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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卷 白雪公主的假寐 一章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路过的汤 
 
    录入：请给我西撒酱的SSR 
 
    永恒的傍晚天空，被笔直撕开。 
 
    从东京中城大楼高楼层发射出一道漆黑的虚无属性光束，维持与地面平行的角度不断延伸，出力毫不衰减地从头上通过，消失在遥远的东北方天空中。 
 
    要是那道光束一路射到加速世界的尽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是会无声无息地消失，还是会引发大爆炸……又或者，就连这个世界的墙壁都会被打出一个大洞？ 
 
    超频连线者「Magenta Scissor」——小田切累，一边想着这样的疑问，一边将视线拉回光束的来源。 
 
    累所坐的地方，是在港区第一战区（Area）内一处大型商业设施「赤坂Sacas」正中央的广场。而在西南方距离此处八百公尺的中城大楼里，黑之团的团员正与「ISS套件本体」战斗。累虽没有直接看到现场的景象，但透过寄生在她胸部装甲内的套件终端机，仍然可以感受到从本体传来的愤怒波动。 
 
    ……不对，由本体发出的愤怒与仇恨，是从累这些套件使用者自己内心中产生出来，逐渐累积而成的。所以也可以说这股黑色波动之中，本来就有几%是累自己的愤怒与仇恨。 
 
    古希腊哲学家亚里斯多德曾对愤怒与仇恨的差异有过这样的解释。 
 
    愤怒是由自己以及包括自己在内的人所遭逢的际遇而生。愤怒伴随痛苦，总有一天会随着时间经过而痊愈。 
 
    但仇恨是从与自己并没有直接相关的原因而生，因此仇恨并不伴随痛苦，也就不会随着时间经过而痊愈。 
 
    累对以力量凌虐弱者的超频连线者产生了愤怒，对允许这种行为的加速世界系统产生了仇恨。 
 
    人们说对战虚拟角色是以精神创伤为铸模而塑造出来。还说尽管外型与能力五花八门，但总潜能都是一样的。 
 
    这是笑话。每一个超频连线者都知道，对战虚拟角色的实力与外观当中，存在着绝对的不平等。只是许多人都对这样的不平等视而不见罢了。 
 
    黑之团「黑暗星云」的团员，尤其是黑之王Black Lotus与干部四大元素（Elements），对累而言更是加速世界不公平的象征。她们外表英勇、美丽而脱俗，更有着赢得无数响亮外号的战斗力。甚至连黑之团对六大军团揭竿起义，挑战固若金汤的禁城，军团一度瓦解却又浴火重生的戏剧性，都让累觉得这些更在在证明了她们是一群「得天独厚的人」。 
 
    累以往从不曾和黑之王与四大元素交手过，所以若是照亚里斯多德的话来解释，累对她们感受到的就不是愤怒，而是仇恨。那是一种无论过了多少时间都得不到痊愈，一种像是诅咒的情绪。 
 
    但今天累终于和黑之团交上了手。她和十三名志同道合的ISS套件使用者一起在无限制中立空间埋伏等着他们，卯足了每一分力量向他们挑战。 
 
    然后累打输了。老实说，那甚至说不上是一场战斗。 
 
    ISS套件会赋予装备者近战攻击「黑暗气弹（Dark shot）」与远程攻击「黑暗击（Dark Blow）」这两种招式。两者都是万能的虚无属性攻击，所以都属于无法用正常手段防御的心念技。 
 
    只要学会运用这两种力量，至少战斗力方面的不平等就会消失。有了这样的力量，那些本来像是只为了成为强者手下败将而生的弱小对战虚拟角色，即使对上纯色七王的军团团员，实力也将有过之而无不及。本来应该是这样。 
 
    但黑之王与四大元素的实力，远远超过累的预期。黑暗击被躲开，黑暗气弹被弹开，从头到尾没有一次攻击正中她们。 
 
    不只是干部群，连黑暗星云的新秀Silver Crow、Lime Bell、Cyan Pile等三人，面对人数上占了优势的套件使用者，仍然一步都不退缩，尽管遍体鳞伤仍然努力奋战。其中摆脱ISS套件支配的Cyan Pile，更以多半是他自己创造出来的心念之剑，正面攻破了累面对近战型对手有着必胜把握的特殊能力「远距裁切（Remote Cut）」。 
 
    而对累带来更大震撼的，就是当超大型神兽级公敌「大天使梅丹佐」突然加入战局，以雷射进行攻击时，Silver Crow竟挺身帮众人挡住雷射。他不止保护黑之团的团员，连累等十四名敌人也都一并保护。 
 
    不知不觉间，累已经踏入雷射余波造成的熔岩池里，撑住Crow的双肩。 
 
    寄生在胸口的ISS套件不停发出命令，要她破坏眼前这个矮小的对战虚拟角龟，让她纠结得几乎把身体扯成两半，但累仍然持续支撑住Crow。就在那一瞬间，累知道自己输了。 
 
    ——不对。 
 
    其实也许早在几天前，她就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早从他们在世田谷战区，和试图保护连领土都没有的泡沫军团「Petit Paquet」的Silver Crow对战而打输的那时候，就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 
 
    几秒钟前从头上划过的漆黑光束，是潜伏在中城大楼高楼层的ISS套件本体所发射出来的原版黑暗气弹。与由终端机使用者所发射的版本相比，威力高达数十倍。一旦挨个正着，相信任何对战虚拟角色都会在瞬间消失，可说是加速世界里最凶恶的攻击。 
 
    但想来黑之王她们多半不会打输。累透过寄生在胸口的终端机，感受到的并非只有本体的愤怒与仇恨，更包括了深沉的恐惧。她本以为本体只是没有灵魂的恶意结晶，却感受到它的愤怒、害怕与战栗。 
 
    ——到头来，我的所作所为是否毫无意义呢？是否就只是无谓地在加速世界中带来混乱，增加仇恨与悲伤……？ 
 
    累一边这样自问，一边朝后又看了一眼。她看到由她分送，不，应该说是由她寄生的多达十三名超频连线者，都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耸立在Sacas广场后方的电台大楼当中设置了传送门，但从中城大楼走了一公里左右来到这里后，她决定不要立刻登出，而是留在这里见证黑之团的战况。 
 
    只是话说回来，她这群同伴的镜头眼都已经变得空洞无神，对从正上方划过的光束也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ISS套件会给予使用者太过强大的力量，代价就是会夺走他们的心。装备者的情感会变得迟钝，只会受到机械式的愤怒与仇恨驱使。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套件甚至会影响到使用者现实中的身心状况。尽管不像在加速时那么严重，但已经确定发生过有人在现实世界中变得暴躁易怒或忧郁的案例。 
 
    累本来就属于情绪不容易激动的人，对套件的干涉似乎颇有抵抗力，但这群同伴的人格应该都已经改变到了瞒不过周遭人们的地步，也许他们当中更有人已经因此失去了友情。他们大部分都是自愿接受ISS套件，但其中也有人是被累以剪刀剪开虚拟角色装甲强行植入套件。 
 
    累逼自己相信这么做是为他们好。告诉自己说与其沦为任由强者榨取点数的猎物，就这么从加速世界消失相比，套件的干涉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然而—— 
 
    今天这一战，让累深深体认到ISS套件的……体认到「由别人给的力量」跨越不了的绝对极限。黑暗击与黑暗气弹都是威力强大的攻击，却无法让使用这些招式者的精神跟着变强。纯就精神力而言，也许反而变得比接受套件之前更加脆弱。所以他们才会打不赢黑暗星云。 
 
    黑之王与四大元素，也不是从一开始就那么强。她们是从失败中学习，累积了数不清的努力，找出自己内在的力量，磨练到了现在的地步。 
 
    当然她们多半仍然受到了名为随机性的不平等的恩宠，但在成了高等级玩家的现在，这些恩宠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因素。从相反的角度来看，无论什么样的超频连线者，都得到了无限变得更强的机会，就像现在正走在这条路上的Silver Crow一样。 
 
    人们说他是加速世界当中唯一的完全飞行型角色，让累认为他是最受命运——最受BB系统恩宠的人。但相信实情多半并非如此。 
 
    Crow是个除了飞行以外一无所有的畸形对战虚拟角色。当人们建构出各式各样对抗飞行能力的攻略法之后，他应该也尝过了无数的挫折。 
 
    但他并未放弃。他相信自己的心所造出来的虚拟角色，磨练自己所具备的唯一能力，得到了足以正面对抗神兽级公敌的实力。 
 
    Cyan Pile也是一样。他是拥有中距离贯通武器的近战重量型角色，但尽管怀抱着这样的矛盾而生，遇到过无数的障碍，仍然不死心地克服障碍，终于从自己内心深处拔出了一把堂堂正正的剑。累的剪刀在Pile的剑上剪过上百次，终究没能剪断剑刃。 
 
    他们的强悍证明了黑之王用了对的方式引领他们，而这同时也证明了黑之王等人自己的强悍。累则是靠着ISS套件这种借来的力量增加同伴、实现愿望，和他们有着根本上的差异。 
 
    如果ISS套件本体遭到破坏，所有套件使用者所拥有的终端机也因此消灭，累从当上超频连线者到今天的所做、所见、所想，是否都将失去所有的意义？是否就连期望加速世界中能够有着暂时的公平性，都将变得只是愚蠢的痴人说梦？ 
 
    ……不。 
 
    这个答案要由自己来决定。即使是从战败、失败与过错当中，仍然能够找出一些有价值的事物。相信那只银色的乌鸦一定会这么说。 
 
    「……小酪。」 
 
    累小声这么一喊，滚落在她身边的小小球体——「Avocado Avoider」的本体，发出了细小的「喀罗罗」一声做为回应。尽管理由多半和累不同，但累的十三名同伴当中，就属这个异形虚拟角色留下了最多的自我。累用双手抱起他，放到膝上喃喃说道： 
 
    「将来有一天，我们再去见他们一面吧。为了知道我们至今所做的事情……我们想做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 
 
    于是累静静等着ISS套件本体遭到破坏的那一瞬间来临。 

  第十六卷 白雪公主的假寐 二章  
     「那……到底是…………」 
 
    黑雪公主用虚脱的双手拼命撑起身体，发出沙哑的嗓音。 
 
    东京中城大楼四十五楼。宽广的楼层南端，可以看到有个直径十公尺左右，把大理石地板熔成火红的岩浆池。 
 
    一个漆黑的大球体不断喷出火焰与热气，有一半沉入熔岩池中。尽管被熔岩的高热烧得焦黑、龟裂，但这个球体就是在加速世界中招来莫大混乱的元凶——ISS套件本体。 
 
    这个至今仍然有着许多未解之谜的眼球型物体，连续发出威力惊人的黑暗击与黑暗气弹，逼得黑雪公主等人几乎全军覆没，但受到四埜宫谣／Ardor Maiden以「破坏心念」创造出来的熔岩烧灼，眼看终于要力尽身亡。阖起一半以上的瞳孔已经失去光芒，保护眼球的肉质装甲也全都烧得破碎掉落，如果可以看到体力计量表，相信应该只剩下几个像素长。 
 
    但无论是黑雪公主、还是在她身旁同样还躺在地上不动的仓崎枫子／Sky Raker与冰见晶／Aqua Current，目光都从套件本体上移开。她们所看着的，是楼层左侧一堵毫无特异之处的白色墙壁。墙上有一个地方微微焦黑。 
 
    短短几秒钟前，套件本体射出一道细小的光线，贯穿墙壁——严格说来应该是穿透墙壁，消失在南方的方位。 
 
    看上去不像是攻击，比较像是单纯传送资讯的传输光束。即使如此，在看到红光轨迹的瞬间，黑雪公主却觉得全身冰凉，知觉麻木。 
 
    她以Black Lotus之姿创生在加速世界已有七年，其间已经一而再再而三遭遇到各种远超出理解的现象或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存在。然而从ISS套件本体照射不到三秒钟的传输光束，带给黑雪公主的战栗却比她从前见过的任何事物都来得深。 
 
    恶意。 
 
    那道光线传出去的，是累积在ISS套件本体当中的大量恶意。一种为了伤害、凌虐、破坏所有超频连线者而精链出来的纯粹负面心念能量。 
 
    心念系统是对战格斗游戏「BRAIN  BURST」当中最强大的力量。精链到极限的想像，将能覆写任何现象，引发各式各样的奇迹。 
 
    但既然名为系统，其中也就有着定律来加以限制。 
 
    有人说：属性与虚拟角色相反的心念是学不会的。 
 
    有人说：招式威力越强，就会带来越重的消耗。 
 
    有人说：一旦滥用心念，就会被膨胀的心灵黑暗面拉进去，因而失去自我—— 
 
    也就是说，单一超频连线者所能创造出来的心念能量是有极限的。即使追求能够破坏整个加速世界的力量，凭个人的精神容量，终究承受不了那么庞大的能量。 
 
    在黑雪公主所知范围内，最强的「破坏心念」使用者就是外号「刹那的永恒（Transiant Eternity）」的白之王White Cosmos，但即使是她，要破坏对战空间的三分之一，仍须花上三十秒进行十余次攻击。规模远远比不上一发就能烧毁同样面积的大天使梅丹佐的雷射攻击。也就是说，这就是个人心念的极限了。 
 
    加速研究社透过ISS套件这个全新的系统，打破了这个极限。 
 
    他们对多达数十名超频连线者给予同一种心念，将每个人心中怀抱的愤怒与仇恨，汇集到套件本体中加以累积、融合，创造出了加速世界中前所未见的大规模「破坏心念能量」。先前黑雪公主、枫子与晶，都在与套件本体的战斗中被打得瘫痪，这个事实就证明了这种心念惊人的威力。若要她们再一次中和先前那种黑暗气弹，那是绝对办不到的。 
 
    所幸她们三人千辛万苦地守住了后方的谣，透过谣的「火焰之舞」，几乎完全破坏了套件本体。 
 
    但研究社的图谋却并未就此结束。濒死的本体发射出一道红色光线，那正是蓄积在本体当中的破坏心念。也就是说，就连ISS套件也只不过是他们的手段之一。在眼球当中精链而成的一股纯粹而庞大的黑暗能量，被传送到了加速世界的另一个地方——那里又会出事，会发生更邪恶、更可怕的事情。 
 
    「…………春雪……」 
 
    黑雪公主不知不觉地呼喊了唯一一个「下辈」的名字。 
 
    有田春雪／Silver Crow为了追赶掳走红之王Scarlet Rain，自称是加速研究社副社长的Black Vice而飞离中城大楼。黑雪公主确信凭他的能力，一定能够救回仁子，平安回来，但Black Vice也是个仍然深不可测的对手。而套件本体发射光线的方位与Vice逃亡的方像、都指向港骚战区的南侧，这个事实也让她放心不下。 
 
    但愿跟去支援Crow的Cyan Pile与Lime Bell，以及去追击Argon Array的Blood Leopard能够顺利会合，就不知道—— 
 
    黑雪公主想到这里，后方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冲击声。 
 
    当她迅速回头一看，就看到一个跪在白垩地板上的娇小身影。是「劫火巫女」Ardon Maiden倒在黑雪公主身旁的枫子，以细小的声音呼喊她的名字： 
 
    「谣谣！」 
 
    天蓝色虚拟角色拼命想起身，但她双腿遭黑暗气弹打个正着，膝盖以下完全缺损，爱用的轮椅也倒在离得很远的地方。黑雪公主也同样双手双脚前端都被击碎，无法轻易撑起身体。 
 
    「我来。」 
 
    简短说出这两字的，是三人当中伤势相对较轻的晶。她摇摇晃晃地起身，把覆盖全身的流水装甲汇集到双脚，往楼层后方滑行。接着她抱起精疲力尽的巫女型虚拟角色，绕到轮椅旁把轮椅也扶正后，回程则用走的回来。 
 
    黑雪公主总算成功站起，用刀刃残缺的右手扶起枫子，让她坐到晶推来的轮椅上。 
 
    「谢谢你们，Lotus、Current。」 
 
    枫子道谢过后，从晶怀里接过谣，将她牢牢抱在膝盖上。尽管遮住巫女面罩的能乐面具型追加装甲已经解除，但她一对圆滚滚的镜头眼却空洞无神。相信是因为发动大招——而且还是发动属于第四象限的大规模破坏心念技所造成的影响，让她处于接近「零化现象」的状态当中。 
 
    如果只是零化现象，迟早总会恢复，但她同时还面临了连带引发负面心念的「逆流现象」的危险。枫子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轻轻摸了摸谣的脸，轻声细语对她说： 
 
    「……谣谣，你好努力。接下来你就好好休息……不用担心，直到你醒来，我们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这番话，巫女的白色面罩显得比刚才和缓了些。黑雪公主与晶对看一眼，相视微笑，接着将视线转往楼层南侧。 
 
    即使谣的心念技停止，熔岩仍然维持高温，发出朦胧的红色光芒。而埋没在熔岩正中央的ISS套件本体——由于肉质装甲已经全部烧毁，也许该说是本体中的本体——也失去了那黑珍珠般的光泽，如今已然成为一团焦炭。 
 
    而套件本质所在的负面心念能量，都已经全部传送到某处，所以想来那个黑色球体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子。令人在意的，是被迫寄生在本体上的红之王Red Rider复制体说过的话。 
 
    不是公敌，也不是强化外装，多半是对战虚拟角色。 
 
    红之王的确这么告诉过她们。 
 
    如果这个只被称之为ISS套件本体的漆黑巨大眼球真的是对战虚拟角色，那么这个东西……不，应该说「他」或「她」，应该有个真正的名字。而拥有这个巨大虚拟角色做为游戏中分身的超频连线者，应该也存在于现实世界当中。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在无限制空间里查看虚拟角色名称啊……」 
 
    黑雪公主喃喃说出这句话，站在身旁的晶就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应该没有说……而且，我到现在还无法相信，那个东西会跟我们一样是对战虚拟角色……」 
 
    「嗯……可是——这个问题有唯一一个方法可以查证。」 
 
    黑雪公主这么一断定，这次晶和坐在轮椅上的枫子都点了点头。 
 
    ISS套件本体已经呈现出濒死的迹象，一旦完全加以破坏，如果这本体既不是公敌也不是物件，而是对战虚拟角色，那么消灭后应该会出现「死亡标记」，而且增加的超频点数数值，也有助于判断真相。 
 
    假设死亡标记出现，让她们得以确定套件本体是对战虚拟角色，届时就会套用无限制空间的规则，让这个虚拟角色在六十分钟后复活。但由于本质所在的心念能量已经传送到别处，相信到时候复活的将只会是个无力的空壳。 
 
    「……其实这种时候应该由把它逼到这个地步的Maiden来补上最后一击才对……」 
 
    黑雪公主一边说，一边望向被枫子抱在怀里的谣，但她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枫子抬起头来，在淡淡的微笑中回答： 
 
    「Lotus，由你来做个了结。相信Maiden一定也会这么说。」 
 
    「我也这么觉得说。」 
 
    晶也表示同意，黑雪公主只好点点头。她虚拟角色的四肢总算慢慢恢复力气，而且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继续讨论了。因为她们四人攻人中城大楼，并不是为了破坏ISS套件本体，而是为了从被本体吞没的传送门回到现实世界，拔掉仁子的神经连结装置的直连传输线。 
 
    黑雪公主以前端已经粉碎的右脚，往前踏上一步—— 
 
    就在这时…… 
 
    好几件事接连发生。 
 
    首先是一阵强烈到了极点的压力，几乎化为物理的冲击波，从南方直扑而来。她们反射性地看了看ISS套件本体，但压力的来源并不是套件本体，而是围绕楼层的墙外，正好就是本体发射红色光线的方位。 
 
    「…………？」 
 
    原以为是又有强敌出现而摆出戒备态势，接着才注意到不对劲。压力不是来自黑雪公主等人所在的中城大楼，而是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解放了爆炸性的心念能量，才会以空气震波般的现象一路传到这里。 
 
    但若真是如此，那么到底又是谁发出了这么强大……强大得足以媲美火山爆发的压力波？ 
 
    哪怕只有一瞬间，黑雪公主等人终究陷入了思考停滞的状态，只能茫然望着南边的墙壁。 
 
    因此她们晚了一步发现。 
 
    原以为已经濒临死亡而动弹不得的ISS套件本体，突然睁大了眼睛。从中露出的血红色瞳孔从内侧破裂，飞溅而出的黑浊黏液当中，有种小小的物体以猛烈的速度扑向黑雪公主。 
 
    那是个将许多根极细小的触手伸得像一丛钢铁探针似的小型球体。 
 
    ISS套件终端机。 
 
    「小幸！」 
 
    枫子发出沙哑的惊呼，晶挥出右手，黑雪公主也反射性地挥过左手剑。 
 
    但她那前端缺损达十五公分之长的剑刃，只足以切断一根套件触手。 
 
    下一瞬间，漆黑的尖针接连刺进了Black Lotus胸部装甲上的多处裂痕之中。 
 
    *** 
 
    「灾祸之铠…………MarkⅡ…………」 
 
    春雪连连摇头，仿佛想盖过自己不小心说出的这几个字。 
 
    加速研究社精心策划的多项图谋——ISS套件的扩散感染、人造金属色角色计划、掳走红之王Scarlet Rain，这些图谋的最终目的，就是创造出新的「灾祸之铠」。这是几天前，由Aqua Current，也就是冰见晶推敲出来的答案。 
 
    但这件事对春雪而言，实在太缺乏现实感。一开始的「灾祸之铠」——「Chrome Disaster」，是在加速世界的黎明期诞生，经过多达六名超频连线者继承——这第六人就是春雪自己——而让实力越来越强，是一件受诅咒的强化外装。如果只看累积起来的传说数量，说不定已经足以媲美禁城的超级公敌「四神」。 
 
    春雪觉得哪怕加速研究社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周之中就创造出这样的东西。不，应该说他希望这是不可能的。这不仅是因为害怕加速世界中又有新的威胁诞生，同时也是因为他心中有着一种曾经短暂成为第六代Disaster的矜持。 
 
    然而—— 
 
    如今屹立在短短几十公尺外，朝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持续发出异样咆哮的钢铁巨人，无论是那融合了机械与生物的外型，还是笼罩全身的凶煞斗气，都让春雪再也无法否定它酷似Chrome Disaster。 
 
    站在春雪两侧的拓武、千百合、Pard小姐与仁子，似乎都因为事态太出乎意料之外而说不出话来。本来遇到这种场面，应该要立刻决定要逃还是要攻击，但每个人都动弹不得，呆呆站在原地。 
 
    忽然间，巨人停止了凶猛的咆哮，慢慢放下了高高举起的双手。 
 
    「迪噜噜噜……」 
 
    巨人发出像是上世纪内燃机似的低吼声，慢慢转过身来。流线型的躯干上半部，有着巨大的单眼球发出饥渴的血红色光芒。那是一种无尽饥渴的冰冷光芒，令人联想起ISS套件眼球所发出的光。 
 
    「……要……要怎么办……」 
 
    千百合挨在春雪左侧说出这句话。 
 
    尽管这句话说得嗓音发颤，仍然打破了春雪被定身的状态，让他瀑深吸一口气。他将黄昏空间冰冷的空气灌满整个虚拟的肺，恢复了少许思考力。 
 
    「……也只能打了。」 
 
    春雪以沙哑的声音这么一宣告，千百合纤细的虚拟身体立刻僵住，但她或其他三人都并未出声反驳。每个人都知道春雪做出这个决定的理由。 
 
    灾祸之铠的原版Chrome Disaster，是由三个要素组成。 
 
    首先是穿上铠甲，在获得力量的同时，也不断培育铠甲力量的历代装备者。 
 
    其次是从蓄积在铠甲上的负面心念黑暗面中当中诞生的虚拟知性体「野兽」。 
 
    最后再加上躯壳的强化外装「七神器」之中相当于六号星的白银铠甲「The Destiny」。 
 
    由加速研究社重新催生出来的「灾祸之镗」MarkⅡ，也同样由三个要素组成。 
 
    首先，穿戴者是由Argon Array根据「心伤壳理论」创生出来的神秘金属色虚拟角色Wolfram Cerberus。 
 
    接着是一道不知从何而来，只见由天空射入驾驶舱，支配Cerberus，进而夺走MarkⅡ控制权的神秘红光。 
 
    而做为MarkⅡ实体躯壳的，则是红之王Scarlet Rain花了漫长时间与莫大努力培养至今的强化外装「无敌号」—— 
 
    若要追求万无一失，这时应该先行撤退，先和应该位在中城大楼的黑雪公主等人会合之后，再倾全力一战。然而很遗憾的是，他们没有时间这么做。因为一旦空出太多时间，很可能就会因此失去无异于仁子分身的强化外装。 
 
    他们无论如何都非得抢回无敌号不可。因为仁子为了才刚认识的Ash Roller／日下部纶，以及身为黑暗星云四大元素之一的Aqua Current／冰见晶，以朋友立场帮助他们进行今天的作战。 
 
    春雪朝右瞥了一眼，结果就和同时朝他看了过来的仁子目光交会。春雪在红之王想开口之前，就主动斩钉截铁地再度宣告： 
 
    「现在还有机会抢回无敌号。不对，我们一定要抢回来。所以，我们要跟它打，而且要打赢！」 
 
    结果仁子与她身后的Pard小姐同时发出淡淡苦笑的气息。她耸了耸肩，点点头说： 
 
    「也是啦，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尽力看能打到什么程度了啊。」 
 
    「K。」 
 
    这句话当然是Pard小姐说的。在春雪左侧，拓武与千百合也下定了决心似的出声回应： 
 
    「知道了，小春。的确，如果那玩意跟灾祸之铠很类似，说不定时间经过越久，就会变得越强……既然要打，就应该趁现在。」 
 
    「好！看我赏它一记……」 
 
    「不，小千，你有重要的工作要做，在机会来临前你先退开。」 
 
    「又……又要躲后面？我每次都只能这样！」 
 
    儿时玩伴默契十足的互动，让春雪在镜面护目镜下的嘴角微微一松。 
 
    这和他身为第六代Chrome Disaster，试图在自己的内心世界独自对抗「铠甲」支配的时候不一样。现在的他，身旁有着一群值得信赖的同伴。而且尽管现在的位置距离已经南北拉开三公里以上，但他和黑雪公主、枫子、谣与晶等四人，也一样心灵相通。相信一定是的。 
 
    春雪用力握紧双拳，他的斗志似乎让对方有了反应。 
 
    MarkⅡ先前还像刚开了电源的机器人一样，用独眼四处张望，现在却忽然停住动作。 
 
    它让巨大的身躯又转动三十度左右，正对春雪等五人。装甲各处的鳃状缝隙喷出黑色的蒸汽，发出低沉的吼声。 
 
    「迪噜…………噜噜噜噜噜…………」 
 
    从这无机质的动作与气氛来看，被收在躯干之中的Wolfram Cerberus多半仍然失去意识。而且说到意识，在灾祸之铠MarkⅡ觉醒的几分钟前，春雪认识的CerberusⅠ就被强迫交换人格，操作权被CerberusⅢ夺去。 
 
    Ⅲ，也就是Dusk Taker／能美征二的复制人格，尽管以必杀技「魔王征收令（Demonic Commandia）」从仁子身上抢走了强化外装五个组件当中的四个，但紧接着就被一道从北方天空落下的红光打中，发出异样的惨叫声后突然陷入沉默……又或者已经就此消灭。 
 
    如果CerberusⅠ的意识并未恢复，那就表示现在控制灾祸之铠MarkⅡ的，就是透过那道红光而注入的能量本身。 
 
    就连存在于Chrome Disaster体内的「野兽」，都无法独自操作虚拟角色，所以灌注在MarkⅡ当中的能量总量以及性质，相信都是非同小可。 
 
    但无论拥有的能量多么强大，也不表示能量可以直接换算成实力。现在它才刚诞生，动作还很生硬，打起来是有胜算的。 
 
    「……它是以无敌号为根基，所以应该也属于远距离炮战型。首先就整个贴上去，先妨碍它的动作吧。小百就趁我们吸引它注意的时候，从南边的大门躲到建筑物内。」 
 
    春雪很快地说到这里，四人立刻点了点头。千百合也不再抱怨。相信她也知道Lime Bell所拥有的能力，在抢回无敌号的过程中将会扮演最重要的角色。 
 
    不，连这样的推敲本身都已经太傲慢了。先前当春雪被Dusk Taker抢走飞行能力时，就是千百合靠着春雪意想不到的机智与努力，为他抢回了翅膀。 
 
    春雪先用指尖轻轻碰了碰Lime Bell的右手，表达「都靠你了」的意思，然后卯足精神力，回瞪钢铁巨人的独眼。 
 
    MarkⅡ的头顶高度超过六公尺，尺寸与巨兽级（Beast）公敌相等，但从外观上看得到的武装，就只有装备在双手的大口径雷射炮。由于原本是无敌号的主炮，相信威力不容忽视，但这种巨炮不但发射前需要一秒钟左右的时间充能，而且应该也不太能连续发射。要在敌人进入攻击态势的瞬间，冲到那巨大身躯的正下方，先毁了对方的脚。 
 
    地利也掌握在春雪他们这一边。他们现在位于无限制空间中东京铁塔遗址西南方约两公里处的一间学校，而且是在建筑物围起来的中庭部分。 
 
    四面八方都被有着白垩神殿外观的校舍为主，战场被限制在长五十公尺、宽三十公尺的空间中。对于身躯巨大又属于远距离攻击型的MarkⅡ来说，应该会非常局促。只要贴紧敌人，妨碍它发射主炮，同时不断进行攻击，要找出胜机是有可能的。 
 
    要打赢，一定要赢。为了让大家回到现实世界之后，能够笑着击掌庆祝。 
 
    MarkⅡ巨大的独眼镜头，从内部的黑暗中闪烁出红黑色的光芒。 
 
    「……来了！」 
 
    就在拓武呼喊的同时，春雪压低姿势，计算冲前的时机。 
 
    巨人慢慢举起了垂下的双手，同时那口径约有十五公分的主炮底座部分开出无数细缝，开始发出生物般的能量充填声响。 
 
    就在这时…… 
 
    春雪看见MarkⅡ双手附近产生蜃景般的现象，背景的校舍与满天晚霞都开始摇曳。 
 
    是从细缝排出的热气造成的吗？ 
 
    不对，是空间本身变得很不稳定。能量集中的密度太高，让加速世界产生了扭曲。在四神朱雀喷射火焰与梅丹佐第一型态发射瞬杀级雷射即将发射时，也都曾经看过这样的现象……但现在的时空扭曲规模还要更大。 
 
    难道威力还超越在那些攻击之上？ 
 
    就在春雪想到这里的同时，装备在背上的新翅膀——强化外装「梅丹佐之翼」发出电击般的猛烈振动。 
 
    「……大家！」 
 
    春雪双手往左右摊开，忘我地大喊： 
 
    「抓住我！」 
 
    这句话和先前他才刚说出的作战计划完全矛盾，但同伴们的反应毫不迟疑。一瞬间，拓武与Pard小姐分别以右手和左手牢牢抓住春雪的躯干，并以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抱起千百合与仁子，接着春雪也用双手用力抱住同伴们。 
 
