然界所有精灵的存在。

一旦〈精灵王〉遭到歼灭，精灵的力量也会随之从大陆上消失殆尽。

如果情况演变成那样，那么以精灵的力量为基础方得以建立的这个世界，想必将会掀起难以想像的混乱——

（不……那糟糕的情况绝不是用混乱二字就能简单带过的。）

混乱会引起不安，不安将招致恐惧——恐怕将会掀起一场连昔日的蓝巴尔战争也无法比拟的惨烈争斗吧。

「姊姊……难道，你觉得引起那种战争也无所谓吗？」

「为了从精灵的束缚中解放人类，或多或少必然得做出一些牺牲。」

「怎么可以这样……姊姊！」

克蕾儿的指尖触碰到结界，登时喷溅出激烈的火星。

「……我早已舍弃艾尔斯坦因之名，亦不再是你的姊姊。」

露比亚单方面结束对话，翩然转身背对克蕾儿。

「待准备就绪，我便会开始进行仪式。你老实在那里待着吧。」

「姊姊……你先等等！姊姊——」

克蕾儿惨叫般的悲切呼喊，被石门关闭的声响掩盖过去了。




第四章 伊莎莉亚·汐娃
「——这里就是通往地底的入口唷。」

在琳丝蕾的导引之下，众人回到昨晚与〈瓦罗卡尔〉展开殊死决战的地方——〈废都〉的都心地带。

避开至今仍未熄灭的炽炎、攀爬到瓦砾堆上方进入遗迹深处后，连接着一条通往地底的狭窄阶梯的入口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居然暗处有这种地方，还真亏你找得到啊。」

「因为我一开始被〈传送〉到的地方，就是位于地底的迷宫呀。而且啊，要是没有那个女孩帮忙带路的话，我想我现在或许还旁徨无助地迷失在地底呢。」

「帮你带路的女孩？」

「回到地底之后，一定能再遇到她的。」

琳丝蕾一边在手掌点亮魔术光源，一边趋步往昏暗的阶梯底下走去。

一行人虽然不解地面面相觑，但还是跟在她后头一起前行。

阶梯本身似乎是拥有非常悠久历史的古代建筑物，石阶磨损风化的状况很严重。

「……这里感觉好阴森喔。」

艾莉丝不觉打了个冷颤。

「呵呵……不要跟我说你会怕唷。」

「吵……吵死了，才没那回事呢！」

艾莉丝恼怒地出言否认道。

发现英勇凛然的骑士团长意外的另一面，神人不禁苦笑起来。

「唔……神人！你在偷笑什么！」

「抱、抱歉……欸！别在这么狭窄的地方挥剑乱砍好不好！」

「好了好了……我们到啰。」

琳丝蕾伸出手照亮四周。

只见阶梯的尽头衔接着一处通道，通道两边的石墙上刻有古代的精灵语文字。

「……这里也是精灵战争时代的遗迹吗？」

「我想应该是吧。你们瞧，墙壁上刻的全都是太古时代的精灵们之名呢。」

菲雅娜沉吟着，并且伸出手指轻抚墙上的雕刻。

「更前面一点的地方，还有刻着爱思特名字的石墙唷。」

「你说……爱思特的名字？」

神人垂头望向佩挂在腰间的圣剑。

爱思特是昔日在精灵战争中屡建战功的传说级〈精灵兵器〉，所以就算精灵战争时代的遗迹上刻有她的名字也不奇怪。

接着，他抬起头交互打量通道的左右两边。

通道相当狭窄，无法随心所欲地施展剑技。要是在此遭逢敌人袭击会很麻烦。

「〈废精灵〉不会在这里出没吗？」

「这么说起来……我在地底时没有被袭击过耶。」

「这里和地上不同，充斥着清净的气息。我在想……或许这里是为了昔日在精灵战争中骁勇作战的精灵们建造的灵庙也说不定。」

「原来是灵庙啊……嗯嗯。」

若真是如此，那么由精灵们的怨念蕴化成的〈废精灵〉不会出现在这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乍闻琳丝蕾阐述在地底迷宫的经历时，众人都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态；但既然能把遭逢敌袭的可能性降到最低，自然是比在地面上莽进要来得安全。

可是，眼下还存在一个最大的问题。

「欸……琳丝蕾，你知道路吗？」

「当然呀。我想，一定没问题的。」

「……什么叫做你想……听起来就让人觉得非常不安。」

「——出来吧！〈芬里尔〉！」

琳丝蕾无视于嘀嘀咕咕的艾莉丝，迳自弹指发出响亮的声响。

一头体型硕大的白狼应声从虚空中被召唤现身，大大地张开巨颚。

它吐出的暴风雪里挟带了几样东西——

「……平底锅？还有鸡蛋、面粉跟牛奶？」

神人摸不着头绪地蹙起眉头。

「……琳丝蕾，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啊？」

「等着吧，本小姐就要开始料理独家特制的松饼啰。」

琳丝蕾举起平底锅，淘气地露出可爱的笑脸。

「唔……松饼？」

「经你一说，才觉得肚子好像有点饿了呢。」

艾莉丝和菲雅娜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的确，神人一行人自从黎明前吃完煲汤和面包后就没有再进食了。

为了保全大小姐们的清誉，特别补充一下……精灵使在使唤过精灵之后，会有很强烈的空腹感。

……绝对不是因为她们是贪吃鬼的关系。

「大家的餐点待会儿再说。」

琳丝蕾将火属性精灵矿石置于地面，并将平底锅摆放在其上。

「我现在要做的，是用来呼唤精灵小姐的供品唷。」

「精灵小姐？你在说什么？」

神人疑惑地问道。

「就是当我在地底旁徨迷路时，指引我到地上的恩人呀。」

◇

……几分钟后。

平底锅发出滋滋的声响，奶油特有的焦香甜味弥漫在通道上。

琳丝蕾一边烧烤着独家特制的松饼，一边把自己如何离开这个地底迷宫的经纬娓娓道来。

——其中也包括她如何在迷宫里遇见那名奇妙少女的事。

「你说……那是个外表像年幼少女的精灵？」

神人听完琳丝蕾的阐述，双手环胸沉吟道。

根据琳丝蕾的话，带领她到通往地面的出口的，正是那名幻化成少女模样的精灵。

「能够幻化成人类的外表，可见她是相当高位的精灵呢。」

像爱思特或蕾斯提亚那样，能够完全以人类外观显现的精灵非常罕见，就连〈元素精灵界〉也几乎不存在这类精灵；当然，并非所有高位精灵都会以人类的模样显现于世，只是——

能幻化成少女的姿态，便足以证明她是非常强大的精灵。

「她救了琳丝蕾，真想好好答谢她一番。」

「是呀。所以我答应过她，要带她离开这个地方。」

那个少女精灵，似乎被某种强力的结界封印在这个地底迷宫当中。不仅如此，她还几乎丧失了所有的记忆。

「那个……公主殿下，你应该有办法破解她身上的封印吧？」

「唔嗯……这个嘛……」

听闻琳丝蕾的问题，菲雅娜伸手托住下巴沉吟道：

「我愿意尽量试试看；但倘若那是足以禁锢高位精灵的结界，凭我现在的力量，恐怕是力不从心……」

「拜托你了。」

琳丝蕾低头恳愿道。

「可是……那个精灵真的会现身吗？」

「尽管放心。本小姐特制的松饼，可是连我们家芬里尔都赞不绝口呢。」

琳丝蕾说着，一边把特制松饼盛放在瓷盘上，并且毫不吝惜地淋上份量十足的蜂蜜。

焦甜的香气刺激着味觉，让神人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我实在不认为最高位的精灵会被区区食物诱骗出来耶。」

艾莉丝傻眼地嘟嚷着，神人也跟着附议。

用松饼当供品请高位精灵现身，这种例子根本连听都没听过。

（唔……不过，我倒知道有位很喜欢豆腐的剑精灵就是了……）

后来，众人又等待了半晌——

「……一点动静也没有欸。」

「奇、奇怪……怎么会呢？」

琳丝蕾心生动摇，东张西望地向四周察看。

……再等下去的话，难得做好的松饼就要冷掉了。

「是说……可不可以让我吃一小口试试味道啊？」

「不行。」

琳丝蕾扳起脸打掉神人神人伸过来的手。

「神人，你那么想试味道的话，就试试我的味道吧。」

「菲雅娜！你又在瞎说些什么！？」

就在神人出言吐槽的瞬间。

（……咦？）

盯————

他蓦地感觉到从某处传来强烈的视线。

「神人？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刚才好像被谁盯着——」

神人伸手握住剑柄，凝神往昏暗的通道深处望去。

飕……他发现某种不知名物体，飞快地躲进通道拐弯处。

「……什么？」

神人揉揉眼睛。

（……奇怪，我是不是看到什么类似昆虫触角的东西啦？）

弹弹，翘翘——两支弹跳的触角又掠过神人的视网膜。

「呃……琳丝蕾。那东西，该不会就是……」

「就是她！她就是那个精灵小姐！」

琳丝蕾拉高音量叫道。同时，隐身在黑暗中的气息也移动了。

「神人！快把她追回来！」

「包在我身上！」

还没开口回答，神人便已纵身奔出。

对方的速度相当敏捷——不过想当然尔，根本比不上认真起来的神人。

「欸！先别跑啊！」

「哇啊！」

在黑暗当中，神人把逃窜的精灵压制在地上；虽然手段有点粗暴，不过也只有这样才能逮住行动飞快的她。

「你、你想对我做什么！？无礼的家伙！」

少女拼命扭动着想挣脱神人的手臂。

她似乎穿着一袭下摆很长的衣裳，因此可以听见衣料激烈摩擦的声音。

「……抱、抱歉！拜托你先冷静下来，我们有话要问你啦！」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精灵继续扭动挣扎个不停。

「神人同学！你在哪边？」

「这里这里！」

闻声，琳丝蕾等人匆匆提着照明赶到。

接着——

「……呀啊！」「我的天哪！」「这、这是……！？」

三人的脸颊同时抽搐起来。

「……唔？」

随着不祥的预感，神人把目光移向被自己制伏在地的对象。映入他眼中的是——

「呜呜……」

瞠着一双梨花带泪的澄澈眼眸，身上的巫女装束凌乱敞开、几乎衣不蔽体的少女。

「神人同学……你是想在这见不到光的地方，趁乱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是吗？」

飕飕飕飕飕飕飕飕……！

「哇！不是啦……这、这是误会啊！」

神人拼命辩驳的呐喊声回荡在地底通道中。

◇

嚼嚼，嚼嚼。

一身巫女装束打扮的少女，正津津有味地大啖着松饼大餐。

整齐的淡蓝秀发透出湖水般的色泽，配上那两撮翘起来的发束看起来甚是可爱。

这名少女就是对琳丝蕾伸出援手的精灵。

虽然可以确定她是非常强大的精灵，但是却一点压迫感也没有；就某种层面而言，是位比爱思特还要粗线条的悠哉精灵。

「您尽管享用吧，我这里还有很多食材唷。」

琳丝蕾俐落地翻弄着平底锅，并嫣然微笑道。

「谢谢，我很喜欢吃你做的点心呢。」

精灵少女开心地笑着，并且把空盘子递给琳丝蕾。

琳丝蕾是两个妹妹的长姊，自然很会照料小女孩；不过由于眼前的少女是精灵，所以年纪应该比神人他们大上好几位数才是。

这时，神人和精灵少女偶然四目相接了。

不过她很快便把视线撇向一旁。

她似乎对琳丝蕾以外的人类——尤其是神人，怀抱着高度的警戒心。

……这也不能怪她，或许第一次接触就留下非常糟糕的印象也有关系吧。

「对了，使唤冰雪的巫女小姐——」

忽然间，少女停下还拿着松饼的手，转向琳丝蕾问道：

「你为什么又回到这里来了呢？」

闻言，琳丝蕾放下平底锅，用端正有礼的仪态回答：

「精灵小姐，请听我说。其实……我们是有事想要拜托尊驾才会折返的。」

「有事要拜托我？」

少女精灵不明就里地歪着头反问。

「是的。我想要劳烦尊驾为我们带路，好让我们穿越这座地底迷宫。」

琳丝蕾对少女说明了来龙去脉。

听完阐述的精灵少女——

「当然没问题呀。况且我都承蒙你招待这么好吃的松饼了。」

顾不得嘴角还沾着蜂蜜，就先爽快地点头答应。

「感谢尊驾成全。」

琳丝蕾极尽礼数地低头道谢。

据说高位精灵里不乏许多个性古怪、难以讨好的存在，但眼前的精灵就像个天真率直的女孩一样。

「说到〈废都〉里地脉汇流最密集的地方——那便非〈殁日圣堂〉莫属啰。」

「……殁日圣堂？」

「我在米拉帮我们搜集的文献中有看过，那是〈废都〉里历史最悠久的一座祭殿呀。」

菲雅娜恍然拍案叫道：

「没错。那正是太古的精灵战争中，被〈精灵王〉的敌对势力当成大本营的地方——」

精灵少女面色凝重地点头附和道。

「你好像对这里的历史很熟悉呢。不过……听琳丝蕾说，你不是失忆了吗？」

神人说出心中的疑惑。

「我已经被囚禁在这里将近三年了；由于没有任何事可供消遣，所以我只好成天看着雕刻在这座迷宫石墙上的历史打发无聊的时间呀。」

精灵少女沮丧地嘀咕道。

「精灵小姐，关于这件事请容我向您禀报——」

琳丝蕾慢条斯理地继续说：

「我们或许有办法能解除尊驾身上被施下的封印唷。」

「……真的吗！？」

精灵少女兴奋地瞠大澄澈的眼眸。

「是呀。公主殿下，上前来吧……」

在琳丝蕾的催促下，菲雅娜往前站出一步：

「小女子是奥地西亚帝国第二公主、菲雅娜·雷·奥地西亚，有幸拜会尊驾。我必当倾尽棉薄之力，设法为尊驾解除您身上的封印。」

菲雅娜端庄有礼地对高位精灵少女自报名号。

「……」

少女似乎有点不知所措，转头望向琳丝蕾。

看来，她果然是非常怕生的一位精灵。

「不用担心，公主殿下她是我的好朋友喔。」

「她是……琳丝蕾的好朋友……？」

「是的。」

「……」

精灵少女眯着眼睛，仔细端详了菲雅娜好一会儿，接着说——

「……好吧，我决定相信你。」

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点头答应了。

「那么，首先……可以请尊驾将您的真名告诉小女子吗？」

「我的真名……吗？」

听到菲雅娜的请求，精灵少女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一旁的琳丝蕾不知为何，也跟着露出吃惊的表情。

「请听小女子一言——尊驾身上的封印，是针对特定对象设置的固有封印，若无法得知尊驾的真名，便无法为您解开封印。」

「唔……」

精灵少女沉默了半晌，最后——

「……这个女孩，真的是琳丝蕾你的好朋友吗？」

她再度望向琳丝蕾问道。

「是的，您尽管放心。」

「好吧，那我就破例告诉你好了。我的名字是伊莎莉亚——伊莎莉亚·汐娃。」

「……伊莎莉亚·汐娃？」

闻言，菲雅娜惊愕得把漆黑的眼睛瞠得老大。背后的神人和艾莉丝也不禁面面相觑。

不为什么，只因那个名字——

——刺痛。

忽然，神人感到头颅里隐隐作痛。

（……唔，又来了。又是这种头痛。）

头痛的感觉一波波不断地袭上。

（……到底是怎么搞的？从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就——）

神人咬紧牙关，转移注意力努力不去想头痛的事。

幸好，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神人的异状。

因为在场的人，全都被少女脱口说出的名讳给震慑住了。

「那……那不是——」

菲雅娜愣了一愣，接着说：

「——水之精灵王的圣名吗？」

「……」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五大精灵王〉之一，水之精灵王——〈伊莎莉亚·汐娃〉。

民间通常将她的容貌描绘成一位怀抱着巨大水瓶的年轻女性。

眼前的精灵少女为何会说出精灵王的名讳，实在令人不解——

但看她脸上认真的神情，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我是看了这里的壁画，才知道那是〈水之精灵王〉的圣名的。」

在紧绷的气氛中，少女终于打破沉默开口说道。

「——可是，当我在这个〈废都〉的地底醒过来时，脑中唯一记得的词汇就只有这个名字而已。」

精灵少女低着头沮丧地垂下肩膀。

这时，菲雅娜忽然若有所悟地沉吟起来：

「敢问……尊驾应该是水之一族的精灵吧？」

「嗯嗯，我想应该是吧。当我接近水边，就会有种安祥平静的感觉。」

「水属性族群的精灵们无一例外，全都和水之精灵王有着密不可分的羁绊；所以就算〈伊莎莉亚·汐娃〉这个名字存在尊驾的记忆中，也是很正常的。」

「除了这个词汇之外，我不记得其他任何可以用来探索自己身世的话语了；对于失去一切的我而言，这个名字是我唯一、而且最珍视的宝物。」

精灵少女黯然垂首继续说道：

「——所以，我才会自称是伊莎莉亚·汐娃。」

「……原来如此。」

琳丝蕾温柔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那……其他呢？你还记得什么别的事情吗？」

好不容易等到头痛消退的神人加入话题问道。

「没有了。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雕刻在这些壁画上的历史而已。」

「这样啊……那就有点麻烦了呢。」

菲雅娜托着下巴烦恼地沉吟：

「想要解除封印，一定要先请尊驾想起自己的真名才行。」

「……果然……不行呢……」

伊莎莉亚大失所望地垂下肩膀。

「欸欸！公主殿下，你可以这样吗！」

被琳丝蕾忿忿一瞪，菲雅娜连忙挥挥手澄清道：

「可、可是……小女子一定会倾尽所能帮助尊驾。到隶属于〈神仪院〉的〈古代图书馆〉查寻文献的话，或许能找到使失去的记忆复原的方法；虽然得花上一点时间，尊驾若不嫌弃的话，等到〈精灵剑舞祭〉结束之后我们必来相助——」

「没关系啦，反正我已经习惯等待了……谢谢你。」

伊莎莉亚抬起脸庞，露出天真无邪的笑脸。

接着她便翩然转身，拉拉琳丝蕾的衣袖说：

「好了，我们出发吧。我带你们前往〈殁日圣堂〉。」

◇

——后来，神人一行人便在昏暗的地下通道不停赶路。

……滴答。滴答。

「……呀啊！」

手持照明走在队伍最前方的艾莉丝忽然打了个冷颤，似乎是被天花板滴落的水滴吓到的样子。走着走着，地下通道的石墙已经变成粗糙裸露的岩壁了。

精灵少女——伊莎莉亚和琳丝蕾亲昵地手牵着手一起走着。

「……神人。」

忽然，菲雅娜从后方探头小声地向神人搭话。

「嗯？」

「……你，已经好多了吗？」

「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以为对我装傻行得通吗？刚刚神人的样子明明就怪怪的。」

「唔……」

不愧是身为前任精灵姬候补人选的姬巫女，感觉灵敏得惊人。

「……还好啦，现在已经稳定多了。」

知道无法瞒天过海，神人决意向她坦白：

「——我听到一些说话声……她的说话声。」

「你是指……你以前的那个契约精灵吗？」

菲雅娜用眼神示意神人佩挂在腰间的〈贯穿真实之剑〉。

「不。虽然很近似，不过那个声音……不是蕾斯提亚。」

——那是声声催促神人步上觉醒成〈魔王〉之路的诱惑之声。

虽说蕾斯提亚之前也一直盼望神人早日觉醒，但是神人非常确信——那并非蕾斯提亚的声音。

「该怎么说呢……那声音让我感到很厌恶；但蕾斯提亚的声音会让我觉得很安宁……」

「……哼，真让人忌妒。」

公主殿下生气地鼓起腮帮子，但随即又露出认真的表情继续说：

「那时候救我的神人，感觉不是平常的你呢。」

「……是啊，我也知道。」

菲雅娜指的，是神人差点挥剑斩杀〈圣灵骑士团〉其中一名少女时的事。

（……当时，我是在破坏冲动的驱使下挥剑的。）

当时他并未丧失意识，是以自己的意志挥剑的。

（如果爱思特没有及时阻止我的话，恐怕我会直接把那女孩——）

想到这里，背上不禁窜起一股恶寒。

可以确定的是，沉睡在神人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确实地逐渐苏醒中。

只是不知道，那是否就是被称为〈魔王〉的存在——

「……」

蕾斯提亚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三年前在自己手中挥洒自如的爱剑，如今握在手中只觉得像一具沉重的铁块。

