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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Prologu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Jakiro 
 
    录入：养老驴 
 
    辽一第一次听到「记忆使者」的都市传说是在上小学前。 
 
    只要于傍晚时分坐在公园的绿色长椅上等待，记忆使者便会现身。然后，他会为你消除你想遗忘、却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的记忆。 
 
    这是在附近老人家之间很有名的传说。 
 
    辽一的奶奶也会在有谁忘东忘西时笑著说：「是不是记忆使者出现了呢？」 
 
    年幼的辽一把这些当成故事来听。当小自己三岁的玩伴为此害怕时，他也会笑著说：「傻瓜，这是编的故事啦。」 
 
    当时，辽一还不相信。 
 
    ＊ 
 
    男人与小孩面对面站著，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庞。 
 
    白烟，黑皮鞋，灰布。画面一转，远方几度响起警笛声。 
 
    他看著伸出去的手臂。 
 
    快逃、快逃。 
 
    他在对谁说话呢？是对自己吗？他不知道，只是一味反覆呼喊。然而，双脚却彷佛冻住般动弹不得。 
 
    梦境总是在这里结束。 
 
    哔哔哔哔，几乎在梦境结束的同时，耳边响起了令人愣住的高音。辽一瞬间清醒。 
 
    尽管夏日已经结束，他却流著汗。好久没作的那场梦依旧意义不明，虽然不明白其中含意，但不知为何，辽一总是会因紧张而惊醒。 
 
    摇摇头抬起脸，眼前是包著橘色外壳的手机。 
 
    伸出手想拿起手机，手机却突然避开辽一的手，移动到他碰不到的距离。 
 
    「……真希。」 
 
    「我拍到小辽的睡脸了～」 
 
    「……最近的女高中生喔……给我。」 
 
    「不要。」 
 
    因为趴著睡觉的缘故，后背和手腕嘎吱作响。辽一从桌上撑起身体，旋转肩膀时，在背后偷看Mac萤幕的真希开口： 
 
    「这是什么？年表？哇，好厉害，你连这个都做了。」 
 
    少女的高音对刚睡醒的脑袋而言太过冲击。辽一皱起脸，关掉开著的资料夹。不理会真希嘟囔著「小气～」，辽一索性将Mac关机。 
 
    直到画面消失的前一刻都盯著萤幕不放的真希，一边玩著褪色的发尾一边嘟著嘴说： 
 
    「你刚刚是不是写了一九五六……？意思是记忆使者五十年前就存在了吗？」 
 
    「只是代表传闻最早开始流行是在五十年前而已吧？都市传说就是这样。」 
 
    辽一起身，将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和便条之类的物品集中起来，全放进L夹中。真希以责怪的口吻说：「神神秘秘的～」 
 
    「小辽很久以前就很在意这个传闻了对吧？明明看起来一副瞧不起这种事的样子，竟然会相信？超意外的。」 
 
    「我不是相信，是对『以传闻形式在人群中流传的资讯』这种沟通型态有兴趣。」 
 
    这是骗人的。辽一并不认为记忆使者的都市传说是胡说八道，不过，他忌讳在这个童年玩伴面前这样说。 
 
    「所谓的都市传说，其实就是来源不明的传闻。譬如说因为大肆宣称『朋友的朋友实际遇过』而扩散开来，但实际上绝对找不到那个『朋友的朋友』，所以也无从确认。裂嘴女和人面犬都是这样吧？」 
 
    「啊……嗯。」 
 
    「我只是在调查这种感觉完全像是编出来的传闻为什么会扩散、扩散的过程，以及传闻如何变化。这是我们大学的功课，别烦我啦。」 
 
    「好～～啊！那要不要我帮你问班上的同学？高中女生本来就喜欢这种东西，或许可以搜集到很多情报。」 
 
    「你现在是关心我功课的时候吗？你不是快期中考了？」 
 
    「啊、我忘了。我是想请你教我数学才来的。」 
 
    「我很忙。」 
 
    「你明明在睡觉。」 
 
    实际上，应该是被记忆使者消除记忆的人，辽一就知道三个。 
 
    其中之一就是这个小自己三岁的儿时玩伴，河合真希。所以，他才不想让真希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有很长一段时间，辽一并没有将真希欠缺的记忆和记忆使者连结在一起，他会将两者联想在一起，是一年前认识了「第二个人」之后。 
 
    而辽一确认自己过去以为只是都市传说的记忆使者确有其人，则是在他发现了「第三个人」之后。 

  第一卷 1st. Episode : Notice  
     刚进大学不久，辽一在初次参加的聚餐上认识了大一届的学姊泽田杏子。 
 
    一开始是因为辽一踢到她的包包，把包包打翻了。 
 
    「啊！对不起。」 
 
    「不会，我才对不起，把东西放在走道上。」 
 
    辽一跪在榻榻米上，捡起从包包中掉出来的书本交给对方。《催眠疗法与脑科学》这个艰涩的标题映入眼帘。 
 
    「你是心理系的吗？」 
 
    「嗯，我对这方面有点兴趣。」 
 
    粉色系的布包里装著厚重的精装专门书，辽一因为两者间的落差心里「喔！」了一声，惊讶多少也源自于对方的长相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辽一就这样坐在杏子身边聊了起来，在大家乾杯前的自我介绍时，确认了对方没有男朋友。 
 
    谈话中，发现彼此是同一个职棒球队的球迷后，辽一又更加兴奋了。 
 
    （啊……怎么说，或许不错喔。） 
 
    谈起话来也不觉得累人。 
 
    不论欣赏运动比赛或喜欢的电影，两人各方面兴趣都很契合，辽一单纯地感到很开心。 
 
    在聚餐上遇见可爱的学姊后培养感情，简直是自己心目中描绘的大学生生活。 
 
    辽一是因为拒绝不了邀请才出席聚餐的，原本觉得都是学长姊的场合得费心应对又很闷，但现在觉得有来真是太好了。辽一对邀请自己来的朋友送上感激的眼神。 
 
    然而── 
 
    「啊、抱歉，我得走了。」 
 
    一直不停注意时钟的杏子在聚餐开始大约一个小时后起身。 
 
    「我只是来露个脸而已，抱歉。」 
 
    面对席间「咦～～」的声浪，杏子不好意思地举起手摆出抱歉的姿势。 
 
    辽一期待她会说：「那就再待一下下。」然而，杏子却在将千圆钞票递给应该是友人的女生后，真的就这样回去了。 
 
    辽一半傻眼地目送杏子离开。 
 
    喂喂喂，就算有门禁也太早了吧？才刚过八点耶，八点。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的表情似乎清楚地表露出来。 
 
    「她不是因为讨厌吉森你啦，杏子每次都这样。」 
 
    其他学长姊这么告诉他。 
 
    「杏子本来就不太参加聚餐，就算参加也会马上离开，今天算待得久的了。」 
 
    或许是看出辽一还想再跟杏子多聊聊的心情，大家安慰他：「真可惜啊。」 
 
    辽一虽然笑著回说没关系，但其实真的觉得很可惜，后悔自己要是有先和对方交换E-mail就好了。 
 
    之后虽然还有好几次聚餐，杏子却都没有来。 
 
    即使没参加聚餐，由于同属一个学院，辽一当然还是有在校内看到杏子。 
 
    他们上同一门选修，说过几次话，在第三次谈话时，辽一试著邀请杏子去学生餐厅吃午餐，杏子意外乾脆地答应了。 
 
    由于杏子在午餐前想先去一趟图书馆，辽一也陪她一同前往，等待杏子办理借阅一本厚重的《心理治疗基础》。 
 
    「看起来很难的样子。」 
 
    「很有趣喔。你呢？都选了什么课？」 
 
    「嗯，沟通概论之类的……老师会说一些谣言的传播过程、都市传说的传播等，很有趣。」 
 
    「什么啊？啊、我知道了，像是裂嘴女这种恐怖故事吗？我也很喜欢这类东西。」 
 
    「网路上还有统整的网站，上面有各式各样的故事喔。」 
 
    「哦～我也来看看好了。」 
 
    如同第一次见面的感觉一样，杏子给人的印象和配合度绝对不差，不如说会觉得她很活泼，很有社交性。至少，她不是怕生的类型。看样子，不太参加聚会并不是因为不擅长与人相处。 
 
    在学生餐厅的窗边，辽一与杏子各自将A套餐和肉片乌龙面的托盘放到桌上，相对而坐。 
 
    「泽田学姊家门禁很严吗？」 
 
    「咦？」 
 
    「啊、不是，我听说学姊去聚餐或唱歌都不会待太晚。」 
 
    如果不是因为杏子自己讨厌人多的地方，就只想得到是因为家里很严格这种理由了。 
 
    辽一说完后，杏子苦笑犹豫地说：「也不是这样……」 
 
    「啊，如果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原因，不用……」 
 
    「不是那么严重的事啦，反而是不需要特别说明的理由……」 
 
    杏子的视线游移著，烦恼地沉默一会后，小声地说： 
 
    「我怕走夜路。」 
 
    正准备拆开免洗筷的辽一因为意外的答案而停下动作。 
 
    杏子看到辽一的反应，马上提高声调说： 
 
    「这是自我意识过剩对吧！我自己也知道……」 
 
    「不……不会，大部分女生……不是都会这样吗？现在社会上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案子。」 
 
    「嗯，话是这样说……没错。」 
 
    尽管如此，辽一也觉得一到八点就马上回家，执行得这么彻底的人十分少见。虽然这么想，却无法说出口，他知道对方应该也有什么原因。 
 
    辽一拆开免洗筷后，杏子也拿起叉子开始用餐，两人有一段时间只是默默地进食。 
 
    辽一像是旁观者般，看著自己碗中的肉片乌龙面渐渐减少，一边想： 
 
    （吃完这个后，接著就会说：「拜拜。」） 
 
    这么一来，两人就会在尴尬的状态下分开。难得杏子答应了自己的邀请，辽一却问了难以回答的问题让对方不自在。 
 
    发现这件事、察觉不能这样以后，辽一停下筷子。 
 
    「如果是八点以前就没关系对吧？」 
 
    辽一从碗里抬起脸来说道。当他意识到时，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在这股气势下，杏子也惊讶地看著自己。 
 
    「上次聚餐时我们说的电影，学姊说过想看好莱坞重拍的那部西班牙电影对吧？」 
 
    辽一没头没尾地一个人滔滔不绝。 
 
    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快，辽一先阖上嘴巴，吞了一口口水。 
 
    「可……可以的话，我们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看？」 
 
    杏子眨也不眨地睁大眼睛。 
 
    两人互相凝视大约五秒的时间，接著，杏子缓缓眨了眨眼。 
 
    她将叉子放在盘子上说： 
 
    「……抱歉，我今天有事。」 
 
    「那下周呢？我星期一中午之后都没课。」 
 
    「星期一都不行，对不起。」 
 
    连续回绝之后，杏子不好意思地垂下眉毛。 
 
    看著她的表情，辽一终于泄气地说： 
 
    「这样啊……抱歉，这么突然。」 
 
    回神之后，辽一便觉得丢脸。 
 
    想和交谈过几次的对象一口气缩短距离，结果是白费力气。他应该做得再巧妙一点才对。 
 
    辽一刚才没想那么多，不过，现在的自己怎么看都像是个奋力提出约会邀请后惨败的男人，这样只是让双方更尴尬而已。 
 
    人家都这样拒绝了，辽一应该要当作没希望地放弃了。 
 
    然而，在辽一丧气前，杏子开口说： 
 
    「不过，谢谢。你邀我我很开心喔。」 
 
    接著，杏子像是有些困扰又有些害羞，但是看起来很开心似地笑了。 
 
    她的笑容非常可爱。 
 
    明明才刚刚被拒绝邀请，辽一低落的心却再次浮上水面。 
 
    （你说这些话，会让我期待的……） 
 
    自己应该不是容易心动的人。 
 
    就算是喜欢的长相和外形，就算兴趣相符仍然不够，辽一还没有了解杏子到喜欢她的地步。 
 
    现在，他才刚开始想了解她。 
 
    ＊ 
 
    星期一午后，和大学朋友们吃过午餐分开后，辽一一个人去了书店。回程的路上，他看到了杏子。 
 
    杏子刚从医院出来。 
 
    辽一只觉得好巧，心想杏子可能是去探病；然而在四目相交的瞬间，杏子的表情明显僵硬，辽一因此想到── 
 
    今天是星期一。杏子说过，星期一她都有事。 
 
    「……你还好吗？」 
 
    辽一想也没想就问出口，光是这句话就看得出杏子的动摇。 
 
    或许打声招呼就离开才合乎礼仪，但辽一觉得自己若是现在不问，以后就永远问不出口了。 
 
    所以，在应该退后的地方，他鼓起勇气往前踏了一步。 
 
    「你要回家了吗？能不能陪我喝杯咖啡呢？」 
 
    杏子一脸无计可施的表情，跟在辽一身后。 
 
    两人走入医院正对面的连锁咖啡店。 
 
    虽然杏子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辽一一说要请客，她便毫不客气地在柜台点了中杯的期间限定咖啡，还加点了枫糖浆，并且恨恨地看著忍俊不住的辽一。比想像中有精神的杏子令辽一稍微放下心来，但那个样子也有可能是她刻意表现出来的。 
 
    先来到座位的杏子有些无所适从。 
 
    辽一将吸管插入透明塑胶杯中，放到杏子面前。 
 
    「我以为你说每个星期一都有事，可能是打工之类的。」 
 
    「……嗯。」 
 
    「还好那不是拒绝我的藉口，我放心了。」 
 
    辽一在对面的位子上坐下后说。杏子微微笑了一下。 
 
    接著，杏子道谢后将杯子移向自己，用双手包住杯子。 
 
    「精神科。我每周一去一次，虽然医生说如果状况好转，可以改两个星期、三个星期去一次……可是现在看起来没什么效果。」 
 
    杏子看著堆得高高的鲜奶油说，然后她暂时沉默，抬起眼睛观察辽一的反应。 
 
    「扣分了吗？」 
 
    「为什么要扣分？」 
 
    毫不顾虑地深入这么私人的事情，该被扣分的人是自己吧？ 
 
    听见辽一的回答，杏子又垂下眉笑了。 
 
    「我说过我害怕走夜路对吧？」 
 
    杏子将左手放在杯子上，右手拿著吸管，没有喝饮料只是来回旋转。 
 
    「很怪吧？都这个年纪了，我自己也知道。」 
 
    「我……不会觉得很怪。」 
 
    虽然觉得杏子很谨慎，但辽一能理解，在这么乱的社会中，女生大概就是会这样。而他自己也没有结交过那么多女性朋友可以比较。 
 
    他只是觉得这不符合杏子给人的坚强形象。 
 
    「谢谢。不过，都这么大了，晚上还不敢一个人出去实在很伤脑筋，所以我去谘商看看有没有办法改善。」 
 
    杏子微微歪著头，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看样子，虽然只是一句「害怕走夜路」，但杏子的症状比辽一想像得还要严重。 
 
    「治好的话，就可以做更多事……也可以参加聚餐了。这样一来，你再找我说话的话我会很开心吧。」 
 
    杏子胆怯地说，那种小心翼翼的笑法不适合她。 
 
    害怕走夜路不是杏子的错，因不方便而痛苦的是她自己，她没有必要对擅自邀她而被拒绝的对象感到抱歉。 
 
    如果想和杏子出去，应该努力的是自己。 
 
    （如果想看她没有勉强的笑容，我就必须让她笑才对。） 
 
    辽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情报网页页面。 
 
    他搜寻了附近的电影院和上映的片子。在这间店步行十分钟的距离外有家电影院，有上映他邀杏子一起去看却被拒绝的那部悬疑片。 
 
    好。 
 
    「我们还是去看电影吧。等一下去，应该有一场六点的场次。」 
 
    「你看。」辽一将手机画面拿给杏子看。 
 
    杏子困惑地来回看著手机画面和辽一。 
 
    「咦……可是……」 
 
    如果是六点开始的电影，回家时一定会超过八点。 
 
    辽一知道。 
 
    彷佛阻挡杏子逃跑的路线般，辽一一句话一句话地逼近，继续说： 
 
    「我会送你回家，好好地将你送到家门前，也就是正门口……不管是公车或电车都陪你一起搭，绝对会安全地把你送抵家门。」 
 
    就算笑他拚过头了辽一也无话可说；不如说，只要杏子愿意笑他就无所谓。 
 
    如果他能稍微期待的话…… 
 
    如果杏子不讨厌和自己出去的话…… 
 
    「要不要去看电影呢？」 
 
    杏子眨了两次眼睛，嘴角紧抿成一条线，她的眼神游移著，但并没有落泪。 
 
    她吸吸鼻子，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后吐出来。 
 
    接著她左手抓著杯子，打开塑胶盖，将盖子和吸管一起放在铺著纸巾的托盘上，直接以嘴对著杯子灌起调味咖啡。那副模样就像泡完澡后喝咖啡牛奶一样，该怎么说呢？是很男人的喝法。 
 
    杏子将几乎空了的杯子砰地一声放在桌上，「噗哈」地吐了一口气说：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要我陪你去也可以喔。」 
 
    她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抬起下巴，挺胸说道。 
 
    「为什么是用上对下的语气啊？」 
 
    「因为我是学姊啊！」 
 
    辽一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强迫杏子了，所以看到对方以开玩笑的方式答应后松了一口气，便故意讲来闹杏子，杏子也以玩笑话回应。 
 
    就算觉得有些刻意，但彼此都不提起。 
 
    两个人还在小心地相互摸索。尽管如此，往前靠近一步仍然令人开心不已。 
 
    离开咖啡店时，辽一装作没有听见杏子悄声说的那句「谢谢」。 
 
    电影结束后，他们到连锁义大利面店吃晚餐，离开时已经接近十点。 
 
    杏子家距离最近的车站还要走十分钟左右。 
 
    他们并肩走在车站外的道路上。辽一是第一次送女孩子回家，稍微有些紧张。 
 
    「啊……这条路的确有点暗……」 
 
    虽然道路两旁有店面，白天应该是热闹的街道，但这个时间点店家的铁门当然都已拉下，也完全没有人。 
 
    辽一说出「一个人走会怕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感想后，杏子指著旁边的小路说： 
 
    「白天赶时间的时候，我会走这条……小路，但晚上那里真的是一片黑。」 
 
    辽一看向杏子指的小路，跟算是有路灯（虽然没用）、比较大的路相比，那里几乎看不到类似灯光的东西。 
 
    「女生一个人走这条路的确很不容易。」 
 
    「嗯……」 
 
    杏子自从下公车后，便将挂在包包提把上类似钥匙圈的东西拿下来放在手中。 
 
    似乎是注意到辽一看著自己的手猜想那是什么的视线，杏子慌慌张张地摊开手掌说： 
 
    「啊……抱歉，这是我的习惯。」 
 
    「什么？」 
 
    「携带式防狼警报器。」 
 
    「咦？还有这种东西？」 
 
    「声音很大喔，一压这边就会响。然后，这个是──」 
 
    杏子翻著包包，喀啦喀啦地拖出一堆塑胶制品。圆盘、筒状……有各种形状，看起来似乎都是防狼道具。 
 
    「这个一拉绳子就会响，这种可是专业用的。」 
 
    「你还带两个吗？那种更厉害、不只是发出声音，像是可以击退对方的东西不是更好吗？」 
 
    「你是说防狼喷雾的话，我有喔。辣椒催泪喷雾。」 
 
    「哇呜，好厉害！」 
 
    他们走在夜晚的路上，开起防狼道具说明会。虽然一路互相笑闹，但快到杏子家时，她突然低下头说： 
 
    「……我这样很不正常吧？」 
 
    由于杏子站著不动，辽一也停下脚步看著她。 
 
    「一过九点就害怕得不敢一个人出门，就算带好几个防狼道具也无法放心。一个人不管在电车里还是公车上，不握著防狼喷雾就会害怕……就算握著也还是怕……」 
 
    辽一将身体转向杏子，杏子却将视线落在水泥路上，不打算看辽一。她握著塑胶制的防狼警报器，食指勾著炼子前端的金属环，把玩著看起来很廉价的安全锁说： 
 
    「我以前碰过色狼。虽然那时有人路过救了我，但真的很可怕。我明明对自己的体能很有自信，个性也很强，当时却怕得发不出声音。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害怕，可能是心理创伤吧。」 
 
    杏子越说越快。对她而言，不愿回想的事也不愿说出口吧。然而，她还是告诉了辽一。 
 
    辽一虽然无法看见杏子的眼睛，仍然安静认真地聆听。 
 
    「我看了很多书，跟很多人讨论过，也开始去医院治疗，但都没用。明明理智知道根本不用这么害怕。」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哽咽的声音像是无计可施般地沙哑，然后消失。 
 
    语毕，杏子仍然站在原地，没有抬头。 
 
    辽一思索著回答的话语。 
 
    虽然不认为自己能轻轻松松就解答杏子一直烦恼的问题，但他也不想只是听听就结束。 
 
    如果杏子愿意稍微相信自己的话，辽一希望至少他们相处时杏子能够放心。他不希望杏子因为觉得自己不正常而对辽一感到抱歉。 
 
    然而，他始终想不到能让杏子安心的话。辽一以窝囊的心情开口： 
 
    「……虽然我没碰过色狼不懂你的心情……」 
 
    杏子垂著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但是，遇到这种事还是会很受打击，我觉得学姊会变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 
 
    「但还是很奇怪喔，遇过色狼的女生不计其数，那些女生并没有都变成我这样。」 
 
    「这……会变成这样不是学姊你的错吧？」 
 
    杏子抬起头，笑著说了声谢谢。辽一并不是想听杏子道谢，心情很复杂。 
 
    接著，两人慢步前行，来到挂著「泽田」门牌的屋子前。看著杏子拿出钥匙，确认她打开门，就在辽一准备说：「那我就送到这里」时── 
 
    「……啊，对了，你说你们课堂上在调查都市传说的事情吧？」 
 
    杏子像是突然想起似地，一只手放在门上回头问道： 
 
    「你知道记忆使者吗？」 
 
    「咦？」 
 
    辽一的心脏缩了一下。 
 
    会一瞬间感到措手不及并非因为那是从没听过的单字。 
 
    （是不是记忆使者出现了呢？） 
 
    好长一段时间没听到，却仍然记得的某个单字在脑袋里苏醒。 
 
    记忆使者，是那个记忆使者吗？ 
 
    「不知道吧？抱歉，没事！」 
 
    在辽一回答前，杏子快一步在胸前挥挥手取消自己刚才说的话。她将半边身体钻进开启的大门里，双手合十表达感谢。 
 
    「真的很谢谢你。学校见。」 
 
    「啊……晚安。」 
 
    大门阖上。 
 
    ＊ 
 
    在写沟通概论的报告时，辽一有个参考网站。那个网站虽然像是个人网站，但全面性地整理了都市传说的内容，有依日文五十音、种类统整全国都市传说并附检索功能的事典、管理员做的各种都市传说考察，甚至还有十分了解都市传说的管理员常驻的聊天室，资讯量非常充沛。 
 
    由于很介意分开时杏子说的话，辽一打开了一直放在我的最爱标签里的那个网站。如同预料，他在都市传说事典里「K」开头的索引中，找到了「记忆使者」（注1：「K」开头的索引　日文记忆使者写成「记忆屋」，发音是Kiokuya。）这个名字。 
 
    「记忆使者」似乎是个冷门的都市传说，跟其他故事相比，资讯非常少，不过仍然放了几行说明文字。 
 
    所谓记忆使者，就是能消除记忆的怪人。虽然有几种召唤记忆使者的方法，但基本上他会出现在想跟自己见面的人面前。其实，日本流行的都市传说有不少是从国外传入的，但记忆使者的传闻只在日本，而且只有东京附近才有人听过。这是以女高中生为中心，最近才开始流行的传说。要分类的话，属于「奇异、怪人类都市传说」的一种，日本这类怪谈以「红斗篷怪人」和「裂嘴女」为代表。 
 
    辽一小时候也听奶奶说过记忆使者，内容和网站上写的资讯大致相同。但是这个网站上说「最近才开始流行」。 
 
    意思是过去只限定在极特定区域的都市传说，因为某种理由而开始广泛散播开来了吗？ 
 
    （但总觉得好单调啊。） 
 
    记忆使者的传说既没有那种结尾令人不寒而栗的情节，说是怪人，跟裂嘴女和人面犬相比也缺乏冲击性。或许是因为这样才那么冷门吧，在为数众多的都市传说中，实在不让人觉得有趣。 
 
    （无论如何，都只是谣传罢了。） 
 
    辽一只是因为杏子一脸认真地提起才会介意而已。 
 
    （学姊为什么突然提起记忆使者呢？） 
 
    能帮人消除记忆的怪人之类的，这种编出来骗小孩的故事。 
 
    辽一伸展脖子的肌肉活动筋骨，愣愣地想著。 
 
    （她是想说如果真的有记忆使者就好了吗？这样便能消去造成自己心理创伤的记忆了吗？） 
 
    在她说了接受心理谘商也没有效、无论做什么都没用之后。 
 
    如果杏子用那么认真的表情是想说：「明知道不可能存在，但如果有的话就好了。」──那种「如果」也太空虚、太悲哀了。 
 
    ＊ 
 
    在禁不起辽一缠人的邀请之下，杏子参加了好几次大学聚餐。 
 
    每次回家时，辽一都会将她送到家里，这种成为骑士的心情，辽一也很乐在其中，杏子却觉得很抱歉。 
 
    杏子自己也很努力想治疗「恐惧症」，但看来仍然没有什么成效。 
 
    辽一也提出各式各样的方法，像是每次将回家时间延后十分钟，慢慢习惯如何？或是乾脆试著晚上走出门一次，当知道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后就不怕了等等。但杏子每次都会摇著头说，每一种方法她以前都试过了。 
 
    「从高中开始我就试了很多种方法，这也是第二个心理医生了，但好像行不通。就算理智上了解，但并不是头脑的问题，而是心情、身体……」 
 
    至少她和辽一在一起时可以走夜路。 
 
    这样的话，实际累积晚上外出、持续不停走同一条路的经验是最踏实稳健的方法。只要持续下去，总有一天就不会怕了吧？ 
 
    在送杏子回家的任务反覆几次后，辽一和杏子参加了一场时机来得恰好的聚餐。她差不多习惯了吧？一思及此，辽一在聚餐接近尾声时故意说有无法推掉的事情，起身离开。 
 
    虽然他没有和杏子提过，但下猛药或许有用。由于不能让过程发生任何问题，所以辽一打算让人以为他先回家了，再保持距离跟在杏子身后。 
 
    杏子和其他人道别后，在店门前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她最后终于像下定决心般开始奔跑。彷佛像被什么东西追赶似的跑法，令辽一跟得很辛苦。杏子不同于平常的样子，战战兢兢地注意四周，不过车站距离餐厅并没有那么远，加上一路上也很热闹，她总算抵达车站。 
 
    看著杏子平安搭上电车，抵达离家最近的车站后，辽一才放下心。但一切就到此为止。 
 
    脸色发白、紧握防狼道具的杏子无法再从那里移动一步。跟有居酒屋的站前道路相比，杏子家附近的车站周边十分冷清。虽然车站旁也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还算明亮，但她似乎还是很抗拒走向比较黑的方向。 
 
    虽然她数次尝试迈出步伐，但走没几步就又回到原点，远远看也感受得出杏子使劲地朝身体施力。 
 
    看著杏子打算奔跑却突然猛踩剎车般双脚动弹不得的样子，辽一明白── 
 
    现在还太早了。 
 
    杏子恐惧症的根源比辽一所想的还要深许多。 
 
    处于这个状态大概三十分钟后，杏子终于泄气，她握紧警报器，冲向车站旁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发现杏子似乎打算在那里过夜后，辽一急忙追上前。 
 
    辽一在餐厅前出声叫住杏子，看著上气不接下气的辽一，杏子似乎马上就明白他的意图。 
 
    「对不起。」 
 
    杏子以泫然欲泣的表情说。 
 
    她不是说她害怕也没有说她不安，甚至没有责备欺骗自己的辽一。那是对没用的自己感到抱歉的神情。 
 
    辽一并不想让杏子露出这种表情。 
 
    他知道自己失败了。 
 
    「我才该说对不起。」 
 
    虽然想握住杏子的手，但她的手上握著防狼警报器。 
 
    结果那天，辽一像往常一样将杏子送到家门前。 
 
    无法碰触到她的手。 
 
    ＊ 
 
    杏子自己也知道大量的防狼道具和异常的警戒心是没有必要的。尽管头脑能理解，但恐惧仍不会消失。 
 
    辽一无能为力。就算他想做些什么，也都被杏子婉拒，就像在说她知道做什么都没用似的。 
 
    「据说，记忆使者会出现在想遗忘某些事的人面前，只让对方遗忘想忘记的事。遗忘的人会连记忆使者帮自己消除记忆这件事也全部忘掉，等于不好的回忆全都会消失。」 
 
    自从那件事过后，杏子变得经常提起记忆使者的事。 
 
    想要治疗恐惧症，除了消除过去成为病因的记忆外，已经别无他法。似乎是在尝试各种治疗后，杏子才有了这种想法。 
 
    一开始辽一以为杏子在开玩笑，但看到她认真的表情后，他甚至无法笑著带过这个话题。 
 
    「这个啊，不代表我对传闻照单全收喔。不过，会出现这种传闻，代表一定有什么原因吧。像是技术高超的催眠师之类的……我看了研究都市传说的网站，似乎也有种说法是，记忆使者跟尚在研究阶段的大脑手术相关。所以，我是在想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杏子虽然这么说，但辽一知道，她并不是期待能见到优秀的催眠师或大脑外科医生才寻找记忆使者的，杏子追求的，是传闻中彷佛用魔法消除人们记忆的存在。 
 
    那个应该不存在的、都市传说里的怪人。 
 
    辽一很介意这件事，浏览了有关都市传说的网站，试著搜集关于记忆使者的资料。 
 
    然而，不论哪个网站都没有写什么重要的内容。裂嘴女的故事有各式各样的版本，但记忆使者的故事连结尾都没有。只有「出现在希望消除记忆的人面前的怪人」这个设定。 
 
    看样子，「记忆使者传说」在都市传说中可谓别具一格，这点辽一能理解。记忆使者的传说没有基本情节，给人的恐惧感也不上不下的。虽然裂嘴女和红斗篷怪人的故事也是如此，但通常都市传说里都会有故事、被害者、「搞不好自己也有可能碰到」的恐惧感才会让传闻扩散开来，人们对此再追加应对方法、背景等细节，进而形成都市传说。 
 
    虽说只限于固定区域，但辽一实在不明白这种几乎只有设定的都市传说为何会流行。 
 
    辽一偷看了一下都市传说网站的聊天室。由于里面有人在，他便下定决心进去瞧瞧。 
 
    聊天室里的人似乎是网站管理员，就算有不认识的人进来也只是淡然地对辽一打了招呼。该说不愧是习惯网路聊天的人吗？对方以十分迅速的节奏增加发言数量。虽然有点烦人，但想到自己是为了找资料而来，可说是求之不得。辽一边和对方交谈边评估提问的时间点。 
 
    Doctor：『RYO对哪种都市传说有兴趣呢？最近好像很流行从美国引进的情境式怪谈。』 
 
    RYO：『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像记忆使者的故事之类的。』 
 
    Doctor：『你攻了个冷门的东西啊（笑）。』 
 
    辽一还不习惯这种说话方式，虽然觉得别扭，还是忍耐著继续下去。 
 
    RYO：『这是在讲只会帮人消除想要遗忘的记忆的人对吧？』 
 
    Doctor：『基本上是这样没错。啊，不过应该是吃掉喔，不是消除。』 
 
    打键盘的手指停下。 
 
    吃掉？ 
 
    Doctor：『他不是自愿帮忙消除记忆的……记忆使者是不是自己想要记忆呢？虽然叫记忆使者，但实际上是吃食记忆什么，因为他跟裂嘴女都属于怪人类的都市传说。他会不会是像妖怪一样的东西呢？所以才不在大庭广众下现身。』 
 
    感觉像鬼故事了。虽然记忆使者一开始就是没有可信度的传闻，但照他那样说，连叫传闻都显得愚蠢了。 
 
    即使如此，杏子还是依赖著这个传闻吗？ 
 
    RYO：『我小时候曾听过这个故事。』 
 
    Doctor：『咦？真的吗？我以为这是最近才开始流行的传闻，原来如此，原来以前有原型啊。』 
 
    照「Doctor」的说法，都市传说似乎很少有全新编出来的内容，大都是以民间故事或国外的小说、实际发生过的案件等当作原型。以实际的绑架案为原型，发展出掳人的怪人怪谈；或是民间故事中村子里最美的美女实际上是嘴巴裂到耳朵的妖怪，追逐知道其真实身分的村民，变成乍看之下很美丽的女子拿掉口罩后嘴巴会裂开，一边说著：「你看见了啊。」一边追著小孩子跑的裂嘴女传闻。这么一来，就像杏子所说，天才催眠师或大脑外科医生被传成记忆使者，也不能说是完全不可能。 
 
    Doctor：『这一类传闻在传递的过程中会变形或是被加油添醋，将现在流行的版本和你以前听过的版本比较看看，或许也很有趣喔。』 
 
    RYO：『我觉得并没有不同到有版本差异什么的……只是如果有谁忘记了什么事，说：「咦？是这样吗？」的时候，我奶奶会说：「记忆使者出现了。」之类的话。』 
 
    Doctor：『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将健忘、平常不应该忘记的事彻底忘记的这种现象创造出「记忆使者」这个原因并命名。从这点来看，感觉似乎看到传闻根源了呢。举例来说，你知道「涂壁」这种妖怪吗？「涂壁」原本是形容山路上突然无法往前进的现象，后来才被当成一种妖怪……』 
 
    虽然「Doctor」提供了许多有趣的知识，但似乎无法再从他身上得到更多有用的情报了。辽一中途便因为懒得打回覆而放著聊天室不管，但他（应该是男性）的发言却一时之间停不下来。辽一在一个差不多的时间点道谢后退出了聊天室。 
 
    在常用的Mac面前，辽一就这样静止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一件事。 
 
    将不该忘记的事忘记的现象，无法解释的状况。 
 
    （小辽怎么了？） 
 
    很久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 
 
    他问对方说不记得了吗？结果对方回答：「咦？记得什么？」 
 
    明明是不可能忘记的事，她却忘了。那不是演出来的，那不是装出来想要打马虎眼。 
 
    （……我妈妈怎么了吗？你在说什么？） 
 
    （小辽好奇怪喔，你怎么了？） 
 
    怎么了？ 
 
    一脸不可思议地歪著脑袋、仰望自己的那双眼睛没有说谎。 
 
    他在想是自己有问题还是在作梦？当时辽一还是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感到不安、害怕。 
 
    他当时无法再进一步确认。 
 
    不对，应该不是那样的。 
 
    记忆使者什么的都只是传闻，只是人们帮现象取的名字罢了。 
 
    手机响起，辽一回过神。 
 
    是真希传来的简讯：『你有录昨天的足球赛的话借我。』辽一回覆：『过来拿。』 
 
    不到五分钟真希便过来了。辽一将DVD拿给她后，她一脸开心地收下道谢。 
 
    辽一不经意地看了眼时钟，发现已经超过十一点了。虽然觉得高中女生一个人在这种时间到男生房间里借DVD不太对，但这也代表他这个儿时玩伴受到信任吧。 
 
    （十一点……是泽田学姊无法走出门的时间啊。） 
 
    是真希太不介意，还是杏子以外的女生都是这样呢？ 
 
    看著像是顺便物色架上CD的真希，辽一怔怔地想著。 
 
    「……我说，记忆使者……」 
 
    「咦？」 
 
    在接著说：「你知道吗？」前，辽一看见回头的真希而吃了一惊。糟了，发呆发过头，太不小心了。 
 
    「……没事，什么都没有。」 
 
    辽一含糊带过，打开杂志。他正打算再度开口说：「你选好CD就快点回去啦，很晚了。」 
 
    「记忆使者？会帮人消除记忆的那个？」 
 
    真希乾脆地回答，令辽一不自觉地抬起头。 
 
    「你知道吗？」 
 
    「只要是高中女生不是每个人都听过吗？大家都喜欢这种故事。」 
 
    「你为什么会问这种事？」真希一副惊讶的样子。 
 
    辽一阖上杂志。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 
 
    「嗯……好像是去年还是前年吧。啊，不过以前奶奶他们有说过类似的故事对吧？是不是又重新开始流行了？」 
 
    「你有听说什么故事吗？」 
 
    「咦……记忆使者本身不就是怪谈了吗？我不知道故事。啊，不过好像有听说如果开玩笑地把记忆使者叫出来的话，记忆会被消掉。」 
 
    「被害者」登场了，但受害形象还是很模糊。 
 
    「还有呢？」 
 
    「像是在车站的留言板上写下讯息记忆使者就会来啦，或是在公园的长椅上等就会遇见之类的，听过很多种说法。」 
 
    果然，即使增加了细节，还是没有中心的故事情节，感受不到害怕自己成为被害者的那种危机感。 
 
    「没有那种说自己曾经遇过记忆使者的人吗？」 
 
    「没有啦。毕竟见到记忆使者后，连遇过他的记忆也会被消除啊，怎么可能记得？」 
 
    「……那传闻怎么会传开来？」 
 
    「因为它是都市传说……所以？」 
 
    「这根本无法构成理由……」 
 
    虽然都市传说本来就是不确定的东西，认真验证的人很蠢就是了。 
 
    辽一将暂时阖上的杂志再次摊开，放在交叠的膝盖上。此时，真希像是突然想起似地提高音量说： 
 
    「啊！不过我好像有听过西高的女生有朋友被记忆使者消除记忆……对方好像是因为失恋想忘掉前男友所以在找记忆使者。虽然大家都没有很认真看待这件事，但结果那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完全忘了前男友，连自己曾经在找记忆使者这件事也不记得了。」 
 
    「……这不是有故事吗？早点说啊。」 
 
    「咦？」 
 
    「不用理我。」 
 
    不过如果是这样，所谓记忆使者的传说，果然不是目击到「记忆使者这个怪人」的经验，而只是将「有人突然忘记不该忘记的事物」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强加上「记忆使者」这个原因罢了。虽然「Doctor」说记忆使者是「怪人类」的都市传说，但从理应是主角的怪人形象不明这点来看──虽然或许就记忆使者的性质而言是无可奈何的事──记忆使者或许真的很特别。 
 