    MarkⅡ举起的主炮炮管中填满的黑暗，发出了红黑色的光芒。 
 
    春雪将背上的翅膀张开成X字形，同时猛力踹向大理石地面。 
 
    接着在身体微微浮起的瞬间，解放了所有可以发动的推力。一股强得让虚拟角色金属装甲发出哀嚎的出力，就像火箭似的带着五人份的质量垂直升空。 
 
    紧接着，MarkⅡ的两管主炮在哀嚎般的巨大声响中，发射出了浑浊血红色的巨大长枪。 
 
    两道能量的洪流，穿刺在他们五人前一瞬间所站的位置。 
 
    接着整个世界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无论是染上永恒晚霞的天空，还是这间多半就是加速研究社大本营的学校，都沦为只有白色背景上用黑色画出线条的线画。整片这样的景象中，就只有发出不祥暗红色光芒的半球不断膨胀。半球连发射出主炮的钢铁巨人都吞了进去，还满出了边长达到五十公尺的中庭，直逼到全力上升的春雪等人脚下。 
 
    春雪感受不到高热或压力，反而意识到一种令人冻僵的冰冷，以及要把他们拉进能量球常中的强烈重力。就在一种只要推力稍稍放缓就会被吞食进去的确信下，他朝着沦为黑白素描的天空持续飞翔。 
 
    「学……学校……！」 
 
    喊出这句话的人是拓武。春雪已经无心去看下面，但相信围绕整个中庭的校舍应该都已经毁灭。 
 
    从常理来推想，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春雪等人和Black Vice与Argon Array开打的这整间学校，都被指定为玩家住宅，也就是说有着无法破坏属性。光是要在隔开教室与中庭的墙上打出一个小洞，都必须让春雪与拓武全力进行心念攻击连续好几秒。甚至还必须靠千百合支援。 
 
    既然能够粉碎这种建筑物，那么MarkⅡ所发射的就不是普通的能量攻击，而是虚无属性的心念攻击——也就是和Iss套件装备者所发出的黑暗气弹同种，但威力强达数十倍、甚至数百倍。 
 
    「唔喔……喔喔喔！」 
 
    春雪喊得声嘶力竭，拼命持续飞翔。 
 
    如果只靠Silver Crow原有的翅膀，抱着四个人全速上升，相信转眼间就会耗尽必杀技计量表，早已遭到虚无爆炸吞没。然而自称是大天使梅丹佐本体的女性型公敌——尽管春雪到今天才知道有着这样的存在——赐予他的新翅膀出力也极为惊人，带着他抗拒加速世界的重力与虚无属性能量的吸力，不断拉高高度。 
 
    高度来到五十公尺、一百公尺……直到超过一百五十公尺，寒气、爆炸声与引力才渐渐远去消失。 
 
    「……看来已经没事啦，Crow。」 
 
    仁子低声这么说。 
 
    「THX（Thanks）。」 
 
    Pard小姐也低声道谢，于是他放慢了上升速度。为防万一，他又继续飞高了二十公尺左右才转为悬停，战战兢兢地望向下方。 
 
    「唔…………啊…………」 
 
    从春雪喉咙发出的嗓音，沙哑得让他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 
 
    总算恢复色彩的空间中，可以看见港区战区南部的光景。视野左方，也就是东侧，有着国道一号线的樱田大道—石方的西侧则是首都高速公路二号线的高架道路。夹在这两条道路中间，推测应是加速研究社大本营的学校——已经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长达一百五十公尺的半球形坑洞。之前从六本木山庄大楼目击到梅丹佐第一型态发射的雷射，也引发了同样的破坏，但眼前的规模更大，而且连一道黑烟都并未冒起。地面就像被天神用大汤匙舀掉一匙似的，划出平缓的曲面削掉一大块，从四周灌进的空气发出沉重的声响翻腾卷动。学校的一楼部分，至少有着一只被驯服的骑士形公敌，但看来就连这公敌也都瞬间被轰得不留痕迹。 
 
    看到坑洞周围的道路与建筑物等地形时，春雪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微微受到刺激，但就连这种受到刺激的感觉，也在看到红铜色巨人毫发无伤站在灰色坑洞正中央的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把自己都卷进威力那么大的攻击里……竟然一点伤都没有……」 
 
    连仁子也以掩饰不住惊愕的嗓音这么说。 
 
    如果他们执行了一开始的计划，也就是在巨人即将炮击之际钻到它脚下，相信巨人一定会毫不迟疑地往自己正下方发射主炮，那么如今春雪等人想必已经和学校一起被分解为尘埃。若是六十分钟后复活时，MarkⅡ还留在校区，甚至有可能又再度受到炮击而被瞬杀，陷入无限EK（Enemy Kill）状态。 
 
    没错，巨人已经是足以称之为公敌的角色。而且不只是巨兽级，搞不好足以媲美神兽级，或甚至足以和神兽级之上的超级公敌「四神」匹敌。 
 
    「根本岂有此理……那样的东西要怎么打……」 
 
    被拓武抱住的千百合，也左右摇动绿色尖帽，说出这样的话来。 
 
    过去她多次在逆境中发挥令人意想不到的机智，让春雪与拓武大吃一惊，但看来当她遇到这次的情形，也不由得被破坏的规模震慑。春雪也是靠着透过翅膀联系的梅丹佐发出警告，才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脱险，但他完全想不到接下来该怎么行动才好。状况让他整个脑袋发麻。 
 
    然而他们不能一直留在上空。梅丹佐之翼相当节能，即使抱着四个人悬停，必杀技计量表减少的速度仍然很慢，但迟早总会耗尽。他们必须在计量表耗尽之前重新想好作战计划，并找地方着地。 
 
    这阵充满战栗的沉默，是由紧贴着春雪右半身的Pard小姐打破的。 
 
    「首先得掌握住主炮的充能间隔才行，」 
 
    「……说得也是。」 
 
    左侧的拓武立刻做出回应。 
 
    「看来它的武器就只有双手的主炮。如果重新充能很花时间，那么只要在刚发射过后贴上去……」 
 
    仁子也强而有力地点头肯定这个提议。 
 
    「而且只要引诱它朝空中发射，也就不会被爆炸卷进去。所以啦……Crow，你要想办法在空中躲过下一发雷射。」 
 
    「小春，加油！」 
 
    连千百合都这么出声鼓励，春雪自然不能一直退缩。他深深吸一口气，回答说： 
 
    「知道了。我慢慢靠近，大家要仔细观察它的情形。」 
 
    「包在我身上！」 
 
    拥有「视觉增强」特殊能力的仁子大声呼喊回应，然后瞪大了镜头眼。春雪下定决心，开始缓缓下降。Pard小姐似乎从先前就一直在默默数着秒数，只听她以冷静的声音读秒： 
 
    「从刚才的主炮发射到现在是四十八秒……四十九，五十……」 
 
    春雪等人几乎完全顺着垂直方向下降，就在他们的高度下降到低于一百公尺时…… 
 
    盘据在坑洞正中央的MarkⅡ让它巨大的钢铁身躯大大后仰。从深绿色的独眼，发出的饥渴视线射穿了他们五人。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六十。 
 
    就在数到这个数字的同时，巨人举起双手，以致命的二连装大炮瞄准了春雪等人。 
 
    *** 
 
    「呜……！」 
 
    一阵令人全身冻僵似的冰冷痛楚，让黑雪公主发出呻吟。 
 
    尽管她惊险地以右手剑阻止迎面扑来的ISS套件终端机接触到虚拟身体，但终端机伸出多达十根以上的触手，都已经穿进装甲的裂痕，逐渐钻进内部。看样子其中几根甚至已经钻进了虚拟的人体部分。 
 
    如果她那为她赢来「绝对切断（World End）」外号的剑刃处于万全的状态，区区的终端机早在剑刃接触到的瞬间就会被一刀两断，但与本体的激战让她的剑刃严重毁损，连原有锐利度的一半都发挥不出来。而且小型的眼球有着橡皮似的弹性，不管怎么用剑刃压过去，都只会压得变形，找不到施力点切割。 
 
    「Lotus！」 
 
    枫子又喊了一声，从轮椅上伸出左手，想拉开套件终端机。离了一段距离的晶也发出水声急忙赶来。 
 
    但黑雪公主对她们两人尖锐地呼喊。 
 
    「慢着！」 
 
    「咦……？」 
 
    枫子与晶停下动作，脸上有着担心她该不会已经受到精神污染的表情，所以黑雪公主立刻否定。 
 
    「不对，我没事。只是……我透过这玩意，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看得到情形……」 
 
    黑雪公主以沙哑的嗓音这么宣告后，闭起了护目镜下的镜头眼。 
 
    声音。迪噜，迪噜，迪噜。一种难以形容，像是生物呼吸声，又像机械驱动声的重低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而且……还看得到景象。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处四面都被有着许多窗户的白色墙壁围住，令人想到学校的方形空间。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像是怀念的不可思议感觉。 
 
    她本以为是梅乡国中的中庭，但由于前后左右全都是墙壁，所以看来应该不是。记得自己从未看过，也并未去过这样的地方……就在她想到这里的那一刹那—— 
 
    「……………………！」 
 
    黑雪公主太过震惊，不由得闭着眼睛用力咬紧了牙关。 
 
    她看过这里。 
 
    四面都被校舍墙壁围住的中庭，正中央设有祭坛状的喷水池。尽管在加速世界的黄昏属性下变了样，但这种规模感与空气感，都让她无从错认。 
 
    …………这里是……那间学校的…… 
 
    黑雪公主惊愕之余，从大约位于二楼窗户高度的观点俯瞰脚下情形时，又再度受到震撼。 
 
    五个小小的人影排成一排，抬头仰望过来。其中一人是个子格外娇小的深红色对战虚拟角色，而站在这个人身旁的虚拟角色背上，则有着在夕阳照耀下闪闪发光的白银翅膀—— 
 
    「Lotus！」 
 
    再度听到紧绷的惊呼声，让黑雪公主惊觉地瞪大双眼。 
 
    就在幻影光景消失的同时，她的目光对上了不知不觉间已经接近到只剩十公分距离的ISS套件眼球。本以为已经砍进眼球当中的右手剑，原来只不过钩住了三根触手。她赶紧想推开眼球，但触手不断伸出，漆黑的眼球正不断慢慢逼近。 
 
    枫子与晶伸出手，各自用力拉住几根触手。然而套件终端机展现出了仿佛自己就是最后一个个体似的生存本能，一寸寸逼近黑雪公主的脸。睁开到最大的深红色眼睛，就在短短几公分外发出饥渴的光芒。 
 
    而在这充满了空洞黑暗的瞳孔深处—— 
 
    黑雪公主看见了。看见两把手枪交叉成X字形的光芒。交叉双枪——红之王「枪匠（Master Gunsmith）」Red Rider的徽章。 
 
    就在眼球即将碰到Black Lotus护目镜的那一瞬间。 
 
    瞳孔深处的两把手枪发出坚决地锵一声金属声响，改变了角度。两把枪的枪声水平重叠，从X变成了-（负号）。紧接着，套件终端机的深红色虹膜也失去光芒，转为灰色。 
 
    紧绷的十几根触手无力地垂下，全都从Black Lotus的装甲上脱落。枫子与晶一放开手，眼球就落到地上，滚动一公尺左右之后再也不动了。 
 
    「……刚刚好危险呢，」 
 
    晶也点头同意枫子的话，同时以略带责备的语气说： 
 
    「我还真有点担心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啊，啊啊……该怎么说明呢……」 
 
    黑雪公主一边喃喃回答，一边呼出闷在胸中的一口长气。她抬起头来，先用右脚踩碎地上的小型眼球，然后朝座镇在稍远处的ISS套件本体看了一眼。 
 
    地上的熔岩似乎总算冷却下来，但并未变回原来的大理石，而是凝固成灰色水泥状的固体。套件本体的下半部埋在这些岩石中，焦黑的表面窜出了无数道细小的裂痕，不停有细小的碎片崩落。 
 
    先前有终端机套件扑出的瞳孔洞口也开着没关，往洞里看去，可以看到周期性脉动的青色蓝光。那是被吞进套件本体内的中城大楼传送门所发出的光芒。 
 
    「……刚才试图寄生到我身上的套件终端机，似乎在和『某个东西』连线。但与那个东西连线的不是定在那里的本体……那个东西是在离中城大楼很远的地方……而春雪他们也待在同一个地方……」 
 
    「咦……？」 
 
    枫子发出惊呼声，用力握住轮椅的车轮。 
 
    「也就是说，鸦同学他们已经和你说的这某种东西打起来了……？那我们得赶快去救他们才行！」 
 
    「在这之前，我们得完全破坏ISS套件本体，派个人从里面的传送门回到现实世界，拔掉红之王的传输线才行说。」 
 
    听晶指出这点，黑雪公主略一思索，摇了摇头。 
 
    「不……似乎没有这个必要。先前我在春雪旁边，还看到了仁子的身影。他们已经顺利从Black Vice手中救回了她。」 
 
    「这样啊……太好了，鸦同学真有一套。」 
 
    枫子露出松了一口气似的微笑，黑雪公主也点头回应，但仍有些情形让她放心不下。 
 
    Silver Crow等五人，正在和这与ISS套件终端机连线的「某种东西」，多半就是从套件本体传输过去的庞大负面心念能量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对峙。在这种状况下，红之王却并未展开强化外装「无敌号」，这是为什么呢？ 
 
    无论情形是怎样，只要赶去就会知道。尽管只是一瞬间窥见情形，但黑雪公主知道那个地点的正确座标。 
 
    「我们赶紧去和春雪他们会合吧。可是在这之前……」 
 
    黑雪公主高高举起右手剑，目光直视ISS套件本体。 
 
    她在心中对理应寄宿在这濒死巨大眼球当中的老朋友诉说。 
 
    ——Rider。 
 
    ——刚才发动交叉双枪的保险装置而救了我的，应该就是你吧。只要我们破坏本体，你就会瘫痪所有套件终端机，你的确遵守了这个约定。 
 
    黑雪公主并未听到回答的声音，但她觉得自己看见了初代红之王用耍帅的姿势摇了摇右手的两根手指，跨上爱马远去的背影。 
 
    ——别了，「BBK」……Red Rider。 
 
    她将举起的剑收往后方，大喊： 
 
    「『死亡穿刺（Death By Piercing）』！」 
 
    尽管剑尖折断，必杀技仍然顺利发动，射出的光之剑轻而易举地贯穿了ISS套件本体。 
 
    漆黑眼球一瞬间往内侧收缩，化为无数碎片爆炸四散。一道直冲天花板的赌色火柱高高矗立，再慢慢变细、消失。到此为止看起来都像是对战虚拟角色的死亡特效，但现在还不能断定。重点在于是否会出现死亡标记。这将揭晓ISS套件本体的真相。 
 
    然而—— 
 
    接下来所引发的现象，却与黑雪公主她们的预测大相径庭。 
 
    一个个飞散的黑色碎片尚未落地，就在空中化为红色的丝带而分解，逐一消融在空气当中。交织成这些丝带的，是许多微小的二进位数码丝线。 
 
    这是，对战虚拟角色的—— 
 
    「……最终消灭现象……？」 
 
    枫子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晶也点头赞同表示：「……是这样说。」 
 
    尽管死亡标记并未出现，但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ISS套件本体是对战虚拟角色，不，是超频连线者，而黑雪公主送上的最后一击让这人的超频点数归零，永远从加速世界消失。尽管不知道理由，但这也就表示本体所保有的点数早已濒临耗尽。 
 
    就在最后一条红色丝带消融在空气中的同时，清澈的蓝色光芒满溢而出，将整个楼层染成了蓝色。被封在套件本体内部的传送门终于现身了。这不断脉动的蓝光就像一种圣灵之光，净化了充斥在这里的瘴气。 
 
    这样一来—— 
 
    不只是先前试图寄生在黑雪公主身上的最后一个终端机，寄生在Magenta Scissor与Avocado Avoider等所有现行装备者身上的ISS套件也将受到瘫痪，精神干涉应该也会就此中断。躺在现实世界保健室内的Ash Roller／日下部纶当然也不例外。 
 
    套件本体到底是什么人，点数又为什么濒临耗尽，这两个谜并未解开，但黑雪公主决定先将疑问摆在一旁，转身说道： 
 
    「……Raker。我知道你想立刻赶到『下辈』身边……」 
 
    结果枫子摇摇头要她别说了。 
 
    「我懂的，毕竟我们还有该做的事还没做。我们赶快去找鸦同学，打倒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敌人，大家一起回去吧。」 
 
    回答这坚决言语的人，既不是黑雪公主，也不是晶。 
 
    「就是这样……我还能打呢。」 
 
    这个虽然细小却散发出内敛坚强的说话声音，是来自被枫子抱在怀里的谣。黑雪公主短促地深吸一口气，把目光转过去，就看到巫女形虚拟角色以再度亮起光芒的镜头眼稳稳回望。 
 
    「你不要紧吗，Maiden？」 
 
    「是的。虽然用了太久的心念技，有点被拖了下去……但都多亏莲姐、伦姐，还有枫姐把我保护得好好的。」 
 
    谣微微一笑，慢慢举起双手，绕到抱住她的枫子身上。她就像妹妹仰慕姐姐似的，把脸凑在天蓝色虚拟角色胸口轻声说道： 
 
    「谢谢你，枫姐。」 
 
    四埜宫谣和许多超频连线者一样，在现实世界与加速世界会用不同的方式来称呼同伴。例如称黑雪公主是「幸幸」和「莲姐」、称有田春雪是「有田学长」和「鸦鸦」。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叫枫子时，无论是对对战虚拟角色还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往往都称呼她为「枫姐」。 
 
    枫是枫子的枫，所以多少有着害她现实身分曝光的风险。实际上在加入军团后，有好一阵子她应该都称呼枫子为「Raker姐」。谣端庄有礼，迟迟不肯表露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对此黑雪公主也没有资格说别人——却会固执于可说违反礼仪的「枫姐」这个称呼，多半证明了她就是这么真心想要维系与枫子之间的关系。 
 
    枫子也是一样，换成是平常的她，应该会大喊「谣谣！」然后卯足臂力抱紧她，现在却只默默地轻轻抚摸谣的背。谣似乎透过这短暂的肌肤相亲恢复了精神力，过了一会儿后，她慢慢撑起上身，又轻声说了一次「谢谢你」，就下到地上站好。尽管一瞬间有些踉呛，但随即把腰杆挺得笔直，以镇定的声调说： 
 
    「好了，我们赶快过去吧。鸦鸦他们在等我们。」 
 
    「嗯，我们走吧。」 
 
    黑雪公主用力点点头，转过身去。 
 
    由于传送门近在眼前，只要先回到现实世界再重新加速，就能让所受的损伤完全痊愈。然而这样一来，又得以离得很远的杉并战区内梅乡国中学生会室做为起点。现在她们没有这种时间了。她们必须分秒必争地与Silver Crow等人会合，卯足剩下的所有力量，和这诞生于加速世界的巨大「某物」战斗。 
 
    黑雪公主以不稳定的浮游移动前进，同时又朝在楼层南端发出光芒的传送门附近看了最后一眼。无论是被称为ISS套件本体的对战虚拟角色，还是被人强行从遥远的过去叫醒，逼他制作套件终端机的Red Rider，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知道Rider那从真正的初代红之王身上转移复制，保管在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当中的记忆，是否就在今天这一战之后完全消失。但既然让Rider以半吊子方式复活的「死灵术师」还活得好端端的，就有可能再次发生同样的事情。 
 
    但她万万不能容许那个人再度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要和那个人对决。等这次的战斗结束，就要和这潜藏在加速世界当中的死灵术师对决。到了那个时候，相信ISS套件本体所留下的谜底也将完全揭晓。 
 
    黑雪公主将视线从传送门上移开，又前进了十几公尺后，在楼层东南方的墙边角落停了下来。眼前的大理石墙上，留下了一处小小的焦黑痕迹。那正是从本体发射的红色光束所通过的位置。 
 
    黑雪公主等背后的谣、晶与坐在轮椅上的枫子停下，再高高举起双手剑刃。尽管剑刃损伤严重，但至少还留下了足以劈开黄昏空间建筑物墙壁的锋锐。 
 
    她双手分别往两侧斜向下劈，紧接着右脚发出一记水平横斩后，墙上刻出了一个正三角形的痕迹。最后再用剑尖轻轻一推，被切开的大理石块就往外侧掉落，空出了一个大洞。 
 
    从中城大楼四十五楼看去，港区战区南部乍看之下笼罩在和平的宁静当中。 
 
    被首都高速公路三号线高架包夹住的六本木山庄大楼就近在眼前，大楼西侧则是麻布区的大使馆密集区。然而Silver Crow等人就在这片光景当中的某处，面临最后一场大战。 
 
    就在黑雪公主准备转身去问枫子能不能用疾风推进器（Gale Thruster）飞行的这一瞬间—— 
 
    六本木山庄大楼遥远的后方，一种只能以「黑色的光」来形容的现象，正无声无息地不断膨胀。 
 
    漆黑的半球带有血红色的电光，将夕阳照耀下的白垩街景逐一吞没。过了一会儿，雷鸣般的轰隆巨响传到中城大楼，让整栋巨大的大楼剧烈振动。 
 
    那是——黑暗气弹的爆炸，而且规模甚至凌驾在ISS套件本体所发射的版本之上。 
 
    「…………春雪！」 
 
    黑雪公主忘我地发出几近悲鸣的呼喊。 
 
    *** 
 
    春雪拼命把视线焦点从瞄准他的巨大炮口拉回。 
 
    如果只顾着看炮口，要在空中闪避实在没几分把握。要看整体……要把不断放射无底饥渴的灾祸之铠MarkⅡ整个巨大的身躯看清楚。即使对手是没有人心的怪物，只要其中有着敌意，凭现在的自己，应该就能感受到敌意的高涨。 
 
    「迪噜噜噜…………」 
 
    巨人发出低沉的吼声，就像是在嘲笑精神紧绷的春雪。高密度的暗红色能量开始在主炮内翻腾。尽管属于虚无属性的攻击，却感受不到ISS套件装备者所发出的黑暗气弹那种无机质的感觉，而是更加血腥，充满了想把一切都破坏、击碎、消灭的欲望。 
 
    也许可以说，尽管MarkⅡ本身只是个没有灵魂的钢铁机器人，发射出来的黑暗气弹却有着某种意志。 
 
    那么这到底会是谁的意志呢？ 
 
    不会是被收进去的Wolfram Cerberus。相信也不会是寄生在他身上的CerberusⅡ，或本来应该已经消失的Dusk Taker——CerberusⅢ。想来就是那道从天空射下占据铠甲的红光本身的意志。 
 
    当那道光射下时，加速研究社的Argon Array就惊愕地喊说：「再怎么说也未免太快了吧？难道说那些家伙干掉了那个！」 
 
    只有代名词「那个」两字，无法断定指的是什么事物，但他可以推测。 
 
    想来多半就是……藏在中城大楼当中的—— 
 
    春雪一边集中意识，一边以一小部分思路想到这里时，MarkⅡ就仿佛不想让他思考下去似的让敌意膨胀数倍。两门主炮的前端，产生了漆黑的十字光芒。等到辨识出这个现象的瞬间，春雪已经解放了蓄积在背上翅膀当中的能量。 
 
    「唔喔……喔喔！」 
 
    他不是往前后左右飞行，而是把双手抱住的四人份重量当成武器，以大角度俯冲。当然如果只是就这么俯冲下去，就会被有着加速世界最大规模破坏力的光束打个正着，当场消失得连碎片都不剩。就在翻出红黑双色螺旋的巨枪从炮口射出的瞬间，他用力拍动翅膀，让俯冲的轨道偏向内侧。 
 
    两道光束从距离春雪等人只有短短一公尺的身旁通过，在天旋地转的视野当中，朝着遥远的傍晚天空落下。尽管并未受到伤害，但被足以撼动空间的能量余波扫中让他们失去平衡。 
 
    春雪不抗拒这股振动，用力扭转身体，只进行一瞬间的减速，同时大喊： 
 
    「大家，我要放手了！」 
 
    「好！」 
 
    仁子代表众人一喊的同时，春雪摊开了抱住Pard小姐与拓武躯干的双手。两人也同时放开千百合与仁子，五个人都进入自由落体状态。 
 
    「喔喔喔！」 
 
    最先发出吼叫的是拓武。他把左手放上右手的打桩机…… 
 
    「『雷霆快枪（Lighting Cyan Spike）』！」 
 
    具有最强贯穿力的4级必杀技发射出去，铁桩化为蓝白色的电浆，朝着MarkⅡ巨大身躯上唯一没有金属装甲的独眼镜头飞去。 
 
    接着仁子更在这场战斗中首次拔出了佩挂在左腰的手枪。她两脚张开，双手握住造型有几分可爱的手枪大喊： 
 
    「『红色爆裂弹（Scarlet Exploder）』！」 
 
    并在喊出想来多半是心念技的招式名称同时扣下扳机。光芒鲜明的红色光弹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飞去。 
 
    接着变形为野兽模式的Pard小姐，在空中收起双手双脚，喊出春雪没听过的招式名称： 
 
    「『流血炮击（Bloodshed Canon）』！」 
 
    一阵红光形成裹住Pard小姐的半透明管状物，尾部发生剧烈的爆炸。Pard小姐整个人就像成了一颗巨大的炮弹往正下方发射出去。 
 
    当然春雪也并非默默看着众人攻击。就在背上的「梅丹佐之翼」发出像是在催他赶快动手的振动时，春雪一边让握紧的双手在身前交叉，一边卯足全力大喊： 
 
    「『连祷（Ectenia）』——————！」 
 
    也许并不需要喊出招式名称，但两片白色翅膀呼应春雪的意志而高高扬起。春雪举起交叉的双手往前挥下的同时，两片翅膀化为纯白的长枪，飞向MarkⅡ的头部。 
 
    四人的攻击间隔不到一秒钟。首先拓武的电浆长枪精准地命中暗红色镜头眼的正中央，激荡出炫目的电光。紧接着仁子的心念弹在同一个地方打个正着，在镜头眼上打出一道裂痕。 
 
    接着将自身化为炮弹的Pard小姐猛力撞上巨人的独眼，引发远超过冲撞的大爆炸，让爆炸之下的镜头裂痕呈蜘蛛网状扩散。 
 
    Pard小姐刚在空中翻转一圈而退出射线轨道，紧接着春雪的两发「翅膀攻擎（连祷）」就同时命中，发出教会钟声般的高声巨响，镜头被无数裂痕覆盖，变成白蒙蒙的一片。 
 
    「噜……迪噜……」 
 
    MarkⅡ上身大幅后仰，发出难受的呻吟。但尽管集中了四人份的最大规模攻击，仍未能打破独眼镜头，巨人也并未倒地，站住了脚步。 
 
    「……！」 
 
    春雪从咬紧的牙关间短促地深吸一口气。 
 
    同伴们的攻击固然都各有着强大的威力，但春雪所发出的连祷，威力更曾在加速研究社大本营的地下楼层，只用一击就破坏了支配骑士型公敌的冠状物件。如果连状似MarkⅡ唯一弱点的独眼镜头都有着这样的强度，相信金属装甲部分更几乎是完全无法破坏。虽然想再补上一波攻击，但着地之后就算想攻击眼睛，也找不出角度。 
 
    拓武、仁子、Pard小姐等三人都已经进入降落姿势，唯一可以追击的只剩下春雪。然而在将伸展开来的翅膀收回背上之前，他都做不出动作。快点！就在他内心这么呼喊的同时…… 
 
    「唔喔……啦啊啊啊啊啊——！」 
 
    一道英勇的呼喝声响彻了整个巨大坑洞。喊出这一声的，是春雪以为还在后方准备降落的千百合。她拿春雪的右肩当踏脚石跳上前去，高高举起左手的大型手摇铃「圣歌摇铃」。 
 
    千百合将娇小的虚拟身体极力往后弓起，蓄足反作用力，一口气把摇铃往下挥。 
 
    铃咚——！一声厚实的冲击声响中，Bell对MarkⅡ的镜头正中央赏了一记痛击—— 
 
    一瞬间的寂静过后，巨大的独眼化为无数红珠飞散。 
 
    「噜喔喔喔喔——！」 
 
    巨人发出痛苦的咆哮，慢慢往后越仰越深，最后发出地动声倒了下去。 
 
    「小百，Nice！」 
 
    春雪一边呼喊，一边振动总算收回背上的白色翅膀，抓住了往下掉的千百合右手。他进行最低限度的减速，降落到先行着地的三人身旁。 
 
    紧接着Pard小姐以尖锐的声音大喊： 
 
    「二十秒！」 
 
    这当然是在告知从MarkⅡ朝空中的春雪等人发射主炮之后经过的时间。他们已经确认过充能要花六十秒，所以还有四十秒的时间可用。 
 
    问题是在于倒在地上的MarkⅡ，不能动弹的时间是不是真有那么久。它的独眼镜头被击碎，肯定受到了重创，但全身散发的那种妖气般的斗气却丝毫未见衰减。 
 
    ——一旦真有必要，我就硬把它的动作给定住！ 
 
    春雪下定决心后，迅速下达指示： 
 
    「仁子和阿拓看到这玩意儿要动，就用远距离攻击阻止！Pard小姐赶快恢复必杀技计量表！」 
 
    蓝色的大型虚拟角色与红色的小型虚拟角色都举起武器做为回应，维持在野兽模式的豹头虚拟角色默默冲向坑洞外。春雪深深吸一口气，朝着第四名同伴只喊了一句话： 
 
    「小百……麻烦你了！」 
 
    「包在我身上！」 
 
    千百合强而有力地回答完后，踏上一步。 
 
    然后将先前当成打击武器而大为活跃的「圣歌摇铃」再度举向空中，往逆时针方向绕起大圈，让清澈的钟声响彻整个巨大坑洞。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香椽（Citron）』…………」 
 
    包住整个左手手掌的大型手摇铃洒出鲜艳的莱姆绿光点。她一边将摇铃朝着以仰卧姿势缓慢动着手脚的MarkⅡ挥下，一边充满力道地喊出招式名声： 
 
    「…………『钟声（Call）——————————』！」 
 
    同时一道光的洪流从摇铃的开口解放出去。这道笔直飞翔的光线命中MarkⅡ的左脚后，立刻笼罩住它的全身。像是多重钟声重合而成的音效，从遥远的傍晚天空洒下。 
 
    Lime Bell有着「时钟魔女（Watch Witch）」的外号，她的必杀技「香橼钟声模式Ⅱ」，有着能够将目标的永久性状态改变回溯的惊人能力。现阶段她可以回溯的变化是最多四阶段，也就是说，她能够把CerberusⅢ——Dusk Taker从红之王身上抢回的四件强化外装全都抢回来。 
 