「难道……什么〈暗之精灵王〉的力量之类的鬼东西，真的存在我体内吗？」

神人自问自答似地喃语道。

或许他很希望有人能为他否定这件事吧……不管是谁都好。

可是——

「关于这点我也不清楚。」

菲雅娜摇摇头继续说：

「不过……我曾经考虑过某种可能性——」

「……咦？」

「我对神人的身体施展圣属性魔术时，绝大部分的魔术都会被弹开消弭掉；深思其中原因的话，搞不好——」

菲雅娜说着说着，支支吾吾了起来……接下来的话用不着她解释，神人也已了然于心。

暗属性与圣属性是相反互克的两种属性——这等于是给了神人的疑惑一个肯定的答案。

（难道……难道我真的是会让毁灭的灾厄降临在大陆的〈魔王〉吗？）

〈魔王〉——培育神人长大的〈教导院〉中的长者们也是这么称呼他的。

「别……别担心啦！」

看到神人消沉的模样，为了帮他打气，菲雅娜打起精神用开朗的声音说：

「哎呀……反、反正，神人你原本就是夜晚的魔王嘛！」

「呃……这话好像不太有安慰人的效果喔。」

神人垂下肩膀苦笑道。

「……唔！你们两个，干嘛偷偷在后面讲悄悄话啊？」

队伍前方的艾莉丝闹别扭地回头瞪视两人。

「呃，也不是什么悄悄话啦……啊！对了，菲雅娜。你的骑士精灵恢复得差不多了吗？」

神人连忙转移话题。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事，使艾莉丝等其他队友替自己操心。

菲雅娜也洞察到他的意图，配合着回答：

「是呀，已经恢复到一定程度了。不过现在我处于两幅精灵刻印——〈史卡雷特〉和〈格奥基乌斯〉相互干预的状态；所以虽然能施展每个步骤都有序可循的仪式魔术，但是却无法展开精灵魔装。」

「菲雅娜的精灵魔装是我们有力的靠山，不能使用真是一大憾事呢。」

神人双手环胸沉吟起来。

她的精灵魔装〈女王之圣城〉能够大幅提升全队的力量，可说是队伍的杀手锏。

眼下既然无法利用它，就得重新编排战术了。

（说归说，不过至今一直都是克蕾儿在替队上统筹规划团体战术的呢……）

就在此时……

「……嗯？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

传入神人鼓膜里的，是微弱的潺潺流水声。

闻言，和琳丝蕾牵着手的伊莎莉亚回头道：

「再往前走一点有个地底温泉湖，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呢。」

「温泉？」

众人异口同声地发出疑惑的问句。

「可是，没记错的话……〈废都〉应该不是火山地带吧？」

「是呀。所以想当然尔，那并不是普通的温泉；而是几千年前精灵战争时代的战火，现在依然在地底深处延烧产生的现象唷。」

「几千年前的火焰……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神人想像着战争庞大的规模，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后来，众人又往前行进了半晌——

果然如伊莎莉亚所言，来到了一处白色蒸气弥漫蒸腾的大型地底湖。

「没想到〈废都〉地表下居然暗藏有这种地底湖……」

艾莉丝不禁发出赞叹之词。

放眼望去，地底湖附近还有好几道火势猛烈的火柱在窜燃着。

一行人迈步往湖畔走去。就在此时——

「……呀啊！？」

菲雅娜忽然发出尖叫声。

只见烙印在她右手上的〈精灵刻印〉迸射出眩目的激光，把周遭照得一片通明。

「菲雅娜！？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也不知道……哇！」

从精灵刻印上燃起一抹红莲烈焰，翩然降落在地面。

从烈焰中现身的是——一只浑身挟带火炎的火猫精灵。

「喵呜——」

「……咦，史卡雷特！？」

史卡雷特迈开轻巧的步伐在洞窟中绕了一圈，随即笔直纵身扑向地底湖旁边那些炽烈窜燃的火柱。

「……看来史卡雷特已经恢复力量了呢。」

菲雅娜缓了口气，这么说道。

火猫精灵似乎并非被她召唤出来，而是藉由本身的意愿主动显现的样子。

「……我猜它大概是感应到充斥在这里的炎属性能量了吧。」

神人说着，转头望向众家大小姐问道：

「……那现在呢？我们该怎么办？」

史卡雷特应该是想在这里尽量蓄积炎之力吧。

——这么一来，免不了得耗费一些时间。

「既然这么刚好，不如就趁此机会进行净身仪式如何？」

「这提案不错。」

「我也赞成。」

艾莉丝、琳丝蕾也纷纷附议赞同菲雅娜的提案。

为了把力量发挥得淋漓尽致，精灵使必须洗涤身体、保持清净的状态；当然，身为男性精灵使的神人也不例外。在强闯〈殁日圣堂〉之前，先做好净身仪式才是上策。

「不过，现在情况紧急、分秒必争，仪式就尽量从简吧。」

「嗯哼。」

公主殿下扬起嘴角，恶作剧地笑道：

「那么，为了尽量节省时间，神人也和我们一起洗吧？」

「我、我就免了！」

神人被调侃得涨红了脸叫道。

◇

崇高的伟大王者之玉座——〈殁日圣堂〉。

它不仅是整个废都里最高的塔，也是所有地脉汇流集中的地点。

与此同时，它更是在太古的〈精灵战争〉里，统率反叛军队的首领——〈暗之精灵王〉的居城。

想必没有其他地方，比此处更适合迎接〈暗之精灵姬〉降临。

露比亚·艾尔斯坦因在完成仪式的前置手续后，便驱步沿着高塔螺旋状的构造往上走。

（……最后一次穿着这身打扮，都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此时的她已然除下耶鲁法斯配给的军装，换上一身〈精灵姬〉时代的仪式装束，手中还握着漆黑幽冥的宝珠。

顺着阶梯往上攀爬，途中有一扇空荡荡的窗框；这片窗户在数千年前应该镶嵌着富丽堂皇的彩绘玻璃吧？从这扇窗边眺望，可以把被树海包覆的〈废都〉景致尽收眼底。

——就算时值正午，〈废都〉的天空还是一样灰暗。

彷佛〈精灵战争〉时代的怨念依然萦绕在上空，迟迟不肯消散似的。

远眺彼方，军用精灵〈瓦罗卡尔〉放出的烈焰，至今仍在昨晚神人与穆亚·亚兰诗多交战的地方持续延烧个不停。

把城镇烧成焦土的红莲烈火——相同的光景，蓦地浮现在脑海中。

「——大人？……红莲大人。」

从背后传来的呼唤声，把露比亚拉回了现实。

只见一名蓄着翡翠绿秀发的少女，上气不接下气地匆匆爬上巨大的螺旋状阶梯。

莉莉·弗雷姆——她是露比亚四年前从〈教导院〉的设施里捡回来的少女。

露比亚停下脚步，静候莉莉赶上来。

莉莉气喘吁吁地调息，并在露比亚跟前屈膝跪地秉告：

「——穆亚已经离开比赛场地了。」

「哦。」

……对露比亚而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报告。

当〈瓦罗卡尔〉溃败之后，她便知那少女已无法为我方贡献战力。

对她而言，穆亚·亚兰诗多已成功达成使命——与她的那番激斗，应该大幅促进了神人体内魔王觉醒的速率。

（……风早神人，想必此刻难以抗拒的冲动正在吞噬、侵蚀着你吧。）

待神人完全沦陷于那股冲动中的时候——便是他体内的〈魔王〉觉醒之时。

「我会让穆亚在即将来临的战争中继续为我贡献她的力量。当然……你也是一样。」

「是、是的！」

当歼灭〈精灵王〉的大计成功、大陆丧失精灵的力量后，想必会有一场大规模的战乱袭卷大陆全土。

为了平定战火、整顿乱世残局，就不得不握有压倒性的军事武力。

露比亚之所以会和耶鲁法斯国和〈骸联盟〉私下勾结，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为了搜集军用精灵、以及使唤它们的好手，当作日后可供己用的私兵。

（……想必会造成非常惨烈的牺牲吧，但至少我还有能力尽量降低牺牲的程度。）

要是力量会招致毁灭的话，便用更强大的力量将其制伏。

——咚咕！心脏传来刺痛。

（魔王觉醒的时刻近了——）

〈圣女〉与〈魔王〉是成对而生的存在。

因此，她能从自己身上感应到魔王觉醒的徵兆——

——忽然间。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震天价响的震动声撼动大气，直逼而来。

「……怎么回事！？」

地面微微震动起来，斑驳剥落的石块从天花板不住坠落。

「这、这是……敌袭！？」

莉莉·弗雷姆顿时慌了手脚，连忙察探窗户外的情形。

接着——

「怎么会……飞龙！？」

漆黑的魔龙振翅吹散灰暗的云雾，笔直朝着〈殁日圣堂〉滑翔突进。刚刚那股冲击，十之八九是那头魔龙吐息的攻势。

「大人！那是蕾奥拉·兰卡斯特使唤的魔龙精灵！」

「哼……龙国的大小姐是吗？看了就心烦。」

露比亚在面具下嘟嚷道。

没想到〈龙皇骑士团〉的王牌主将，居然会只身对敌营进行突袭——

漆黑的魔龙在〈殁日圣堂〉建筑中央凿穿一个大洞，展翅往内部挺进。

「……被她入侵了。」

此刻露比亚若亲自出马，想必能轻松惬意地迎击。

但是她目前有非得即刻去办的要事——执行让〈暗之精灵姬〉降临的仪式。

——此刻她剩余的生命之火，已经所剩无几了。

此时此刻，实在不能动用〈圣女〉的力量。

「大人！虽然我自知与那个龙公女交手顶多只能拖延时间，但请务必让我前去迎击！」

说完，莉莉便放开搭在窗棂上的手，往螺旋状的楼梯低下发足狂奔。

「拜托你了……莉莉。」

露比亚点头示意，便继续迈步往高塔的最上层走去。




第五章 史卡雷特的秘密
滴答，滴答——

水滴从头上的钟乳石上涔涔滴落，迷蒙的白色蒸气冉冉升起。

经由太古之炎加热的地下水，暖呼呼地为众人舒缓了僵硬紧绷的肌肉。

虽然目前的状况不容许众人悠哉地休息，但这也是在闯入敌军大本营之前最后一次入水净身的机会。所以每个人都仔细地洗涤身体，希望把身体的状况提升到最佳的万全状态。

神人一边在水中用力握拳，一边在脑中描绘出她——那位宿敌的模样。

〈灾祸的精灵姬〉——露比亚·艾尔斯坦因。

已经将其真实身分摊在阳光下的另一位〈最强的剑舞姬〉。

（……我能够打败她吗？）

她的实力无庸置疑地，遥遥凌驾于目前的神人；就算神人完全找回三年前敏锐的战斗手感，他也没有自信能和露比亚打成平手。

对神人来说，唯一的胜算就是——

（绝剑技的最终奥义——〈天绝闪冲〉。）

神人一开一合地握着手掌，反覆确认持剑的感觉。

葛雷沃丝传授给自己的最强奥义，是神人最后用来反将一军的杀手锏。

但是，就连神人自己也没有把握是否已经完全领悟那招的诀窍。

〈天绝闪冲〉是一招借力使力的终极反击技；若非遇上实力足以和神人匹敌的对手，他也无法将此招施展开来。

（话说回来，真是愈想愈觉得不可思议……）

神人皱起眉头，望着布满钟乳石的天花板沉吟起来。知道另一名〈最强的剑舞姬〉的真实身分是露比亚·艾尔斯坦因之后，有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便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那个疑惑其实仅只是个单纯的事实。那就是——她实在太强了。

论及凝聚于体内的神威总量，身为前任〈精灵姬〉的露比亚的确远远超越一般的精灵使。虽然就理论上，庞大的神威并不足以造成绝对性的力量差距；但神威较充沛的人能够长时间使唤非常强力的精灵，亦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矛盾点在于——献身于〈神仪院〉的姬巫女们，基本上都没有接受过武术训练。

所以照逻辑推论，露比亚应该和菲雅娜一样，在剑技方面一窍不通才对。

就算是自谦孤陋寡闻好了，但神人真的不曾听闻〈灾祸的精灵姬〉以前是剑术高手。

最先能联想到的手段，便是利用〈咒装刻印〉强化肉体。但是即便动用〈咒装刻印〉，想要把门外汉变成剑圣，也是不可能的事。

（……要变成那样，除非是〈精灵王〉赏赐的奇迹啰。）

——蓦地，头颅里又传来强烈的刺痛感。

（……可、可恶……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现象啊？）

——想知道吗？那阵阵隐痛，正是你的力量逐渐苏醒的证据喔。

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嗓音，在脑中回响着。

——就快了，你很快就要成为毁灭世界的〈魔王〉啰。

（……咕呜！混……混帐东西！闭……闭嘴！）

神人捣住耳朵，把头浸到水里。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啊啊啊……！）

神人咆哮着，想要摆脱那在脑中反覆呢喃的声音。

「——神人主人，请你冷静一点！」

蓦地，从背后传来另一个说话声。

「……咦！？」

神人从水里抬起头来察看。

只见蒸腾的水蒸气后面，藏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应该不是琳丝蕾她们吧？她们现在正和伊莎莉亚一起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进行沐浴净身。

他又往岩壁的方向瞧了一眼——〈歼魔圣剑〉和〈贯穿真实之剑〉都以剑的模样好好地直靠在岩壁上。

……置身水蒸气后面的人物不发一语。

「……谁！？快出来！」

神人加强语气，快速地伸手一挥。

风压把周遭的水蒸气一口气吹散——

「喵啊——」

见状，神秘人影登时发出奇怪的尖叫声。

「……唔！」

神人看着映入视网膜的景象，不禁瞠目结舌。

原来，现身于蒸气白烟之后的——

是个水滴涔涔滑过身躯，一丝不挂的美少女。

娇美纤细的柳腰、配上野生动物般的身体曲线；胸前两团隆起描绘出和缓的弧度，一头火炎般的红发齐肩披垂；而且不知为何，她头上还生有一对可爱有加的猫耳。

美少女愣在当场，甚至忘了遮蔽她那像艺术品般的赤裸身躯。

「……」

「……」

两人面面相觑了数秒。

淡淡红晕逐渐染上眼前少女的双颊。

「喵……喵啊啊啊！」

少女慌张地想要爬拔腿逃窜——

不料却溅起漫天水花……声势浩大地跌了个四脚朝天。

「……喵呜。呜咪……咳咳、咳咳咳……！」

「喂！你没事吧！？」

神人连忙赶上前去，伸手扶起溺水的猫耳美少女。

「呀啊！你……你干什么嘛！？」

「抱、抱歉！咦……怎、怎么会有尾巴啊！？」

神人惊讶得瞠目结舌。

原来被他抓在手掌中的东西——是一条像火炎般的尾巴。

（咦……不对啊？这条尾巴……难道她是！？）

神人一时之间愣在当场，瞠大眼睛直盯着猫耳少女那一双焰红色的眼眸不放。

「你……你该不会是……史、史卡雷特吧？」

「喵、喵呜……」

少女披垂着一头濡湿的火红秀发，羞怯地点头做出回应。

◇

刚见面造成的惊吓打击稍微平静后——

「我是世代侍奉艾尔斯坦因家的〈灼银战姬〉史卡雷特·华尔基丽——真名叫作〈奥汀伶蒂〉。」

以女孩模样显现的史卡雷特，对神人报出自己的名字。

……看来她的确是史卡雷特不会错。

「……呃，不好意思。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有点混乱。」

神人撇开视线搔搔脸颊嘀咕道。

两人现在都把身体浸到肩膀的高度；这样虽然可以免除直接看到史卡雷特裸体的担忧，但是眼睛还是不老实地被媚惑人心的玉颈给勾了过去。

不过史卡雷特似乎并不介意。

「了解。那么，就让我粗略说明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吧。」

她把自己如何从火猫变成少女模样的原由解释了一遍。

听完之后——

「……原来如此，还有真名解放这一回事啊。」

听完事情经纬的神人，惊讶地连连点头附和。

若想发挥契约精灵真正的力量，缔结契约的精灵使力量必须先达到一定的门槛，再藉由呼唤真名的方式，才能成功实现——这就是所谓的真名解放。

回想初见面时，神人也觉得〈史卡雷特〉这个名字有点蹊跷；不为别的，只因这火猫精灵的名字，再怎么想都像是假名。

艾尔斯坦因家族无人知晓史卡雷特随久远时光失传的真名。不过与克蕾儿共同行动过一阵子的蕾斯提亚，不知为何竟知道她的真名。

因缘际会下，在这次〈精灵剑舞祭〉赛事中实力大幅提升的克蕾儿，成功完成真名解放。史卡雷特取回原本的力量后，便能从高位精灵常见的兽类模样，变身成象征最高位精灵的少女姿态——事情经过大概是这样。

经历和露比亚的战斗后，她因为消耗太多力量，于是变回火猫的外形。此时多亏扑进从太古延烧至今的炽炎中，才恢复了足以暂时幻化成人类的力量。

「真让人难以置信。那个史卡雷特居然变成这样……」

「请、请您不要一直盯着我瞧，神人主人。」

史卡雷特羞红着脸，潜进水里吐着泡泡。

「唔……抱歉。对了……你干嘛喊我主人啊？」

神人直截了当地提出疑问。

照道理说，史卡雷特的主人应该是原本和她缔结契约的克蕾儿，或者现在的契约对象菲雅娜才对。

殊不知此话一出，史卡雷特就用认真的表情盯着神人的眼睛说——

「您是主人的主人，所以当然也是我的主人呀。」

「啥……？我不是一直都被克蕾儿当成奴隶精灵对待吗？」

神人不解地问道。就神人和克蕾儿至今的相对关系思考，再怎么想神人都不会是等同于克蕾儿主人的存在呀？

「……是这样吗？」

这下子换成史卡雷特露出如陷五里雾中的表情了。

「可是，这样不是很矛盾吗？」

「怎么个矛盾法？说来听听。」

「神人主人知道，精灵使和契约精灵偶而会有共享梦境的现象吗？」

「嗯……？喔，我知道。」

神人不解地歪头答道。

神人自己在睡着时，偶而也会和爱思特共享梦境。

但或许是爱思特几乎失去了所有记忆，状况特殊使然，所以她梦境的内容全都是和神人他们邂逅后发生的事情。

唯一一次例外，发生在爱思特一度消失的期间；神人隐约在梦境里窥见她与昔日的契约对象〈救世圣女〉——艾雷西亚·伊蒂丝之间的回忆片段。

「那个……在梦里，主人一直都扮演着神人主人您的奴隶耶？」

「那怎么可能啊！」

神人马上抢着否认。

「我……我发誓，绝对没有做过那种事情！」

「……真的吗？您真的没有把主人绑起来欺负，用鞭子抽打她，还……还有强迫她做些让我羞得说不出口的各种姿势吗？」

「当、当然没有啊！」

……这位火猫精灵好像不知道口无遮拦这四个字该怎么写。

「照您这么说，主人平常的梦境，是她内心潜藏的渴望的反映啰……」

史卡雷特若有所思地嘀咕着。

「总……总之，我可不是克蕾儿的主人喔。」

神人轻轻喉咙澄清道。

「你啊，还是叫我神人就好了。」

「……了解。那么，就照您的意思称呼您吧。神人。」

史卡雷特用一板一眼的表情地说道。

这只猫咪明明拥有〈灼银战姬〉这样响亮慑人的别称，却意外地很有礼貌。

「啊……对了，你记得幻化成火猫模样时的记忆吗？」

「抱歉，当我以火猫的姿态显现时，只拥有和动物无异的智能而已。」

「……这样啊。」

——照此逻辑思考，或许把〈史卡雷特〉和现在眼前的〈奥汀伶蒂〉当成两个几乎完全不同的存在比较好。

「不过，我记得很清楚唷。」

「……咦？」

「神人会为我做好吃的饭，还会温柔地摸我的头。」

史卡雷特说着，露出惹人怜爱的笑容。

「唔，这样啊……」

神人搔搔脸颊，把视线撇向一旁。

……忽然演变成教人害骚的场面，神人只好另辟话题。

「对、对了……像你这种炎精灵可以泡温泉吗？」

记得史卡雷特还是只火猫的时候，一碰到水就会非常厌恶。

「是啊。因为这里充斥着炎属性能量，而且我已经接受过真名解放，区区一点水根本奈何不了我。」

史卡雷特露出有点骄傲的表情自夸道。

说着说着，她额头上微微冒出了汗水；而神人并没有漏看。

「……你这家伙，绝对是在逞强。」

「……」

强忍不适的模样被一针见血地戳破后，她默默转过头去不多解释。

接着才消沉地垂下肩膀解释：

「要是我恢复原本的力量，真的不会把水放在眼里。可惜现在我力量不足，大概也只能再保持这个样子一下下了。」

「可是……经过真名解放之后，你不是就能一直保持这个模样了吗？」

「现在我因为得到太古之炎的力量，所以才勉强得以用这副模样显现；目前和我缔结契约的奥地西亚的公主，并没有能力召唤我现身或使唤我。」

史卡雷特摇摇头，继续说：

「我之所以现身，是因为有句话想要告诉神人。」

她瞠着一双真挚的眼眸，直定定地注视着神人的眼睛:

「拜托你，请你一定要救救我的主人——把克蕾儿救出来。」

「嗯嗯，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把克蕾儿救回来。」

……其实根本用不着拜托他也会去做；神人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听完神人的回话，史卡雷特宛如放下心中悬石般松了口气。