    「真意外，这些口耳相传的内容比网路上还要多元。我有点兴趣，刚刚虽然看了一下网站，但没有写得这么详细喔。」 
 
    「因为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靠口耳相传吧？」 
 
    话虽如此，但在这个网路社会里，口耳相传的情报反而最多最快这点很令人介意。也就是说，记忆使者或许果然是一种局部流传、非常在地的都市传说吧。 
 
    「保险起见我确认一下，没有人知道那个西高的女生是谁吧？」 
 
    「嗯。不过，大家都说是真实发生的事。」 
 
    「不是真实的吧？根本不知道是谁啊。」 
 
    在某个地方听说的、见到了某个人。若真是如此，应该无论如何都能循线回溯才对，却不知为何找不到传闻的源头。这就是都市传说的定律。 
 
    如果先不论自己十多年前曾听附近老人家说过，在杏子询问以前，辽一从来没听过记忆使者的传闻；不过，记忆使者似乎广为女高中生所知的样子。辽一不懂，明明是没有起承转合的故事，有什么有趣的部分可以传开来呢？或许有什么辽一所不明白的东西打动她们的心吧。 
 
    「小辽你觉得呢？你认为记忆使者存在吗？」 
 
    真希发现平常对高中女生间的传闻都嗤之以鼻、不加理会的辽一，难得对自己熟悉的话题有兴趣的样子，所以很开心地询问。她把手撑在地上，探出身子抬头看向坐在电脑椅上的辽一。 
 
    「这不到讨论存在与否的等级吧？根本不可能存在。」 
 
    「咦～真不梦幻。你没有那种『如果有的话就好了～』的想法吗？」 
 
    消除记忆的怪人哪里梦幻啦？高中女生真的是谜样的生物。 
 
    「从现实角度思考，记忆不是想消除就能简简单单消除的东西，也不是消除就好了吧？」 
 
    「或许是这样啦……」 
 
    看样子无法再得到更多情报了，而且辽一隐隐约约也不太喜欢真希对记忆使者的事情有兴趣。为了表示话题到此结束的态度，他故意冷淡地说。 
 
    看著似乎不太满意的真希，辽一半背对著她，转向书桌。 
 
    「你也该回去了，年轻女生不应该半夜在男人房里待那么久。」 
 
    「唔……好～」 
 
    真希悻悻然地起身，一只手将DVD抱在胸前走出去了。 
 
    辽一听见母亲和真希相互说著：『小心喔。』『打扰了。』 
 
    打开窗户，辽一稍微确认真希平安进到斜对面的家中。在打开家门时，真希注意到辽一的视线，转过来挥了挥手。 
 
    关上窗，顺手拉上窗帘后，辽一再次面对Mac。 
 
    他看了一下有关都市传说的讨论区，却找不到关于记忆使者的文章。 
 
    「冷门又地方性的都市传说吗……」 
 
    只在一部分人之间流传的故事，有著让人觉得或许是真实的可信度。尽管故事本身蠢得像是编出来的一样，不知为何却令人在意得不得了。 
 
    杏子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对记忆使者这种骗小孩的都市传说有某些感触吗？ 
 
    在一片漆黑的回家路上，变得无法动弹的杏子。 
 
    传闻中的怪人就像一道曙光吗──即使那道光芒比浮在溺水者眼前的稻草还不可靠。 
 
    其实杏子自己应该知道记忆使者并不存在，而问题就在于她明知这个事实，却只能依赖这样的东西。 
 
    「……话是这样说，但是『依赖我吧』这种话……」 
 
    辽一单手拨乱自己的浏海。 
 
    对于自己比虚构的怪人还不可靠的现实，他多少感到有些消沉。 
 
    由于那看起来是个根深柢固的问题，要依赖才认识几个星期的自己或许很困难。一思及此便觉得，或许杏子会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就算是这样，如果杏子抱著病急乱投医的心情，那不也可以依靠自己吗？ 
 
    （虽然我不是天才脑外科医生也不是催眠师或谘商师……） 
 
    辽一希望，比起一直寻找明知再怎么找也找不到的事物，杏子可以看看位于她眼前的自己。尽管辽一只能陪她一起烦恼，还是希望她多少能依靠自己。 
 
    辽一心里清楚，或许乾脆就让杏子找到甘心为止比较好，他只要等杏子找不存在的记忆使者找到累了，然后发现只能靠自己一点一滴改变就好了。或许杏子只不过是藉由形式上的寻找，来让自己接受世界上没有简单的解决方法罢了。 
 
    反正不可能找到。辽一知道，或许杏子自己也知道。 
 
    然而，胸口又为何盘据著一股难受的焦躁呢？ 
 
    ＊ 
 
    杏子变得不太常出现在学生大厅和餐厅里，加上他们一起修的课停课的关系，辽一已经三天没看到她了。由于实在太过担心，辽一问了杏子的朋友。 
 
    据说杏子最近关在图书馆里查资料的样子。午餐时间前往图书馆一看，辽一在最深处的座位里，发现了把书本堆成小山似地在作笔记的杏子。 
 
    「你不吃饭吗？」 
 
    听到辽一的询问，杏子抱歉地以「已经吃过了」拒绝辽一。 
 
    杏子似乎瘦了一些。辽一装作没看到书堆后面营养饼乾的空盒。 
 
    「学姊等一下有课吗？我已经没课了。」 
 
    「啊、嗯……我今天也没课了，不过等一下有事。」 
 
    辽一偷偷看了一眼书堆的书背，上面并排著统一的标题：《现代都市传说》、《消失的搭便车旅人》、《都市恐怖传说》。 
 
    杏子将那些书收好，避开辽一的视线，站起身。 
 
    「有事？」 
 
    「我得趁天亮的时候去，毕竟天色变暗之后我就没办法出去了。」 
 
    苦笑著这么说的杏子令人感到心痛，辽一的胸口深处泛起一阵苦涩。 
 
    从叠在书上的活页笔记里，辽一只看得懂「留言」、「绿色长椅」、「公园」、「避开人群？」等几道潦草的字迹。 
 
    「……你要去哪里吗？如果可能得晚回家的话我陪你去。」 
 
    「不用，我会在天黑前回家，谢谢。而且如果不是一个人可能碰不到面。」 
 
    和谁？辽一还没问出口，杏子就抱著书本走向借阅柜台了。 
 
    辽一站在原地目送杏子离开。 
 
    突然间，一股恐惧感缓缓爬上他的背脊。 
 
    （怎么回事？） 
 
    辽一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他追出图书馆，却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 
 
    辽一觉得杏子打算做某些事，所以刚刚才会和自己保持距离，他也猜想得到，那个「某些事」是关于什么。 
 
    再三烦恼后，辽一试著拨了杏子的手机，但不知道杏子是关机还是所在地收不到讯号，一直联络不上。 
 
    每隔一段时间，辽一便再打一次电话，第六次时电话终于接通了。 
 
    听到杏子『喂』的声音后，辽一松了一口气。 
 
    「学姊……你是认真在找记忆使者吗？」 
 
    没有问候或是其他话，辽一劈头问道。 
 
    杏子沉默不语。 
 
    「学姊，我会帮你。一点一点慢慢习惯不好吗？虽然之前失败了，但下次可能会成功不是吗？」 
 
    电话那端传来杏子吸气的声音，辽一焦躁不已。 
 
    彷佛想系住什么般，辽一自然而然加快了语速。 
 
    「我会在后面跟著学姊，你只要一害怕就可以回头确认，这样的话或许……」 
 
    『吉森。』 
 
    尽管杏子以平静的声音呼唤自己，辽一还是没有停止地继续说下去。他的脑袋某处想著「我在焦躁什么啊？」却又毫无根据地仓皇失措。 
 
    「如果还是会害怕，在学姊想开始这种练习前，我都会一直送你回家。」 
 
    『没用的，吉森。』 
 
    第二次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哭出来了，辽一不自觉地沉默。 
 
    喉咙深处的空气发出咻地一声，那些该说的话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用的。杏子的声音再次说道。 
 
    没用的。 
 
    『因为就算跟你在一起我还是会害怕啊。』 
 
    透过电话，杏子的声音冰冷地抚上辽一的背。 
 
    他还没准备好面对，当听到意想不到刺进胸口的话语时，背脊发冷的感觉。 
 
    对不起。震动空气的声音几乎化为哭声。 
 
    『我知道你是好人，我明明知道，但单独相处时我就是会莫名地紧张。身体某个地方……会防备。对不起，吉森，真的对不起。』 
 
    辽一把行动电话压得太用力，耳朵很痛。 
 
    他说不出话来。 
 
    『我很高兴你送我回家。我很高兴你替我担心，对我那么温柔，但我就是没有办法。身体如反射动作般地变得僵硬，即使跟你在一起也会僵硬喔。这跟我脑袋怎么想没有关系。』 
 
    够了、这不是学姊的错、不要道歉、不要哭……辽一的脑海里接二连三浮现许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现在不是受打击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对杏子说…… 
 
    『但我想成为能和你好好相处的人。』 
 
    他明明应该有、曾经有必须和杏子说的话。 
 
    因为杏子最后说的那句话，辽一的脑袋又再度变得一片空白。 
 
    『这样下去我无法面对你。不是依赖、不是接受你的帮助，而是确实地、能够好好地相处……』 
 
    像是对哽咽声感到很丢脸似地，杏子的话越说越快。 
 
    『对不起，我要挂电话了。吉森，对不起，谢谢你。』 
 
    「学姊……」 
 
    在辽一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时，电话单方面地挂断了。 
 
    辽一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我……） 
 
    做了什么事能够接受学姊那样的道歉及感谢吗？我有认真到值得她信任吗？ 
 
    辽一以为一起回家、听杏子坦承的烦恼，已经稍微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但在那之后自己恐怕做错了。因此才会逼迫杏子，虽然他想帮助杏子，但若变成杏子的负担就没有意义了。 
 
    因为被依赖而感到高兴，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结果，他什么都不懂。 
 
    他到现在才后悔自己没神经地假装成骑士的举止。 
 
    对于想要面对自己的杏子，他什么都做不到吗？ 
 
    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总之必须谈谈才行，辽一操作著手机。 
 
    找出杏子的手机号码后，辽一却无法立即按下通话键。 
 
    他发现就连道歉也像是一种自我满足。 
 
    电话挂断后，辽一烦恼不已，虽然又试著拨了一次电话却没有接通。打了好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看来杏子关机了。结果，那通电话后，辽一就没有再和杏子说过话了。 
 
    辽一在教室前等待，想在上课前抓住杏子，杏子却没有出现。课堂结束后也没有发现她的身影。辽一找了校园一圈，她不在餐厅也不在图书馆，手机也不通。 
 
    当注意到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辽一找了一整天却毫无头绪。 
 
    辽一看过所有学校附近学生聚集的店家，却徒劳无功。杏子天黑后无法走在室外，因此她很有可能已经回家了。辽一再打一次电话，确认电话不通后，前往杏子家。 
 
    他现在还是不知道该跟杏子说什么才好。尽管如此，不见面就什么都不能做，他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我不是想逼她。） 
 
    辽一想为擅自以为对杏子好、将自己的心情强加在杏子身上，令她痛苦的事道歉。 
 
    杏子说想面对辽一，只要这句话就够了。辽一想告诉杏子，她完全不需要对自己感到愧疚。 
 
    （我只是个笨蛋。） 
 
    只能在八点前出门也无所谓，其实，杏子只要保持现在这样就好了。想要帮上忙，希望杏子可以依赖自己，这都只是辽一自己任性妄为罢了。 
 
    即使如此，如果杏子现在仍然觉得就算害怕也想改变，辽一希望她能允许自己陪在她身旁。 
 
    就算不能消掉讨厌的记忆，应该也可以一起创造新的快乐回忆。如果杏子如此希望的话。 
 
    虽然没有自信能好好传达这份心情，但不论花多少时间，不管有多窝囊，他都要传达出去。 
 
    辽一奔跑在好几次送杏子回家经过的道路上。 
 
    抵达杏子家，他稍稍犹豫后，按下玄关的门铃。因为杏子说过，由于父亲调职、母亲跟著一起离开的缘故，去年开始只有她一个人住在这个家里，辽一不担心会碰到杏子的家人。而且杏子无法外出的时间本来也不是前去拜访会被责怪不懂事的时间。 
 
    然而，屋内却没有反应。 
 
    窗内也没有透出灯光。 
 
    杏子还没回来吗？可能吗？若是这样，如果不是有谁送她回家，杏子今晚应该就无法回来了。虽然试著打她的手机，但果然还是没有接通。 
 
    辽一心想或许有谁会陪杏子一起回家，便在杏子家门前等了一会儿。之后，他又想到杏子可能像之前一样到了车站却无法前进，急急忙忙回到车站。 
 
    辽一绕了车站四周一圈，探头察看附近的餐厅，却没有看到杏子。 
 
    时间来到即使不是杏子，女生单独出门也会害怕的时刻。 
 
    辽一走出最后寻找的便利商店，回到车站。今天或许先放弃比较好。 
 
    辽一打算明天再过来看看，他甩开消沉的心情抬起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正穿过马路。 
 
    他心想怎么可能？ 
 
    这个时间杏子不可能一个人在外头。但他没有认错，那件小花图案的针织衫他也曾看过。辽一急忙追上那毫不迟疑行走著的背影。 
 
    杏子克服夜路恐惧症了吗？还是那不是杏子？ 
 
    辽一追上前，但在平常送杏子回家的路上却看不到像是杏子的身影。路灯隐约照亮夜路，铁门都拉下，静悄悄的道路视野并不差。然而，别说是杏子了，这里连个路人都没有，杏子应该不可能已经走到辽一看不到的地方。辽一稍微思考了一下怎么回事，想到了一个可能。 
 
    全黑的岔路。 
 
    辽一看了看那条即使不是杏子也会犹豫要不要走进去，没有路灯、什么都没有的小路。 
 
    杏子曾说过走这条路回家比较快。但辽一不认为杏子一个人会在这个时间走这条路，不过，既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就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无论如何，只要走到杏子家，也可以确认刚才见到的到底是不是杏子。 
 
    辽一跑进岔路。 
 
    或许是没有人的缘故，小路上的脚步声异常清晰。 
 
    路上一片漆黑，不仔细看，连几公尺外都看不太清楚。当辽一看到不远处的光线正松一口气时，在小路的尽头看见一道背影。 
 
    那果然是杏子。 
 
    「泽田学姊。」 
 
    辽一追上前叫唤。 
 
    听到呼唤的杏子回过头，一脸诧异。 
 
    「你怎么了？没有来学校……手机也不通……而且还一个人走在这么黑的路上……」 
 
    「请问……」 
 
    杏子困惑地打断辽一。 
 
    「你是……哪位？」 
 
    一瞬间，辽一不知道杏子在说什么。 
 
    「……学姊？」 
 
    这里应该没有黑到看不清长相。就算听声音不知道是谁，但这样面对面不可能分辨不出来。 
 
    「我是吉森……」 
 
    辽一心想杏子是不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眼前站的是个长得像杏子的陌生人。 
 
    可是，她是听到「泽田学姊」之后回头的。 
 
    「我是大一的……我们修同一堂课……日本文化研究概论，一开始是在聚餐上认识……」 
 
    「对不起，我不太会记别人长相……这样啊，你是学弟？有修高田老师的课啊。你家在这附近吗？因为担心我一个人走所以才叫我吗？」 
 
    她是杏子，没有错。不管声音还是笑的方式都一样。 
 
    虽然真的是杏子，但她的口气简直就像不认识自己一样。 
 
    不记得了吗？ 
 
    心跳加速。冷静点，辽一对自己说。 
 
    「……你还好吗？一个人走在……这么黑的路上。已经很晚了。」 
 
    辽一以克制的声音询问，不让自己显得不自然。 
 
    「咦？啊啊，嗯。不过这里是住宅区，有什么事的话只要大叫就好了。」 
 
    没关系喔。杏子露出开朗的笑脸说。 
 
    「嗯，也不是那么危险吧？我在这方面运气很好，对自己的力气也很有自信，就算遇到色狼也可以赶跑对方。」 
 
    （不对。） 
 
    她不是杏子。 
 
    杏子不可能这样说。 
 
    至少，眼前的女生不是自己认识的杏子。 
 
    辽一感到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两人间持续著沉默，杏子再度换上怀疑的表情。 
 
    冷静。辽一再次调整呼吸。 
 
    「……学姊，我曾经送你回家过，你还记得吗？」 
 
    「咦？骗人，真的吗？但是我却忘了吗？咦……你没有弄错？」 
 
    「学姊家在前面，是两层楼的房子对吧？门前有薄荷和罗勒的盆栽。」 
 
    「真的假的，糟糕。我超没礼貌的！对不起，但我可能真的不记得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有喝得那么醉吗？」 
 
    有一件事很肯定，杏子真的不记得自己了。辽一慢慢吸了一口气，再确认一件事。 
 
    「你走夜路时没有遇过危险之类的吗？」 
 
    或许是辽一的表情太过认真了。 
 
    杏子一脸吃惊，像在说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一样。 
 
    「没有喔。我说过了吧？我运气很好。」 
 
    辽一深深吐气。 
 
    她忘了。 
 
    杏子想忘记的事已经不存在了。 
 
    看来连防备心也和她讨厌的记忆一起消失了，甚至让人觉得这不是同一个泽田杏子。 
 
    为什么？ 
 
    「……咦？怎么了吗？呃……你说你叫吉森？」 
 
    辽一无法抬头面对杏子困惑的声音。 
 
    你以前走夜路时曾经遇过危险所以得了夜路恐惧症你想要治好恐惧症我和你彼此认识我送你回家不只一次我们昨天才讲过电话但这些事你全都忘了。 
 
    怎么可能说出口？ 
 
    说出来的话，一定会被当成怪人。 
 
    就算他说奇怪的人是学姊，她相信自己的可能性也是零。 
 
    可能是因为混乱感比被遗忘的打击，以及对发生这种诡异事情的恐惧更早出现的关系，辽一没有什么情绪。脑袋某处神奇地有块冷静的地方，他似乎只靠那里在思考行动，其他地方或许都拉下了铁门。 
 
    虽然只有几公尺的距离，辽一还是送杏子回到家中，然后就此道别，什么都问不出口。 
 
    辽一走那条比较宽的路回到车站，独自思考，脑袋终于开始运转了。 
 
    怎么回事？ 
 
    刚才那不是在演戏，杏子一个人能走夜路就是证据。不管是过去的遭遇还是辽一，杏子都忘记了。因为忘不了而备感痛苦的记忆已经消失了。 
 
    发生什么事了？ 
 
    （记忆使者。） 
 
    辽一消掉脑海中浮现的名字。不可能。只是因为时机太过凑巧，才会马上想到这个名字。 
 
    传闻中的怪人什么都做不到，不存在的事物不会是原因。 
 
    不要跳向简单的结论！辽一责骂自己。 
 
    好好思考！ 
 
    杏子钻牛角尖到陷入寻找虚构的怪人的地步，是她逼迫自己的强烈心情将讨厌的记忆关起来了吗？这不是不可能，至少比认为是记忆使者消除记忆要来得好。 
 
    会发生这样的事啊。虽然难以置信，但会发生，辽一只能这么想。人的大脑还有很多尚未研究出来的部分，很可能会发生自己一介普通人所想像不到的事。一定是这样，大概是这样。 
 
    ──过去也曾发生过同样的事。 
 
    （小辽怎么了？） 
 
    对方跟今晚的杏子一样，以吃惊的表情抬头看著自己……那是还是小学生的真希。 
 
    （什么事？） 
 
    那是真希在辽一面前哭到眼皮肿得一片红的隔天。辽一至今依然记得真希不懂辽一在说什么，天真无邪抬头看著自己的表情。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孩子的辽一非常困惑，当时他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你是……哪位？） 
 
    真希……杏子…… 
 
    光是自己身边就有两个人失去记忆，就像啪地一声，只有部分记忆脱落一样。 
 
    不想记得的现实就这么刚好地忘记了。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他无法接受，但只能接受。是她们自己消掉了自己的记忆。 
 
    原来人类会发生这种现象。 
 
    辽一无意识地搭上电车，摇摇晃晃两站之后换车，回过神时，他已经在家附近的车站下车，走在路上。比起自己家，辽一先看见了对面的真希家。真希房间的电灯还亮著。 
 
    背对真希家，辽一取出家里的钥匙。钥匙前端撞进钥匙孔中，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汗，感觉背上冷冰冰的，现在会发抖一定也是因为觉得冷吧。 
 
    （什么消除记忆的怪人……） 
 
    蠢毙了。辽一对自己说。 
 
    什么记忆使者，只是传闻罢了。 
 
    ＊ 
 
    辽一再次见到杏子，是在两天后课堂的座位上。 
 
    开朗和朋友说笑的杏子，看起来就像另一个人似地。但其实杏子以前就是个开朗的人，辽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只是感觉杏子内心深处的某个东西消失了，所以她本身好像也改变了。辽一无法向她搭话。 
 
    就这样，他们一句话也没有交谈，过了几天后── 
 
    「你要去听演讲吗？」 
 
    「是找毕业学长来谈话的那个吧？之前专栏作家来的时候我不是有去听吗？很精采喔。这次是找谁啊？律师？」 
 
    课堂结束，杏子边收包包边和朋友说话。辽一想起了公布栏上贴的演讲公告。他曾听杏子说过，学校会不定期邀请各行各业的毕业生举行演讲。虽然辽一从来没有参加过，但杏子说她从大一起每次都会参加。 
 
    「我会去喔。听说这次的来宾是又帅又年轻的律师。」 
 
    「那我也去好了！单身吗？」 
 
    「谁知道啊！」 
 
    她们笑闹地离开教室。演讲似乎不是在讲堂而是在大教室举行，所以应该不是那么大规模的活动吧。杏子以前说过，这个活动比起演讲，其实更类似交流会。辽一虽然对律师这个职业没兴趣，但这或许可以成为和杏子说话的契机。他迅速收拾好包包，跟在杏子她们身后。 
 
    辽一有种预感，这样下去，他和杏子就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没有任何交集就毕业，不了了之。就算这样追著杏子，他最后也总是无法向她搭话。其中也是因为自己很害怕重新面对被遗忘的现实。不过，不只如此。明明就算自己逼问杏子：「你怎么了？」「快想起我啊！」也不奇怪，他却不想这么做。辽一留恋地在杏子身边徘徊，却无法踏出决定性的一步。 
 
    走入举行演讲的教室，和课堂上一样，辽一坐在杏子斜后方的座位上。 
 
    这所大学没有法学院，因此，毕业生成为律师是很稀奇的事。或许是这个缘故，演讲开始时，大教室几乎坐满人。 
 
    在掌声中出场的律师看起来十分年轻，顶多三十出头吧，而且长相都可以去当模特儿了。辽一能理解为什么教室里一半以上是女生。 
 
    「大家好，我是高原智秋。哇，大家都好年轻喔。」 
 
    虽然外表让人觉得和律师的形象多少有些差距，开口也给人某种轻浮的印象。但不愧是口齿伶俐的律师，他从学生时期的故事到工作经验，幽默地侃侃而谈，现场没有一个学生感到无聊。 
 
    辽一呆呆地听著高原律师的男高音，眼睛望著杏子。 
 
    辽一心想，原来自己被杏子吸引，喜欢上她了。然而，为什么自己可以这么冷静呢？ 
 
    简直就像脑袋里某个地方设下了安全装置一样。 
 
    明明至今只要想起耳边传来﹑电话那端杏子泫然欲泣的声音，胸口就会发疼。 
 
    「我不知道学生会想从我这样的律师身上听到什么内容，所以我想现在开始接受提问好了。就算跟律师无关也没关系，有什么想问的问题吗？」 
 
    杏子和身旁的朋友像是不知该怎么办似地相视而笑，教室里虽然闹哄哄的，却没有学生马上举手。 
 
    最后，一位坐在靠边位置上的棕发学生举手。 
 
    「我可以问法律问题吗？」 
 
    「关于实际的案例我不能随意回答，但若是一般性的问题请说。」 
 
    「有个朋友一直不还我借给他的脚踏车，我自己去他家拿回来应该没关系吧？」 
 
    「嗯……擅自去取回不太好喔。如果是取回被偷走的东西还另当别论……嗯，那也不是没有问题就是了，但如果以强硬的手段取回正常借出的物品，可能会构成窃盗罪喔。」 
 
    咦？窃盗？自己的东西也会那样吗？教室里一阵骚动。 
 
    「你可能觉得脚踏车是自己的东西所以不算窃盗，但那个人现在拥有并掌握那样物品，而你危及到这个状态了……这样讲懂吗？所谓的法律，令人意外地，是保护权利的东西喔。」 
 
    教室中响起「咦～」「喔喔！」的感叹声，辽一也将看著杏子的目光转向高原。 
 
    他提起了兴趣。 
 
    「如果对方是朋友的话，还是两个人先谈谈比较好吧？」 
 
    提问的男学生坦率地点头道谢。 
 
    高原重新看向教室中央，但或许是一开头就突然出现法律相关问题的缘故，其他学生都不好意思举手。一位坐在最前排的女生说著：「他说什么问题都可以喔！」气势十足地举起手。 
 
    「来，请说。」 
 
    「请问律师结婚了吗？」 
 
    「有女朋友吗？」 
 
    女生身旁又一个人立即追问，教室内响起笑声。高原不为所动地笑著回答： 
 
    「很遗憾，我现在单身。」 
 
    现场「呀～」地欢声雷动，气氛已经不像是毕业生的演讲了。接著，大家继续问著西装的品牌和年薪等庸俗的问题。 
 
    大概是觉得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高原也隐藏不住苦笑的样子抬起手说： 
 
    「好～关于私人问题差不多就此打住啰。还有其他问题吗？女生们的问题很踊跃呢。男生呢？」 
 
    高原环视教室一圈，视线扫过辽一。 
 
    辽一瞥了杏子一眼，她正开心地和朋友窃窃私语。她没有回头，没有看自己。这是理所当然的，她不记得自己了。 
 
    辽一再次抬起视线看著高原。 
 
    如果诚如他所言，即使不是自己的东西，但拥有那东西的状态都是法律保护的对象…… 
 
    （如果失去的记忆，是因为被某人消除的话……） 
 
    这是不可能的事。辽一明知不可能，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虽然不明白，虽然光想或许没有任何意义…… 
 
    ──或许，他只是想让杏子回头罢了，他想只要有一点点能吸引她的东西就好了。或许他是对自己一个人这么烦恼，忘记一切的杏子却笑著生活而感到不甘。 
 
    辽一右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举起左手。 
 
    「好，请说。」 
 
    辽一和高原对上视线。 
 
    「记忆也是法律的保护对象吗？」 
 
    高原的眼睛瞬间睁大，但马上又恢复原本的笑容。 
 
    「你指的是资料情报是否受到法律保护吗？」 
 
    「我指的不是资料的价值，而是人的记忆。举例来说，有个可以消除人类记忆的人，如果他真的做了这件事，这个行为会构成犯罪吗？」 
 
    不懂辽一问题意义的学生们再次骚动起来，高原兴致盎然地缩起下巴看著辽一。 
 
    「如果能做到这种事，在本人没有同意的情况下消除记忆就可能构成犯罪。不过，就日本的法律而言，刑法没有规定的行为就无法判刑，所以我无法论断这会构成什么罪。此外，只要不能证明记忆是那个人消除的，也无法问罪喔。」 
 
    高原仔细地回答这个会被人觉得很蠢的问题。托此之福，辽一的脑袋瞬间冷静下来──他做了无意义的事，对不存在的怪人兴师问罪又能如何？ 
 
    「举例来说，如果打了一个人的头而那个人丧失记忆，应该就可以起诉为伤害罪。但因为动手的人不是为了让对方消失记忆才打人的，所以很难认定遭攻击的人记忆受到侵害。根据假设案例不同，判断也会不一样就是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谈到法律内容的关系，高原以比刚才更像律师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了，谢谢律师。」辽一道谢，想让话题就此结束，然而──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呢？我很有兴趣，可以请教一下吗？」 
 
    高原露出温和的笑容问。 
 
    辽一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前方的杏子。追著明知不会回头的背影，几乎跟刚刚的问题一样没有意义。虽然这样想，但似乎是脑袋以外的部分在驱动著身体。 
 
    「……有则都市传说说，有个怪人会消除人类的记忆，最近偶尔和朋友聊这个话题聊得很热烈才突然想到。不好意思问了奇怪的问题。」 
 
    「不会不会，那个话题好像很有趣耶，之后请私底下再跟我说。」 
 
    高原亲切地笑著，再度开始募集下一个问题。 
 
    即使听到「消除记忆的怪人」，杏子的表情依旧无动于衷。 
 
    ＊ 
 
    结果，辽一再也没有好好地跟杏子说上话，就这样心怀芥蒂地升上了二年级。 
 
    升上大三的杏子似乎开始进行就职活动，几乎不太能在校园里看到她的身影。 
 
    在离开图书馆的路上，辽一因看到了好久不见的杏子而停下脚步。然而，他却不想开口叫她。 
 
    辽一转身背对杏子离开。 
 
    看吧。 
 
    就是像这样渐渐遗忘。 
 
    辽一扯起嘴角，泛起一股自嘲的心情。 
 
    什么记忆使者、都市传说里的怪人，根本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人类就是这种生物。 
 
    即使不情愿，记忆也会变得淡薄；只要强烈希望，或许甚至可以消除记忆──这比记忆被记忆使者消除这样的想法要来得更实际。 
 
    明明头脑能理解，但又是为什么？ 
 
    辽一忘不了那晚杏子以看著陌生人的眼神看著自己时，背脊发冷的感觉。 
 
    敞开的窗户外传来熟悉的笑声，辽一起身，撑著窗框看向下方的街道，不出所料，辽一看见真希和朋友走在一起的身影。 
 
    真希就像她那个年纪的女生一样，变得会打扮自己，发型也稍微改变了，但是笑起来的样子依旧跟从前一样。辽一怔怔地从斜上方望著她们逐渐走近。 
 
    真希过去是个很爱笑的孩子，这点现在也一样，她经常笑容满面。只要冷落她或是捉弄她一下，真希马上会鼓起脸生气，但又会因为想不到的小事马上恢复笑容，她从以前就是这样。然而，辽一偶尔想起的幼年的真希，为什么脸上总是快哭出来的表情呢？ 
 
    当时…… 
 
    （记忆使者。） 
 
    十多年前，在真希大哭到眼睛肿起来的隔天，辽一对连曾经哭过都忘得一乾二净的真希感到愕然。 
 
    那是碰巧吗？ 
 
    人类真的能依靠自己的意志忘掉想遗忘的事吗？如果真的可以，又有多大的机率会发生呢？ 
 
    突然间消失记忆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就算可以用医学和科学来解释，但在自己的周遭竟然就发生过两次，这是天文学界的机率了吧？ 
 
    辽一之前就明白，只要跳进脑海里浮现的假设中，一切就轻松多了。但那个假设太过荒唐。 
 
    （都市传说的怪人。） 
 
    辽一边想著不可能，但内心某处却似乎在怀疑。 
 
    辽一像是要甩开愚蠢的想法般摇摇头，当他发现时，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次思考时他都会这么做。 
 
    发现到自己的真希开心地挥了挥手。在旁边像是朋友的少女听真希说了些什么，也抬头看向窗户。 
 
    「小辽！」 
 
    虽然有预感，但没想到真希真的大声喊了自己的名字，偏偏还是在家门前的路上。 
 
    「白痴，会吵到邻居。」 
 
    辽一喃喃自语地离开窗边。 
 
    「什么嘛～」虽然听到真希抱怨的声音，但辽一不予理会，拉上了窗帘。 
 
    桌上设定为静音模式的手机恰好在此时发出震动，通知来电。 
 
    辽一拿起手机一瞧，来电画面显示不认识的号码。 
 
    如果是恶作剧电话应该马上会挂断吧？辽一等了一会儿，手机还是不断震动，因此他按下通话键将电话拿到耳边。 
 
    「……喂？」 
 
    『啊啊，吉森学弟吗？我是高原。』 
 
    是男人的声音，但辽一却毫无头绪。不过，从对方喊出自己正确的名字以及优雅有礼的说话方式来看，他知道这并非恶作剧。 
 
    电话那端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段沉默，重新报上姓名： 
 
    『我是高原法律事务所的高原智秋……上次谢谢你。』 
 
    高原……高原律师。来学校演讲的那个毕业生，辽一终于想起来了。 
 
    「啊、不会！那个……欸？」 
 
    辽一不明白对方跟自己道谢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他不记得有跟对方说过自己的电话号码。 
 
    正当他一头雾水之际── 
 
    『记忆使者的事，真的帮了我很多喔。我想道谢，下次让我请客吧。』 
 
    辽一全身「唰──」地寒毛直竖。 
 
    （咦？） 
 
    身体发冷，是因为冒出的汗水，抑或是血液逆流的关系呢？ 
 
    （记忆使者。） 
 
    记忆使者？ 
 
    「……不、不会。没什么。」 
 
    口乾舌燥，不太能动的舌头在思考前便先回答了，辽一的头脑和身体似乎分开行动了。 
 
    『你家好像是在立川吧？如果你到我这附近来就打给我，我如果知道什么也可以跟你说。』 
 
    「好……」 
 
    声音在颤抖。辽一有种不能被发现的感觉。发现什么？不、现在不行，别思考，思考的话就…… 
 
    就无法含糊带过，会被发现了。 
 
    可是，是被什么发现？ 
 
    『真的很谢谢你……啊、我之前也有说过，这些事请对我们家的外村保密，因为他很爱操心……那就这样啦，再见。』 
 
    高原的声音果然有不同于同龄朋友的稳重，不过口气却比辽一记忆中演讲时的样子更轻快。语毕，高原挂掉电话。 
 
    辽一放下贴在耳朵旁的手机。 
 
    他思考这通电话的意义。为了接受、面对自己恐怕已经明白的事而思考。 
 
    高原是律师、学校毕业的学长，似乎对记忆使者的事情很感兴趣。辽一记得这些，他也记得自己在演讲会场上提出了记忆使者的话题。 
 
    他没有告诉高原手机号码的记忆。他没有印象自己做了什么事要让高原道谢，也没有两人熟悉到可以约吃饭的记忆。然而，这些事似乎都是事实……而从高原的口气来看，这一切都跟记忆使者的话题有关。 
 
    （我之前调查过记忆使者的事情吗？然后和高原律师说了这些事？） 
 
    自己不可能忘记这种事。 
 
    他不记得。 
 
    （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 
 
    知道记忆使者的传说，然后某天突然失去记忆的第三个人。 
 
    手掌心不断冒汗，快要拿不住手机了，辽一将手机紧紧压在桌上。 
 
    迟来的恐惧袭来。 
 
    迎面而来的现实钻进脑袋，窜过后背，留下一股恶寒。 
 
    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内心祈求遗忘的力量？不，不是那回事。 
 
    辽一伸手压住嘴巴。 
 
    想起来，快思考。面对它，接受它。 
 
    一切指向的结论只有一个── 
 
    记忆使者确实存在。 

  第一卷 at present 1  
     那个消除真希、杏子和自己记忆的人确实存在。确信这件事后，辽一开始搜集关于记忆使者的情报。 
 
    主要的情报来源是网路。在图书馆取得都市传说全面性的知识后，接著只能从网路或人身上获得情报了。记忆使者的传说太过冷门，似乎没有出版物谈论这个内容。 
 
    辽一一股脑地将与都市传说相关的网站加入我的最爱，开始跟熟悉都市传说的人聊天或是mail往来。 
 
    透过与他们的交流才知道，记忆使者虽然跟裂嘴女和红斗篷怪人等同样分在「怪人类」的都市传说里，但人们口中的记忆使者似乎不是恐惧的对象。不如说正好相反，也有人将记忆使者视为出现在痛苦的人面前，帮忙他们消除想要忘却的记忆，宛如救世主般的存在。 
 
    辽一无法认同。 
 
    他从以前便觉得记忆使者是更该令人害怕的存在，现在也这么认为。 
 
    DD：『消除记忆救了某人，但因为也将关于自己的记忆从对方脑海中抹去的关系，所以没有人会感谢他，不觉得乱帅一把的吗？有点像是黑暗职业──或是孤独的正义伙伴之类的。』 
 
    辽一望著聊天室的画面，那是已经加入我的最爱中的都市传说网站，萤幕上显示的是已经熟悉的成员名字。他今天没进入聊天室，只是追著增加的对话纪录。 
 
    「DD」是对记忆使者抱持好感的其中一名网站成员。他是聊天室里的新人，好像是最近才知道记忆使者的事。其他都市传说聊天室的固定成员有网站管理员「Doctor」、「猪之吉」和「ICO」三人。虽然偶尔会有第一次进来聊天室的客人，但大概来个两、三次后就不会出现了。听说他们是从一年多前就在的老班底。 
 
    ICO：『嗯，得不到回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志工呢。』 
 
    猪之吉：『这个嘛，不过也有一种说法是记忆使者是在吃记忆喔。』 
 
    这两个人对都市传说全面性的熟悉度也不输给Doctor。其中ICO好像对记忆使者的事情特别感兴趣，会搜罗跟记忆使者相关的有趣情报提供给大家。 
 
    那些资讯全部是传闻，虽然无法辨别真伪，但情报是多多益善。辽一编了个藉口，表达自己多多少少需要一些资料用在大学的研究报告上，希望能问实际接触过记忆使者的人一些事。 
 
    Doctor由于经营全面性讨论故事性质的都市传说网站，似乎理所当然地认为记忆使者终究也是编出来的故事而乐在其中，但除了他之外的聊天室固定成员都相信记忆使者是真实存在──即使不是百分之百肯定，也认为其中「有什么」。尽管如此，他们的意识也只停留在「如果真的存在的话就太棒了！」「一定真的存在吧？」的程度，干劲十足在寻找记忆使者的，恐怕只有辽一一个人吧。 
 