    但拥有惊人效果的招式，总会受到很大的限制。不但会耗掉整条集满的必杀技计量表，而且从招式命中到实际发动回溯，也很花时间。 
 
    而且光线本身没有导向功能，只要目标移动或躲到掩蔽物后方，效果就会被轻易打断。之前春雪被真的Dusk Taker抢走飞行能力时，千百合就为了让Taker愿意持续接受香橼钟声的光，才会什么都不告诉春雪与拓武，假装加入能美以赢得他的信任。 
 
    若是能美的复制体仍然寄生在灾祸之铠MarkⅡ上，相信这次他一定会试图闪避香橼钟声。但复制体己经消灭，现在控制MarkⅡ的，是那道从空中射下的「红光」。这种甚至不是超频连线者的事物，对Lime Bell的力量当然不会具备任何知识。尽管它或许有着会试图躲避敌人攻击的本能，但香椽钟声的光线本身并没有伤害力，只要MarkⅡ认为这只是一种无害的光而持续接受照射—— 
 
    春雪以超高速进行思考，时间却迟迟不推进。离回溯效果发动还有七秒……六秒………… 
 
    忽然间听到铿一声刺耳的金属声响，躺在地上的MarkⅡ双脚并拢得密不透风，合而为一。 
 
    接着上半身就像装了弹簧似地弹起，就这么倒在双腿上，发出铿锵声的同时让装甲相互结合。左右手也折叠到躯干两侧，合为一体。 
 
    春雪等人也并非呆呆看着这样的行动。早在敌人开始有动作的时候，拓武与仁子就各以自己的武器瞄准，春雪也握紧双拳，摆出发射「连祷」的姿势。 
 
    由于MarkⅡ的上半身往前折叠，头部的独眼就成了春雪等人眼前绝佳的靶子。镜头眼仍然碎裂，直径六十公分的洞口内部充满了浓密的黑暗。 
 
    他们完全不清楚巨人是有什么意图，才会以剧烈的前屈姿势让各处装甲融合。一旦变成没有手脚的块体，就会更加动弹不得。香橼钟声不是用来造成损伤的招式，所以再怎么加强防御都没有意义。 
 
    但有唯一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巨人自有它的意图，那么现在就不应该只是呆呆看着。 
 
    「我要开火了！」 
 
    拓武一喊之下，春雪等人一齐朝着唯一弱点所在的头部大洞开火。拓武的「雷霆快枪」与仁子的手枪连射，再加上春雪的「连祷」眼看就要贯穿漆黑的黑暗之际—— 
 
    洞口周围却有六片装甲板伸出，就像旧式相机的光圈叶片一样完全堵住了洞口。三人的攻击被红铜色的金属装甲轻而易举地弹了回来，同时MarkⅡ下方喷出大量的尘土。 
 
    距离香橼钟声的效果发动，还剩四秒……三秒…… 
 
    「难道……它是想……！」 
 
    仁子大声呼喊， 
 
    「迪噜噜噜噜噜！」 
 
    一阵引擎声响似的咆哮响起，在前屈姿势下把四肢和躯干融合，化为一个全达长达五公尺棒状金属块体的MarkⅡ，也不知道是靠着什么样的推进力，开始猛然朝他们五人冲来。 
 
    「小百！」 
 
    春雪反射性地伸出双手，抱住还想继续发出必杀技的千百合全力起跳。尽管脚尖被MarkⅡ背上伸出的尖锐突起掠过，但仍然惊险地闪躲成功。仁子与拓武也往左右跳开，并未受到伤害。 
 
    但香椽钟声却在只剩两秒的时候失去了目标，迅速衰减消失。要再发射一次，就必须再度把必杀技计量表集满。 
 
    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件事—— 
 
    春雪一边在空中悬停，一边转向，将跑远的金属块体捕捉到视野之中。 
 
    短短十秒钟前还有着人形的灾祸之铠MarkⅡ已经变成完全不同的型态。有着生物状曲线的装甲下半部不知不觉间多出了两边各三个由尖锐金属片覆盖的旋转物体，也就是轮胎，猛烈地刨开地面前进。而后方的推进器更喷出黑浊的喷射火焰，为巨大的身躯赋予更多的加速度。 
 
    「那个型态是……？」 
 
    地上的仁子以充满怒气的声音，回答春雪的低声惊呼。 
 
    「混帐东西……竟然给我变身成『无畏号（Draeanought）』！」 
 
    红之王Scarlet Rain的强化外装「无敌号」，特征是有着具备左右手与四只脚的厚重人形型态，能以不辱「不动要塞」威名的强大火力压倒敌人，但相对的机动力很低。 
 
    仁子为了克服这个弱点，千辛万苦开发出来的，就是从人形变成货柜车形状的变形，也就是「无畏号」模式。之前她就让春雪等人站在车上冲向四神青龙的巢穴，还把众人鸡梅乡国中载到东京铁塔遗址，表现极为活跃，但他们作梦也没想到MarkⅡ也同样具备了这种变身能力。尽管全长只有五公尺左右，大约是原版无畏号的一半，但相对的速度应该也变得更快了。 
 
    「……就只差两秒钟了……」 
 
    千百合在怀里说得十分懊恼。春雪本要点头，却停下动作，重重摇头说： 
 
    「不对，要是刚才继续发招，就会被撞个正着了。小百，你是我们最后的王牌，只要你还活着，要几次机会我们都会帮你制造。」 
 
    「……知道了。我也去打坏建筑物，累积计量表。」 
 
    「拜托你了！」 
 
    这次春雪深深点头，落到地上，一边把千百合交给拓武一边说： 
 
    「阿拓，麻烦你护卫小百到她集满计量表！坑洞南边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些大楼应该很好打坏！这家伙就由我和仁子来绊住！」 
 
    「了解！小春、红之王，不要勉强喔！」 
 
    「我们一分钟就回来！」 
 
    拓武和千百合跑远的同时，冲往坑洞北侧的MarkⅡ让六个轮胎扬起尘土，来了个甩尾回旋。当它正面对向春雪等人而停止之后，就微微睁开由六片叶片保护的眼睛。看样子即使是由非人的事物所控制的强化外装结晶，还是必须观看外界。 
 
    MarkⅡ与春雪、仁子，就在这不到五十公尺的距离下对峙了好一会儿。 
 
    忽然问站在右侧的仁子小声说： 
 
    「……Crow，有句话我趁现在先讲。谢谢你来救我。」 
 
    春雪先倒抽一口气，才压低声音回答： 
 
    「这一定要的啊，毕竟你就是为了帮我们才一起来的。」 
 
    「可是，会被那个薄板混帐困住，完全是我自己大意。被抢走整整四件强化外装，也是因为我没能靠自己挣脱。所以，引发现在这种状况的责任，全都在我身上。」 
 
    「…………」 
 
    春雪一瞬间朝身旁看了一眼，不知道她是想说什么。娇小的红色系虚拟角色镜头眼始终对向远方的MarkⅡ，发出坚毅的声音说： 
 
    「——所以，我来跟它做个了断。你带Pile和Bell回中城大楼去。不要担心，等我解决它，抢回强化外装以后，我跟Pard也会马上……」 
 
    春雪不打算让她说完。他动起右手，用力握住仁子的左手手腕。 
 
    「仁子，要回去就一起回去。我答应过你的。」 
 
    ——答应过要保护你。 
 
    这句话虽未出口，但春雪相信已经透过碰在一起的虚拟角色装甲传了过去。 
 
    仁子并未立刻回答，但她改举起左手做为回应，牢牢回握了春雪的手。 
 
    「…………谢。」 
 
    仁子以连春雪都几乎听不见的小声说了一句话，接着立刻大声呼喊： 
 
    「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是一样不听话啊！真没办法，我们就一起轰掉那玩意！」 
 
    「了解！」 
 
    装甲货柜车仿佛受到两人迸发出的斗志刺激，各处的成排鳃状细缝喷出浑浊的黑色瘴气。眼睛的叶片张得更开，有红光在内部的黑暗中闪烁。 
 
    Wolfram Cerberus就被困在那黑暗的深处。 
 
    之前在与春雪对战过程中出现的左肩CerberusⅡ说过，说他是为了某个目的而被调制出来的存在。还说这目的，就是要装备被你封印的「那玩意儿」。所谓的那玩意儿，当然就是指原版的灾祸之铠，也就是强化外装「The Disaster」。但铠甲已经在Ardor Maiden的净化能力之下，分离为原本的模样，在一个谁也碰不到的地方永远沉眠。 
 
    而加速研究社多半就是透过出席七王会议的Argon Array得知这个事实，才发动了备案计划。运用CerberusⅢ也就是Dusk Taker的掠夺能力，用ISS套件与红之王的强化外装，创造出全新的「灾祸之铠」。 
 
    他们不知道加速研究社为何如此执著于灾祸之铠。也许他们只是单纯想在加速世界中散播破坏与混乱，也或许就连这些都只是更大图谋当中的一环。 
 
    但现在他不需要苦思这些问题。只要用千百合的香椽钟声回溯MarkⅡ，还原成原来的「无敌号」，就能毁了研究社的图谋。失去利用价值的Cerberus。应该也能从他并不冀望的命运中得到解脱。 
 
    ——Cerberus。你等着，我马上就会让你变成和我一样的平凡超频连线者。 
 
    ——到时候，我们再来对战。再打得有输有赢，时而高兴，时而懊恼。不管要来几次我都奉陪。 
 
    春雪在心中强烈地呼喊，而对方则像是要嘲笑他这番话似的—— 
 
    装甲货柜车动了装备在车体两侧的主炮。 
 
    六十秒的充能时间早就过去，那可怕的虚无属性雷射随时都有可能发射出来。他们必须再度回避那种攻击，逼近货柜车才行。 
 
    如今应以MarkⅠ来称呼的灾祸之铠Chrome Disaster，拥有许许多多的能力。主武装的大剑自不用说，从双手发射的「钩索（Wire Hook）」、喷吐火焰的攻击「喷火（Flame Breath）」、短距离瞬间移动「闪身飞逝（Flash Blink）」，以及能把吞食掉的虚拟角色体力化为己有的「吸收能量（）」。 
 
    但这些招式是历代装备者留在铠甲上的。才刚呱呱落地的MarkⅡ，应该就只拥有来自Cerberus的装甲强度，以及两门无敌号的主炮。只要贴到车身上，之后总会有办法应付。 
 
    春雪握住仁子的左手不放，低声说道： 
 
    「我要在即将发射的时候起飞。」 
 
    「交给你决定。」 
 
    若是在地面上闪避雷射，就会被卷进足以制造出他们脚下坑洞规模的爆炸当中。他们必须像第二次闪避时那样，引诱对方朝空中发射再进行闪避。 
 
    货柜车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就在其中所充满的红色恶意发出更强光芒的瞬间，春雪本能地蹬地而起。 
 
    春雪拉近仁子的身体，用力振动四片翅膀。两门主炮也拉高角度，追向迅速攀升的两人。 
 
    嗡一声沉重的振动声响中，红黑色的光枪发射出去。春雪把身体往左一倒，扭转身体闪避。哪怕这一炮蕴含的威力再怎么无与伦比，既然是没有导向能力的直线轨道形远距离攻击，现在的春雪就不会轻易被击落…… 
 
    「Crow，还没完呢！」 
 
    仁子突然大喊一声，接着又有一阵振动声响起，仿佛是要盖过她的喊声。 
 
    原来MarkⅡ刻意错开了两门主炮发射的时间。 
 
    「呜…………！」 
 
    春雪咬紧牙关，强行从左滚转机动切换为右滚转。他忍受着几乎把身体撕得四分五裂的压力拼命旋转。从地上延伸上来的虚无长枪掠过他左下翅膀的前端，激荡出黑色的电光。春雪勉力想飞开，但雷射本身似乎发出了某种引力，强行将他的身体拉过去…… 
 
    「喔……喔喔！」 
 
    梅丹佐之翼呼应春雪的呼喊，强而有力地拍动。因而发生的瞬间推力摆脱了雷射的引力，让春雪与仁子开始以坠落般的态势往右下方急速下降。 
 
    上下颠倒的视野正中央，牢牢捕捉住了装甲货柜车庞大的车身。它似乎想避开春雪与仁子的冲刺，让无数轮胎剧烈逆向转动的同时，也开始闭上眼睛的叶片。 
 
    「想得美！」 
 
    仁子伸出右手手枪扫射。叶片四周接连开出中弹的火花，延迟了关闭的速度。接着春雪也将光的想像汇集在左手，撕扯着喉咙大喊： 
 
    「——『雷射（Laser）……长枪（Lance）』！」 
 
    加上俯冲速度往下伸出的左手，迸出银色的光辉，在叶片即将完全关上之际，正中MarkⅡ的眼睛。 
 
    强烈的反作用力扑向左手，震得他手腕与手肘关节冒出火花。剩下五成的体力计量表略有减损，但保护敌人眼睛的叶片也受了损伤，留下直径五公分左右的空隙后就不再关上。 
 
    「仁子，瞄准那里！」 
 
    当春雪一边张开四片翅膀减速，一边喊出这句话，仁子已经将握住红色手枪的右手，伸得笔直，扣下了扳机。 
 
    咻咻几声发射声响响起，六发光弹射进了洞内的黑暗。 
 
    装甲货柜车庞大的车身剧烈振动，发出显得很难受的怪声。 
 
    「迪噜……噜噜嘟噜噜……！」 
 
    ——继续乘胜追击！ 
 
    春雪以几乎撞在货柜车正前方的势头贴到车上，左手牢牢抓住腮状的成排细长缝隙。一刚看到仁子也同样撑住身体，立刻放开右手高高举起。 
 
    「『雷射』…………」 
 
    汇集到极限的想像，让右手发出强烈的光芒。只要用这招打穿眼睛，相信无论MarkⅡ再怎么顽强，也会暂时停下动作。那虚无属性雷射的威力，以及变身成「无畏号」的能力，的确都令人战栗，但这次一定要让这一切结束。一定要在此时此地，永远斩断加速研究社的野心。 
 
    春雪怀着这样的决心，就要以光之剑往下刺。 
 
    但春雪并未注意到。他忽略了MarkⅡ在第三次射击时，让两门主炮错开时间发射的事实，不折不扣地意味着它拥有学习能力……也就是它的战法在进步。 
 
    就在春雪即将喊出招式名称中的剑字之际，车身两侧各有一丛黑影以快得只留下模糊影子的速度扑来，一把抓住了春雪与仁子的身体。 
 
    「这……！」 
 
    「糟了……！」 
 
    当他们同时发出惊呼，两人都已经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货柜车前方扯了开来。抓住他们两人的，是MarkⅡ那本来已经融合在车身侧面的双手。三根巨大的钩爪以剧烈的压力绞紧虚拟角色，压得装甲发出哀嚎。体力计量表继续减少，染成了浓厚的黄色。 
 
    「仁……仁子……！」 
 
    春雪在令他眼冒金星的剧痛中，拼命伸出失去心念光芒的右手。 
 
    但他终究碰不到被货柜车左侧伸出来的手抓住的仁子。视线所向之处，看见她一身已经受到许多损伤的深红色装甲被挤压破碎，细小的碎片就像鲜血似的发出光芒落下。 
 
    即使是9级的「王」，Scarlet Rain处于纯粹的远距离攻击型，装甲强度应该比金属色的Silver Crow还低。但仁子叫都没叫一声，坚强地说： 
 
    「啧，这下可搞砸了……我忘了这家伙跟我的无畏号不一样，还长了手。」 
 
    「你等着，我马上……救你！」 
 
    在货柜车的上方被抓到，或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因为春雪不像仁子两只手连着身体都被巨大的拳头握住，只有腹部以下被抓到，双手和翅膀都可以自由活动。 
 
    他强忍痛苦将右手往下一挥，唤回了心念的光芒。他相信射程有十公尺以上的雷射长枪应该射得到，正准备出招时，仁子却抢先以尖锐的声音大喊： 
 
    「不用管我！射它眼睛！」 
 
    「可……可是！」 
 
    「我才不会这么简单就被干掉！Crow，快点动手！」 
 
    红之王声调中的焦虑更多于痛楚。因为仁子也咸受到了，感受到MarkⅡ的战法正以骇人的速度进化。 
 
    「……知道了！」 
 
    春雪只好将视线从仁子身上移往装甲货柜车。虽说叶片有所损伤，但通往唯一弱点——独眼——的孔洞直径还不到五公分，梅丹佐之翼的「连祷」有可能钻不过去。唯一的方法就是使用雷射长枪（Laser Lance），但自己有办法忍受几乎压扁下半身的压力，精准地射穿这个小洞吗？ 
 
    不，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他就是非做不可。 
 
    春雪将宿在右手上的心念长枪枪尖，对准MarkⅡ的独眼。银色的过剩光（Overray）很不稳定，不规则地振动。因为连续多场对抗强敌，已经严重耗损了他的想像。 
 
    ——给我更多，更多的光……！ 
 
    春雪为了挤出剩下的所有能量而在心中呼喊，造成了短短零点一秒的停滞，但MarkⅡ并未错过这个良机。 
 
    MarkⅡ停止捏扁仁子与春雪的动作，突然双手往外一摊，然后将仍然抓住两人的拳头。从左右两边猛力互撞。 
 
    「咕啊……！」 
 
    一阵几乎把灵魂震出虚拟角色的冲击，让春雪大声呻吟。视力与听力都失去作用，昏暗的世界里只听到一阵尖锐的高音回荡。视野左上方的体力计量表一口气减少了两成以上，进入红色危险区。 
 
    「迪噜噜…………」 
 
    有手的货柜车发出低沉的嘲笑。两个拳头又往左右摊开，再度猛力碰撞。铿一声大炮般的巨响中，计量表又被打掉两成。只剩下一成，也就是说再挨到一次同样的攻击就会死。 
 
    春雪在早已超出疼痛范围，全身几乎都要散了似的极限痛苦当中，拼命挤出声音说： 
 
    「仁……仁子……！」 
 
    结果有个同样无力的声音从一小段距离外做出了回应。 
 
    「我……我还活着……」 
 
    接着又以多了几分力道的声音说： 
 
    「Crow，我等一下会制造出一瞬间的空档，你要抓紧机会逃脱。」 
 
    「咦……可是，你说的空档，要怎样……」 
 
    春雪拼命睁大眼睛，用微微恢复的视力捕捉到了红之王娇小的身影。 
 
    她被土木机械似的三根巨大爪子牢牢抓住肩膀到腰的部分，根本不可能发射右手的手枪。不但如此，连露出的部分也可以看到装甲剧烈损伤，不停有血红色的伤害特效洒落。相信在巨人的拳头里，损伤已经深入到虚拟的肉体当中。 
 
    被伤害到极限的娇小身躯慢慢远离。因为MarkⅡ又开始摊开双手。下次它的双拳再互击，仁子与春雪都会死。 
 
    忽然间，抓住仁子的钩爪缝隙间，迸出了比洒落在地上的夕阳还要鲜艳好几倍的深红色光辉。那是过剩光（Overray）……是发动心念系统的明证。 
 
    但仁子不靠强化外装就能动用的攻击型心念，就只有从拳头发出火焰弹的「辐射拳（Radiant Beat）」，以及同一招的连打版「辐射连拳（Raidiant Burst）」。如果从被MarkⅡ抓在手里的状态发动招式，火焰就不会只攻击到敌人，还会伤到仁子自己。 
 
    也就是说，这就是仁子的意图，不，应该说是她的觉悟。她不惜牺牲自己，制造空档让春雪脱身。 
 
    ——不行，绝对不可以这样。 
 
    ——我，要保护，仁子。 
 
    「我答应过…………你啊！」 
 
    春雪放声嘶吼，同时忘我地张开四片翅膀。 
 
    MarkⅡ的钩爪就像钳子似的咬进虚拟角色的腰部与双脚。就算他飞起来，也摆腾不了束缚。 
 
    但现在春雪能做的也就只有这样。 
 
    两次剧烈撞击让春雪意识陷入半浑浊状态，实在产生不出足以发动心念的想像。但既然是要飞……既然是要拍动已经成了对战虚拟角色Silver Crow存在证明的翅膀，朝天空前进…… 
 
    「仁子！……相信我！」 
 
    春雪又一次声嘶力竭地大喊，把剩下的所有意志力灌注在纯白与白银的翅膀上。 
 
    「迪噜喔喔！」 
 
    MarkⅡ发出愤怒的吼声，又要将握住春雪的右拳与握住仁子的左拳猛力对撞。 
 
    下一瞬间…… 
 
    一颗发出深红色光芒的流星，从两个拳头之间穿了过去。 
 
    这团红光剧烈地撞在装甲货柜车前方，引发了剧烈的爆炸。被包覆在拳头中反而成了不幸中的大幸，让春雪与仁子都只受到些微的损伤。反倒是MarkⅡ并未完全闭锁的独眼被打个正着，车身在一阵痛苦的咆哮声中往后倒。 
 
    ——远距离炮击？到底是谁……？ 
 
    春雪瞪大双眼，在开始淡去的爆炸火焰中看到了一个身影。看见了身体往后弓起而摔向地面的深红猎豹。 
 
    这不是炮击，是日珥三兽士（Prominence Triplex）之一的「血腥小猫（Bloody Kitty）」Blood Leopard将自己身体化为炮弹冲锋的必杀技「流血炮击」。她为了恢复必杀技计量表而去到坑洞外，现在又为了救出仁子与春雪而毅然做出奋不顾身的攻击。 
 
    MarkⅡ的前方装甲有着与Wolfram Cerberus的钨装甲同等的强度，Leopard在这样的地方撞个正着，全身散出无数碎片，重重摔在地上。 
 
    她这种模样，又在春雪心中唤起了另一团火焰。 
 
    我不能白白浪费Pard小姐为我制造的最后一个机会。我要飞。要是这时候不飞—— 
 
    要这翅膀有什么用？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春雪大吼一声，多达十重、二十重的耀眼银光从他背上解放出来。梅丹佐之翼与他本来的翅膀奏出的共鸣高声回荡，撼动了黄昏空间。 
 
    抓住春雪的巨大手臂发出火花，伸得笔直。被Pard小姐的炮击轰得车头浮起几十公分的装甲货柜车维持这个角度定在空中。 
 
    春雪忍受着几乎撕裂全身的张力，持续全力振动翅膀。肩膀、胸口与腹部的装甲接缝喷出大量的火花，剩下不到一成的体力计量表也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不断减少。 
 
    好重。 
 
    虽然早就知道，但灾祸之铠MarkⅡ的质量已经远远超出超频连线者的范畴。比起原来的无敌号，应该还少了一个组件，却像是焊接在地上似的一动也不动。 
 
    受到两次重大损伤而集到的必杀技计量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一旦计量表归零，这最后一个机会也会毁掉。春雪与仁子将会瞬间被杀，倒在地上的Pard小姐多半也会被补上最后一击。 
 
    春雪双手笔直伸向天空，在几乎烧成一片全白的意识中，为了将自己的存在本身化为最后的燃料而大喊： 
 
    「光速（Light）………翼（Speed）————————！」 
 
    就连集中想像来覆写现象的心念系统运作原理，都从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春雪试图发动的是攻击招式，相信系统并不会辨识出他所喊的招式名称。 
 
    但春雪的第二阶段心念技「光速翼」很不稳定，发动成败大受精神状态的影响。而这种不稳定，在极限状况下呼应了春雪的意志。 
 
    从翅膀发出的光就像超新星爆炸似的达到数十倍的亮度。春雪用银色的过剩光（Overray）将世界染成一片全白之余，意识到天空已经拉近了几十公分。 
 
    有着凶恶尖剃的装甲货柜车轮胎，一一从地面被扯了上来。全长达到五公尺的巨大身躯被拾起的角度一点一点地不断增加。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春雪一边卯足即将燃烧殆尽的意志力呼喊，一边在内心深处呼唤。 
 
    ——梅丹佐。 
 
    ——再一次……最后再借我一次力量。 
 
    他听不见回答的声音。 
 
    但春雪不必看也感受得到。感受到上背部伸出的纯白双翼——强化外装「梅丹佐之翼」又多体现出了一对翅膀。 
 
    和原本的金属翼片合计达到六片的翅膀，发出了天使歌声般的多重和音。 
 
    春雪在连两条计量表都几乎被淹没掉的爆炸性强光正中央飞了起来。 
 
    天空越来越近，大地越来越远。然而巨大的钩爪仍然持续抓住春雪的下半身。是春雪拖着灾祸之铠MarkⅡ庞大的身躯往上攀升。 
 
    ……还不够……还要，更高…… 
 
    MarkⅡ应该没有飞行能力。也就是说，只要把它拉上超高空，即使春雪在空中死了，坠落伤害仍能对铠甲造成重大损伤。虽然会无法亲手保护仁子到最后，但相信留在地上的Pard小姐一定会救出她。 
 
    所以，要飞到更高的天空。 
 
    就在春雪准备最后一次奋力拍动六片翅膀的那一刹那—— 
 
    像钳子一样困住他的拘束突然消失了。 
 
    是MarkⅡ主动放开了手。阻力突然消失，让春雪差点急速上升，但他全力张开翅膀，好不容易做出减速，转身面向下方。 
 
    高度大约在五百公尺左右。在满天晚霞的黄昏空间背景下，巨大的装甲货柜车转眼间就失去惯性上升的作用力而开始下降。它似乎也同时放开了仁子，可以看见深红色的虚拟角色在一小段距离外飘浮。 
 
    春雪拼命留住被卯足所有精神力飞行的反作用力震得几乎中断的意识，往水平移动几公尺，抓住了仁子的右手。她似乎半昏半醒，但牵起的手仍然无力地回握， 
 
    「……仁子。」 
 
    春雪轻声呼喊她的名字，同时轻轻抱住了这个被伤得极为彻底，光是体力计量表还有剩下就已经很不可思议的娇小虚拟角色。 
 
    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直到我们从无限制空间回到现实世界为止。 
 
    春雪一边加深这个决心，一边看着装甲货柜车下降。 
 
    一旦从这种高度坠落，即使不会就这么全毁，应该也会陷入无法行动的状况。Lime Bell会抓住这个空档，以香橼钟声把铠甲变回原来的强化外装。这样一来，一切就会结束…… 
 
    「嘟噜……噜噜罗喔喔喔喔喔喔————————！」 
 
    突然有道类似雷鸣的咆哮响彻了整个天空。 
 
    货柜车发出啪喀一声异样的声响，往上下剥开。 
 
    金属装甲剧烈蠕动变形。上半变成躯干，下半变成两只脚。短短几秒钟内就变回人形的灾祸之铠MarkⅡ，将遮住头部独眼的叶片完全张开。 
 
    直径五十公分的孔洞里，强烈地闪出红黑色光芒。揉合了憎恨、愤怒，以及其他各式各样负面情绪的浓密斗气笼罩住MarkⅡ全身。 
 
    双手以猛烈的力道往前伸出。 
 
    两门炮口以漆黑的粒子划出双重十字。 
 
    ……，糟糕……已经，充能完了。 
 
    就在春雪愕然想到这里时，两道虚无属性的雷射在轰隆巨响中发射出来。 
 
    必杀技计量表，零。心念能量，零。 
 
    发出血红色与黑暗色光芒的巨枪合而为一，瞄准了光是在空中悬停就已经使尽力气的春雪，以猛烈的速度逼近。春雪无能为力，只能凝视这道蕴含的威力足以消灭万物的急流…… 
 
    不对，不要灰心。我要飞。哪怕能量就要耗尽，只要翅膀还会动，我就要尽可能飞到更前面，飞得更高，更快。 
 
    快，还要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更快—— 
 
    刹那间。 
 
    啪——！一声清澈雷鸣般的声响，回荡在春雪的整个意识当中。 
 
    这是…… 
 
    「加速音效」。 

  第十六卷 白雪公主的假寐 三章  
     空无一物。 
 
    没有光，没有声音，连身体的知觉都消失的无限黑暗里，只剩意识继续飘荡。 
 
    我死了吗？我躲不过灾祸之铠MarkⅡ的主炮，和仁子一起被蒸发了吗？ 
 
    不对，就算真的死了，既然是在无限制空间里，也只会转移到六十分钟的等待复活状态。尽管景色会失去色彩，但应该还是可以清楚看见周围的光景。 
 
    然而无论如何用双眼凝神观看——虽然前提是眼睛真的已经睁开——仍然只看得见无边无际的黑暗。自己的虚拟角色当然不用说，就连显示在视野左上方的体力计量表与必杀技计量表都消失无踪。 
 
    「……仁子。」 
 
    轻声呼喊她的名字却听不见回应。就算想伸手去四周摸索，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是否存在。 
 
    「阿拓，小百……Pard小姐……」 
 
    忍耐着不断膨胀的无助感，呼喊同伴们的名字。 
 
    「学姐……师父……小梅……可伦姐…………」 
 
    但世界仍然笼罩在冰冷的寂静当中。不，就连温度与空气的流动都感受不到。充满这个地方的，就只有「无」。 
 
    是BRAIN BURST程式发生异状，让他的灵魂掉进了这像是世界夹缝的地方吗？自己会不会就这么哪儿也去不了，谁也见不到，只能在无限的黑暗中度过无限的孤独……？ 
 
    「…………来人啊……谁来回答我啊。」 
 
    担心连自己这认知到虚无空间的意念都会就这么消失的恐惧困住了春雪，让他拼命放声呼喊： 
 
    「小百……仁子……纶同学…………黑雪公主学姐…………」 
 
    但他的呼喊只徒劳无功地被黑暗吸收，得不到丝毫回响就凭空消失。他以不存在的双手紧紧抱住不存在的身体，以有气无力的声音喊了声： 
 
    「…………梅丹佐…………」 
 
    忽然间…… 
 
    一个极小的光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眼前。 
 
    就只是一个看似没什么重量，尺寸也没多大的基本粒子，却实实在在存在于眼前。春雪将所有意识都集中在这个发出淡淡白光的像素点上，战战兢兢地轻声细语呼唤： 
 
    「……梅丹佐……？是你吗……？」 
 
    这一呼唤之下，像素点就轻飘飘地膨胀开来，变成一个小小的环。仔细一看，这个白色光环似乎在频频微微振动。春雪想到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会出现，正想移开视线，光环的振动立刻加快而变得模糊。春雪赶紧重新凝视，光环又稳定下来。看样子如果不集中意识，他和这个光环之间的意识调谐就会分开。 
 
    ——我求求你，梅丹佐。如果是你，就回答我的声音。 
 
    春雪一边将自己的整个存在和这个直径不到一公厘（虽说终究只是感觉上的尺寸）的圆圈同调，一边朝光环呼喊。 
 
    光环慢慢变大——也说不定是春雪在逐渐缩小。不久光环停止扩大，底下出现一团发出淡淡光芒的雾霭。看到这丛时而成形，时而扩散得朦胧缥缈的粒子集合体，春雪战战兢兢地伸出无形的手——碰了上去。 
 
    粒子咻的一声凝聚，形成人的形体，是个半透明的女性身影。她闭上眼睛的高贵面相，春雪以前也曾见过一次。毫无疑问就是在中城大楼那场激战过后现身的神兽级公敌「大天使梅丹佐」本体。上次见到她时，她那从薄纱礼服背后伸出来的翅膀有四片，现在却只有两片，多半是因为她把另外一半的翅膀借给了春雪。 
 