同时，她的身体也像海市蜃楼一样开始朦胧地摇晃起来。这时候——

「神人怎么这么久啊……」

「会不会是温泉太热所以泡晕了！？」

「唔……真的吗？真令人担心哪。」

大小姐们的说话声由远而近地渐渐传来。

大概是神人净身的时间太长，众人基于担心才过来察看的吧。

「……咪！」

史卡雷特头上的猫耳警觉地竖了起来。

「那、那么，我先告辞了！」

「欸……？好端端的怎么啦？」

「因为，那个……我不太喜欢和那位绑马尾的骑士小姐相处。」

说完，史卡雷特便匆匆从水里站起，幻化成挟带烈焰的火猫发足跑走了。

「……对喔，平常她就不喜欢被艾莉丝抱着抚摸玩弄哩。」

就算化作人型时不会共享火猫的记忆，但心理的阴影却还残留着。

「神人，你还好吧？」

艾莉丝高亢的声音回荡在洞窟里。

「……嗯，我没事！马上就出去了！」

神人大声回答，接着伸出左手戴上黑色的皮革手套。

◇

在地底湖进行过净身仪式后，一行人加紧脚步，继续赶路前往〈殁日圣堂〉。

虽然只用简略的流程净身，但仍然能感觉到体内流窜着充足的神威。

刚刚逃窜得无影无踪的史卡雷特，此时也回到菲雅娜手上的精灵刻印里了。神人在行进中把史卡雷特完成真名解放的经纬转述给众人听，大小姐们听完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

「本来就觉得她是个强大的精灵，没想到居然是具有人类外形的最高位精灵。」

艾莉丝赞叹地沉吟道。

「我劝你今后想玩弄毛茸茸的动物时，还是对芬里尔下手比较好喔。」

「唔？你说什么？」

「各位——马上就要抵达最接近〈殁日圣堂〉的地点啰。」

走在队伍前方的伊莎莉亚郑重其事地宣告道。

「意思是……我们没办法直接从遗迹正下方攻进敌营吗？」

「这条地下通道并没有连接到那么远的地方。」

伊莎莉亚摇头回应神人的问题。

「也就是说……只能采用正攻法强行闯关啰。」

「关于这点，我想〈炼狱使徒〉应该没有构筑〈据点〉；如果她们把迎请〈暗之精灵姬〉降临的仪式当成最优先事项处理，应该无暇布设那种大规模的结界才对。」

「……但愿如此。」

露比亚·艾尔斯坦因是享有「史上最强」美誉的前任〈精灵姬〉；她之前在〈浮空岛〉构筑的封绝结界，其规模甚至大到足以覆盖住整座城楼。

但比起她，神人更担心的是自己的状况。

——也就是声声诱导神人步向觉醒之路的不明声音。

他觉得那股诱惑的力量正在逐渐增强。

（要是再听见那个声音的话，恐怕我就——）

就会被破坏的欲望吞噬，觉醒成让世界陷入毁灭危机的〈魔王〉了吧。

「……神人……神人。」

拉拉，扯扯——这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揪住他的衣袖。

「……爱思特？」

回头一看，她正忧心忡忡地睁着神秘的紫蓝色眼眸，抬头望着神人。在不知不觉间，她已从剑幻化成为人形。

「神人，您的表情好可怕。」

闻言，神人才恍然醒悟到自己的异状。爱思特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说：

「神人，不用担心。我会陪在您身边的。」

冰凉的小手，坚定地紧握着神人的手。

「……」

神人默默无言地伫足了一会儿，接着开口说——

「……爱思特，你是〈歼魔圣剑〉对吧？」

「咦……？」

爱思特不明就里地露出疑惑的神情。

「要是哪天我真的变成害世界濒临毁灭的魔王的话，到时候你——」

「到时候，我就成为〈魔王的魔剑〉。就只是这样而已，神人。」

——爱思特用拒绝的态度，坚决地盖过神人想继续说下去的话。

「我是您的剑，一切如您所愿——这是我对您许下的誓约。」

「爱思特……」

握住神人手掌的力道又加强了几分。

「……也是。你说得对，抱歉。」

神人释然地放松肩头的力气，就这样牵着爱思特的手继续前行。

不久之后——

「——这里就是最接近〈殁日圣堂〉的出口啰。」

伊莎莉亚蓦地伫足，回头告知众人。

映入众人眼中的，是一堵树木的根交错攀生于上的石墙。

「树根很挡路呢。」

「那有什么问题，交给我吧。」

艾莉丝抡起〈风翼之枪〉；寒光一闪，便把树根齐头斩断。一扇镶刻有神秘图腾的门扉登时显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废都〉地底六门之一——〈常暗之扉〉。」

伊莎莉亚立于门扉前，咏唱起一串音韵陌生的精灵语祷词。门扉上的图腾应声绽放出蓝白色的光芒，随即便发出沉甸甸的低频声响轰然敞开了。

昏暗的门扉深处，幽幽出现一条通往地面的阶梯。

「我只能帮你们带路到这里了。」

伊莎莉亚驻足于门前对众人说道。

门扉前方设有用来禁锢她的封绝结界。

「……谢谢你，伊莎莉亚。」

「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呢。」

「不必放在心上，这是我享用美味松饼的回礼。」

说完，她便翩然掉头往来时的方向缓缓迈步走去——

「伊、伊莎莉亚……」

「快点去吧，你们不是要赶去救好朋友吗？」

「我一定会找出让你恢复记忆的方法，再回到这里找你的！」

琳丝蕾朝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呼喊道。

只是——伊莎莉亚的身影，已经早一步消失在黑暗当中了。

「……真是个谜团重重的女孩。」

被封印在〈废都〉地底，丧失记忆、并且以水之精灵王的名讳自称的高位精灵。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个谜。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位神秘精灵难以捉摸的性情。待她离开，神人转头面对众人喊道：

「——我们上吧！克蕾儿正在等着我们呢！」

「是呀！」「没错！」「我知道了！」

〈史卡雷特队〉的大小姐们纷纷坚毅地点头答应。

「一切——如您所愿。」

神人提起幻化成〈歼魔圣剑〉的爱思特，抢在前方引领队伍冲向敌阵。




第六章 殁日圣堂
「……呜唔……咕……」

昏暗的空间中，无数的烛火悠悠晃晃地摇曳着。

克蕾儿在〈殁日圣堂〉之中一处宽阔的殿堂中央，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厚重的仪式装束像泥沼般包裹在她身上；不知是否因为焚烧没药的气味使然，她觉得意识逐渐变得朦胧不清。

精灵语撰成的祷词阵阵缭绕在广大的空间中。

摇曳的火光映照出身穿仪式装束、正在进行演舞的露比亚的身影。

此情此景，让克蕾儿不禁回忆起昔日仰慕的姊姊。

「姊姊……拜托你……停、停止吧……！」

由于受困于〈结界〉中，所以不管她如何嘶声叫唤，声音也传不到姊姊的耳里。

描绘在地板上的魔术方阵绽放出邪异的光芒，烛台上的火焰也随之朝天猛烈窜燃。

露比亚握着满溢幽冥之力的宝珠，缓缓步上衔接着祭坛的阶梯。

「住手……我不要！〈暗之精灵姬〉什么的，我才不想成为那种东西呢……！」

「来吧，这是我仅能给你的一点慈悲——」

露比亚在克蕾儿面前站定，扬起宝珠开始咏唱解放的咒语。

宝珠应声释放出漆黑的幽冥，逐渐覆盖在克蕾儿全身上下。

「……什……什么……？」

「忘却一切，安祥地沉睡吧。」

「不……不要……你对我……做了什么？姊姊……姊姊！」

拼命恳求只换得徒劳无功，黑暗瞬间占据、抹灭了克蕾儿的意识。

（……求求你，不要销毁它们！不要销毁我最珍视的记忆……！）

在渐趋朦胧的意识边陲，克蕾儿一边呻吟一边伸长了手——

在双亲和姊姊的疼爱呵护下，年幼时代幸福的回忆。

和同属学院的伙伴——琳丝蕾、艾莉丝、菲雅娜邂逅的回忆。

不管任何时候总是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重要的契约精灵的记忆。

最后，连那名少年的脸庞，也虚幻地消逝了——

「……神……神人……！」

唇瓣中吐出喘息般的微弱声音。只可惜，没有人能听到她的低语。

◇

「——嘻嘻，你已经调教好你的宝贝公主啦？」

这里是〈殁日圣堂〉的最上层。

露比亚走出〈真祭殿〉后，首先遇见的是瞠着一双狡蛇般眼眸的魔女。

「她已被幽冥侵蚀，想必不久后便会堕入黑暗当中。」

「〈暗之精灵姬〉居然是自己的亲妹妹……多么赚人热泪的一出戏码呀。」

「你，想被烧成焦炭吗？」

隔着鲜红色面具，露比亚用蕴含着浓浓杀意的眼神射向魔女。

「嘻嘻，先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你和你的宝贝公主在房间里独处时，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唷。我是好心才来向你报告此事的呢。」

雪拉嫣然讪笑，伸出舌头舔舐鲜红色的嘴唇。

这时露比亚才蓦然察觉到，眼前魔女面不改色的从容态度似乎有些蹊跷。

（这女人的气息果然和从前有异——）

根据莉莉的报告，雪拉·卡恩在让被风早神人击溃的〈瓦罗卡尔〉复活时，似乎运用了一种太古的原始魔术；当时莉莉也从这个魔女身上感觉到某种不对劲的氛围。

「——有趣的事？」

露比亚打定主意，暂时把疑惑搁置在脑中角落，出言反问道。

……她判断现在应该先听取魔女的报告。

「有些家伙打算从正面闯进这座〈殁日圣堂〉呢。」

「若你指的是多拉古尼亚的龙公女，我早已派遣莉莉前往迎击。」

考量双方实力差距，莉莉战胜蕾奥拉的可能性几近于零。话虽然此，倘若她能善加利用〈殁日圣堂〉——这座巨大而结构复杂的建筑物——营造的地形优势的话，凭她的力量也能多少拖延一些时间。

「谁在跟你说龙公女，我发现的是——风早神人唷。」

「……什么？」

面具底下的表情微微僵住了。

追溯时间，风早神人在〈废都〉的都心地带与穆亚·亚兰诗多使唤的军用精灵交战时，是在砟晚深夜时分。

露比亚原本估算，从他发现克蕾儿遭掳、到抵达这座〈殁日圣堂〉，少说也需要耗费十几个小时——

（……快得不对劲。）

如果是熟悉〈废都〉迷城般构造的人自然另当别论，但那些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穿越树海蔓生的遗迹，直捣此处。

穿越地底迷宫理论上或许可行，但那是比地表上的〈废都〉历史更悠远的太古遗迹——连露比亚自己都无法掌握其全貌。即便他们发觉地底迷宫的存在，应该也无法顺利抵达这里才对。

「原来也有事情是你料想不到的呀。」

魔女嘻嘻蔑笑，彷佛对露比亚露出动摇的模样感到很有趣似的。

「何以证明你所言不假？你说的话可信度太低。」

「魔女是不会说谎的唷。」

「同时也绝不会吐露真相——」

「你这公主疑心病还真重……喏，自己瞧个仔细。」

雪拉说着，把用来远视的水晶球递到露比亚眼前。

水晶球里头清楚地映出风早神人快步奔跑在森林里的景象。

在他身后不远处，可以看到法兰格尔托、劳伦弗洛斯特两家的女孩，以及菲雅娜·雷·奥地西亚的身影。

那正是这座螺旋尖塔底下的森林，看来他们很快就会到达此地了。

「……」

「哟……没想到连你也会乱了方寸呀？」

魔女窸窸窣窣地发出惹人心烦的嘻笑低语。

露比亚没加以理会，迳自在面具底下默默思索盘算。

距离克蕾儿完全堕入黑暗、成为〈暗之精灵姬〉，还需要一段时间。

要是风早神人觉醒成〈魔王〉的瞬间，能够侍奉辅佐他的〈暗之精灵姬〉尚未降临的话，她原先的出发点——歼灭〈五大精灵王〉的目的便会失败，世界也会就此毁灭。而那——并不是她想达成的夙愿。

（我不能在此时暂停仪式——）

露比亚瞠着杀气腾腾的眼神瞪向雪拉说：

「雪拉·卡恩，我要你现在去尽身为同盟者的义务。」

「——嗯，我当然愿意。」

魔女伸出手指抵在湿润的唇瓣上，嘻嘻窃笑起来。

「反正我刚好想试试特地差人从祖国送来的东西，你就专心地去调教你那宝贝的暗黑公主吧。」

语毕，魔女便翩然转身沿着螺旋状的阶梯往塔底走去。

露比亚冷冷睥睨着她的背影，一边冷冷地沉吟道：

（无法信赖的魔女，现在还算是派得上用场的道具……待一切结束后，我便要把耶鲁法斯的〈蛇〉连根铲除。）

◇

脱离地底后，神人一行人一鼓作气地在树海内狂奔。

明明距离黄昏还有一阵子，周遭的天色却像夜晚般昏暗；抬头仰望，只见厚重的云层盘旋笼罩，而〈殁日圣堂〉慑人的建筑便矗立于其下。

「这……这就是〈暗之精灵王〉的居城？」

神人抬头端详，不禁为之震慑。

仰之弥高的巨塔，在〈废都〉的遗迹群中散发出一股压倒性的威严。

〈殁日圣堂〉的外观，是座层层叠叠、错综复杂的螺旋塔状建筑；外墙上虽然筑有阶梯，但已被盘根错节的树木完全封锁住了。

「我感觉到地脉的流动还在运作着……一定是这里不会错的。」

菲雅娜说着，眯起眼睛盯向塔尖。

「这座遗迹，能藉由其建筑构造让地脉的能量汇集在螺旋状的塔顶。所以没猜错的话，克蕾儿一定被囚禁在塔的最高楼层。」

「从外面攀爬上去好像有点困难。」

「你们看！那里有扇门！」

琳丝蕾指着从树海的缝隙中窥见的一扇巨大门扉叫道。

「好！我们上！」

一行人快步赶到门前——

「这……这门也未免太大了吧？」

所有人都被门扉巨大的规格震摄住了。

此门实在过于巨大，不像是给人类使用的。想必昔日这里还是精灵王居城时，里面应该栖息了一些体格庞大的巨人精灵吧。

艾莉丝抡起〈风翼之枪〉敲击门扉，枪尖撞出阵阵蓝白色火星。

「门的材质是〈炼魔银〉，而且还被施加了一些麻烦的魔术呢。」

「门上的雕刻，好像写着太古时代的魔术咒文。」

菲雅娜仔细端详起门扉的细节。

「它具有把精灵的力量弹开的效力。」

「凭爱思特的力量，应该足以摧毁它吧？」

神人握紧剑柄，往前踏出一步。〈护界神·爱思特〉克制魔术的性能在精灵魔装中是数一数二的最强等级，借用她的力量或许能成功破解太古时代的魔术。

「……我觉得这不是好方法。」

菲雅娜摇摇头继续说：

「诚如你说，用爱思特的力量或许能破坏门扉，但是我认为神人不该把神威浪费在这种地方。」

「说得好。凡事都靠蛮力解决是不好的喔。」

「……艾莉丝，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神人半眯着眼吐槽。

说归说，神人还是采纳菲雅娜的意见，乖乖把剑放下。

「我来解析这道魔术，麻烦各位在旁边戒备着。」

菲雅娜把双手架在门前，开始咏唱一段庄严的咒语：

「——尘封的古乐啊，请回应吾声，为吾演奏汝之旋律吧。」

从她的唇瓣间流泄出优雅的精灵语，刹那间，门上的雕刻也应声发出璀璨的光芒。

菲雅娜的身边浮现出许多忽明忽灭的字体，并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流动消失——这大概是她在解析古代魔术构造产生的现象吧。

——就在此时。

「……小心！有敌袭！」

琳丝蕾迅速展开精灵魔装弓箭迎击，不待神人他们往上仰望，便率先对空射出〈魔冰矢弹〉。

随着玻璃碎裂般的刺耳声响，袭来的不明物体在空中破碎解体了。

「那些是……精灵！？」

神人眯起眼睛仔细盯着天空瞧。

他原本以为那是精灵战争的亡灵——〈废精灵〉，不料却猜错了。

像泡泡一样在虚空中增幅显现的是——

生有触手的眼球、外形只有一张巨颚的怪物等等……一群外观令人毛骨悚然的精灵大军。

「是魔精灵……」

魔精灵——精神构造异于一般精灵，所以常人绝无能耐驾驭的精灵之总称。

够使唤它们的，只有人称〈魔女〉、拥有异端力量的精灵使而已。

霎时，魔精灵涌现的空间中央忽然产生扭曲——

「嘻嘻……风早神人，初次见面……你好呀。」

随着妖艳的嗓音现身的人物，正是身穿一袭异国风衣裳的魔女。

「——初次见面？瞧不起人也该有个限度吧，蛇女。」

神人提起圣剑，用冷峻的眼光睥睨上空的雪拉·卡恩。

一直以来，神人都对秉持高尚情操向自己邀战的精灵使相当尊重。但是面对利用卑鄙的陷阱掳走菲雅娜，而且伤害过伙伴的魔女，他完全不打算施予丝毫敬意。

「滚。难道你还想被我再砍一次吗？」

神人用冰冻似的语气宣示，并毫不客气地放出凄厉的杀气。

「神、神人……」「神人同学……？」

〈教导院〉出身的他毫不掩饰地发出了赤裸裸的杀气，让艾莉丝等人也不禁为之惊慑。

不料，魔女却用从容自若的表情接下他的杀气说：

「哎呀，我怎么糊涂了呢。也对……这副身躯和你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呢。」

「什么意思？」

「嘻嘻，区区小事不劳你挂心。在公主的调教完成之前，就让我陪你们玩玩吧——」

雪拉对空鸣指，另一批魔精灵大军便从虚空中的魔术方阵里被召唤出来。

魔精灵的数量迅速窜升，眼见几乎要遮蔽整片天空了。

想必她是故技重施，使用囚禁菲雅娜时的伎俩，把整座〈殁日圣城〉的遗迹建筑物当成召唤装置使用着。

「……这么庞大的数量，实在不妙呀！」

琳丝蕾击发冰箭，贯穿好几头魔精灵，可是也只达到杯水车薪的效果。

「唔……」

神人往门扉方向瞥了一眼，发现菲雅娜仍然全神贯注地破解着门上的魔术，距离完成不知还需要多少时间——

「让我一口气解决它们吧！」

神人抡起〈歼魔圣剑〉，摆出反手持剑的架式。

这是能一口气歼灭复数敌人的乱舞型剑技，绝剑技第三式——月影圆舞的架式。

不料，旁边却伸来一只手拦住神人的手臂。

「神人，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艾莉丝……可是——」

「别忘了，我们是一支队伍。队伍里的每个成员都有自己该尽责完成的工作，而你的工作是成功把克蕾儿救出来。」

艾莉丝向前站出一步，让扎成马尾的秀发在风中摇曳生姿。

只见〈风翼之枪〉的寒光一闪——笔直的攻击斩杀了成群袭来的魔精灵们。

「——神人同学，拜托你一定要把克蕾儿救回来。」

语毕，琳丝蕾也上前与艾莉丝并肩而立，用力拉满魔冰之弓的弓弦。

两人的眼神里都有着相同的坚定决心。

「……我知道了，雪拉就交给你们两位收拾吧。」

神人短促地点头示意，放松持剑的架式。

「不过，你们要答应我……绝对不许逞强喔。」

「知道了。」「还用得着你操心吗？」

艾莉丝、琳丝蕾同时点头答应。

「——成功了！我解开门的封印了！」

站在门扉前的菲雅娜高声喊道。

滋……沙沙沙——随着重物挪移的低频声响，镶刻在门上的图腾放出强烈的刺眼光芒，巨门亦随之轰然敞开。

「艾莉丝、琳丝蕾，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神人拉起菲雅娜的手，一鼓作气地往门里冲去。

「——哎呀，不可以逃走唷。」

雪拉·卡恩吃吃蔑笑，随即作势要魔精灵大军改变攻击目标。

这时——

「雪拉·卡恩！你的对手——」

「是我们两个！」

艾莉丝用长枪刮起猛烈的暴风，琳丝蕾也配合着射出骤雨般的冰之矢弹。

这是两种精灵魔装相辅相成的合体魔技——〈冰岚乱舞〉。

挟带碎冰的龙卷风狂暴地肆虐，在转眼间吞噬了魔女麾下的魔精灵军团——

另一方面，神人与菲雅娜沿着遗迹的阶梯往上发足狂奔，厚重门扉再度关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

背后沉甸甸的门扉关上之后，外头冰风狂舞的暴风声响登时止息，寂静降临在塔内。

进入巨塔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往上延伸的巨大螺旋阶梯；螺旋的构造在空中数度扭曲，俨然形成一座没有出口的回廊迷宫。

「你确定克蕾儿被囚禁在最上层的地方吗？」

「嗯嗯。想要进行仪式的话，地点非那里莫属。」

菲雅娜点头答应道。

（……现在只好相信艾莉丝她们的力量，往前挺进了。）

神人一边爬上螺旋状阶梯，一边悬念着门后的战况。

阶梯在半空中以陡峭的角度不断转换方向，让人迷失对地心引力的感觉；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自己正在往上爬，这么一来至少不会走错路。