    只有经历过不得不相信记忆使者确实存在经验的人，才会考虑认真寻找都市传说里的怪人这么蠢的事吧！ 
 
    现在回想起来── 
 
    冷静思考，有些事很令人在意。 
 
    举例来说，有好感的对象突然失去记忆，甚至忘了自己，一般人会认为那是无可奈何的事而放弃，而且从来不去调查真相吗？ 
 
    辽一一面觉得自己薄情而有罪恶感，同时又觉得哪里不太自然。 
 
    如果他是连曾经调查过这件事都忘了的话…… 
 
    举例来说，杏子失去记忆后，他从来没想过要对她说：「快想起我！」虽然曾经对眼前「再一次重新来过」的选项感到犹豫，却从来没想过要做些什么让杏子想起自己。 
 
    辽一甚至不曾怀抱过，或许杏子会因为什么契机而想起自己也不一定的希望……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呢？他接受记忆不会复原是已定的事实，他放弃一切。 
 
    是不是因为他早已知道，记忆使者消除的记忆再也回不来，以及杏子的记忆会消失都是记忆使者干的好事呢？ 
 
    现在他可以接受了。这么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自己应该曾经调查过记忆使者吧。在调查过程中他和高原取得联系，结果，恐怕是找到了什么事实，然后被消除了记忆。 
 
    被消除。 
 
    辽一反覆思考、咀嚼，再一点一点加入其他资讯试著消化这件事。他越思考其中的意义，背脊越感冰凉。与此同时，身体内部纠结著不知是冷是热的某种事物──那是接近愤怒的情绪。 
 
    （某个人消除了我的记忆。） 
 
    有人可以办到这种事。那是不可容许的事，不可原谅。 
 
    到底是谁？用什么方法？目的是什么？──虽然还不清楚这些，但有一件事千真万确。 
 
    （──记忆使者。） 
 
    在传闻中、网路上被如此称呼的东西。 
 
    每次想起记忆使者的事，辽一都有种神奇的感觉：恐惧、厌恶、不舒服……不安。每一种都符合他的心情，但好像又都不对。那是无法明确说出来，但显然是负面的情感。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骗小孩的都市传说有这种情绪，但或许即使记忆消失，仍有东西留了下来。 
 
    DD：『无论是哪种，我都希望能见他一面呢。』 
 
    Doctor：『啊，或许你已经见过他了喔？只是那些记忆被消掉了（笑）。』 
 
    「不好笑。」 
 
    「什么？小辽？」 
 
    「没什么。」 
 
    将数学课本摊在折叠桌上，在辽一背后苦读奋斗的真希，听到辽一的喃喃自语而抬起头问。辽一简短回答，关掉聊天室的画面。 
 
    真希在房里的时候，辽一很犹豫是否要在聊天室里对记忆使者的事情展开论战。 
 
    「你还在看都市传说的网站吗？我还是去帮你问班上的同学好了，因为这种事情口耳相传的情报最多了。」 
 
    「好了，你快写功课。」 
 
    辽一头也不回地说。「什么嘛！」身后传来不高兴的声音，辽一不予理会，打开讨论版。 
 
    检查与记忆使者相关的文章。 
 
    辽一明天要和高原律师见面。第一通──虽然好像不是第一通，但就辽一的记忆来说，那是第一通──电话之后，他为了取得资讯而拜访了高原的办公室，吃了一顿高原请的午餐后，两人虽说还不到亲近的程度，但有所来往。高原是辽一少数（扣除网路上的情报交换）能谈记忆使者的对象。 
 
    「小辽讨厌记忆使者对吧？为什么？」 
 
    「跟你说过不准偷看吧？」 
 
    真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辽一身后看著电脑萤幕，辽一稍微移动身体挡住画面。 
 
    「所以，你解开了吗？可以这样悠闲，表示刚才的题目你解开了是吧？」 
 
    「咦？等一下等一下！」 
 
    真希慌慌张张地回到笔记本前。 
 
    辽一也重新看向萤幕。 
 
    辽一突然想到，恐怕应该是遭到记忆使者「加害」的其中一人──真希对记忆使者没有看法吗？即使听到这个名字也没有任何感觉吗？ 
 
    若是自己没有接到高原的电话，也会没有注意到遗落的记忆，毫无怀疑地生活吗？ 
 
    辽一将右手放在滑鼠上，愣愣地看著画面，没有意义地反覆滑动页面。 
 
    即使消除了记忆，自己心中仍然残留著对记忆使者的负面情感。 
 
    如今，知道自己记忆遭到消除后，虽然感受到明确的愤怒，却不仅如此。辽一的内心深处有某种不同于单纯的愤怒，连自己也无法说明的模糊情感。 
 
    辽一觉得，是这种心情从内部促使自己寻找记忆使者。 
 
    ＊ 
 
    在前往高原位于青山的办公室时，辽一在入口和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女擦身而过。从对方看见辽一后礼貌点头的举止来看，她应该和律师事务所或高原有关系吧。 
 
    来到待客室，高原窝在单人沙发上一脸疲惫的样子。 
 
    「那个女生是？」 
 
    「客户的女儿。」 
 
    「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她跟工作没关系啦。她没事就会过来，很伤脑筋呢。」 
 
    高原苦笑著说。他撑起靠在沙发上的身体，伸展背部。 
 
    嘴里虽然说著伤脑筋，但高原的口气感觉很温柔。 
 
    「律师很受欢迎耶。」 
 
    「受高中生欢迎也没用吧……我是跟她说比起泡在这种地方，应该跟同年的孩子一起玩或是一起念书。她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去学校……」 
 
    或许就像真希之于自己吧。这么一想，辽一稍稍对高原产生一些亲切感。 
 
    高挑的助理端著咖啡过来。助理关上门，房里只剩两人后，高原松开交叠的双腿，坐正说： 
 
    「那么，进入正题……关于五十年前记忆使者的传闻也一度流行过的这件事，一位很熟悉这类话题的宗教类杂志记者跟我说，虽然调查了一下，但并没有当时流传过这种传闻的纪录。」 
 
    高原拿出褐色的皮革记事本开始说，辽一也准备了笔记本准备记录。 
 
    五十年前曾经流传过这样的传闻是辽一（虽然他不记得）向高原释出的情报之一，这似乎是连网路上都没有、十分珍贵的的情报。然而他们还是不知道当年那个传闻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又是如何散播出去的进一步详情。但高原不愧是律师，在调查能力方面还是比较厉害。 
 
    「所以，就像学弟你说的一样，记忆使者的传闻可能只局限于这附近，而且只流传了极短暂的时间吧。我在想与其说是都市传说，流传性质更像是『邻里间的传言』，所以没有大范围散播就消失了。然后有一些人记得这个传言，说给孩子和孙子听……虽然只是推测啦。」 
 
    「我和玩伴都曾经从奶奶们那里听过……所以我想那会不会是我们家附近流传的传闻。」 
 
    高原以仍盖著笔盖的钢笔描著记事本边缘，稍微思考后缓缓点头说： 
 
    「嗯……我以敬老会为主调查了一下，有人知道这个传闻喔。感觉是『发生在附近有点神奇的故事』这样的传闻。」 
 
    若能确认故事内容自然是一大收获。为了将来著想，辽一很想问高原是怎么挖掘出五十年前的传闻的，但决定还是先安静听他说。 
 
    「故事是这样的，有位女性一直在等待参战的儿子回家。即使战争结束后，她也一直相信儿子会回来，并以此为支柱努力生活……某天，她收到了儿子战死的通知，邻居们都担心她会不会失去活著的希望，但隔天，那名女性却忘了收到通知的事，在那之后仍继续等待儿子归来。」 
 
    辽一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故事。一般来说或许会觉得这是段还不错的故事，但对记忆使者反对派（聊天室内大家这样称呼）的辽一来说，这实在是个令人无法释怀的故事。况且，在谈论这些之前，记忆使者也并未在故事中登场。 
 
    「总觉得……」 
 
    辽一心中闪过各式各样的想法，不过，总而言之，他发表了最先感受到的想法。 
 
    「感觉这个故事和现在流传的记忆使者传闻不太一样耶。」 
 
    在那之前，连这个故事能不能叫做都市传说都觉得可疑。 
 
    高原也点头同意。 
 
    「嗯……这个情况，似乎不是本人拜托才消除记忆的对吧？就算这个故事里讲的是记忆使者，和现代的版本也有些差异。」 
 
    「记忆使者本人没有出现吧？如果不知道记忆使者，这就只是单纯的女子失去记忆的故事不是吗？当时谈论这则传闻的人们，有认为这是记忆使者做的吗？」 
 
    「好像有喔。因为是在我问知不知道记忆使者的事之后，对方才说出这个故事的。对方说，事发当时有个人说应该是记忆使者出现了，她也是因为这样才第一次知道记忆使者的存在。对方认为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记忆使者应该是广为人知的存在。」 
 
    「结果又是『有个人说』……吗？」 
 
    「这才符合都市传说的法则呀。不过，女子忘记儿子死掉这件事应该是真的。因为我也知道他们大概是住在哪一区了。当然，那名女性已经过世了。」 
 
    事到如今也没有确认的方法了。女性只是无法接受儿子的死讯，大脑将这段记忆上锁了──这样想比较正常吧？……如果不是在五十年后的今天看到类似事例的话。 
 
    「虽然不知道这件事是否真的是记忆使者所为，但我想这恐怕是能追溯到的资料中首次出现『记忆使者』名字的事件，所以先知道一下也不是坏事……然后……」 
 
    高原翻著记事本页面，快速抬起视线说： 
 
    「这也是不确定的情报，只能当作参考吧。我问跟我讲这个故事的太太记忆使者的形象后，她说是穿著灰色大衣的瘦削男性。」 
 
    辽一看著高原。这是记忆使者的外形第一次成为话题内容。 
 
    「据说，那位太太看见有个身穿灰色大衣的男子，在儿子过世的女性失去记忆的前一天傍晚来找她喔。对方说，虽然完全没有证据能指出那就是记忆使者，但因为留下了印象，所以听到我问记忆使者就想起了那名男性。」 
 
    灰色大衣、瘦削的男子，这是新情报。以裂嘴女和人面狗来说，异样的外观也是其传闻的重要元素，它们的外形都有基本的型态，之后，人们再追加细节，加油添醋，开始增加版本。然而，至今几乎没有任何关于记忆使者外观的情报。虽然这或许归咎于记忆使者这个怪人的能力特性，但在归类为「怪人类」的都市传说中，记忆使者仍属异类。 
 
    「虽然我问记忆使者的形象，是想知道她对记忆使者是抱持正面印象还是负面印象啦。这算是意外的收获？……但毕竟只是那位太太的印象，所以不知道她看到的人到底是不是记忆使者就是了。」 
 
    「结果你有问她是正面印象还是负面印象吗？」 
 
    「我没有直接问……这个嘛……从她说话的感觉来看，应该是正面的感情吧。这是我主观的想法。」 
 
    「这样啊。」辽一心想。一般而言，在那个故事里，记忆使者的所作所为会被当成好事吧？觉得哪里怪怪的自己才是少数派。 
 
    不过，果然还是有哪里无法释怀。 
 
    「现在流传的传闻中，记忆使者似乎也并非是让人感到恐惧的存在。从讨论传闻者的处理方式来看……记忆使者跟裂嘴女和红斗篷怪人有点不太一样。」 
 
    在女高中生这些传闻主要传播者之间，大家对记忆使者这个怪人反而是带有好感的。在她们口中，遇到记忆使者并非倒楣的意外，而是幸运的好事。 
 
    谁都有一、两件想遗忘的事，但是不管再怎么祈求，记忆这种东西就是无法抹去的。只有极少数的人可以「幸运地」承蒙记忆使者赐与恩惠──这就是她们对记忆使者的认知。只有若是半开玩笑地呼叫记忆使者，会连不希望消失的记忆也被消除这点可说像是都市传说，但辽一认为这恐怕是后来加上去的。为了炒热传闻，加油添醋地夸大内容是都市传说散播过程的特徵。 
 
    「不如说，相信传闻的人中，也有人是想见到记忆使者的类似于粉丝的人？」 
 
    「……高原律师很了解呢。」 
 
    「我也是会上网之类的喔。」 
 
    谁都可以连上都市传说的网站，在对记忆使者有兴趣时，查看那个网站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过辽一心中有个疑问，追根究柢，为什么像高原这样优秀的大人会对记忆使者的事表现出这么浓厚的兴趣呢？ 
 
    「高原律师怎么看呢？」 
 
    「记忆使者吗？」 
 
    高原阖上记事本，再度翘起双脚，他一边说著：「我虽然不是粉丝……」一边带著莫测高深的笑容看向辽一。 
 
    「如果他是收到请求而给予回应的话，不是没有什么好责怪的地方吗？」 
 
    「……」 
 
    高原彷佛觉得很有趣似地，以试探自己反应的口气说：「学弟好像是抱持否定看法吧？」他双手抱胸，微微侧著头。 
 
    「或许……吧。所以我给的情报里或许多少掺杂了我的主观。」 
 
    「为什么呢？」 
 
    「因为记忆是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辽一觉得总有一天有人会这样问自己，为了解释那股模糊的情绪，他一个人思考了好几次。 
 
    如果说出因为亲近的人记忆遭到消除、自己的记忆恐怕也被消除了，大家应该都会接受吧？但是他想避开好奇的目光。在隐藏与记忆使者的牵扯下，他需要一个外人能接受的解释，来说明自己对记忆使者的否定情感和调查的理由。他必须将隐隐约约存在内心的事物化为言语。 
 
    「因为记忆是构成一个人的事物，并非可以放弃的东西，抢走记忆实在太不合理了。」 
 
    为了不露出破绽，不要表现得太过情绪化，辽一小心地接著说下去： 
 
    「我觉得这是不可原谅的事。」 
 
    高原保持笑容地说：「你有很强的正义感呢。」辽一觉得自己被高原看穿而感到不自在。高原将记事本放到桌边，面对辽一。看来，他的话还没说完。 
 
    「我同意这点喔。不过，记忆使者是因为本人的请托才消除记忆的吧？」 
 
    「就算本人觉得不需要那些记忆，但那些记忆仍是那个人的一部分。消除记忆不但不自然，消除这件事本身也有问题。」 
 
    被遗忘的记忆会怎么样？那些记忆中的人们会如何？「已经不需要了、因为很痛苦所以帮我消除吧。」从这样的记忆中被消除的人们，该如何接受这件事呢？ 
 
    「……高原律师如何呢？你怎么看待记忆使者做的事？还有……消除他人记忆这项能力？」 
 
    为了忽略涌上来的情绪宛如撞击胸口的感觉，辽一故意以强势的口气询问。 
 
    高原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视线转向玻璃桌上的记事本。 
 
    「的确，虽然我不认为这是个可以随意行使的能力。」 
 
    「……虽然，但是？」 
 
    「但应该是因人而异吧？我个人是这么想的。」 
 
    宛如极为有耐性的大人在面对顽固的小孩子般，高原冷静的口气反而令辽一更加焦躁。 
 
    「你说什么情况会是好事呢？」 
 
    辽一用更强烈的语气说完后，高原乾脆地回答： 
 
    「像是强暴案的受害者希望消除整件事的记忆之类的。」 
 
    面对这个高原马上回覆、自己预期外的具体答案，辽一倒抽一口气沉默了。 
 
    似乎预料到辽一会有这种反应，表情瞬间认真的高原再度回复嘴角含笑的样子说： 
 
    「我的意思是，我对全盘否定有所保留啦，我们无法说没有那种若是消除记忆会比较好的情况，虽然我刚刚举的是很极端的例子。」 
 
    高原指出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辽一无法反驳。实际上那样的受害者希望消除记忆时，辽一也说不出这样是不自然的是不好的喔。 
 
    辽一明明不是想驳倒高原，却不知为何涌上一股像小孩般不甘心的情绪。 
 
    虽然理智上知道高原说的话是正确的，却不想承认。 
 
    「记忆使者消除的记忆不尽然都是极端的例子吧？像是失恋……对本人而言或许是想要消除的记忆，但多数人寻找记忆使者的理由并没有『案件受害者的过去』那么严重。况且……」 
 
    说到这，辽一惊觉自己想说的话，而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被遗忘的人会怎么样呢？」 
 
    辽一越说越虚弱，也因为再次意识到自己所说出口的话而气息混乱。 
 
    没错……就是这个。 
 
    不是什么正义感，只是因为……自己被遗忘了。在自己的记忆可能被消除而感到恐惧之前，辽一一直很介意自己开始意识到记忆使者存在的那个契机。 
 
    「就算只消掉本人想遗忘的记忆，但记忆是连续的东西，只有消掉事件或意外发生当时的记忆也没用吧？烦恼那些事期间的记忆……以及与那件事相关而遇见的人的记忆，这些全部都会消失吧？」 
 
    他不应该跟高原说这些话，消除杏子记忆的人不是高原，拜托记忆使者的人也不是他。尽管明白，但话语还是擅自脱口而出。 
 
    或许自己一直想和杏子说这些吗？追查记忆使者的真实身分，是想让记忆使者也明白这些事吗？他是为此才寻找的吗？ 
 
    「做到这个地步也想忘掉的事……这个地步……」 
 
    到要拿一切去交换的地步。 
 
    「……为了一段想消除的记忆而忘掉全部，这么做……本人或许会比较轻松……」 
 
    但只有自己被遗忘实在是太擅作主张了。 
 
    记忆或许是自己个人的东西，但是存在记忆中的人，以及共享形成这些记忆时光的人…… 
 
    「但这种事……对从记忆中被抹去的人而言，不就像是在对方的心中被杀死一样吗？」 
 
    在那个人的心里被当作不存在，对方可以不留一丝痛苦──只有被遗忘的人无法忘怀。 
 
    记忆使者的所作所为，和拜托记忆使者消除记忆的人都很残忍。 
 
    因为被遗忘的人也无法问对方为什么要消除自己的存在。 
 
    「即使如此，也比死掉好吧？」 
 
    意外的话语令辽一抬起头。 
 
    高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如果要你在被重要的人遗忘和重要的人死掉之间做选择……虽然这应该是价值观的问题，但要是我，应该会选择前者吧。」 
 
    辽一虽然说存在消失就像被杀死一样，但没想过要将之与实际物理上的死亡相比，一时间无言以对。 
 
    「记忆能够杀人喔。」高原抬起低垂的眼睛说： 
 
    「我是这么想的。记忆是过去、已经不存在的事物。不过，只要当事人内心存有记忆，记忆就会影响到当事人。有时候，那股力量比现实还强烈，因为那是只存在于当事人心中的力量，身旁的人都无能为力。人类是无法从自己的记忆里逃出来的。」 
 
    「……高原律师？」 
 
    「有人因记忆而活下来，也有人相反。若是与自己相关的记忆可以留下来支持某个人，那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拥有那种记忆非常幸运……」 
 
    说到这，高原停顿了一下，恢复平常的笑容。 
 
    「……嗯，意思是有各种思考角度啦。岔题了呢，我还得到一则令人有点介意的情报。有个可能接触过记忆使者的女生好像在K大医院看脑神经外科呢。啊，你写下来比较好喔？听好啰？虽然不知道那个女生的全名，但是听人家叫她『操』。黑短发，身材苗条，身高差不多一百六十公分左右。西浦高中二年级，主治医生是福冈医生。」 
 
    高原突然提出重要的资讯，令辽一无暇进一步思考他刚才意味深长的发言。他急急忙忙拿出记事本，抓住只觉得高原是故意说得很快的语尾抄著笔记。 
 
    在重问好几次内容后，辽一终于完成笔记，他刚收好笔记本，高原便约他一起去哪里吃个东西。完美的笑容彷佛在暗示自己不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 
 
    辽一没有可以让老练律师招供的自信。至少今天是问不出来了吧？他做好长期抗战的觉悟，决定今天暂时撤退。 
 
    「高原律师为什么会对记忆使者……？」 
 
    「就是有点兴趣啦。」 
 
    看样子，这方面他也不打算多说。高原拿著外套起身，辽一也跟在后面离开座位。 
 
    辽一当时还不知道高原那个表情的原因和他话中的意义。 

  第一卷 2nd. Episode : Last Letter  
     外村笃志第一次见到高原智秋是四年前的事。外村在六本木勉强称得上高级俱乐部的地方打工，虽然个性不算亲切，但因为多少会调酒和做下酒菜而获得录用。 
 
    由于先前工作的义大利餐厅倒闭，外村本想将俱乐部打工当作过渡期，但开始后发现这是份还不赖的工作。只有和职场上的前辈个性不合、被人怀疑是不是店里工作女性的情夫，以及源源不绝的小争吵……要说缺点也算是缺点吧。 
 
    那天也是如此，外村带著右手掌和嘴角的擦伤坐在店后的石阶上。 
 
    这里本来就龙蛇混杂，入夜后路上更是充斥著醉汉。因为「看不顺眼」这种无理的原因而被找麻烦，对外村来说是家常便饭。 
 
    石阶只有五阶，外村坐在从下面数来第二阶上，抓著自己做的员工餐剩菜吃。一只野猫靠了过来，外村丢了一小块腌渍沙丁鱼出去。野猫没有当场吃下，而是咬著鱼跑向某处。 
 
    当外村因为巴沙米可醋渗进受伤的嘴唇而皱起脸时── 
 
    「啊，有东西掉了。」 
 
    从高处传来说话声。 
 
    抬起脸，外村看见一名宛如竹竿般修长的男子从左斜方俯视著自己，野猫跑走或许是因为他过来的关系。那是一名身著良好剪裁的西装，看似十分有钱的男子。 
 
    这家伙搞什么啊？外村抬起头看他。男子丝毫不介意外村视线似地歪著头说：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啊……」 
 
    男子边说边靠近，站定在外村跟前。 
 
    稍微思考后，男子啪地拍了一下手说： 
 
    「啊～～对，我想起来了，你是『Quality』的服务生，你在休息吗？」 
 
    「……嗯。」 
 
    「看起来好好吃喔。我也想要，那个。」 
 
    男子弯曲折线笔直裤子所包覆的双脚，轻快地蹲下，指向外村的手边。 
 
    「你是说……这个吗？这是剩下的员工餐……」 
 
    「你刚刚不是有给猫咪吗？一口啦一口。」 
 
    「啊……请。」 
 
    男子从自己手中接过玻璃保鲜盒，开始吃著沙丁鱼沙拉。外村发现这个男人西装左侧领口上别的金色徽章而吃了一惊──向日葵里放上天秤的图案。 
 
    那是，律师徽章。 
 
    「啊，好吃。是我喜欢的味道，这个不在菜单里吧？」 
 
    「啊……那个是员工餐……算是试作，要用来当店里的下酒菜……」 
 
    「是你做的吗？」 
 
    「算是……」 
 
    「嗯～～啊，这个谢啦。」 
 
    （……律师……？） 
 
    这个男人是律师。 
 
    外村下意识地紧盯著对方。男子一点也不介意那道视线，将玻璃保鲜盒还给外村，一边以指尖擦掉沾在嘴唇上的油。算是漂亮的手从西装内袋中取出感觉很高级的手帕，再以那条手帕擦拭指尖。 
 
    「『Quality』的下酒菜很好吃耶。像是起司啊、莎乐美肠，是买哪一家的啊？」 
 
    「……莎乐美肠是我们自己做的，我之前曾听过做法，所以……」 
 
    「咦？骗人？莎乐美肠可以自己做吗？」 
 
    「嗯。我把猪五花、牛腿肉跟蒜泥等一起塞在市售的猪肠里……试作之后主管很喜欢，就决定拿出来在店里卖。」 
 
    「呜哇，你是服务生不是调酒师吧？竟然还要做这些事！」 
 
    男人维持蹲坐的姿势将上半身往后仰，以夸张的动作表达惊讶。 
 
    当男子非常靠近自己时，外村闻到微微的香水味。 
 
    「因为我来这里之前在餐厅工作……」 
 
    「那『Quality』的下酒菜是你负责的啰？」 
 
    「不是全部……」 
 
    「腌渍迷你洋葱和绿花椰菜很好吃。」 
 
    「啊，那是我做的。」 
 
    「什么？真的假的？你嫁给我啦。」 
 
    ……奇怪的男人。 
 
    外村以休息时间即将结束拒绝男子站起身时── 
 
    「啊，等一下等一下，名字，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外村笃志。」 
 
    「哦～～我啊……」 
 
    店里传来呼唤。外村说了句：「我先离开了。」留下男子回到工作岗位。 
 
    当外村打好领带，正在擦拭桌子时，一名特别显眼，宛如模特儿般的男人走了进来。 
 
    对方看来是老顾客，楼层经理马上出面迎接跟他打招呼。仔细一看，是刚才那个男人。对方似乎也发现了外村，露出笑容挥手。外村困惑地点头回礼。 
 
    从其他店员和女生们的态度看来，男人似乎是很厉害的贵宾。这么说来，外村想到以前好像有在店里看过他。平常都让女生随侍在旁，尽是喝著昂贵酒的样子。 
 
    当外村在擦玻璃杯时，楼层经理唤他过去，说客人有话要说。 
 
    来到指定的桌位一看，是料想中的那个男人。今天他身边没有女孩子。在这么明亮的地方一看，男人看起来比外村以为的更年轻，或许还不到三十。而且还是个跟演员一样帅的男人。 
 
    那张端正的脸孔认出外村后，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来了来了。外外，这边这边。」 
 
    「外……？」 
 
    「你叫外村笃志吧？所以是外外。」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这个炸鱼条好好吃喔，加了柠檬和盐巴非常清爽。这也是你做的吗？」 
 
    「是的。」 
 
    虽然是个怪男人，但听到他的称赞并不会不舒服。若对方是个美食家就更不用说了。 
 
    男子在外村面前又咬了一口炸鱼条。 
 
    「螺丝起子调酒冻啊，那个也是外外做的吧？」 
 
    「……一开始是我发想的。我把食谱写下来，之后请有空的人做。」 
 
    「嗯。番茄腌蛤蜊也是这样吧？罗勒的味道很明显，非常好吃。」 
 
    「您吃得出来吗？」 
 
    「因为感觉那已经超出俱乐部下酒菜的境界了，全部都是。话说回来，你那个伤是怎么回事？我刚刚没发现。」 
 
    男子以指尖咚咚地敲著自己的嘴角说道。外村下意识地将手放到受伤的嘴唇上后── 
 
    「打架？」 
 
    「……不是什么大事。」 
 
    「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该不会是那个吧？被店里的上司还是前辈欺负？在置物柜那边被找碴还是在巷子里挨打之类的。」 
 
    「……只是单纯的打架……别人找我麻烦。」 
 
    「因为外外的眼神看起来很凶吧。」 
 
    有那么好笑吗？男子爽朗地笑著。他说话简直是滔滔不绝，应该说真不愧是律师吗？话可以说得这么……流畅，外村深感佩服。 
 
    笑了一阵子后，男子拿起附在炸鱼条旁的生菜，撕了一口送进嘴里，看起来在思考什么事，衡量时机的样子。 
 
    一个呼吸之后── 
 
    「……那个，外外。」 
 
    男子双手交叠，微微拱著背，非常认真地说： 
 
    「你有办法一整个月的早中晚三餐，全都做不同的菜吗？」 
 
    外村一边对天外飞来一笔的问题感到疑惑一边回答：「我想我可以。」 
 
    「除了做菜，你也做其他家事吗？像是打扫之类的。」 
 
    「我一个人住……所以做家事的程度就跟普通人一样。」 
 
    「这边时薪多少？」 
 
    「……请问……？」 
 
    问题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外村知道经理和其他店员正看著他们这边。 
 
    「那个，客人您……」 
 
    「高原。」 
 
    「啊……？」 
 
    「高原智秋，我的名字。」 
 
    「啊……」 
 
    男人拿起酒杯一口饮尽，咚地放在杯垫上，一气呵成。他从皮革沙发上抬头看著站在原地的外村说： 
 
    「外外，你要不要来我这里打工？家政夫。我出你现在时薪的双倍。」 
 
    男人……高原智秋当时笑得一脸灿烂。 
 
    外村以为高原只是在说笑，收下了递过来的名片，隔天他便打电话过来。 
 
    名片上印著地址，因此外村打算先去看看。在感觉房租比外村的公寓贵三倍的大厦入口，挂了写著「高原法律事务所」的牌子。看样子，高原将大厦中的其中一间当成住宅兼办公室。 
 
    真不愧是出两倍打工薪水的等级，外村带著这样的想法来拜访的「住宅兼办公室」则是……一片混乱。 
 
    虽然办公室大致上没什么东西，但书柜上的资料、文件等却堆得乱七八糟，电脑线复杂缠绕的程度几乎达到艺术的境界了。里面当做住处使用的房间更夸张：挤成一团的床单直接掉在床底下，枕头和床垫皱巴巴的，待洗衣物胡乱丢在篮子中，流理台里的碗盘堆积如山。 
 
    房间和家具本身都是高级品，整体却令人无法想像是律师该有的生活场所（虽然可能只是外村对律师私生活的印象有所偏差罢了。） 
 
    「负责清洁的人每周都会来，但上周休息。后来我忘记打电话，所以现在有点乱就是了。洗衣我也是委托同一个人，所以堆了一堆待洗衣物。」 
 
    「……」 
 
    「若是轻易雇用年轻女生，传出什么奇怪谣言的话我也很伤脑筋，但我又不喜欢啰嗦的阿姨之类的。在这方面外外就完全没有问题。如何？要不要做？啊，我也会提供房间当员工住宿喔，这里有空房。」 
 
    外村斜眼看向咖啡机旁大量堆叠的脏杯子，含糊地点头，心想应该要从厨房开始打扫吧。 
 
    虽然真的就像开玩笑一样，但只要忽略其中的奇特之处，这份工作的条件之好实在令人目眩神迷。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外村也不是没见过世面，心里仍有所戒备，不过既然对方是律师，应该不会做什么太过分的行为吧。不过……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什么事？啊，薪水吗？」 
 
    「不是……」 
 
    这件事必须先确认好才行。 
 
    外村俯视著软趴趴瘫在沙发上的高原，心想现在这样还真像在「Quality」两人初次见面时的场景。同时，他下定决心开口： 
 
    「……高原先生，你不是gay吧？」 
 
    高原停了一拍笑出声。从这天起，外村开始在高原法律事务所工作了。 
 
    ＊ 
 
    高原智秋是个难以捉摸的男人。他看起来十分洒脱，却会因为无聊的小事闹别扭（想看的节目因为特别节目而取消之类的、或是因为放假而开心结果发现自己看错日期），也会突然像小孩子一样说些任性的话（把苹果削成兔子的形状或是去借哆啦A梦电影版的DVD回来等）。外村没看过高原出庭的样子。不过，当高原浏览资料、订定策略时，他的表情会散发出专业的气息。虽然高原总是乱说一堆没用的话，但此时却一言不发，一连好几个小时面对资料。高原不只在桌子前工作，他会在房中来回走动，大量阅读资料，连地上都铺满纸张。在他统整好思绪前，不能整理那些资料。外村决定不在高原专心时和他说话。外村会在高原开始工作前准备满满一壶咖啡，工作时让他一个人静静的，然后评估他工作大概结束的时间点，端出热红茶。高原似乎也很喜欢这个样子。他舒适地坐在沙发上愉悦地说：「外外真不愧之前做过服务业耶。」 
 
    结束作业后，高原只会将必要的文件收进公事包，带著前往法庭，将纸堆散乱的房间留在身后。将这些东西收回原位，让高原下次作业时所需的资料都整整齐齐待在原来的地方也是外村的工作。 
 
    从所得来观察，高原的工作能力似乎非常优秀，但不工作时的高原只是个完全没有生活能力的怪人罢了。他会为了外村无法理解的原因大笑、生气、沉思。 
 
    高原喜欢开心的事物和美食，他会想五花八门的事，一想到就会马上实行。当他下班路上买了满满一袋苹果回来对外村说「做苹果派啦」的时候，外村当场哑口无言。那是很高级的苹果，以烤派而言，袋里塞的数量充分过了头，怎么想都觉得去蛋糕店买一个回来比较划算。 
 
    外村这么一说后，高原回答：「我想在热呼呼刚烤好的派上放香草冰淇淋来吃。」外村无可奈何，只好在网路上搜寻食谱，照高原说的去做。剩下的苹果只能无奈地做成果汁或炸物。高原开心得不得了，从那之后，做点心也成了外村的工作项目。 
 
    高原非常喜欢七夕或是女儿节等节庆。他会买竹子或是女儿节的小米饼「雏霰」回来只有两个男人的法律事务所，开心地指著月历说：「七夕就是要吃面线喔，面线是模拟织女的绣线。」「明天就是那个啊，三月三日，女儿节。女儿节果然就是要吃散寿司对吧！还有海鲜汤。」意思就是叫他做吧？外村乖乖地准备了高原说的菜色后，高原便无比满足地点头称赞。 
 
    「外外，这个看起来很好吃耶。海胆丼和炙烧鲑鱼！我们去北海道吃嘛。」 
 
    「……不去北海道也可以吃吧？」 
 
    「因为这家店看起来很好吃啊！去啦，这周末也没有排工作。」 
 
    「请不要一直看美食节目，因为你马上就会被电视影响！」 
 
    「去啦去啦～」 
 
    只要找到有趣的东西、对什么有兴趣，高原会毫无预警、什么都不说就冲出去。一开始他也不听外村阻止，等过一阵子后，他便不由分说抓著外村的手一起冲。 
 
    外村是在开始工作大约两年后，发现自己也乐在其中。 
 
    外村以为从今以后高原也会一直这样往前跑，把自己耍得团团转。他相信自己会一边喘著气说「真是的」，一边跟著高原。他觉得这样也不坏。 
 
    然而，看样子这似乎不可能了。 
 
    不自觉中慢慢花时间，结果竟剧烈改变了外村人生的这个男人──高原智秋。 
 
    他马上就要死了。 
 
    ＊ 
 
    「高原律师是红茶派吧？我带了茶叶过来，Karel Capek山田诗子的季节限定口味。」 
 
    大约从半年前开始不请自来的助理安藤七海，举起少女风设计的大红茶叶罐看著外村。她是高原客户的女儿，宣称要见习礼仪，三天两头就往这里跑。外村知道，十七岁的七海对高原怀有类似爱情的憧憬。 
 
    由于七海大概都是趁高原不忙的时候过来，所以没看过三小时内一个人消耗满满一大壶咖啡的高原。即使偶尔过来时高原正在忙，在高原认真工作期间，七海也会乖乖在另一间房等待高原工作告一段落。七海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帮上高原的忙以及待在他身边，最怕的就是给高原添麻烦以及被他讨厌。 
 
    「律师！你看你看，这是我推荐的红茶……咦？你要出去吗？」 
 
    「嗯，有一点事。等我回来再喝茶喔。」高原说，举起一只手，穿上外套。 
 
    七海虽然不太高兴，仍旧挥挥手说：「路上小心。」 
 
    外村也低下头。高原只笑著回了声：「嗯。」 
 
    外村知道高原是去医院。七海不知道。 
 
    七海什么都不知道，因为高原也什么都没说，外村也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发现。 
 
    外村会知道，是因为打扫时在抽屉里发现大量药物，连带看到其中的看诊单，放弃隐瞒的高原才跟他说的。 
 
    「医生说治不好。」 
 
    高原以事不关己的冷静口气告诉外村。 
 
    「眼睛里面，嗯……大概这边？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好像就是在不可能切除的地方长了肿瘤。所以我常常会头晕之类的，很严重吧？嗯，医生也开了药，短时间内应该还有办法吧。」 
 
    外村现在也不知道详细的情形，他知道就算自己听了专业的内容也无法理解。重要的是，高原的身体已经撑不久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件事，外村是其中之一。 
 
    高原继续工作。 
 
    平常的生活也跟之前没两样，令人会不小心忘记他是病人的事实。虽然他好像还是有调整工作量，但相对的，他查资料的时间增加了。 
 
    高原似乎动用人脉和网路在搜集什么东西的情报。虽然外村是以家政夫的名义受到雇用，但不知不觉间也开始负责整理文件、管理日程等秘书的工作，但高原说这件调查与工作无关，不让外村帮忙。他连自己正在积极调查什么都不让外村知道。 
 
    从医院回来的高原喝著耐心等待的七海带来的伴手礼红茶，稍微看了一下下次工作的文件，等七海回去后压著眼头说：「给我一杯水。」 
 
    外村发现高原的药量增加了，他将水杯盛好水，和水瓶一起放在托盘上端到桌旁。由于桌上有电脑，他便将水瓶放在沙发旁的玻璃桌上，只将茶杯交给高原。 
 
    「请用。」 
 
    「嗯，谢谢……」 
 
    高原以单手姆指从包装袋中挤出药丸，将空著的手伸向茶杯。此时，白色药丸撞到桌子，发出微微的声响掉落在地上。 
 
    「啊！」 
 
    高原想从椅子上起身去捡──却咚地一声跪倒在地，他将手撑在桌子边缘支撑前倾的身体。 
 
    「律师！」 
 
    「……没事。我有点晕……啊……」 
 
    高原直接在地板上伸长脚坐下，背靠在桌子的抽屉仰望著天花板。他闭上眼，保持不动好一阵子，像在等待什么过去一样。 
 
    「……你要去床上还是沙发吗？」 
 
    「嗯……我没事。可以给我药吗？」 
 
    高原慢吞吞地起身，自己往沙发移动。他将外村给的药全部吞下后，将空杯放在桌上，再次闭上眼睛。 
 
    「……外外。」 
 
    「是。」 
 
    「那张桌子的抽屉啊，有放咖啡色的信封袋，厚厚的那个。第三个抽屉，可以帮我打开吗？」 
 
    「……好。」 
 
    外村依高原所说打开第三个抽屉，里面只放了一件东西──一只厚厚的大信封袋，信封黏得牢牢的。 
 
    「是这个吗？」外村一拿出来，高原便回说：「你帮我保管。」 
 
    「但还不可以打开喔。千万不可以弄丢。」 
 
    「好……这是什么？」 
 
    「情书？」 
 
    「……律师。」 
 
    外村警告地说，表示「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高原马上笑笑地说：「唉呀，是真的。」 
 
    「我死了之后再打开喔。」 
 
    外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高原笑著说出口的这句话。 
 
    高原将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起身说：「我去睡个午觉！」便走向里面的卧室。 
 
    外村一边思考保管信封的地方一边洗著餐具。 
 
    ＊ 
 
    「律师最近的脸色不太好耶。」外村身边的七海边帮忙拔草莓蒂头边说。一看就非常高级的大草莓，是七海从家中带来的。 
 
    「大概是累了吧。」 
 
    七海说虽然是别人送的东西，但因为爸爸不吃水果，所以叫她拿来给律师，她抱来的九州草莓装在宛如高级点心的纸盒中。七海的父亲在七海开始赖在高原的事务所后，每次都费心地要女儿带礼物过来。 
 