    「……梅丹……佐……？」 
 
    她仿佛在回应春雪的轻声呼喊，一张美得超凡入圣的脸孔上的双眼慢慢睁开。 
 
    就在发出金色光芒的双瞳射穿春雪意识的瞬间，女性——梅丹佐本体头上的光环，扩散出耀眼的光圈，穿过春雪的意识。紧接着就好像这阵光在虚无中赋予了他实体似的，Silver Crow的身体应声出现。这个身体和梅丹佐一样是由光的粒子构成，有一般以上透明，但至少有身体的感觉，两只手也能握紧。 
 
    「……………………」 
 
    春雪用恢复存在感的虚拟身体松了一口气，同时举起虚拟角色的双手，想再去碰梅丹佐。然而…… 
 
    「——无礼之徒！」 
 
    尖锐的喝叱声响彻虚空，春雪的手像触电似的弹了开去。再次放下眼睑的女性型公敌微微增加纤细眉毛扬起的角度，以严肃的嗓音继续说： 
 
    「不准随便碰我。你忘了你是我的仆人吗？」 
 
    「咦……仆人…………」 
 
    春雪歪头思索后才总算想起。想想还真的没错，记得先前在加速研究社大本营躲避巡逻的骑士型公敌时，好像就因情势所迫而做出了这样的约定。只是不记得当初说的期限是一千分钟还是一千小时……不，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 
 
    「抱……抱歉，我只是想确定你在……呃，你是梅丹佐……没错吧？」 
 
    「想也知道。你省略尊称我还可以原谅，但我是你的主人，你应该让自己不用摸、不用看，也能认知到我才对。」 
 
    「是……是。」 
 
    「真要说起来，你为什么不第一个就呼唤我的名字？不然我们应该更早就可以同步了。」 
 
    「呃……呃……」 
 
    看来她是不满意春雪在在虚无空间醒来后，先喊了千百合、拓武、黑雪公主与仁子他们，然后才叫到梅丹佐的名字。尽管觉得没天理，但眼前还是只能先道歉再说。 
 
    「不……不好意思啦，我没想到你会肯回应我……」 
 
    「所以我才说你愚昧！除了我以外，根本不可能有其他能在这个层级和你交感的人存在。」 
 
    「Le……Level？我还只有5级啊……」 
 
    春雪的回答让梅丹佐再度柳眉倒竖。 
 
    「我对你们这些小战士的序列根本没有兴趣！我说的层级，指的是用以了解这个世界的认知高度与深度……你现在正从小战士本来绝对到达不了的境界，在观看整个世界。」 
 
    「……高度……」 
 
    连春雪也能轻易想像到，这个字眼并不是单指无限制空间中的飞行高度。但知道归知道，他却完全掌握不住具体的意思。春雪战战兢兢地环视四周，看到除了以光的粒子形成的自己与梅丹佐以外，还是一样什么都不存在。就算低头看向脚底，也只有无边无际的漆黑黑暗。 
 
    这时春雪才想起了移动到这个空无一物的空间……也就是移动到梅丹佐所说的「层级」之前，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状况。 
 
    「啊……对……对了！MarkⅡ的雷射……！我我我……就要被雷射轰个正着的时候，来到了这里……」 
 
    春雪受到害怕随时都会有虚无的巨枪穿破脚下黑暗轰来的恐惧驱使，以焦急的声音发问。结果梅丹佐微微歪了歪头，若无其事地反问： 
 
    「你说的『MarkⅡ』，就是你们在打的那个Being仿造品？」 
 
    「呃，呃……我想，应该是……」 
 
    「唔。既然如此，战斗就还没结束。你仔细往下看。」 
 
    梅丹佐若无其事地丢下这句话，右手轻轻一挥。发出纯白光芒的光之粒子飘散开来，紧接着两人下方就像被这些粒子照亮似的，出现了浑浊红黑色的粒子巨柱。 
 
    柱子维持倾斜的角度在空中静止不动。看起来没有移动的迹象，但构成柱子的粒子却像是无数小虫的集合体一般缓慢蠕动，唤起生理上的嫌恶感。 
 
    「那……那是……？」 
 
    「当然就是你所说的MarkⅡ所发射的Void属性攻击。恶心，光看都觉得脏……真亏有人弄得出这种穷凶极恶的力量。」 
 
    「咦……这……这么说来，那个黑柱就是MarkⅡ的虚无雷射？为什么会停在空中……？」 
 
    「严格说来，只是你觉得静止不动。你把认知领域放大一点试试看。」 
 
    春雪听她这么说，虽然不知道要如何放大她所说的这认知领域，但还是先试着拼命睁大双眼试试。 
 
    结果就看到远在红黑色柱子下方之处，有着更加浓密的大团粒子。这团粒子几乎全黑，但正中央封锁着一个比现在的春雪要黑上一些的银色光辉。如果那团粒子是MarkⅡ，正中央的银色，不就是被吞进驾驶舱的Wolfram Cerberus吗？ 
 
    既然看得见Cerberus……，一想到这里，春雪将视线往水平方向扫过，就在不远的地方，看到有个发出通透红色光芒的粒子集合体存在。他确信那是仁子，正想靠过去时却遭到梅丹佐制止。 
 
    「没用的。在这个层级你既然无法干涉跟你一道的小战士，当然也无法干涉敌性存在。唯一可以做的就只有认知。」 
 
    「这……这样啊……呃，这也就是说，原理就跟在起始加速空间（Blue World）里没办法移动现实世界的东西是一样的？」 
 
    「你用的词很陌生，但既然你这么想，应该就是这样吧。」 
 
    梅丹佐极为冷漠地这么一回答，就轻飘飘地移到春雪右侧身旁站好。 
 
    「来，继续放大认知领域。」 
 
    「咦？……哇……呜哇哇！」 
 
    春雪之所以会发出有点没出息的哀嚎，是因为梅丹佐突然用左手牢牢抓住春雪豹右手。才刚想说你刚刚明明叫我不准乱碰你……高高在上的大天使就拉着春雪急速上升。 
 
    「要……要飞麻烦讲一声……」 
 
    春雪还没抱怨完，整个人已经静止不动。无论开始移动或停止，都完全没有惯性作用，让春雪觉得非常奇妙，但还是决定先当作就是这么回事，接着朝身旁瞥了一眼。 
 
    仔细想想，他之前看到属于梅丹佐第二型态的这个女性形虚拟角色，也就只有在中城大楼与第一型态展开激战之后的几秒钟而已。 
 
    当时他被突然出现的本体那无与伦比的威压感吓得发抖，根本不敢正眼看她，但像这样靠近细看，就被这完美两字终究不足以形容的超然美貌震慑得哑口无言。 
 
    即使只用白色的光之粒子描绘出来，都有种看得令人神为之夺的感觉。要是她以当初出现在无限制空间的模样出现，自己就算当场昏了过去也不奇怪……不对不对，不可以想这种事，毕竟我已经有黑雪公主………… 
 
    「……看我看太久．小心认知能力发生异状。」 
 
    「啊，对……对不起。」 
 
    春雪道歉后，本想接上一句原来你也会说笑，但随即想到她说的话也可能是事实，于是赶紧撇开视线。 
 
    往下一看，发现所处的高度似乎比先前高了许多。无论是停滞在空中的虚无属性雷射，还是发射雷射的MarkⅡ，又或者是飘在空中的仁子，都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点。 
 
    凝睛一看，就注意到有深红色的光点，停留在遥远的下方——停在那多半就是地面的漆黑水平面上。从颜色来判断，肯定是Blood Leopard。春雪想说既然连她都看得到，就再把意识散开到更大的范试试看，于是就在和Pard小姐处在同一个水平面上但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找到了绿色与青色的光点。是千百合与拓武。 
 
    「嗯，看样子你已经慢慢看得到一些东西了。」 
 
    「嗯……嗯，还好啦，勉强可以……只是话说回来，我还是完全搞不懂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 
 
    顺着记忆回溯，总觉得在即将移动到这个静止而漆黑的空间之前，听见了发动「超频连线」指令时会听到的那种加速音效。但想来当然只是听起来相似，实际上应该是不同的音效。如果那是加速音效，事情就不得了了。 
 
    「我们称这个地方为『Highest Level』。」 
 
    身旁的梅丹佐这么告诉他，于是春雪复诵了一次。 
 
    「Highest……Level。那我刚刚进行战斗的无限制空间，又是什么层级……？」 
 
    「是『Mean Level』。」 
 
    「唔……」 
 
    她说的应该是Mean吧？隐约记得除了「意义以外」，这个单字还意味着「中间」。 
 
    既然如此，自然会想知道更下层的正规对战空间，甚至现实世界又是怎么称呼的，但总觉得再问下去又会挨骂，所以春雪暂时收起疑问，再次环顾这「Highest Level」世界。起初他还只能认知到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现在却已经渐渐能够辨识出地面与空间的区别。 
 
    仔细看着地面，就发现概略的地形在这个层级也几乎都重现了出来。从MarkⅡ打出的坑洞左侧穿过的直线，应该就是高速公路。这么说来，也就表示春雪与梅丹佐现在正面向整个空间的正北方。 
 
    将视线往上方慢慢挪动，就在北方一处离得相当远的地方，看到有四个光点聚集在一起。 
 
    虽不像春雪他们所在的地方那么高，但也停在相当高的高度。颜色是天蓝色、绯红色、薄冰色——以及黑色。虽是黑色，但和MarkⅡ那浑浊的黑暗颜色完全不一样，有着通透的黑水晶质感。 
 
    「…………学姐……！」 
 
    错不了。那黑色的光点就是黑雪公主……黑之王Black Lotus。那么她周围的光点，也就分别是枫子、晶与谣。之所以停在空中，多半是因为枫子用疾风推进器载着她们移动。 
 
    她们四人本来是为了回到现实世界拔掉仁子的传输线，才会留在中城大楼，现在却朝着春雪等人所在的地方移动，理由多半是目击到MarkⅡ一开始所引发的大爆炸，察觉到事态有异。然而即使疾风推进器的推力再怎么强，应该无法在一次飞行中将四人份的重量搬运到目的地。这批援军要赶到，多半至少还得花上十分钟。 
 
    ——不对，如果要指望黑雪公主她们救援，那么要瘫痪铠甲就是痴人说梦。我要在她们四人抵达前就结束这一切，笑着迎接她们。 
 
    「……谢谢你，学姐。可是，我不要紧的。这灾祸之铠MarkⅡ，我们会好好……」 
 
    但他说到这里就不得不中断。 
 
    因为梅丹佐再度猛然抓住他的手急速上升。「哇哇哇哇啊！」春雪发出哀嚎被往上拉，一口气到达了体感上超过一千公尺的高度。 
 
    身体再度无视惯性静止不动之后，听见大天使以似乎多了几分冰冷的嗓音说： 
 
    「这下你也差不多看得见真正的模样了吧？」 
 
    「咦……真……真正的，模样……？」 
 
    春雪连连眨眼，然后才盯着梅丹佐凝视。她睫毛低垂的侧脸仍是一样绝美，怎么着都不觉得与先前有任何改变。春雪一边歪头纳闷，一边下意识地举起右手，就想去戳戳看那有着流畅线条的脸颊…… 
 
    「无礼之徒！」 
 
    右手手背被翅膀尾端拍了一记，让春雪强忍呼痛声跳了开去。 
 
    「我……我就是看不出有哪里不一样啊……」 
 
    「不是叫你看我！」 
 
    大天使严厉地斥责完春雪后，摊开双手指向下方。 
 
    「是要你用你的所有意识，去观视整个世界。你在先前的战斗中，不就曾经实践过几次吗？现在你要把这种感觉扩大得更宽、更深、更高、更快，拓展到全方位去。」 
 
    梅丹佐的话很艰涩，但春雪仍然觉得对她想说的话听懂了一半左右。 
 
    观视。 
 
    不是看一个点，是看整体：不是看一瞬间，是看连续。在加速世界里，春雪这些超频连线者并不是用眼睛来看东西。尽管虚拟角色有着镜头眼，但这种眼睛并非直接连结到血肉之躯的大脑。是意识本身经由神经连结装置，去看、听、触摸、感受由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又叫『主视觉化引擎（Main Visualizer）』——所创造出来的世界。 
 
    这个叫作「Highest Level」的世界，多半就是一个用更接近本质的型态体现出加速世界构成要素的地方。一个并未转换成外观上浅显易懂的3D物件，而是让资料本身直接流动、摇荡的世界。 
 
    春雪下意识中，和梅丹佐一样闭上了眼睛。 
 
    刚才眨眼的时候还觉得视觉受到遮蔽，但现在即使闭上眼睛，仍然能够模糊地知觉到世界。远在一千公尺下方的地面上，有着Pard小姐、拓武、千百合，浮在空中的MarkⅡ，更高的地方有着仁子，离得很远的一个地方有着枫子、谣、晶与黑雪公主。 
 
    还不只是这些。还可以看到MarkⅡ打出的坑洞下方，有着加速研究社大本营的地下楼层部分。这个部分远比想像中更深、更宽广，巡逻的骑士型公敌也有三……不，一共多达四只。 
 
    春雪将知觉力再度落到地面上，往水平方向推展。港区战区中的每一栋建筑物，他都能够详细感觉到。顺着西北方向朝宽广的道路看去，那座格外高耸的高塔，应该就是东京铁塔的遗址吧。顶端的「枫风庵」比起周围的大型地形物件，小得就像沙子一样，却让他觉得有着几分温暖，紧邻着这栋住宅的，是一个明明比住宅要小，却能感受到高密度资讯的漩涡状现象……这一定是传送门吧？ 
 
    比高塔更北边的空中，有三只小型的公敌在飞行。把知觉范围继续放大，就发现除此之外还存在着无数的公敌，有大有小，有热有冷……其中有不少公敌似乎都在渐渐接近春雪等人所在的战场。相信一定是因为敌我双方都接连发动心念技，才会抛这些公敌吸引过来。非得趁这些公敌跑来搅局前就结束这场战斗不可。 
 
    春雪想着这样的念头，轻轻睁开眼睛，结果—— 
 
    「呜哇……啊…………」 
 
    他不由得悄悄发出感叹。 
 
    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样。 
 
    坑洞外本来满是黑暗的地面，散布着无数光点，就像星空似的闪闪发光。太部分白色光点沿着道路分布，但在大型建筑物内或广场这类的地方也无孔不入地存在，根本不可能一一数清楚。当然港区战区以外，也满是同样的光点，看上去就像一幅用星尘画出东京都心部的艺术作品。 
 
    「那些光点是……？」 
 
    春雪悄悄一问，梅丹佐就静静地回答： 
 
    「我们称之为『节点』，用来决定世界形貌的资讯，就是从这里产生、连结与流动。」 
 
    「世界的……形貌……」 
 
    春雪先复诵完，才惊觉地发现一件事。那些像是有规律，又像是随机分布的光点，多半就是—— 
 
    「……公共摄影机……？」 
 
    尽管这句话是疑问句，但春雪已经有了确信。 
 
    以维持治安为主要目的，在现实世界的所有公共场所都有架设的自动化监视网，这就是「公共安全监视摄影机」，简称公共摄影机。 
 
    BRAIN BURST程式就是入侵了这个监视网所捕捉到的画面，将现实中的地形做出极逼真的重现，来形成对战空间。这实实在在是在「决定世界的形貌」。 
 
    公共摄影机网路的资料经过严密的控管，像春雪这样的平民，就连摄影机的总数，以及汇集处理资讯的设施位在哪里都不知道。网路上有着整理摄影机位置资讯的网站存在，但也有人说用眼睛找得到的摄影机只占总数的一半以下，大部分都经过巧妙地掩蔽。 
 
    像这样从「Highest Level」世界看着光点的分布，就显得这个说法很正确。与春雪在街上看到的摄影机数量相比，这些暗自闪闪发光的白色星尘密度达到两倍，不，应该有三倍之多。 
 
    由庞大数量的光点描绘出来的东京，固然显示出这个监视网对市民进行了过剩的监视，但同时也美得令人倒抽一口气。春雪让视线沿着一条格外闪亮，多半就是JR山手线的光轨前进，从港区战区一路移往涩谷战区、新宿战区，发现到一件事而短短喊了声： 
 
    「咦……」 
 
    只有位于东京正中央的千代田战区正中央，有个一片漆黑的地方。无论他怎么凝神细看，就是连一颗星星也找不出来。 
 
    但这是不可能的。那个地方相当于现实世界当中的皇居——是全东京戒备最森严的地点之一，当然也应该存在着无数的公共摄影机，所以在这个世界里，理应像银河中心一样闪闪发光才对。那为什么会完全没有光点存在呢？这样看去，简直就像银河中心遭到一个超大型的黑洞侵蚀。 
 
    「看来你发现了呢。」 
 
    梅丹佐静静地开了口。春雪朝身旁一看，大天使仍然闭着眼睛，春雪却能强烈感受到她的视线正望向千代田战区正中央的黑暗。 
 
    「就只有那个地方……就只有你们小战士称之为『禁城』的空间，与世界完全隔离开来。即使动用我的知觉，也感受不到内部的情形。」 
 
    「被隔离开来……可是，呃……」 
 
    春雪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说，先犹豫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我以前进过禁城一次……里面的外观，基本上也和外面一样。有建筑物，有公，不是，我是说有Being，属性也和外面一样。」 
 
    「………………」 
 
    梅丹佐听了后，难得显露出斟酌遣词用句的迹象，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以前就透过观测，知道你进过禁城。我之所以会在你和我的第一型态打的时候对你说话……以及邀你来到这Highest Level，也一部分是因为有着这样的事实。」 
 
    「咦…………？」 
 
    春雪忍不住发出惊呼，梅丹佐就慢慢把身体往左转，正对着春雪。 
 
    她的眼睑微微睁开，一对发出金色光芒的眼睛射穿了春雪的双眼，不，是射穿了他的灵魂。一道清澈而庄严的嗓音在头部正中央响起。 
 
    「战士Silver Crow。」 
 
    春雪根本无心注意到梅丹佐首次不叫「你」，而是叫他的名字，只能等她说下去。 
 
    「『四圣』之一的我梅丹佐，对你提出交换条件。我将赐予你打倒那个Being仿造品的方法。」 
 
    听她这么一说，春雪才总算想起。现在这一瞬间，在无限制空间……也就是梅丹佐所说的「Mean Level」里，春雪即将被灾祸之铠MarkⅡ的虚无雷射炮命中。老实说，他完全想不到有什么方法可以躲过这次攻击。既然梅丹佐说愿意救他，他当然不可能拒绝。 
 
    但他担心的是「交换条件」这个字眼。也就是说，春雪为了获得帮助，就必须交出某种事物做为代价。 
 
    「……那我要做什么……？」 
 
    他战战兢兢地这么一问，大天使就说出了他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你就让我参照你在禁城内部的『记忆』。」 
 
    「参……参照……禁城的记忆……？这样就够了吗……？」 
 
    春雪先这么反问，才惊觉事情可能不对，赶紧补问一句： 
 
    「请问，这是说，我的记忆会消失吗？」 
 
    「我不是说过参照吗？我只是看，不会删除。而且我要是拥有足以删除你记忆的权限，根本不用提出交换条件，早就已经看了。」 
 
    听她说得斩钉截铁，春雪缩起脖子回答： 
 
    「说……说得也是。呃…………」 
 
    我在禁城里应该没做什么被人看到会觉得难为情的事吧？不不不，对方是公敌，更正，是Being。应该根本不必觉得难为情吧？春雪高速想到这里后才点了点头。 
 
    「我无所谓，不，应该说我才要拜托你……可是，要给你看记忆，是要怎么……」 
 
    「很好，契约就凭你这句话成立。」 
 
    梅丹佐并不回答春雪的疑问，以不容抗辩的语气这么宣告，然后突然伸出双手。 
 
    十根手指笼罩住用银色光点描绘出来的Silver Crow头盔。她的手指纤细得令人连碰都不太敢碰，却将春雪全身完全固定，连手脚都动弹不得， 
 
    「咦，请问，你你你做什么……」 
 
    「安静。镇定意识，接受我。」 
 
    大天使梅丹佐这么一下令，接着就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脸贴到春雪的头盔上。 
 
    春雪拼命忍下想哇哇大叫的冲动，接着就看到梅丹佐美艳无比的脸孔无声无息地穿透了Silver Crow的镜面护目镜。她从极近距离用一对黄金的眼睛直视春雪的双眼，同时让彼此的额头牢牢碰在一起。事情太超乎春雪的意料，让他的意识回路迸出火花而短路，什么都无法思考。 
 
    紧接着，脑干溢出金黄色的光芒——无数张照片接连在这光芒中闪现。 
 
    以禁城南门为背景飞在空中的四神朱雀。 
 
    抱nArdor Maiden冲向南门的春雪。 
 
    「平安京」空间之下有着红叶飘落的的禁城内部。 
 
    在城内遇见的青年武者型虚拟角色。 
 
    以及在下了很长的楼梯去到的最深处，那用巨大注连绳封印的空间，以及在黑暗另一头摇曳的金色光芒…… 
 
    「……你的记忆，我确实看过了。」 
 
    听到这句话，春雪惊觉地回过神来，发现梅丹佐已经把自己的脸从他的脸上移开。但她的双手仍然按在头盔上，一张那超凡入圣的美貌就近在眼前。接着她那吹弹可破的嘴唇发出轻声细语： 
 
    「原来如此……『八神之社』……禁城的深处果然存在着甚至超越在『四神』之上的Being啊……」    …… 
 
    「…………咦，请问，刚刚，你说什么……」 
 
    「看来要得到更多情报，就得和那个叫作『Azur Heir』的人接触啊……所以要和四神对峙的时候终于到了吗……可是，现在还……」 
 
    春雪不明白这几句话是否真的出自梅丹佐之口。因为当梅丹佐轻飘飘地从他身前分开的瞬间，就突然什么也听不见了。也或许是思念直接传到了他脑海中，但应该只是程式的公敌会有思念，这到底会是什么思念呢？ 
 
    春雪再次看着大天使站立的身影看得入迷，同时战战兢兢地发问： 
 
    「请问……你为什么对禁城有兴趣？」 
 
    梅丹佐听了后，回以一种仿佛在说这个问题非常没有意义似的冰冷视线。但在春雪的认知里，无论梅丹佐、四神，还是禁城，都属于「系统方面」的存在，他就是觉得这些东西在最根源的层面上是一致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读出了他的这种思考，发出纯白光芒的美少女再度将闭上眼的脸朝肉地上的银河。春雪的脑海中，回荡起一道平静但带着几分落寞的嗓音。 
 
    「……刚在这个世界上得到存在时，我是个很单纯的Being，只会遵守系统赋予我的命令。也就是待在那座建筑在战区03-2的居城两极大圣堂最深处，等待小战士来临，然后跟他们打。这就是我该做的一切。」 
 
    春雪从未去过梅丹佐的居城，也就是「芝公园地下大迷宫」。这是无限制空间里有着最大规模，最难闯的迷宫，所以相信从以前就没有太多超频连线者试图攻略。即使每个周末都举办一次攻略活动，现实世界中的七天，等于无限制空间的七千天。也就是说梅丹佐必须一心一意地等候约二十年才会来一次的敌人。 
 
    春雪又朝她瞄了一眼，但大天使仍然维持超然的表情继续诉说： 
 
    「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终于出现了在Field Attribution UH01……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地狱属性』下，击破我第一型态的战士。但这个人从玉座大厅拿走了「七星」之一后，小战士们来到城里的频率就更加低落。以第二型态发挥力量的机会始终不曾来临，又是一段漫长得无异于无限的时光过去……曾几何时，我开始思考。思考我……被赋予梅丹佐这个名字的意识什么而存在……？」 
 
    「………………！」 
 
    梅丹佐的独自，对春雪带来了两种震撼。 
 
    一是身为加速世界公敌（Being）的梅丹佐，对自己的存在理由产生了疑念。她的知性果然已经达到远超出游戏内程式的范畴。 
 
    第二则是曾经有个人对春雪说过非常类似的话。 
 
    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复苏。 
 
    ————只要有超频连线者升到10级，就可以跟程式设计者见面，得知BRAIN BURST真正的存在意义，以及所要追求的极致目标。 
 
    ————我……想要知道，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那是在八个月前，梅乡国中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才刚认识的黑雪公主透过直连线路说出的话。 
 
    至今仍是一团谜的程式设计者——就是这个人物创造出了加速世界，创造出了超频连线者，也创造出了梅丹佐这些公敌。黑雪公主与梅丹佐，各从世界的内外，有志一同地追求同一个答案…… 
 
    「……你……找到答案了吗……？」 
 
    春雪以沙哑的声音，对活过无限岁月的大天使问出这个问题。 
 
    梅丹佐默默动起左手，突然抓住春雪的右手。接着用另一只手，指向在遥远下方闪烁的光点地图。结果这时发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 
 
    塑造出东京都心形状的无数光点，无声无息地往上下延伸。接着就有两块薪的大地，在这化为极细垂直线的光点群支撑下出现，在起初看到的东京的上下方各有一块。 
 
    如今春雪看见的，是有无数白色光柱贯穿的三重东京景象。他无法理解自己所看见的事物当中蕴含的意味，茫然地喃喃说道： 
 
    「空间……有三重……？」 
 
    「对。这就是现在的我所能知觉到的极限……是我所知的所有世界。」 
 
    「所有的……世界…………」 
 
    春雪一边复诵，一边凝神观看，结果他立刻注意到了一件事。 
 
    从一开始就存在的中央东京里，除了标示公共摄影机的光柱以外，还有无数五彩缤纷的光点点缀在其中。这些光点多半就是公敌、迷宫、传送门、商店，同时也是少数超频连线者。 
 
    但新出现的上下两个东京当中，却完全不存在公共摄影机以外的光点。 
 
    就像是科幻电影中会出现的那种明明地形一样，却一个人都不存在的平行世界。又或者说是所有生命都已经灭绝的世界…… 
 
    「过去……在遥远的过去，那两个世界里，也曾有过许多光点活动得很热烈。相信就是有着和你们一样的小战士，还有和我一样的Being在里面战斗、交谈、交感。然而这些光持续逐渐减少……到了一个时候，就全部消失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无限制空间的下面跟上面，都各有别的空间……？可是，既然这样，下面的应该就是正规对战空间吧……现在明明应该还有很多超频连线者在那边对战……」 
 
    梅丹佐轻轻摇了摇头，否定春雪的话。 
 
    「不对，那两个空间和我们所属的空间完全不同。虽然重合，但没有手段可以来往。」 
 
    「不一样的空间……？这话是怎么说……」 
 
    春雪正要歪头纳闷，却忽然惊觉地瞪大双眼。 
 
    两个不同的世界。记得以前的确听人说过这样的情形。 
 
    那是在六本木山庄大楼的屋顶，与绿之王Green Grandee邂逅时听到的。当时绿之王就说起了他孤身猎杀公敌，持续将点数无偿分配给其他军团的行动理由。 
 
    不能让这个世界封闭。 
 
    不能让BRAIN BURST——又称为「试作第二号」——和「第一号」与「第三号」一样遭到废弃。 
 
    这两个已经被封闭的世界，名称叫作—— 
 
    「『ACCEL ASSAULT』……以及『COSMOS CORRUPT』。」 
 
    春雪以小得不成声的音量轻声这么一说，梅丹佐就短短地「哦？」了一声。 
 
    「原来你知道名称。」 
 
    「嗯、嗯。前不久，有其他超频连线者……就是你说的小战士，告诉我这件事。」 
 
    春雪一边在脑海中想说只可惜绿之王的印象跟小战士这三个字一点都不搭，一边这么回答，大天使就轻轻点头说： 
 
    「是这样吗？那么，也许这个人也曾经到过Highest Level。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那三个空间……根据我的推测，『ACCEL ASSAULT（AA） 2038』、『COSMOS CORRUPT（CC） 2040』，以及我们所在的『BRIAN BURST（BB） 2039』，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所创造出来的。」 
 
    「目的……？」 
 
    「你多少也该自己想一下。只要仔细观察这三个空间，你应该也推测得出来。」 
 
    「知……知道了……呃……」 
 
    春雪把视线从梅丹佐的侧脸上移开，凝视这三重的东京。 
 
    但不管怎么看，上方与下方的世界都已经完美地「封闭」。这两个世界与BRAIN BURST世界的共通点，就只有公共摄影机的位置。假设『ACCEL ASSAULT』与『COSMOS CORRUPT』都和BRAIN BURST一样，属于极机密的游戏——既然连春雪这个重度电玩迷都没听过，这个可能性也就极高——那么这两个游戏是否也是用同样的机制在创造对战空间呢？ 
 
    也就是说，早在现实世界中的好几年前，东京二十三区之中，就另有一群超频连线者存在，在这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游戏世界里对战了？ 
 
    不，也许不是「超频」连线者，而是该叫作「攻击连线者（ASSAULT Linker）」与「污染连线者（CORRUPT Linker）」，但总之他们就是为了某种理由而被消除掉。相信就是在程式从神经连结装置反安装的同时，记忆也跟着被消除，忘了他们曾经在这不为人知的战场上奋战…… 
 
    为了什么？ 
 
    三款游戏的设计者，是有着什么目的，才会把这么残酷的游戏拿给这些小孩子玩？ 
 
    春雪不知不觉间用右手紧紧握住梅丹佐的左手，同时视线持续投注在相互重合的三个世界——严格说来是一个世界与两个废墟之上。 
 
    然后他忽然注意到了。 
 
    这整组三重世界最大的共通点，就是不管在哪个世界，正中央都笼罩在漆黑的黑暗当中。 
 
    「『ACCEL ASSAULT』还有『COSMOS CORRUPT』当中，也都有禁城……？」 
 
    春雪说出这句话，梅丹佐就深深点头。 
 
    「你总算注意到了。尽管在『AA』空间以及『CC』空间里的名称不一样，但仍和我们的『BB』空间一样，正中央都有个与世隔绝的空间。而在这两个世界，小战士们似平也同样把这个隔绝空间当成了最终的目标。既然如此，那么这个隔绝空间，就是这整组由三重空间构成的世界，以及在其中奋战的小战士与Being被创造出来的理由。 
 
    纯白的大天使高高举起右手，让她清澈的嗓音回荡在无限的黑暗当中。 
 
    「这个统合三界的空间——照你们小战士的称呼是叫作『加速世界』——存在的理由，就在于突破位于世界正中央的异界『禁城』与其深处的『八神之社』，得到受封印的『The Fluctuating Light』。我确信如此。」 
 
    梅丹佐的这番话就像神圣的神谕，留下良久不散的余韵而消逝后，春雪仍然好一阵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The Fluctuating Light（TFL）。又称「摇光」，是七神器当中的七号星。 
 