神人走在前方，仍不忘顾虑基础体力不足的菲雅娜。

两人前进了半晌后——

「呼……呼……对了，神人。你的身体不要紧吗？」

「很好啊，体内充满了力量。」

他一边往前冲一边回答。在与瓦罗卡尔的激战中囤积的疲累已经几乎完全恢复了，可见那个凝聚了太古时代火焰力量的地底湖，其实是个充斥着神圣灵性的极佳净身场所。

「你喔……力量恢复的速度还是一样，快得跳脱常识范围。不过我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

闻言，神人减缓了前进的速度。

回头一看，只见菲雅娜正用忧心忡忡的神情凝视着自己。

（……果然没办法瞒过去。）

「……你之后还有再听到那个声音吗？」

「没有了。我想……现在应该还没问题。」

「神人，我觉得你把那把魔剑交给我代为保管或许比较好唷。」

菲雅娜用冷峻的眼神盯着神人佩挂在腰间的〈贯穿真实之剑〉。

「虽然这只是空无凭据的直觉，不过我感觉得到……那把剑莫名地危险。」

「……」

前任〈精灵姬〉候补人选的第六感，绝非能够一笑置之的东西。

神人对此心知肚明，但是——

「……我之前也说过，想要引诱我觉醒的声音，和蕾斯提亚的声音不一样。」

他用戴着皮革手套的左手握住〈贯穿真实之剑〉的剑柄说道。

昔日的拍档，至今仍不肯给自己任何回应；烙在手上的〈精灵刻印〉亦毫无反应。

——即便如此，神人还是选择相信她。

「我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会把蕾斯提亚拱手让人了。」

「神人……我知道那个暗精灵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但是——」

神人伸手，轻抚依然担心不已的公主的头心安慰道：

「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成为〈魔王〉。」

「神人……」

菲雅娜紧紧抿起唇瓣，接着说：

「……好吧，我相信神人你的意志。」

好不容易才等到她语带叹息的同意。

「抱歉，尽对你说些任性的话。」

——后来有好一会儿，两人都默默无言地往阶梯上走。

过了半晌，两人抵达阶梯尽头，进入一处上方覆有天花板的宽广楼层。

「看来这里是第二楼层……」

「再来就不能漫无头绪地胡乱前进了呢。」

神人提起照明用的精灵矿石探照前方，往光源昏暗的楼层深处察探一番。

只见楼层最深处的墙壁上，等距离地设置了六扇装饰得美轮美奥的门扉。

「到底哪扇才是通往最高楼层的门啊？」

〈殁日圣堂〉是建立于精灵战争时代的遗迹；走过方才建筑结构奇异的阶梯就能理解，它并非以供人类居住为前提、而是以供精灵栖息为目的建造的。它和艾雷西亚精灵学院的校舍采用的建筑工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两者都以精灵工学为设计概念。

（……换句话说，这栋破塔对人类而言是非常麻烦的建筑物啰。）

神人暗自叹了口气。如果老实地逐一硬闯，恐怕时间再多也不够用。

「干脆把墙壁全部毁掉如何？」

「若真的那么做，才真的是单纯浪费时间的行为唷。」

菲雅娜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串金属锁链。

「我可以用这个追溯地脉的流动，暂且一扇一扇地调查看看吧。」

「听起来也很费时间……但也没有别的方法啦。」

神人点点头同意。就在此时——

「呀啊……！好烫！」

菲雅娜右手上的精灵刻印冷不防地迸射出熊熊火焰。

火焰在空中兜了一圈，接着便幻化成浑身挟带烈炎的火猫。

「……史卡雷特？」

菲雅娜一头雾水地愣愣嘀咕。

……看样子，它又未经召唤就任意自行现身了。

史卡雷特盈盈着地，迈着轻盈的步伐朝楼层深处跑去。它在六扇门扉前徘徊了半晌之后站定在绘有火焰纹章的门扉前，高高竖起尾巴。

「这……你是想表达，你有办法引导我们前往克蕾儿的所在地吗？」

「喵呜！」

史卡雷特兴奋地举起前脚。

「真是神奇，没想到在断绝契约的状态下，它居然还能追踪克蕾儿的神威。」

「不愧是史卡雷特，干得好！」

神人一边感到敬佩，一边回忆起当时那个一头红发的猫少女。

〈灼银战姬〉——奥汀伶蒂。虽然她说自己没有以火猫模样显现时的记忆，但是眼下史卡雷特的行动，让人充分地感受到她有多为主人克蕾儿着想。

「史卡雷特，那就拜托你带路啰。」

正当两人也欲赶往楼层深处时，刹那间——

震天价响的剧烈声响蓦地传来，楼层顶部的天花板登时塌陷了——！

「……唔！爱思特！」

神人反应敏捷地抽出〈歼魔圣剑〉，把崩落的巨石一刀两断。

他站在菲雅娜身前保护她，持续挥剑扫除不断崩落的瓦砾。

轰然巨响缭绕不绝，巨石的碎片散落一地，现场顿时扬起漫天尘土。

「咳咳……咳……菲雅娜，你没事吧？」

「嗯……还、还好。」

菲雅娜吓得腿都软了，用手护着史卡雷特瘫坐在地板上。

「……怎么搞的？」

神人抬头仰望——发现楼层的天花板被凿穿了一个大洞。

在破洞正下方，某有种庞大的物体正在蠢动着。

待漫天尘埃散去，他才辨识出该物体的真面目。

「那是……」

怪物。一头摆动着无数树根，苦闷挣扎的树木怪物。

神人曾经见过它。

「……莉莉·弗雷姆的〈魔树精灵〉——泰坦尼亚！？」

曾经用体内生成的复杂毒素，让艾莉丝饱受折磨的精灵。

但是……如今这头魔树精灵已经气数将尽，犹如风中残烛般奄奄一息。

（到底是谁把它伤成这样……？）

问题的解答从正上方翩然降落。

对方为了给痛苦挣扎的魔树精灵致命一击，用庞大的漆黑身躯压制在它身上。

「……是飞龙！？」

现身当场的，是一头拥有钢铁般尖牙和漆黑鳞片的巨大魔龙。

魔龙把锐爪刺进树干，完全封锁住魔树精灵的动作。

接着——

吼喔喔喔喔喔——！

它嘶吼出令人丧胆的凄厉咆哮。它张开大颚，从极近距离喷射出灼热的闪光。

魔树精灵瞬间焚烧起来，化作光之粒子消灭了。

（真是惊人的威力啊……）

当神人暗自感到战栗时——

「……咕呜，只能撑到这个时候吗……」

一名少女从魔树精灵巨大的花蕾中缓缓爬出。

红色眼眸和美丽的裴翠绿发丝；她正是〈炼狱使徒〉的一员——莉莉·弗雷姆。丧失契约精灵后，她已经不打算再做出任何抵抗，只是倒伏在地上。

这时——

「……真是的，怎么会有打起来这么费事刁钻的家伙。」

一位神人非常熟识的少女开了口，话声随即回荡在四周。




第七章 龙公女的剑舞
从魔龙的脖子上翩然跃下的，是名身穿飞龙国度军装的骑士少女。

长度齐肩的黑发，头上戴着一顶白色贝雷帽。

来者正是〈龙皇骑士团〉实力最坚强的主将——蕾奥拉·兰卡斯特。她俯视倒地不起的莉莉，微微耸肩说：

「和我交手还能缠斗到这种地步真是了不起，请接受我的夸奖。」

「……你！」

这番褒赞的话，只换来莉莉咬紧唇瓣的悔恨表情。

「……〈红莲大人〉……非常……抱歉……」

蕾奥拉对莉莉行完骑士的礼节后，便夺下她持有的〈魔石〉。

失去魔石后，莉莉的身体不久便化为光之粒子消散了。

传送的魔术强制发动，将她传送回〈拉古纳·逸世〉。

神人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在旁观战。

——从旁扰乱精灵使之间的剑舞是违反礼仪的行径。

「好了，那么——」

蕾奥拉说着，掉头转向我方。

想当然尔，她不可能没注意到神人他们在场的事。

「风早神人，你也是到这里来寻找同一头猎物的吗？」

「……」

蕾奥拉搭话的口气很温和。

不过，神人非常清楚。

蕾奥拉·兰卡斯特的本质，和狰猛的飞龙无异。

她身上洋溢着高洁的气度和骑士道精神，而且——极端忠于战斗本能。

眼前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正洋溢着喜悦的光彩。

彷佛像头遇见最佳猎物的猛龙一样。

（……她看起来不像在〈龙血〉暴走的状态中。）

神人暗自沉吟着。

他凭着精灵使的直觉揣测——恐怕现在的蕾奥拉会是个比以前交手时更棘手的强敌。

「你的来意也是想要打倒莲·阿休贝尔吗？」

「是啊。再怎么说，她都是本届〈精灵剑舞祭〉中最强大的猎物嘛。」

蕾奥拉点头答道。

「既然如此，我有个提议——」

神人怀着碰运气的想法，打算对她提出结为共同战线的提案。不料——

「不过就算那头猎物再好，与和你共谱的剑舞相比，也只有黯然失色的份。」

「……唔！」

蕾奥拉放出的斗气瞬间让神人打了个冷颤。

魔龙〈尼德霍格〉发出低吼，从凶恶的瞳孔中放出异光。

接着——

「——漆黑邪龙之圣灵啊，成为吾之力吧！」

随着蕾奥拉的咏唱，龙精灵〈尼德霍格〉转变形态，幻化成一柄与她身材差不多高大的巨型大剑——精灵魔装〈弑龙圣剑〉。

（……看来交涉破局了。）

神人无奈地举起〈歼魔圣剑〉迎敌。

此时他恨不得立刻赶去营救克蕾儿，但是——

或许是和莉莉交手的刺激所致，蕾奥拉的斗志正达到高亢的巅峰。

若不和她比试剑舞，恐怕难以镇住这头狂暴失控的龙吧。

（……再说，我也曾说溜了嘴和她约定过。）

——下次再交谈时，便是我们共谱剑舞之时。

当时，神人确实点头答应了蕾奥拉。

而且这里是〈精灵剑舞祭〉的舞台——精灵使赌上自己的〈愿望〉用剑舞献祭的地方。不能逃避对方向自己宣战的比试。

「神人……」

菲雅娜忧心忡忡地揪着神人的衣袖唤道。

「别担心，很快就会结束了。」

神人一刻也不敢疏忽地紧盯着眼前的蕾奥拉答道。

想当然尔，此话的意思不是指蕾奥拉是个能轻松解决的敌手。他的意思是——接下来的战斗，不会是场互相展现技艺的优雅剑舞，而是彼此用全力互相碰撞的短期决战。

（……照这么想，我倒得感谢蕾奥拉哩。）

倘若此时遭逢敌手的是擅长隐匿行动、从暗处迂回攻击的莉莉，神人也会被迫陷入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好吧，自己小心。」

菲雅娜往后退到石墙边。

史卡雷特则在楼层深处的门扉前乖乖的端坐着。

「——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吧，蕾奥拉。」

神人将神威凝聚在〈歼魔圣剑〉上，转身面向蕾奥拉。

「我不打算演出什么优雅的剑舞，所以——一开始就给我用全力上吧！」

「——求之不得，神人。」

闻言，〈龙皇骑士团〉最强的王牌主将露出了欣喜的微笑。

◇

「骑士团长，你还可以战斗吧？」

「当然，不要小看法兰格尔托家的骑士。」

琳丝蕾架起魔弓射出寒冰骤雨，艾莉丝也刮起猛烈的狂风。以〈殁日圣堂〉门前为舞台的这场剑舞，战况愈来愈发激烈。

「沉眠于寒冰冻狱的冰龙王啊，解放汝之吐息吧——〈冰牙息吹〉！」

随着厉声咏唱，琳丝蕾击发了弓矢。

灌注了广域攻击精灵魔术的魔冰矢弹在空中炸裂，一口气把从虚空中窜生的魔精灵全部冻成一大块冰雕。

「喝啊啊啊啊啊啊——！」

同时，艾莉丝也运用风属性魔术飞上半空中，抡起〈风翼之枪〉猛力砍劈。

「法兰格尔托流枪术——华闪枪！」

巨大的冰块连同里头的魔精灵大军一同被击碎。

艾莉丝轻盈着地。迸裂的碎冰飘散在空中绽放出璀璨的寒光。

「呵！北国劳伦弗洛斯特的冰雪，是绝对不会停止吹拂的唷！」

琳丝蕾傲然拢起淡金色的秀发宣言道。

「阵前不可大意，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哼……要、要你管！」

艾莉丝无视于微愠地挑起柳眉的琳丝蕾，迳自转身与雪拉·卡恩对峙。

虽然还没完全歼灭魔精灵的军势，但其数量已大幅减少很多。

不过魔女脸上依然挂着从容自若的微笑。

「雪拉·卡恩……我劝你不要小看我们。」

艾莉丝抡起〈风翼之枪〉，把风之力凝聚在枪尖上。

琳丝蕾也重新架好冰之矢弹，笔直地瞄准魔女。

「以前是一时失察才会中了你的计，不过以现在我们的实力，还有办法拖住你的脚步！」

「……哦？是这样啊？」

雪拉用手指抵着嘴唇，吃吃蔑笑起来。

「……唔！」

她的笑容中带着一种让人寒毛直竖的不祥感觉。

艾莉丝踏出的脚步一抖，错失了发动攻击的时机。

「——我是故意的唷。」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故意放风早神人他们先闯过我这关的呢。」

嘻嘻嘻——冶艳的鲜红色唇瓣扭曲成新月般的形状。

雪拉从魔精灵大军中缓缓步下，身上轻薄的绢丝衣裳随着步伐摇曳生姿。

「说穿了，我对那个女人的计划一点都不感兴趣。无知又可怜的公主啊——你就一边诅咒这个世界，一边死去吧。」

「……你在说什么？」

「嘻嘻……没事。我呢，只不过想得到风早神人——〈魔王〉的肉体。仅此而已。」

雪拉伸手架在半空中，开始咏唱召唤契约精灵的术式。

「……啧！你这家伙，又想易容成〈莲·阿休贝尔〉吗！？」

艾莉丝不禁咂舌。〈混沌之讥〉——雪拉·卡恩的契约精灵，其能力是能让她随心所欲复制属意对象的外表和能力。若她成功召唤出精灵，战况将会变得相当不利。

「休想得挥！！」

琳丝蕾立即射出冰之矢弹——

岂知骤雨般的冰箭，全都被群聚在一起的魔精灵们尽数截下了。

「……可、可恶！」

见伙伴失手，艾莉丝赌上一切——抡起〈风翼之枪〉笔直突进。

可惜——晚了一步。

雪拉头上霎时出现一幅巨大的魔术方阵。

一只白色的手臂动作呆板地从虚空中伸了出来。

「……这！不是〈混沌之讥〉！？」

艾莉丝瞠着褐色的眼眸错愕地叫道。

同时，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是只非常危险的精灵。

「嘻嘻……让你们见识一下吧。昔日为〈魔王〉所用的七十二柱精灵之一——」

雪拉启动艳唇，唤出它的真名：

「万物的掠夺者——〈混沌猎曲〉！」

◇

天花板崩落的石块，敲响了剑舞的战鼓。

（——我要在一招之内取胜！）

他压低身体，用单手握住〈歼魔圣剑〉准备迎击。

这个架式正是绝剑技初之型——〈紫电〉。

蕾奥拉用剑气刮起瓦砾碎片、来势汹汹地突进；看她用双手高举〈弑龙圣剑〉摆出上段架式，便知她是想按照宣言，以一击定胜负的方式取胜。

蕾奥拉使用的精灵魔装是与身高相仿的大剑，也是不利于迅速回防的巨大凶器。

因此她会采用突击先发制人相当合理。

（要是正面吃下她的大剑，肯定会被一击殴飞。）

剑气激昂地窜流，和以前的她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即使当她之前陷入〈龙血〉暴走的状态时，也未曾散发出这么强烈的压迫感。

或许是心中的迷惘消失所致吧，总之某种因素让她的剑变强了。

至于个中契机为何，神人这个呆头鹅应该不会了解吧。

（……无论如何，我都有不能输的理由！）

剑气撩动发稍，刹那间——

神人把爆发性的力量凝聚在脚上，一口气冲了出去。

「绝剑技第一式——〈紫电〉！」

璀璨的剑身化作一抹疾如闪电的光影。

招式的原理很简单——没有任何变招或取巧，只是单纯的刺击。

即便如此，把单纯的刺击琢磨到极致，也能升华成不同次元的剑技。

在对付精灵使时，这堪称是一击必杀的绝技；三年前神人在初战中，就是用这招一举击溃使唤〈寂静要塞〉的那个薇尔赛莉亚·伊娃。

（——打中了！）

神人以毫发之差避开大剑锐利的剑锋，顺势挺剑直取蕾奥拉的胸口。

钢铁交磨的火星激烈迸射，接着——

（——怎么回事！？）

刺出的剑击，因为隐形的屏障阻隔稍稍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这是……防御用的精灵魔术！？）

神人暗自叫苦。

恐怕她是趁突袭时进行咏唱的吧。

（……夸张地扬起漫天瓦砾，是为了不让我察觉她在咏唱。）

龙属性的精灵魔术难以作多方面的运用，但在强化肉体方面却是最强等级。而且如果不以保护全身为主，而是刻意把防御力集中在特定的地方，便能把此魔术的力量提升到极限。

方才神人锁定的若不是胸口而是颈项的话，相信胜负便已揭晓；但蕾奥拉却技高一筹地看穿他想攻击的地方。

藉由累积经验磨练出的敏锐直觉——这家伙，果然是个超一流的精灵使。

偏离轨道的闪斩划伤她的肩头，但蕾奥拉仍不减弱突进的力道，用全身猛烈撞击神人。

互想碰撞的骨骼发出沉重的叩响。

神人整个人被弹飞出去，猛烈摔在地板上后，又因为反作用力高高弹起。

蕾奥拉自身应该也受到冲击，但却看不出她有负伤的样子；这是因为和龙精灵缔结的契约提升了她的肉体强度。

（可恶……）

视线剧烈摇晃，大概是脑震荡引发的现象吧。

这种状态下，神人依然感受到危险高速袭来，连忙往旁边纵身跃出。

瞬间，〈弑龙圣剑〉猛然砍落。剑尖接触到地板时，由坚韧的精灵矿石打造的地板竟迸射出火星，像玻璃一样随着清脆的声响炸裂了。

虽然〈护界神·爱思特〉抵挡得住〈弑龙圣剑〉的一击，但持剑的神人可就不一定了；他想尽可能避免和肉体经过强化的飞龙精灵使用蛮力互相较劲。

「神人！」

一旁的菲一发出惨叫。

神人利用往旁边纵身跃出的力量，顺势在墙上一蹬，反转身躯再度统整好架式。

蕾奥拉能随心挥洒大剑，可见其蛮力之大。但相对地，每次使出破坏力绝伦的攻击时，难免会因此产生破锭。

——趁着稍纵即逝的空档，神人一口气抢进她身边。

（有机可乘……！）

瞬间，高举大剑的蕾奥拉和他四目相接了。

她将雕刻有龙首的剑柄转向神人——

（……糟！）

神人中闪过警讯。

在抢进蕾奥拉怀中死角前，他微微倾斜了身体的重心。

下一秒钟，龙头雕刻便射出一道红色的灼热闪光。

热闪掠过神人颈边，把他身后的墙轰得灰飞烟灭。

「……差点忘了你还有这一手呢。」

蕾奥拉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马上横劈〈弑龙圣剑〉追击。强烈的剑气猛烈刮起，神人因而失去了平衡。

蕾奥拉没有错失机会，立刻掉转剑柄，高高抡起大剑。

「得手了……」

「……唔！」

在近距离之下，就算躲过剑斩直击，也会被冲击波压垮——

（……爱思特，千万要挺住啊！）

神人把浑身的神威灌注到〈歼魔圣剑〉上，硬生生接下斩击

剧烈的闪光迸射，兵戎相交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咕唔……呜呜……」

神人好不容易接下这一击，不过——

「我的攻击……还没结束呢……！」

蕾奥拉打算顺势用蛮力压垮神人。

「……可恶，这什么不正常的怪力啊……！」

「呵呵，我会把这句话当成赞美的。」

蕾奥拉从互相牵制的双剑之间，将激昂泛红的脸庞凑了过去。

那是打从心底享受这场剑舞的表情。

看着她天真纯粹的表情，神人霎时差点看得出神。

「风早神人，这是我第一次在剑舞里感到如此激昂兴奋的心情喔。」

「那真是我的荣幸。」

神人缓和脸上的表情苦笑道。

「看你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就算你身手再矫健，在这种姿态下也无法扭转战况——」