    听说，七海在念高中前有惯性的自残行为，十六岁时被人发现在房间里割腕紧急送医。外村不知道详细的情形，也不知道出院后没去学校在家「疗养」的七海，是因为怎样的原委开始出入父亲的法律顾问高原的事务所。不过七海告诉他，是自己跟在接待室里等父亲的高原搭话的。 
 
    「因为律师常常来家里，所以我认得他，一方面也是觉得这个人很帅。怎么说呢？就是很一表人才吧？说到律师，不就是那种感觉吗？感觉就是很有自信，会抬头挺胸说话……我一边想著自己应该办不到一边看著他。」 
 
    据说，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时，七海的左手还包著绷带。七海发现高原的眼睛有一瞬间看向绷带，便说道：「你从爸爸那里听说了吧？」高原回答：「他来找我商量喔。」那是两人的第一句交谈。 
 
    「我以为他会同情我或是念我，不然就是觉得很棘手而避开目光。因为大部分大人都是那种反应，另外，我也有一点点期待律师是不是也很习惯处理这样的女高中生。因为律师和爸爸在一起的时候大都笑眯眯的，我以为他那时也可能会采取笑笑地说些亲切的话，接著便粉饰太平结束的模式……如果是那种只有表面温柔的话，我打算让他见识我可是不吃这一套的。可是，律师没有笑。」 
 
    据说，高原笑也不笑地说了一句：「太浪费了。」他瞥了一眼七海的伤口说：「我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我问他是要说教吗？他说：『我只是陈述自己的意见而已。』他说他无法尊敬随便对待生命的人，也没有心情大费周章给这种人忠告。我不是想自杀才割腕的，怎么说呢？就是……或许是因为没有真实感，想确认自己的存在吧……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当时只是觉得我需要那种痛楚所以才割的。我被第一次对话的人说了那么冷漠的话，好生气，所以这么回他：『我是想要疼痛感，只是为了这个才割腕的，或许你不懂，但对我来说那是必要的痛。』然后──」 
 
    律师说： 
 
    「痛楚只是一种讯号而已。」 
 
    七海害羞地笑著说：「我那时超级生气，冲上楼把自己关在房里，拿枕头槌墙壁，钻到被窝里也完全睡不著。」 
 
    「不过，那天之后，我变得一点也不想割腕了。」 
 
    七海第一次来事务所的时候，外村心想高原竟然也在找援助交际吗？七海抓起百褶裙裙襬对高原说：「我是来让你看制服的喔。」高原彻底地慌了手脚。 
 
    「要是有人说那个律师事务所好像带高中女生回去，我的信用会有问题啦，真是的……」 
 
    正当高原叹气这么说的时候，七海的父亲还打电话过来对他说：「很抱歉给你带来麻烦，但拜托你了。」外村还记得高原挂断电话后趴在桌上抱著头的模样。 
 
    高原不能无视重要客户的请求，从那天起，七海开始频繁出入事务所了。 
 
    高原一开始虽然抱怨说：「我又不是心理谘商师。」但似乎在说东说西陪著对方的过程中，不知不觉投入了感情。高原现在已经像是理所当然似地接受七海的来访了。 
 
    七海一来，事务所就会变得很有活力，外村也不讨厌她的到来。 
 
    「律师～是草莓喔～你要加炼乳吗？也有白砂糖喔。」 
 
    「……我要加牛奶吃，把草莓捣烂。」 
 
    「交给我！我超会捣烂草莓的！」 
 
    由于高原很难得会指派工作，七海喜孜孜地捣起草莓。 
 
    高原看著笔记型电脑，似乎在思考什么的样子。 
 
    七海将装草莓的碗端过来后，他关掉电源，啪地盖上萤幕。 
 
    「律师，请用。」 
 
    「嗯。谢谢……我也要在那边吃喔。」 
 
    高原接下玻璃碗，朝沙发移动。外村注意到他和七海并肩吃著草莓，目光则瞄向时钟。 
 
    「你等一下有什么行程吗？」 
 
    外村询问后，高原模棱两可地笑著说：「有点事。」跟要去医院时隐瞒七海的样子很像。但是，他今天应该没有要去医院。 
 
    高原好像偶尔会和大学的一个学弟见面说些什么，这次可能也是要跟他见面。外村不会介入高原的私生活，所以他不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他不觉得那是公事上的来往，但高原和学弟看起来也没有熟悉到朋友的程度，外村很介意他们到底在谈什么。 
 
    不过，对于高原不打算说的事，外村当然没有追究干涉的立场。 
 
    「吃完这个以后我要出门，晚餐会回家吃。」 
 
    「好。」 
 
    「七海不要太晚回家喔？」 
 
    「……好……」 
 
    虽然不服气，七海仍然顺从地点点头。高原把草莓吃得乾乾净净，连混著草莓汁变成粉红色的牛奶也一滴不剩地喝完后，站起身。 
 
    「……啊，对了。」 
 
    他一边穿著薄外套，一边将手伸向文件夹时像是突然想起般，回头看著还坐在沙发上的七海，以及站在七海身旁的外村说： 
 
    「我随便问一下，你们知道记忆使者吗？」 
 
    很生疏的单字。七海歪著头和外村面面相觑。 
 
    「记……忆……使者……吗？」 
 
    「不知道也没关系。那我走啰。」 
 
    高原拉开外套的衣襬，乾脆地转身离开。磅，门关上了。外村发现自己错过讲「路上小心」的时机了。 
 
    「律师好奇怪。」七海喃喃地说。 
 
    高原很常没头没尾地讲出奇怪的话，然而── 
 
    （记忆使者……） 
 
    那个神奇的音节诡异地残留在外村的耳朵里。 
 
    ＊ 
 
    第一次听到记忆使者这个名字几天后──外村将红茶端给来玩的七海和高原，回到自己的桌子时，突然想起这件事，便用自己的笔记型电脑调查了一下，知道了「记忆使者」好像是一种都市传说。 
 
    似乎是属于极为冷门的类型，和其他有名的都市传说相比，关于记忆使者本身的资料明显地十分稀少。尽管如此，当进入搜寻引擎第一笔出现的都市传说研究网站的讨论区发文，徵求情报后，还是收集到了一些资料。 
 
    据说，记忆使者可以帮委托人消除掉想要消除的记忆。有人说在某座公园的长椅上等待他就会现身，也有人说只要你正在烦恼这件事，记忆使者就会自己找上门。记忆使者的真实身分似乎有妖怪、催眠师等各式各样版本的说法，感觉都市传说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这样。总而言之，记忆使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十分可疑的谣传。 
 
    外村不懂，高原为什么要问自己和七海这种传闻？只是因为偶然在哪里听到有点在意吗？ 
 
    『记忆使者很冷门，我想是因为没有故事情节的关系喔。』 
 
    昵称为猪之吉的男人（大概）的发言出现在聊天室画面上，他是第一个回应外村的男子。 
 
    『像是小学生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独自走著……这种开头，还有普通的小狗回头竟然有人的脸，或是女人拿下口罩后嘴巴裂开这类的转折，或是让小孩子的嘴巴裂开这种结尾，统统都没有吧？不够炒热气氛喔。』 
 
    沙耶加：『这么说也是。我来这之前也不知道呢，还是要有故事情节比较有趣对吧～』 
 
    噜噜米：『不过，不觉得最近很常听到吗？之前是不是有谁在调查记忆使者的事啊？』 
 
    猪之吉：『是fall吧？我记得喔，是我提供情报的^^』 
 
    噜噜米：『或许正因为冷门才有研究的价值呢。』 
 
    ICO：『RYO也是记忆使者专家啊，他今天没来就是了。』 
 
    沙耶加：『记忆使者是不是偷偷变成一种风潮啦？（笑）A（要念成ACE吗？）也在调查记忆使者对吧？』 
 
    A是外村随便决定的昵称，是笃志日文罗马拼音的第一个字母（注2：第一个字母　笃志的日文罗马拼音为Atsushi。），没有什么深刻的含意。他正想回覆「沙耶加」的发言时，停下了双手。 
 
    在自己之前有人在调查记忆使者？而且是最近的事。 
 
    （fall） 
 
    秋。 
 
    ……跟自己随便用名字的第一个字当作昵称一样，如果fall这个名字也是取自本名的话…… 
 
    （律师？） 
 
    高原最近自己在调查的东西就是这个吗？ 
 
    回覆完提到自己的发言，外村边关掉电脑电源边思考。 
 
    外村很难想像表面上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本质则非常现实主义的高原会利用工作空档投入都市传说的研究，更何况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高原绝对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就算看起来很愚蠢也一定有其理由。 
 
    快点思考。 
 
    是高原正在调查的事跟记忆使者有关吗？还是他想知道记忆使者的事才调查的呢？高原说过跟工作没关系，如果是后者的话…… 
 
    高原个人搜集记忆使者情报的理由。 
 
    （只会消除想消掉的记忆。） 
 
    如果记忆使者并非只存在于传闻里的话呢？ 
 
    这才是不可能的事！外村摇摇头。即使如此，他还是有个无法放弃的假设。 
 
    虽然外村终究无法相信帮人消除记忆的魔法师还是妖怪那类东西的存在──但如果是形成这种故事的某种源头，即使真的存在也不奇怪吧？例如无法公然宣传的催眠师或是大脑外科的研究中心之类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或许不是不可能。 
 
    高原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呢？ 
 
    不管是什么方法，如果能只将想消除的记忆消得乾乾净净的话…… 
 
    （如果是我，会想消除什么记忆呢？） 
 
    外村看向时钟，差不多该准备做菜了，他起身。 
 
    彷佛与手中拉开椅子的声音重叠般── 
 
    外头响起了七海的尖叫声。 
 
    外村踢开拉到一半的椅子跑出去，打开房门。 
 
    外头是站著的七海与单膝跪在她脚边的高原。 
 
    在预想的范围内。外村冷静下来吸了一口气，走近两人。 
 
    「……律师。」 
 
    「……老毛病，没什么大碍。」 
 
    高原小声地说。外村把手借给打算站起身的高原，扶他在沙发上坐下。 
 
    高原的脸色很差，看来状况比平常还严重。 
 
    七海半发狂地喊著：「律师、律师。」她紧抓著沙发，唤了好几次高原的名字。 
 
    「我没事……」 
 
    掺杂叹息的声音很虚弱，高原闭著眼睛无力地将身体靠在沙发里。 
 
    外村想安抚惊慌失措的七海，却被她拨开手。 
 
    「救护车！叫救护车！」 
 
    她边哭边说著站起身，混乱得连电话在哪里都不知道了，只是一直重复念著电话、救护车。 
 
    「七海。」 
 
    高原缓缓抬起的手轻轻抓住七海的手腕附近。 
 
    「我没事，不到叫救护车的程度啦。」 
 
    ──七海停下动作，深呼吸，然后哇地放声大哭。 
 
    「我以为你是不是没心跳了……你的脸白成一片，我……」 
 
    「我最近睡眠不足才会这样，只是有点累而已。」 
 
    「你的手，很冰……」 
 
    「可能是贫血，必须补充铁质了呢。」 
 
    「我以为你是不是死掉了……」 
 
    「对不起喔。」高原苦笑著说。 
 
    一直坐在地板上哇哇大哭的七海，肩膀上的震动终于稍微平静下来。她哽咽著以沙哑的声音说：「我也会死……」 
 
    「你死掉的话我也会死！」 
 
    七海的眼睛因为哭得太凶而红冬冬的，眼睛四周因为脱落的睫毛膏黑了一圈，整张脸也湿答答的。 
 
    外村知道七海不是说说而已，恐怕高原也知道，七海身上有这种风险。 
 
    太夸张了啦。高原摸了摸七海的头再次笑道。 
 
    ＊ 
 
    外村去叫高原，想跟他说午餐准备好了。来到高原的房门前，外村站著不动，停下了正准备敲门的手。 
 
    从房内传出高原和某个人说话的声音。 
 
    高原的房里没有电话，因为也没有客人来的样子，所以应该是在讲手机吧。房门并非特别薄，所以从传出来的声音很难推测谈话的内容，但在一连串谈话当中，外村听到一个字。 
 
    『我一直在等你喔，记忆使者。』 
 
    高原说「记忆使者」。 
 
    高原这么称呼对方。 
 
    （帮人消除想消掉的记忆。） 
 
    不知道他在何处，也没有确切证据，但或许身在某处的，传说中的存在。 
 
    高原正在和那样的人说话吗？ 
 
    外村注意到电话已经挂断，在高原出来前急急忙忙敲了敲门。门里传来「请进」的回覆，外村告诉他午餐已经好了。高原马上出来。 
 
    「谢谢，午餐是什么？」 
 
    「三明治。有小黄瓜蓝起司、鲑鱼、鲜虾酪梨三种，另外还有马铃薯沙拉。」 
 
    「哦，感觉很好吃耶。」 
 
    看来高原很满意菜色。 
 
    七海今天还没来。虽然外村为了保险起见，也做了她的份，就当作自己的宵夜吧。 
 
    「我今天吃完饭以后要出去，外外可以自由活动喔。」 
 
    「你预计什么时候回来呢？」 
 
    「晚餐前会回来，只是去跟人碰个面而已。」 
 
    「这样啊。」 
 
    外村问是工作吗？高原模棱两可地回答：「算是吧。」高原平常和客户碰面会使用这间办公室，在外面谈公事是很稀奇的事。 
 
    ……感觉他在隐瞒什么，外村也很介意刚才那通电话。 
 
    等一下要见面，是和讲那通电话的人见面吗？高原叫他记忆使者？ 
 
    外村不知道能操纵记忆的某人或是某个组织是否真的存在，但如果高原相信……他相信，而且还打算做什么的话…… 
 
    用完午餐，高原只带著薄薄的公事包便出门了。 
 
    外村以高原说可以自由活动当作给自己的藉口，偷偷追在他身后。由于高原走路不算快，外村在跟丢前追上了高原，保持距离跟在后方。 
 
    高原走进一间面向马路、两边都立著玻璃窗的大型咖啡店。隔著玻璃窗，外村看到高原坐在以观叶盆栽分隔的角落座位，碰面的对象似乎还没有来的样子。 
 
    如果跟进店里一定会被发现吧？烦恼了一阵子该如何是好后，外村走向咖啡店对面隔著车道的人行道，选了个看得到高原的位置，坐在速食店的盆栽边。装成在等人的样子看起来应该就不可疑了吧？外村如此希望。 
 
    不知是否是平日中午的缘故，走入咖啡店的人感觉并不多。每次有新客人走进门内，外村便会仔细看那是不是高原在等的人。一段时间后，坐到高原面前，推测是「记忆使者」的那个人，与外村想像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如果「记忆使者」不是个人而是一个组织，或许也有可能是为了混淆视听而找不像传闻中的人前去和委托对象碰面。事实是怎样都无所谓，如果「记忆使者」真如传闻所说地存在的话。 
 
    高原一脸认真，和「记忆使者」在说著什么，那是谈生意时的表情。 
 
    如果他现在说话的对象是「记忆使者」，外村相信那个能力应该是真的，高原不会和不能信赖的对象交易。如果他打算拜托记忆使者，他应该确认了那个能力的真伪吧。 
 
    隔著马路和一片玻璃之处，有个能够消除记忆的人类，而那个人正在和高原说话。 
 
    外村猜得出来高原打算做什么。 
 
    外村动也不动地等待两人谈话结束。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高原先起身。他将公事包中的东西留在桌上，取而代之拿了张单据离开咖啡店。他一出去没多久，「记忆使者」也起身了。 
 
    外村看见高原转弯离开后，朝马路对面走去。 
 
    他马上追上「记忆使者」慢步走著的背影。 
 
    外村一瞬间犹豫该喊对方什么才好。 
 
    「……记忆使者！」 
 
    ──「记忆使者」停下脚步。 
 
    「请等一下。」 
 
    对方慢慢转身。 
 
    两人视线相对。 
 
    外村瞬间有种直觉，是真的。静静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正面回应了外村的呼唤。 
 
    对方听到「记忆使者」而转头看向自己。 
 
    「我叫外村，在高原律师的事务所工作，律师拜托了你什么事吗？」 
 
    「记忆使者」点头。 
 
    「……是什么事呢？」 
 
    「我不能说。」 
 
    预料中的答案，所以外村不会再进一步探问。他猜得到。高原也没有跟外村说他在找记忆使者的事，所以应该是被自己知道后他会很伤脑筋的事吧。 
 
    「那么……你也可以听听我的请求吗？」 
 
    「要视请求内容而定。」 
 
    自己的声音不可思议地冷静，心脏以强烈的速度拍打著。 
 
    「请问你可以消除不是委托人本人，而是别人的记忆吗？」 
 
    「……这也要依情况而定。」 
 
    「记忆使者」淡淡地回答。 
 
    「若是想用消除记忆来做坏事，可以毫无限制地滥用……所以听完你的内容后，我会调查、考虑再做决定。」 
 
    看著催促自己说下去的视线，外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他开始相信「记忆使者」的那一刻起就在思考的事，他曾经一度觉得不可能实现而甩开那个念头，但要是能实现的话…… 
 
    一开口，外村便发现这是件极为越界的事，双脚无意识地颤抖。 
 
    「──你可以……让无药可治的病人忘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吗？」 
 
    他太过自以为是了，自己明明没有拜托这种事的权利。 
 
    尽管明白，但一知道有这种可能，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了。 
 
    ……高原要是知道一定会勃然大怒吧？但这不是同情。外村不是可怜高原，单纯只是自己承受不了而已。 
 
    高原知道自己即将死去，明明知道，却表现得像是忘了一样。 
 
    看著这样的高原，外村常常觉得非常痛苦，因为高原开朗得让外村几乎有一瞬间也忘记这件事了。 
 
    外村差点就要说出「不要死」这种蠢话，而让高原的努力付诸流水。他怕自己会不小心破坏高原期望中感受不到终点的日常生活，他就快要擅自向实际上比任何人都还痛苦的高原坦承，自己恐惧著那一天的到来，就快要对已无法救治的人说出「请不要逞强了」这种话，外村很害怕。 
 
    他想过好多次，若是高原真的忘记这件事会怎样。 
 
    如果是这样，自己就可以演出高原所期望的，自然到不自然的日常生活。直到最后的瞬间，他都不会发现。 
 
    「记忆使者」在稍微沉默后开口： 
 
    「……我可以。不过……」 
 
    「记忆使者」停顿了一下。 
 
    「这种状况……恐怕会有问题。」 
 
    「记忆使者」的视线越过外村的肩膀看向后方。 
 
    在外村回头前，一道声音说： 
 
    「因为我这个当事人知道记忆使者的存在，然后说我不要喔。」 
 
    心脏跳了一下。 
 
    外村回头，预想中的人就站在身后，刚刚应该走掉的人。 
 
    「律师……」 
 
    「你发现了吗？真没办法，因为外外很敏锐嘛。」 
 
    高原露出放弃的苦笑向「记忆使者」打招呼，「记忆使者」瞄了外村一眼后说： 
 
    「他和雇主……很像呢。」 
 
    「因为我们认识很久了……只是这种时候很麻烦就是了。」 
 
    高原和「记忆使者」短短交谈几句后，重新看向外村说： 
 
    「我不同意喔。记忆使者说他不会强迫消除不愿意的人的记忆，所以外外的请求无效。」 
 
    我无法忍受忘记时限随便过日子这种事。没错，高原一如往常，以乾脆轻快的口气说道。他的视线在柏油路区隔车道的白线边缘上游移，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么，果然…… 
 
    高原拜托「记忆使者」消除的，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其他某人的记忆。「记忆使者」接受了吗？高原打算消除谁的记忆吧？ 
 
    「不用担心，不是外外喔。」 
 
    彷佛看穿外村的不安，高原说道。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啦。」高原的口气就像在跟小孩子说话一样，外村不知道自己脸上是哪种表情。 
 
    高原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笑容说： 
 
    「回去吧，外外。」 
 
    「记忆使者」沉默不语。 
 
    外村向「记忆使者」低头致意，朝高原点点头。 
 
    「好，律师。」 
 
    他好想哭。 
 
    ＊ 
 
    虽然高原有很长一段时间以「睡眠不足」这种极为单纯的藉口打发掉外村，但在坦承生病之前，高原就有好几次晕眩的情形。 
 
    外村还记得当他知道高原得了不治之症后，高原第一次在眼前昏倒，他吓得要死的情形。 
 
    外村费了一番功夫将修长的高原搬到卧室，当他想到应该要叫救护车时，高原醒了过来。然后，高原对准备了水、酒、牛奶甚至是加了蜂蜜柠檬的蛋酒，问自己想喝哪一个的外村笑著说：「我又不是感冒。」 
 
    当时，外村第一次和高原谈到了死亡的话题，高原喝了一口蛋酒伸出舌头喊著：「好难喝！」最后边说：「铁质，铁质」边喝下牛奶。 
 
    「我因为工作的关系，有人感谢我，有人怨恨我，工作时会碰到各式各样的事……」 
 
    高原以温和的声音和表情开口说道。 
 
    「不过，我的理想是虽然不用让人特别喜欢，但大家会觉得这家伙是个有趣的人呢。做一个虽然死了别人不会大哭，但会觉得出席他的丧礼也好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以手掌包覆茶杯，朝杯子呼呼吹气。 
 
    「这样的话，我的丧礼应该会结束得很美吧？没有号啕大哭的人，也没有咬牙忍住呵欠的人。因为我不会邀请那种关系淡到连我的脸都不认识的人来，所以整场丧礼完全不会有那种为了礼貌而不得已出席、一脸无聊的人喔。」 
 
    聪明又有格调，很符合我人生的总结吧？ 
 
    高原嘴角带著笑容，一边啜著稍微加了点糖的热牛奶一边说。 
 
    「知道自己生病以后，我变得特别会这样想。」 
 
    他闭上眼，像是慢慢感受似地沉默了一下。 
 
    他是在描绘自己丧礼的样子吗？ 
 
    说是沉默寡言，其实是不擅长说话的外村，不知道此时自己该说什么才好而大伤脑筋。 
 
    「……我觉得安藤小姐会哭。」 
 
    一提到七海的名字，高原便从茶杯里抬起脸苦笑。 
 
    「也是，我做错了啊。」 
 
    即使是面对唯一一个知道他病情的外村，高原也绝对不会说丧气话。偶尔说到自己死掉时的事，大概也都像在谈论一周后的行程般轻松，从不慌张。虽然外村怀疑他是不是在逞强，但高原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混乱和破绽。那完美的演技，精湛到外村都差点要被骗过去了。 
 
    有时候，目送带著笑容的高原出去上班后，一想起他是罹患不治之症的病人，外村会感到难以忍受。 
 
    外村发现，在知道生病的事情后，他才更进一步了解了高原智秋这个人。 
 
    然后，他变得每天都在害怕，再过不久这个人就要消失了──高原就是这样渐渐在自己心中占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外外，加咖啡啦。」 
 
    外村因呼唤声而回神。「是。」他回应后从厨房探出头，看到高原坐在办公椅上伸展身体。 
 
    「好累～～休息，肩膀都僵硬了～～」 
 
    「休息的话，要喝茶吗？我有茶点……当然，如果你比较想喝咖啡的话，我马上准备。」 
 
    「嗯，那喝茶。你又做了什么吗？」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日本茶好吗？」 
 
    「嗯。」 
 
    外村使用一人份的小茶壶泡好绿茶，和茶点的盘子一起端过去。高原关掉电脑将之移到一旁，在桌上清出一个空间等待外村。看来他今天要在这里吃东西的样子。 
 
    「啊，荻饼！这是你做的吗？你还是老样子，好厉害喔。」 
 
    「这很简单。」 
 
    「不过，现在自己做荻饼的人应该很少了……对了，彼岸节（注3：彼岸节　即春分或秋分时节，日本会在此时祭祖，吃荻饼。）快到了吧？」 
 
    高原以金属果签切开柔软的饼皮，看向桌上的月历。 
 
    「这么说来，七海昨天也没来呢，今天也还没来。之前她几乎每个星期五星期六都会来的。」 
 
    「她上周有说要和家人一起去温泉旅行……」 
 
    「是这样吗？我忘了。」 
 
    高原喝了一口热绿茶说： 
 
    「七海啊，有没有好好交朋友还是男朋友呢？……她有朋友吧？之前她有给我看拍贴。」 
 
    「安藤小姐说过托律师的福，她很感谢你。」 
 
    「跟我没关系吧？只是她来我这里后又刚好复学罢了。」 
 
    「……安藤小姐好像不是这样想的喔。」 
 
    「嗯，反正对方是重要的客人，能给对方好印象是再好不过了……」 
 
    不管高原怎么想，七海会停止割腕的契机是高原对她说的话，外村从七海本人口中听过所以知道。只要看著他们俩，就知道高原给七海的影响不只这些，高原不可能没有注意到。 
 
    「是她吗？」 
 
    外村下意识脱口而出。 
 
    听见没头没脑突然丢出来的问题，高原停下了移动果签的手，微微歪头看向外村。 
 
    接著马上理解似地「啊」地点头说： 
 
    「嗯。不过我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消掉……我原本是打算不要让她太喜欢我啦，但这样下去感觉她好像真的会跟著我走，所以……」 
 
    看样子，高原正确理解了外村的问题。 
 
    「我已经仔细调查、确认记忆使者的能力如传闻中一样喔。搜集证据查证之类的，算是我的职业病啦……我请记忆使者消掉我一些无所谓的记忆来确认他的能力是不是真的。我事先准备好照片证据和笔记，再相互对照，很单纯的确认方法就是了。所以，虽然记忆使者确实拥有消除记忆的能力……但操作的不是委托人本人而是其他人的记忆时，他果然还是说要多方调查。记忆使者要实际确认委托人有没有说谎，以及动机和情况，再决定是否接受委托……所以现在还不知道他会不会执行这件事。」 
 
    高原将荻饼内馅涂在切口上送进嘴里，将茶杯拿近嘴边。 
 
    外村心想好像要再倒一杯绿茶，一边听著高原的话。 
 
    「什么时候会知道呢？」 
 
    「大概是我死了以后吧。」 
 
    「……」 
 
    「放心，虽然我不能自己确认，但我已经做好万一不行时的准备了。」 
 
    「准备……吗？」 
 
    高原没有回答，低垂著睫毛微微眯细眼睛。 
 
    考虑到高原的状况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他常常会像这样露出不符合年龄的超然神情。 
 
    高原突然抬起头，笑嘻嘻地说：「这个荻饼真好吃。」 
 
    这是暗示外村不要再继续追究下去了。外村无可奈何地放弃，他吐了一口气，放松僵硬用力的肩膀。 
 
    外村不想让高原觉得连自己都需要记忆使者。 
 
    「还有喔。」 
 
    「那我再吃一个好了。」 
 
    外村拿走空盘走向厨房。 
 
    「彼岸节啊，是不是死掉的人的魂魄会回来啊？」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外村不禁停下脚步──与他的意志相反，身体彷佛冻结一般动弹不得。 
 
    「啊啊搞错了，那是盂兰盆节，彼岸节是祭拜祖先吧？」 
 
    高原以一如往常温和的口气继续说： 
 
    「我和家里关系不太好，如果盂兰盆节我的魂魄回来这里，外外你不要赶我，要欢迎我喔。」 
 
    外村无法回答好或是其他话语，心想还好自己背对高原。 
 
    我去拿荻饼。外村只以屏除感情的声音说了这句话后，便逃也似地回到厨房。 
 
    最近，他发现高原的视力好像在衰退，也注意到他拿笔或筷子时手指会发抖。 
 
    外村假装没注意到高原在工作时间以外戴眼镜的时间变多了，也默默地将菜色改成不用筷子，而是可以用叉子或汤匙吃的料理。外村不会主动碰触这件事，但事实不会因此而改变。 
 
    高原察觉了，因此常常像这样说些带著「以后」含意的话，简直就像在练习一样，像是一点一滴让外村习惯一样。 
 
    外村想推倒餐柜放声大哭。 
 
    「外外，对不起。」 
 
    高原慢慢吃著第二个荻饼，开口说道。 
 
    外村不知道高原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而难以回答时，高原给了他一抹苦笑说：「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很过分的家伙。不过，外外记得我。就算七海忘了我，就算我不在了……」 
 
    高原眯著眼，笑著说出这些话： 
 
    「不管是我活著的样子还是死去的时候，外外你要好好看著，不要忘记喔。」 
 
    他的言外之意是「我知道喔」、「因为知道才这么做的」。 
 
    外村因而明白了那句「对不起」，包含了所有层面的意义。 
 
    泪水即将决堤。绝对不可以在这个人面前哭泣──是外村给自己订下的禁忌。大概是自己的表情太难看了，高原又微微笑著说： 
 
    「虽然有了珍惜自己到想哭的人的确是失策，但比起这，更大的失策是，有了『我喜欢』到难以笑著说再见的人吧。」 
 
    这次视线真的模糊了，外村急急忙忙咬住嘴唇。 
 
    ＊ 
 
    高原坐在椅子上休息。天气很好，上午特有的白色日光洒进房间。 
 
    外村心想日光直射会不会对身体有害呢？接著又改变想法──如果是朝阳应该没问题吧？反而应该是完全没晒太阳对身体才比较不好吧。 
 
    外村烦恼著该不该叫醒高原。 
 
    太热的话他会自己起来吧？高原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也只是个帮佣而已。尽管这么想，外村依旧十分在意，忍不住一直看著高原。 
 
    高原的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失去血色的呢？他的脸颊非常苍白。 
 
    高原的轮廓模糊得像是要被晨光融化一般，外村开始害怕高原似乎会就这样消失。 
 
    「……律师。」 
 
    不可能消失。 
 
    明知道不可能有这种事却仍然害怕。外村以上扬的声音呼唤高原后，高原悠悠地睁开双眼。 
 
    外村吐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对这种理所当然的事而放心的自己很奇怪，他刚刚在怕什么呢？ 
 
    「你等一下也要工作吧？请起来吧，我去泡一壶醒神的茶。」 
 
    「……嗯～～」 
 
    高原坐著伸懒腰，喀啦喀啦地活动脖子。 
 
    「……不用泡茶了，我要走了。」 
 
    高原随意地以单手撑住椅背，起身走了出去。 
 
    「律师？」 
 
    「我走啰～」 
 
    高原轻快地挥挥单手，开门走出去。外村发现高原的西装外套还挂著，慌慌张张从衣架上取下外套追在他身后。 
 
    「律师，外套。」 
 
    外村叫住白色走廊下几步距离外的背影，当外村要跑上前时，高原回头笑了。他没有出声，彷佛在说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外村发现，这是一场梦。 
 
    ＊ 
 
    高原生前几乎将自己的物品都处理好了，所以整理他的遗物是件非常轻松的差事。他生前似乎也慢慢减少工作，做好收尾。乾净俐落。 
 
    外村想，高原真的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做死亡的准备了。 
 
    他还没有真实感。常常，在看到没有人坐的椅子或是整理得一尘不染的桌子时，喉咙会像是塞了石头般难受。自从高原不在以后，他再也没有看到七海了。外村在安静得过了头的房间里淡然地工作。 
 
    他明白自己必须走出去，他没有打算当个做不到这种事的小孩。 
 
    他只是想再稍微待在这里一下。 
 
    从自己书桌抽屉里找到厚实的咖啡色信封时已是傍晚时分，事务所打扫得差不多了。 
 
    上锁的第三个抽屉里，只放了那个信封袋，他完全忘了这件事。虽然无法相信自己竟然直到现在才想起来，但这件事真的从外村的脑袋里脱落了。 
 
    『情书。』 
 
    高原那时边说著边将信封交给外村，要他在自己死后打开。 
 
    外村将封得牢固、很有分量的信封袋拿到高原的桌上，打开信封。 
 
    信封里放了好几种文件。有权利书、像是遗书的东西，还有认识的律师的联络方式等。不只文件，还有随身碟和CD。关于工作收尾的细部指示与相关的必要资料，全都毫无遗漏地收在信封中。 
 
    然后── 
 
    有两封信。 
 
    找到了。 
 
    其中一封信上已经仔细写好收件人姓名并贴上邮票，是给七海的信。信上贴著便利贴，上头以潦草的字迹注记：「准备」。 
 
    另一封则什么都没有写，也没有封起来。正因为没有寄件者的名字，外村很清楚知道那是高原写的信。 
 
    外村盯著朴素的信封好一会儿后，才翻过信封打开。发出沙沙的信纸磨擦声。 
 
    在连分行线都没有的简单便条上，高原的字迹写著： 
 
    谢谢。之后就拜托你了。再见啰。在那之前请活下去。 
 
    外村好像听见了高原的声音。 
 
    他不可能不害怕死亡，但他灵活的舌头甚至能骗过恐惧的心情。高原那滔滔不绝的说话方式，声音听起来又总是莫名地令人感到舒服，自己总是因此被敷衍过去。偏偏重要的事情他总是不多说，只希望外村能自己心领神会。 
 
    在那之前请活下去。 
 
    外村反覆看了好几次那短短的句子。 
 
    现在哭也没有人会看见。 
 
    压抑著恐惧、不安，忍住哭泣而笑的人已经不在了，甚至还担心著自己和七海的那个好人。 
 
    虽然他嘴上说不要让人太喜欢、自己做错了之类的话，却无法放下外村他们。至少，外村想相信自己对高原来说，是「放不下」、是有意义的人。 
 
    虽然自己能为高原做的事已经寥寥无几，但至少记住这一切吧。不要勉强自己忘记，想起来的时候就想起来，怀念、感谢，哭出来也无所谓。 
 
    接下来，他要思考完整拥抱这一切、还活著的自己的未来。虽然高原还在的时候，外村不让自己思考他不在后的事，虽然他现在还看不到未来在哪里，但是他绝对会好好活著，不会忘记高原。这么一来，高原就不算是消失了。尽管再也没有人会赖著自己做费事的料理了。 
 
    （请活下去。） 
 
    好，律师。 
 
    好。 
 
    外村闭上眼。一吸气，喉咙便发出震动。 
 
    在走出去前── 
 
    要是有说声谢谢就好了，外村发现自己没有说过这句话。 
 
    （总是说得不够这点，我也跟你一样呢，律师。） 
 
    眼睛里，依旧鲜明的高原似乎对自己笑著说： 
 
    「我知道，没关系。」 
 
    ＊ 
 
    信箱中，放著广告信和一只纯白的信封。 
 
    收信人是「安藤七海」。从学校回来发现那封信的七海翻过信封，确认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后，歪著头思考。 
 
    七海想不出有谁会寄这样的信。她摇摇信封，里面似乎没有特别放什么的样子，七海当场打开信封。 
 
    与信封一样洁白的便条纸上，只写了几行端正的字。 
 
    「……什么啊？」 
 
    莫名其妙。 
 
    大概是恶作剧吧？ 
 
    七海拿著白色信封与好几封广告信，走进家门。 

  第一卷 at present 2  
     辽一听到高原过世的消息，大约是最后一次和他见面两周后的事。 
 
    那是辽一前往西浦高中，找寻或许接触过记忆使者、名为操的少女时的事。辽一去是去了，却无法进入校园，当他束手无策正四处徘徊之际，看到一名眼熟的女生。 
 
    他发现对方是在高原律师事务所见过的那名少女后，出声呼唤。如果她是西浦高中的学生，或许有朋友叫操，就算不是，或许也能得到什么线索。辽一边想边开口： 
 
    「不好意思，我们在高原先生那边有见过一次面对吧？」 
 
    少女回头咦了一声，怀疑地看著辽一。毕竟只打过一次照面，就算忘了也不奇怪。 
 
    「请问……」 
 
    「我叫吉森，和高原先生认识，上个月我们不是在事务所见过面吗？」 
 
    「……事务所？」 
 
    都说得这么清楚了，少女脸上怀疑的表情依旧没有消失。自己看起来的确不像是会出入律师事务所的人，所以对方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无可奈何。 
 
    「呃……那个，我们只是在入口擦身而过，你不记得了吗？那时我稍微向高原先生问了一下，他说你是客户的女儿。」 
 
    拚命解释后，对方似乎只接受了辽一不是可疑分子这件事。少女虽然看起来降低了防备心，但脸上还是带著困惑的表情。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因为你说那个……」 
 
    少女抱歉似地倾首说： 
 
    「高原先生？……他是哪位？」 
 
    辽一感受到被泼了桶冷水似的冲击。 
 
    然而，由于这个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辽一的大脑某处想著：「啊啊，又来了。」 
 
    高原对记忆使者很感兴趣，他身边的少女消失了记忆。 
 
    内心骚动不安，马马虎虎对少女说明和道歉后，为了联络高原，辽一离开原地。 
 
    高原的手机没有通，辽一无可奈何地打到事务所，电话通了，高原却不在。 
 
    对方说高原已经不在了。 
 
    ＊ 
 
    辽一紧接著前往事务所，与外村笃志会面。 
 
    以前辽一来找高原时外村曾经端咖啡给他，但这还是两人第一次交谈。 
 
    高原过世后，外村为了处理各种事务，似乎暂时还留在事务所里。 
 
    外村跟过去一样端出咖啡后，坐在辽一对面。过去只看过他站著工作的人，现在正和自己相对而坐，感觉非常奇怪。若是平常，这样坐著的人应该是高原。 
 
    辽一无法相信高原已经不在了，外村默默收下他的哀悼之意，说了声：「我一直在等你过来。」 
 
    「律师留下的笔记说你可能会过来……律师对自己不在之后的事下了详细的指示。」 
 
    问题是「详细的指示」到什么程度？辽一无法判断是否能提出记忆使者的事，他斟酌挑选字句说： 
 
    「高原律师怎么说我的事？」 
 
    「他说你应该会来问记忆使者的事……话虽如此，但我不太有什么能够告诉你。」 
 
    记忆使者这名词如此乾脆地出现，让辽一绷紧的精神顿时泄了气。从外村淡淡叙述的口气中，辽一无法判断他对记忆使者带有何种感情，辽一总觉得外村是故意这样的。如果真是如此，外村或许知道些什么。 
 