    那多半是每一位超频连线者都梦想能够得到的最强强化外装——但终究只是游戏内的物品之一，攻略「八神之社」说穿了也只不过是一次取得物品的活动。春雪过去一直这么认为。 
 
    但梅丹佐的话从最根本的层面颠覆了春雪的认知。 
 
    「TFL」才是BRAIN BURST、ACCEL ASSAULT、COSMOS CORRUPT这三个游戏之所以存在，或至少存在过的理由。 
 
    这件事的规模已经不只是游戏破关条件这么简单。如果她说的是事实，那么就连升上10级，也只是过程之一。 
 
    始终神秘的设计者为了解开「TFL」的封印，将游戏程式免费发布给多达数百名儿童。梅丹佐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但这当中包含了很大的矛盾。 
 
    既然「TFL」是一项可以在游戏内取得的物品，那么制作出这个物品，并放在禁城内的人应该就是设计者自己。既然设计者拥有无异于天神的权限，那么如果想要这个东西，大可把东西从禁城移出来，又或者只要再做出一样的东西就可以了，何必要春雪这些玩家去攻略禁城呢？ 
 
    还是说，「TFL」虽然号称七神器之一，其实却和其他六件神器有着根本上的差异？既不是强化外装，也和其他任何物品都不一样……没错，例如说…… 
 
    当思考进展到这一步的瞬间，春雪才总算想了起来。 
 
    他自己以前就想过一模一样的念头。 
 
    就在十天前，春雪和谣一起冲进了禁城，在正殿内遇见了一位不可思议的年轻武士。他自称叫作Trilead Tetraoxide，带领春雪与谣进入了存在于正殿地下深处的「八神之社」。 
 
    他们在那里看见的，是一团在辽阔黑暗另一头摇荡的金色光芒。 
 
    第七神器，强化外装「The Fluctuating Light」的光芒—— 
 
    当时春雪看着这和缓脉动的光芒看得出神，涌起一股不是第一次看到的感觉。春雪在无限制空间的东京铁塔遗址修练心念，一心一意攀墙上去时身上那摇动的光芒……当时他就觉得有人从这团和「TFL」有着同样颜色、同样温暖的光芒后头对他说话。 
 
    有人。 
 
    春雪在禁城深处与这团光重逢时，就感觉到这不是强化外装，而是一种有意识的东西，但紧接着神经连结装置的全球连线遭到切断，他的思绪也跟着中断。 
 
    为了履行与Trilead Tetraoxide，也就是和Azur Heir重逢的约定，将来有一天一定要再度进入禁城……尽管这么期盼，但直到今天他都未能实现这个约定。 
 
    如果当时感受到的是真相，那就表示「TFL」并不单纯只是设计者设计出来并配置在禁城内的物品。 
 
    而是一种位于加速世界的正中心，却又和这个世界隔绝，连设计者都碰不到的一种东西——又或者，是一个人。 
 
    春雪凝视着贯穿三重空间正中央的漆黑黑洞，不知不觉地自雷自语起来： 
 
    「如果……有人突破四神之门与八神之社，碰到了『The Fluctuating Light』……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你真的想知道吗？」 
 
    「咦……？」 
 
    被问到这个出乎意料之外的问题，让春雪朝紧邻在他右边的大天使看了一眼。从她超然的美貌上，看不出她的心思。当然前提是公敌真的有情感。 
 
    「………………」 
 
    春雪停顿了一会儿后，深深点头回答： 
 
    「……我想知道，即使那会让这个世界结束。毕竟我和黑之王Black Lotus奋战到今天，不是为了停下脚步，而是为了继续前进……」 
 
    当春雪说到这里，这才注意到一件事。 
 
    若说到达「TFL」就IBRAIN BURST的存在理由，那么一旦有人达成这个目标，游戏就算是破关，加速世界说不定也会跟着就此消灭。即使真的演变成这样，有田春雪活在现实世界当中的时间仍会不变地继续流动，但梅丹佐的时间却非如此。游戏被人破关，对她来说也许就等于是死亡…… 
 
    春雪下意识握紧了仍然牵着她手的右手。 
 
    大天使似乎从两人互触的手掌中读出了他的心思，静静地说： 
 
    「我也想知道，我想知道从自己在这个世界醒来后，至今所度过的七千一百五十九万两千三百一十九小时有着什么意义。哪怕……得以我自身的存在消灭做为然价，也不例外。」 
 
    「…………梅丹佐……」 
 
    春雪只能以压低的嗓音呼唤她的名字。 
 
    加速世界是在二〇三九年诞生，到今天已经过了八年时间。 
 
    仅仅八年，对春雪而言都已经极为漫长，活在无限制中立空间当中的梅丹佐，却度过了足足一千倍，也就是长达八千年的时间。一年大约是八千七百六十小时，乘以八千倍，就如梅丹佐所说，大约是七千万小时出头。这样的时间，已经与永恒无异。 
 
    春雪悄悄将视线落到闪闪发光的三重银河上，同时说出了内心深处浮现出来的几句话： 
 
    「……我说啊，我不是答应过你，要当你的仆人一千年吗？所以……在我履行完这个约定之前，我不希望……你消失……」 
 
    「…………你还是一样爱说蠢话啊。你到现在还连禁城外门都突破不了，又怎么可能在区区一千年内攻下八神之社？不用你说，我也会要你为我效劳一千年。」 
 
    梅丹佐冷漠地说到这里，微微放缓语气说下去。 
 
    「然而方才你交出了我要的东西，所以我也要给予你。」 
 
    「咦……」 
 
    要给我什么？春雪不由得投以有些俗气起来的视线，梅丹佐则引导他的视线转往斜下方， 
 
    「——给你打倒那个Being仿造品的方法。」 
 
    春雪被这句话一瞬间拉回现实，不由得双肩僵硬。 
 
    他并未忘记，Silver Crow留在无限制空间港区战区上空的实体，眼看就要被灾祸之镜MarkⅡ的虚无雷射打个正着。虽然在这「Highest Level」里，时间显得几乎完全静止不动，但相信回到梅丹佐所说的「Mean Level」后，半秒钟内这漆黑巨枪就会轰到。 
 
    「……我不是怀疑你说的话……可是从那种状况下，要怎么……？」 
 
    春雪战战兢兢地这么一问，梅丹佐就以多了些许严肃的声调回答： 
 
    「那个东西非常令人作呕又肮脏，但内含的虚无能量总和，连我也有些难以估计。要是对应上有个失误，你那点装甲多半瞬间就会遭到分解。」 
 
    「分……分解……要怎么才能避免……」 
 
    「当然就是要用相反属性的力量来破坏。无论是那个Being仿造品发出的Void属性攻击，还是底下的本体。」 
 
    「相反……属性……」 
 
    在加速世界里，与虚无（黑暗）属性相反的是光属性，而春雪有着光属性的远距离心念「雷射标枪（Laser Javelin）」。 
 
    但这是他还在研究的招式，发动起来很花时间，瞄准精度也还太差。最重要的是，很遗憾的这一招无论威力或射程，都不足以抵销MarkⅡ主炮所发出的虚无雷射，更别说还要贯穿还在下方的本体。 
 
    「这个……我也不想在动手之前就放弃，可是凭现在的我会用的招式，实在没有这种威力……而且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能在被雷射轰个正着前就击发出去……」 
 
    春雪低着头小声这么一说，仍被她握住的右手就被一股毫不留情的力道用力挤压。「Highest Level」内应该并不存在体力计量表，所以自然无从受到损伤，但他还是反射性地连连呼痛。 
 
    这位大天使一双闭起的眼睛上方柳眉倒竖，斩钉截铁地说： 
 
    「你听好了，你是四圣之一的我手下的仆人，以后要严格避免这种畏首畏尾的言行。我说办得到就是办得到！」 
 
    「遵……遵命！」 
 
    ——怎么总觉得越来越像被黑雪公主学姐骂了？ 
 
    正当春雪陶醉在这种未免来得太晚的感慨当中，梅丹佐就再度拉起他的手，让他往右转动九十度。同时自己也换了方向，再度正对着他。 
 
    接着她默默把右手手背朝上伸了过来，于是春雪也胆战心惊地用左手从下贴上她娇嫩的手掌，这样一来他们两人的双手都牵在一起，但梅丹佐就这么不说话了，如果这是在练土风舞，应该就会放上一首『稻草里的火鸡』，但这个漆黑的世界里当然始终充满寂静。 
 
    就在春雪主观觉得过了将近十秒之后，梅丹佐总算开口了： 
 
    「……我知道凭现在的你，力量不足以破坏那个Being仿造品。而且我借给你的翅膀之力「连祷」，也贯穿不了那么厚重的虚无。因为那本来是用来让第一型态以多片翅膀同时发出的广范围歼灭攻击。」 
 
    「这……这样啊……可是，已经够强了。这个力量救了我好几次，谢……」 
 
    「就跟你说那还差远了！」 
 
    活了八千年的神兽级（Legend）公敌以愤慨的声调打断春雪说话，停顿了一会儿后才说下去： 
 
    「……我现在是透过翅膀和你共感。我在Mean Level的实体已经回到居城最深处，所以无法前往你所在的战场。然而，有方法可以让我的力量透过你的身体体现出来。」 
 
    「透过我……体现你的力量……？」 
 
    「已经别无其他方法可以贯穿那团虚无，杀死敌人了。」 
 
    梅丹佐的话，让春雪再度回想起先前在东京铁塔遗址度过的那段日子。他双手仍然牵着梅丹佐，只缩起脖子，心惊胆战地问说： 
 
    「呃……该不会，要在这里进行什么修行……？」 
 
    「……如果你希望，那也可以。但要是在这Highest Level逗留太久，要回下层的level就会有困难。我三千年前就曾经迷路，多少费了一番工夫才回去……」 
 
    「还……还是不要修行了！……可是，既然这样，到底又有体么方法……」 
 
    春雪正歪头纳闷，大天使就在他眼前庄严地往后弓起身体，大大张开背上的双翼。 
 
    「……小小的战士啊，你听好了。Highest Levet之中不存在距离。因此可以让在Mean Level相距甚远的我们像这样碰到对方，可以俯瞰三重空间的整体，也可以参照记忆。然而我与你之间，仍然存在的确切的『隔阂』。这是意识试图保住自我存在而起到的作用……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心念系统』最根源的力量。」 
 
    「心念的……根源……」 
 
    梅丹佐的话虽然艰涩，但春雪却又觉得直觉上能够理解。 
 
    透过汇集得极为坚定的想像来覆写现象，就是心念系统的骨干。然而相信大部分超频连线者即使自己并未注意到，仍然随时在进行想像。 
 
    用来保护自己心灵的墙壁。 
 
    在柔软而容易受伤的心灵四周盖起的坚硬外壳。 
 
    对战虚拟角色是以精神创伤为铸模而塑造出来。换句话说，这既是超频连线者自己创造出来的铠甲，也是武器。 
 
    春雪过去一直以为是BRAIN BURST程式在塑造对战卢拟角色。以为是在安装程式的那一天晚上，以恶梦的形式唤醒精神创伤，然后从这个想像中擅自设计出虚拟角色。 
 
    但也许事实并非如此。也许是超频连线者强烈想像能在恶梦中保护自己的事物，然后加以体现（Incamation）。 
 
    若是如此，那么对战虚拟角色诞生的过程，就是不折不扣的心念系统。无论是什么样的超频连线者，在刚成为超频连线者的那一瞬间，都在动用心念。 
 
    追求亲手掌握力量，就会变成蓝色系。 
 
    追求能传到远方的力量，就会变成红色系。 
 
    追求保护自己与同伴的力量，就会变成绿色系。 
 
    而追求的不是力量，就只是想要坚硬外壳的人，就会变成金属色。 
 
    之后这些人自己都并未意识到，却一直用心念的力量维持对战虚拟角色的形体。 
 
    「……梅丹佐。」 
 
    春雪对这个和他双手牵在一起的美貌天使轻声问说： 
 
    「你说过你听得见心念系统的『声响』，对吧？那么……保护我内心的声响想必非常……刺耳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是加速世界里很稀有的金属色角色……我有金属的装甲。这证明了我比其他人更强烈祈求保护自己的心。不是打倒敌人，也不是保护同伴……就只是，想用坚硬的外壳包住自己。这样的我发出的声响，怎么可能会不肮脏？」 
 
    春雪想到这番话太过自嘲，相信她一定会生气。但大天使的嗓音与表忆都并未改变，回答他说： 
 
    「你们小战士之间的个体差异，并不会让我觉得干净或肮脏。毕竟我还停留在第一型态的时候，都无法抗拒歼灭你们的命令，所以不管我怎么感受都没有意义。」 
 
    「…………这样啊……」 
 
    「但我对包括你们在内的万物，都可以做出喜欢或讨厌的判断。例如说，四圣的其他几位是宝贵的存在，禁城的四神让我看不顺眼。黄昏空间我很喜欢，但地狱空间我就讨厌得要死。你在对抗的Being仿造品只有一句令人作呕可以形容，而那个小战士从我的城堡抢走宝冠『The Luminary』，扭曲宝冠的力量，甚至胆敢对我行使，逼我当看门狗，等我下次遇到，我打算把这个人连续蒸发个三千年。」 
 
    「这……这样啊。」 
 
    春雪先不由得发抖，然后在脑海中的角落思考。 
 
    他想到拘束梅丹佐的第一型态，以及在研究社大本营看到的那种拘束骑士型公敌的银色王冠……听来那是七神器之一「The Luminary」的效力。这是否也就表示，传闻中下落不明的The Luminary现在就掌握在研究社手里？ 
 
    这又是一项令人放心不下的情报，但现在MarkⅡ才是他应该专心处理的事情。春雪看着梅丹佐的脸，再次发问： 
 
    「那……我的声响呢……？」 
 
    「…………」 
 
    梅丹佐好一会儿紧闭着嘴，然后微微放低音量说： 
 
    「至少我不喜欢这个问答。」 
 
    「对……对不起。那，你不说也没……」 
 
    「这种无聊的问题不用问也应该猜得到答案吧？我何苦要把一个持续发出不快声响的东西找来当仆人一千年？」 
 
    「对……对不起……等等，这话是什么…………」 
 
    「啊啊够了，你有时间跟我聊这种事情吗！我刚才不是才解释过在Highest Level逗留太久的害处吗！」 
 
    「是……是，你说得对。」 
 
    春雪先想了想，然后才想起正题是什么。梅丹佐本来正谈到春雪与她之间的「隔阂」。每个人都在潜意识深处产生的心灵障壁，也就是…… 
 
    「呃，也就是说……阻隔我和你的，就是这对战虚拟角色的装甲……？」 
 
    「正是。本来在这Highest Level，既不需要铠甲，也不需要剑，因为谁也没办法伤害你。但你却像这样塑造出和待在Mean Level时相同的模样。只要你有这样的意识，我就没办法把我自己的力量分给你。」 
 
    「可……可是，你这么说我也……」 
 
    春雪已经以Silver Crow这个角色对战了八个月。待在加速世界的时候，维持这样的模样最是自然。虽然梅丹佐说这是意识想保住自己而起的作用，但他完全没有这样的自觉。 
 
    「而……而且，你的模样不也和待在无限制空间的时候一样吗？可见并不是只有我在制造隔阂……」 
 
    春雪忍不住口气变得像是在发牢骚，让距离他一公尺的梅丹佐眉心挤出一条线。 
 
    但所幸大天使并未喝叱春雪，低着头开了口，有一半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的确，你说得没错。我心中也有着一种身为四圣的荣耀与自负，就是这些情感创造出了这个模样。可是，非舍弃这种外壳不可的时候已经到了。毕竟早在我把翅膀借给你的时候，就已经选择要结束这漫长的停滞……」 
 
    梅丹佐静静地这么宣告后，将闭着眼睛的脸转向上方。春雪也跟着仰望头顶。 
 
    漆黑的天顶看不到一粒光点。不，甚至不知道那儿是否有着天空存在，只看得到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从某个角度来看，无限的空间也是一种坚固的牢笼。毕竟同样是哪儿都去不了。而永远的时间，就等于是永续循环的一秒，因为两者都绝对不会有结束的时刻来临。 
 
    春雪飞行能力觉醒，第一次飞上对战空间的天空时，就曾经觉得这个世界是无限的。但当时觉得无边宽广的「炼狱」属性下杉并第二战区，只不过是加速世界当中最小的区域划分单位。更上层还有无限制中立空间，再上去更有着三个世界重合的Highest Level存在。梅丹佐就是被困在这无限与永恒的牢笼当中，甚至不知道自己诞生的意义与战斗的目的。 
 
    忽然间，一道金色光柱在春雪身前垂直升起。 
 
    拉回视线一看，披在梅丹佐身上的优美衣裳正无声无息地渐渐消灭。从礼服衣角与袖口开始逐渐化为光的粒子而分解，露出美丽的身体曲线。 
 
    换成是前不久的春雪，也许会惊慌得挥开牵在一起的手。但现在他只感受到一股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的惆怅。 
 
    拥有绝对压倒性力量而足以媲美禁城四神的神兽级（Legend）公敌，与只不过是个5级超频连线者的春雪，一切的一切都处于相反的两端。然而他们却有唯一一种共有的事物，那就是想看到加速世界尽头的心情。一种想飞得更快、更远、更前面的心意。 
 
    铠甲已经用不着了。要打破保护心灵的外壳，让彼此接近一步。既然是朝同一个地方前进的重要朋友，就要让自己的心和她的心接触。 
 
    春雪的身上也有银色光点轻飘飘地飞起。 
 
    构成Silver Crow装甲的粒子渐渐分解，露出纤细的虚拟身体，接着更变化为血肉之躯的春雪。 
 
    从双方身上升起的光，透过牢牢牵在一起的双手，在彼此的手掌上相互接触。 
 
    这一瞬间，两人双手牵起的圆环发出耀眼的光芒，用这个光环照亮了无限的黑暗。 
 
    梅丹佐的眼睑慢慢抬起，终于首次完全睁开。黄金的眼眸从正面看着春雪的双眼，小小的嘴唇露出淡淡的微笑。 
 
    光环的光芒越来越强，将漆黑改写为纯白。两人的身体也消融在光芒中，就和第一次来到这Highest Level时一样，视觉与听觉，以及其他所有感觉都消失了。然而春雪感觉得到。他感觉得到就在自己袒露出来的心旁边，另有一颗心在摇荡。 
 
    两颗心慢慢接近。 
 
    终于碰在一起。 
 
    春雪无从得知，但这一瞬间，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又称「主视觉化引擎」的装置内部发生了一种变化。 
 
    脑内光量子回路就是意识的本质，而BRAIN BURST程式会提升这种回路的时脉，实现一千倍的思考速度，但这个解释并未包含所有事实。实际上得到加速的，是透过神经连结装置，接受与主视觉化引擎连线的脑内回路介面部分。 
 
    这种连线不是透过泛用的全球网路，而是经由非公开且超高速、大容量的公共摄影机网路进行。而加速中的超频连线者，是动用建构在主视觉化引擎内部且供自身专用的量子回路来思考。 
 
    现在这个叫作梅丹佐的量子回路——先前春雪曾在「拓武的梦」里所见到的银河中格外闪亮的一颗星，形成了新的网路，和春雪专用的量子回路连上了线。这种现象和ISS套件本体与套件使用者之间进行的「平行处理」很类似，但本质有着很大的差异。 
 
    ISS套件只媒介「负面情绪」。 
 
    相对的，梅丹佐=春雪之间的网路连线，却能够传达所有的资料。不只是心思和感情，还包括用来战斗的力量……甚至包括性命本身。 
 
    一阵纯白的光芒中，春雪听见了她说话的声音。 
 
    「来，我们回Mean Level去吧，和我们的敌人战斗的时候到了。」 
 
    ——可……可是…… 
 
    「不用担心。不要怕，去面对它。Silver Crow……你有我陪着。」 
 
    ——嗯。 
 
    ——谢谢你，梅丹佐。 
 
    ——我会挺身而战。为了我的同伴，为了我自己，还有，为了你。 
 
    时间再度开始流动。 

  第十六卷 白雪公主的假寐 四章  
     锵一声剧烈的轰然巨响，压力从四面八方打在春雪身上。 
 
    世界恢复了色彩。 
 
    满天晚霞的天空无限延伸，白垩的街景染上朱红色与淡紫色。 
 
    地面挖出的大坑洞遮出阴影，深红色的虚拟角色被紧紧拥在自己怀里。 
 
    更有一柄漆黑的巨枪眼看就要从正面吞没他们两人。 
 
    春雪别说没有时间闪避，甚至没有时间思考。他一边用左手紧紧拥住仁子，一边将张开五指的右手往前伸出。 
 
    紧接着一大团虚无能量接触到了Silver Crow的右手。 
 
    若是在移转到Highest Level之前，相信春雪与仁子都已经被瞬间蒸发。然而这道黑暗色的雷射却在即将接触到春雪的手掌之际，激荡出千万道雷电似的火花洒向四面八方而停住。雷射先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球体，然后一口气收缩。尽管直径缩减到只有三十公分左右，但能量丝毫没有减少。凝聚的虚无能量密度过高，扭曲了四周的空间，让虚拟角色的装甲都发出哀嚎。 
 
    ————要爆炸了！ 
 
    春雪抱着半昏厥的仁子，咬紧了牙关。 
 
    他只所以能够一只手挡住雷射，多半是因为装甲强度被拉升到了与梅丹佐本体相等的规格。但从MarkⅡ主炮发射出来的虚无属性攻击一旦命中任何物体，都将引发剧烈的爆炸，消灭有效范围内的所有物体。范围直径约达一百五十公尺。 
 
    无论装甲强化到什么地步，春雪的体力计量表只剩不到五%。这股能量足以瞬间毁灭无法破坏属性的学校，一旦被吞没到这样的能量爆炸中心点，怎么想都不觉得这样的数值支撑得住。 
 
    但就在这时…… 
 
    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 
 
    就和第一次与梅丹佐接触时一样，一道坚毅而有力的嗓音回荡在脑海中。 
 
    体力计量表一瞬间回复到最右端，而且还不只是这样，下方还出现了六条追加的计量表。如果这就是梅丹佐第二型态的计量表条数，那就表示她的耐久度甚至超过四神朱雀的五条，可说是压倒性地高。 
 
    春雪重新用双手抱住仁子，接着更用背上的翅膀——除了本来的一对银翼，再加上分裂到现在都并未合并的两对梅丹佐之翼，合计六片翅膀牢牢包裹住她。 
 
    紧接着…… 
 
    一股浓缩到极限，变得有如黑洞一般的负面心意能量，从零距离解放出来。 
 
    所有的光线与声响都消失了。但吞没春雪的，却是一种充满浓稠仇恨的黑暗，与HighestLevel的宁静是两种相反的极端。一种试图破坏万物的意志化为无数的微小粒子扑向虚拟角色。春雪就像遭到风暴吞没的小鸟，被吹得翻来覆去，但仍拼命缩起身体，护住自己与仁子。 
 
    得到梅丹佐加持的装甲本身，勉强承受住了肆虐的黑暗能量，但终究无法抵挡住渗透到内侧虚拟身体的虚无属性损伤。多达七条的体力计量表开始剧烈减少。 
 
    同时春雪受到一种像是被几百根冰针攒刺似的剧痛，他只能奋力咬紧牙关，拼命忍耐直冲喉头的哀嚎。 
 
    相信梅丹佐也正感受着同样的痛苦。哪怕她是被誉为「四圣」的最高阶公敌，外表上总是个女生。连她都在忍耐，春雪自然不能示弱喊痛。 
 
    第七条体力计量表短短几秒钟就全部消失，继续扣到第六条、第五条。到了第四条，减少的速度才开始慢下来，到了几乎削完第三条时才总算停住。攗刺全身的剧痛也慢慢转弱，随即消失。怀里的仁子似乎也勉强平安。 
 
    春雪在慢慢淡去的黑暗中，细细吐出憋住的一口气，说道： 
 
    「……好险……真没想到竟然一下子就被打掉五条血……」 
 
    结果大天使的声音立刻在他脑海中回答： 
 
    「如果是我自己跟它打，根本就不会挨个正着。」 
 
    「说……说得也是。可是只要能抵挡住雷射，剩下就没问题了。那家伙接下来六十秒都没办法发射主炮，我们就在这段时间里分个……」 
 
    正当春雪说到这里…… 
 
    「——立刻爬升！」 
 
    春雪反射性地就想急速上升。但先前为了保护仁子而用所有翅膀包住身体，这下却弄巧成拙，让他起步慢了一拍。 
 
    一个巨大的黑影穿透扩散的黑暗而从正下方出现，猛然逼向春雪。 
 
    是灾祸之铠MarkⅡ，但这里是高度五百公尺的空中。 
 
    ——飞起来了！怎么飞的？它应该没有飞行能力……！ 
 
    一在看到巨人背上喷出的漆黑火焰，春雪的惊愕立刻化为战栗。 
 
    MarkⅡ是以从红之王Scarlet Rain手上抢来的四件强化外装为基础而成形，正中央是驾驶舱部分，双手配备两门雷射炮，双脚支撑非比寻常的重量，而背面则有着推进器部分。 
 
    仁子的作风一向吻合她的外号「不动要塞」，在展开强化外装后坚持不动。但这并不表示她无法移动。尽管比不上「无畏号」模式下的机动力，但即使处于「无敌号」模式下，只要推进器全开，仍然能让巨大的钢铁身躯进行短时间的冲刺。 
 
    MarkⅡ被春雪用「光速翼」拉到高空，本来应该一路摔向地面，现在正是以心念能量加强了推进器的推进力而做出飞行。这也是它急速进化所带来的现象吗？ 
 
    春雪总算张开了翅膀，为了甩开逼近的巨人而试图急速上升。但加速力增加得很慢。虽说是情非得已，但拿翅膀来代替装甲，终究让黑暗粒子在翅膀上打出了微小的损伤。 
 
    MarkⅡ巨大的右手从正下方直逼而来。 
 
    它又想抓住春雪吗？但巨人的钩爪仍然紧紧握住。如果是单纯的打击，应该打不破春雪现在的装甲。就用脚去承受这一拳，然后利用反作用力上升…… 
 
    唰！ 
 
    铁块般的拳头发出沉猛的振动声，笼罩在漆黑的斗气之中。 
 
    这是ISS套件所具备的另一种心念攻击「黑暗击」。 
 
    而且发散出来的出力，甚至远远凌驾在先前的「黑暗气弹」之上。 
 
    「不可以！快躲开！」 
 
    梅丹佐惊呼。 
 
    「唔…………！」 
 
    春雪卯足全力拍动受伤的翅膀。 
 
    但巨大的黑暗结晶发出强烈的重力，试图将春雪拉过去。一旦被这招轰个正着，即使是获得大天使加持的虚拟角色，也肯定会被轰得不留痕迹。 
 
    保护MarkⅡ独眼的叶片装甲后头，有着交杂着各式各样负面情绪的红黑色光芒眨动。春雪觉得听见了小小的低沉吼声。 
 
    的噜噜噜…… 
 
    撕开、压扁、削下、打碎、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 
 
    他听见了诅咒般的低吼。 
 
    一个坚毅的嗓音斩断了这阵低吼。 
 
    你想都别想。 
 
    Silver Crow是我千年的伴侣，我才不会让他被这种肮脏的力量毁掉！ 
 
    春雪右手一动，将手掌朝向直逼而来的漆黑漩涡。春雪无意识地将自己的声音，也重合到她接下来发出的苛烈喊声中。 
 
    「——『三圣颂（Trisagion）』！」 
 
    背上的六翼在永恒夕阳照耀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同时手掌迸射出纯自的光芒。 
 
    黑暗与光明正面冲突，再度将色彩从世界当中除去。 
 
    相反属性能量相互较劲，形成了一个界线的平面，上方是白色，下方则是黑色。春雪在这染成极限黑白色调的世界中，在在地感受到一件事。 
 
    梅丹佐正将自己的存在化为能量。最好的证明，就是春雪自身并未受到损伤，但剩下的两条体力计量表却迅速减少。因为若非如此，就产生不出足以中和MarkⅡ打出的黑暗击的光。 
 
    自从梅丹佐从地下迷宫转移到地上以来，这超高出力雷射攻击「三圣颂」就将中城大楼化为一座无人能够进犯的要塞。这种攻击的能量来源，是从翅膀吸收的阳光。然而相较于梅丹佐第一型态那足以遮住天空的巨大翅膀，如今春雪背上的梅丹佐之翼却为了配合虚拟角色的尺寸而缩小。梅丹佐现在就是将自己化为光，才能弥补不足的能量供应。 
 
    ——不可以，梅丹佐！这样你会消失的！ 
 
    春雪忘我地在心中这么呼喊，但从他右手发出的雷射反而更加明亮。光明与黑暗的界线正一寸寸往下压去。 
 
    忽然间，头部正中央听到一个平静的声音轻声对他说。 
 
    没有关系。 
 
    在那座束缚我的塔上遭遇到你以后，我所度过的时间，收获多得足以和我八千年的生命匹敌。 
 
    我和你一同谈过、看过、知道过许多，而且我还注意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注意到了一件也许比这个世界存在的理由更重要的事。 
 
    梅丹佐的声音渐渐变得稀薄、透明。 
 
    春雪拼命想维持联系而发问。 
 
    ……你注意到了什么？ 
 
    带着几分微笑的嗓音轻快地回答。 
 
    你也许早就注意到了。 
 
    那就是……无论是你们小战士，还是我们Being，本质上都是完全平等的存在。就只是容器不同……但我们都是会用同样的方式思考、挣扎、追寻的灵魂。 
 
    听到梅丹佐回答的瞬间，春雪双眼热泪盈眶。 
 
    模糊的视野中，体力计量表毫不停留地持续减少，最后一条也跌破一半而变成黄色，很快地又变成红色。 
 
    当计量表扣回春雪原本所剩的五%，梅丹佐就会消失。 
 
    春雪在龟裂的护目镜下，让闪闪发光的水珠从虚拟人体脸颊上滑落，轻声说道： 
 
    ……这种事……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吗？你和我就像这样认识、说过很多话，还许下了很多承诺。 
 
    ……我们约好要一起看到这个世界的尽头，约好要一起突破禁城城门，攻略八神之社，碰到「The Fluctuaing Light」。 
 
    ……所以……不可以这样，不可以在这种地方消失。你不可以说这种丧气话。我在这个世界死个一次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过了短短的六十分钟就能复活。所以……所以………… 
 
    体力计量表剩下的量，从两成减少到一成。 
 
    他与梅丹佐的联系，就像丝带解开似的逐渐断绝。从蒙她赋予「梅丹佐之翼」以来，就一直存在于心中的一股暖意渐渐远去。 
 
    一阵微风般细微的嗓音从远方传来。 
 
    这样就好。 
 
    如果能让你……而且遗能和与世界为敌的敌人同归于尽，我无怨无悔。 
 
    ……可是……可是，我们不是约好了吗！说要一起……一起………… 
 
    我的仆人……不可以哭。 
 
    相信凭你，总有一天，一定能达到。 
 
    达到我们所生活的加速世界…… 
 
    达到「ACCEL WORLD」的尽头。 
 
    计量表降到剩下五%时终于不再减少。 
 
    同时三圣颂的光柱发出一阵格外剧烈的光，贯穿了光明与黑暗的界线。 
 
    春雪一边在压倒性的失落感中，意识到自己与梅丹佐之间的联系已经完全断绝，一边放声呼喊：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射急速衰减，光明与黑暗四散消失，露出整只右手遭到破坏的MarkⅡ。 
 