蕾奥拉话还没说完，脸上的表情却忽然僵住了。

只见神人戴着皮革手套的左手，窜生出炫目的光芒。

接着他的手中便显现出一柄钢之短剑。

〈武器炼成〉——这是神人唯一会使用的精灵魔术。

神人挥出短剑，利刃在蕾奥拉持剑的手指上割出浅浅的伤口。

由于对肉体的伤害立刻转换成精神打击，所以她并未流血；但这打击让蕾奥拉皱起五官，凝聚在剑上的力量也稍稍减弱了。

瞬间，神人用刀刃滑过大剑，从被压制的状态下顺利脱身。

「葛雷沃丝说这不是正统剑技，所以矫正过我，不过——」

神人右手握着〈歼魔圣剑〉，左手持着短剑说：

「我原本就是惯用双剑的二刀流啦！」

「咕呜……」

他抢进失去平衡的蕾奥拉怀中，用短剑使出一连串凌厉的攻势。蕾奥拉转身回防，神人不给她喘息机会，马上用〈歼魔圣剑〉向她挥出强力斩击。

站在从旁观战的角度看来，这场火花四迸、令人眼花撩乱的攻防战，简直像是一曲华丽的舞蹈——这就是为何精灵使之间的决斗会被称为剑舞的原因。

转眼间，舞蹈很快地即将迈入尾声。

「——魔龙〈尼德霍格〉啊，将汝之愤怒倾注于吾之剑吧！」

在蕾奥拉的咏唱声中，〈弑龙圣剑〉的刀身迸射出强烈的闪光。

「魔装展开——其铭为〈巴尔蒙克〉！」

「什么！？魔装展开……！？」

闻言，神人不禁瞠目结舌。

所谓的魔装展开——简单来说，就是精灵魔装的真名解放；虽然效果会因为使唤的精灵类型而有所不同，但都能把契约精灵平常受到局限的力量一口解放出来。

狂乱吹台的剑气瞬间蒸发了〈武器炼成〉造出的短剑，连〈护界神·爱思特〉的力量也被它压制。

以蕾奥拉为中心，刮起一阵金黄色的飓风。

——不，那并不是风，而是质量庞大的神威从她全身上下窜涌出来，让肉眼也能看到平常不可视的神威。

（她想要把输赢赌在这一招上。）

方才的一连串攻防，全都是为了使出这一招的事前准备；因为发动魔装展开的先决条件，就是得让精灵魔装在剑舞中达到最高亢的境界。

（……不过，魔装展开也有相当大的风险。）

那就是——开启原本受限的力量，会使精灵暂时处于失控状态。

蕾奥拉身边刮起的庞大神威风暴，即是她的魔龙精灵在强行提取她的神威的证明。

在这种状态下，就算强如蕾奥拉也支撑不了多久。

「风早神人，你方才说想要速战速决没错吧！」

高举过头的〈弑龙圣剑〉发出呼啸声。

「这就是我最强的剑招——」

「菲雅娜！保护好自己！」

神人在危急之际对她嘶声唤道。

就算并非出于蕾奥拉的本意，但这招杀着很可能会把菲雅娜卷进来。

（可以的话，实在很想把那招保留到最后啊……）

神人握紧剑柄低吟道。

若还想留一手的话，就只会惨遭击溃。既然如此——

（爱思特，拜托你了！）

——是的，神人。我是您的剑，一切如您所愿！

脑中传来爱思特的回应声，同时〈歼魔圣剑〉的剑身也迸射出比平常耀眼好几倍的光芒。神人微微踏出半步，摆出以静制动的身法。

那个架式——是迎战精灵使时专用的最强剑技。

眼前蕾奥拉的力量应该够格让神人施展这招；同时，这也是测试自己是否真的完全掌握葛雷沃丝所传奥义的绝佳机会。

他决意从正面接下蕾奥拉最强的剑斩。

要是就此败阵的话，想必自己也不可能打败露比亚·艾尔斯坦因。

「——漆黑邪龙啊！以我身为供品，解放汝之愤怒吧！」

蕾奥拉厉声咆哮。

闪耀着金黄色光芒的〈巴尔蒙克〉，对准神人劈头砍下——

瞬间，神人跟着动了起来。

绝剑奥义并不是单纯的反击技。他必须感受对方挥出的剑斩中窜流的神威，并把自身的神威调整到和对方同调的境界，再使出剑舞——这种登峰造极的技巧，与其说是剑技，不如说比较近似于姬巫女的仪式演舞。

接下来——

（在兵刃相交的瞬间，必须截断对方神威的根源——）

要做到如此，不能仰仗视觉，必须靠感觉抓住那一瞬的机会。

如果奥义失败，等在眼前的就只有落败一途。

〈歼魔圣剑〉与〈弑龙圣剑〉双剑交锋。

炫目的闪光剧烈迸射——在闪光中，神人看见了。

蕾奥拉神威流动汇聚的根源。

「绝剑技终之型——〈天绝闪冲〉！」

剑光一闪，神人在瞬间击碎了〈弑龙圣剑〉，并用奥义贯穿了蕾奥拉的身体。

◇

最高等级的精灵使之间的剑舞。

以时间来看，那是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比试。

但是被击倒的蕾奥拉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神人，多谢你。」

气喘吁吁、胸口不住上下起伏的她，脸上带着一抹微笑。

「谢谢你让我经历了一次最棒的剑舞。」

望着这出乎意料的笑容，神人不由得小鹿乱撞起来。

虽然蕾奥拉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不剩，不过光是承受绝剑的奥义还能保持清醒这点，就足以让人钦佩不已。

（……话虽如此，不过我也稍稍放水了。）

神人一边低头望着自己麻痹的右手，一边庆幸她没有大碍。

没错，神人在挥洒出奥义的前一瞬间，稍稍减轻了凝聚在手上的力量。

因此奥义才会以不完全的形式发动。

他之所以没有给蕾奥拉致命一击，其实是有理由的——

「神人……」

这时，蕾奥拉再度开口：

「〈魔石〉就藏在我衣服底下的胸部里。你既为胜者，就大方拿去吧。」

「藏……藏在胸部！？」

闻言，神人的视线不由得被拉向蕾奥拉那硕大丰盈的隆起。

同时，某段回忆也涌现在他脑中。

那是在决赛前天参加〈水灵祭〉时发生的插曲。当时神人因为无法抗拒的因素，不小心直接看到她一丝不挂的赤裸酥胸。

「你、你这傻瓜！我怎么可能伸手探进那里拿东西啊！」

神人急忙错开视线。

「奇怪了……你之前不是对我的胸部摸索一番了吗？」

蕾奥拉微愠地鼓胀起腮帮子。

「那……那时候是……那个……唔……」

神人一时心慌失了方寸，这时——

「欸……神人，对胸部摸索一番是什么意思呀？能不能麻烦你解释一下？」

「喵呜——？」

「……唔！」

轰轰轰轰轰轰轰……！

神人胆颤心惊地回头，发现公主殿下在脸上挤出一副温柔和蔼的笑脸。

……而且不知为何，连史卡雷特也在生自己的气。

「呃……这个嘛……啊！先别理那件事了。菲雅娜，可以给我一颗〈治愈之石〉吗？」

神人急忙另辟话题。

「……」

菲雅娜还是一样用冷峻的视线睥睨神人，不过——

「唉，真拿你没办法。」

她傻眼地叹了口气，接着便把从怀里取出的〈治愈之石〉交给神人。

岂知，神人没有把矿石用在自己身上，反而把它握在蕾奥拉的手心里。

「欸欸！神人，你傻了吗！？」

菲雅娜感到震惊。

精灵剑舞祭针对选手携带的物质份量有加以限制，因此〈治愈之石〉算是很贵重的恢复道具。而神人居然把它用在敌队的王牌选手身上，简直是无谋之举。

「神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最感到困惑的，莫过于蕾奥拉本人。

「你这是想可怜我吗？」

她用冷峻的眼神睥睨神人问道。

「不，我没那么想。」

神人摇头否认。

「抱歉……蕾奥拉，我想卖你一个人情，请你帮忙。」

这便是神人在施展奥义时故意留手的理由。

他屈身蹲下，在蕾奥拉的耳畔低声说出计划。

蕾奥拉听完神人的悄悄话后——

「……我愿意接受，就当做你成全和我共谱剑舞的报答吧。」

她维持仰倒在地的姿势，点头答应了神人的请求。

「这份大恩，我必铭记在心。」

神人站起身子，掉头转向菲雅娜：

「——久等了，我们赶紧赶路吧。」

◇

「……唔呜……呀啊……呜……」

克蕾儿身陷囹圄，整个人被黑暗吞噬，正受到绵绵不绝的折磨。再过不久，〈暗之精灵姬〉诞生的鸣啼便要响起了吧。

「……居然还有意志力抵抗侵蚀，真是了不起。」

身穿一袭洁白仪式装束的露比亚·艾尔斯坦因赞叹地嘀咕道。

克蕾儿并非受过特别训练的姬巫女，身受如此庞大的暗之能量侵蚀，应该早就堕入黑暗了。

「——不愧是传承了艾尔斯坦因家的血脉的后裔。」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对我做出这么残酷的事！？」

克蕾儿像呓语般不断呼唤。她的记忆可能已经混乱、甚至消灭，以致她连看到露比亚的真面目都分辨不出那是自己的亲生姊姊。

露比亚不以为意地继续咏唱精灵语撰成的祷词。

那是专门用来祝福被遴选为〈精灵姬〉的姬巫女的话语。

不过夹杂在其中的并非任何一位〈五大精灵王〉的名讳，而是存在遭到抹煞的〈暗之精灵王〉——莲·阿修道尔之名。

「不要……拜托你……住手……」

「不用担心。乖乖堕入黑暗吧，那样你就会舒服多了。」

露比亚一边温柔地呢喃，一般轻抚妹妹那头鲜红色的发丝。

此情此景，和小时候在哄哭泣的克蕾儿入睡时如出一辙。

黑暗吞噬着克蕾儿的记忆——不管是难过的回忆、幸福的记忆，受到的待遇都是平等的。

她并不认为这样就能抵销自己对克蕾儿造成的伤痛。

她只是希望至少能让妹妹在安详的心境中度过整个过程。

「——来……我的。」

「……？」

「——……一定会赶来救我的。」

克蕾儿原本晦暗无光的眼神，忽然又燃起了火光。

见状，露比亚不禁稍稍动摇了。

（……她到底是在说谁会来救她？）

与风早神人相关的记忆应该早就被抹煞一空了才对。

打从克蕾儿和他在学院邂逅那天算来，也才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不要说名字了，克蕾儿应该连他的长相都记不起来才对。

「莲·阿休贝尔大人……一定会……」

「……」

听到克蕾儿从唇瓣中吐露出的话，露比亚这才微微叹了口气。

克蕾儿应该还没察觉往日那个〈最强的剑舞姬〉就是神人，所以刚刚的话，约莫只是记忆混淆之下说出的胡言乱语而已。

「克蕾儿……即将来迎接你的不是〈最强的剑舞姬〉，而是〈魔王〉。」

她低声沉吟。这时，脚下忽然传来些许震动的感觉。

（是多拉古尼亚的龙公女吗？不——）

——怦咚。心脏传来隐痛。

这是露比亚的肉体感应到步步趋向觉醒的〈魔王〉的徵兆。

「雪拉·卡恩的拖延战似乎失败了。」

考虑到那个魔女的心性，也有可能是故意放他们闯关——

「——无妨。催促〈魔王〉觉醒的最后一着，就由我亲自动手吧。」

露比亚提起纯白仪式装束的衣摆，蓦然站起。

「……抱歉了，克蕾儿。」

她缓缓步向门扉，背对着妹妹沉吟道：

「待一切结束之时，我将会接受业火焚身之苦，清算自身犯下的罪孽。」

那即是拯救世界的〈圣女〉之宿命。

随着衣料掉落的声音——露比亚脱下厚重的仪式装束扔在一旁。

摇曳的火光映照出她优美的身体曲线，绝美的裸身赤裸裸地展露出来。只见白净的肌肤上覆满了黑色的图样。

那些图样正是烙满了她全身上下、无数的〈咒装刻印〉。




第八章 灭神之焱
响亮的脚步声回荡在建筑于半空中的螺旋状阶梯上。

史卡雷特身段轻盈地穿梭跳跃，神人和菲雅娜加紧脚步追在它身后奔跑。

第三楼层历经了蕾奥拉和莉莉的战斗，被破坏得惨不忍睹。史卡雷特灵巧地穿越被崩坏的石柱重重拦阻的回廊。

「等、等等啊……！那边人类过不去啦！」

喊停的声音没有传到它的耳里。

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神人只好另觅路径绕道而行——

「……那边好像有立足点可以爬上去……咕呜！？」

说到一半，他忽然按住心窝跪倒在地。

「神……神人！？你怎么啦？」

菲雅娜急忙赶上前，用手轻抚他的背。

「……你还好吧？该不会是刚才那场战斗——」

「不打紧……没事。」

神人不顾额头上冒出涔涔冷汗，还是摇头答道。

「可是……」

「继续赶路吧，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神人站起身子，继续迈步追在史卡雷特后面跑去。

（……我这逞强好像逞得有点过头了。）

虽然把〈治愈之石〉带在身上疗伤，但身体囤积的疲劳并不会那么容易就恢复。

由于施展绝剑奥义〈天绝闪冲〉的影响，神人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悲鸣。

在〈教导院〉时代，他曾学过催眠自己、让肉体的痛觉变得迟钝的技巧，但此时神人选择刻意不使用它。

让痛觉变得迟钝形同降低感官的敏锐度；在剑舞中遇上与自己力量介于伯仲之间的敌手时，这将成为致命破绽。

穿越回廊，一行人再度攀上螺旋状阶梯——

好不容易，下一个楼层终于出现在他们眼前。

「终于到了第四楼层……」

在敞开的门扉之后，是一处面积和三楼差不多宽阔的空间。

拱状的弧形梁柱支撑着天花板；描绘在地板上的巨大魔术方阵绽发出微弱光芒，照出广大空间的轮廓。

就在众人踏进楼层的瞬间——

神人立即感受到神威往全身上下窜流的感觉。

「……怎么回事？」

「这是地脉汇集产生的现象呀。别忘了，这里可是〈殁日圣堂〉的机能中枢唷。」

「……也就是说，我们快到了是吧？」

「没错，克蕾儿就在前面。」

菲雅娜一边望着史卡雷特发出的摇曳火光，一边点头回答。

它正晃着尾巴，彷佛在催促两人快点跟上。

「好，我们走！」

神人下定决心，准备向前踏出步伐。岂知——

头颅中冷不防地冒出刺痛感。

「……唔……咕呜！哇啊……！」

彷佛针锥的剧痛，让神人不住痛苦地闷叫出声。

疼痛的感觉随着时间拖长，愈显强烈。

那不是正常的痛觉，而是——

（……可恶……那家伙……又来了……）

——神人，别白费力气了。就算你再往前走也没用唷。

和蕾斯提亚的声音非常相似的某物继续说道：

——不让〈魔王〉的力量觉醒的话，你是绝对打不赢她的。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神人拼命抗拒不断繁绕在头颅里的呢喃低语。

「……神人？」

「菲雅娜……离我……远一点！」

神人厉声叫道。菲雅娜闻言，立刻恍然醒悟地瞠大眼睛说：

「你该不会……又听见那个声音了吧？」

神人用沉默取代回答，屈膝跪在地上，用双手捣住耳朵。

萦绕在他脑中的声音像是在嘲笑他徒劳无功的反抗般，继续呢喃道：

——来吧……神人，和我缔结契约吧。

——只要你答应，我就把足以支配整个世界的〈魔王〉之力赐与你。

（……住手！我不需要……那种莫名奇妙的东西！）

无形的幽冥逐渐侵蚀神人的意识。

那不是能让心情放松的夜间黑暗。

也不是蕾斯提亚司掌的——充满神秘味道的暗之色彩。

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异类幽冥。

彷佛就像——三年前那天，吞噬了蕾斯提亚的〈愿望〉一般。

毫无怜悯之心的幽冥，一点一滴地抹灭掉一切——不管是蕾斯提亚教给自己的温暖心灵，或是在学院和重要的伙伴们邂逅之后的回忆。

（停止……快停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人，请您冷静一点。」

忽然，一双小巧娇柔的手臂搂住了神人。

他感到柔软温柔的触感包围着自己，美丽的银白色发丝紧接着拂过脸颊。

「爱……思特……？」

挂在腰间的圣剑，曾几何时已幻化成一位楚楚可怜的少女。

「神人，不要紧的。我会一直陪在您身旁。」

爱思特用她纤细的手臂环抱神人的颈项，对他轻声安抚道。

银白色的秀发散发出淡淡的磷光，包裹住神人的身躯。

（怎么……头痛……正在消退？）

不仅如此，一直在头颅里萦绕不散的那个声音也不见了。

〈护界神·爱思特〉虽然是一把会蓄积诅咒的魔剑，但她同时也具备能抵销各种魔术的能力；眼下爱思特正用先前为神人封住〈暗之烙印〉的方法，替他封住蛊惑他步向黑暗的声音。

过了半晌，包覆在神人身上的磷光褪去，头痛也完全平息了。

爱思特轻轻放开小手，神人也缓缓站起来。

「……我已经没事了。爱思特，谢谢你。」

神人轻抚爱思特的头，她便很受用似地眯起眼睛。

「神人……你真的……没事了吗？」

「是啊……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连忙向忧心忡忡的菲雅娜赔不是。

「……继续赶路吧，我不敢保证会不会再发作。」

「嗯……好吧……」

菲雅娜虽然点头答应，脸上还是带着担心的表情。

这时——

「喵！」

「……咦？」

史卡雷特紧盯着昏暗的楼层深处，激动地晃着尾巴叫了起来。

神人把视线移向该处。瞬间——

描绘在地板四方角落的魔术方阵蓦地窜起剧烈燃烧的红莲火柱。

「……怎么搞的！？」

炽烈的火焰盘旋窜燃。火光把黑暗一口气抹尽，将广大的楼层照得一清二楚随着隆隆地鸣，位于楼层最深处、通往最高层的门扉敞开了。

接着——

「风早神人，你还抗拒着不肯觉醒成为〈魔王〉吗？」

——她，现身了。

来者蓄着一头宛如炽热烈火的红发，瞠着一双红宝石般透明澄澈的眼睛。

她正是脱下鲜红色面具，露出真面目的——另一个〈最强的剑舞姬〉。

「……露比亚·艾尔斯坦因……！」

神人一边拭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低声唤出她的名字。

那张脸庞，的确与她的亲妹妹很相像。

——神人不由得闪过「她真的很美」的念头。

〈灾祸的精灵姬〉从漫天喷窜的红莲烈火中缓步走来的身影，绝美得教人惊艳。

「早在四年前，我便舍弃旧姓。」

露比亚回应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感伤的味道。

「那么这里应该尊称你一声〈最强的剑舞姬〉是吗？」

「我是否配得上此名号，将在此决定。」

她对神人的讽刺亦不为所动。

露比亚缓步到楼层中央，伫足站定不动。

神人估计距离大约是十步半左右——瞬间就能抢进的距离。

「——我要把克蕾儿带回去。」

「她已堕入黑暗。万事倶备，只待你觉醒便大功告成。」

「……唔！」

闻言，神人露出瞠目结舌的错愕表情——

（又来了……我又晚了一步吗？）

但他随即又紧紧握拳告诉自己：

（……不，还不能放弃！）

就算克蕾儿已经沦陷为〈暗之精灵姬〉，只要神人尚未觉醒成〈魔王〉，就还有成功营救她的机会。

「克蕾儿可是你的亲妹妹啊。」

「没错。她与我一同继承炎之血脉——正因如此，她才具备成为〈精灵姬〉的资格。」

「你这家伙，要是能学点克蕾儿那种娇憨的魅力就好了。」

神人按捺住心中的怒火，压低嗓子说道。

「我不打算手下留情，别怪我。」

……听到这里，神人明白已经没有沟通的余地。

他用眼神往背后一瞥，示意菲雅娜退往墙边。

此时实在很希望她能用〈女王之圣城〉援护自己。无奈菲雅娜目前处于和史卡雷特缔结双重契约的状态，无法指望她能展开精灵魔装。

神人握着站在身边的爱思特的手。

「爱思特，拜托了。」

「是的，神人——我是您的剑，一切如您所愿。」

爱思特解除实体化，变成光之粒子消散在虚空中——

下一秒，她便化成〈歼魔圣剑〉出现在神人的手中。

「最强的剑舞姬……这个称号——我要向你讨回来！」

「——尽管来吧，〈魔王〉的后继者。」

两位〈最强的剑舞姬〉之间的剑舞，就此揭开序幕。

◇

蓦然喷窜的火柱，敲响了剑舞开始的战鼓。

「爱思特，我们上！」

神人在蹬地跃出的瞬间，爆发性地释出凝聚在双脚上的神威。

〈歼魔圣剑〉绽放出璀璨耀眼的光彩，让持剑的神人宛如一抹疾驰的闪光。

因为面对的是保留丝毫实力就无法取胜的对手，所以他一开始就解除力量限制，用全力迎战。

露比亚·艾尔斯坦因的手上并没有精灵魔装。

她迅速把手掌往神人伸出，轻启唇瓣咏唱。

一颗小小的火球应声在虚空中显现——并且一口气膨胀增幅。

（……是火炎球！）

炎属性攻击魔术中，就属它最常为精灵使所用。神人对各路精灵魔术一概都很生疏，但因为这是克蕾儿擅长的技巧，所以才分辨得出来。

神人在瞬间分析出爆炸的影响范围，微微改变前进的轨道，只用毫厘之差从正面避开攻击——因为他想靠爆风的余劲顺势发动攻击。

巨大的火球从露比亚的手中飞出。

火球直接击中神人眼前的地板，在烧出熊熊烈焰的同时，也刮起一阵狂乱的爆风。

超乎想像的威力把神人整个人往侧边刮飞出去，并且狠狠地甩在地上。

（……啧，这威力太夸张了吧！）

神人忍着全身受到重击的疼痛，暗自咒骂道。

一样是火炎球这种魔术，其威力和克蕾儿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前任〈精灵姬〉果然名不虚传——）