    「……那个……女生……之前我在事务所打过照面，高原先生说她是客户的女儿……」 
 
    「是安藤小姐吧？」 
 
    「我见到她了，今天……她说她不认识高原律师。」 
 
    「……这样啊。」 
 
    外村简短地回应，略微垂下双眼。辽一直觉认为他果然知道些什么。一般来说，一个正常的成人不会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找记忆使者，既然高原向他坦承这件事，若不是他非常信赖外村，就是有什么不得不说的苦衷吧。 
 
    「高原律师之前在找记忆使者吗？」 
 
    「是的。」 
 
    「他找到了吧？……那个安藤小姐的记忆是记忆使者消除的吧？」 
 
    「如果她忘记律师的话……大概是吧。」 
 
    看样子外村知道的比自己预期的还多，但他的口风似乎很紧。外村的应对虽然有礼却像画了一条界线，他决定不说的事应该就不会说出口吧。就像在对某个人严守义务一样。 
 
    然而，辽一不能什么都没问就回去，因为高原是他少数网路以外的情报来源。高原掌握了自己不知道的某些东西，他没有告诉自己那些事情就这样去世了。就算只是残章片段，辽一现在也只能紧紧抓住他留下来的情报了。 
 
    即使再也不能和高原智秋争论意见，辽一也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高原律师拜托对方『消去』她的记忆吗？」 
 
    「……」 
 
    也就是说，就算本人没有请求，也可以拜托记忆使者消除别人的记忆。根据请求，记忆使者可以消除任何人的记忆──或许没有请求也会消除，总而言之，重要的是记忆使者会无视本人的意志消除记忆这件事。 
 
    「意思是……记忆使者连没有答应消除记忆的人的记忆，也会消除对吧？」 
 
    传闻中的记忆使者被视为「受到请托后消除记忆」的存在，但辽一直觉自己的记忆并非是自己希望才请记忆使者消除的，他总觉得那是被强迫消除的。 
 
    记忆使者接受高原的请托，消除了名叫安藤的少女的记忆，这个事实验证了辽一的想法。 
 
    「接受非本人请托的案例似乎非常少……是不是根据委托内容才这么做的呢？」 
 
    或许是在学雇主的扑克脸吧，外村的表情和音调丝毫没有起伏，但感觉得出来，他对记忆使者并未抱持否定的感情。或许他不只是从高原那里听说而已，还亲自接触过记忆使者吗？ 
 
    「……律师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的时间所剩不多。我是碰巧才知道的……他原本是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他好像不希望自己的死，以及生前留下来的东西对谁带来不好的影响。」 
 
    「不好的影响……？」 
 
    「因为太过悲伤而崩溃等等。他不希望自己离开后，挂念自己的人在他已经无能为力的地方痛苦……因为他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或许是习惯身为助理，外村拿来的饮料只有一人份，他自己前方没有杯子。 
 
    在对方眼神的催促下，辽一轻轻点头致意，将杯子拿近嘴边。 
 
    「律师好像一直注意不让别人对自己太执著，但是安藤小姐……对律师的感情强烈到可以说是崇拜著迷的地步……律师也察觉了，所以很担心她。」 
 
    「……所以他才找记忆使者？」 
 
    外村沉默地点头。 
 
    香醇的咖啡，辽一以前也在这喝过，他想起当时的事。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在这里喝咖啡吧？ 
 
    「……我曾对高原律师说，被遗忘一方的心情该怎么办呢？我什么都不知道……」 
 
    高原说那样总比死来得好。比起重要的人死去，宁可被忘记，也希望那个人活下去。 
 
    「我想被遗忘是很痛苦的，但是律师他……」 
 
    外村以不带迷惘的平静眼神与声音说： 
 
    「为了比这些更重要的事物，自己选择了被遗忘。」 
 
    辽一认为高原是个拥有信念、坚强的人，他知道眼前的外村也这么想。但是，辽一内心也有不能退让的理由。 
 
    辽一放下杯子，评估适当的时机开口： 
 
    「……我认为高原律师是很了不起的人，坚强又深思熟虑……我也很尊敬他。我不是要批评他，但是……我对拜托记忆使者这件事抱持疑问的态度。」 
 
    辽一避开外村的眼睛，他无法直视外村，应该是因为自己无法像他那般肯定、毫不迷惘吧。 
 
    「忘记不想被遗忘的人也一样……我不认为从不想忘记的人的记忆中消除自己是正确的。」 
 
    那名少女应该不希望忘记高原，如果她爱慕著高原的话就更是如此。 
 
    他们无视少女自己的意志，消除了她的记忆。辽一认为这是该谴责的事。 
 
    「……比起当做从来不曾相遇，应该即使痛苦也不要忘记……要跨越这种痛苦才对不是吗？若说要为那个女孩做些什么，只要帮助她跨越过去就好了不是吗？不是从头全都消除……」 
 
    与高原一起度过的时光和他的死亡，都成为记忆留下，让她在没有高原的未来也能活下去。不是应该这么做吗？那才是为了她好不是吗？ 
 
    或许是因为和自己没有直接相关，他才能说出这种话吧。 
 
    说到这里，辽一抬起头，发现外村和预期中相反，以平静的表情聆听辽一的话。待辽一说完后，他缓缓开口： 
 
    「我明白那样做是最好的方法，但也有些人办不到。」 
 
    外村以和刚刚没什么不同的淡然语气说。 
 
    从头到尾，他的口气和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是…… 
 
    「她今后或许会变坚强吧，因为律师给了她机会。」 
 
    说著这句话的外村，眉眼间似乎浮现了温和的色彩。 
 
    外村说记忆使者的长相和声音他都不记得了。虽然还记得交谈的内容，但没有留下一丁点关于记忆使者本人的情报，或许这也是记忆使者的力量吧。就算不是这样，但外村如此一口咬定，就代表他不打算说吧。辽一放弃从外村身上问出更多的情报，向他道谢后便先告别。 
 
    辽一带著恍惚的心情回家，打开常用的Mac。 
 
    点进我的最爱中的都市传说网站，进入聊天室，ICO和DD在线上。 
 
    听了外村的话后，虽说还不到改变辽一对记忆使者认知的程度，但不可否认他多少有些动摇。为了整理自己的思绪，辽一想和人谈谈记忆使者的事。加上他也想多知道一点关于那个最后无法接触到、名叫操的少女。 
 
    按下进入聊天室的按钮后，房间外传来咚咚咚的爬楼梯声，对方门也没敲就打开房门。 
 
    「小辽！你回来啦！」 
 
    「……啊？」 
 
    拿著零食袋和宝特瓶的真希进入房间。 
 
    辽一几乎是反射性地以自己的身体挡住电脑萤幕。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我在你回来前就一直在了喔！刚才和阿姨在聊天。小辽明明回家了却没有去客厅打招呼，真不孝──讲一句我回来了也好啊。」 
 
    「……我开门的时候有讲。话说回来，这根本不能当成你在这里的理由啊。」 
 
    「我和阿姨感情好啊。」 
 
    「在我房间的理由。」 
 
    「……我和你感情也很好吧？」 
 
    「回去。」 
 
    「等我看完这星期的《周刊Jump》！」 
 
    「我借你带回家。」 
 
    「在家里看的话妈妈会啰嗦，拜托！」 
 
    「……」 
 
    争论也是浪费时间，辽一从杂志架上抽出漫画杂志给真希。真希「哇」地收下杂志，坐在地板上看了起来。辽一瞥了她一眼，见真希一脸认真地翻漫画，因此重新看向电脑萤幕。虽然他还是有点抗拒在有真希的房间看跟记忆使者相关的网站，但有辽一的身体阻挡，真希应该看不到萤幕才对。 
 
    RYO：『晚安。』 
 
    DD：『RYO好久不见！五天了吧？』 
 
    ICO：『他前天也有来喔，只是DD你不在吧？』 
 
    DD：『我们错过了吗～^^;』 
 
    辽一斜眼确认真希的样子，一边打著回覆。 
 
    RYO：『我收到新情报，为了确认真伪有点忙。』 
 
    DD：『新情报！』 
 
    RYO：『我从某人那里听说有个人可能实际接触过记忆使者，所以找了一下。』 
 
    DD：『真的假的！』 
 
    ICO：『是值得信赖的情报吗？』 
 
    辽一打下「情报来源可以相信」，发送出去。接著他在新的发言栏位上补充「不过，毕竟只是有可能，我还不知道对方是否真的接触过记忆使者。」 
 
    ICO：『若那个人真的接触过记忆使者，记忆使者就不是都市传说而是真实事件了。』 
 
    DD：『可以叫那个人来这个聊天室吗？我也想见见～』 
 
    辽一喃喃地说：「可以的话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在看漫画的真希抬起脸问：「什么？」 
 
    「没什么，你快点看一看回家啦。」 
 
    「还看不到一半耶。」 
 
    RYO：『我现在情报不够，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接触，对方好像有在看K大医院的脑神经外科。』 
 
    辽一知道目标的名字和学校，也知道她的学年。只要有心应该不会没办法接触，但就是想不到高明的做法，一个弄不好，就会被当成跟踪狂。辽一打上这段话是想得到什么建议。 
 
    DD：『真的假的！K大医院我很熟喔！我在那里一楼的花店打工！』 
 
    「……真的假的？」 
 
    辽一不自觉地低语后，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真希，但她似乎沉迷在漫画中没有注意到的样子。辽一松了一口气，打下回覆：「真的吗？」 
 
    RYO：『对方是女高中生，如果我再传更详细的情报给你，你有办法知道她的全名吗？』 
 
    DD：『如果有技巧地问问看护士们，应该可以。』 
 
    意想不到的收获！辽一高兴得想要高举拳头。他急忙打开邮件信箱，将操的情报传给DD。 
 
    黑短发、身高大约一百六十公分，体型苗条，西浦高中二年级，挂的是脑神经外科福冈医生的诊。虽然只有这些程度的情报，但若是运用得当，应该可以从认识她的护士口中问出少女的姓氏而不让人起疑吧？就算不知道联络方式，只要知道全名就能成为线索，是重大的进展。 
 
    ICO：『要搜集情报的话，我应该也可以帮忙喔，其实我有各种门路。』 
 
    DD：『喔！感觉好像什么小组喔！记忆使者追踪企画之类的？（笑）』 
 
    ICO：『能具体接近记忆使者的情报很难得呢，这么重要的线索可不能放掉，得牢牢抓紧拉过来才行。』 
 
    RYO：『是。大家能够协助真的帮了大忙。』 
 
    DD：『啊，那我们下次来办网聚吧！也跟Doctor和猪之吉说一声，当作记忆使者追踪企画正式启动！』 
 
    ICO：『好耶。』 
 
    DD他们只是单纯觉得有趣，自己并非处于跟他们一样可以高兴的立场。但就算这样，一想到或许因此能够掌握什么，辽一的情绪也高昂起来。 
 
    辽一正在向前迈进，一步步靠近，他有这样的预感。他打上赞成网聚的回覆。 
 
    集合地点和时间的相关发言填满了聊天室画面。 
 
    「啊、对了，小辽。」 
 
    应该在看漫画的真希突然想起似地说： 
 
    「那个啊，星期六，你有空的话……」 
 
    「没空。」 
 
    辽一头也不回地回答。「什么嘛！」身后传来真希不满的声音和气呼呼的气息。 
 
    他旋转电脑椅，拿起记事本打开行事历。 
 
    「……我刚刚有约了。」 
 
    辽一在星期六的栏位写下行程──「网聚」。 
 
    ＊ 
 
    星期六，网聚当天。真希跟著辽一来到集合地点涩谷车站，她似乎也有事来涩谷。反正在车站就要分开了，辽一不介意她跟过来，但途中真希一直问自己要和谁见面，他因而闭口不语。 
 
    「约会吗？」 
 
    「就说了不是啊！」 
 
    「那是什么～」 
 
    「……跟人碰面啦。」 
 
    辽一绝对说不出口是跟记忆使者有关的网聚。 
 
    辽一单手应付著追问「碰面，是跟谁～」的真希，边前往集合地点。再怎么说，他都不会把真希介绍给DD他们认识。虽然是十多年前的事，但真希也是「有可能接触过记忆使者的人」这个事实不会改变。这么说来，辽一自己也是，但他当然不打算向DD他们坦承。 
 
    「你不是要买东西还是干嘛吗？去吧去吧。」 
 
    「你那什么态度！」 
 
    辽一指著集合地标的摩艾像，气呼呼的真希也看向那边。 
 
    左手抱著笔记型电脑的年轻男子似乎注意到这里的情况而抬起脸，因为说过要戴红色棒球帽当标记，所以那个人应该是DD吧。辽一点头行礼后，对方也满脸笑容地点头回礼。 
 
    「看到了？那就是我要碰面的人……我走了。」 
 
    「唔……知道了。什么嘛，我原本打算看到对方后要跟阿姨告状的。」 
 
    虽然已经过了要跟父母一一报告来往对象的年纪，但真希常常像这样和母亲连成一气，进行奇怪的试探。虽然母亲说真希是因为觉得哥哥被抢走了而感到寂寞，但在辽一看来，真希只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确认真希往车站大楼的方向走去后，辽一松了一口气。（貌似）DD的人跑了过来。 
 
    「呃……是RYO对吧？」 
 
    「啊，是的。」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DD。」 
 
    DD浅棕色的头发在脖子附近向外翘，虽然用棒球帽盖住，但带著这样的发色打工还真亏医院能接受。 
 
    如果在外面叫「DD」这个名字，很明显会让周围的人知道他们是网路上的朋友，正当辽一觉得有点尴尬时，发现另一个正很有兴趣似地看著这里的人。 
 
    那是名留著及肩黑直发，看起来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女性。视线交会后，对方弯起嘴唇笑了开来。啊……辽一知道了。 
 
    「你是ICO吗？」 
 
    「你好，RYO。我今天和两个年轻男子约会呢，好开心。」 
 
    可能是高跟鞋的关系，ICO和DD的身高差不多，套装下穿著酒红色衬衫，感觉是名工作干练的成熟女性。辽一心想还好真希没发现ICO，如果一开始打招呼的人不是DD而是ICO的话，辽一跟比他年纪大的女生见面的事，今晚就会毫无遗漏地传到母亲的耳里。 
 
    三人前往ICO推荐的咖啡简餐店，他们边并肩走著边简单地自我介绍。DD就如聊天室里所说，是在花店打工的自由业者，ICO则是个写手。她说她主要写的是超自然现象和灵异类的报导，最初会对记忆使者的传闻有兴趣，也是在考虑这个内容能不能写成报导的缘故。 
 
    「猪之吉时间配合不上好可惜喔。Doctor呢？」 
 
    「啊，Doctor好像是不参加网聚主义者……他写信跟我说不参加。」 
 
    「那个人是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才完全不碰网外活动的，这是他自我行销的一部分。他的目标好像是成为只有网路上才能接触到的都市传说博士喔。」 
 
    一行人来到ICO推荐的餐厅，坐在最里面的位子。餐厅虽然距离车站有段距离，却是间很私密、舒服的店。杂志架上放了好几本外国杂志，店里以极为克制的音量播放著音乐。考虑到网聚的主题，这里比热闹的店家适合多了。 
 
    「刚刚和你在一起的人很可爱耶，女朋友吗？」 
 
    「怎么可能？是住在我家附近的小鬼头啦。」 
 
    大家一开始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边看菜单。辽一本来就是第一次参加网聚这种活动，因此不知道该在什么时间点切入主题。辽一的目的是想从DD和ICO两人身上问出有助于寻找记忆使者的情报，但这似乎不是网聚本来的目的，而且如果只追求这点反而会让对方戒备，或许会造成反效果。 
 
    辽一决定在ICO或DD主动带起话题前不要多说什么，他叫来店员，点了可以无限续咖啡的商业午餐。 
 
    大家各自点完餐重新面对面，低头互相说了声：「请多多指教。」 
 
    DD害羞地笑说：「总觉得一直在自我介绍，好几次了呢。」 
 
    「这应该是都市传说网聚或记忆使者网聚吧？我没有那么多可说的情报或见解就是了。」 
 
    「也没有人了解记忆使者到可以开讲的程度喔，因为这本来就是怪谈嘛。我开始这份工作后，长时间以来都将之当成有趣的素材，但从来没想过记忆使者或许真的存在，直到在聊天室和RYO谈过为止。」 
 
    由于对方主动开启话题，辽一故作冷静地点头说： 
 
    「我一开始也是对传闻的传播过程这方面有兴趣才调查都市传说的。我听说大部分都市传说都有个起源……所以觉得记忆使者的传说应该也有什么成为源头的事件才对。然后就从认识的人那里稍微听说了类似的故事……」 
 
    辽一当然不会说是因为记忆使者跟自己直接相关所以才死命调查，他也没有说的打算。他小心地说明，让自己听起来不会太过投入，接著喝了一口水。 
 
    「咦？是这样吗？裂嘴女也是吗？」 
 
    「日本的民间故事有类似的内容吧？我写过关于裂嘴女的报导，所以很清楚喔。」 
 
    ICO对探出身体的DD说： 
 
    「不管是民间故事还是国外发生的故事，总而言之，都市传说一般来说都有形成其根源的材料，其中也有些怪谈的起源是实际发生过的事件。」 
 
    「喔……啊，也就是说会有类似成为记忆使者起源的事件对吧？」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所以很在意。那是DD你打工地方的事吧？」 
 
    完全呈现聆听状态的DD突然被问到后，急急忙忙地将笔记型电脑放到桌上。 
 
    「啊，我完全没听说过有类似起源的事件，但收到RYO的mail后，我稍微了解了一下那个女生的事。呃……请等一下。」 
 
    DD将水杯移到一旁，空出电脑的位置后，打开笔电。他将椅子拉到墙边腾出空间，将萤幕横放，方便坐在旁边的辽一也能看见。 
 
    「这只是简单的笔记，你们看了可能也没什么意义就是了。我跟护士打听过了，那个女生应该是一位叫佐佐操的病患，名字的写法是这样。」 
 
    画面中的记事本上，以黑体写著「佐佐操　西浦高中二年级」，旁边贴著画质说不上好却可以辨识出长相的图片。照片上是个肤色晒得很健康的短发少女，这就是佐佐操吧。 
 
    「这个图片是我知道全名后在网路上试著搜寻，从西浦高中田径社的网页上找到的。原本是田径社全部社员都入镜的小照片，放大后画质变得有点糟。」 
 
    「真亏你能知道全名耶，医院对病人的资料管得很严吧？」 
 
    「我借了姊姊的手帕对护士演了一出戏喔。我说五楼候诊区有女生对我很好，直接把手帕借给我，我想向对方道谢。然后说我只听到别人叫她小操，问护士知不知道对方是谁～」 
 
    「你真是下定决心去做耶。」 
 
    「我是问之前在护理站搭过话的护士啦，我有想过，在正常情况下问患者的情报，人家是不会告诉你的。话是这样说，但我也不是连地址和电话号码都知道啦，这是当然的。不过，他们还是不小心说了：『小操的话，是不是佐佐同学啊？』」 
 
    被称赞后似乎很开心的DD，喀喀喀无意义地转动著滑鼠滚轮，这似乎是他的习惯。 
 
    「护士一说：『是个短头发、很苗条的女生吧？』我就回答对、没错。我一说：『她的头发是黑色，说自己念西浦高中……』他们就说：『没错，是佐佐操同学。』我就知道全名啦。」 
 
    在一番说明中，餐点也送上来了，DD说著：「我之后再传图片给你。」便阖上电脑，从桌面撤下。 
 
    「这是很大的功劳吧？」 
 
    「要是问太深入人家会起疑，所以知道的情报只有这些就是了。」 
 
    「不，已经非常够了喔。」 
 
    只要知道全名，调查起来就容易多了。而且就算查不到住址或电话号码，只要知道长相，总是会有办法。 
 
    ICO吃了一口义大利面，称赞说好吃，接著，彷佛想起要用餐似地，DD也开动了。 
 
    「虽然我有说想把手帕还回去，但医院也不可能把患者的地址告诉别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啊！那个女生好像已经没有在看脑神经外科了喔。我问护士她下次什么时候会来的时候他们说的。」 
 
    「她会看脑神经外科的原因是……？」 
 
    「这也是病人隐私，我不太好开口问。不过，脑神经什么的很有记忆使者的感觉吧？」 
 
    这么说来，也有一种说法是，所谓的记忆使者会不会是地下脑外科医生对吧？DD继续兴奋地说著。辽一意思意思地回应：「好像有听过喔。」 
 
    杏子和真希直到改变的前一天为止都没有任何异样，只隔一天记忆就消失了，身上也没有什么外伤。考量到这一点，记忆使者＝外科医生说是不可能的。不过，由于大家不晓得因记忆使者而失去记忆的人为什么会消失记忆，因此去看脑神经外科也是很有可能的假说。 
 
    「话说回来，那个女生有可能接触过记忆使者的情报是从哪来的呢？应该有推测的理由……或是根据吧？」 
 
    ICO熟练地以叉子卷起义大利面插嘴说道。情报来源的可靠度与情报的可信度直接相关，因此，这是身为写手理所当然的提问，但辽一不可能全部据实以告。 
 
    随便说谎会有露出破绽的风险，因此辽一诚实告诉大家无法公开情报来源。 
 
    「虽然我不能说出他的名字，但他在社会上是有头有脸的人，那个人本身也很值得信任。我认为光是他提供的情报就有调查的价值，我没有问他是怎么推测出佐佐操和记忆使者有关的。」 
 
    高原大概是在医院见过佐佐操或是跟她的亲人聊过天吧。会不会是听了她的症状，直觉认为那是记忆使者造成的呢？实际上，高原后来也成功接触到记忆使者，因此这个情报是有价值的。 
 
    虽然不觉得自己做了可以让人接受的解释，但ICO点头说：「总之，意思就是这很有可能是有用的情报对吧？」 
 
    「那么，接下来我先调查她的住址和能接近她的具体情报吧。DD，也把照片传给我。」 
 
    「好！当然。感觉越来越像是认真要找记忆使者了呢。」 
 
    辽一对一脸期待看著自己的DD配合地说：「对啊。」 
 
    对辽一而言，找记忆使者不是游戏，所以他无法像DD那样兴奋，但有人能帮忙调查令他放心许多。 
 
    「不过，就算那个小操有见过记忆使者，但她有可能连这件事也忘了吧？所谓和记忆使者接触，就是这个意思吧？」 
 
    「啊，对啊！对耶，那就算见到面跟她说上话，也搜集不太到情报吧？」 
 
    辽一当然知道。 
 
    佐佐操脑海里留有记忆使者相关情报的可能性非常低。从真希和幸子或是从自己身上的例子来看，辽一都有深刻的感受。尽管如此，找佐佐操仍是有其意义存在。 
 
    「如果她是拜托记忆使者的委托人，从她本人身上应该得不到关于记忆使者的情报，但是我认为跟她见面还是有意义的。我想看看记忆被消除后委托人的状态……这是其一，然后若是能跟她身边的人打听情报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原来如此。DD深深点头。 
 
    和佐佐操的亲人见面，询问她失去记忆前的样子，或许能得到什么线索。搞不好有人目击到她和谁见面的场景。而辽一最想知道的是，她忘记了什么。会被带来医院就代表她失去记忆这件事对身旁的人而言很明显。辽一想先确认记忆使者这次消除的是怎样的记忆。 
 
    （但我大概……） 
 
    不同于冷静尝试搜集情报的大脑，有另一个地方是这么想的──他只是为了自己的感受。辽一自觉到这件事。 
 
    他一定只是想和对方见面说话而已，和那个已在她消失记忆中的人。 
 
    ＊ 
 
    辽一反覆作著相同的梦。那个虽然不明白其中意义，一头雾水中仍感到恐惧与紧张的梦。 
 
    男人与小孩相视而立，自己看著这一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心想「不可以！」他正看著不能看的事物，看著他们进行不该做的事。虽然心想必须阻止他们，身体却动弹不得，想要大喊快逃，却出不了声。 
 
    画面中断。 
 
    伸向自己的手臂，手指触摸额头的触感与混乱。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看到的画面总是一样，不断重复却没有后续 
 
    黑色皮革的光泽、警笛声，然后惊醒。 
 
    距离网聚过了一周，星期六早上。不知为何，真希在辽一起床前来到家里，不停缠著准备吃早餐的辽一问：「那个人是谁？」在那个集合地点，真希好像也清楚看到ICO了。 
 
    「是说你为什么会在这？」 
 
    「阿姨说要出门所以我就帮忙看家，谁叫你一直不起床。不说这个了，你不要扯开话题啦，之前那个是怎样！比自己年纪大的女生～好色喔～」 
 
    「我又不是和她单独见面……」 
 
    辽一的头有点痛。他皱著脸喝下咖啡后，一直吵吵闹闹的真希突然沉默。一抬头，只见真希一脸担心。 
 
    「……干嘛？」 
 
    「你好像心情不好？」 
 
    「……作恶梦啦。」 
 
    感觉最近作那个梦的频率增加了。但是，辽一却无法看到梦的后续。梦里总是相同的场景，视线的高度和角度也全都一样。 
 
    虽然辽一连这个梦究竟有没有意义都不知道，却一直很在意。 
 
    辽一斜眼看向身旁的真希。 
 
    他对还在介意自己的真希短短说了句：「没事。」咬了一口吐司。乾硬的面包鲠在喉咙里，辽一用咖啡冲下面包。尽管早餐完全没有味道，但他等一下预计要去见佐佐操，要是话说多的话，可能没办法吃午餐。思及此，辽一便勉强自己清光吐司。 
 
    自从一个星期前的网聚后，他就没有参与聊天了。在网聚上说了那么多之后，他不觉得会有新情报出现，同时也觉得总之先跟操见过面后再说。网聚后，ICO马上寄了mail告诉他佐佐操的地址，信上写说她也打算去见见对方。应该是身为写手的好奇心被刺激到了吧。 
 
    收到mail后已经过了三天，可以的话，辽一希望比ICO先接触佐佐操。 
 
    「我等一下要出门，你自己看著办。」 
 
    「你要去哪里？」 
 
    「私事。」 
 
    辽一喝完咖啡后起身。 
 
    「……你又要去见那个人了吗？」 
 
    「那个人？」 
 
    「那个年纪比你大的……」 
 
    「今天是跟不一样的人见面。」 
 
    真希的表情很复杂。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真的就像母亲说的一样，真希的心情像是妹妹觉得哥哥被抢走一样吗？辽一兴起开玩笑的心情，故意不怀好意地笑著说： 
 
    「是高中女生。」 
 
    「什么啊！」 
 
    辽一笑著把餐具拿到流理台，边应付黏在身边的真希边穿上外套出门。他对跟到玄关的真希说：「好好看家啊。」真希鼓著脸点点头。 
 
    真希生气的脸跟小时候一样。如果真希带男朋友回来的话，自己的心情或许多少也会很复杂吧。辽一边走边突然这么想。 
 
    自己或许正沿著细微的痕迹逐渐靠近记忆使者。那个反覆的梦境，或许跟自己被消除的记忆有关。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辽一心想，梦里的那个小孩会不会是真希呢？ 
 
    ＊ 
 
    走进ICO信上写的那条路后，辽一马上看到「佐佐」的门牌。 
 
    他的决心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毫不犹豫地按下门铃。他隔著门牌几公尺的距离暂时平复心情时，看见两名状似高中生的男女走了过来。 
 
    呆站在原地看起来会很可疑，这么想的辽一朝两人迈出步伐。因为看到女生头发短短的，心想该不会就是她吧？在擦肩而过时确认了对方的长相。 
 
    （果然。） 
 
    没错。和DD给自己看的照片长相相同，是佐佐操。在这里叫她比按下门铃还要简单。但她身边的人不知道是朋友还是男朋友，辽一无法判断在佐佐操身边有其他人时叫她恰不恰当。 
 
    辽一停下脚步转身，看著两人走远的背影。 
 
    辽一还以为他们一定会走进佐佐家，结果两人走过挂著「佐佐」门牌的房子，打开了隔壁房子的大门。辽一瞬间慌张地想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但少女果然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女生。 
 
    少年拿出钥匙插入大门。如果不在这里出声，感觉自己又会在大门前犹豫一阵子了。 
 
    辽一下定决心奔向前。 
 
    「……请问！」 
 
    等著大门打开的女生……佐佐操回头。接著，少年缓缓抬头，以很难说是友善的冷淡目光看向自己，令辽一瞬间胆怯。 
 
    「……你是佐佐操同学吗？」 
 
    「什么？」 
 
    少女坦率地回答： 
 
    「我是，请问你是？」 
 
    「……佐佐。」 
 
    少年像是要保护她一般往前跨出一步。 
 
    「你有什么事吗？」 
 
    「……很抱歉这么突然，我叫吉森。只要一下下就好，可以让我和她说话吗？……佐佐同学，你有去K大医院对吧？」 
 
    少年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操虽然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却感觉不出有称得上是拒绝的强烈反应。她或许愿意听自己说话。 
 
    「我也认识其他和你有相同症状的人，请……」 
 
    「佐佐，你进去。我马上就来。」 
 
    「……可是。」 
 
    「听我的。」 
 
    操虽然在意辽一，仍旧将手放到少年打开的门上。 
 
    「请等等……你听过记忆使者这个名字吗？」 
 
    辽一提高音量，好让声音能让要进去屋里的操也听到。虽然看见操吃了一惊的表情，但少年的表情比起操更明显地变了样。 
 
    「……佐佐，进去。没关系。」 
 
    少年以平静却不容分说的声音说道。 
 
    操消失在屋里。少年宛如要保护那扇门般背对大门，重新看向辽一。 
 
    「你为什么会知道？」他说：「请回去，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请……等一下！」 
 
    辽一才想问他们为什么会知道。 
 
    看样子这名少年知道记忆使者这个名字的意义。不仅如此，从他的反应看来……他恐怕也认为操跟记忆使者有关。这次或许可以得到比预期中更多的收获。 
 
    「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她被记忆使者消除记忆了吗？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至少可以让我问一下吧！拜托，这很重要。」 
 
    「到底是怎样？之前也有个杂志作家什么的女人过来……现在很流行这个吗？我们很困扰。」 
 
    是ICO。辽一慢了一步。辽一虽然想著「糟了」，但他不能在这里退让。 
 
    「我不是因为好玩才来的。我不会跟别人说，拜托。」 
 
    「请回去。」 
 
    少年顽固地说道，转身背对辽一。看著那道背影，辽一完全忘记了伪装而大喊： 
 
    「我喜欢的人也见了记忆使者而把我忘了！」 
 
    正要关上门的手停了下来。 
 
    少年已经进入家里一半的身体退后半步，关上门，缓缓回头。 
 
    在少年冷静的目光下，辽一现在才觉得害怕。 
 
    一直以来，辽一都没有让任何人知道杏子的事、自己不是单纯的研究者而是记忆使者事件的「关系者」这件事。虽然是为了留住少年他才瞬间喊出来，但或许不应该说出来。或许这名少年和自己的立场不同。 
 
    辽一害怕得无法移开视线。 
 
    少年的手再次慢慢打开大门。 
 
    「……你要不要进来？」 
 
    他单手压著门说道。 

  第一卷 3rd. Episode : Calling for Moratorium  
     将要从孤独中拯救出来，以及再次将他推向孤独的，是同一个少女。 
 
    小学二年级时，隔壁盖了一栋房子，搬来的是佐佐一家，操是佐佐家的独生女。难得邻居有同龄的小孩，两人在父母的介绍下初次见面，一步步地玩在一起。 
 
    「关谷……要？我可以叫你要要吗？」 
 
    「……随便。」 
 
    那是他们最早的对话。对操而言，「要」这个名字好像很特别，令她印象深刻的样子。而要只记得「佐佐」这个姓，有很长一段时间记不得「操」这个名字。 
 
    小学二年级的操很瘦，头发也短短的，晒得黝黑的手脚上还有新生的结痂。要是个喜欢在家里看书胜过在外面玩耍的小孩，肤色因此比操还要白，身高也比较矮。之后两人说起彼此第一次见面的印象时，要说：「那时候觉得她看起来不像女生。」操则说：「我想说这个人为什么都不笑呢？」 
 
    要的确是不太笑的小孩，这点现在也一样。他和会为了一点小事大笑或生气的操形成强烈的对比。 
 
    平常跟要说话他也不太回答，不知道操是喜欢上这样的要哪一点，每天都会来邀他玩。要也是，只要操找他就会出去。简直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会凑在一起，大人们也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想起来，或许是他们灵魂深处的波长相合吧。要会听操说话，操会偷看要在看的书。他们就这样度过了童年。或许两人称不上是一起玩，但要并不讨厌那样。 
 
    有时候，在公园玩耍接近日落时分时，当时还是高中生借住在要家里的叔叔──正会来接他。完全不怕生的操和正也很亲，要还记得当时他们会把正夹在中间，三个人手牵手一起回家。 
 
    回到家，在门前和操道别后，正低头看著要说： 
 
    「开心吗？」 
 
    与其说这是个问题，正的口气更像是欣喜地在确认「你很开心吧？」 
 
    「……怎么了？」 
 
    「你刚刚稍微笑了一下吧？」 
 
    正以笑容面对用问题回答问题、连可爱的边都沾不上的侄子。 
 
    太好了。正摸摸要的头。 
 
    要的母亲在要一念小学后马上离家出走了，两人一年只会见一、两次面。母亲每次见面都会拥抱要，还会抚摸他的头，但父亲在母亲离家出走前就不太会摸他的头。因此，叔叔那完全不同于母亲的大手触感，在要的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很高兴。 
 
    只有跟操和正在一起的时候，要会微微露出笑容。 
 
    和操在一起的时光也只有三年左右，操跟著工作转调的父亲离开了。「我们家就在这里，所以我会再回来喔。」操对要许下约定。 
 
    之后四年过去。 
 
    要国中三年级了，母亲依然离家在外。正开始上班，他说不能总是让人家照顾而离开要的家里，在骑自行车便可以抵达的地方租了间公寓。因为公司会负担一半房租，所以似乎过著以新进员工而言很优雅的生活。他现在仍常常来要的家里一起吃饭。 
 
    然后，操按照约定回来了。 
 
    ＊ 
 
    要休息时间大致上都在图书馆或是教室里看书。他推了推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戴起的眼镜，翻开书页。因为他看书没有这个以外的动作，所以也曾被同学笑过他像机器人一样。 
 
    他知道自己在教室中和大家格格不入却也不介意，大家也都把要当成「安静认真、有点特别的家伙」，所以他既没有遭遇过不当的对待，也不会有人打扰他看书。 
 
    这么看来，操这个第一个朋友果然有某些地方很特别，而要长久以来也觉得操或许会是自己最后的朋友。 
 
    要拿起看完的书起身，走向图书馆。 
 
    他拿了一本新书区的非文学类书籍，坐在窗边的位子。 
 
    阳光穿过窗户而下，页面上的反光令要看不清内容，他往旁移了一格位子。午休的前半段时间，图书馆几乎没有人。 
 
    门喀啦一声地打开，操走了进来。 
 
    「要要，中午了！我们去屋顶吃饭吧。」 
 
    与过去相同的短发，深蓝色的水手服。现在的操看起来像个女生了。 
 
    要起身，办好借阅的手续后离开图书馆。 
 
    成为国中生回来的操，和初次见面时一样，很流畅地坐在要身旁的位置，这就是他们的重逢。就像一直在一起的玩伴一样，操非常自然地获得那个位置，要也没有怪她。 
 
    「要要，你喜欢章鱼香肠对吧？我比较喜欢切成螃蟹形状的。」 
 
    对操而言，要似乎还是小学时的「要要」。 
 
    「螃蟹形状的切口太多，味道会很重。」 
 
    「咦～～这样不是很好吗？」 
 
    「章鱼这样刚刚好。」 
 
    「虽然我觉得这种事不用一脸认真地声明啦。好，那章鱼给你。」 
 
    操不化妆，身上也没有甜甜的味道，讲话不会嗲声嗲气的，让要很放心。 
 
    他无奈地抓起放在便当盒上递过来的香肠（要的中餐是面包）吃下。 
 
    「……好咸。」 
 
    要诚实说出感想后，操笑著说：「是我做的喔。」 
 
    ＊ 
 
    「小操回来了吗？太好了，你们以前感情真的很好。」 
 
    正将炒菜锅内的食物盛进盘子里，怀念地说。 
 
    要的父亲很晚才会回家，为了常常一个人在家的要，正经常像这样来家里做菜。他总是笑著说：「嗯，我在报借住时期的恩啦。」正今天也俐落地准备了炒青菜和中式汤品。 
 
    「你们果然很有缘吧？同国小同国中……」 
 
    「我们就住在隔壁，学校一样是理所当然的喔。」 
 
    「同班？」 
 
    「没有，佐佐在四班。」 
 
    要双掌合十说：「开动了。」拿起筷子。正做的是男人味十足的菜，一口气把肉和青菜都炒进同一个锅子里。尽管如此，毕竟是习惯自己生活的人，他的做菜技术感觉比操厉害很多。 
 
    「把酱拿给我……小操变漂亮了吧？毕竟已经十五岁了呢。」 
 
    要把沾酱拿给正回答： 
 
    「她没变喔。」 
 
    ＊ 
 
    操真的没有变。 
 
    她来到隔两班的教室邀自己去吃午餐的样子，让要想起小时候她强拉著自己出去玩的事。 
 
    同学们常常问要他们是不是在交往，有用笑闹口气问的男生，也有诡异认真询问的女生。因为隔壁班的转学生每天午休都来约这个在班上没必要不会跟人说话的要，因此可以说是很正常的反应吧。 
 
    每次被问起都得一一解释说「没有」是件麻烦的事，被人探究也令要感到不悦。 
 
    尽管如此，只要操来找他，要总是会回应。 
 
    「我啊～～这星期已经被两个不同的女生问是不是和要要在交往了。你很受欢迎嘛，要要。」 
 
    「真假？咻～咻～很厉害嘛，要。」 
 
    「……」 
 
    能和国中女生以同样的心情、同样的等级起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真是厉害。要已经连反驳的心情都没有了，反正说了也是白说。他无言地喝下自己泡的绿茶。 
 
    虽然喝绿茶不可能醉，但正和操都因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情绪亢奋。 
 
    「这家伙啊，因为都不说话一直在看书，人家都说他很神秘还是很成熟之类的，意外地有很多隐性粉丝喔。说他沉默寡言、很帅啦等等，明明其实他根本没在想任何事，只是在发呆而已。」 
 