    春雪仍以左手拥住仁子，紧紧握住伸出的右手。拳头上产生了一层银色的光芒，背上的六翼高声呼啸。 
 
    春雪朝着身受重伤，推进器也停止喷射而坠落的MarkⅡ猛然飞去。 
 
    「迪噜……噜噜罗！」 
 
    MarkⅡ在愤怒的咆哮声中伸出了左手，似乎是想再次抓住春雪，只见那凶恶的钩爪张开到最大。 
 
    但春雪更加加快速度，以右拳打穿了巨大手掌的正中央。三根钩爪被连根扯下，剩下的手腕部分也喷出黑色火焰而爆炸。 
 
    还不够，还要——更快！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春雪连声大吼，化为发出纯白光芒的流星，撞上巨人的头部。右拳在保护独眼的叶片装甲上打个正着。由六片叶片构成的装甲板被打出放射状的裂痕，但并未碎裂，持续抗拒他的拳头入侵。 
 
    MarkⅡ拖着春雪，往四百公尺下方的地面坠落，同时在充满仇恨的吼声中举起了左手。 
 
    「噜噜噜迪啊啊啊啊！」 
 
    即使手腕以下已经缺损，但要是被这圆木般的手臂撞个正着，只剩五%的体力计量表就会当场被打光。春雪把所有剩下的能量都集中在右拳与翅膀上，已经无法闪避或防御。他一心一意只想着要用拳头打穿敌人，拼命往前飞。 
 
    独眼的装甲板上龟裂越来越多，但仍顽强抵抗。巨人那棍棒似的钢铁手臂从右上方带着轰然巨响挥了下来—— 
 
    「你想……得美！」 
 
    喊出这句话的，是被春雪拥在怀里的仁子。 
 
    也不知道她是何时恢复了意识，只见她俐落地飞身上前，将遍体鳞伤的身体朝MarkⅡ的左手猛力撞去。她全身装甲散出碎片，却仍将右手手枪插进钩爪被打穿的伤痕连射。手臂内部连续发生小规模的爆炸，让动作停了下来。 
 
    「我来压制它的手臂！」 
 
    仁子回过头来，镜头眼发出强烈的光芒。 
 
    「Crow！由你来……了结它…………！」 
 
    「…………！」 
 
    春雪发不出声音，但他将右拳握紧到极限做为回应。 
 
    梅丹佐为了发射「三圣颂」而将自身燃烧殆尽。 
 
    仁子娇小的身体已经遍体鳞伤，却仍挺身保护春雪。 
 
    Pard小姐为了救出被MarkⅡ双手捉住的春雪与仁子，以「流血炮击」进行自杀式攻击，拓武与千百合相信春雪会胜利而在地上等待。枫子、谣、晶，以及黑雪公主，相信也都正为了赶来这个战场而拼命移动。 
 
    不只是这群同伴。 
 
    在现实世界的保健室里忍受ISS套件所造成痛苦的Ash Roller／日下部纶。 
 
    在与梅丹佐第一型态战斗时，从背后支撑住春雪的Magenta Scissor与Avocado Avoider。 
 
    与他们并肩对抗Magenta军军团的「Petit Paquet」团长Chocolat Puppeteer。 
 
    帮助他们从禁城脱身的Trilead Tetraoxide。 
 
    与春雪共有灾祸之铠所制造之悲伤的Chrome Falcon与Saffron Blossom，以及「野兽」。 
 
    过去曾有许多超频连线者舆春雪交过手。 
 
    还有虽然不是超频连线者，但针对镜子教了他许多知识的饲育委员会委员井关玲那。给了他飞行勇气的角鸥小咕。 
 
    还有，被困在眼前巨大铠甲中的宿命对手Wolfram Cerberus。 
 
    许许多多……真的是有着许许多多的人和春雪有了联系，引导他，给他力量。 
 
    那道「红光」让仁子的强化外装变了样，消除了CerberusⅢ（Dusk Taker）的意识。而这道光的真面目，应该就是蓄积在ISS套件本体当中的负面心念能量。是能量本身从藏在中城大楼的本体，传送到加速研究社的大本营，附着在铠甲上。 
 
    也就是说，存在于春雪面前的独眼——在这眼睛内部的黑暗中剧烈眨动的红黑色光芒，就是从被ISS套件寄生的人们身上抽取出来的心念结晶。 
 
    MarkⅡ的黑暗气弹与黑暗击会有那么无与伦比的威力，也是理所当然。毕竟那是以数十人份的愤怒、仇恨与绝望做为能量来源。 
 
    ——然而。 
 
    ——现在，我的拳头、翅膀，还有心中所蕴含的力量…… 
 
    「比你这种家伙，更强……要强上…………！」 
 
    右拳迸发出无数重的白银斗气，这些斗气笼罩住春雪全身，从六片翅膀化为一道长长的巨大火焰。 
 
    「好几倍……好几百倍、好几万倍啊啊啊啊啊————————！」 
 
    保护灾祸之铠MarkⅡ独眼的叶片装甲被打得粉碎。 
 
    就在春雪的拳头贯穿漆黑大洞的瞬间，一阵涟漪般的环状冲击波往水平方向扩散。 
 
    一道白色光柱从圆环正中央衔接起天地似的高高矗立。 
 
    春雪完全击碎了MarkⅡ的头部，顺势追过停止动作而坠落的巨大身躯，以惊人的速度朝地面冲去。 
 
    别说降落，他甚至没有余力减速。春雪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中，推测到自己多半会在第一个坑洞当中又撞出另一个坑洞，同时体力计量表耗尽而死。 
 
    但就在距离地面剩下五十公尺时。 
 
    装备在背上的梅丹佐之翼自动产生反向推力。即使如此，速度仍然降得不多，但春雪因而得以喘一口气，拼命转换身体方向，同时用自己原有的金属翼片减速，勉强成功地从双脚先着地。 
 
    他无法完全吸收掉冲击，体力计量表被扣了一%左右，但是还活着。 
 
    上方的四片翅膀微微振动，像是在确认春雪是否生还。 
 
    隔着肩膀看去，就看到翅膀无声无息地变回原来的两片，接着化为光的粒子消散。 
 
    视野左侧跑过一串小小的文字，是通知强化外装「梅丹佐之翼」除装的系统讯息。因为翅膀原来的主人消灭了，翅膀也就跟着离开了春雪。 
 
    春雪觉得有一阵尖锐的哀戚刺痛胸口，只想当场缩起身体，但选是拼命忍住。他还有事情要做。 
 
    「仁子……！」 
 
    春雪以沙哑的声音呼喊她的名字，同时仰望天空。 
 
    最先进入视野的，就是MarkⅡ无力地摊开手脚掉下来的巨大身躯。它完全失去头部，被击碎的装甲缝隙间露出油烟般浑浊的黑色瘴气。 
 
    巨人的右手被「三圣颂」破坏，从肩膀以下都缺损，但左手大部分都还在。当春雪在左手的前端看到深红色的反光那一瞬间，立刻拼命放声大喊： 
 
    「仁子！跳下来！」 
 
    所幸他的喊声似乎有传到，只见深红色的反光从巨人身上分开。春雪用几乎软倒的双脚，拼命跑向掉往坑洞南侧的小小虚拟角色。想来仁子的体力计量表所剩也未必有一成，即使并未被卷入MarkⅡ坠落的撞击，从那种高度掉下来也一样会死。 
 
    春雪已经没有力气飞行，只能以双脚踉跄地前进，这时却有个影子从他左侧超了过去。是深红色的豹型虚拟角色Blood Leopard。她也因为动用必杀技「流血炮击」而全身受到重创，但仍比春雪快了几秒赶到仁子的坠落点，跳起来用背部接住了她。 
 
    Pard小姐着地后顺势就要往旁一倒，这时春雪追到，用右手支撑住她，同时用左手接住仁子，铿锵一声膝盖落到地上。 
 
    「…………谢啦，Pard……成功啦，Crow，你好厉害……竟然能把那家伙给轰掉……」 
 
    听到耳边这么几句轻声细语，春雪勉力挤出了小小的笑容。 
 
    「……多亏了仁子帮忙啊，谢谢你。」 
 
    莫大的失落感仍然占据了他的心。将翅膀赋予春雪，在敌阵中化为图示为他领路，引导他前往「Highest Level」，让他得以窥见加速世界的真实样貌——最后更将自身化为光来击破强大的敌人。这样的大天使梅丹佐再也不存在了，这让他实在无法相信。 
 
    春雪差点又热泪盈眶，但他在龟裂的镜面护目镜下拼命咬牙忍住。现在的情形还不容许他哭。他抱着仁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转过身去。 
 
    MarkⅡ巨大的身躯正好就在这时坠落到地上。 
 
    红黑色的钢铁巨人整个背部猛力撞上自己打出来的坑洞正中央，头部与左手的伤口，以及各处关节都喷出了大量的瘴气。 
 
    那浑浊的黑烟看似视觉化的心念能量，但寄宿在MarkⅡ身上的「黑暗」本质仍然残留在它 
 
    巨大的身躯中。相信就和灾祸之铠MarkⅠ的「野兽」一样，系统上算是附身在强化外装上，所以只要铠甲存在，黑暗就不会消失。要消灭这种黑暗，只有一个方法。 
 
    「小春——！」 
 
    正好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呼唤他的声音。接着是大小各一的脚步声。 
 
    春雪再度转身一看，就看到Lime Bell与Cyan Pile从坑洞南侧的斜坡跑下来。一春雪也挥动右手招呼，同时挤出最大的音量回应： 
 
    「小百！阿拓！这边！」 
 
    千百合挥手回应，几秒钟内就跑到春雪等人所在的地点，先大大喘了一口气之后才说： 
 
    「抱歉，我来晚了。一直找不到可以打坏的建筑物……」 
 
    「不用担心，战斗……正好刚结束。」 
 
    春雪鼓动差点发颤的嗓音这么回答，然后转身面向坑洞正中央。 
 
    五人默默看着濒死的巨人好一会儿。瘴气看似几乎完全散尽，只剩头部的伤痕仍然冒着淡淡的黑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连铠甲的尺寸都变小了些。手脚持续无力挣扎的动作也渐渐变得缓慢。 
 
    「……小百，麻烦你了。」 
 
    「时钟魔女（Watch Witch）」Lime Bell深深点头回应春雪的话，然后往前踏上几步。 
 
    她高高举起左手的「圣歌摇铃」，往逆时针方向大大转动两圈，让像是学校钟声的音色回荡在整个坑洞当中。 
 
    「香橼…………钟声——————————！」 
 
    黄绿色的光芒从挥下的大型手摇铃中溢出，笼罩住躺在地上的巨人。 
 
    上次MarkⅡ在这个阶段变形成「无畏号」模式，以机动力甩开了香椽钟声的效果。但现在巨人别说变形，似乎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即使受到光芒笼罩也只微微扭动全身，没能逃开。 
 
    七秒、八秒、九秒…… 
 
    十秒。 
 
    笼罩住MarkⅡ的光芒变得格外强烈。 
 
    以虚无属性雷射让他们陷入苦战的双手，严格说来是剩下的左手下臂化为无数光芒消散。 
 
    同时被春雪以左手抱住的仁子，也被同样色调的光芒笼罩住。因为「无敌号」的主炮组件，已经透过香椽钟声的时间回溯能力，回到了原来的持有者手中。 
 
    再过十秒钟，这次换MarkⅡ的双脚消失，只剩下流线型的驾驶舱部分，以及背上的推进器部分。 
 
    Lime Bell以右手按在左手大型摇铃，纤细双脚踏稳了脚步的姿势，持续放射鲜绿色的光芒。春雪看着儿时玩伴娇小却可靠的背影，忽然在心中有了个想法。 
 
    有没有办法用香橼钟声，把梅丹佐消灭的事实倒转回去呢？从某个角度来看，梅丹佐等于是附身在春雪身上，所以只要回溯春雪的状态，说不定…… 
 
    MarkⅡ庞大的身躯第三次发出强烈的光芒，那甲壳生物状的躯干就此消失。因为驾驶舱部分回到了仁子身上。紧接着就听到铿一声金属闷响。 
 
    春雪一直凝神观看坑洞正中央，这时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因为一个有着灰色金属装甲的纤细虚拟角色就倒在那儿。 
 
    Wolfram Cerberus。他是受到离奇命运戏弄的对战天才，同时也是春雪的好对手、以及他重要的朋友。 
 
    那有着许多尖锐边缘的造型与坚硬的装甲质感，都在在显示出他无疑就是Cerberus，但他背上有着四根翅膀似的突起。这是能美复制体（CerberusⅢ）从仁子身上抢走的最后一件强化外装——高速移动用的推进器部分——配合Cerberus的体格而缩小后的模样。 
 
    香橼钟声的光芒持续牢牢捕捉住Cerberus。只要再过几秒钟，推进器就会回到仁子身上，灾祸之铠MarkⅡ也将完全消灭。 
 
    不只是春雪，其他四人也有了这样的确信—— 
 
    就在这一刹那间…… 
 
    坑洞正中央发生了一个谁也料不到的现象。 
 
    失去意识而倒在地上的Wolfram Cerberus，就像没有实体的投影一样突然凭空消失。 
 
    「咦……？」 
 
    千百合大叫一声，看看四周。春雪也在惊愕中放眼望向坑洞四周，但哪儿都找不到Cerberus的身影。 
 
    从躺在地上的那种姿势，要用让他们五人都看不清楚的速度移动，是绝对办不到的。怎么想都觉得只可能是他真的突然从空间中消失了。 
 
    香橼钟声失去目标，光芒迅速衰减、中断的同时，春雪怀里的仁子尖锐地啐了一声。 
 
    「……啧……原来如此，这可被摆了一道……！」 
 
    「咦……被摆了一道，这是怎么说……？」 
 
    春雪赶紧反问，红之王就懊恼地握紧受伤的右手说： 
 
    「那些家伙……从现实世界切断了Wolfram Cerberus的连线。从刚刚那种消失的情形来看，只有可能是这样。」 
 
    「原……原来如此……！」 
 
    拓武也压低声音，遗憾地说了这么一声。 
 
    「我就觉得Black Vice和Argon Array未免撤退得太干脆……没想到他们还有这一手……」 
 
    「……！…… 」 
 
    春雪凝视着坑洞正中央的裂痕，同时咀嚼着惊愕与恍然。 
 
    从Argon Array的口气听来，春雪早就觉得她在现实世界或许也有办法干涉Cerberus，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毫不迟疑地发动强制断线，而且理由一定不是为了救Cerberus…… 
 
    这时春雪的震惊才总算变成担忧，赶紧问拓武说： 
 
    「那……那阿拓，仁子的最后一件强化外装……」 
 
    回答春雪的不是拓武，而是仁子自己。 
 
    「既然他从无限制空间里整个消失，我们根本就没辙。也只能把推进器暂时交给那些家伙保管了啊……」 
 
    「怎……怎么这样……！」 
 
    「没办法啦，现在光是能拿回驾驶舱、主炮和脚就该觉得庆幸了。而且飞弹发射器也没被抢走。」 
 
    「怎……怎么这样…………」 
 
    听仁子说得这么干脆，春雪也不能再说什么。 
 
    红之王从懊恼的春雪左臂上轻巧地跳了下来，走上几步，手摸了摸Pard小姐的背。豹型虚拟角色也懊恼地瞪着坑洞正中央，但她也是老手玩家，相信她也已经理解到现在他们根本束手无策。只听她发出噜噜两声低吼回应仁子后，转身面向春雪等人。 
 
    红之团「日珥」三兽士（Triplex）之一的Blood Leopard，以及团长Scarlet Rain，同时深深一鞠躬。 
 
    过了一会儿，她们恢复直立姿势，仁子依序看着春雪等人说： 
 
    「……Silver Crow、Cyan Pile，还有Lime Bell，都是因为我这么不中用，才会害得你们这么辛苦……」 
 
    「仁子……你这么说太见外了啦！」 
 
    千百合则一边乱挥右手一边回答。 
 
    「我们不是朋友吗！遇到有危险的时候，当然要互相帮助啊！」 
 
    接着拓武也说： 
 
    「就是啊，红之王。我们以前也曾经承蒙你们两位帮过好几次。」 
 
    春雪当然也想说话，但他的回合又被千百合抢走了。 
 
    「而且我才该道歉，对不起，我没能把你的强化外装全部抢回来……要是我再早一分钟，不对，只要再早三十秒集满必杀技计量表，就可以趁那些家伙拔掉Cerberus的线以前，先把最后一件也回溯回来了……」 
 
    「你这话才叫见外啊，Bell……不对，呃，这个……」 
 
    仁子说到这里却忽然停顿下来，一边用右手手指搔着满是伤痕的头部天线一边问说： 
 
    「……我说啊，我该怎么称呼你？不要虚拟角色名称，最好是从现实中的名字来取。」 
 
    千百合先瞪大了眼睛一会儿，才难为情地用手指揠了揠尖帽帽檐。 
 
    「哎呀，怎么叫都行啊……黑雪学姐就叫我『千百合』，枫子姐姐逦叫我『千子』……」 
 
    「这……这样啊。那我考虑一下……总之真的谢啦。」 
 
    仁子再度道谢，拓武也清了清嗓子后对她说： 
 
    「红之王，我也是随你怎么称呼都行。」 
 
    「你明明就已经有个响亮的称呼了吧，博士？」 
 
    「…………呃……是啊，那就这样吧。」 
 
    这段对话让千百合哈哈笑了几声，气氛也缓和了些。 
 
    春雪也放松了肩膀的力道，再度低头看看坑洞底部。 
 
    Wolfram Cerberus就这么装备着组成「无敌号」的最后一个组件，透过强制断线离开了无限制空间。也就是说蓄积在灾祸之铠MarkⅡ上的心念能量，虽然大部分都已经消散在虚空中，但仍以物品的型态存在于Cerberus的物品栏中。 
 
    不知道这些黑暗是否就像MarkⅠ的「The Disaster」经过净化而变回「The Destiny」那样，从推进器组件中消失？还是说，这些从ISS套件本体上移过来的邪恶虽然被削弱，但仍然潜藏在强化外装之中呢？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Cerberus，还有仁子。 
 
    ——我向你们保证，我会把MarkⅡ完全消灭，让最后一个组件也回到该回的地方去。我一定会做到。 
 
    几乎就在春雪内心深处发下这个誓言的同时，拓武手中发出「啊……！」的一声。众人注目之下，蓝色的大型虚拟角色朝仁子踏上一步。 
 
    「说……说到这个……不只是Cerberus，红之王的连线也差不多要被切断了吧？」 
 
    「我？为什么？」 
 
    相较于瞪大眼睛的仁子，千百合与Pard小姐则露出才刚想起有这么回事的表情。 
 
    「因为现在军团长和Raker姐她们，应该已经从中城大楼的传送门回到了现实世界，为的就是拔掉红之王的传输线。这是小春指示的。」 
 
    听拓武这么说明，春雪赶紧插嘴说： 
 
    「这……这不用担心……吧。因为学姐她们四个人都正从中城大楼赶往我们这边。我想她们一定是注意到MarkⅡ的炮击，才会全都一起过来。」 
 
    「为什么小春会知道这种事？」 
 
    千百合会这么问也是理所当然，但他实在无法三言两语就回答完。因为春雪之所以注意到黑雪公主等人在移动，是因为他被梅丹佐带去「Highest Level」，从那里俯瞰整个加速世界。能够把这件事说明清楚的就只有梅丹佐，但她再也不会对春雪说话了。 
 
    春雪勉强压住再度上冲到喉头的呜咽，说道： 
 
    「晚点我会跟你们解释，总之学姐她们就快要从那边赶到……，」 
 
    说着指向坑洞北方，众人也跟着望去。 
 
    几乎就在同时，有黑色的影子从被挖得极为平滑的坑洞边缘现身。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六、七…… 
 
    春雪哑口无言地仰望围绕坑洞而不断增加的影子，想起之前也遭遇过类似的光景。 
 
    那是在五个月前，他们接受仁子的委托，和她一起前往无限制空间中的池袋战区捕获第五代Chrome Disaster——Cherry Rook时所发生的事情。春雪等人当时遭到黄之王Yellow Radio所率颁的「宇宙秘境马戏团（Crypt Cosmic Circus）」奇袭，陷入全军覆没的危机。 
 
    春雪倒抽一口凉气，以为又要重演当时的情形，但立刻发现不对。这些影子的形状全都和对战虚拟角色大不相同，而且当中有些影子大得不可能是对战虚拟角色。也就是说，这些影子是…… 
 
    「……不会吧，那些全都是公敌？」 
 
    听千百合这么说，春雪才为时已晚地想起这件事。 
 
    朝这个坑洞前来的，并不是只有黑雪公主等人。被心念的「声响」吸引来的大小公敌，也正从四面八方集结过来。尽管多半都是小兽级，野兽级只有两三只，但他们当然没办法同时对付这么多公敌。 
 
    「呃，也是啦，像那样狂用心念技，当然会搞成这样啊。」 
 
    仁子这么说完，变回人形的pard小姐终于在事隔多时后开口说话了： 
 
    「NP，Crow可以带我们所有人飞走。」 
 
    「包……包在我身上！」 
 
    ——毕竟现在的我有梅丹佐之翼…… 
 
    ——不对，已经没有了啊…… 
 
    每次想起和大天使永别，落寞就让一颗心变得十分沉重，但现在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 
 
    装备梅丹佐之翼的时间还不到一小时，却觉得背上变得好轻。春雪在这样的背上灌注力道，张开了两片银翼。如果只是要带四个人飞出坑洞，只靠飞行能力应该也办得到。 
 
    「大家！抓紧我！」 
 
    春雪张开双手这么一喊，众人就和先前回避MarkⅡ雷射时一样，Pard小姐与仁子跑来抓住他的右手，拓武与千百合抓住左手。春雪以不惜耗尽剩下所有必杀技计量表的力道振动翅膀起飞…… 
 
    「呜…………」 
 
    好重。 
 
    不，不是负重造成的。是翅膀的推力上不去。 
 
    不但连续多场激战损伤了金属翼片，精神力方面的消耗也削弱了飞行力。尽管不到心念系统的地步，但Silver Crow的飞行能力主要是靠想像回路来控制，所以要发挥极限领域的出力时，无论如何都会受到精神层面的影响，无论是往好或坏的方向影响。 
 
    但春雪仍然勉强上升了十公尺左右，只是公敌当中具备远程攻击能力的种类也不少。要安 
 
    全逃出坑洞，就必须飞到三倍左右的高度。 
 
    「唔……喔…………」 
 
    春雪一边低吼，一边拼命挤出翅膀的推力。但这样的举动只是平白多消耗必杀技计量表，高度迟迟拉不上去。 
 
    而且从翅膀发出的不稳定高频音波似乎刺激到了这些公敌，围住坑洞的公敌大小共有二十只以上，只见它们发出奇怪的吼声，开始往下坡奔来。 
 
    「小……小春，要不要紧啊？」 
 
    拓武不安地问道。 
 
    「小春，加油！」 
 
    千百合出声鼓励。换作是平常，两名儿时玩伴的话语最能带给他能量，但现在气力却被心中开出的大洞吸走。到了这个时候，他才自觉到飞不起来的理由，并不是只出在翅膀所受的损伤与精神上的消耗。 
 
    不行，我没办法继续飞了。至少，得先找个可以独处的地方放声大哭一阵才行。 
 
    「…………大家，对不起……」 
 
    就在春雪小声道歉，无力地准备下降之际…… 
 
    天上突然洒下一阵红雨。 
 
    无数火线围绕着春雪等人落下，一命中坑洞内部，就接连窜起红莲火柱。被火焰包围的公敌迷失了目标，发出尖锐的吼声四处乱窜。 
 
    尽管只是一时，但震惊的确让春雪忘了气馁，维持不稳定的悬停之余，抬头仰望正上方。结果他在染成晚霞色的傍晚天空背景下，看到了一条闪闪发光飞来的水蓝色光芒。 
 
    「『超空流星』。」 
 
    紧贴在春雪左侧的Pard小姐低声说出这个字眼。她不可能会看错，那道光是Sky Raker的强化外装「疾风推进器」的喷射火焰。 
 
    在他们五人仰望的视线所向之处，流星突然一分为二。分出的一道光芒，有着比晚霞更深的绯红色。 
 
    朝着春雪等人直线落下的光芒，立刻现出对战虚拟角色的模样。这人有着一身仿白衣红袴裤的装甲与长长的头发装甲片，右手拿着大型的弓箭。 
 
    「绯色弹头（Testarossa）」Ardor Maiden在下坠的同时，拉紧长弓「火焰呼唤者」，用连春雪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大声喊出招式名称： 
 
    「『火焰漩涡（Flame Vortex）』！」 
 
    这次她只射出了一枝火焰箭，但这枝箭转眼间就化为螺旋状的巨大火绿长枪，插在从南侧试图再度展开冲刺的野兽级（Wild）公敌鼻头。 
 
    这一箭的威力当然比不上打出这个坑洞的MarkⅡ虚无属性雷射，但仍然引起了一阵令人觉得空对地飞弹也不过如此的大爆炸，将春雪等人推往北侧的同时，也让野兽级（Wild）公敌庞大的身躯翻倒在地。 
 
    Ardor Maiden利用自己制造的爆炸减缓坠落的势头，在坑洞底端重重落地，紧接着就抬头看着位于她七公尺上空的春雪等人大喊： 
 
    「鸦鸦！请你们从那边离开！」 
 
    她小小的手指向坑洞的北侧。但那边也有包括蝎子状野兽级公敌在内的五六只公敌，已经跨过第一波火焰逐渐接近。蝎子的尾巴高高举起，就算飞过去多半也躲不过那凶恶的毒针。 
 
    但春雪听到Maiden指示的瞬间，就奋起萎靡的气力朝北飞了过去。即使无法垂直攀升，但如果只要做出半滑翔的水平移动——而且在有着谣与枫子来救援的现在，相信是办得到的。 
 
    春雪以右手抱住拓武，左手抱住Pard小姐，倾全力加快速度冲刺。地面上的Ardor Maiden也发挥小型虚拟角色的轻快脚步往前飞奔， 
 
    去路上的蝎子型公敌察觉猎物接近，凶猛地举起了左右双螯与又长又粗的尾巴。谣立刻拉弓连射火焰箭。几枝箭分毫不差地射中蝎子身上各处，将公敌笼罩在火焰中，但蝎子仍不停下动作。 
 
    「不妙啊，那家伙的外壳有抗火能力……」 
 
    仁子沉吟着将手伸向腰间的手枪，但有个现象抢在她拔出枪之前发生。 
 
    蝎子后方洒下大量的水，泼在热得发红的甲壳上而瞬间蒸发。 
 
    纯白的蒸汽形成浓密的烟雾，遮蔽了蝎子与四周小型公敌的视野。地上的Maiden毫不迟疑地冲进蒸汽当中，春雪也为了趁机穿过蝎子上空而拼命飞行。 
 
    就在春雪飞得摇摇晃晃，但仍然勉强要穿出公敌群包围的那一刹那…… 
 
    蝎子的尾巴贯穿正下方的白烟而猛然窜起。尾巴本身似乎有导向能力，只见黑得发亮的素针精准地刺向春雪胸口。春雪已经无法闪躲或防御，一定会被打下去。不，体力计量表本身就会先扣光———— 
 
    蒸汽下方突然闪出深红色的强烈闪光。 
 
    同时听见一声苛烈而坚毅，几乎直贯心底的喊声。 
 
    「『死亡拥抱（Death By Embracing）』！」 
 
    蝎子型公敌的尾巴一瞬间就被连根截断，连眼看就要刺穿春雪的毒针，都像玻璃工艺品似的应声碎裂。 
 
    野兽级（Wild）公敌发出尖锐的哀嚎，痛得在地上乱窜，把四周的小兽级（Lesser）都牵连进去。 
 
    春雪一边穿过飘散在空中的无数碎片前进，一边凝神观看下方。 
 
    结果看见敏捷地躲开蝎子脚而前进的Ardor Maiden——以及一个在她身旁飞驰的漆黑虚拟角色。 
 
    黑之王「绝对切断（World End）」Black Lotus。 
 
    既然如此，那么先前洒下大量的水而制造出蒸汽烟雾的，多半就是「唯一的一（The One）」Aqua Current。留在中城大楼的这四个人，多半是在和ISS套件本体交战并加以击破之后，不眠不休地又赶来这间学校，为的就是救春雪他们。 
 
    在七公尺下方往同样方向飞驰的黑雪公主，虚拟角色的四肢剑尖都已经碎裂缺损，全身装甲也遍体鳞伤。相信谣、飞在高空的枫子，以及在坑洞边缘等待的晶肯定也都已经元气大伤。 
 
    「……学姐……师父……小梅……可伦姐……！」 
 
    春雪呼喊她们四人的名字，借此奋起几乎耗尽的气力。他拼命沿着平缓的斜坡上升，左右方的同伴也都朝他呼喊， 
 
    「小春，就快到了！」 
 
    「小春加油！」 
 
    「Crow，你飞得到的！」 
 
    「WTG（加油），Crow！」 
 
    众人的声援与沉重的地动声重合。是公敌群从伤害与混乱中重整态势转头追了过来，距离逃出坑洞还有三十……二十公尺…… 
 
    「唔……喔……喔喔喔！」 
 
    春雪在喊声中卯足最后一丝气力，飞完了剩下的距离。 
 
    就在飞过尖锐得像是用刀削成的坑洞边缘，来到宽广道路正上方的瞬间，必杀技计量表与精神面的能量同时耗尽。春雪连视野都变得昏暗，更没有余力采取降落姿势，一头往前栽下。 
 
    但就在他即将一头撞上路面之际，左右方各伸来一条强而有力的手臂拉住了他。是拓武和pard小姐用自己的脚着地的同时伸手扶住春雪。 
 
    「GJ。」 
 
    Pard小姐应该紧贴着自己，但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却好遥远。身体好沉重，手脚都完全使不上力。 
 
    但现在不是累瘫的时候了，超过二十只的公敌群想必也会立刻爬上坑洞的斜坡追来。得趁暂时逃出它们视野的空档，尽可能拉开距离才行。 
 
    春雪拼命想站起，然而—— 
 
    一只坚硬、锋锐，却带着几分温柔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盾膀。 
 
    「Silver Crow，你很努力。」 
 
    「…………学、姐……」 
 
    春雪以沙哑的声音呼喊，同时勉力抬起头。 
 
    拓武与pard小姐轻轻扶起他的身体。黑雪公主踏上一步用双手接过春雪，轻轻拥抱他。 
 
    耳边再度听到她说话的声音。 
 
    「之后就交给我们，你去休息吧。你已经漂亮地打完了自己的战斗。」 
 
    「……可是，后面，有公敌……」 
 
    「不要担心。你最艰苦的时候我都没能帮到你，至少让我帮你杀出一条退路。」 
 
    黑雪公主这么一说，与她一起爬上斜坡过来的谣就补上几句： 
 
    「多亏鸦鸦这么努力，我还活力充沛得很！」 
 
    接着神出鬼没现身的晶也说： 
 
    「之后全部由我们负责。」 
 
    最后由在一阵轻快的驱动声中从天而降的枫子做出结论： 
 
    「鸦同学你们好好休息吧。」 
 
    公敌群飞奔而来的地动声已经非常近了。黑雪公主把春雪交给拓武后，发出喀一声清脆的声响转身，站在坑洞边缘。谣、晶与枫子也分别踏上她左右。 
 
    并肩而立的四人，身上的伤势比起春雪等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从疾风推进器换乘到轮椅上的枫子，更是双脚膝盖以下的部分都缺损了。 
 