神人立刻重新抡起圣剑摆好迎敌架式。

岂知，露比亚已经早一步完成下一波咏唱。

「灼热的猎犬啊，冲破炎狱之门降临吧！」

显现于虚空中的魔术方阵里奔窜出三头挟带烈焰的〈焰狱猎犬〉，它们同时从三个方向包夹奔来。

「——太慢了！」

来势汹汹挥落的炎之利爪扑了个空。

原来神人运用爆发性的肌力蹬地跃起，跳往正上方了。

他在半空中反握〈歼魔圣剑〉——

「绝剑技第三式——〈月影圆舞〉！」

寒光一闪，三头猎犬在一剑之下尽数伏诛。

「沉睡的火山之王啊，解放你灼热的吐息吧——〈咆哮龙火〉！」

外形像一头庞大巨龙的火焰，间不容发地扑向神人，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火炎龙锁定神速移动的神人，不断追着他攻击。

（是自动追踪型的魔术？）

神人咂舌叫苦，停下脚步。

他回转半圈，用转身的余势借力打碎火焰龙的头颅。

喷溅到四周的火焰又再度生成新的火柱，窜燃起来。

就算是炼狱的火焰，在具备强大克制魔术性能的〈护界神·爱思特〉面前，也宛如麻布般斩即裂。

（——太好了！用发挥全力的爱思特或许有胜算！）

神人转身抽剑回防，顺势一口气抢上前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眨眼间拉近敌我距离，挥洒出一记强烈的剑斩。岂知——

「……这！？」

被砍中的露比亚，竟在摇曳的火光中消失了。

「……啧！是火焰生成的幻影！」

「——哦，看来你已经找回和以前同样敏锐的直觉了呢……莲·阿休贝尔。」

露比亚的气息从背后蓦然浮现。

「……唔！」

神人敏捷地回头，挥出一招横劈的剑斩。

但露比亚只用最小限度的动作就避开他的剑，接着说：

「那么，我也认真回敬吧——」

说完，她在手中蕴化出一撮苍蓝色的火焰。

「连光阴亦为之冻结，绝对零度的业火啊——〈冻焰莲华〉！」

「你的火焰对我的爱思特起不了作用啦！」

神人毫不犹豫地抢上前去，从正面发动第二波攻势。

绝剑技第四式——〈斩焰〉。

这是能吸收炎属性攻击的仪式剑技，也算是对付露比亚的杀手锏之一。

「神人！不可以！」

蓦地，菲雅娜的叫唤声传进耳中。

（……咦？）

下一秒，神人便对面前发生的现象看傻了眼。

圣剑的剑锋处碰到蓝火的瞬间，〈歼魔圣剑〉的剑身——居然结冻了。

「这火焰——到底是怎么搞的！？」

眼前的魔焰，竟然能穿透拥有最高度克制魔术能力的〈护界神·爱思特〉。

用火焰冻结物体——根本是逸脱〈元素精灵界〉法则的现象。

「此乃艾尔斯坦因家以血脉传承的原始之火——」

露比亚一边用单手接住冻结的剑刃一边开口道来：

「也是不受〈五大精灵王〉力量管辖的真正火焰。」

苍蓝之焰迸射延烧，逐渐冻结〈护界神·爱思特〉的白刃。

忽然——清亮的脆裂声敲响在神人的鼓膜上。

（怎么可能！？爱思特……裂开了！？）

神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剑抽离，往后方跳开。

但露比亚并没有放过这个破绽。

她让绝对零度的火焰继续萦绕在拳头上，快速拉近距离。

「我能感觉你体内的〈魔王〉正在觉醒。」

「你让〈魔王〉复活到底想干嘛！？告诉我你的目的！」

神人提起〈歼魔圣剑〉接下冰冻苍炎的攻势，扯开喉咙喊道。

「愚蠢的问题。〈魔王〉能带给这世界的东西——当然就只有毁灭。」

「——你说谎。」

「什么意思？」

「因为，你有着和克蕾儿一模一样的眼神！」

「……你说什么？」

对阵至今，露比亚首度心生动摇。

趁此空隙，神人连忙挥去剑上的苍焰，拉开双方之间的距离。

另一方面，露比亚则伫足不动，用燃着火光的红宝石眼眸瞪着神人。

「……刚遇见克蕾儿的时候，她的眼神和你如出一辙。」

想要在〈精灵剑舞祭〉拔得头筹，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从前当克蕾儿诉说这些话语时，她的眼眸让人感到非常清澈。

但是不容否认的是，那种纯粹的意念里，挟带着某种精神压力。

而此时神人从眼前露比亚的眼神里，也读出了相同的压力。

在背后支持她行动的，绝不是什么野心或只顾一己之私的利益。

而是——比任何人都纯粹的使命感。

「……」

露比亚静静地放下手臂。

接着淡淡地道出真实——

「我的目的——是藉由〈魔王〉的力量歼灭〈精灵王〉们。」

「你说……歼灭精灵王……？」

闻言，神人惊愕得瞠目结舌，愣愣地呢喃道。

不为别的，只因她的话和当时的〈愿望〉——

「——没错，和三年前的那一天……你和暗精灵曾试图实现的〈愿望〉一样。」

露比亚像是早已看穿神人的思绪一般继续说道：

「——但是，你们失败了。」

「……」

乍闻这句无情而冰冷的话语，神人登时愣在原地。

——没错，失败了。

因为记忆混乱的关系，他对当时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印象。

但是现今〈精灵王〉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是他们失败的确切证据。

「……为什么？」

神人低吼般地问道：

「为什么你想要杀死〈精灵王〉们？」

或许自己在三年前就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

当时暗精灵少女给的答案神人迟迟想不起来，但——

「很简单，为了从零再创这个世界。」

露比亚却不假思索地即答道。

「再创这个世界？」

「没错。歼灭〈精灵王〉，再创一个没有精灵存在的世界——这就是我的目的。」

「……你说什么！？」

仔细思索其中意味后——神人不禁为之战栗。

目前大陆——整个世界的秩序平衡，都是建立在由精灵给予的恩惠之上。

一旦大陆失去精灵的力量，世界必然会陷入一场大混乱。

或许那就是葛雷沃丝担忧的事——重蹈蓝巴尔战争覆辙的战乱。不……甚至可能引发一场过去的任何战争都无法与之比拟的大战。

「……你知道你的目的，会使多少人牺牲生命吗？」

神人张开颤抖的嘴唇问道。

「牺牲？」

不料，露比亚却连眉头都不皱地答道：

「那不叫牺牲，而是大陆上所有人类理应付出的代价。」

她的语气中没有丝毫迷惘。

「……混帐……你疯了吗！？」

神人气愤地咬紧牙关，肩膀不住颤动。

「为了达成你的目的……会有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人类因此牺牲啊！」

「如果那是无可避免的牺牲，我不会因而裹足不前。」

「我再问一次——你疯了吗！？」

刹那间，神人忽然凭空消失了。

寒光蓦地闪过，原来是他用倾尽全身神威的斩击劈向露比亚。

露比亚及时用〈冻焰莲华〉挡格住这一招，但是——

「什么！？」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神人继续用剑压制她。

闪光激剧迸射，透过冻结的寒冰折射向四面八方。

神人制住露比亚的行动后，大声叫道：

「菲雅娜！克蕾儿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

菲雅娜似乎早已估算好纵身奔出的时机。

她毫不犹豫地往前方发足狂奔。

「……啧！」

露比亚立刻反应，用单手放出〈火炎球〉魔术攻击。

不过，就在巨大火球即将吞没菲雅娜的前一刻——

火猫精灵从梁柱后方奔出，挡在菲雅娜与火球之间。

火炎球既没有命中史卡雷特，也没有产生爆炸，直接被它吸收了。

菲雅娜在熊熊燃烧的火海中穿梭前行，随即便和史卡雷特一起消失在门扉后方。

「大意了吧。你只有一个人，但我们可是支队伍呢。」

「——无论你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克蕾儿早已堕入黑暗之中。」

「是吗？我不认为那个活蹦乱跳的大小姐，会这么容易就沦陷啊——」

神人厉声大喊，同时倾注全身的神威灌入结冻的〈歼魔圣剑〉上面。

让眼睛几乎为之烧灼的强烈闪光照耀整个楼层，接着——

随着轻脆的碎裂声，包覆在白刃上的魔冰瞬间粉碎了。

「……爱思特，用这么粗暴的方式使用你，真抱歉。」

他一边起伏着肩膀喘息，一边把剑直插在地板上。

另一边，被冲击弹开的露比亚则一脸不敢置信地低声嘀咕：

「怎么可能……居然能击碎〈冻焰莲华〉……」

「……」

神人拔起地板上的剑，重新用双手持剑摆好迎击架式。

「露比亚·艾尔斯坦因。你想构筑怎样的理念我管不着，但是我绝对不会认同你那种牵连到无辜人民的做法！」

坚毅的视线直直贯穿露比亚。

露比亚也用她那红宝石般的眼眸正面与神人的视线对峙。

……有那么一瞬间，她眼眸中的火光似乎产生了动摇。

「你懂什么？你知道我见证过的惨剧吗？」

「……？」

——霎时，整个空间的氛围变化了。

在楼层四方角落窜燃的火柱顿时熄灭。

沉默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般短暂地笼罩现场。

接着——

「言语不敌实力……那是我在成为〈精灵姬〉那天体悟到的真理。」

炽热的空气缓缓盘旋舞动，聚集在露比亚身边。

（……唔！好惊人的热能！）

在身体几乎为之烧灼的热气当中，神人烫得差点站不住脚。

盘旋的热风在眨眼间焚烧起来，化成一道狂乱肆虐的龙卷风。

「现在就让你见识——最强的〈灭神之焱〉。」

「灭神之焱……」

那是传闻中〈灾祸的精灵姬〉从火之精灵王麾下夺走之物——也就是最强的炎精灵。

火焰龙卷风高高延烧至天花板，接着外表慢慢变幻成那个模样。

最终显现在神人面前的那家伙——

是个浑身挟带红莲烈火的巨大人型魔神。

「……这！？」

那是段想忘也忘不掉的光景——四年前，在〈教导院〉毁于一旦的那一天，神人曾经见过这家伙。

「……不是吧！？难道……那是你干的……好事吗……？」

神人用干涸的嗓子一愣一愣地嘀咕着。

光凭一己之力就把整个〈教导院〉歼灭的那只魔神级精灵。

「——没错。回想起来，或许当时你我的命运便已经交会了。」

炎魔神屈膝跪在露比亚跟前，露比亚则伸出手掌按捺在他的手指上，咏唱起精灵语撰成的展开术式。咏唱结束后，魔神便化做一柄鲜红的魔剑被露比亚握在手中。

她对空挥斩手中的魔剑——并且宣告出魔剑之铭。

「这就是炎属性最强的精灵魔装〈连瓦汀〉。」

◇

「呼呼……呼啊……那只精灵，怎、怎么那么诡异啊！？」

琳丝蕾手上架着冰之魔弓，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她指的是雪拉·卡恩召唤出来的魔精灵——〈混沌猎曲〉。

其外形像是一颗生有两条胳膊的白色球状物。

球体中心有一道大大的裂缝，一开一阖的动作像极了一张嘴巴。

精灵当中本来就属魔精灵族群里有较多外形诡异的精灵，眼前的〈混沌猎曲〉也不例外。但是它真正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不是外表——而是它异常的能力。

「……这……它吞噬了我的风？」

艾莉丝手持〈风翼之枪〉，呆站在原地嘟嚷道。

没错，那只魔精灵的能力和雪拉所述一字不差——是万物的掠夺者。

「——小心！它要来了！」

琳丝蕾警戒地高喊。

〈混沌猎曲〉张大伸展咧开的大嘴，喷出了骤雨般的冰牙。

它的攻击和琳丝蕾的〈魔冰矢弹〉如出一辙。

「——狂风啊，尽情地吹吧！」

艾莉丝在危急之际连忙挥斩〈风翼之枪〉，把袭来的冰牙纷纷打碎。但是只守不攻的拉锯战不但没完没了，还会毫无意义地消耗神威。破裂的碎冰像锐利的刀刃一般划破了艾莉丝的脸颊。

「骑士团长！可恶……」

琳丝蕾按捺不住情绪，忍不住想要击出冰之矢弹还击。不过——

「不行！又会被它吃掉的！」

「……唔！」

艾莉丝的提醒让她即时踩住了刹车。

……没错，对那东西施展攻击毫无意义。

不仅如此，还会平白替它增添新的力量。

琳丝蕾的魔冰和艾莉丝的风之刃都已经被那只怪物吞噬过了。

「可是，再这样下去我们只会一直吃闷亏呀。」

「……啧！要是能想办法接近那家伙就好了——」

艾莉丝咬牙切齿地嘟嚷道。

如果利用精灵魔装对它做出近距离攻击，应该不会被吸收才对。

……难就难在无法靠近这点。由于〈混沌猎曲〉已经同时吞噬了魔冰和魔风的力量，现在宛如一座难攻不落的要塞。

「嘻嘻……你们不动啦？那就换我行动啰♪」

从狂悖肆虐的冰雪暴风另一头，传来雪拉·卡恩令人厌烦的嘲笑声。

这时，〈混沌猎曲〉忽然微微晃动了一下那圆球状的身躯。

冰岚顿时止息，短暂的沉默笼罩现场，接着——

白色球体从中裂开，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

「……你、你想干嘛？」

琳丝蕾嘀咕着问道。

下一秒钟——〈混沌猎曲〉赫然消失了。

「……什么！？」

——不，正确来说，它是利用手臂捶打地面的反作用力腾空跳起。

面对这超乎想像的发展，两人的反应登时慢了一拍。

随着轰然地鸣，〈混沌猎曲〉降落在琳丝蕾面前。

「……咿！」

琳丝蕾发出大受惊吓的惨叫声，慌张地胡乱射出〈魔冰矢弹〉。

不过冰箭全都被大大咧开的嘴巴吞噬，在眨眼间便消灭了。

「怎么……会……」

琳丝蕾错愕地呆呆愣在原地。

「可恶的家伙！看招！」

艾莉丝抡起〈风翼之枪〉，用力刺进怪物的胳膊里。

「……唔！？」

岂知，竟连半点伤害也没造成。

诡谲的怪物咧嘴一笑，对准琳丝蕾伸出巨大的舌头。

「——琳丝蕾！」

怪物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舌头，眼看着就要把琳丝蕾整个人卷起吞噬了。

霎时——魔冰之弓消逝在虚空中，显现成一头优美的白狼扑向怪物的舌头。　　「芬里尔！」

嗷吼吼吼吼吼吼吼！

魔冰精灵伸出尖锐的爪子，撕抓巨大的舌头。

但任凭冰冻的利爪怎么攻击，依旧无法撕裂柔软厚实的舌头。

「嘻嘻……真是个调皮的孩子。」

雪拉·卡恩眯起那对狡蛇般的瞳孔。

「——这孩子真让我中意，挑起我的占有欲了。」

魔女交握手指，原来高高跃起的芬里尔瞬间静止不动；原来是雪拉从指尖放出黑色的丝线，五花大绑地紧缚住芬里尔的四肢。

接着只见〈混沌猎曲〉伸出巨大的舌头，把白狼整个团团卷起——

随即津津有味地舔舐舌头，把芬里尔吞进入腹中。

「……啊」

「承蒙招待，劳伦弗洛斯特家的魔冰精灵相当美味呢。」

「……唔……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琳丝蕾绝望透顶的惨叫声回荡在现场。

◇

炎属性最强的精灵魔装——〈连瓦汀〉。

露比亚随意挥洒魔剑，迸射出的火焰在眨眼间把周围的空间烧成一片焦土。

（咕……！好惊人的热能。）

神人虽然凭着直觉避开火焰，但却躲不开热度的侵袭。

魔炎的热能和平常的火焰截然不同，蕴含着极为恐怖的高温。

整个楼层的地板被烧灼得像通红的熔岩。

考虑到这座〈殁日圣堂〉建造的原材，是对五大属性魔术具有强大耐力的精灵矿石，便能轻易体认到眼前火焰的威力非比寻常。

她的魔焰，彷佛是将〈火之精灵王〉的愤怒加以具现化的产物。

被火焰波及的地方，纷纷化作熔岩流向底下的楼层。

「若没控制好威力，恐怕连使用者自身都会化为焦炭。」

露比亚隔着摇曳的海市蜃楼说道。

一头鲜红的发丝，彷佛与周遭的火焰化为一体似的。

神人全身不禁冒出涔涔冷汗。

（怪物……真是怪物！不管是那只精灵，或是使唤它的露比亚都一样……）

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把〈教导院〉摧毁殆尽的炎之魔神。

虽然自己手中握有传说等级的〈歼魔圣剑〉，但仅凭原本十分之一以下的力量，真的能与它抗衡吗？

这时，彷佛察觉神人心中隐忧似的——

——请您放心，神人。

「……！」

脑中传来爱思特的声音。

——只要您愿意相信我，我就绝对不会折断。

「爱思特……」

神人低声沉吟，接着用力握紧手中的剑说：

「爱思特，你真是我最棒的拍档。」

——谢谢您，神人。

〈护界神·爱思特〉的剑身绽放出银白色的光辉。

另一方面，从盘旋窜然的烈焰中，手持鲜红魔剑的露比亚现身了。愈来愈灼热的剑身加热周围的空气，大幅提升楼层的温度。

「你想把整座〈殁日圣堂〉一起烧成焦炭吗！？」

「我已压抑住它的力量。说实话，连我亦无法完全驾驭这东西。」

露比亚斩落手中的鲜红魔剑，朝神人射出一道猛烈咆哮的炽炎。

神人在墙上一蹬往上跃起，墙壁在火焰的烧灼下顿时熔解，烧出一个大洞。

就算没被直接击中，其辐射热能也足以把人的血肉之躯瞬间蒸发。

「啧！你不是想让我变成〈魔王〉吗？」

「要是受到这点攻击便死去的话，想必也没有能耐击毙〈精灵王〉。」

「……咕！乱来的家伙！」

神人往天花板上一蹬，借力转身，从上方攻向露比亚。

露比亚反握〈连瓦汀〉的剑柄，挡下神人倾尽浑身之力的一击。

接着她飞快地还击，挥斩鲜红剑斩。双刃交磨，迸射出激烈的火星。

或许露比亚是怕距离太近会牵连到自己，所以火势没有方才来得凶猛狂暴。

鲜红与银白的双剑互不相让地嵌打在一起。

虽然相当吃力，不过〈护界神·爱思特〉挡住了〈连瓦汀〉的斩击。

但是——

（……继续拉锯下去的话，我会输。）

和原本身为〈精灵姬〉的露比亚相比，神人拥有的神威总量根本不够看。

久战之下，神人的神威必然会先行枯竭。

「真是造化弄人，想来讽刺……你的武器竟会是那把〈歼魔圣剑〉。」

在刀光剑影的激烈攻防中，露比亚喃喃沉吟道。

「呵，如果我真是你说的〈魔王〉云云的转生者，那就算是老天开的玩笑——」

「不。我指的是昔日与圣女并肩作战的圣剑，如今竟欲斩杀我之事。」

「——什么？」

露比亚趁神人注意力降低瞬间的破绽，使劲猛力劈砍。

凄厉的攻势让手臂为之麻痹，神人只好顺势转攻为守。

「为何区区一介司掌仪式的姬巫女，能够舞出和你一一〈最强的剑舞姬〉不相上下的剑舞？你未曾思量过其中蹊跷吗？」

「……唔！？」

鲜红的闪斩破空袭来，掠过神人的颈项。

神人一边意识到肌肤被热风烧灼的感觉，一边暗自咒骂：

（……怎么可能没猜疑过啊！？）

——双方拿出看家本领交锋之后，这个疑问愈显鲜明了。

是天赋才能？后大的锻炼？——亦或是藉由〈咒装刻印〉让肉体强化？

不……露比亚的强大，不是这些可以解释得通的。

「千年前，居住在大陆边陲的一位牧羊少女，偶然拔出了一柄插在岩石中的圣剑。」

「……啥？」

乍闻露比亚莫名其妙地开始讲述故事，神人疑惑地望着她。

（……怎么了？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一个平凡的牧羊少女，为何能与使唤强大精灵群的〈魔王〉交战？你不觉得奇怪吗？」