    「这样赚到了耶。只要不说话，别人就会自己往好的方向解释。」 
 
    要无法相信眼前的正是那个顽固又无趣的父亲的亲弟弟，因为相同的理由，要也无法相信正和自己流著相同的血液。 
 
    「……佐佐你不是来问功课的吗？」 
 
    「啊，对对，没错。要要数学很好吧？历史的成绩也很好。明明是完全不一样的学科，为什么你两个都很好？」 
 
    「因为我喜欢记年号。」 
 
    「恶，我最不会那个了。」 
 
    「笔记本拿出来。」 
 
    两人在餐桌上开始念书后，正笑著说：「加油啊，好学生。」在一旁摊开了报纸。 
 
    「年号？啊～我也讨厌。那个用谐音口诀来记就可以了吧？像是『意思意思而已』……之类的。」 
 
    「不是那个，那是数学。」 
 
    「咦？是吗？啊，对了那是平方根。我从很久以前就很讨厌这种东西──你们真好～要趁年轻好好学喔，学生时期是很宝贵的，不会再有第二次喔。」 
 
    「咦～～那正哥你来代替我啦。」 
 
    「我觉得你有时间逃避现实的话，不如至少记一个年号比较好。你们班星期二要考试吧？」 
 
    「啊～～好像是耶！要要你们班没有小考吗？」 
 
    「已经考完了。」 
 
    要边喝茶边回答。操将历史课本摊在膝盖上，夸张地叹了一口气看著天花板喊：「完全放不进脑袋里啦。」 
 
    「要要是怎么记的？果然还是用谐音吗？」 
 
    「我不讨厌背东西，我把它们当成单纯的数字排列来记，之后只要掌握大概的历史走向就好了。很好记。」 
 
    「……我用谐音就好，现在需要的是紧急措施。正哥，教我！」 
 
    「我要来看稻川淳二的真人真事鬼故事影片，没空。」 
 
    「鬼故事？你喜欢那种东西吗？说到真人真事，我之前借了一个重现观众经验的影片，超恐怖的。」 
 
    「喔喔，是那种跟观众募集故事的类型啊。说到这个，以前流行过裂嘴女之类的故事，那个就不怎么可怕。」 
 
    「不过以故事来说很有趣吧？我们班最近流行的是一个叫『记忆使者』的故事……」 
 
    「……佐佐，你考试念完了吗？」 
 
    「要不敢听恐怖故事之类的吧！我借片子回来你也没看吧？」 
 
    「咦～～要要是会怕鬼故事的人吗？我听到一件有趣的事了！」 
 
    「……佐佐。」 
 
    该说是不出所料吗？读书会从中间的休息时间开始，就迅速转为鬼怪影片观赏大会，操好不容易只写完数学作业，就带著来不及碰的历史课本和笔记回家了。 
 
    隔几天，小考考卷发回来了。 
 
    午休碰面时，操问起分数，要诚实回答后，遭到操莫名怨恨的目光。 
 
    要决定不问操考了几分。 
 
    ＊ 
 
    打扫完毕后，等待已久的女生三人组将信交给要。 
 
    打开折得很复杂的信纸，上面排列著用萤光笔写下的圆润文字。信上写著希望他放学后到三楼西侧楼梯。 
 
    因为想像得到对方要做什么，要的心情十分沉重。如果不理会的话，之后会更麻烦。比起写这封信的本人，要更容易想像将这封信送过来的朋友们会有什么反应。 
 
    「我一直看著在图书馆的你，我喜欢你。」 
 
    在没什么人烟的三楼西侧楼梯上，要在这个女生犹豫许久后，终于听到她的告白。 
 
    对方是要连看都没看过的二年级学妹。 
 
    「……抱歉。」 
 
    要一说出一开始就准备好的回答后，陌生少女的表情一垮。 
 
    她双耳通红，动也不动地僵在原地。 
 
    要冷静地观察对方，同时感受到一股不舒服的感觉盘据在胃的四周。 
 
    要哭的话等一下再哭！没事的话，就放了我吧。 
 
    没办法回应你是我的错吗？ 
 
    「我可以走了吗？」 
 
    少女低头咬著散发不自然珍珠色泽的嘴唇。面对打算转身的要，少女缠人地抬起脸说： 
 
    「是那个短头发的人吗？你们在交往吗？所以才拒绝我？」 
 
    「跟佐佐没关系。」 
 
    烦躁感不断累积。 
 
    拒绝需要理由吗？自己还有解释的义务吗？ 
 
    被人特地叫到这种地方，听一点也不想听的告白，结果却是这样。好无聊，无聊透了。烦躁的自己又让要更加生气。 
 
    「我跟佐佐没在交往，这件事跟我无法和你交往没有任何关系。我不认识你，也没有想跟你谈恋爱的心情……可以了吗？」 
 
    要转过身，迈开步伐。少女没有移动。 
 
    要听到好几道从正后方奔过来的脚步声。接下来，她的朋友们会安慰她吧？ 
 
    而明天起，自己会在她们班上变成罪大恶极的人。 
 
    好恶心。 
 
    要每年会和把自己丢在家里离开的母亲在外面吃一、两顿饭。 
 
    空虚的笑声、仔细涂著指甲油的手指。「你都不笑呢。」母亲看似悲伤地皱起修剪整齐的眉毛说。离开时她一定会拥抱要。 
 
    每次见面，母亲的妆似乎就越来越浓，身上总是散发强烈的香水味。 
 
    她在家里为要和父亲做饭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母亲的身上也不会有香水味。 
 
    要不恨丢下自己离家出走的母亲。他现在能理解母亲有她自己的难处，也早就习惯一个人吃饭了。 
 
    只是，每次和母亲见面后要总是会头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 
 
    要押著太阳穴闭上眼睛。 
 
    她们常常可以说喜欢什么的。她们了解自己哪一点？为什么可以那么轻易…… 
 
    「……麻烦……」 
 
    头好痛，好痛。 
 
    眼皮里闪烁著光点，即使闭上眼依旧难受。 
 
    好恶心。 
 
    「要要？」 
 
    要突然睁开眼睛。呼唤自己的声音，这道声音不会伤害要。 
 
    因为他把书包丢在教室里，她才会来找自己的吧？ 
 
    「……佐佐。」 
 
    没事。他很擅长假装冷静，装著装著，就真的会冷静下来了。 
 
    他必须去教室拿书包，要是拖拖拉拉的话，最糟的情况是有可能和刚刚的二年级生在下楼时碰个正著。 
 
    尽管想掩饰自己的声音和表情，但操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要不对劲，沉默地看著他。如果操刚刚先去过教室，或许也听说了要从二年级女生手中拿到信的事。那么，她应该也会发现要在这里的理由吧。 
 
    一想起那件事，心情好像又变差了。 
 
    「我去拿书包。」 
 
    要敷衍地说完，踏出步伐。操阻止了他──「等等。」操的声音难得认真。 
 
    要停在原地看著操，等著操说出什么。 
 
    「……佐佐？」 
 
    校园里播放著催促大家放学的广播。 
 
    ＋＋＋ 
 
    要不笑。 
 
    关谷正注意到这件事，是不知道第几次跟要和操三人一起吃饭的一周后。 
 
    四年不见的操回来后，大约过了半年，要有了细微的变化。要的表情变柔和了。正不清楚学校里的要是如何，但至少自己眼里看到的要是这样。就算要不会放声大笑，但当他看到操和正闹来闹去的时候，嘴唇的线条会变得柔和，有时也会用玩笑回应他们的玩笑。 
 
    要不像操一样开朗大笑或喧闹。尽管如此，他浑身上下拒绝他人的气息还是变淡许多。 
 
    也不再彷佛冻结般地面无表情。 
 
    正对这点感到十分开心，然而──一个星期不见，要就像隔绝外界般地失去了表情。 
 
    要和正面对面吃炒饭时，也几乎没有说话。 
 
    面对正的问题，要只会简短回答，连看也没有看正一眼。虽然他平常话就少，但正从要身上的氛围知道── 
 
    发生什么事了，正问不出口，他知道要在拒绝自己。 
 
    要放下汤匙。 
 
    「我吃饱了。」 
 
    要把餐盘叠起来拿到流理台，硬邦邦的侧脸。他们平常洗碗都会分成洗碗的人和擦碗的人，迅速俐落地解决这项工作。要保持沉默卷起袖子，将抹布拿在手上。 
 
    正与要并排在流理台前工作，皱著眉盯著他。 
 
    「你在想什么？表情好严肃。」 
 
    要没有停下擦盘子的动作。 
 
    「……我正在让自己什么都不想。」 
 
    两人份的餐具很快就洗完了。 
 
    要将餐具收进柜子里后，说了句：「我去念书。」离开了厨房。 
 
    「对了，小操呢？」 
 
    把手放在门上正准备关门的要，听到正无意间丢来的问题后，一瞬间停下动作。 
 
    「──谁知道，我们又不同班，我今天没看到她。」 
 
    要以铜墙铁壁般的面无表情和读不出内心想法的平静声音回答。门静静关上了。 
 
    正开始觉得怪怪的，就是在那时候开始。 
 
    在那之后过了两天，正偶然在路上碰到放学回家的操。 
 
    虽然操看见正便微笑打招呼，却不太像平常的她，操笑得很勉强，像在掩饰某种疼痛。 
 
    「发生什么事了吗？」 
 
    操仍旧维持僵硬的笑容，没有回答。 
 
    操常常和正说成绩的事、学校的事甚至是生活上的琐事，他也常常提供操建议。然而，看来操这次什么都不想讲。 
 
    如果对方不想说，正就不会勉强打探。「真没办法。」正顺了顺自己的头发说： 
 
    「……嗯，没什么事的话就好，不过……」 
 
    要好像也没什么精神。 
 
    正这么一说，操的嘴角出现变化，像是在笑的嘴唇颤抖著。 
 
    「那大概是我害的。」 
 
    操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知道她不希望别人多问，所以正也没有再问什么。 
 
    要和操都是现代的国中生，有一、两个烦恼也是当然的吧？这么想的正放弃进一步探究。 
 
    下次见面时，两人都能恢复精神就好了，正带著这个想法和操道别。 
 
    「啊，正哥！你好啊～」 
 
    「……小操，你刚回来？」 
 
    「我和班上的同学聊天，结果聊太晚了。」 
 
    在佐佐家门前遇到的操向正投以爽朗的笑容，开朗的声音也不像是勉强装出来的。看样子操已经完全恢复，解决烦恼了。正心想「太好了」，回给操一个笑容。 
 
    「太好了，你看起来很有精神。」 
 
    「啊哈哈，什么啊？我一直都很有精神吧？」 
 
    「唉呀呀，真的。要来喝杯茶吗？虽然要好像还没回来，但我有这个家的钥匙。」 
 
    「要？先生？……呃……」 
 
    正锵啷一声，将关谷家的钥匙举到操的眼前。操带著笑容歪过头。 
 
    「我没见过他吧？」 
 
    正突然无法理解操的话。 
 
    「……抱歉，咦，你说什么？」 
 
    正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回去，操则是再次歪头表示困惑。 
 
    「要啊？我的侄子，那个……」 
 
    现在只是有点沟通不良而已，一定是这样。正的脑袋虽然这么想…… 
 
    （这是怎么回事？） 
 
    却隐隐感到不安。 
 
    正看到操身后穿著制服走近的要，内心同时出现松一口气以及「不要过来」的心情。 
 
    看到操和正，要表情无动于衷地靠近，操注意到后回过头。 
 
    「正哥，你在干嘛？」 
 
    「要……」 
 
    「你没带钥匙？」 
 
    要从口袋里拿出没有钥匙圈和任何装饰的钥匙，打开家门。 
 
    「要先生？……啊，不对，要同学吧？」 
 
    操跑向拔出钥匙准备走进家门的要。 
 
    「你好。」 
 
    她露出亲切的笑容。 
 
    要停下动作，直直回看著操。 
 
    哪里怪怪的。 
 
    ──「要同学」？ 
 
    与正同一时间，要似乎也注意到了。 
 
    正看见要渐渐瞪大了双眼。 
 
    ＋＋＋ 
 
    操彻底遗忘了要。 
 
    她记得正，记得小时候正住在隔壁，也记得国中以后他们再次见面，似乎唯独想不起要。 
 
    理由不明。 
 
    虽然和操的父母谈过，但他们也表示没有任何头绪。操说自己没有任何伤到头的印象，保险起见，操的父母似乎还带她去了医院，但检查结果脑部找不出任何异常。 
 
    在不知道原因和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面对一脸忧愁说著抱歉的佐佐太太，要只简短答了一句：「不会。」佐佐太太似乎认为要只是在逞强，所以更加感到抱歉。 
 
    正不知道要在想什么。明明不可能没事，但要看起来就跟平常一样冷静。 
 
    「你心里没有个底吗？」 
 
    就算正问他，要也只回答：「不知道。」便瞥开目光。他阖上正在看的书起身离开座位。 
 
    「抱歉，我要写功课。」 
 
    要冷冷说完这句话后便离开了。 
 
    为什么操独独遗忘了要？如何才能让她想起来？这些问题不是他们烦恼或是吵闹就会有答案，事情也不会因此好转。既然要这名遭到遗忘的本人没事的话，这件事或许可以说没有造成任何问题。尽管如此，正还是觉得很悲伤。 
 
    正看著要关上的房门叹了一口气。 
 
    （知道吗？小操以前喜欢你喔。） 
 
    要。 
 
    你被遗忘还是会觉得寂寞吧？不然小操不是太可怜了吗？因为她应该一点都不想忘记你啊。 
 
    大概是两个多月前，操告诉正她喜欢要，不是童年玩伴的喜欢，也不是朋友间的喜欢。正还清楚记得平常总是有精神过了头的操，害羞笑著说这件事的模样。 
 
    「不过要要好像不是那样看我的，我知道。」 
 
    正鼓励操「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他问操难道不想跟要告白吗？「想是想，可是……」操伤脑筋地支吾其词。 
 
    自从母亲在要小学时离家出走后，他就再也不笑了。 
 
    正的哥哥也是要的父亲，是个认真固执、热衷于工作、不知变通的人。要的母亲离家后，似乎就开始和比自己年轻的男人同居，目前也只是户籍上还保有关谷家的姓而已。 
 
    要的母亲离开关谷家后，正只和她碰过一次面，为她打扮变得非常华丽的模样吓了一跳。要的母亲整个人看起来好像变年轻了，不知道是不是新情人的喜好，她身上散发著性感的香水味。 
 
    要好像一年会和母亲见几次面。每次都是母亲主动联络约要出去，而每次赴约回来的要，脸上的表情一定会消失得比平常更彻底。 
 
    或许是这个缘故，正发现要对女性以及和女性谈恋爱带有一种近似厌恶的情感。操或许也隐约察觉到这点了吧。 
 
    尽管如此，要在面对操时似乎可以放下防备，因此正也想过，如果是操或许没问题。 
 
    「……要要他……会不会很伤脑筋呢？」 
 
    当时的操笑著搔搔脸颊。现在，她连曾经喜欢过要的这件事都忘记了。 
 
    正想过，如果是操，或许可以穿越层层包覆的围墙靠近要的内心。 
 
    （我以为……结果……） 
 
    正将咖啡牛奶拿给躲在自己房里的要后，离开了关谷家。 
 
    他抬头看了眼隔壁佐佐家二楼的窗户，操的房间亮著灯。 
 
    正看见一名穿著制服的少女转弯离开，可能是操的朋友刚才来找她吧。 
 
    操是个亲切又开朗的女生，应该有很多朋友吧？尽管如此，对她而言，要的确曾经是特别的存在──如今，对彻底忘记要的操而言，应该已经不再需要这个沉默寡言又冷淡的邻居男生吧。 
 
    操已经不会再想起来了吗？只会侧头想著怪事年年有，然后就此结束了吗？ 
 
    （欸，这样好吗？） 
 
    就这样被遗忘。 
 
    （可以吗？要？） 
 
    自从那天起，正一直问不出口，他无法判断可不可以问这个问题。 
 
    今天也没能问。 
 
    正背向两扇窗户，踏出步伐。 
 
    ＋＋＋ 
 
    正注意到要冷漠的样子反而很危险，因此只要有时间就会尽可能前往关谷家。 
 
    除了自己以外，唯一能让要露出笑容的操忘了要，正觉得即使只有最近这段时间也好，至少自己必须待在要身边。 
 
    假如操想不起要的话，要从今以后就再也不会笑了吗？ 
 
    当正准备晚餐时，电铃声响起。 
 
    接起对讲机，对方回答：「我是操。」 
 
    「我帮你开门。」 
 
    正边回答边下意识地盯著准备从冰箱拿出麦茶的要，似乎注意到正的气息，要的表情瞬间变得生硬，像是在戒备什么一样。正跑向玄关打开大门，操手中拿著包好保鲜膜的盘子站在门外。 
 
    「晚安，正哥你来了啊……这个，妈妈给的。她说要帮要同学补充营养。」 
 
    操将莲藕、羊栖菜和芋头炖菜交给正。菜还是热的，正道谢收下。 
 
    「好好吃的样子，真是好邻居呢……要进来喝杯茶吗？」 
 
    「嗯～～因为我们家也在吃饭就不用了，不过你下次要慢慢跟我说要同学的事喔。」 
 
    「要的事？」 
 
    「嗯，我曾经认识的要同学，像是小时候的事之类的，或许听著听著就想起来了。」 
 
    要从厨房走出来，操笑著对他说：「吃点炖菜喔。」他也只是回了一句：「谢谢。」 
 
    「对不起，我还想不起来……」 
 
    「不是你的错。」 
 
    要冷淡地说道，从正手中接过盘子。 
 
    「帮我跟阿姨说声谢谢。」 
 
    「啊，嗯。」 
 
    表达最低限度的礼仪后，要迅速转身。 
 
    他返回厨房的背影彷佛在躲避操一样，面对面听到对方说不记得自己，果然是件很痛苦的事吧？ 
 
    操目送要的背影苦笑说：「真酷耶。」 
 
    「妈妈说我和要同学从小学开始就常常在一起玩，感情很好，我完全不记得。虽然要同学看起来没有很沮丧，但是……如果以前感情那么好的话，我果然还是……很抱歉。」 
 
    就算忘了要，操还是操。为这件事开心的同时，正也感到心痛。 
 
    操曾经喜欢要的事情，恐怕只有正知道。尽管连操自己都忘记的那份心意确确实实存在过。 
 
    「正哥，我和要同学感情真的那么好吗？他在学校也很安静，有种难以靠近的感觉。」 
 
    「……嗯。这样啊。」 
 
    你们感情非常好喔。虽然要是个不太笑的人，但跟小操在一起的时候会稍微放松，让人看著很放心。 
 
    正这么说道。操笑著回答：「忘记了好可惜喔。我会努力想起来，我想看要同学笑的样子。」 
 
    如果真的想起来该有多好──正笑了开来，不让操发现自己对这件事抱著多么强烈的希望。 
 
    「这样啊。」正回答。 
 
    「……这样好吗？」 
 
    星期日午后。 
 
    正送准备去图书馆的要出门，自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突然间脱口而出。 
 
    「什么好吗？」 
 
    「就这样被忘记。」 
 
    要毫无警戒地反弹，从头到尾冷静地回答： 
 
    「不是我讲好还是不好事情就会变怎样。」 
 
    要无动于衷地调整背包肩带说： 
 
    「而且现在完全不知道任何原因，也不能做什么。」 
 
    「但应该有原因吧？像是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头部受创之类的……也可以去问问看小操的朋友有没有想到什么……」 
 
    「佐佐不是已经到处在问了吗？」 
 
    要说的很有道理，却是感受不到任何温度的标准答案。他不会没有感觉，不是没有受伤，跟他相处长达十四年的正知道，但是…… 
 
    （你这样传达不出去不是吗？） 
 
    这是要的坏习惯，好像别人不了解也没关系一样。 
 
    如果没有试著传达，对方就不可能知道。更何况，现在的操不是以前要什么都不说也懂他的操。正想对要说别放弃，但一看见要的脸，最后便什么也说不出口。 
 
    「是记忆使者喔。」 
 
    一道轻柔的女低音流入两人的对话。 
 
    「是记忆使者消除了佐佐操的记忆，因为这是她本人的希望。」 
 
    声音的主人不知何时站到了两人身边。 
 
    原本打算离开的要停下脚步。 
 
    「那只是都市传说而已。」 
 
    要冷淡地说。 
 
    正原本以为对方是要认识的人，但从他戒备的样子看来，正发现自己可能猜错了。 
 
    正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人在说什么。要听得懂吗？记忆使者？这么说来，操好像说过这件事。 
 
    「你后悔吗？后悔拒绝她。」 
 
    话题到底有没有对上呢？女子以自己的步调说话。正看到要加深了眉间的力道。 
 
    要拒绝操。正第一次听说，他下意识看向要。 
 
    要缓缓眨了一次眼睛，以指尖轻触眉间，做出让自己冷静的动作。那是让因某事而焦躁的自己冷静的动作。 
 
    接著，要以冷静的声音说： 
 
    「──就算她现在跟我说一样的话，我也只能给她相同的答案。我从来没有、也不想把佐佐当恋爱对象。」 
 
    他说不想。不是没有，也不是不能，是「不想」。 
 
    正注意到这件事。 
 
    意外地，女子似乎也正确理解了这句话的意义。 
 
    「是呢。」 
 
    她极为冷静地说道，垂下双眼。 
 
    「她好像也知道。」 
 
    女子轻柔地摆动裙子跨出步伐。她没有理会出声叫唤的正，背对两人，头也不回地转过佐佐家的转角而去。 
 
    正垂下半举的手臂，看著呆站在一旁的要。 
 
    要抿著唇，将手放在额头上想隐藏表情。 
 
    消除记忆、操的希望等等──女子说的话几乎都意义不明，正一点也跟不上。但是其中有句他绝对无法忽略的话。 
 
    她问要后不后悔拒绝操。 
 
    「……要。」 
 
    正抓住背过自己打算离开的那只手臂。 
 
    要没有强行甩开也没有回头。正问不看自己的要： 
 
    「她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正认真地问。他加强手上的力道，希望要可以认真回答。 
 
    「你拒绝了小操吗？」 
 
    「……」 
 
    要低著头，浏海下垂，所以正看不到要的表情。 
 
    终于── 
 
    「手，放开啦……我不会逃跑。」 
 
    要说。 
 
    正放开手，要的手臂无力垂下。 
 
    ＋＋＋ 
 
    佐佐对要告白了。 
 
    正将放入红茶包的杯子递给要，要收下杯子，等正坐到自己对面后开口。 
 
    操在放学后对要告白了。要说他在被其他人告白后看到佐佐时觉得很放心。不需要正提问，要便淡淡地说： 
 
    「我从来没想过佐佐会跟我说那种事。」 
 
    感觉就像被背叛了一样。 
 
    要说道。 
 
    正心想还好操现在不在这里。被人说告白是一种背叛，就好像否定她所有的感情一样。 
 
    「你……该不会这样跟小操说吧……」 
 
    「我没有说到被背叛这个地步啦……但我冷淡地拒绝她了，没有任何余地、明白地说……我很困扰。」 
 
    事不关己的冷漠。 
 
    要在这种时候声音依旧冷静、没有起伏的语调令人心痛。 
 
    听到有人用这种声音说他很困扰的话，实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为什么……」 
 
    操大概问不出口吧，正将疑问说了出来。 
 
    他以为操是特别的，就算要重视操的程度不像操重视要那么多。十四年来一路看著要的正，看到要和操相处时的样子，自然会有这种想法。 
 
    「……你没有……更……不会伤害小操的拒绝方式吗？」 
 
    「那种让她觉得有希望的话我说不出口啊。」 
 
    「就算这样……就算要拒绝，也有其他说法吧？……我知道你很怕谈恋爱，但是……」 
 
    要不可能讨厌操，就算对她没有恋爱的感觉，应该也很珍惜操。他至少不会想伤害她。 
 
    然而，为什么操必须面对那么冷淡的拒绝呢？ 
 
    「……我以为对你来说，操是特别的。」 
 
    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叹了一口气。 
 
    要的视线落在手中的杯子上，轻轻吐出一句： 
 
    「她很特别喔。」 
 
    要低头避开正的视线说： 
 
    「她很特别，我很珍惜她喔。我只有跟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放松，我不想失去你们。」 
 
    「……要……」 
 
    「被谁告白后，我从来没想过拒绝之后的事。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我都无所谓。之前除了很麻烦很闷之外，我没有更多的想法，所以可以冷静处理。这次因为告白的人是佐佐，我才会动摇到只能说出那种话。」 
 
    要彷佛在发泄什么似地迅速说著，不给正插嘴的余地。要诉说的声音渐渐变大，不知不觉间，再也不是先前冷静、无动于衷的声音。 
 
    「我以为只有和佐佐可以一直一样……可以继续维持……那样的关系。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事，只有佐佐和你……只有那块地方会一直存在，很安全。我毫无理由地相信著，我自顾自地相信著。可是……」 
 
    可是佐佐…… 
 
    要双手握紧杯子，指尖颤抖，彷佛在压抑什么似地，他暂时闭上嘴。 
 
    要隐藏在下垂浏海中的表情，似乎非常痛苦。 
 
    「我没看佐佐的脸，只是跟她说：『不要这样，拜托你不要这样。』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只想得到这些。」 
 
    要边说边从杯子上举起一只手盖住脸庞。 
 
    「我最不想失去的东西，这么简单就消失了吗？一想到这，我就觉得『为什么？』我一直这样想。」 
 
    要从右手掌心下挤出话语。 
 
    「一句我喜欢你，就夺走了我的一切。」 
 
    拜托你不要这样。 
 
    我很困扰。 
 
    要的表情扭曲，彷佛很痛苦，忍受著剧烈的疼痛一样──要就是像现在这样对操说了那些话吗？ 
 
    不带感情的话、冷淡的话。不只这些…… 
 
    如果是操，她应该明白吧。 
 
    正保持不语，看著沉默的要一会儿。 
 
    没有喝的红茶已经完全冷却，要手中的杯子也不再冒出热气。 
 
    「……我不是想伤害她。」 
 
    终于，要轻轻低喃： 
 
    「但我想我伤了她……伤得让她想忘记一切。」 
 
    要依旧无力地垂著脸。 
 
    这么说的要，看起来也跟操一样受到伤害。 
 
    很珍惜，很特别，只是没有恋爱的感觉。 
 
    不管是要没有喜欢操，还是操喜欢上了要，都是无可奈何的事。谁都无能为力。 
 
    「要是佐佐只把我当成朋友喜欢，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佐佐对我的心情把佐佐从我身边夺走了。我因为这样而伤了佐佐，明明已经回不去了。」 
 
    要低著头不肯抬起脸。 
 
    正知道，就算自己说「不是你的错」也没有意义。 
 
    他找不到可以说的话，却有非说不可的事。操已经忘记了，能传达给要的人只有自己。 
 
    「要。」 
 
    正将杯子放在膝盖上，看著隐藏自己表情的要。要没有看正，正毫不在意地开口： 
 
    「我觉得小操不是因为被你拋弃伤心才消除记忆的。」 
 
    或许要知道也不能改变什么，也不知道操消失的记忆能不能复原，就算这样…… 
 
    「小操很了解你喔，所以她有发现你是以什么心情说那些话的。或许她也知道自己对你而言有多特别。」 
 
    为了传达出去，正边思考边对低著头的要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知道自己的心情让你变得孤独──虽然我觉得你应该要明白，尽管这样操还是忍不住说出口的心情──总而言之，小操是在想，要怎么样才能还你一个『重要的好朋友──佐佐操』。」 
 
    要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就算小操努力表现得像以前一样，你还是知道她喜欢你的事，无法再像从前一样了，想当作没有告白这件事，可以想见彼此会变很尴尬。」 
 
    正知道要虽然没抬头，却有在听自己说话。他小心而缓慢地斟酌著字句继续： 
 
    「而且……对小操而言，要完全拋弃对你的心意，从今以后一直以普通朋友的方式和你相处大概也很痛苦吧，太勉强了。不过，如果她彻底忘记你的话……」 
 
    正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这样的话，爱恋的心情当然也会消失，就没有东西束缚你了……她只想得到这个方法。」 
 
    虽然根据自己的意志消除记忆就像童话故事一样──但如果这种事真的可能的话，操会消除记忆一定是为了要。 
 
    因为这是和要恢复成「朋友」的唯一方法。 
 
    「不只是爱恋的心情，小操喜欢你就像你怎么看她的一样。小操也非常喜欢身为朋友的你喔，要。」 
 
    「所以，你并没有被背叛。」 
 
    要缓缓放下盖住脸庞的手，微微抬起头……然后又用右手遮住眼睛。 
 
    他彷佛像在忏悔什么似地低著头──维持这个姿势好一段时间。 
 
    低声哭泣。 
 
    ＊ 
 
    安静的走廊上站著一个人。 
 
    和正谈过话的隔天早上，虽然前一晚睡不著，头脑却莫名地清晰。因此，要比平常还早来到学校。 
 
    校园里几乎没有人影，非常安静。运动社团在操场上进行晨练。 
 
    要呆呆地眺望窗外，看见三三两两上学的学生，操也在其中。她没有发现正从窗户眺望的要。 
 
    在丧失记忆前，操几乎每天都会来家里邀要，两个人都没有特别的事时，一起上下学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不是希望你忘记我。」 
 
    要低语。 
 
    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当初只是希望自己能再次对她展露笑容，想回到她对自己产生恋爱心情前的关系，只是这样而已。 
 
    因为一心不想失去最好的朋友，却让她做了悲伤的选择。 
 
    覆水难收。 
 
    「已经太迟了。」 
 
    听到话语声，要缓缓转头。 
 
    女低音。 
 
    要记得这个女生。 
 
    「一旦消除就无法复原了，但这是她的希望。」 
 
    「我知道。」 
 
    要用与回头时同样缓慢的动作重新看向窗外。操正走进学校。 
 
    「她不会想起你喔，今后会如何不得而知。你有可能就这样只是普通的邻居，也有可能如你所愿，你们会再次建立起朋友的关系，要试试看吗？」 
 
    「……」 
 
    「已经给你新的机会了，这次或许可以拿掉恋爱的感觉，成为好朋友吧？」 
 
    映照在窗户上的女生将弯曲的手指抵著下巴，宛如思考般地说： 
 
    「──也或许，是啊，她会再次喜欢上你，毕竟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女生以指甲描绘露出笑容的唇形说： 
 
    「……要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再帮你吃掉喔。」 
 
    窗户里，女子的倒影转身离开，要却维持原来的姿势没有回头。 
 
    校园里，人群的气息和说话声逐渐增加。 
 
    有几个人通过要的身后走进教室。 
 
    似乎准备走进四班教室的操注意到了要，停下脚步。 
 
    「啊……早安！要同学好早喔。」 
 
    要一回头，看见和过去一模一样的笑脸。 
 
    那张总是对著自己的笑容。 
 
    胸口突然浮上令人难过的幸福感和痛楚，要动了动嘴唇。 
 
    「早安。」 
 
    他对操露出笑容，或许生硬，但并没有想像中困难。 
 
    操开心地回给要一抹微笑。 

  第一卷 at present 3  
     佐佐操本人待在别的房间，辽一在名为关谷要的少年家客厅里和他谈话。 
 
    首先，辽一先说起自己身边发生的事，要静静地听著。由于过程中对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辽一原本担心关谷要可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但看起来似乎不是如此。辽一一说完，关谷要便回答：「我了解了。」 
 
    「如果是我知道的事，我会说出来。如果你想跟佐佐谈的话，我没有阻止你的权利，但请不要问她为什么记忆会消失和忘了什么事。」 
 
    在这个前提下，要告诉辽一佐佐操和她身边的人发生的事，或许他是在同情跟自己立场相似的辽一吧。 
 
    听完要的故事后，辽一体认到要比自己更属于「被遗忘的人们」，操是为了忘记他才会拜托记忆使者──操是刻意选择从自己的脑海中抹去要的存在。 
 
    要不会对操还是记忆使者感到愤怒吗？辽一心想，将疑问问出口后，要缓缓地摇头说： 
 
    「因为我知道当时想恢复朋友关系没有其他方法，也知道她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 
 
    要十指交叠在桌上，视线落在手指上说： 
 
    「虽然我并不希望变成这样……但我没有资格愤怒吧？因为一开始是我先想要当作没有这件事的。」 
 
    在叙述操失去记忆的经过时，要看起来很痛苦。但就如他所说的，辽一感觉不出来他对记忆使者的愤怒。 
 
    辽一问能不能跟操本人说话。要让辽一保证不会告诉操她当初拜托记忆使者的原因。 
 
    操有从别人口中听说自己和要是儿时玩伴，也知道自己忘记了要，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记。要说他们没有跟操说她见过记忆使者，也没有告诉操她曾经喜欢要。 
 
    在辽一和要谈话过程中待在二楼（似乎是要的指示）的操，应该一直很在意楼下吧，一听到要的呼唤便马上下楼。 
 
    辽一从沙发上起身行礼致意后，她也大力地点头。 
 
    要只对操介绍说辽一是正在调查记忆使者传闻的大学生。 
 
    「记忆使者是都市传说吧？」 
 
    辽一请操坐下后，操不可思议地说： 
 
    「因为是很有名的事，所以我也听过……但我真的只是把它当八卦传闻听听而已。」 
 
    「不，我不是想问记忆使者的事，而是想听你的事。」 
 
    听见辽一这么说，操一脸讶异。 
 
    「……我的事吗？」 
 
    「我正在打听因为不明原因失去记忆的人的事。虽然你可能觉得很蠢，但请跟我谈谈。」 
 
    「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就是了……」 
 
    就像从要口中听来的一样，操完全不记得自己见过记忆使者，似乎就连自己找过记忆使者的记忆也没有。虽然她隐约对只有关于要的记忆消失这点感到疑惑，但似乎没有将这件事和都市传说里的怪人与其引发的现象联结在一起。 
 
    「因为我们也不想造成什么骚动，所以不太跟人家说我失去记忆的事。不过我有好朋友知道这件事……跟我说过类似『这样不就是记忆使者吗？』的话。可是我本来就是不太相信那种都市传说的人。」 
 
    对正在调查记忆使者的人说自己不相信都市传说，操犹豫地说，并且稍微放弱语尾的力道。 
 
    对高中女生而言，应该会觉得认真调查都市传说的大学生很可疑吧？但是她却亲切认真地回答自己。 
 
    辽一尽量以公式化的口吻冷静地询问： 
 
    「你怎么看待自己失去记忆这件事呢？」 
 
    「该说是完全没有头绪还是没有真实感呢……我觉得忘记过去和要同学感情好的回忆很可惜，也对他感到很抱歉。不过，他现在也和我很好，所以我好像不太有『失去』的感觉……」 
 
    曾经喜欢要的记忆已经从操的脑海里连根拔起，不留一点痕迹，所以她连对失去记忆感到悲伤的心情都没有。 
 
    操现在不觉得自己很悲哀吧？但这样称得上是幸福吗？ 
 
    （她会拜托记忆使者，是一心不想让要同学难过。） 
 
    然而，要在操失去记忆后看起来依旧痛苦。 
 
    辽一怎么想也不觉得，让即使牺牲自己的感情也想保护的对象伤心，会是正确的选择。 
 
    「我完全想不到会是什么原因让我忘记。就算接受检查，头部也没有任何受到撞击的痕迹，我真的不清楚……就算记忆使者这样的人真的存在，我也觉得和我没有关系。」 
 
    这么说后，操欲言又止地说：「可是……」一副烦恼的样子。 
 
    大概是觉得认真对一个虚构的存在发表意见很不好意思吧，操的视线在玻璃桌上游移后说： 
 
    「……可是，如果我真的见过记忆使者……那就是我去拜托他的对吧？记忆使者是受托才会消除记忆吧？这样的话，记忆使者对那个人而言就是恩人了吧？是消除讨厌记忆，让对方从痛苦中解脱的恩人。」 
 
    操似乎知道辽一和要都很认真在听的样子，抬起头继续说： 
 
    「这样的话，记忆使者的委托人就算记得见过记忆使者的事，应该也不会跟任何人说吧？……啊！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辽一想起了在高原律师事务所见到的外村。但现在重要的是…… 
 
    「……虽然不记得，但你刚刚说你觉得你没见过对吧？可以问你这么说的理由吗？」 
 
    操明确地抬起目光，姿势端正地正视辽一回答： 
 
    「那是我自己个性的问题。虽然消除讨厌的记忆，没有负担地活下去这种选择……或许很轻松，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不是想批评别人……但我不太赞成这种做法。所以，就算以后有什么讨厌的事，我也不会想消除那些记忆，当成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地往前走。」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要突然瞥开视线。 
 
    没有注意到的操微笑著说： 
 
    「所以，虽然我不知道记忆使者是不是真的存在，就算真的存在……我的状况应该也不是记忆使者喔。」 
 
    辽一只能回答：「这样啊。」在要的面前更是如此。 
 
    辽一带著谈话结束的意味道谢后，操以明亮的笑容回答：「不会。」 
 
    「我还想和要同学说一下话，不好意思，可以等我一下吗？」 
 
    「好……那我到楼上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要说的。操对辽一恭敬行礼后，打开客厅的玻璃门出去了。 
 
    辽一在脚步声远离，确定操已经走到完全听不到他们声音的距离后，重新面对要。 
 
    「……谢谢。」 
 
    「不会……」 
 
    操的话对他来说应该很痛苦，但要却摇摇头。 
 
    「可以再让我问一些事吗？……我不会再提有关她的事了。」 
 
    「没关系。」 
 
    「除了我之外，有人来找过她？你刚刚说有杂志的作家过来……」 
 
    要「啊～」地一声，松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点头说： 
 
    「我把她赶走了……我跟她说请回去以后就没有理她了，所以不太记得她的长相。是个女生……她好像在我们家前面徘徊了一阵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就不见了。」 
 
    辽一问是什么时候的事，要回答说两天前。那名女子十之八九是ICO吧，她把邮件发给辽一后，马上来看操了。虽然ICO没有主动跟辽一说到这件事，但因为她最后没见到操也没有得到情报，可能是犹豫要不要说吧。如果是ICO，很可能不是放弃，而是打算实际接触后再跟辽一联络。 
 