    但黑之王与四大元素的背影中，看不出丝毫的恐惧或退缩。仁子在春雪身旁轻声说道： 
 
    「真的是比不过她们啊……」 
 
    没错，真的是比不过。春雪也在心中这么说。 
 
    唯一要做的就是一心一意地对战。这是超频连线者最基本也是最终极的信条，而黑雪公主她们就彻彻底底贯彻这个侰条。 
 
    只要有敌人挡在前面，只要还能握住拳头，只要自己还存在，就要奋战。 
 
    持续奋战。 
 
    ——可是，我也…… 
 
    ——我也还有要对抗的敌人。抢走仁子强化外装中的最后一个组件，持续束缚Wolfram Cerberus的加速研究社。以及不仅使役许多公敌，甚至还玩弄点数耗尽的超频连线者所留下记忆的研究社社长。 
 
    ——虽然现在我光是站着就已经没有力气做别的事，但以后我也要继续对抗那些家伙。然后总有一天，我要攻破禁城城门，攻略八神之社，拿到最后一件神器。为了得知黑雪公主……还有梅丹佐所寻求的世界尽头是什么模样。 
 
    在负伤的蝎子型公敌带领下，大批公敌来势汹汹地跳过了坑洞边缘。 
 
    黑雪公主、枫子、谣与晶的全身迸发出鲜明的光芒。 
 
    四人重合在同一个点上的大招，将整群公敌一齐轰得飞起。这群异形发出尖锐的吼声摔落到坑洞底部，手脚乱挥地挣扎了几秒，但即使站了起来，也像丧失了战意似的不再动弹。 
 
    黑雪公主确定公敌群不再追来，以响亮而坚毅的嗓音宣告： 
 
    「看来今天这场大战就到这里结束了。最近的传送门，位于一公里外的都立中央图书馆。来……」 
 
    说着将右手剑笔直指向北方。 
 
    「我们回去吧。回现实世界去。」 

  第十六卷 白雪公主的假寐 五章  
     Aqua Current救出任务、ISS套件本体破坏任务，以及突发性的红之王夺还任务与灾祸之铠MarkⅡ破坏任务。完成这四个任务在无限制中立空间中所花的时间，合计约为十二小时三十分钟。 
 
    也就是说，当春雪回到现实世界当中的梅乡国中学生会室，缓缓睁开眼睛，挂在正面墙上的类比时钟只从作战开始时刻的午后十二点二十分十秒前进了五十秒。考虑到救出Current后曾经先回来再重新加速，过关速度可说相当快。 
 
    他有过几次长时间连进无限制中立空间的经验，但从来不曾有哪次像这次一样，对以一千倍速度流动的时间密度感受得这么深切。明明是在加速，却觉得现实世界里已经过了好几天。 
 
    将视线从挂钟上移开，就听到笼罩整间学校的热闹喧嚣声。他先眨了眨眼，纳闷是怎么回事，然后才想了起来。今天——六月三十日，梅乡国中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校庆。 
 
    他们上午才去了田径队的摊位吃了可丽饼，又跑去看各间教室的展示，还看了剑道社的武士之舞，但这些记忆也并未立刻苏醒。记得他们是在剑道道场前面和拓武会合，决定到运动场上的摊贩区吃午餐，于是众人一起从楼梯口去到前庭时…… 
 
    日下部纶昏倒了。 
 
    「………………」 
 
    春雪的意识到这时才完全觉醒，让靠在沙发椅背上的上半身弹了起来。四周可以看到和他并兼作战的伙伴们也连连眨眼伸展双手，但春雪想抢先一步起身，结果被坐在右侧的枫子按住肩膀。 
 
    「师……师父，我去一趟保健室……」 
 
    「我知道，我也去。在这之前……」 
 
    枫子露出满面微笑，从春雪的神经连结装置上拔掉了紧急断线用的XSB传输线。要是刚才就那么猛力站起，也许已经弄坏了接头。春雪缩起脖子，等枫子拔掉她自己的传输线。 
 
    两人同时站起，离开沙发套组后，转身面向黑雪公主： 
 
    「对不起，学姐，我知道有很多事情要报告……」 
 
    「嗯，赶快去看看她吧。相信日下部也在等你。」 
 
    「我……我这就去！」 
 
    春雪对笑着点头的黑雪公主一鞠躬，快步走向门口。身后的枫子接着补上一句： 
 
    「我们五分钟就回来。」 
 
    春雪听了后不免担心起日下部同学能不能那么快起来，但眼前也只能先去看看情形再说。 
 
    从第一校舍一楼西端的学生会室，要去到位于第二校舍一楼东侧的保健室，距离相当远。春雪尽可能快步在挤满围观校庆来宾的走廊上前进，同时对身旁的枫子小声问说： 
 
    「师父，请问一下。师父和学姐你们已经把ISS套件破坏了吧？」 
 
    「算是这么回事吧，虽然还有另一个人帮了我们一把。」 
 
    「咦？是谁啊？」 
 
    「这件事我们晚点再说。现在最令人放心不下的……就是即使完全破坏了本体，套件的终端机也并未消失。」 
 
    「咦……咦咦？」 
 
    这岂止是令人放心不下，根本是天大的问题。春雪太过震惊与担忧，脚步一个错乱，枫子轻巧地伸手拉住了他的右手将他扶稳。枫子就这么和他手勾着手，把脸凑过来轻声说：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从结论来说，虽然终端机并未消灭，可是已经遭到了封印。所以，所有ISS套件终端机都已经被瘫痪，对纶的精神干涉应该也已经停止了……」 
 
    「封……印是吗……」 
 
    既然已经瘫痪，那么管他是消灭还是封印，应该都没有问题，但从说法上就让人觉得有些不干脆却也是事实。 
 
    但在这里东想西想也不是办法。只要看看纶的脸，那一瞬闾应该就会知道。知道一切是否已经结束。 
 
    一想到这里，两人的室内鞋就踏上了联络走廊与第二校舍之间的界线。往右弯过不再人来人往的走廊，立刻就看到保健室的门。 
 
    枫子放开与春雪勾住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推了一把。春雪深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到门把上轻轻开了门。 
 
    「打扰了……」 
 
    春雪以沙哑的声音打了这么一声招呼，面向室内正面一张桌子的保健室老师堀田三都就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你遗真的是马上就回来了呢。」 
 
    ……马上？春雪差点就想这么反问，紧接着才想起是怎么回事。春雪把在前庭昏倒的纶抬来保健室之后，对堀田老师说「有点事要办，马上就回来」，然后就赶往学生会室。 
 
    而他们连进无限制空间，与诸多强敌展开一场又一场的激战才总算回来，所以主观上实在不觉得是「马上就回来」。但对堀田老师而言，这当然只是几分钟前的事，所以春雪也只能点点头说，「是……是啊。」 
 
    于是老师用视线催他过去，春雪也就先一鞠躬，然后从保健室中问穿过去，来到一张被拉帘隔开的床前。 
 
    纯白无瑕的布帘另一头鸦雀无声。 
 
    春雪准备在拉开拉帘前先打一声招呼，但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知道纶是不是在睡？不知道ISS套件的干涉是不是确实停了？春雪他们的战斗，是否真的驱逐了侵蚀加速世界的黑暗…… 
 
    「纶，我要拉开拉帘罗。」 
 
    枫子替春雪说了这么一声，然后伸出手去。 
 
    拉帘在轻快的声响中拉开，接着就看到划出曲线的床罩，以及床罩下一头有点卷翘的短发。春雪和枫子一起走进去，先拉上拉帘，然后绕到床头去。 
 
    床上有着日下部纶右脸颊贴上枕头，闭着眼睛的侧脸。 
 
    她的睡脸很适合用天真无邪来形容。但能够判断ISS套件的干涉是否已经消失的，就只有当事人自己。枫子用指尖轻轻摸摸她的头，轻声叫了一声： 
 
    「纶……」 
 
    结果她那又软又长的睫毛一震，微微抬起。 
 
    纶先眨了两三次眼睛，才让双眼睁开七成左右。 
 
    颜色较淡的虹膜上，有着一层朦胧的光芒在摇曳。这双眼睛先捕捉住枫子，接着再捕捉住站在她身旁的春雪。 
 
    「……日下部同学……」 
 
    春雪几乎只用嘴唇动作喊了这么一声…… 
 
    纶就露出淡淡的微笑，以细小却坚定的声音回答： 
 
    「……有田同学……枫子师父…………我在梦里……听到你们两位的声音。还有其他很多人的声音。听到这群为了保护我……不，是为了保护加速世界而拼命奋战的人的声音……」 
 
    「纶。」 
 
    枫子弯下腰，双手捧住纶小小的脸蛋，以温柔但又微微紧绷的嗓音问说： 
 
    「纶……情形怎么样？」 
 
    所谓情形怎么样，问的当然是ISS套件的干涉是否已经停止。 
 
    被问到这个问题，纶的双眼蕴含了多个光点，一边摇曳一边汇集，形成发出纯白光芒的水珠从脸颊上流过。 
 
    但这不是痛苦或悲伤的眼泪。即使纶什么话都不说，春雪仍然看了出来。 
 
    「……谢谢你，师父。谢谢你，有田同学。我……我好像，还可以，继续当超频连线者。」 
 
    「…………纶。」 
 
    枫子也眼角含光，双手扶起纶，将她牢牢拥在怀里。春雪看着这幅光景，也同样觉得双眼发热。 
 
    这对师徒相拥了足足十秒钟以上才分开。当纶转过头来，春雪就开口想对她说声「太好了，日下部同学」。 
 
    但纶一将她纤细的双臂笔直伸来，春雪就忘了要说什么，呆呆站住不能动。 
 
    结果枫子面带微笑，同时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在他背上推了一把。春雪往床边踏上一步，身体被纶圈进双臂之中。当他意识到柔软、温暖与一阵淡淡的花香，思考就这么停住—— 
 
    他本以为会停住，但这次并未如此。因为春雪心中一股压倒性的放心、喜悦，以及一种不可思议的惆怅，把平常会发生的慌张与震惊挤了开去。 
 
    春雪举起双手，轻轻碰了碰纶娇小的背。然后朝着近在眼前的耳朵轻声细语地说：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折磨日下部纶的ISS套件精神干涉，已经完全消失了。春雪这时才总算有了确信。 
 
    严格说来，在中城大楼与ISS套件本体战斗并加以破坏的，是黑雪公主、枫子、晶与谣等四人。所以要救纶以及她的「哥哥」Ash Roller的约定，春雪自己也许并未遵守。 
 
    但现在他能够坦然认为不需要拘泥这种小事。蒙大天使梅丹佐带去见识过「Highest Level」的现在，他就能够这么去想。 
 
    加速世界远比春雪想像中更广、更深、更大。 
 
    同时也更加脆弱、易坏、虚幻。 
 
    在这样的世界里，有着一个个超频连线者就像小小的星星一样拼命发光。由多人聚集成太阳系，多个太阳系聚集成星团，多个星团聚集成银河系。 
 
    超频连线者的对战，就是在银河中脉动的生命迹象。每个人都认真地对战，有胜有败，有喜悦也有懊恼，让辽阔的黑暗中产生了光、声音与故事。 
 
    无论是纶还是春雪，若与加速世界的规模相比，都只是个实在太渺小的星星——但他们不是孤身一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伸出手去，都有心灵相通的伙伴。 
 
    在Highest Level看到的并列世界「ACCEL ASSAULT」与「COSMOS CORRUPT」当中，所有的星星都已经消失。尽管春雪还不知道造成这种结果的理由，但他强烈地认为不能让「BRAIN BURST」世界也走上同样的末路。 
 
    到了现在，春雪觉得自己多少能够理解绿之王Green Grandee之所以长年来持续随机配发点数的动机。 
 
    他是在抗拒。抗拒加速世界这套要人相互争夺超频点数，有人一失去所有点数就立刻排除的规矩。他只靠自己一个人，就想保住名为BRAIN BURST的这整个银河系。 
 
    春雪如果只靠自己一个人，多半连小兽级公敌都打不赢，要学Green Grandee实在学不来。但他能够和在他附近形成同一个太阳系的星星互相帮助，一同迈进。 
 
    相信这样可以让太阳系变大……甚至有朝一日变成星团。 
 
    「日下部同学，没有就这么消失……真的是太好了。」 
 
    春雪双臂更加用力，在颤抖的嗓音中灌注万般感慨，说出这句话来。 
 
    「我也很庆幸……能像这样，再见到……有田同学。」 
 
    耳边听到纶以微微湿润的轻声细语回答。 
 
    紧接着—— 
 
    「你们两个要抱到什么时候？」 
 
    两只手跟着这句话伸了过来，把春雪和纶分开。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一看，就看到枫子拿他们没辙似的笑容。 
 
    春雪这才认知到自己行为太过大胆，看看纶，又看看枫子，支支吾吾地发出破嗓的声音： 
 
    「呃……对……对了，师父对学姐他们说五分钟就回去，所以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日下部同学，你能走路吗？还是在这里多休息一下比较好？」 
 
    「用不着的，鸦同学。」 
 
    枫子在床边一张放了没收的折叠椅上坐下，小声说下去： 
 
    「刚才小幸寄了邮件来。说是学生会室只能用到十二点三十分，所以会议就透过校内区域网路以正规对战进行。对战由小幸开，对手是我，你们两个只要设定观战进来就好。」 
 
    「啊，了……了解。」 
 
    春雪在枫子身旁的椅子上一坐好，纶也跟着在床上以轻松的姿势跪坐好。今天是校庆，所以不是梅乡国中学生的纶也能得到许可，以受限的方式连进校内网路。另外枫子是纶的「上辈」兼师父，所以想必早已设定好自动观战。 
 
    「还有十秒钟。」 
 
    枫子这么宣告，然后背靠到椅背上。春雪也以轻松的姿势等待加速。 
 
    他不经意地朝床上的纶一瞥，就看到她满怀爱惜地用指尖摸着神经连结装置机壳上那道闪电状的裂痕。 
 
    就在春雪再次觉得庆幸的那一瞬间，啪一声的加速音效回荡在整个脑海中。 
 
    灿烂的阳光从万里无云的蓝天洒下，而承受阳光的地面，放眼望去也是一片蔚蓝。因为整个空间都被水覆盖住。 
 
    这是自然系水属性的「水域」空间。和「大海」空间不同的是水深只有十公分左右，所以不会让虚拟角色灭顶，也起不了太大的波浪。 
 
    建筑物全都只由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水泥骨架构成，小小的水波在骨架间流过的模样虽美，却又带着点寂寥。超频连线者当中，似乎也有人称之为「漂亮版的世纪末空间」。 
 
    春雪出现在一座高十几公尺，宽约一百公尺的水泥骨架——也就是梅乡国中的第一校舍上，先看着这水世界的光景看得出神良久，才开始四处张望。观众会随机配置在两名对战者其中一名的附近，所以照理说枫子或黑雪公主应该就在附近，但怎么看都找不到她们两人。 
 
    春雪心想那不如就看看显示在视野下方的两个箭头游标，结果发现两个游标都指向春雪的正面。但即使往前看，也只看到成了宽广无人水面的校庭闪闪发光。 
 
    「奇怪，是在哪里啊……是已经跑出学校了吗……」 
 
    春雪从水泥骨架边缘采出上半身这么喃喃自语后—— 
 
    「是Real Down啦。」 
 
    就听到身旁有人说了这么一句话。春雪专心看着校庭外的街区，下意识地问说： 
 
    「这是什么意思？」 
 
    「YOU问这不是废话吗？Real是『真』，Down是『下』，合起来不就是真下吗？」（注：日文中的「真下」是指正下方） 
 
    「这……这好像有点不对……」 
 
    「Really？不然英文正下方要怎么说？」 
 
    「呃……是Right under之类的吗……」 
 
    春雪一边心不在焉地聊下去，一边照这人所说，朝校舍正下方看蠢，就看到两名女性型虚拟角色面对面站着。一边有着黑水晶似的黑，另一边则有着海蓝宝石般的水蓝色，无疑就是Black Lotus盥Sky Raker………… 
 
    「——！」 
 
    这时春雪猛然抬起头来，又猛然转头往右看。 
 
    结果看到一个双手抱胸，个子有点高大的男性型虚拟角色。 
 
    他穿着一身铆钉很多的骑士皮衣，头上戴着仿骷髅造型的安全帽。尽管并未跨坐在他引以为傲的美式机车上，但这个人只可能是日下部纶的「哥哥」——世界末机车骑士Ash Roller。 
 
    他被Magenta Scissor亲手将ISS套件植入堪称他分身的机车，因而被化为异样半机械生物的机车所控制。套件的精神干涉甚至影响到了现实世界的纶，所以他为了保护妹妹，一度下定决心要让自己耗光点数。春雪等人之所以会在校庆进行到一半，就前往无限制空间，最直接的理由就是为了帮助Ash与纶。 
 
    在黑雪公主等人的奋战下，破坏了ISS套件本体——相信详细情形会在接下来要进行的会议中提到——所有套件终端机也遭到封印。就现阶段看来，套件对Ash Rolle、的影响似乎也已完全断绝。 
 
    「A……A……A……」 
 
    Ash兄—— 
 
    也许这种场面下应该这样呼喊着扑过去拥抱，但刚才他们才不小心来上了一段令人无力的对话，让春雪不知道如何是好。正当他一张嘴在护目镜下开开闭闭，站着不动时—— 
 
    「喂喂，臭乌鸦。」 
 
    世纪末机车骑士目光仍然望着无限宽广的淹水都市，粗野地叫了他一声。 
 
    「我……我在。」 
 
    「看样子我欠了你一份人情啊。所以，刚才那下我就当作没看到。」 
 
    「什……什么？刚才那下……是什么事情？」 
 
    「那还用说ing！就是指你这个光溜溜的臭小子竟敢在现实世界给我对纶Hug个没完没了那件事啊！」 
 
    「知……知道了，对对对不起大哥！」 
 
    「Who is your大哥啦啊啊啊！我话先说在前面，这种事情是Only这次啊！下次你再敢给我Hug她，我就用大爷我的爱车把你碾得扁～扁扁！是要碾成Ultra thin啊！我刚刚是讲双关，同时讲到罪恶的Sin跟薄的thin，大爷我真是Mega Cooooooool！」 
 
    正当春雪茫然地看着双手抱胸说得滔滔不绝的Ash Roller，心想他真的是很会把耍帅这件事搞砸…… 
 
    「Ash～鸦同学～」 
 
    就听到十几公尺下方的地面，不，应该说是水面，传来枫子喊他们的声音。 
 
    「再过五秒你们还不下来，我就要让你们痛痛罗。」 
 
    「Y……Yes sir师父！」 
 
    Ash先立正站好，然后才朝正下方偷看一眼。由于他的身分是观众，不管从多高的地方跳下去都不会受到损伤，但他就是迟迟不踏出脚步。 
 
    「……Ash兄你还等什么？」 
 
    「没有啦，是听说水域空间的水里，有时候会有很大只的裸鳃、海葵之类的东西……大爷我对这种扭来扭去的东西有点……」 
 
    「…………」 
 
    春雪默默在Ash背上一推，一起跳了下去。世纪末机车骑士一边大喊：「Nooooo！」一边乱挥双手双脚摔落，哗啦一声趴着落到水面上。春雪轻飘飘地在他身旁降落，对枫子与黑雪公主低头说： 
 
    「学姐、师父，我来晚了。大家呢……？」 
 
    「都到齐了，就在你后面。」 
 
    黑雪公主这么说，于是春雪回头一看，结果就看到六个人坐在校舍一楼部分的水泥骨架上。 
 
    每个人的虚拟角色当然都毫发无伤。在来自蓝天的太阳光与水面反射的阳光照耀下，半透明装甲闪闪发光。 
 
    春雪看着这群同伴，再次深深体认到这场漫长而艰苦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ISS本体已经消灭，正要蔓延到整个加速世界的黑暗已经驱逐殆尽。超频连线者们在正规对战空间里纯粹较量招式、智慧与毅力，军团在无限制空间挑战巨大公敌，这样的日子已经回来了。 
 
    但这个世界里少了「她」。那个给予春雪翅膀与勇气，教导他许多事情的纯白大天使已经不在了…… 
 
    「好了，我们差不多要开始了。毕竟正规对战三十分钟就会结束了。」 
 
    春雪深深吸一口气，对黑雪公主的话大声回答：「是！」 
 
    枫子与黑雪公主先从校舍切下大块水泥，排列到校庭里。 
 
    参加任务的九个人，再加上Ash Roller，一共十个人围坐成一圈，开始进行会议。而一开始几乎都是由春雪说个不停。 
 
    他去追掳走仁子的Black Vice，因而闯进港区战区里那间疑似加速研究社大本营的学校。 
 
    春雪一度追上Vice却又被甩掉，束手无策之际，却听到大天使梅丹佐对他说话。 
 
    在中庭的决战。Wolfram Cerberus跑来搅局。由CerberusⅢ，也就是能美的复制体，抢走仁子的强化外装。接着一道红光从天而降，灾祸之铠MarkⅡ就此诞生—— 
 
    春雪好不容易把瞬息万变的事态发展解释到这里，喘了一口气，黑雪公主就将视线落到摇动的水面上说道： 
 
    「这样啊……也就是说，我们破坏ISS套件，让蓄积的负面心念传送到研究社大本营，在最糟糕的时间点上创造出了新的『灾祸之铠』……就是这么回事吧……」 
 
    「Lotus，这不是你们的错。」 
 
    盘腿坐在水泥块上的仁子立刻插话： 
 
    「Argon那娘儿们说过这么一句话，她说：『再怎么说也未免太快了吧？难道说那些家伙干掉了那个！』她说的那个，想必就是ISS套件本体了。然后太快，指的应该就是心念能量传送过来的时机……也就是说，加速社那些家伙本来还打算继续让本体蓄积更多的能量。要是让事情照他们的计划进行，灾祸之铠MarkⅡ多半已经比跟我们打的时候强大两倍、三倍，搞不好甚至强到十倍。在那个时间点上开打是正确的，毕竟我们卯足吃奶的力气，总算还是打赢了。只是很遗憾的，没能给它致命一击……」 
 
    「如果是这样，我就会觉得好过点了……可是，我知道这么说不太对，但还真亏你们打得赢啊。我从中城大楼看到了那虚无属性的爆炸，那已经远远超出强化外装的范畴了。」 
 
    听完黑雪公主的发言，坐在她正对面的仁子轻轻摊开双手说： 
 
    「一点儿也没错。那玩意真的强到让我觉得只要把它拖到禁城去，说不定就可以打倒四神……好好夸一下你的『下辈』吧，要不是有Crow在，我们肯定被瞬杀。」 
 
    突然听仁子这么说，身旁的Pard小姐也连连点头，让春雪慌张地双手乱摇。 
 
    「哪……哪里，是大家到最后关头都不放弃，才能勉强打赢。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可能从一开始就跑掉了……」 
 
    「春雪，你别这么谦虚。今天的MVP无疑是你。」 
 
    黑雪公主面带温和的笑容这么一宣告，春雪就觉得一股温暖的喜悦涌上心头。 
 
    但春雪又摇了摇头，抬头朝蓝天瞥了一眼说： 
 
    「谢谢学姐称赞。可是……真的不是只靠我的力量。还靠了借我翅膀，陪我奋战到最后的大天使梅丹佐……要不是有她在，我们绝对打不倒MarkⅡ……」 
 
    春雪说完后，仍然好一阵子无人回应。 
 
    过了一会儿后开口的，是先前一直默默旁听的Ash Roller。 
 
    「可是啊Crow，你说的这梅丹佐，不就是公敌里面的大头目吗？实在Giga Unbelievable啊。公敌竟然会说话，还跟玩家组搭档。」 
 
    「是啊……可是梅丹佐不是单纯的公敌。虽然诞生的世界不一样，但她和我们有着完全一样的灵魂……我就是这么觉得。」 
 
    细微的水声再次填满空间。 
 
    也难怪众人会觉得不解。无限制空间里的公敌，对超频连线者而言是最终极的敌人。不但会以压倒性的战斗力击溃大型团队，有时甚至会发生无限EK的情形，逼得超频连线者损失所有点数。 
 
    尤其封锁中城大楼的神兽级（Legend）公敌大天使梅丹佐，更是今天这场任务的最终讨伐目标。听春雪说这梅丹佐帮了他，想必也不太能够相信…… 
 
    「我相信！」 
 
    这时千百合突然大声喊出这句话，让春雪忍不住「咦！」的一声叫出来。 
 
    「因为我就亲眼看过公敌和超频连线者和睦相处的实际案例啊！」 
 
    「实际案例……啊，对喔，你是说『小克』啊……」 
 
    四天前，春雪和千百合一起去到无限制空间的世田谷战区，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叫作Chocolat Puppeteer的4级超频连线者。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和一只种族名称叫作「熔岩色石榴石兽（Lava Carbuncle）」的小兽级（Lesser）公敌交流，终于加以驯服，不，是缔结了友情。 
 
    晶也跟着千百合点点头。 
 
    「我也听说过……听说公敌有极少数非攻性化的案例。虽然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神兽级（Legend）的高阶公敌发生这种情形，但既然对象是Crow……就觉得好像也挺有说服力的说。」 
 
    「只要鸦鸦出马，说不定要跟『太阳神印堤』交朋友都没问题！」 
 
    谣的发言让众人发出开朗的笑声。 
 
    等笑声平息，这次换紧邻春雪左边坐着的拓武先点点头后说： 
 
    「原来如此……在那间学校里，那个在小春旁边飞来飞去的小图示，就是梅丹佐啊……」 
 
    「对，她是在帮我们指路。」 
 
    「不会吧？我还说她像虫子。下次见到她可得跟她道歉。」 
 
    当千百合过意不去地缩起肩膀—— 
 
    从这场谈话开始以来就一直忍住的泪水，终于流下了一滴。由于是在镜面护目镜下流的，春雪本以为大家看不出来，但紧邻他右侧坐着的枫子却把脸凑过来。 
 
    「鸦同学，你怎么了？」 
 
    「没……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他回答的嗓音细小而颤抖，实在骗不过这群知心的好伙伴。春雪一边让虚拟的泪水溢出，一边对千百合说： 
 
    「小百……这已经办不到了。梅丹佐她……为了打倒MarkⅡ，把自己化为『三圣颂』的光……就这么消失了。」 
 
    春雪对鸦雀无声的众人，吞吞吐吐地说起了他在那不可思议的「Highest Level」发生的体验。 
 
    说起大天使梅丹佐让他看到的事物，教导他的事物。 
 
    更说起她想看到的世界尽头—— 
 
    春雪一直说到梅丹佐消灭为止，说完后沉默持续了足足十秒以上。 
 
    当视野上方的读秒只剩五百秒时，黑雪公主小声说道： 
 
    「最后的神器『The Fluctuaing Light』，就是加速世界存在的理由……梅丹佐在那个叫作『Highest Level』的空间里，是这么说的吗……」 
 
    「如果这是事实，那应该就表示……即使有人升上10级，世界也不会就这么结束呢。」 
 
    枫子这么一回应，黑之王就让面罩缓缓地上下摆动。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她静静地开始诉说： 
 
    「……当我升上9级时，显示在视野中的讯息文字，我就一字不差地说给大家听。When you go up to the next level.  you will meet the CREATOR and realize the true purpose of BRAIN BURST。true meaning of the WORLD……当你升上下一级，你将见到设计者，了解BRAIN BURST存在的真正目的，以及世界存在的真正意义。」 
 
    「的确是没写说……有人升上10级就会破关啊……」 
 
    看过同样讯息的仁子以流露出些许怒气的声调这么说。 
 
    「……可是，既然不会就这么破关，又为什么要让『10级』有这么重大的意义呢？得打光足足五个同是9级玩家的点数才能升上10级，这个太沉重的条件到底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要知道真相，也只能去问这个所谓的设计者了……可是，听过春雪说的情形以后，就觉得有种和以前不一样的印象啊。我觉得……设计者对有人升上10级这件事，是希望之余又有些害怕……」 
 
    听黑雪公主这么说，仁子也低声沉吟。 
 
    春雪忍受着锥心的失落感，小声说道： 
 
    「如果设计者会害怕，那也许和另外两个世界……和『ACCEL ASSAULT 2038』跟『COSMOS CORRUPT 2040』停止运作有关。如果这三个游戏的设计者是同一个人，他……也可能是她啦，这个人应该就只剩下我们的『BRAIN BURST 2039』。举例来说，如果有人升上10级，导致游戏进入一种像是最后关卡的阶段……」 
 
    梅丹佐在Highest Level说过。 
 
    说很久以前，这两个平行世界里也有着许多星星在发光。但这些光芒渐渐减少，后来终于全部消失。 
 
    也说不定是这两个世界，比春雪等人的世界抢先一步跑出了「结果」。就不知道是有人升上10级而攻略完禁城，还是所有人都在攻略成功之前就丧失了所有点数。 
 
    但至少，这个世界也可能走上同一条路。也有可能……都没有人碰到那最终的光芒，就被黑暗吞噬掉。 
 
    枫子用左手轻轻在不发一语的春雪右手上一碰，以镇定的嗓音发言： 
 
    「……绿之王曾经提过ACCEL ASSAULT和COSMOS CORRUPT这两次『尝试』，这件事我们前不久才听鸦同学说过……这样一来，看来是有必要得到更详细的情报了呢。Ash。」 
 
    Ash Roller突然被叫到，立刻挺直腰杆。 
 
    「是……是的Yes师父！」 
 
    「请你在近期内安排我们和Grandee会谈。地点交给对方决定，但最好是在中立的战区。」 
 
    「了……了解Yes师父…………等等，GGGGGGGGrandee，师父说的该不会是我们团长？真真真真……」 
 
    「是真的Really喔，拜托你罗。」 
 
    被枫子面带微笑地这么二父代，连Ash也说不出「Giga impossible！」这句话。春雪看着这位世纪末机车骑士当场石化，这才总算嘴角一松—— 
 
    就在这时…… 
 
    他们听见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说话声音。 
 
    「各位超频连线者，用不着这么费事。」 
 
    这个嗓音甜美得像是年幼的少女，清纯得像是高洁的圣女，庄严得有如高贵的女王。 
 
    声音的成分与梅丹佐很相近，春雪却能够确信两者本质完全不同。或许应该说，声音的本质在于发言者的心，但这句话里却完全感受不到心意，像是有一道坚固、冰冷又光滑的墙壁，完全拒绝与他人共鸣。 
 