在激烈的剑舞当中，神人终于察觉——

「你是在说艾雷西亚·伊蒂丝的故事吗？」

千年之前歼灭〈魔王〉的〈救世圣女〉，同时也是剑精灵〈护界神·爱思特〉昔日的契约对象。

「——没错。〈圣女〉即是呼应〈魔王〉转生而觉醒的对应存在；换言之，便是〈五大精灵王〉为恐〈暗之精灵王〉复活预先布下的棋子。」

「不会吧？难道——你……！？」

鲜红的魔剑与银白的圣剑互击，发出高亢尖锐的声响。

「没错，我就是和〈魔王〉相呼应的存在——〈圣女〉的转生者。」

「……什么！？」

（她说自己是〈圣女〉转世？）

荒诞无稽的空想之谈——若是能这样断定该有多好。

但是就现况而言，露比亚·艾尔斯坦因拥有超凡力量，这正是铁一般的事实。

「论及讽刺……世间最讽刺的，或许莫过于我自身的存在。布局让〈魔王〉复活，又企图击毙〈五大精灵王〉。这样的人，体内竟拥有〈精灵王〉赋予的力量？真是笑话。又或许那也是——」

——冥冥之中受到导引的命运吧？

最后的几个字，露比亚像是在自嘲似地轻声带过。

挡下〈连瓦汀〉的剑斩后，〈护界神·爱思特〉急遽地忽明忽灭起来。

不知是因为神人的神威即将用罄，亦或是——

（唔……爱思特！你还好吗！？）

神人一边把浑身上下的神威灌注到剑身上，一边在心中对她喊话。

露比亚·艾尔斯坦因继承了〈圣女〉之力，同时也是爱思特昔日的契约对象艾雷西亚·伊蒂丝的正统后继者——此情此景，也难怪爱思特会心生动摇。

但是——

——神人，我没事。

传入脑中声音否定了这个臆测。

——我和过去的〈护界神·爱思特〉已经是不同的存在了。就算她是前任主人的后继者，也和我毫无关系。

——因为……我是您的剑。

瞬间，〈歼魔圣剑〉迸射出炫目的强烈闪光。

「爱思特……！」

（……是啊，我在迟疑什么呢。我拥有全世界最棒的拍档。）

就算对手是传说中的〈圣女〉也好——

「我绝对不会输给你的！」

神人倾尽全身的力气，打偏〈连瓦汀〉的剑身，顺势把露比亚震飞出去。

「我懂了。〈魔王〉觉醒的速度之所以会变慢，与那把圣剑脱不了关系。」　　露比亚的眼神中燃起一抹冰冷慑人的火光。

「好。那我便将那把圣剑打碎——让你尝尝真正的绝望！」

灭神之焱——〈连瓦汀〉熊熊喷窜出红莲烈火。

（——就是现在！）

神人一直在静候这个时机降临——露比亚施展最强力一击的时机。

机会只有一次，绝不容许失败。

「〈最强的剑舞姬〉啊，尝尝炼狱之火灼身之苦吧！」

〈连瓦汀〉的红刃剑光一闪。

瞬间——神人猛力蹬地，抢上前去。

锁定神威流动的根源，并朝那一点施展奥义。

「绝剑技终之型——〈天绝闪冲〉！」

超越神速的迅猛剑斩贯穿〈连瓦汀〉的剑身——

与此同时，〈歼魔圣剑〉化为碎片粉碎了。

「爱思特——！」

「觉醒吧——〈魔王〉。」

接着，炽热灼烫的魔剑毫不留情地贯穿了神人的胸膛。

◇

「呼……哈啊……呼啊……」

这里是〈殁日圣堂〉最高楼层。菲雅娜站定在紧闭的门扉前调匀呼吸。

……不会错，这座塔的〈真祭殿〉就是这里。

「喵呜……」

脚边的史卡雷特敲打门扉催促菲雅娜。

「……别急，就快完成了。」

她正把手架在门前，试图破解魔术的构造。

加诸在门上的只是普通水平的封印魔术。

破解过程相当顺利；想必露比亚未曾料想到会有人侵入到〈真祭殿〉，否则前任〈精灵姬〉施展的封印术式架构不可能如此松散。

雕刻在门上的图腾绽放出蓝白色的光芒，缓缓向两旁开启。

随着门扉敞开，空气流进室内，让烛台上的火光一齐摇晃起来。

菲雅娜马上就在广大殿堂的中央发现了她的身影。

身穿仪式装束的克蕾儿就在那儿。

「……克蕾儿！」

菲雅娜匆匆向前奔去。

另一方面，伫立在祭坛深处的克蕾儿蓦然对她扬起手——

瞬间，炽烈的火焰便挡住了菲雅娜的去路。

「……克蕾儿？你怎么了？」

菲雅娜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而克蕾儿则瞠着一双灰暗无光的眼眸对她问道：

「你……是谁？」




第九章 魔王觉醒
那个声音又在脑中响起了……和蕾斯提亚非常相似的那个声音。

在被黑暗笼罩的意识边陲，神人被那温柔的话语声拥抱着。

没错……就像小时候，蕾斯提亚拥抱过自己的那双手一样。

（……我——又再度没能保护好重要的东西吗？）

配戴在左手上的皮革手套被火焰焚毁，精灵刻印赤裸裸地露在眼前。

烙印在手背上的，是三年前留下的悔恨。

这只手，在她被漆黑的幽冥吞噬时，无力将她拯救出来。

而这次，神人又重蹈覆辙、没有保护好重要的伙伴——克蕾儿·露裘。

空有一身被誉为〈最强的剑舞姬〉的高强身手，在该守护真正重要的事物时，却是什么也——

——还来得及唷，神人。

（……真的吗？）

在朦胧的意识中，神人像努力寻求依靠般问道。

——当然啰。如果你需要力量的话，只要和我缔结契约就行啦。

（契约……和你吗？）

在包覆着自己的声音萦绕诱导下，神人差点同意。

（你……是谁……？）

但他集中仅存的一点意志力，抗拒了声音的诱惑。

这时，声音转化成娇柔的微笑——

——我的名字是莲·阿休道尔，亦即汝等称为〈暗之精灵王〉的存在。

（……你说……什么！？）

蓦地，神人发现丰盈柔软的羽毛正搔弄着自己的脸颊。

生有黑翼的暗精灵伫立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对他露出安详的微笑。那是像极了蕾斯提亚，却不是蕾斯提亚的东西。

（……你说你就是〈暗之精灵王〉？）

神人用干涸的嗓音回问。

——没错，这个暗精灵乃是盛装我意志的容器。

——也是引导体内存有我力量的〈魔王〉步向觉醒的存在。

以蕾斯提亚的样貌显现的东西，向神人伸出手。

——莲·阿休贝尔啊，握住我的手吧。

——和我缔结契约，我能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我的愿望？）

力量。能够保护重要伙伴的力量——不会让自己再度失去任何东西的力量。

（我……我……）

神人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性被黑暗吞没了。

同时，〈魔王〉伸手握住〈暗之精灵王〉的手。

具有蕾斯提亚外表的物体霎时像黏稠液体般融解，并且幻化成一柄剑。

那是一柄散发出邪异瘴气的漆黑魔剑。

被黑暗吞噬理智的神人，从咽喉深处嘶吼出咆哮声。

◇

「克蕾儿……」

菲雅娜愣愣地呆站，望向身穿一袭漆黑仪式装束的克蕾儿。

放下红色秀发的模样，和她的亲姊姊看来非常相似。

两者之间的差异，在于艾尔斯坦因姊妹共同的特征——那双澄澈如红宝石般的眼眸。

此刻的克蕾儿眼神晦暗无明，从里面看不到半分光彩。

「你……是谁？」

克蕾儿露出寒冰般冷酷的表情，重复问了相同的问题。

「克蕾儿，你已经忘了我吗？」

菲雅娜一边感受着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震撼，一边开口道。

……当然，她很清楚个中原由。她猜想克蕾儿多半是因为露比亚·艾尔斯坦因的魔术才会丧失记忆。

即使明白原因，心头还是忍不住感到锥痛。

在〈神仪院〉时期能够称为朋友的对象，只有后来继任为〈火之精灵姬〉的后辈蕊荷·阿尔米娜，以及前辈露比亚而已。

菲雅娜失去使唤契约精灵的力量、成了〈失落的精灵姬〉之后，众人不是在背地里嘲笑她，就是把她当成碍事多余的存在。

然而，在两人初识时——克蕾儿用对等的态度接纳了自己。

就算身处被称为〈灾祸的精灵姬〉之妹的逆境，她依然坚强地往前迈进。

菲雅娜觉得克蕾儿为了实现〈愿望〉而凛然面对一切的身影非常耀眼。

于是，她用坚定的眼神望向神情恍惚的克蕾儿喊道：

「我是菲雅娜·雷·奥地西亚——是你的队友！是你的伙伴！」

「……队友？」

克蕾儿露出疑惑的表情。

「没错，我是你的伙伴呀。」

「伙伴……？」

她用空洞的嗓音喃喃重复了一次……但随即又摇头否认。

「——骗子。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人，才没有什么伙伴。」

「克蕾儿……」

菲雅娜心酸地在胸前握紧拳头。

……看来，她真的全都忘了。

不仅是自己，连艾莉丝、琳丝蕾，甚至神人也忘了——

「喵呜……」

这时，她听到脚边的史卡雷特发出悲伤的鸣叫。

「克蕾儿，你连自己的契约精灵都记不得了吗？」

「契约……精灵？」

「没错。就是它，史卡雷特呀。它救过你那么多次，你都忘了吗？」

「史卡雷特……」

闻言，克蕾儿首次露出困惑的表情。

菲雅娜看到她的反应，心中萌生了些许希望。

（……她还没有完全丧失记忆！）

「史卡雷特……我好像……知道这个名字……」

「当然，那是你的契约精灵的名字呀！」

「——雷特……史卡雷特……咕呜呜……」

克蕾儿按着头痛苦地屈起身子。

同时，挡住菲雅娜去路的火焰高墙也像被强风吹散般摇晃起来。菲雅娜掌握住瞬间的空隙，纵身往祭坛奔去。

「……不准靠近我！」

克蕾儿从手心射出红莲烈炎。

「……唔！」

千钧一发之际，菲雅娜伏在地上躲过这击。

火焰掠过菲雅娜头顶，在她背后延烧成一道炽烈的火柱。

「……我是〈暗之精灵姬〉——专司侍奉〈魔王〉的姬巫女。」

红色发丝像火焰般煽动摇晃。

克蕾儿站在祭坛上冷冷睥睨菲雅娜。

「……怎么会？明明已经失去史卡雷特，居然还能操控火焰？」

精灵魔术的力量，乃是源自与精灵使缔结契约的精灵。照道理说，在失去契约精灵的状态下，克蕾儿不可能操控威力这么强大的火炎。

（……我懂了，这是艾尔斯坦因之火！）

在这炽热的烈火之前，连炎精灵〈史卡雷特〉都烫得直跳脚。

克蕾儿的艾尔斯坦因之火——就是〈能烧掉火焰之炎〉。

「……不想变成焦炭的话，就给我让开。」

克蕾儿提起仪式装束的衣摆，缓缓举步前行。

「……你要去哪里？」

「去我该侍奉的对象——〈魔王〉身边。」

「……不行！我绝对不会让你去的！」

菲雅娜站起身子，用坚定的眼神与克蕾儿对峙。

「——是吗？既然你想妨碍我，那就消失吧！」

克蕾儿手中再度窜生出火光——

这次是她全力使出的火焰，如果被直接击中绝对会没命。

「克蕾儿，你这种直来直往的坦率个性，有时候还挺讨人厌的——！」

菲雅娜在危急之际，从怀里掏出一块精灵矿石往前掷出。

闪光在瞬间把整个殿堂涂染成白色。

「……唔！」

克蕾儿失去攻击的方向感，火焰往周围四散喷溅、延烧开来。菲雅娜蒙着自己的眼睛，一鼓作气往衔接着祭坛的阶梯上狂奔。

——那是她的赌注。

（我相信克蕾儿她并没有完全丧失记忆。）

她内心深处的火光，即使被黑暗重重包围也还持续燃烧着。

克蕾儿对〈史卡雷特〉这个名字有印象，而且——

（一开始那道火焰，她是故意射偏的。）

如果她的心神已经完全被黑暗吞噬的话，不可能会手下留情。

（……现在还不能放弃！）

精灵矿石的功效耗尽，闪光随之褪去。

还有六、七步——或许是目测距离失准的关系，祭坛比想像中还远。

但是菲雅娜不能就此站住，她在窜燃的火海中继续往前奔跑。

「……停……停下来——给我停下来！」

心生动摇的克蕾儿，射出规模比方才更加巨大的火焰。

菲雅娜左右皆被火海包围，没有地方可供闪躲——

「……唔！」

她一边奔跑一边闭上眼睛。然而，就在她做出赴死的觉悟时，眼前忽然掠过一道红色的影子。

——是〈史卡雷特〉。

它张大嘴巴，吞掉〈能烧掉火焰的火〉之后，随即消灭了。

「……啊？」

霎时，克蕾儿的眼中首度露出惊愕之情。

菲雅娜不断往前奔跑，她带着〈史卡雷特〉的思主之情一口气往前冲。

「停下来啊！你为什么还要过来呢！？」

「因为……因为我相信你呀！」

（……还有四步……三步……）

菲雅娜从全身上下释放出神威，在炽热燃烧的火海中持续挺进。

好热……好热……好热……蒸腾盘旋的热气让她几乎快晕厥过去。

菲雅娜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向愣在原地的克蕾儿伸长手臂。

「快醒过来吧，神人他还在等你呢——」

「——神人？」

听到他的名字，克蕾儿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生效了——）

菲雅娜像是放下心中悬石，露出宽慰的微笑，接着将手向静止不动的克蕾儿，握住她的右手。

然后——

「吾以奥地西亚皇室之名宣之！汝之烈焰、汝之忠魂——在此归还与汝！」

烙印在菲雅娜右手上的〈精灵刻印〉登时消失，取而代之在克蕾儿的手上烙出一幅鲜红的图纹。

「……唔……咕哇……呀啊啊啊……！」

克蕾儿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史卡雷特！）

◇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琳丝蕾悲怆的惨叫声回荡在林梢间。

她眼睁睁地目睹了芬里尔被魔精灵吞噬的惨剧。

「芬里尔……！」

琳丝蕾脸上浮现出绝望的表情，愣愣地颓坐在地上。

同时，烙印在她手上的〈精灵刻印〉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琳丝蕾，快逃啊丨你在干嘛！？」

艾莉丝厉声喊道。

巨大的白色球体转向颓坐在地的琳丝蕾，张开大嘴。

「……」

但是琳丝蕾依旧毫无反应、恍惚地坐倒着。吞噬掉〈芬里尔〉的巨大舌头贪婪地舔舐了嘴边.

「……啧！喝啊啊啊啊啊！」

危急之际，艾莉丝从旁抢进，抱起琳丝蕾高高跃起。

她顺势乘风在远处着地，轻轻把琳丝蕾放下来。

「……这家伙居然连契约精灵的存在都能吞噬！？」

艾莉丝不禁为之战栗。

映在她视网膜上的球体开始诡异地蠢动，并且急遽改变其外观。

构成它的半液状弹性物质从内侧开始扭曲跳动，接着慢慢变化成生有四肢的兽类外形。诡异的手脚上蓦然长出锐利的尖爪，咧开的嘴里也生出利牙。

此情此景，彷佛是以玩偶剧在嘲弄气节高尚的〈芬里尔〉一般。

「难道……它吸收了芬里尔……！？」

「不会吧……！」

「嘻嘻……我不是说过了吗？〈混沌猎曲〉是万物的掠夺者呀。」

雪拉·卡恩吃吃地嘲笑道。

「好了，接下来也让它尝尝法兰格尔托家精灵的滋味吧。」

〈混沌猎曲〉张开大嘴，喷出暴风雪般的吐息。

吐息在瞬间便把地表冻结，拦截住两人的行动。

——威力和刚才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可、可恶的家伙——」

艾莉丝抡起〈风翼之枪〉，重整架式准备迎战魔精灵。

不料，她的手臂却被琳丝蕾紧紧搂着压制住了。

「琳丝蕾！你这是在干什——」

「骑士团长，〈芬里尔〉它……它在那东西里面呐！」

琳丝蕾瞠着洋溢泪光的翡翠绿眼眸泣诉道。

「这……！」

她紧紧揪着艾莉丝的手臂，梨花带雨地哽咽了起来。

好强的她平时绝不在人前落泪，但此刻却哭得像个小女孩。

「可、可是……」

在狂乱肆虐的暴风雪中，艾莉丝气愤地咬紧牙关。

琳丝蕾沉痛的心情她感同身受；精灵使和契约精灵之间的羁绊非常深厚，是形同家人一样的存在。

但是如果我方再不反击，就只有饱受凌虐直到冻死一途。

魔女的讥笑声回荡在耳边，她或许已经看穿我方无法反击的心理也说不定。

「混帐……东西……！」

此时艾莉丝的双脚已被冻结在地表上，不出多久便会完全无法动弹。

「一切都完了……」

她屈膝跪倒在不断吹拂的冰雪上。就在此时——

「——什么丑陋的怪物呀，真是碍眼。」

传来一阵急遽的破风声。

「……唔！」

一柄大剑冷不防地从上空袭来，贯穿了〈混沌猎曲〉的头部。

呜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它的外观瞬间变回球体，并且发出震天价响的吼叫声，开始不断挣扎蠢动。　　「……什么！？」

雪拉·卡恩惊愕地叫道。

来者迅速抽回刺凿在魔精灵身上的大剑，翩然立足于霭霭白雪之中。

原来，那是位身穿飞龙国度军装、容貌楚楚动人的骑士——

〈龙皇骑士团〉团长——蕾奥拉·兰卡斯特。

她手法俐落地倒转与自己身形相仿的大剑，将沉甸甸的白刃插在地面上。

「蕾奥拉阁下……！」

艾莉丝惊讶地唤出声来，她不懂为何蕾奥拉会现身于此——

蕾奥拉微微把目光移向艾莉丝解释道：

「我受风早神人之托来助你们一臂之力。虽然因为负伤无法全力以赴，不过帮忙驱除魔女的话倒还游刃有余。」

「你说……神人他……！？」

这时，倒卧在白雪中的〈混沌猎曲〉打了个滚站起身来。

被斩裂的创口随即再生，变回原本的球状外表。

「哦……原来如此，耐打的程度还满值得嘉许的嘛。」

蕾奥拉无奈地作出感想，接着抽起地上的〈弑龙圣剑〉。

「龙国女孩，刚才你说驱除魔女还游刃有余是吧？真是爱说笑。」

雪拉·卡恩刻薄地扬起嘴角蔑笑：

「要不耍让这孩子顺道吃了你的龙精灵呀？」

「笑话。区区魔精灵，岂有伤我〈尼德霍格〉分毫的能耐？」

说着，蕾奥拉释出强大的剑气，让大气也为之撼动。

（好强……这就是经常蝉联优胜、赫赫有名的〈龙皇骑士团〉最强精灵使的力量……）

艾莉丝干咽了口口水，一旁的琳丝蕾也不禁瞠目结舌。

耶鲁法斯的魔女与多拉古尼亚的龙公女——

双方对峙的紧张感逐渐增幅到极限。不料——

「……唔！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忽然传来近似地鸣的声响，整座〈殁日圣堂〉也跟着摇晃起来。

「——哦，重头戏终于要开演啦？」

雪拉·卡恩把目光焦点移向高塔，若有所思地讪笑起来。

虽然察觉魔女的语气忽然急遽改变，但艾莉丝提出的问题是——

「好戏？……你到底在说什么？」

「——傻孩子，你还不懂吗？〈魔王〉——暗之精灵王〈莲·阿修道尔〉觉醒了唷。」

「什么——！？」

「……魔王？」

艾莉丝惊愕得说不出话，蕾奥拉则不明就里地蹙眉问道。

雪拉自顾自地抬头仰望塔顶，彷佛对面前的三人完全失去兴趣似的。

「你们最好感谢〈魔王〉正好觉醒，下次有机会再陪你们玩玩吧……嘻嘻。」

语毕，她便和〈混沌猎曲〉一并消失在地面上的魔术方阵中。

◇

（唔……嗯……？）

在被黑暗禁锢的意识中，克蕾儿悠悠转醒了。

……好热，彷佛身处炽热的熔炉中一样。

无法厘清记忆，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

（……总之，我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有重要的人在等着自己……这是她唯一记得的事。

她凭借触觉拨开泥沼般的漆黑幽冥，渐渐的……在远处发现了一抹火光。

——主人……主人？您在哪里……？

呼唤声传进耳里，那是个飘渺而不安的声音。

（……是谁？）

——主人！

克蕾儿向摇晃的火光伸长手臂，火焰便剧烈燃烧，接着显现成一只小小火猫的模样。

火猫一边开心地喵喵叫着，一边纵身扑向克蕾儿怀里。

「呀！好烫……！」

克蕾儿不禁尖叫出声。

可是身上挟带火焰的火猫，依然不断用脸磨蹭克蕾儿撒娇。

（……我好像知道……这种感觉。）

原本内心像是被挖出了一个大洞，而此刻火焰燃烧的热能，正在帮她逐步想起那些回忆缺块。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忘了……某些重要的事——）