    「我大概知道对方是谁，虽然不晓得我的话她听不听得进去，但我会跟她说不要再过来了。」 
 
    「麻烦你了。」 
 
    「……我想确认的是记忆使者的事。」 
 
    要看著辽一的眼睛，缓缓点头。以不要感情用事的角度来看，对要而言，谈记忆使者的具体情报应该比谈操的事情容易。 
 
    「和记忆使者说过话的人，几乎没有人记得这件事。不管什么都好，可以请你告诉我关于记忆使者的事吗？」 
 
    「……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有种她是女生的感觉。明明想不起她的长相，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看样子要的记忆也被消除了。辽一虽然也问了刚才谈话中出现的叔叔的状况，但据说他也完全不记得记忆使者的长相了。 
 
    不过，虽说是模模糊糊的记忆，但「大概是女生」是意外的新情报。 
 
    「在我的印象中，记忆使者是男生……的这种形象比较强烈呢……」 
 
    听到辽一的低喃，要抬起头问为什么，辽一一时语塞。 
 
    仔细一想，没有任何明确的根据指出记忆使者是男生，可能只是辽一觉得他是男生，就擅自如此认定了。 
 
    虽然辽一隐隐约约觉得梦里的那个场景或许是真希被消除记忆时的影像，但没有确信的根据。听到高原调查出五十年前的故事里，有人目击到身穿灰色大衣的男人后，辽一就完全抱著那个印象不放，但仔细一想，没有证据显示那名男子就是记忆使者。 
 
    「我不确定自己的记忆喔。我想不起来记忆使者的长相，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 
 
    「不，实际跟记忆使者见过面、说过话的人的意见非常宝贵，目前为止几乎没有目击情报……」 
 
    考量到记忆使者的特性这也是正常的，说到这，辽一想到了一种可能。 
 
    「有没有可能……记忆使者控制了记忆之类的呢？」 
 
    虽然辽一没听过记忆使者不只会消除记忆，甚至还有操控别人记忆的能力。但也不能说绝对没有这种可能。 
 
    「你说我吗？」 
 
    「……也或许是我。」 
 
    不论是谁，如果记忆有可能被控制的话，再怎么搜集关于记忆使者长相的情报都会变得毫无意义。虽然把记忆使者当成女生不太好，但或许丢掉记忆使者是男生的先入为主观念会比较好。 
 
    「不然的话……就是记忆使者不只一个人。」 
 
    听到要低吟的这句话，辽一头都痛了。没完没了。只要说到能「消除记忆」这件事，记忆使者就已经是够荒唐的存在了，虽然说对方就算有更多的能力也不足为奇，但越思考就越浮现各式各样的可能，这样下去会无法应付。没有任何确切的情报是辽一的致命伤。 
 
    「……总之，假设我在找的记忆使者和出现在你面前的记忆使者是同一个……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有些地方想不通。」 
 
    由于面对的是自己已经全盘托出的要，不需要隐瞒，因此辽一边将纷散的思绪说出口一边思考。与人边谈话边确认比较能整理资讯，统整思路。 
 
    「据说，记忆使者不论接触谁，都会消除对方关于自己的记忆。实际上，我完全没有留下一点关于记忆使者的记忆。记忆彻底消失了。不过，你却留下了模模糊糊关于记忆使者的记忆……」 
 
    「……会不会是消除记忆的能力不稳定呢？」 
 
    「有可能……或是记忆使者故意对你下手较轻，对我加强效果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或许是因为我在调查记忆使者的关系，他对我有所戒备。」 
 
    这是很有可能的假设。 
 
    为了成为继续流传的都市传说，留下某种程度的传闻材料比较好。因此，只消除跟自己直接相关的记忆，留下暗示记忆使者存在的情报也是很合理的。 
 
    辽一会完全忘记自己接触过记忆使者，究竟只是记忆使者随机挑选留下记忆与不留下记忆对象的结果，抑或是记忆使者觉得正在调查自己的辽一很危险呢？若是后者──这种可能性很高──记忆使者或许记得辽一，行动太醒目恐怕会有危险。 
 
    要是记忆使者本人知道辽一这次又在调查自己，会不会就不只是消除部分记忆这么简单了？没错，辽一不是不害怕，但就算这样，他也不打算停止调查。 
 
    在得知记忆使者的真相为止，辽一只能前进。自己必须抵达真相，然后面对一切。 
 
    不只是好奇心或记忆被消除的愤怒，有一种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类似使命感的事物在驱使著辽一。 
 
    辽一已经无法回头了。 
 
    ＊ 
 
    回到家后，母亲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在等待辽一。 
 
    「真希在闹别扭喔，她说你最近很忙都不理她。」 
 
    「……是说你干嘛要真希看家啊？」 
 
    「比你年纪大的女朋友好像有来找你，听说你今天是去跟不同的女生见面？年轻人做事也要有分寸喔。」 
 
    「……女朋友？」 
 
    「我从窗户看到她在我们家前面转来转去，就跟真希说没看过这个人呢，结果她跟我说那是你女朋友喔。你也很行嘛！」 
 
    隔了几秒钟，辽一想到了一个人。不过，他不记得他们今天有约，也应该没有跟对方说过自己家的地址。 
 
    这么说来，回家的路上，他好像有看到很像那个人的背影，但不是很确定。是发生了不想用mail而想直接说的事吗？她掌握了什么情报吗？既然ICO能那么简单就得出佐佐操的住址，那她或许是调查辽一家的地址后来转达什么事的。 
 
    （……就算这样，事先没有任何联络……很怪就是了。） 
 
    母亲她们看到的不一定就是ICO。不过，如果是ICO，她可能是掌握了什么关键的情报才来找辽一的。或是因为ICO看起来对记忆使者也很感兴趣，独自调查才走到这附近呢？ 
 
    因为看来家里这附近一带是记忆使者传闻的中心和发源地，因此也很有这种可能。虽然如果ICO能提供情报的话辽一会很感谢，但他不想让在调查记忆使者的ICO接触真希。如果ICO知道真希小时候曾经被消除过记忆，应该会对真希很有兴趣吧？辽一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真希的事，应该不会被谁发现吧…… 
 
    辽一边想边走上二楼，看见真希一脸赌气地抱著膝盖。 
 
    「……你还在啊？」 
 
    「我在监视，以免你带女生进来。」 
 
    真希抬头以怨恨的眼神直射辽一。 
 
    「上次那个女朋友刚才来了喔。我跟她说你不在，她在外面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是你跟她说话的吗？」 
 
    「我看家啊。我没有赶她啦。」 
 
    「她什么都没说吗？」 
 
    「没有。」 
 
    「你在闹什么别扭啊？」 
 
    「没有啊。」 
 
    明明就在闹别扭，那副模样就像小朋友一样。辽一想起过去，微微泛起想微笑的心情。 
 
    辽一跟平常一样走过真希前方，拉开电脑椅。真希小声低语： 
 
    「……早知道我就跟她说你今天去找别的女生了。」 
 
    「就说不是女朋友了。」 
 
    「哪一个？」 
 
    「都不是。」 
 
    真希终于抬起脸，像在问「那是什么？」似地看著辽一。 
 
    辽一一瞬间犹豫了，但他判断要是什么都隐瞒，之后就算只是被发现一小部分也很难敷衍过去，便开口说： 
 
    「……我说过我学校的功课在调查记忆使者吧？这次也是。我去见可能跟记忆使者有关的事件关系人啦。」 
 
    「咦？可是记忆使者是都市传说吧？」 
 
    「都市传说会有形成故事基础的事件喔。虽然经过加油添醋成为怪谈一类的东西，但也有以实际发生过的案件当做原型的例子。」 
 
    「你之前不是说都市传说是找不出源头的东西吗？」 
 
    记得真清楚，他的确有跟真希解释自己正在研究传闻的传播过程。想起这件事后，辽一故作冷静地点头说： 
 
    「基本上是这样。所以，有那种『这或许是源头』的情报出现是很难得的事。」 
 
    「你指的是类似跟记忆使者有关的事件的情报？」 
 
    「……嗯。要是知道那里就是传闻发源地，就可以调查传闻背后有什么缘由、是怎么变化扩散出去的吧？」 
 
    「所以那是什么事件？」 
 
    真希的心情似乎已经完全好转了，她将手撑在地板上，探身询问。没办法，辽一只好隐瞒要和操的个人资料，概括地把事情告诉真希，不过，他省略了要接触过记忆使者的证言。 
 
    「结果，大家还是不知道那个女生失去记忆的原因。只有一个客观的事实──那个女生在跟儿时玩伴告白遭到拒绝后，完全忘记了跟他有关的事。」 
 
    「嗯……」 
 
    辽一以为真希的反应不是大叫著说好厉害就是不相信。不过，情况却出乎他意料。 
 
    「一样呢。」 
 
    真希轻轻说道。 
 
    「儿时玩伴。就像我跟你一样。」 
 
    「……」 
 
    两个人同年、操是要唯一打开心房的朋友这点不一样；操对要怀抱恋爱的心情也是决定性的不同。不过，辽一可以想像，原本有如家人般陪在身边的对象，再也不会跟从前一样的不安和后悔。 
 
    「是啊。」辽一说道。真希抱著膝盖仰望辽一。 
 
    「……那个女生的心情，我懂。」 
 
    「你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吗？……只是假设，假设是记忆使者消除她的记忆……」 
 
    「你问我对不对我也不知道。不过……寻找记忆使者消除记忆的人，是自己那样选择的，所以他们不是会感谢记忆使者吗？」 
 
    操也说过相同的话。不过，操笑著说如果是自己的话，不会去拜托记忆使者，她傻傻地说自己不喜欢那样，客观上来说，操应该觉得那样不对。 
 
    「因为他们没办法后悔，因为他们忘了。」 
 
    辽一收下真希从斜下方直直看上来的视线。 
 
    「可是，就算某天后悔了，那也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果不是吗？」 
 
    「……是啊。」 
 
    不过，后不后悔都是有记忆才会有的事。自己选的路是正确还是错误，应该是由当事人决定──回顾过去，做出判断，与未来连结才对。 
 
    「正因为如此，我觉得能消除记忆这件事本身，才是问题所在。失去记忆这件事，就代表没有给对方后悔的机会吧？」 
 
    消除记忆等于剥夺了那个人的过去和未来。 
 
    一直聆听的真希将视线移向地板，慢慢思考。她抱著膝盖，有好一阵子像是在反覆咀嚼辽一说的话。 
 
    「我没想那么多……原来如此，还有这种看法。」 
 
    辽一原本觉得就算真希一笑置之地说：「你在激动什么？」也是当然的，她的反应却在意料之外。 
 
    「不过，如果是我的话……如果能消掉记忆，会希望它消掉。不是因为被拒绝很痛苦……而是就算被拒绝还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因为不想和喜欢的人分开。」 
 
    真希维持抱著膝盖看向地板的姿势，小声说道。 
 
    这是假设是自己的想像，还是真希真的也有这样想的事呢？辽一不可能问出口。但他却莫名地在意。 
 
    如果真希曾经有过想要消除的记忆，抑或是她现在有这样的记忆的话…… 
 
    当晚，真希回家后，辽一写了封mail给ICO和DD。既然受到他们的帮助，就该报告自己和操见面的事。 
 
    信上写说自己虽然见到了操，但她不但完全忘记记忆使者的事，甚至不相信记忆使者的存在，感觉从她身上得不太到情报。另外，他也跟操的熟人见到面谈过话，已经答应对方不会再过去，以及对方希望辽一他们不要对其他人说操可能接触过记忆使者……「我认为应该让操静一静。」辽一在信上也加入了自己的意见。不过，关于要有留下一些关于记忆使者的模糊记忆，辽一先隐瞒了下来。若是写出来，ICO一定会去找要吧。 
 
    『我和几个人谈过关于记忆使者对错的话题，听到了许多看法，像是记忆使者只是回应委托者的需求、消除记忆这个行为是对是错应该视委托者的想法而定，以及对委托者而言记忆使者应该是恩人等等。让我也思考了许多。』 
 
    辽一回想要、操、真希各自说过的话，敲下键盘。 
 
    『但我果然还是无法肯定记忆使者的做法。虽然考虑了很多，但结论依旧没有改变。』 
 
    换行。辽一打下署名，RYO。 
 
    稍微想了一下，辽一在给ICO的信件里追加了一句： 
 
    『补充问一下，你今天人在○○町吗？』 
 
    寄出。 
 
    辽一关掉电源起身。 
 
    话说回来，今天一整天都在想记忆使者的事。辽一伸伸懒腰，甩开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念头。 
 
    那天他决定不再看聊天室和讨论区，直接睡觉。 
 
    ICO和DD都没有回信。 

  第一卷 4th. Episode : First and Last Contact  
     辽一在学生餐厅见到与朋友待在一块的杏子。 
 
    好久没见到她，杏子的发型稍微不一样了。 
 
    新发型很适合她。杏子转向辽一的方向，虽然有看到他，视线却穿了过去。 
 
    这瞬间，辽一心头涌上的情感没有先前强烈。 
 
    然而，虽说痛苦减轻了，但他并非当作没发生过似地忘了。 
 
    佐佐操的事情之后，辽一便没有听到记忆使者现身的传闻。至少，没有进入辽一的耳里。 
 
    不过，高中女生之间似乎比之前更盛行记忆使者的传闻了。 
 
    讨论区上也增加了许多发文。虽然失去高原这样的情报来源后，与记忆使者直接相关的事情不再那么容易得手，但如果是传闻范围内的抽象情报，可说是多不胜数。 
 
    由于不用求人情报数量也不停增加，辽一最近没有发文也没有参与聊天，专心潜水。 
 
    以前讨论区的固定成员也很少发文了。先不说DD，自称正统派的猪之吉和ICO大概是受不了现在充斥讨论区上的赶热潮文章，想等他们这一批风潮冷却吧。 
 
    辽一陷入无计可施的状态，没有新情报就动弹不得。 
 
    辽一快速浏览「记忆使者新增相关情报」文章内的推文。 
 
    『据说S女中的学生有见过记忆使者。』 
 
    『我拿到记忆使者的手机号码试著打过去，但没有通～』 
 
    『手机那个是假的啦～可能性最高的是车站留言板和绿色长椅！』 
 
    『我们家附近（T町）的车站留言板上有人留言给记忆使者请他联系！还贴了照片喔。』 
 
    全部都是没有意义的内容。不过，有时真相的碎片会散落在传闻中。 
 
    接触记忆使者最普遍提及的方法中，第一个是「记忆使者会在有需求的人面前现身」，这应该是真的。在网路之类的地方强调自己在找记忆使者，就会提高遇见的机会。如果考量到这点，这可说是有意义的传闻。 
 
    在车站留言板留下讯息，记忆使者就会联络。这点机率虽低，但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记忆使者真的有可能看到，因此或许有一试的价值。 
 
    在绿色长椅上等待，记忆使者就会现身，这也是从很久以前大家就很相信的其中一种传闻。绿色长椅要多少有多少，而哪一张会落入记忆使者的眼里，大概就跟中乐透的机率一样低。不过，本来在找记忆使者的人就都是病急乱投医的心态，由于这些都是相对简单的方式，因此尝试的人似乎源源不绝。 
 
    然而，虽然声称自己试过这些方法的发文不断增加，却没有一篇文章说自己因此真的接触到记忆使者，显示成功率极低，因此辽一不曾试过这些方法。 
 
    （……这么一说，这边的长椅也是绿色的。） 
 
    辽一前往附近的便利商店，打算顺便散个步再回家，稍微绕了一下路。他不经意地望著平常不会经过、位于小路旁的公园。 
 
    公园虽然宽阔，游乐器材却只有溜滑梯和单杠，不像是小孩会聚集的公园。这里植栽茂盛，从外侧不太能清楚看到里面，应该会被附近的家庭主妇视为问题场所。公园内现在也只有一名看似在遛狗的中年男子，舒舒服服地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发呆。 
 
    辽一之前都没注意到，这里的溜滑梯和长椅都涂著灰灰的深绿色油漆。 
 
    辽一不禁停下脚步观看。男子从长椅上起身，拉著狗炼离开了。紧接著，一名穿著制服的少女从反方向的入口走进公园，和男子擦身而过。 
 
    少女在长椅前停下脚步，辽一一惊。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视线的缘故，少女回头看向自己。两人的目光似乎有对上，辽一慌慌张张地转身离开。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走著走著，心脏跳动恢复平稳，但辽一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刚刚的少女是为了等记忆使者而来到那座公园的吗？ 
 
    从那以后，辽一不再走以前常走的那条面对大马路的人行道，而是选择看得见公园的道路。每次经过时都会偷偷观察公园。 
 
    公园的长椅上经常会看见国、高中的女生。可能是自己太介意的关系，辽一觉得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在等记忆使者的样子，他也曾看过穿著和真希相同学校制服的女生。 
 
    辽一不知道「在绿色长椅上等待记忆使者就会过来」的情报可信度有多高。不过，这样接连几日看到高中女生，就代表传闻渗透到她们之中了。就算原本只是传闻，但如果知道这里聚集了许多找寻记忆使者的人，记忆使者或许真的会出现。 
 
    辽一站在公园入口。 
 
    从长椅上起身跨出步伐的女生，似乎注意到辽一站在原地的视线，在两人视线交错前转移了目光。 
 
    「……不好意思。」 
 
    少女听到搭话声而吓了一跳，但还是停下脚步看向辽一。 
 
    「……什么？」 
 
    「你刚刚坐在那张长椅上吧？是在等谁吗？」 
 
    「我没有在等……」 
 
    「我正在调查记忆使者的事。」 
 
    少女的脸色一变。她像是很难受似地低下头，红著脸低声说：「跟我没关系吧？」虽然她没有责骂或嘲笑的意思，却好像在防备辽一。因为也不是现在必须马上问话，辽一默默看著少女快步从自己的眼前离开。 
 
    目前为止，辽一看过好几次高中女生在长椅旁的身影，但从来没看过她们等待的人出现。传闻只是传闻。真正的记忆使者不一定会照著都市传说的定律行动。 
 
    就算绿色长椅的传闻是真的好了，考量到记忆使者会出现在这一区这座公园这张长椅上的机率──明明应该不用担心…… 
 
    胸口却鼓噪不已。 
 
    养成偷看公园的习惯大约过了一个星期。 
 
    在辽一与往常一样注视的长椅上，有著早已熟悉的制服少女身影。应该早看惯的光景，今天却有一点不同。辽一惊觉，停下脚步。 
 
    （真希。） 
 
    坐在长椅上的人是真希。 
 
    心脏就像第一次看到女高中生坐在这张长椅上时一样──比当时还快开始鼓动。 
 
    或许只是巧合。对真希来说，这里也是附近的公园，她可能只是放学途中不经意地路过，看到有长椅就坐下来而已。辽一想让自己这么想，却莫名地恐惧，移开了目光。 
 
    明明只要出声问真希是不是跟谁约在那里就真相大白了，辽一却办不到。 
 
    辽一背对真希迈步离开。他快步走著，左手紧紧抓住外套的领口。 
 
    ＊ 
 
    Mail完全没有回音，不管是ICO还是DD。 
 
    就算去聊天室也看不到两人的名字。 
 
    辽一心想，或许他们跟自己一样没有进入聊天室只是在外面观察，他进入聊天室待了一下，只有网站管理员Doctor看到「RYO」的名字后进来。 
 
    辽一向Doctor询问两人的事，Doctor似乎也不清楚。 
 
    Doctor：『他们最近都没来呢，看样子也不像在潜水。现在记忆使者的推文吵吵闹闹的，他们是不是想等热潮过去呢？』 
 
    ICO或许的确是这样的人。但硬要说的话，DD应该会一起搭著这波热潮吵闹，自豪比流行早一步开始追记忆使者相关的情报，在聊天室或是推文中摆出前辈的架子。没有回信这件事也很奇怪，辽一连他们有没有看到信都不知道。 
 
    ICO和DD都是使用免费的电子信箱，寄件者的名字也就是「ICO」、「DD」。这种免费信箱大概放一个月就会消失，要是这样的话，辽一连联络他们的方法都没有了。 
 
    辽一现在才后悔，网聚的时候应该至少问一下手机号码的。 
 
    辽一心想该不会……心里也冒出过一些假设的念头。 
 
    假设……假设ICO和DD……连自己用这个名字加入聊天室的事都忘记了……也忘记讨论区专用的免费信箱和密码，没有看到辽一寄的mail…… 
 
    ──假设他们把辽一和记忆使者都忘记了？ 
 
    （……想太多了。） 
 
    辽一摇摇头。 
 
    这只是假设。虽然看聊天室和推文可以简单知道ICO和DD对记忆使者有兴趣，但这全都是网路上匿名的言行。不只辽一不知道现实生活中接触他们的方法，记忆使者也一样吧？记忆使者有办法调查出他们的长相、本名和地址，消除他们的记忆吗？ 
 
    辽一希望是自己想太多了。只要ICO和DD有发一封短短的mail自己就能安心了。 
 
    （──如果无法在网路上接触的话，只能直接去见本人了。） 
 
    一思及此，辽一起身。 
 
    虽然不知道接触ICO的方法，但DD说过他在佐佐操去的K大医院花店打工。网聚时，他应该是还在那边工作才对。只要他现在还没辞职，一定可以在那里见到DD。 
 
    辽一拿起夹克直接离开房间。 
 
    辽一搭上电车在附近的车站下车，于车站前搭了二十分钟的公车。他在医院前的公车站下车，深呼吸压下焦躁的心情。他慢慢靠近目的地，在医院入口附近看到一间宛如玻璃屋的花店，还在营业。 
 
    穿著米色围裙的年轻男子正在包郁金香，辽一对那头会让人怀疑医院花店判断的明亮发色有印象。 
 
    （DD。） 
 
    确认长相后，辽一先松了一口气。接著，他内心稍微悸动，再次深呼吸调整气息。 
 
    「……你好。」 
 
    听到声音，正准备拿剪刀剪郁金香花茎的DD抬起头，亲切地说了声欢迎光临。 
 
    「是要探病用的花吗？」 
 
    「不是……那个，我是RYO。你还……记得吗？」 
 
    「什么？」 
 
    DD在印有花店标志的围裙边擦了擦手，站直身子。为什么心跳又加快了呢……他们只在网聚中见过一次面，忘记长相也不奇怪啊。一点也……不奇怪。 
 
    辽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般地思考，他向DD补充说明：「之前网聚的时候……」DD歪了歪头。 
 
    「社团的吗？不是吧？」 
 
    「是都市传说聊天室……的……」 
 
    「都市传说？」 
 
    心脏的鼓动……慢不下来。 
 
    不安和恐惧一点一滴浮现，从脚尖一路蔓延上来。 
 
    「啊～～这么说来，网页纪录好像有耶，什么都市传说的网站。可是我没去过的印象，大概是我弟擅自用我的电脑啦。」 
 
    扑通，心脏又跳了好大一声。 
 
    「所以，那个……我不是很清楚，你是不是把我弟和我搞错了呢？话说回来，我弟有可能装成我！他还说自己在这里打工吗？在那个聊天室？」 
 
    面对带著笑容的DD，辽一无法回应任何话。他紧紧握住右手手指，发现自己指尖发冷。不只手指，辽一觉得自己连心脏都冷冻似地颤抖著。 
 
    冷静，不要思考，现在不要思考，一思考就会害怕得动不了了。 
 
    「……不好意思，那个，我最后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辽一明明害怕得想放声尖叫，声音却莫名冷静。 
 
    DD回应：「什么问题呢？」辽一说： 
 
    「你知道记忆使者吗？」 
 
    最后一个问题，辽一带著微小的希望和强烈的预感。 
 
    「记忆使者？」 
 
    「是电影还是什么吗？我不知道耶，不好意思。」DD答道。 
 
    辽一不知道他的本名，而他已经再也不是「DD」了。 
 
    ＊ 
 
    辽一不是第一次见到被消除记忆的人，这已是第三次被遗忘了。尽管如此，冲击仍然强烈。 
 
    应该认识自己的对象吓了一跳，用看著陌生人的眼睛看著自己。 
 
    头皮发麻。 
 
    不会错，DD被消除记忆了。ICO或许……不，ICO恐怕也是。 
 
    虽然想确认，但只要断了网路上的联系，辽一就无法找到ICO。即使在哪里碰巧遇见，她应该也不记得自己了吧？ 
 
    真希和母亲曾说在家附近看到ICO，因为是ICO，当初应该是在找什么吧？记忆使者或许看到了那幕。 
 
    一开始是杏子，接著是高原那边那个叫安藤的女生，加上DD，如果把ICO也算进去的话，这样就有四个人了……不，如果把小时候的真希当作第一个人，就有五个人。都是自己认识的人失去记忆。 
 
    这应该不是巧合，太不自然了。 
 
    简直就像在追赶、警告辽一一样，记忆使者正一步步缩短和辽一之间的距离。 
 
    不用怀疑，记忆使者已经发现辽一正在调查他。 
 
    （他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怎么发现的？） 
 
    辽一只有跟高原和ICO他们说过自己正在调查记忆使者。 
 
    网站上的发文和聊天室的内容有可能遭到监视，记忆使者出没在有刊登自己相关文章的都市传说网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虽然从聊天室的对话纪录知道要聚办网聚也不足为奇，但决定举办聚会后，辽一都是和参加成员各自写mail往来，因此记忆使者应该无法得知网聚的集合时间和地点，也不知道参加者的来历才对。更何况，记忆使者应该也不知道辽一的行动和人际关系。 
 
    （是哪里露馅了？参加网聚的成员有跟谁说过这些事吗？） 
 
    只要知道其中一个人的来历，之后就可以顺藤摸瓜。他们已经登录了彼此的信箱，知道网聚日期的话，只要跟踪他们就好。或许网聚那天，记忆使者就躲在附近听他们谈话也不一定。然而，就算想确认大家跟谁说过网聚的事，DD和ICO也已经没有留下这些记忆了吧。 
 
    能够消除别人记忆的怪人正在监视自己的行动，一直在自己左右。 
 
    辽一深刻感受到这点，毛骨悚然。 
 
    然而，现在退后，一切就会结束了吗？当作没有看到目前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放弃追逐记忆使者，就再也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了吗？没有人能保证。 
 
    不如说，现在这样不就代表自己正逐渐接近真相吗？记忆使者越想阻止自己，辽一越感受到危险，就越接近──记忆使者不愿让人抵达的真相。 
 
    恐惧与不安不会因后退而消失。既然已经牵扯上关系，那么，就只能前进了。 
 
    辽一边走边对自己说别害怕。恰好来到公园前，辽一看向绿漆脱落的长椅，今天没有人坐在上面。取而代之的，辽一和穿过公园往这个方向走来的制服少女视线相对。 
 
    啊！辽一心想。 
 
    是之前辽一看到她坐在长椅上，搭话后逃掉的那个女生。她今天也在等记忆使者吗？ 
 
    「……请问……」 
 
    两人错身而过时，辽一回头唤道。 
 
    少女停下脚步，回头询问：「嗯？」 
 
    「不好意思……我们之前也见过面吧？」 
 
    辽一带著又会再次带给对方困扰的觉悟开口，少女怀疑地皱起眉头说： 
 
    「是……吗？」 
 
    「当时很不好意思……我问你是不是在等记忆使者。你不记得了吗？」 
 
    「记忆使者？」 
 
    少女歪头。 
 
    「记忆使者……是最近很流行的那个吗？」 
 
    少女的表情彷佛在说「不要问我这种奇怪的事」。 
 
    这样就够了。 
 
    （又来了。） 
 
    背脊瞬间发冷的感觉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辽一已经知道少女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对那种事没什么兴趣。」 
 
    不好意思，说完便离去的少女，辽一已经无法再出声唤住她。 
 
    辽一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调整呼吸以免自己遭恐惧吞噬。 
 
    别害怕，害怕的话就不能动了。 
 
    辽一对自己重复了好几次。 
 
    他缓缓抬头。 
 
    看著一个人也没有的公园，看著绿漆剥落的长椅。 
 
    有人穿过了公园对面的道路，突然转向自己的那张脸，是熟悉的脸孔。 
 
    「真希……」 
 
    几乎与辽一的低语同时，真希似乎也注意到辽一，绽放出笑容。 
 
    「小辽！」 
 
    看著从对面入口进入公园，精神奕奕向自己挥手的真希，辽一的心中再次涌上恐惧与危机感。 
 
    如果身边的人记忆消失，是记忆使者对自己的牵制的话…… 
 
    （下一个危险的会是谁？） 
 
    跑过来的真希脚步轻盈，看不出她怀抱著想要消除的记忆。辽一看见真希坐在绿色长椅上的那次，或许不是在等记忆使者。辽一希望那是单纯的巧合，只是自己当时太快下结论而已。然而，要是真希想见记忆使者的话，她一定能见到。 
 
    若是自己没有阻止的话。 
 
    「你要回家了吗？一起回家吧！」 
 
    辽一任真希抓著手臂，拉著自己一起离开，他从斜斜的角度低头看著微笑的真希。 
 
    别害怕。 
 
    ＊ 
 
    十年前，盖在辽一家斜对面的真希家因为改建，真希和父母一起住到爷爷奶奶家里。 
 
    由于改建结束后，外公外婆会跟真希他们一起住在新家，因此两老在工程结束前在附近租了一间公寓。那天，真希前去拜访外公外婆的公寓，回来看施工中的新家，在辽一家用过中餐后，辽一把真希送回爷爷奶奶家。辽一至今还记得这件事。 
 
    真希的母亲是辽一母亲学生时代的好朋友，彼此从以前就像家人一样，因此辽一从小也常照顾真希。 
 
    还是小学生的辽一向出来迎接真希的奶奶打招呼。 
 
    为了通知真希回来了，辽一和真希两个人走上真希母亲所在的二楼。 
 
    然后── 
 
    在那里。 
 
    他们听见了说话声。 
 
    『对不起，我们不会再单独见面了……』 
 
    『拜托，请对真希……』 
 
    不小心听见了。 
 
    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再怎么强烈鲜明的记忆也都褪去了色彩，变得模糊。 
 
    然而，唯有真希当时那张皱在一起、快哭出来的脸庞，辽一至今无法忘怀。 
 
    那是辽一第一次，一定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真希那种表情。 
 
    因为真希隔天就忘了让自己出现那种表情的那件事。 
 
    辽一从长椅的深绿色中抬起目光。 
 
    刚坐下时冰凉的长椅也因为体温而温热起来。 
 
    或许是自我意识过剩，辽一总觉得穿过对面马路的高中女生们在看自己而觉得不自在。 
 
    没有人保证在这里等就会见到记忆使者。不过，至少只要自己坐在这里，就不会有其他人在这张长椅上遇见记忆使者。 
 
    辽一确定记忆使者就在自己身边。 
 
    由于过去曾消除辽一的记忆，因此记忆使者知道辽一。ICO和DD的记忆会消失，应该是因为他也知道辽一现在──在记忆消除后──还在调查记忆使者吧。 
 
    （但他却不直接与我接触。） 
 
    辽一不清楚原因。 
 
    如果觉得辽一快找到记忆使者的真实身分，认为辽一的存在很危险，赶快消除他的记忆就好了。还是说，记忆使者有什么难以出手的原因吗？ 
 
    （难道，记忆使者是我认识的人……？） 
 
    虽说这是辽一一时兴起的念头，却极有可能到让人觉得之前都没想过也太不可思议了。 
 
    考量到记忆使者的发源地就在这附近，隐藏真实身分的记忆使者和辽一就算无意间有过交流也不奇怪。就算不是如此，知道辽一在调查自己，为了监视而靠近辽一的记忆使者，应该在寻求消除他记忆的机会或是──觉得辽一看起来还不像发现自己的真实身分，而放辽一一马。跟不知道姓名的陌生人相比，消除认识的人的记忆比较难吧？不管是在对方会想到自己真实身分的风险上抑或是心情上都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会是谁？） 
 
    知道辽一在调查记忆使者的人。 
 
    辽一并没有在街坊邻居间散布自己想知道记忆使者情报的消息。然而，辽一发文的地方，是讨论都市传说网站中最为活跃的网站。网路上的情报谁都可以看得到。 
 
    （假设从一开始，记忆使者就装成同伴参与聊天的话……） 
 
    如果是管理员Doctor或是聊天室固定成员，ICO和DD跟他们说网聚的事也很正常。当然，有参加网聚的ICO和DD嫌疑最大。 
 
    考量到五十多年前也曾有过记忆使者的传闻，记忆使者年纪应该相当大了。就算在网路上可以装年轻，但网聚时只要一碰面就会露馅，因此如果这则情报是真的，ICO和DD就可以撇除嫌疑，不过──记忆使者有可能是与年龄计算无关的非人类，也有可能五十年前的记忆使者和出没在辽一周遭的记忆使者是不同人，记忆使者从一开始就不只一个。 
 
    此外，要说过，他觉得记忆使者是女性。是男是女？老人还是年轻人？──对方是都市传说的怪人，感觉拋掉既定观念比较好。可是，不确定的情报也是一种线索。 
 
    （知道我在调查记忆使者……能够接触网聚的成员……很可能是女性……） 
 
    辽一脑海中浮现一个人的脸孔。 
 
    她检查都市传说网站，一直监视著对记忆使者真实身分感兴趣的人。她主动接触积极行动的人，在网聚上以帮助的姿态接近，调查大家的个人资讯。 
 
    辽一想起母亲和真希说在家附近看过她的身影。 
 
    虽然辽一以为她可能是因为太靠近记忆使者的真实身分而被消除记忆──却无从确认。辽一虽然和DD见面确认了他的状态，但自从网聚后，就再也没见过ICO了。 
 
    （不，还不清楚状况，现在先下结论太危险了。） 
 
    脑海中浮现记忆使者具体的长相令辽一头皮发麻，但过度认定这个可能会限制自己的视野。 
 
    除了ICO，还有其他人有嫌疑。网路上的昵称跟年龄和性别无关，或许还有谁会符合记忆使者的相关资讯。例如，网站管理员Doctor也有可能是位高龄女性，就是记忆使者本人。 
 
    辽一戒备地环绕四周。坐过这张长椅的女生失去了记忆，代表这座公园也属于记忆使者的活动范围。虽然只要见到ICO就可以弄清楚了，但辽一不知道Doctor和其他聊天室固定成员的长相。他必须保持「路上哪个行人是记忆使者都不奇怪」的心态。 
 
    如果看见辽一坐在长椅上，或许记忆使者会主动接近自己。 
 
    尽管和记忆使者面对面很可怕，但辽一更害怕真希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见到记忆使者。 
 
    如果辽一已经被记忆使者贴上标签，看到辽一的儿时玩伴真希坐在长椅上，记忆使者便没有放过的理由。 
 
    若是真希再次以那种不可思议的表情抬头对自己说：「什么事？」辽一或许就再也无法重新站起来了。 
 
    今天早上的梦是那个已经反覆作过无数次的梦境片段。小孩、接近小孩的大人、远方响起的警笛声、昏暗的建筑物中，以及在心中大喊快逃的自己。 
 
    那个小孩果然应该是真希。 
 
    或许是梦境在告诉自己危险正逼近真希……但因为是自己决定正面面对记忆使者后隔天的梦境，所以也有可能只是个单纯显示自己恐惧的梦罢了。 
 
    一般来说应该是后者吧。不过，辽一开始觉得那个梦或许不是大脑创造出来的影像，而是实际上发生过的记忆。 
 
    辽一发现自己变得不管什么事都会怀疑跟记忆使者有关，因此叹了一口气。不过，一定是疑心重才适合现在的状况。既然打算迎战，就必须彻底。 
 
    真希已经不是当时的小孩了。如果她在等待记忆使者，那也是她自己的意志吧。 
 
    从真希的角度来看，辽一现在的行为或许只能说是多管闲事。尽管如此，辽一还是不希望让她的记忆消失。 
 
    他要在真希之前接触记忆使者。带著这份觉悟，辽一决定在这张长椅上等待。 
 
    虽然不愿相信，但辽一似乎至少见过一次记忆使者，只是被消除记忆，不记得罢了。 
 
    但在辽一的记忆里，接下来才是他们的第一次接触，而那一定也将是最后一次。 
 
    辽一在牛仔裤上的拳头握紧。一旦开始思考，瞬间便害怕得不得了，在那股恐惧的浪潮逼近前，辽一转移思考，不停反覆告诉自己「不准逃！别害怕！」 
 
    辽一不停回想自己不能逃跑的原因。 
 
    （小辽？） 
 
    失去记忆，仰头看著惊讶的自己的真希。消除真希记忆的，跟消除杏子、ICO、DD还有在这里遇见的女生记忆的，是同一个记忆使者吗？ 
 
    「小辽？」 
 
    听见与记忆中稚嫩的声音几乎没两样的清脆声音，辽一抬起头。 
 
    眼前站著的是穿著制服的真希。 
 
    ＊ 
 
    「怎么了？好难得你会在这种地方。」 
 
    大概是从学校回来吧，真希单手拿著书包，似乎很冷似地以另一只手拉紧大衣前襟。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长椅上的辽一。 
 
    对啊，在遇到记忆使者前，也有可能先遇到真希。 
 
    辽一坐著，怔怔抬头。 
 
    「……我在等人。」 
 
    辽一回答。 
 
    「等谁？」 
 
    「我也不知道。」 
 
    「什么啊……」 
 
    真希一脸困惑地看著辽一，她可能觉得辽一跟平常不太一样。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如果你在等谁的话，我先回去比较好吧？」 
 
    「……不，我也在等你。」 
 
    「等我？咦？为什么？」 
 
    辽一没有回答。真希带著困惑的表情站了一会儿，最后在距离辽一一些距离的位置坐下。 
 
    真希将学校规定的书包放在膝上，从铁灰色的大衣外套上理了好几次裙襬，好像很不自在的样子。平常总是吵吵闹闹自己靠过来的真希这个样子还真有点奇怪。 
 
    似乎是发现辽一在笑，真希嘟著嘴说：「干嘛啦。」 
 
    「你知道据说在这张长椅上等就会遇见记忆使者吗？」 
 
    「……这张长椅吗？你说的应该是在绿色长椅上等的那个传闻吧？我知道啊，我们学校不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比较稀奇呢。」 
 