她望着被自己搂在怀中的火猫，拼命试图回想失落的片段。

——我是司掌火焰的艾尔斯坦因家之女。

——我是为觉醒的〈魔王〉献上祝福的暗之精灵姬。

（不对！那不是我——）

——主人，快想起来吧！回想起主人最珍视的人们！

抱在怀中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将克蕾儿的胸口烧灼得滚烫。

（……这道火焰……我认识它……我认识这道火焰！）

没错，那是从幼少时期一直在身边守护着克蕾的火焰。

随时随地都陪伴着她的火——

（……史卡……雷特……）

克蕾儿轻启颤抖的唇瓣，呼唤它的名字。

——是的，主人！

（……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呢，史卡雷特！）

克蕾儿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抱住火猫。

瞬间，火猫化作光之粒子消散在虚空中——

同时克蕾儿的右手上也浮现出一幅以火焰为抽象图纹的〈精灵刻印〉。

流窜在全身的炎之力，瞬间摧毁了捏造的虚假记忆。

然后——

「……大小姐，你可终于醒啦？」

「……咦？菲……菲雅娜……？」

克蕾儿才刚睁开眼睛，便和从上方注视着自己的漆黑眼眸四目相接。

她发现菲雅娜身上的制服被烧得焦黑破烂；原本乌黑亮丽的秀发也变得蓬乱披散。

「你怎么这副德性……发生了什么事？」

「……还说呢，这都是你的杰作。」

菲雅娜傻眼地叹了口气，接着牵起克蕾儿的手搀扶她站起来。

「奇怪了……我记得，姊姊把我带到这里……然后——」

克蕾儿试着回想抵达这个房间后发生的事，但又觉得头好痛。

接下来，她又对自己为何穿着这身仪式装束感到一头雾水。

「之后再解释给你听。我们得快点折回神人那里才行。」

「……神人？」

克蕾儿恍然警醒似地瞠大眼睛。忽然间——

底下的楼层传出了骇人的凄厉巨响。

◇

「……哦……嘎……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恶鬼般的咆哮声从咽喉中迸射出来——

觉醒的〈魔王〉在狂暴窜燃的火海中迈步前进。

他用两手握住的武器，是一把连光都不予反射的漆黑魔剑；剑身上充斥着昔日那把〈贯穿真实之剑〉无法相提并论的不祥邪异气息。

神人的理性被黑暗侵蚀殆尽，现在的他是任凭憎恨和破坏冲动摆布的一副躯壳。

——没错，你是将世界引导致毁灭的存在。

——吞噬宿敌之焰，屠杀吾之仇敌吧！

魔剑的剑身迸射出漆黑的雷光，把楼层中的梁柱尽数打碎。

「终于等到你觉醒了——〈魔王〉神人。」

露比亚·艾尔斯坦因举起〈连瓦汀〉迎敌。

剑身蕴化出炽热的火焰——足以毁灭世间万物、〈元素精灵界〉的最强之火——袭向神人。

不料，〈魔王〉身上释放出的漆黑瘴气在眨眼间便吞噬红莲业火，并将其化为窜燃的黑色魔炎纳为己用。

「不愧是〈魔王〉的力量——在半觉醒状态下，竟连〈弑神之焱〉也能吞噬。」

「……咕……呜……啊啊啊啊啊！」

〈魔王〉嘶吼出咆哮，举起挟带幽冥之火的魔剑挥出猛烈斩击。

漆黑烈火和红莲烈焰僵持不下，迸射出一道巨大的火柱——！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很好，这才对。」

挥洒着〈连瓦汀〉的露比亚眼中燃起炽烈的火光。

「我要的就是这份力量——足以击毙〈精灵王〉的〈魔王〉之力！」

〈魔王〉和〈圣女〉——两者之间的力量达到完全抗衡的状态时，火柱登时熄灭。

——杀……击毙吾之仇敌……杀……！

〈魔王〉听从脑中萦绕的声音指示，不断挥斩漆黑的魔剑。

双剑每交锋一次，魔剑释放的瘴气便会逐渐削弱〈连瓦汀〉挟带的火焰。

现场上演的已经超越剑舞的范畴——是两股压倒性力量的互相撞击。

「咕……丄

在激烈的兵戎相接过程中，露比亚慢慢受到压制、屈居劣势；纵然双方身手不相上下，但〈魔王〉的魔剑威力，硬是比最强之焰强上一点。

「连光阴亦为之冻结，绝对零度的业火啊——〈冻焰莲华〉！」

露比亚迅速咏唱咒文，绝对零度的苍蓝之火包覆〈连瓦汀〉的剑身，并沿着漆黑魔剑缠绕上〈魔王〉的手臂。

〈魔王〉的右臂应声冻结，不过——

「……咕……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充的咆哮声强烈到引起地鸣。

由他全身上下散发出的瘴气，瞬间就击溃了绝对零度之火。

「〈魔王〉啊，你要了结我的性命吗？」

呵——露比亚微笑道。

「也罢。克蕾儿会继续传承我的意志——」

暗之魔剑无情地斩向〈圣女〉的首级——

瞬间——一道鲜红闪斩破空而至。

◇

……沉默霎时整个空间。

在那一刹那，连窜燃的火焰也停下舞动。

「——神人！」

出现在摇曳火光彼方的是——

手持〈炎之鞭〉的克蕾儿·露裘。

克蕾儿挥出的火炎长鞭，紧紧缠住神人的手臂。

拥有〈魔王〉力量的他，理应能轻而易举地甩开束缚。但不知为何，神人并没有选择那么做。

「……呜……呜呜……呜哦哦哦哦……」

他瞠着一双充斥憎恨与破坏欲望的眼睛，直直盯向克蕾儿——盯着把仪式装束的衣摆烧却、恢复轻盈身段的〈暗之精灵姬〉。

「……怎么会？难道……你恢复记忆了吗？」

在剑锋触及颈项前一秒，露比亚纵身跳跃拉开敌我距离，接着错愕地沉吟道。

克蕾儿维持握鞭的姿势，直直地朝静止不动的神人迈步走去。

「——停下来！那东西并非风早神人——你想寻死吗！？」

露比亚厉声发出警告。但是——

「不，我感觉得出来……他是神人没错。」

克蕾儿毅然决然地拒绝驻足。

「……咕呜呜……呜哦……」

另一方面一神人没去理会露比亚的存在，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向自己一步步靠近的克蕾儿。

炎之鞭耗尽热能，从神人手上消散脱落。

「神人——」

克蕾儿迈步靠近到咫尺之距，接着抬起澄澈的红宝石眼眸，深深窥视神人的眼睛。

接着——她把身体轻轻靠在神人的胸膛上，温柔地喃语道：

「……谢谢你赶来救我，我现在就在你身边唷。」

漆黑的瘴气虽然一度包围住克蕾儿，但不到片刻便烟消云散了。

「……」

「已经没事了，不要担心。」

接着，只见克蕾儿双颊微微泛红，踮起脚尖挺直身子。

「请你变回我最喜欢的那个神人吧——」

「……唔！」

两人的嘴唇轻轻地互相交叠。

神人原本晦暗无光的眼睛登时惊讶地瞠得大大的。

「……唔……喂喂！你、你趁乱在做什么！」

菲雅娜从柱子后方探出头来，忿忿不平地发出抗议。克蕾儿轻轻移开唇瓣，红着一张脸抬头注视神人。

「……附在你身上的东西……消失了吗？」

「……克……克蕾儿……？」

神人依然伫立不动，恍恍惚惚地沉吟着。

另一方面，克蕾儿则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说：

「那天，让我感到憧憬的……可不是刚才那种剑舞喔。」

「咦……？」

神人脸上浮现一堆问号，克蕾儿只好用食指戳戳他的胸口继续说：

「让我憧憬、让我向往的，是更华丽、更绝美的剑舞呀……你知道吧，〈莲·阿休贝尔〉大人。」

说着，她露出略带羞涩、但又充满魅力的笑容。

「克蕾儿，你……你……！」

闻言，神人登时语塞。暗之魔剑也随之从他的手中滑落。

◇

在宛如坚固囚牢般的无垠黑暗中，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身受枷锁绑缚、在遭到封印的意识深处沉睡的暗精灵少女，此时蓦然转醒了。

（奇怪……我怎么会……？）

她应该已经完全丧失自我，被遭到〈愿望〉污染的〈莲·阿修道尔〉吞噬；神人也以〈魔王〉的身分觉醒，永远不会再想起她的存在——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是不知为何，自己竟然得以再度苏醒。

……怎么回事，难道是发生奇迹了吗？

——三年前没有发生的奇迹。

（……不，是他在呼唤我。）

在黑暗中，暗精灵缓缓展开翅膀。

接着，她努力把手伸长，探向虚空的另一端——那名少年需要她的力量，她得握住那只手才行！

◇

……脑中已经不再听见那个萦绕不去的低语声。

自己应该已经被〈暗之精灵王〉的声音吞噬，堕入黑暗、觉醒成将为世界带来毁灭的〈魔王〉不是吗？

但是神人不但重新取回自我，而且嘴唇上还残存着些许柔软的触感。

「为什么……？」

露比亚震惊得连声音也颤抖起来。

「曾一度觉醒成〈魔王〉的人，为何你还……」

「其中的道理，姊姊应该最清楚吧？」

替他回答的是克蕾儿。

她瞠着燃着火光的红宝石眼眸，正面与露比亚用眼神对峙。

「〈暗之精灵姬〉是专司侍奉〈魔王〉的精灵姬，所以神人听取了我这个精灵姬作出的祈愿呀。」

「岂有此理。抗拒黑暗侵蚀的同时，还能得到成为〈暗之精灵姬〉的资格……？」

「姊姊，不要小看我。再怎么说，我都是您的妹妹呀！」

克蕾儿扬起炎之鞭，对一脸无法置信的露比亚宣言道。

「姊姊的计划已经失败，神人他再也不会成为〈魔王〉了。」

「……失败？笑话。」

露比亚用冷峻的声音呢喃道：

「〈魔王〉的因子现在仍然存在于风早神人体内。」

她俐落地抡起炽烈燃烧的〈弑神之焱〉，摆出迎敌架式。

「如果她陷入沉睡的话，那我就再度唤醒她！」

「姊姊……！」

鲜红的剑身喷窜出熊熊烈火，一口气烧却了〈殁日圣堂〉的天花板。

「——〈魔王〉神人，捡起你的剑，继续这场剑舞吧。」

「姊姊，拜托……已经够了……住手吧！」

「不想被卷进来的话就让开。」

「姊姊……」

露比亚提起炽烈燃烧的鲜红魔剑，泰然自若地缓步前行。

面对这股压倒性的威严，克蕾儿不禁愣在当下。

……不行啊。以现在神人的力量，绝对无法打败姊姊。

「——克蕾儿，别担心。」

「……咦？」

神人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

接着顺势把克蕾儿推到自己身后，往前踏出一步。

「不……不可以！要是你和姊姊战斗的话，又会——」

「我不是叫你不用担心了吗，我仰仗的可不是什么〈魔王〉的力量。」

神人傲然一笑，俯首拾起掉在地上的暗之魔剑。

「——我才不要什么〈魔王〉的称号，叫我夜晚的魔王就好了！」

神人怀着一股坚定的信念，他确信她一定在那里。

「神人……你的手……！」

克蕾儿对目睹的景象惊讶不已。

「没错，我仰仗的是——」

瞬间，烙印在神人左手上的精灵刻印，迸射出炫目的光彩。

清晰浮现的图样，正是象征〈最强剑舞姬〉的暗精灵刻印。

三年前失去的隐痛，让神人感觉到灵魂深处有羁绊相系的怀念感觉。

「……嘿，你应该听得到我的声音吧？」

他对着手中握住的魔剑剑身，用亲昵的口吻呢喃问道。

暗之刻印绽放的光芒愈发耀眼，从刻印上渗出的涔涔鲜血沿着魔剑的剑柄流下，将漆黑的利刃染上一片鲜红，接着——

「拜托！再度把你的力量借给我使用吧——蕾斯提亚！」

——神人，我等你这句话等很久了。

头脑中传来她的声音。

那并非〈暗之精灵王〉的声音；神人很清楚，自己绝对不会误认她的声音。

左手上的刻印迸射出激烈的火星，手中的暗之魔剑也在瞬间改变其显现的外形。恢复的不仅是往日习惯的重量，还有握住剑柄时指尖传来的亲切手感。

暗之魔剑恢复成她原本的样貌——〈贯穿真实之剑〉了。

「蕾斯提亚……」

经过三年的光阴流转，终于物归原主的神人之剑。

漆黑剑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美得教人不禁屏息赞叹。

不过——

——神人，话留到之后再说吧。当务之急是专注于打倒那个女人。

「嗯嗯，你说得对。」

被蕾斯提亚斥责，神人才恍然回过神来面对眼前的露比亚。

「不用白费力气了。」

露比亚抡起〈连瓦汀〉，抢上前来拉近敌我距离。

狂暴肆虐的火焰热气，毫不留情地烧灼神人的皮肤。

「就算你拿到那把剑又如何？凭她想打倒身为〈圣女〉的我，是不可能的。」

「呵……是啊，你说得没错。」

神人很干脆地点头承认。

露比亚所言不虚，即便自己完全找回〈最强的剑舞姬〉当时全盛时期的力量，也没有能耐击败手持〈灭神之焱〉的〈救世圣女〉。

没错，光凭莲·阿休贝尔的力量还不够。所以——

「出来吧，爱思特！」

神人呼晚了另一位拍档的名字。

那正是在与露比亚的〈灭神之焱〉对峙之中，被击溃成碎片的〈歼魔圣剑〉。

——是的，神人。我是您的剑，一切如您所愿。

脑中传来娇怜可人的声音。

随着右手上的刻印绽放出光芒，〈护界神·爱思特〉也重新在神人手中构筑出全新的白刃。

「什么！？」「不会吧……！」

露比亚对眼前景相望得瞠目结舌，克蕾儿也不禁发出惊叹的声音。

凝聚漆黑幽冥的〈贯穿真实之剑〉，以及绽放银白色璀璨光辉的〈歼魔圣剑〉。

不相上下的传说级双剑，如今一同显现在神人手中。

「谢啦，爱思特。」

神人对出现右手上的圣剑轻声聊表谢意。

同时，左手魔剑的剑身也微微晃动起来。

——圣剑小姐，你可别绊手绊脚的唷。

——这是我要说的，请不要妨碍我。

面对蕾斯提亚的挑衅，爱思特难得赤裸裸地直接表现出对抗心理。

「喂喂……你们两个，不要同时在别人脑袋里说话好不好……」

神人一边苦笑一边举起武器，摆出双剑交叉的架式。

不知是否被强大剑气所慑，露比亚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不动。

「克蕾儿，你就好好欣赏吧。」

「咦？」

由于神人猜想，克蕾儿大概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实身分，所以自己也不必再对她隐瞒过往的事，于是才朝背后的克蕾儿做出傲然宣言。

「——我才是〈最强的剑舞姬〉！」

「……！？」

确认背后传来惊叹的声音后，神人发足疾驰而出。

他抡起双剑，一口气直捣黄龙——

「蠢材。在缔结双重契约的状态下，根本无法恣意使用〈精灵魔装〉。」

露比亚朝眼前的空间横扫〈连瓦汀〉。

红莲烈焰的放射热能在瞬间把石柱蒸发，朝神人直线进逼。

「神人！」「神人！」

克蕾儿和菲雅娜惨叫般的呼唤声响彻整个楼层，不过——

「是吗？我好像听说，昔日的〈魔王〉一个人就能使唤七十二柱精灵啊！」

神人蹬地借力，刻意纵身闯人火海当中。

「——黑暗啊，化为吞噬火焰之力吧！」

他横劈〈贯穿真实之剑〉扫除红莲烈焰，并趁着露比亚方寸微乱的瞬间破绽，间不容发地用〈歼魔圣剑〉朝她迎头砍落。

「……这！？」

露比亚用尽全力勉强挡下，在双方兵刃相交之际，〈连瓦汀〉的剑身便喷射出炽烈的火炎。

神人没有停止攻势。他一边压制〈连瓦汀〉的剑刃，一边将左手的〈贯穿真实之剑〉压在〈歼魔圣剑〉的剑身上。

暗之魔剑完全克制住喷溅的烈焰；另一方面，璀璨耀眼的〈歼魔圣剑〉则缓缓把露比亚逼至下风。

「混帐……不可能！？」

露比亚·艾尔斯坦因的眼神里透露出畏惧之情。

在双剑连击的强劲攻势下，原本应当是最强炎精灵的〈灭神之焱〉，居然被打得节节败退。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持续压制〈连瓦汀〉的状态下，神人再度挥砍〈歼魔圣剑〉；一波接着一波的斩击，彷佛像是在熊熊燃烧的炉火中冶锻刀剑似的。

「……呿！为了拯救这个世界，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输！」

「凭你那种作法，哪能拯救什么世界啊！」

神人厉声嘶吼，同时再度斩落凝聚满神威的双剑。

精灵魔装〈连瓦汀〉鲜红色的剑身上登时产生裂痕。

神人在剑舞中居于上风。他凭借的不是魔王的力量，而是纯粹的剑术技艺。

「你没有想过吗？牺牲弱小、不惜利用亲妹妹……这些做法是错误的吧！？」

「住口！你能妄逞口舌，只是因为你不懂得绝望的滋味！」

「绝望？我当然懂得啊。三年前，当我无力守护好她的时候就见识过了——」

光明与黑暗的双剑演舞，将炼狱的烈火尽悉抹去。警觉到近身战对自己不利的露比亚连忙拉开距离，高高举起〈连瓦汀〉。

霎时，以鲜红色的剑刃为中心，轰然生成一道漫天窜燃的巨大火漩涡。

这是〈灾祸的精灵姬〉——露比亚·艾尔斯坦因倾尽全为力量和心神使出的必杀剑技。

殊不知，这正是神人一直在等待的关键时刻。

（爱思特、蕾斯提亚——拜托你们了！）

神人蹬地奔出，同时把浑身的神威倾注到两手上的双剑利刃上。

〈歼魔圣剑〉迸射出炫目的光芒，〈贯穿真实之剑〉上也笼罩了一层漆黑的雷光。

这是凝聚了所有神威的一击，如果失败就只有死路一条。

「魔装展开——〈无限炼狱〉!」

露比亚·艾尔斯坦因挥斩出最为强大的红莲烈焰。

「——用这招了结一切吧！」

神人高声呐喊，纵身抢进熊熊燃烧的火焰炼狱里。

下一秒钟——

「绝剑技终之型绝——〈天双绝闪冲〉！」

神人挥洒出的双剑奥义，粉碎了露比亚的〈灭神之焱〉。




后记
——我才不要什么〈魔王〉的称号，叫我夜晚的魔王就好了！

大家好，我是志瑞。感谢各位读者再度购阅本系列，这次位各位献上的是『精灵使的剑舞』第十弹『魔王觉醒』！

艾尔斯坦因家的姊妹在漫天火海中以最残酷的方式重逢。被托付易手的〈贯穿真实之剑〉终于回到神人手中，她萦绕不散的耳语生声催促神人步上〈魔王〉觉醒之路。〈炽焰之战〉的参赛队伍在暗中各怀目的。还有终于面临和露比亚·艾尔斯坦因的最终决战！神人能够成功救出身陷囹圄的克蕾儿吗——？

出版第十集的同时，本系列的集数终于迈入十位数了。非常感谢支持本书的读者朋友们，也谢谢众多工作同仁的帮忙，才能一路顺利走到这里。今后志瑞我也会全力冲刺，还请各位继续支持！

接下来是感谢单元。桜はんぺん老师，这次也承蒙您为本书执笔绘制了许多精美的插画，实在感激不尽。封面彩图的双精灵真的太可爱啦！

责任编辑成田先生，谢谢您替精灵系列构思了许多能炒热人气的企划。今后也一起加油吧。

不得不提的是，在月刊Comic Alive中连载漫画版精灵使的冰树一世老师，由您执笔的漫画版单行本第一集最近发售了，恭喜您！

不但把女主角们画得那么可爱，剑舞的场面也超帅气的！还有稍微有点害羞的养眼服务镜头也无可挑剔。水树老师执笔的漫画版在视觉飨宴上有更多的补充设定，阅读过原作的读者朋友们，一定能在漫画版中享受到更深一层的乐趣。真的是超级推荐的高品质漫画版著作，各位在结帐时不要忘了一起带上一本喔（和精灵第十集同时发售）。另外，※本次也和漫画版举办联合活动——抽选赠送公式迷你解说书。敬请各位读者踊跃参与（详情请参考书带）。（译注：以上皆为日文版状况。）

最后要把最诚挚的谢意献给各位读者朋友。每次接获各位的问卷调查感想、来信都让本人感到十分欣慰。揭晓第九集的人气投票——第一名依然是稳如泰山的爱思特，不过蕾斯提亚也成功夺回第二名的宝座啰。第三名是艾莉丝，第四名是蕾奥拉；艾尔斯坦因家的姊妹花、露比亚和克蕾儿并居五六名的位置让人感到印象深刻呢。

——感谢各位阅读到最后，下集〈精灵剑舞祭篇〉终于要迈入尾声了。在第十一弹中将会揭晓三年前的真相。那么，让我们在下集『精灵王暗杀计划（暂定）』中再见吧！

二〇一三年　一月　志瑞佑




插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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