    「你之前有来这里吧？」 
 
    辽一将面向前方的视线缓缓转到真希身上。 
 
    「你在等记忆使者吗？」 
 
    这个问题等于是在问真希是不是有希望消除的记忆。 
 
    真希没看辽一，沉默不语。 
 
    辽一心想，这样等于算半个回答了。 
 
    「我不会问你是为了什么。可是，那是只能拜托记忆使者的事吗？你知道消除记忆代表什么吗？……明明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却从自己脑海里消失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事情不是真的没有发生喔，可是却只有自己不记得，那是……非常……」 
 
    非常可怕、非常可怜的事，不是吗？ 
 
    辽一想继续说下去，话语却堵在喉咙里。 
 
    当他发现自己没有自己的记忆时，感到非常害怕。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不是其他人，而是自己本人不记得，令人不寒而栗。 
 
    知道杏子忘记自己的时候也是，辽一害怕、伤心，又寂寞。 
 
    明明不是自己的记忆消失却有一种失落感，觉得「自己」这个人的存在被消除了。 
 
    同时，失去记忆前与自己相知、共同度过许多时光的那个杏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辽一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害怕的是什么。 
 
    「这是无法挽回的事……希望你好好考虑，我觉得不是消掉讨厌的记忆就没了负担，就值得大肆庆祝。」 
 
    辽一稍微看了一下依旧沉默的真希继续说道。 
 
    平常都是真希缠著自己说话，现在这个状况很难得。 
 
    自己的话到底有没有传达给对方呢？要持续跟这样的对象说话需要很多能量。辽一有些后悔一直以来都没有好好听真希说话。 
 
    现在太迟了吗？没有我可以做的事了吗？只有记忆使者能帮你吗？ 
 
    想说的话堆积如山，但辽一不知道哪些可以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说。 
 
    「……所谓记忆，就像是发生过的事情的碎片对吧？经过累积、堆叠，形成像经验之类的东西，成就了人类。那个碎片，那个累积、堆叠成一个形体的其中一个碎片突然消失的话，就再也不是原来的形状了吧？我是这样想的。就连原本堆在那片碎片上的其他碎片……也全都会七零八落，改变形状……」 
 
    辽一知道不是自己拚命就能阻止真希，最后的决定权在她身上，但他有非传达不可的事。 
 
    或许他只是想对真希做当初没有对杏子办到的事。即使如此…… 
 
    辽一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好觉悟后说： 
 
    「如果现在存在这里的你消失了，对我来说是件严重的事。」 
 
    真希坚持不看自己的脸庞，瞬间看起来快哭的样子。 
 
    「……你不是不相信这种不科学的都市传说吗？」 
 
    「……你相信吧？」 
 
    「……」 
 
    事到如今，辽一无法完全肯定真希会不会觉得自己在耍她。他将视线移到前方油漆剥落的单杠上。 
 
    「……我不是『相信』，而是『知道』记忆使者的存在。」 
 
    真希随著辽一的视线看向单杠的眼神，彷佛在说「啊？」似地转向辽一。 
 
    「你可能不记得了……但你小时候应该见过记忆使者。以前你家改建的时候，你住在河合奶奶那里对吧？」 
 
    真希一脸不解，不知道辽一突然在说什么。 
 
    辽一微微笑了笑，想让她安心，继续说： 
 
    「你那天去了菅原爷爷家的大楼，再到我家吃饭……我们一起回河合奶奶家。记得大家当时一起吃了晚餐……发生了一些事，你哭了起来，大家都拿你没办法，我也只能再把你带回菅原爷爷家……你不记得了吗？」 
 
    真希左右摇头。 
 
    「可是在奶奶家的事，我几乎都不记得了……毕竟那时候还小。」 
 
    「嗯嗯，这很正常……可是那天发生的事，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忘记的事。实际上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 
 
    「虽然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你说就是了……我可以说吗？」 
 
    「你不说我也没办法回答啊……」 
 
    「也是。」 
 
    辽一苦笑。真希依旧很不安的样子。辽一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说这件事，他放柔神情，希望至少不要让真希听得太紧张。 
 
    这对真希而言是很受冲击的事，辽一想尽可能轻描淡写地说，但又必须传达最基本的内容，让真希能理解记忆使者做的事。 
 
    辽一思索，斟酌著用语继续说： 
 
    「……我们到了河合奶奶家，两个人踏上二楼后，听到了说话声……那是有点冲击的内容。虽然我们那时候还小，但情绪上隐隐约约能理解……尽管现在我还不明白那些话代表什么意思。你当时一副快哭的样子，我心想总之不能待在那里，就把你带离开河合家了。我还在烦恼该怎么办时，你就真的哭出来了。」 
 
    辽一当时也还是孩子，不知道该跟真希说什么。他想找大人帮忙，又觉得这件事不能跟大人说，束手无策。 
 
    真希的哭法不是跌倒时的哭法，几乎没出什么声音，只是抽搐著哭泣，光看都觉得难受。辽一祈求有谁来救救他们。 
 
    真希当时一定也这么想。 
 
    「我虽然想说服你回家，但你不听……我说如果讨厌回家的话至少来我家，拚命安慰你，后来你终于跟我说想去菅原爷爷家。我把你送到菅原家的大楼前……然后，我就直接回家了。」 
 
    辽一现在仍然很后悔当初没有确实把真希送回外公家里面。 
 
    虽然不知道真希是什么时候遇见记忆使者的，但辽一总觉得应该是在和自己分开之后没多久的事。 
 
    「隔天见到我的时候，你完全不记得在河合奶奶家发生的事。我吓一跳，你反而问我怎么了。我很害怕，心想是不是自己在作梦……也无法再去问更多事了。不管是阿姨、叔叔、还是菅原爷爷都是。当时如果有确认的话，或许可以搞懂一些事……但我那时还是个小鬼，大概还是觉得很恐怖而想要忘记吧。」 
 
    实际上，辽一也忘了这件事。但或许那股隐约的恐惧就这样被锁在自己内心深处吧。 
 
    「突然跟你说这些你可能无法相信……你见过记忆使者喔。你当时还那么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不可能是装的。我想过你是不是头部被打到还是因为打击而忘记了……但还是不太对，你是被消去记忆了。」 
 
    因为杏子的事，辽一一口气回想起来小时候感受到的那股恐惧……以及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如今，那股被侵蚀的感觉已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辽一觉得这是个忌讳。那是个能够办到禁忌、不该存在的力量，他无法忍受这股力量再次夺走真希。消失的不只是记忆，那些记忆代表的是现在存在于这里的真希、存在于真希内心中的辽一、以及形成真希、与真希有关的所有人，以及他们的时间。 
 
    即使痛苦也无法重来，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办到这件事。 
 
    记忆使者做的事，是虚假的。 
 
    「我大概也见过记忆使者，我有一些事情想不起来，当发现时我超害怕的。我是因为一个小契机才发现的，但是，一想到我有可能连自己忘记了一些事都没发现，就这样继续生活……觉得真的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虽然我无法解释得很清楚。」 
 
    真希直直盯著辽一，辽一从她的表情中看到迷惑。 
 
    但是，他知道真希很认真在听。 
 
    「因为你的事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现在可能不觉得害怕……可是，你仔细想想。你现在可能觉得有什么想忘掉的事，然后连有这件事都忘记的话，就可以毫无罣碍地生活，能够消除记忆是再好不过的事──但这件事本身既可怕又可惜，还很悲哀。」 
 
    因为从小就听著记忆使者的故事，真希当时就知道记忆使者的传说。但那时还是小孩子的真希，脑袋一片混乱，有可能自己想到要拜托记忆使者吗？辽一对此抱有疑问。就算有想到记忆使者，但真希不可能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接触他。 
 
    是记忆使者发现了真希。 
 
    「虽然传闻中记忆使者只是接受委托消除记忆……但你当时年纪还小，不是能自己判断那种事情的年纪。消除那种小孩的记忆就表示，即使没有人请托，记忆使者也会消除记忆。只要跟记忆使者扯上关系，可能从此就被他盯上了。」 
 
    辽一说不出自己就是这样。 
 
    「你真的无论如何只能求记忆使者吗？除了从脑海中消除记忆，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决你的烦恼吗？」 
 
    辽一终于还是说了。虽然他不打算责备真希，也小心提醒自己说话时不要让真希有这种感觉，真希还是低下头来。 
 
    如果是能轻轻松松对别人说出口的烦恼，也就不会去拜托记忆使者了吧。 
 
    「……抱歉。突然跟你说这些，你很混乱吧？可是……我自己也很混乱。其实我应该在脑袋里整理好之后再跟你说的……但我想如果你在等记忆使者，就必须在你见到他之前讲出来。」 
 
    辽一没有自信能说服真希，但他必须说服。其实他内心觉得就算把真希绑起来也不想让她见到记忆使者。他再也受不了自己身边有人失去记忆了。 
 
    辽一一直想该怎么做才能让真希理解，感觉越焦急，话语就只是越无意义地空转。 
 
    他明明是想冷静、讲道理，好好说服真希让她理解的。 
 
    辽一一把将浏海往后划开，双手用力地压住额头，朝天空叹了一口气。 
 
    「……我一方面是担心你，但一方面大概是我自己很讨厌那样。我讨厌你失去记忆……觉得很讨厌，很可怕。」 
 
    「……可怕？」 
 
    「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很可怕。」 
 
    听见自己泄漏的真心话后，真希第一次出现反应。辽一心想真希意外地很敏锐，尽管他们正在进行严肃的谈话，仍是露出苦笑。 
 
    果然，看来如果不把事情全盘托出，说出真心话，就无法说服真希。 
 
    辽一再次下定决心开口： 
 
    「……你不记得的话，可能我说这个也没有意义……不过，我从以前就有个一直重覆作的梦。」 
 
    那只是空洞的场景片段。一个视角固定、像是把录影机拍下来的内容乱剪再接起来的梦。 
 
    梦里虽然响著警笛声，却不在附近。是在建筑物里面。 
 
    小孩与大人。看著一切的自己。那是将完整场景四分五裂后的碎片的其中一格。 
 
    而那个短暂的梦境总是伴随著宛如不小心看到的惊慌、恐惧，与紧张时的窒息感。 
 
    「大概小学左右的小孩和看不清楚脸庞的男人相对而立。我在阴影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想著不能看却又看著一切。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就是有这种心情。要说这只是单纯的梦境我也没办法。」 
 
    直到最近，辽一才觉得这是跟记忆使者有关的梦，但他现在不知为何深深觉得自己对记忆使者的负面情感跟这个梦也有关系。一种接近确信的感觉。 
 
    或许这个梦跟自己被消除的记忆有关。即使记忆消失了，当时的心情或许就像渗透般残留下来。 
 
    「梦中的我看著一切，心里拚命想著：『快逃！』、『不可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是对谁这么想……然后就醒来了……我想，这是不是以前发生过的事呢？我是不是梦见了小时候曾看到的内容呢？」 
 
    将自己也没有整理好的讯息说出口给人听，总觉得有种不踏实、焦躁的困难。 
 
    辽一慢慢地，有如一个个确认般地唤起记忆，串连话语。 
 
    「那是个很可怕的梦喔。大概。不是有那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很可怕，却感到很害怕的梦吗？就是那种感觉……跟我觉得记忆使者很可怕是相同的感觉。虽然没有根据，但如果那是过去发生的事情，我猜那个小孩子或许是你……然后我大概是看到你被消除记忆的瞬间了。」 
 
    之后……自己或许也逃走了吧，辽一不知道。脑海中浮现的「快逃！」究竟是对真希说的呢，还是对无法离开那里的自己说的呢？ 
 
    尽管不知道是无法逃还是想逃却逃不掉──但当时自己可能被消除记忆了，因此才一直想不起来事情的后续发展。辽一至今还是不知道。 
 
    是当时害怕的心情成为今天恐惧的源头了吗？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现在认为记忆使者很恐怖才觉得那是个可怕的梦。 
 
    （这么说来……） 
 
    说著说著，辽一有件介意的事。 
 
    真希失去记忆是六、七岁的事。 
 
    梦中出现的小孩看起来是小学中年级以上。 
 
    两者年龄明显不合。 
 
    本来认为梦里的那个小孩也只是自己的印象，没有任何根据。或许辽一从前提就错了。 
 
    但如果梦中的小孩是真希，意思是真希见过记忆使者两次以上，而自己目击到其中一次吗？ 
 
    （我会觉得记忆使者很可怕很讨厌的原因，也在被消除的记忆里吗？） 
 
    如果真希见过记忆使者两次以上的可能性很高的话，那么辽一和记忆使者见面的次数或许就不仅仅只有自己以为的一次而已。如果那个梦是记忆使者和真希接触的场景，记忆只剩下片段就代表……自己之后很有可能也接触到了记忆使者。若是这样，自己就变成至少见过记忆使者两次了，或许更多次。 
 
    稍微沉默后── 
 
    「……关于记忆使者的传闻，你知道多少？」 
 
    一直闭口不语的真希突然问了这样的问题。 
 
    辽一将视线转向真希，真希正怔怔看著几公尺外的地面。 
 
    「……网路上流传的大概都知道，也有一些是你告诉我的吧。」 
 
    「嗯……除了在绿色长椅上等就会遇见外还有呢？」 
 
    「啊……还有『在留言板上留下讯息就可以接触』之类的……」 
 
    「那个啊，感觉虽然比绿色长椅机率低但还算有效，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成功吧？」 
 
    「其他还有『记忆使者在日落时刻现身』。」 
 
    「啊～～嗯。还有呢？」 
 
    「『记忆使者会去见在找自己的人』。」 
 
    「都是基本款对吧？」 
 
    「我还听过记忆使者是身材高挑的男人的传闻……也听过有人说是女生。」 
 
    「嗯。」 
 
    「穿著灰色大衣等等。」 
 
    「啊，这么细节啊。」 
 
    随著传闻扩散，细节会慢慢增加是都市传说传播的典型模式。之后加油添醋的情报大部分都无可取之处吧。然而，成为那些没有可取之处情报元素的事件，或许实际发生过也不一定。辽一抱著这种想法，不论多小的八卦也没有遗漏地搜集情报至今。 
 
    「……虽然『记忆使者只会消除请求者的记忆』这个说法也非常普遍，但我觉得不是。」 
 
    「嗯……也有传闻是说『如果因为好奇好玩而呼叫记忆使者，会连没有拜托的记忆也被消除』吧？记忆使者的原则应该是消除委托人拜托的记忆。」 
 
    「原则是消除受托的记忆，意思就是有例外。我不认为受到请托而消除记忆是正确的，但因为对方不顺从自己的心意而消除记忆就更不用说了。」 
 
    「嗯。其他还有很多喔。『记忆使者是吃记忆』、『记忆使者不会保留跟自己真实身分相关的记忆』、『记忆使者一旦消除记忆就无法复原』、『记忆使者无法消除自己的记忆』……」 
 
    「你是自己调查到这些的吗？」 
 
    虽然其中有些说法辽一也听过，但大部分都是他从没听说的内容。记忆使者本来就是从高中女生开始流传，再一点一滴向外扩散的传闻。每天来回在传闻发源地，现任女高中生真希就算知道辽一不知道的情报也不奇怪，但也太详细了。如果不是刻意调查，无法搜集到这些情报吧？ 
 
    真希也和辽一一样在调查记忆使者吗？她是那么认真地……在找记忆使者吗？ 
 
    到底是什么记忆让你想要消除到这种地步？辽一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 
 
    那是真希深信只能倚靠记忆使者的秘密，辽一知道光靠觉悟无法拯救真希。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她不要消除记忆。） 
 
    明明那是属于真希的烦恼、真希的记忆，辽一的这种想法可能是自己的任性。就算骂他明明什么都办不到他也无话可说，但是──他已经不想再碰上像杏子那时候一样的事。如果因为没有资格、没有觉悟这种理由而踌躇不前，结果只会重蹈覆辙。 
 
    辽一拚命思考如何才能阻止真希。 
 
    「刚才的事啊……」 
 
    真希稍微改变了语气，再次说话： 
 
    「刚才你说的事。虽然我不记得，但我知道喔……我跟你不小心听到的，是爸爸和妈妈说话的声音对吧？」 
 
    辽一看著真希。真希将朝向前方的视线转回辽一身上，扯了扯嘴角，微微笑了。看起来就像在勉强自己一样。 
 
    「事情就跟你想的一样喔，记忆使者帮我消除了记忆。虽然不是我拜托的，但记忆使者帮了我。」 
 
    辽一哑口无言，只是茫然地看著真希。 
 
    真希大概也知道自己没有笑得很成功吧，她马上瞥开视线，鞋尖无意义地踢著地上的砂，紧盯鞋尖不放。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我妈妈啊……之前有外遇。在我还很小的时候，跟我叔叔……也就是我爸爸的弟弟。国中的时候啊，我碰巧听到他们在讲电话。」 
 
    辽一觉得话题突然跳得很快，让他无法跟上。 
 
    （国中的时候？） 
 
    真希听到父母说话应该是她小学一年级或二年级的事。意思是……真希听到父母谈话后，被消除了一次记忆，之后过了好几年，她又听到了那个难得已经忘记的同一个秘密。 
 
    「他们早就已经结束了，但是，我知道的时候果然还是很受打击。因为我很喜欢妈妈，喜欢爸爸，也喜欢叔叔。」 
 
    辽一听著真希的声音，脑袋里思考的是真希本人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记忆使者这件事的意义。 
 
    真希知道自己的记忆被消除了。她知道，却又再找记忆使者吗？──明明当辽一发现自己记忆被消除时，感受到的是无法形容的恐惧…… 
 
    真希想要主动再次消除记忆吗？ 
 
    （不行。） 
 
    辽一因为打击而不小心开始自顾自地思考，他甩开思绪，专心聆听真希的话。 
 
    「妈妈现在当然和叔叔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她是很好的妈妈，好太太……我们家感情很好。事情会发展成那个地步，妈妈和爸爸也很痛苦吧……他们应该不想知道我知道这件事吧。我虽然这么想，但内心某处还是有种讨厌的心情。事到如今，责备妈妈也于事无补，我也没有这个打算……这样的话，跟以前一样装作不知道是最好的选择，但是那股讨厌的心情让我做不到跟以前一样。」 
 
    「……所以？」 
 
    或许是难以启齿吧，真希踌躇不前。辽一看著真希的脸，应声鼓励真希说下去。 
 
    「……所以，我拜托他消掉。那本来就不是该知道的事，既然不要知道比较好，忘掉它是最好的……可是被拒绝了。」 
 
    「被拒绝……？」 
 
    记忆使者吗？ 
 
    真希轻轻点头。 
 
    「就是那个时候他告诉我……他说我小时候曾经不小心听到妈妈外遇的事，只是我忘了。」 
 
    「……喂！」 
 
    被拒绝了、告诉我。意思是…… 
 
    「他说我的记忆那时候消除过一次了……就是我和你两个人当时听到的那段话。」 
 
    ──也就是说真希见到记忆使者，跟他说话，甚至还记得那些内容。 
 
    至今为止，真希表现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她一直都知道辽一在找记忆使者。 
 
    光是知道真希脑海里还留有关于记忆使者的记忆就已经非常冲击了，一次全部说出来，辽一的脑袋实在跟不上。 
 
    辽一不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真希要隐瞒记忆使者的事。要是自己，应该也不会对别人说吧。所以真希对自己说谎这件事，辽一并没有受到打击。 
 
    最让辽一愕然的是──真希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以一种魔法延伸的心情在寻找都市传说里的怪人，也不是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自己说什么想要守护真希，是件非常可笑的事。 
 
    「他说当时的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整个人一片混乱，只有让我忘记这个方法。因为什么都不懂，要消除这样的孩子的记忆令他非常烦恼，但又别无他法，最后还是消除我的记忆了。他说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样做是否正确。」 
 
    真希淡淡地继续说： 
 
    「因为当时的我还是孩子，只能选择消除记忆。但他说现在我已经可以自己好好思考、想像、理解并做出结论了。就像小辽刚刚说的一样，他说消除记忆是一件无法挽回的事，不能轻易出手。消除记忆是最后的手段，不是随随便便的事。」 
 
    详细的说明、鲜明的记忆，真希所提供的情报量在外村笃志和关谷要之上。 
 
    真希连和记忆使者交谈的内容都记得。别说是记忆使者的真实性了，真希连记忆使者是怎样的存在、那份能力行使后无法复原、记忆被消除后的心情都知道。 
 
    这样一来……这样一来…… 
 
    在这些前提下，她如今还想找记忆使者的话…… 
 
    辽一无法对这样的真希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仔细想清楚！」 
 
    辽一无能为力。 
 
    他无法阻止真希。 
 
    「小辽，你还记得呢。」 
 
    结束淡淡的叙述，短暂的沉默后，真希用不同于刚才的口气说： 
 
    「你刚刚说的，你说在梦里看见了对吧？」 
 
    「说是记得……应该是一些片段。」 
 
    辽一不知道为什么话题要回到自己的梦境，内心疑惑。 
 
    辽一过了一下子才理解「你记得呢」这句话的意思，啊～～地恍然大悟。那个梦里的小孩，果然就是真希。而真希知道──虽然不知道她是自己记得还是后来记忆使者告诉她的─这件事。 
 
    「应该是我要说你还记得吗？你当时不是被消除记忆……你的记忆回来了吗？」 
 
    「记忆使者消除的记忆不会回来喔。刚刚说的那个传闻……是真的，『记忆使者一旦消除记忆就无法复原』。他拒绝消除我的记忆时告诉我的。」 
 
    记忆使者为什么只对真希说了那么详细的情报而又没有消除那份记忆呢？辽一不明白的事情接二连三堆得像山一样高。 
 
    好不容易才整理好一件事，又跑出下一个。因为整理不来而焦虑时，又跑出下一个。辽一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起而无所适从。 
 
    最后，他只问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你记得记忆使者的事吗？」 
 
    「记得啊。我最喜欢他了……小辽也记得吧？」 
 
    真希笑中带泪地看著辽一说： 
 
    「他是我外公喔。」 
 
    辽一不懂这句话的意义。 
 
    沉默。 
 
    在一瞬间的空白后，记忆猛地在脑海里旋绕。 
 
    十年前，记忆使者消除了真希的记忆，在辽一送真希回家之后。 
 
    辽一在真希外公家旁和她道别，隔天，真希的记忆消失了。辽一以为当时是在真希进入家中前这段短暂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原来不是。 
 
    消除真希记忆的人是…… 
 
    「外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消除别人的记忆了。他说消除我的记忆距离他上一次消除别人记忆隔了三十年左右……外公认为不可以轻易消除别人的记忆。」 
 
    辽一想起，他搜集的情报中有一则是五十年前也流传过记忆使者出现的传闻。 
 
    附近的老人家会说记忆使者的故事……是因为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记忆使者像现在一样行动？不知不觉间，这件事以童话故事的姿态独独在这附近留存下来了吗？ 
 
    「所以我听到妈妈的电话拜托他帮我消除记忆时，他也拒绝了我。外公在那之后不久就过世了……我想，消除我小时候记忆的那次，大概是他最后一次使用那个能力。」 
 
    辽一呆然，只有嘴巴开口： 
 
    「……我作的梦……和小学生的你相对而立的是菅原爷爷……？」 
 
    「不是。那是完全无关的人。外公只消除了一次我的记忆。」 
 
    这样的话，为什么自己在那个梦中要大喊快逃呢？而自己又为什么想不起来事情的后续呢？越提示谜底，新的疑问就越层出不穷。 
 
    辽一要自己冷静，重新往后坐回长椅，吐出一口气。 
 
    「……我以为我一直作相同的梦却只看得到片段……是因为记忆使者对我做了什么。」 
 
    「嗯。」 
 
    真希以那副仍是笑中带泪的表情，点头说： 
 
    「你猜对了……记忆使者消除的记忆怎么想都不会复原。」 
 
    「那果然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菅原爷爷把我的记忆……」 
 
    「不是。」 
 
    真希低首摇头。 
 
    「那是我……吃剩的记忆。」 
 
    辽一不懂真希的意思。 
 
    他看著真希，心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外公从来没有消除过你的记忆喔。虽然你已经见过记忆使者好几次了……你不记得了吧？」 
 
    辽一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原本是保险起见才消除你的记忆的。」 
 
    真希笑中带泪的表情现在看起来像自暴自弃一样。 
 
    「只有第一次的时候失败了……没办法，我那时候还只是小学生。」 
 
    不会吧。 
 
    真希的话语构成一个带有意义的形状，辽一不愿相信那个结论而打消了心里浮现的念头。 
 
    太蠢了。不可能有这种事。 
 
    「记忆使者在日落时刻现身……这个传闻啊，有一半是真的。因为上课的日子只有放学后才能行动。灰色大衣指的是……这个吗？没办法，学校规定只能穿黑色、深蓝色或灰色。」 
 
    真希抓著铁灰色的大衣外套，露出淡淡的苦笑说道。 
 
    「绿色长椅的的传闻是我想到小时候听的故事，自己散播出去的。在留言板上留讯息这个是不知不觉间流行起来的传闻……不过刚刚好，我用过好几次喔。ICO小姐？也是，她就坐在这张长椅上。虽然她看起来不像有想要消除的记忆，只是单纯对记忆使者有兴趣就是了。」 
 
    「ICO的记忆是……」 
 
    「是我。还有一个人，花店的打工店员也是喔。我从ICO小姐那里听说后去找他的。」 
 
    「因为你好像发现记忆使者的真实身分了，所以我有点焦虑。」真希淡淡说道。 
 
    虽然说话的声音和表情比平常稍微成熟，但真希还是真希。是辽一从很久以前就认识的真希。 
 
    然而…… 
 
    「……我在找的记忆使者是……」 
 
    辽一不愿相信。 
 
    「……嗯……小辽，对不起。」 
 
    看著真希快哭出来而动摇的眉眼，辽一已经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从嘴里吐出一句：「为什么？」 
 
    冷静想想，因为担心真希打算先行一步等待记忆使者的自己真的很可笑，原来真希并不是在等记忆使者。 
 
    「我的想法和外公有点不一样。我认为，既然拥有特别的能力，就有特别的意义……能够让别人忘记悲伤是很棒的力量，我很高兴。小辽作的梦里，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是委托人。我消除了那个人的记忆。你不小心看到那幕……我消掉了你的记忆。」 
 
    「……」 
 
    「那是第一次。第二次是你因为杏子小姐的事开始调查记忆使者之后……我真的不太想消除认识的人的记忆，原本想尽可能不要消掉但……前功尽弃了呢。你果然还是注意到了。明明最后会从头来过，我却害怕得不断推延。」 
 
    「……你会害怕吗？」 
 
    「害怕啊。消除你记忆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害怕。所以我原本尽可能不想再消除认识的人的记忆了。」 
 
    「你既然知道……」 
 
    既然觉得消除记忆是恐怖的，既然能感受到那份可怕，为什么？真希在辽一接著说完前，打断他的话说： 
 
    「有人对我说希望我帮忙，我有这个能力，只有我能办得到。我不明白如果不能帮助别人，为什么要给我这种能力？我没有想得那么严重，眼前的人如果有困难，就会去帮忙吧？记忆是很重要的这种事我当然知道，也知道不能随随便便消除。所以，我只会消掉最低限度的记忆，也规定自己除了希望消除自己记忆的人，尽可能不去消除别人的记忆……但那些直接跟我有关的记忆，我只能消除就是了。」 
 
    真希抬起低垂的脸庞，像是拚命找藉口似地以强硬的眼神看向辽一。 
 
    「我必须保护自己。要是让别人知道我就是记忆使者的话……这样更可怕。」 
 
    故意加强的语气马上失去气势，语尾渐渐转弱、乾哑。 
 
    真希看起来就像个拚命强调保护自己的正当性、害怕遭到否定的孩子。 
 
    记忆使者不是很有自信吗？不是相信自己绝对正确才行动的吗？辽一不明白，真希那么明确地说消除记忆是「帮助有困难的人」，又为什么这么不安地看著自己？ 
 
    原本面对记忆使者后，辽一想说的话堆积如山，现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并不害怕消除那些希望忘记的人的记忆，消除后也不会后悔。可是……可是那不一样，那跟消除你的记忆是不一样的事。因为我在委托人面前是『记忆使者』……只是消除记忆的存在，这样就够了，但在你面前是河合真希啊。」 
 
    面对理应那么害怕、厌恶的记忆使者，辽一无法产生责备的心情。 
 
    在辽一面前的不是「记忆使者」，而是他非常熟悉的真希。 
 
    是比辽一小三岁，几乎觉得保护她就像自己义务般的儿时玩伴。直到现在，辽一还是觉得想让她远离的危险就是她自己本身，这件事像假的一样。 
 
    「……河合真希会害怕也是很正常的情绪喔。这件事是真的很可怕啊……真希，如果你这样觉得的话，就再考虑一下吧。」 
 
    辽一带著莫名想哭的心情，宛如教小孩般地接著说： 
 
    「我不是在怪你，不是以前的事……你只要想未来的事就好。虽然我没办法说得很清楚，但听我说，我只是希望你考虑看看。」 
 
    辽一从前认为，就算知道记忆使者确实存在于这世上，但他应该是没有真实感、不同于人类的某种东西，是没有真心的。辽一也曾担心自己有没有办法向那种生物传达人类遭到遗忘的意义和残酷。 
 
    相反的，辽一也怀抱希望。假如从来没有人对记忆使者指出这件事的残酷之处，或许记忆使者只是没有发现自己行为的意义罢了。如果辽一能让记忆使者发现这件事，或许就能阻止他了。 
 
    然而，记忆使者既不是没有真心的存在，也不像小孩子一样一无所知。 
 
    （一样。） 
 
    辽一想起那些肯定、感谢记忆使者的记忆使者信徒与自己的对话。 
 
    尽管言语能通，也可以了解彼此的想法，但自己就是无法说服他们。 
 
    感觉他们虽然没有说出口，却对辽一抱著「你是不会懂的」的想法。 
 
    问题不在于对不对，比那些好听话更重要的是，想消除记忆的人们都有只能选择消除记忆的理由。面对不懂这件事的人，说什么也没用，他们不理解自己也无所谓，也没想过要对方告诉自己消除记忆正确与否。 
 
    结果是一样的，问题会归结在人类说服人类的困难性。 
 
    为什么不能明白呢？为什么传达不出去呢？辽一对这份焦虑咬牙切齿。不过，这点对方恐怕也一样吧。 
 
    即使如此，也只能继续传达。 
 
    「那些拜托你消除记忆的人，当初一定是真心请求你的，所以，怎么说呢……我同意你的做法。但是，即使是那些想消除的记忆，或许在几年后会变成美好的回忆，就算那依旧是讨厌的回忆，也有可能成为某种改变当事者的契机……对吧？消除的话，一切就结束了。消除记忆的话，就失去了将来的可能性，不只是从中截断他们的道路，连一路走过来的道路也会消失。所以，消除记忆对那个人而言是好是坏在那瞬间是不知道的，谁都不知道……所以……」 
 
    「虽然我无法说得很清楚……」辽一好几次支支吾吾，串连著字句。 
 
    真希的表情没有改变，她一脸悲伤，彷佛放弃了什么般。 
 
    为什么传达不出去呢？ 
 
    还是说…… 
 
    即使传达了也不行呢？ 
 
    真希突然很快地问了一句： 
 
    「小辽，杏子小姐忘记你，你很痛苦吗？」 
 
    面对这句像是打断对话般丢出来、衔接不上前面对话内容的话语，辽一闭口不语。 
 
    「你想忘记杏子小姐吗？我帮你消掉吧。我可以喔，当作没发生过的话会轻松很多喔。」 
 
    真希的嘴角弯成类似微笑的形状却依旧低著头，她的话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没听见辽一目前为止所说的话。 
 
    发现真希无法保持笑容的嘴唇正在颤抖后，辽一稍微冷静下来。 
 
    「我没有痛苦到想忘记和学姊相遇的事。」 
 
    辽一以平静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知道有些人想忘记痛苦的事，把遇过的人和伤痛都当作没发生一样，再次重来。也知道或许有些人不这么做就无法活下去，但我不会这么做。如果选择消除记忆是个人自由，不选择这条路也是个人自由吧？」 
 
    「……」 
 
    真希用力将颤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后，做出比刚才更接近笑容的表情，抬头看著辽一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不出辽一所料，真希的眼睛泛著水气。 
 
    真希面向前方，双手交叉做出伸展手臂的动作，沉默一会儿，彷佛是在等声音不再颤抖。 
 
    好长一段沉默后── 
 
    「他们说想消除记忆，重新来过，像白纸一样。」 
 
    真希以几乎快消失的声音说道。 
 
    「大家都是为了重新开始某件事而找记忆使者，但是重新来过真的有用吗？」 
 
    听见从没想过会由记忆使者自己说出来的内容后，辽一怀疑自己的耳朵。他不由自主地凝视真希。 
 
    「不再害怕走夜路的杏子小姐，可能会再次遇到危险，最后还是变得不敢走夜路；小操可能会再次喜欢上好不容易忘记的那个儿时玩伴。大家都有可能重复相同的事。这样的话，我所做的事有什么意义呢？」 
 
    「我一直都没有自信。」 
 
    真希说著，以快哭出来的表情自嘲般地扯著脸孔，紧紧握住裙襬。 
 
    「可是，可是，说不定……说不定会有改变……或许小操这次会喜欢上不同的男生，能够以一个儿时玩伴的身分一直和对方在一起，也或许那个儿时玩伴这次会喜欢上小操……也说不定。」 
 
    面对那句有如祈求、宛若依赖、彷佛从压缩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说不定」，辽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彷佛痛苦会传染似地，辽一的喉咙也堵住了。 
 
    「人们为什么会去想什么『说不定』呢？不停反覆再反覆，就算失败好几次还是会想著『说不定』。好傻。为什么只有我不能改变？」 
 
    「……真希？」 
 
    「……因为我是记忆使者，即使我消除了某人的记忆，那份记忆从那个人的脑海里消失，就只有我会记得全部的事情喔。那些没有任何人记住的事，只有我记得。」 
 
    真希似乎已经放弃摆出笑容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著自己。 
 
    「外公已经不在了，记忆使者无法消除自己的记忆。我只能记住一切……如果还有一个记忆使者，我想请他现在马上帮我消掉这些记忆。」 
 
    泪水扑簌簌滑过真希的脸颊。 
 
    「每次消除一段记忆，就像在我内心累积一样……只有我的记忆在增加。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只有我一个人忘不了。」 
 
    辽一的心紧紧揪著，不只是为了那好几年没看过的泪水，还有这句话其中的意义。 
 
    「就算喜欢的人忘记了和我的回忆，我在那个人面前还是得和平常一样笑喔……因为那份回忆只有我记得了。」 
 
    说到这，真希用力以手腕擦乾眼睛周围的泪水。 
 
    在辽一不知道的时候，真希消除了多少人的记忆呢？其中，应该也有真希所说的「喜欢的人」吧。 
 
    辽一想起知道杏子忘记自己时的心情，感觉卡在喉咙里的东西更加沉重了。 
 
    在经历了这些、明白这种痛苦的前提下，真希仍然继续消除别人的记忆…… 
 
    「我想，这是不是就是我的惩罚呢？」 
 
    这是辽一想都没想过的「记忆使者」的烦恼。 
 
    而且，是「真希」的烦恼。 
 
    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一无所知地觉得自己必须保护什么都不知道的真希。 
 
    「……已经够了吧？不要再持续这么痛苦的事了。就算拥有力量，也不是非用不可吧？」 
 
    辽一自己也几乎快哭了出来，好不容易才忍住哽咽，但在话语中放入了所有的请求。他抓住真希的肩膀，直直凝视著她说： 
 
    「我啊，虽然像个笨蛋，但一直觉得自己必须保护你喔。想著记忆使者正在消除我身边的人的记忆，你或许也很危险之类的……觉得不能让你知道小时候被消除记忆的事，一直想著绝对不能让你知道。」 
 
    真希什么都没说，束手无策般地看著辽一，就像辽一说的一样，像个孩子。 
 
    瞬间，辽一担心起真希是否能理解自己的话。 
 
    「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想见记忆使者，所以打算说服你，要你别做没考虑好的事……很蠢吧？」 
 
    原来什么都不知道的，是自己。 
 
    「我也觉得自己很蠢，但是……」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让辽一斟酌字句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只是一心织就话语。 
 
    在这些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话语中，如果真希能捡起一点点碎片的话……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已经别无他法了吗？」 
 
    真希透明而无动于衷的眼睛，累积著焦虑，深刻传达出辽一的无能为力。 
 
    「没有我可以做的事吗？……你打算继续这样吗？你打算……就算带著这种表情也要继续吗？为什么非持续不可啊？……真希……」 
 
    辽一束手无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他无计可施地将真希拉近身边。 
 
    「别哭啦……」 
 
    明明辽一不是想责备也没有要逼她，真希现在却在哭泣。 
 
    辽一无法看著真希哭泣的脸庞，双手将真希拉进怀里。 
 
    娇小的身躯。辽一因此而更想哭。 
 
    「你不用保护我喔。不用想要保护我。」 
 
    真希将下巴放在辽一的肩膀上，抽噎著说。 
 
    她的声音从辽一紧紧抱住的身躯中直接传达过来。 
 
    「我不需要什么保护。」 
 
    辽一连吸气的声音都在颤动，喉咙打颤。 
 
    辽一加强手臂的力道，鼓励真希说下去。 
 
    「一次就好……」 
 
    「喜欢上我……」 
 
    辽一不知道真希对自己说了什么。 
 
    他还没明白，视线便蒙上一层白雾。 
 
    接著，彷佛像拨开白雾似地，一道白光扩散开来。 
 
    一回过神来，吉森辽一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在家附近的公园里，并且怀中还紧紧地抱著一名少女。 
 
    虽然像是从舒服的午睡中醒过来般，脑袋很快就清醒了，但辽一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怀中的少女是比辽一年幼、像妹妹般的儿时玩伴。 
 
    「……真希？」 
 
    辽一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真希哭了，一直以来总是很开朗的她，现在泣不成声的样子令辽一非常动摇。 
 
    「真希，怎么了啊？」 
 
    吃惊的辽一想拉开身体，却因为在怀中的真希无论如何都止不住哭泣，他只能烦恼不已地再次搂住真希。 
 
    「好了，别哭啦。你一哭我就没办法了。」 
 
    困惑不已的辽一抱紧真希。 
 
    不知为何，胸口非常痛。 
 
    「别哭啦……」 
 
    真希把脸埋在辽一的肩膀里，似乎说了什么。 
 
    辽一没有听得很清楚，那句话好像是「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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