    春雪纳闷是谁说出这句话，正想看看四周……却注意到了黑雪公主的异状。 
 
    号称「绝对切断」的黑之王，全身变得比刚才的Ash Roller还僵硬。护目镜下的镜头眼露出异样的光芒，但连春雪也看不出她显露出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春雪从未看过黑之王这样，但却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虚拟角色露出了黑雪公主血肉之躯的表情。 
 
    相信那一定是惊愕、敌意与恐惧。 
 
    这一瞬间，春雪恍然大悟。不，应该说是想了起来。 
 
    ——我也听过刚才的嗓音。 
 
    不是直接听过……是在梦里。在禁城里共有过的Chrome Falcon的记忆之中。 
 
    「…………在校舍上面！」 
 
    仁子大喊一声，黑雪公主以外的每个人都从水泥椅子上跳起，同时转身仰望北方的天空。 
 
    梅乡国中第一校舍的屋顶正中央，有着一座往上突起的楼梯间屋塔，有个人就站在这屋塔上。 
 
    不是对战虚拟角色。是一名娇小的身躯上穿着纯白夏季洋装，任由一头金色长发在微风中飘逸的少女。但她的脸上戴着像是化妆舞会会用的白银色面具，看不出长相。 
 
    春雪觉得纳闷，心想为什么会有血肉之躯的女生来到对战空间……？接着才注意到不对。那是观战用的代用虚拟角色。也就是说，有春雪以外的超频连线者，以观众的身分混进了这场由黑雪公主与枫子所开的对战。 
 
    「你是什么人！」 
 
    仁子再度发出尖锐的喊声。即使受到红之王逼问，纯白少女仍然一动也不动。她站在屋塔边缘，双手拢在身后。 
 
    水域空间里吹起了一阵有些强劲的风，将少女的金发与洋装吹得大幅飘动。她的手脚优美又纤细，怎么看都不觉得是由多边形组成。 
 
    尽管她背上没有蝴蝶翅膀，用色也完全不同，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与黑雪公主在校内区域网路所用的黑礼服虚拟角色非常相似。春雪脑海中一瞬间闪过「白雪公主」这个词。 
 
    当横跨广大水面的涟漪平息，就看到她在那只遮住眼睛与鼻子的金属薄面具下优美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的名字就请各位晚点再问Lotus，现在我们就来说些更重要的事吧。」 
 
    她称黑之王为——Lotus。 
 
    春雪又朝黑雪公主瞄了一眼。这个漆黑的虚拟角色独自留在临时砌成的椅子上，让刀剑状的手脚交叉，一动也不动。 
 
    不，只有一个地方例外……只有右手剑的剑尖微微颤动。春雪判断不出这种振动表达出来的是害怕，还是愤怒。 
 
    将视线拉回校舍上方一看，就看到神秘少女用被面具遮住的双眼笔直回望春雪，以歌唱般的声调说： 
 
    「『ACCEL ASSAULT 2038』，以及『COSMOS CORRUPT 2040』，这两个世界之所以灭亡的理由……就是因为两个世界都太偏颇了。」 
 
    「……偏颇……？」 
 
    拓武以警戒与关心各半的嗓音反问。 
 
    「对。AA2038充满过剩的斗争……CC2040则充满过剩的融合。换句话说，AA世界里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玩家都永远是敌人，CC世界里则永远是自己人。」 
 
    春雪一方面挂心黑雪公主的情形，一方面又以电玩玩家的观点，反射性地对少女这番话做出解释。 
 
    ACCEL ASSAULT多半是一种只有「除了自己以外全都是敌人（Free-for-All）」模式的游戏；而COSMOS CORRUPT，则多半是一种只有「所有人全都是自己人（Co-Operative）」模式的游戏。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与所有玩家都可能变成敌人，也可能变成自己人的BRAIN BURST 2039相比，这两者的确都太过偏颇。 
 
    但说这种偏颇毁灭了世界……又是什么意思呢？如果只有AA世界这样，还算可以理解。因为如果玩家之间始终只有互相残杀，想也知道最后只会剩下一个人。但就连所有玩家通力合作来达成破关目标的CC世界，都在同个时期衰败，又是为什么呢？ 
 
    校舍上的少女仿佛看穿了春雪的疑问，发出清澈的嗓音说： 
 
    「过剩的融合、过剩的协调……这些情形会产生的不是加速，而是停滞。CC世界的时间完全停滞，所以才会灭亡……从这个角度来看，你们所爱的这个世界，流动的情形或许也已经开始出现淤塞。」 
 
    少女说到最后，轻声露出微笑。 
 
    这甜美的嗓音，再度强烈刺激春雪的记忆。 
 
    在禁城与春雪精神同调的超频连线者Chrome Falcon，之所以会变成初代Chrome Disaster，就是因为他心爱的搭档Saffron Blossom，在眼前一次又一次地被杀。而且还是利用令人闻风丧胆的地狱长虫——神兽级公敌「耶梦加得（J&ouml;rmungandr）」进行无限EK。 
 
    安排那场惨剧的，就是加速研究社的Black Vice与Argon Array，以及在场的另一人……尽管笼罩在一阵神秘的光芒中而让人看不清楚身影，但确实有个地位在Vice他们之上的人物在场。这个人有着甜美、清澈而且庄严的嗓音。 
 
    「……难道说……」 
 
    几乎就在春雪挤出沙哑嗓音的同时…… 
 
    先前一动也不动的黑雪公主昂然抬起面罩。 
 
    她从坐着的姿势高高跃起，做出后空翻动作，发出喀的一声在水泥块上着地，并以右手剑剑尖瞄准校舍上的少女。 
 
    「——你要说这就是你的理由吗！」 
 
    她的喊声比任何刀刃都更为尖锐，更为苛烈。 
 
    但春雪注意到黑雪公主坚毅的嗓音，与神秘少女虚拟角色甜美的嗓音，有着少许共通的音色。 
 
    「你散播ISS套件这种东西，却想用这儿戏的说法正当化吗！」 
 
    黑之王将举起的剑猛力一挥—— 
 
    然后喊出了这人的名字。 
 
    「回答我！白之王……加速研究社社长White Cosmos！」 
 
    水域空间的风停了。 
 
    阳光蒙上阴影，水面像镜子一样平静无波，蔚蓝清澈的天空渐渐被厚重的乌云遮蔽。这本来应该只是系统预先安排好的天候变化现象，却让人觉得仿佛整个空间都流露出了恐惧。 
 
    雷光就像生物似的，在转眼间染成黑色的天空窜来窜去。低沉的轰隆雷声在脚下的水面激起细小的涟漪。 
 
    白之王White Cosmos。 
 
    外号「刹那的永恒（Transiant Eternity）」，白之团「震荡宇宙（Oscillatory Universe）」团长。是黑之王的「上辈」，也是她的亲生姐姐。骗得黑雪公主以为红之王Red Rider创造出来做为和平象征的枪「Seven Roads」是最极致的破坏兵器，引发七年半前那场惨剧的元凶。 
 
    这个在春雪参加过的七王会议上，唯一始终只派代理人参加，自己完全不现身的纯色之王，与那同样神秘兮兮的加速研究社社长就是同一个人。黑雪公主的话就是这个意思吗？ 
 
    「天啊…………」 
 
    从春雪喉头流露出的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其他八个人惊讶的程度也各不相同。表现出最大程度震惊的是Ash Roller，只听得他说：「不会吧……」连Ash语都忘了用。 
 
    但相对的千百合则低声说了句：「果然。」让春雪微微找回了思考力，对这位儿时玩伴问说： 
 
    「你说果然……为什么……？」 
 
    「其实啊，之前我们闯进去的加速社大本营……不就位在东京铁塔遗址西南方两公里左右的地方吗？那里和学姐说过白之团大本营所在的那间女校，位置几乎完全一样。」 
 
    枫子微微点头同意千百合的话： 
 
    「你说对了，Bell。我们也是从中城大楼赶去的时候，就注意到白之团就是加速研究社用来遮掩的幌子……我们本来是想在这场会议的最后跟你们说的……」 
 
    「我也没料到白之王会亲自现身。」 
 
    晶轻声这么说，谣也跟着补充说：「……就是这样。」 
 
    少女型虚拟角色伫立在雷云背景下，即使受到黑雪公主指责，仍然保持沉默。夏季洋装的衣摆与一头金色长发，都被冰冷的强风吹得高高飞起。 
 
    最后做出反应的，是红之王Scarlet Rain。 
 
    她朝校舍走上一步，两步，然后发出蕴含强烈热气的喊声： 
 
    「……就是你……原来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就是你？不只是ISS套件……制造出灾祸之铠The Disaster，接连让好几个超频连线者受到寄生，这些也都是你干的吗？White  Cosmos！」 
 
    她指向屋顶少女的右手上，串起了火焰般的深红色斗气。 
 
    仁子亲手以「处决攻击（Jugement Blow）」，扣光她「上辈」Cherry Rook的点数而让他永久退出。理由就是Rook成了第五代Chrome Disaster，随机攻击其他军团的团员。 
 
    将灾祸之铠交给Rook的固然是黄之王Yellow Radio，但就连他的行动，恐怕也是加远研究社用看不见的手暗地引导出来的结果。白之王与Black Vice早从加速世界的黎明期，就绵延不绝地持续洒下悲剧的种子。 
 
    少女从白金色面具下，低头看着全身笼罩在怒火当中的仁子，打破了漫长的沉默。 
 
    「新的红之王，我的确逼你扮演了好几次委屈的角色。但这也表示我肯定你的实力……只是就算我这么说，你多半也不会原谅我。」 
 
    「那……还用说！这一笔笔陈年旧帐，我会百倍奉还！」 
 
    「如果你真的希望这样……」 
 
    她露出了无邪的微笑。 
 
    少女——白之王White Cosmos，以安抚幼儿似的口吻说： 
 
    「我现在就接受你们从现状的正规对战模式，更换成乱斗模式。」 
 
    他们整整花了半秒，才听懂她的意思。 
 
    的确，在一对一的正规对战里，只要所有观众同意，就可以切换成让在场所有人都变成对战者的乱斗模式。这样一来，现在没有体力计量表的红之王与白之王，就可以直接交手。 
 
    然而—— 
 
    「……你是说真的吗？你真的这么嚣张，说你敢用这副德行跟我们打？」 
 
    仁子说得没错，白之王现在是以观战用的代用虚拟角色连进对战空间。 
 
    代用角色的战斗能力，连一级的新手都远远不如。而要切换成对战虚拟角色，就必须在现实世界的BB主机画面进行操作。 
 
    实质上她在这种对战里将只能一再逃窜，但「水域」空间的建筑物只有骨架，死角很少。即使白之王再怎么神通广大，面对包括两个王与四名高等级玩家在内的十个人，也很难撑过接下来的一百二十秒………… 
 
    不对，不是这样。加速世界里存在着一种力量，即使用代用虚拟角色，恐怕也施展得出来。 
 
    心念系统。 
 
    这就是白之王这种自信的来源吗？她是认为只要动用心念，即使只用代用虚拟角色，也可以逃到时间结束……不，说不定她甚至认为可以打赢？ 
 
    春雪不明白，他看不透White Cosmos的心思。 
 
    王真的有可能像这样只是出于一时兴起，就和其他王开打吗？白之王是受到一战定生死规则限制的9级玩家，却用这种防御力跟纸糊没两样的代用虚拟角色开打，万一输绘同样9级的黑之王或红之王，她的点数就会瞬间被扣光。 
 
    那到底是为什么？她为什么可以这么气定神闲，却又这么肃穆？ 
 
    「……Cosmos……」 
 
    黑雪公主以压抑的嗓音呼喊「上辈」的名字。 
 
    她左手闪动，叫出系统选单。之后只要按下三次按钮，变更为乱斗模式的邀请就会出现在每个人眼前。 
 
    ——这是圈套？ 
 
    ——还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看到黑雪公主举在空中的左手频频颤动，枫子、晶与谣都不发一语。决定遵从军团长决断的置悟化为无色透明的斗气，从「四大元素（Elements）」全身散发出来。 
 
    忽然间…… 
 
    春雪背上那如今已然不存在的白色翅膀忽然一震——他是这么觉得。 
 
    在无限制空间里就曾有过几次这样的感觉，是梅丹佐在警告他。 
 
    即使明知这种感觉是幻影，春雪仍然瞬间往前踏上一大步，把自己的右手伸到黑雪公主左手下方。同时望向伫立在屋顶的少女，卯足勇气大喊： 
 
    「白之王！你的提议不公平！」 
 
    这句话跳过了好几阶段的思考，几乎完全出自本能。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Silver Crow？」 
 
    被White Cosmos叫到名字的瞬间，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压力垂直贯穿虚拟角色的脊椎，但他拼命踏稳双脚说下去： 
 
    「这是因为你的手下Black Vice，还抢走了红之王的一件强化外装没还！如果你要说你是为了谢罪才答应接受挑战，就应该先把东西还来！」 
 
    包括黑雪公主在内，每个人都以有些吃惊的表情看了春雪一眼。 
 
    相对的，屋顶上的白之王则在面具下淡淡微笑。 
 
    「原来如此，这说法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有道理，但很遗憾的是，我没有办法答应你的要求。那件『铠甲』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希望。当初听到『铠甲』差点又被你们净化还原，千钧一发之际才救回来，我可松了好大一口气呢。」 
 
    「…………希望？你说那是希望……？」 
 
    虽然春雪是为了阻止开战而强出头，但一听到白之王的说法，他立刻感受到自己心中燃起了一股巨大的愤怒之火。 
 
    「用ISS套件害那么多人受苦……把梅丹佐从城堡里拖出来……把扣光点数的超频连线者当僵尸操纵……从Rain身上硬抢走强化外装……还强Cerberus扮演那么委屈的角色……你竟然说，这样弄出来的东西，是希望！」 
 
    春雪喊得几乎扯破喉咙，同时脑中又瞬间想到了好几件事。 
 
    ——还不只这样。白之王与加速研究社制造出来的悲剧，还远远不只这样。 
 
    Chrome Falcon、Saffron Blossom、「野兽」、历代Chrome Disaster、初代红之王Red Rider。 
 
    以及黑之王Black Lotus。 
 
    三天前，黑雪公主把脸凑在黑雪肩膀上哭泣。她曾被白之王利用，因而双手染上朋友的血，割舍掉友情，甚至让军团瓦解。她为这段过去深深懊悔而哭泣。 
 
    看到她的眼泪，春雪就发下了誓言。他发誓等有朝一日，与白之王对峙的时刻来临，就一定要说出几句话——说欺骗、弄哭妹妹，逼她离家出走，这是做姐姐的人，做「上辈」的人该做的事吗？ 
 
    春雪把空气吸进颤抖的胸部，正要扯足嗓子喊出去之际…… 
 
    黑雪公主将左手剑轻轻放到了春雪的右肩，同时小声说了声： 
 
    「……Crow。」 
 
    只是这么一个动作，春雪就明白了黑雪公主的意思。 
 
    现在还不是时候。 
 
    要与白之王决战，有更合适的时候和地方。 
 
    「……是。」 
 
    春雪点点头，勉强吞下怒气，退开了一步。接着换黑雪公主踏上一步，将先前紧绷的情绪转为坚毅的决心，朝白之王宣告： 
 
    「Cosmos，你的希望，对你以外的所有超频连线者来说，都是彻头彻尾的绝望。相信就连对Vice与Argon来说也不例外。」 
 
    「……也许是这样吧。可是，那又怎么样呢？Lotus。」 
 
    她提问的口气始终平静，黑雪公主也平静地回答： 
 
    「对你而言也许微不足道，但我们也有希望。很多你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超频连线者，都各自怀抱希望拼命战斗。无论你如何看清、玩弄、践踏，我们的……所有超频连线者的希望，都绝对不会消失。总有一天，这些小小的火炬将汇集在一起，化为巨大的火焰，把你们散播的那些冰冷绝望烧得一干二净。」 
 
    黑之王毅然断言，全身燃起蓝紫色的斗气，让脚下的水面起了剧烈的涟漪。 
 
    整个空间也仿佛在呼应她的斗气，满天乌云接连落下雷电，在第一校舍各处打个正着。站在屋塔上的白之王身旁不远处也发生了落雷，但少女的身影一动也不动。 
 
    轰隆作响的雷声中，只听得见「上辈」姐姐以甜美的嗓音，说出送给「下辈」妹妹饯别的话语。 
 
    「Lotus，你变坚强了。我很期待……期待你以自己的意思站到我身前的那一刻来临……」 
 
    下起的雨让少女的身影变得模糊。 
 
    白之王White Cosmos的身体笼罩在神奇的光之粒子当中，以歌唱般的口吻说： 
 
    「在这之前，我就暂且委身于蝴蝶之梦，小睡片刻吧。再见了，各位超频连线者。能跟你们聊聊，我觉得很开心…………」 
 
    下个不停的大雨下，少女的身体化为小小的光之蝴蝶——看上去像是这样。 
 
    蝴蝶飞上雷声轰隆的天空，转眼间就再也看不见了。 
 
    紧接着，倒数读秒读到了零，显示时间到的火焰文字在春雪的视野中熊熊燃烧。 

  第十六卷 白雪公主的假寐 六章  
     纶说她已经可以下床，于是三人就对堀田老师打了声招呼后，离开了保健室。 
 
    春雪默默在无人来往的走廊上走了一会儿，又在通往联络走廊的正面玄关前停下脚步，抬 
 
    头看着身旁的枫子小声谢罪： 
 
    「师父……对不起，我刚刚那样强出头……」 
 
    「鸦同学，你不用道歉的。」 
 
    枫子难得脸上遗留着紧张的神色，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说起来我反而应该感谢你阻止我们和白之王开战。要是真的开打，我当然打算竭尽全力……但就算是处在那种状况下，胜率多半还未必有三成呢。」 
 
    「咦……」 
 
    十对一，而且对方用的还是代用虚拟角色。春雪怀着这样的震惊发出惊呼声，走在春雪左边拉着他衣角的纶就小声说了： 
 
    「那个人……怎么看都不觉得她跟我们一样是超频连线者……虽然也可能是因为她没用对战虚拟角色上场，可是……总觉得有种更……就好像…………」 
 
    枫子替找不到话语形容的纶说： 
 
    「就好像待在和我们不一样的时间里。」 
 
    「啊……是的，就是这种感觉。」 
 
    听她们这么一说，就觉得白之王的确散发出这种迹象。尽管主动提出要变更为乱斗模式，却显得有些事不关己……直到最后，她都散发出一种像是观察者从遥远的地方俯瞰似的感觉。 
 
    「…………不知道她到底是为了什么现身……」 
 
    春雪一边回想少女型虚拟角色那神秘的言行，一边说出这句有一半是在自问的话。 
 
    「我觉得她的目的应该不是偷听我们开会。因为我总觉得她知道的事情远比我们要多……就连AA世界和CC世界结束的理由都一清二楚……——而且真要说起来，她又是怎么连进那个空间……」 
 
    春雪说到这里之后…… 
 
    这才想到一个他一开始就应该要发现并加以对应的事实，发出惊呼声说： 
 
    「啊…………！大……大……大事不好了师父！刚才那场对战，是透过校内区域网路进行的吧？」 
 
    结果枫子却以有些尴尬的表情点头说：「是啊。」 
 
    为。春雪心想，如果从一开始就能让学生不会受到霸凌，就远比老师们坚持的学校独立性更有意义。 
 
    「……以后，谁也不必再受到那种折磨了。」 
 
    春雪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黑雪公主就强而有力地点点头。 
 
    「嗯。只有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希望在自己还是学生会干部的时候实现。……好了，来吃午餐吧。让大家等太久，他们就太可怜了。」 
 
    「……好的！」 
 
    春雪将百感交集的情绪灌注在嗓音中答出这句话后，就和黑雪公主一起走向等着他们的同伴身边。 
 
    餐点应该准备得非常充分，但只过了短短二十分钟，就从野餐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好饱好饱……」 
 
    仁子两腿伸直，从红色的T恤上摸着她苗条的肚子，令人怀疑被她吃掉的那么多食物到底消失到哪儿去了。 
 
    「在外头吃饭也挺小错的啊，下次我们就找个公园野餐吧。记得都厅那边不是有个很大的公园吗？」 
 
    「有……有是有，可是那里是蓝之团的领土正中央啊。」 
 
    拓武赶紧在旁解释，仁子则斜眼朝他白了一眼说： 
 
    「博士，我说你喔，只不过去野餐一下，关掉网路不就好了！」 
 
    谣更让手指在空中划过。 
 
    【UI＞干脆就挑周六办野餐，吃完饭以后大家一起进攻蓝之团的领土，好像也会很好玩。】 
 
    「慢……慢着谣谣，这样杉并战区就会空门大开啊。」 
 
    黑雪公主赶紧从旁插话，剩下几名女性听了后都发出开朗的笑声，其中当然也包括了日下部纶的笑容。 
 
    春雪内心深深庆幸，再次细细咀嚼这种放下心上大石的感觉，但同时也觉得内心深处留下了几根没去掉的刺。担忧的其中之一就是他与白之王对峙时脱口而出所说的，没能把仁子的强化外装全部拿回来。 
 
    White Cosmos将遗留在Cerberus手上的推进器部位称为「铠甲」，还说那是她重要的希望。这也就表示，加速研究社的图谋尚未结束。也就是说他们打算利用Cerberus与「铠甲」，创造出新的……说不定比ISS套件更巨大的混沌…… 
 
    「你脸色不太好说。」 
 
    晶不知不觉间坐到他右边的位子，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递来一个纸杯。 
 
    「啊，没有，这个……谢谢你。」 
 
    春雪先道谢再接过纸杯，喝了一口乌龙茶。他把仰起的头拉回原来的角度，就看到不知不觉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忍不住就想低头。 
 
    「春雪，还有一些时间，有什么话想说可以尽管说啊。」 
 
    在黑雪公主催促下，春雪一边心下纳闷她说的还有时间是什么意思，一边点点头说： 
 
    「呃……我，就是没办法不去想……有一件仁子的强化外装没抢回来这件事……」 
 
    他边说边窥看仁子的脸色，就看到红之王连连眨了眨眼。春雪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忍不住说下去： 
 
    「因……因为红之团（日珥）应该也有领土战争要打……要是没有推进器，不就召唤不出『无敌号』了吗……？」 
 
    结果仁子与坐在她左边的Pard小姐对看一眼，又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了看春雪。仁子一边拉了拉绑起的其中一边红发，有点过意不去地说： 
 
    「不会，叫得出来啦。」 
 
    「…………咦？」 
 
    「就是说，就算没有推进器，也可以只叫出其他组件……」 
 
    「………………叫……叫得出来喔？」 
 
    看到春雪张大了嘴合不拢，红之王把为难的表情换成嘟嘴，滔滔不绝地说： 
 
    「而且Dusk Taker从我身上抢走强化外装变成的那个山寨版，不就给我把缺了飞弹发射器的四个组件给着装上去了吗！一般人在那个时候就该注意到了吧！你听好了，无敌号是以驾驶舱为中心的外挂式强化外装，只要驾驶舱还在，要外挂一件或四件武装都行！」 
 
    「………………是……是这样喔……？」 
 
    春雪不只是嘴，连眼睛都张得不能再大，仁子让空气从嘟起的嘴里泄出，搔着后脑勺说： 
 
    「……不过你这么担心我，我还是跟你说声谢谢。而且，就算只有四个组件也能着装，的确也不能就放着推进器不管。只是……我总觉得这个问题我该靠自己的力量解决……」 
 
    「怎……怎么会呢？我们会帮忙的！因为仁子就是为了帮我们，才陪我们一起去无限制空间，在里面发生的事情我们也有责任……」 
 
    春雪忍不住朝着坐在圈子对面的仁子采出上半身，但仁子微微流露出掺杂着各式各样情绪的笑容，抬头看看蒙上淡淡灰色的天空，慢慢开始游说： 
 
    「……我在那间学校被Vice那家伙困住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些朦胧的意识和知觉。所以在强化外装接连被抢走的瞬间，我就想了很多。像是想到这样一来，日珥团长的位子就该交出去了……或是不知道Pard肯不肯接下下一任团长的位子等等……可是，不只是这样。虽然连我自己也觉得意外，但我心中也确实有着和气馁相反的心情。」 
 
    仁子把视线落到自己小小的右手上，用力握紧五指说： 
 
    「我啊，只看等级当然是9级，可是实力远远比不上其他几个王。不管是战斗力、领导力，还是精神力。」 
 
    仁子挥手制止有话想说的黑雪公主，露出淡淡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再度说出一番平静的话语： 
 
    「毕竟我会接下日珥的团长，本来就有一半是顺其自然的结果……而且其实我一直觉得没有资格自称是第二代红之王。所以心中总是有个念头，想说最好还是趁镀金剥落而大出洋相之前，放弃这一切。可是，当状况紧迫到不但强化外装被抢走，甚至还不得不做出损失所有点数的心理准备，让我有理由放弃时，我感受到的懊恼却比气馁要多。我想到自己不想在这种地方结束……不想背叛好不容易才从三年前的大混乱重新站稳脚步的日珥，还有那些追随我到今天的团员。」 
 
    坐在仁子身旁的Pard小姐紧闭着嘴唇，仿佛想忍住随时会脱口而出的话。仁子也特意不去看她，在从牛仔短裤下伸出的纤细双腿上握紧双拳，依序看了看春雪和千百合说： 
 
    「……你们打倒灾祸之铠MarkⅡ，帮我抢回三件强化外装，这件事我由衷感谢。可是，我仔细想过还有一件没能抢回来的这件事有着什么意义，然后就想到我非得从中学到一些东西不可，像春雪就一直到今天都是这样。所以……春雪你不用急，只要我的推进器还在加速世界里，就一定会有机会拿回来。在这之前，我打算重新锻链自己，让自己能够当个真正的军团长……如果可以，更要练到能够真正自称是『红之王』。这也是为了报答那个时候在我身旁消失的梅丹佐……」 
 
    仁子说完了这段很长很长的决心，像要掩饰难为情似的，大口喝下纸杯里的柳橙汁。 
 
    插在春雪胸中的刺，已经随着仁子这番话消融，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流上冲，让他不得不连连眨动双眼。由于他发不出声音，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连连点头，结果—— 
 
    以跪坐姿势坐在左边的黑雪公主把腰杆挺得笔直，说出了令他意想不到的话： 
 
    「仁子……不，第二代红之王Scarlet Rain，有个朋友托我转达一句话给你。」 
 
    接下来她所游说的，是一段惊人的事实。 
 
    加速研究社的「死灵术师」，并非只让Dusk Taker复活。为了大量制造ISS套件终端机，甚至还让初代红之王Red Rider的记忆苏醒，让他寄生在套件本体上。 
 
    「……我们和从本体内部出现的Rider打过一场。当然那并不是我过去所杀的他本人，而是重生的复制记忆……然而现在他就是唯一的『BBK』。」 
 
    黑雪公主目光直视仁子，发出坚毅的嗓音说： 
 
    「Rider在消失之际说了一句话，要我代为转达给继承日珥的第二代。他的最后一句话就是……」 
 
    她说到这里先顿了顿。 
 
    「『谢了，以后就拜托你了』。」 
 
    黑之王闭上嘴后，第二代红之王仍然没有要说话的迹象。 
 
    忽然间—— 
 
    她那双不时会被不同角度的光照成绿色的红褐色大眼睛，转眼间满是透明的水珠。 
 
    这些水珠立刻流下，流过长着雀斑的脸颊，落到红色T恤的胸口。仁子似乎晚了一会儿才发现，用右手手背粗暴地擦了擦眼睛，但大颗的泪珠接连溢出，流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仁子无力地放下手，把脸埋进身旁Pard小姐的胸口。 
 
    长年来一直保护着军团长的副团长，也双眼连连眨动，用力抱紧了她。 
 
    春雪听着回荡在屋顶上的稚气哭声，也跟着热泪盈眶。但只有这次，陪哭的并不是只有他一个。 
 
    千百合、谣、纶、拓武与晶，连黑雪公主都眼眶含泪，在一旁看着历经两年以上的岁月，终于正式继承王位的第二代红之王。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 
 
    黑雪公主用指尖按着眼角，大声喊说： 
 
    「好了，时间差不多到了，要开始罗！」 
 
    春雪反射性地看了看虚拟桌面右下角的时钟。这个不受双眼的泪水影响而显示得极为清晰的数字，写这13:59:50。 
 
    春雪先想了想两点会有什么事情，这才想起好像有这么回事。依稀记得黑雪公主在连进无限制空间之前，说过下午两点起，会开始一段由学生会制作的校庆展演。 
 
    但不管是在哪间教室或体育馆进行，现在才过去实在来不及…… 
 
    当～当～ 
 
    就在时间来到十四点的同时，一阵轻快而清澈的钟声响起。然而梅乡国中的校舍中并不存在时钟，也就是说，这是只有连上校内区域网路的人，才能透过神经连结装置听到的音效。 
 
    这种与Lime Bell的「圣歌摇铃」十分相似的钟声，敲响了十四声后，留下悠扬的余音而停止。 
 
    接着由一个柔和而富有抑扬顿挫的女学生嗓音——大概就是学生会的书记若宫惠吧——开始进行广播。 
 
    「各位莅临梅乡国中第二十八届校庆的来宾，以及本校全体师生，我们即将为各位进行由学生会执行部安排的展示企画『时光』。请检查您的神经连结装置，是否已经连上本校专用的网路。展示区是在本校校地外，待在室外的各位请留在原地，待在室内的各位请从附近的窗户往学校外看去。那么我们开始展演。」 
 
    ——展示区，在学校外面？ 
 
    春雪想不通这是什么意思，朝身旁的黑雪公主看了一眼，但这位学生会副会长只面露微笑，什么话都不说。拓武与晶等人也讶异地环视四周，连在Pard小姐怀里啜泣的仁子也抬起头来看看怎么回事。 
 
    忽然间。 
 
    一阵清爽的风吹起。 
 
    由于用扩增实境模式的神经连结装置只能产生声响与影像，相信这应该是一阵正巧在这时吹起的风，但仿佛就在这阵风的呼唤下…… 
 
    南边第一校舍后头高耸的建筑物全部消失。 
 
    「啊…………」 
 
    春雪赶紧站起，想往屋顶的栏杆靠过去，黑雪公主拉住他说： 
 
    「春雪，还有各位，后面比较看得清楚。」 
 
    「后……后面……？」 
 
    春雪听她的话转过身去。屋顶的宽度只有十公尺左右，另一头的栏杆外，应该可以就近看到青梅大道与高圆寺南三丁目的市街地。 
 
    但这个方向上也并不存在那些熟悉的街景，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汪洋。看上去就仿佛是加速世界的「草原」空间，但随处可以看见一丛丛低矮的灌木丛，北方两公里左右的地方更有一条巨大的河川。从地点来推测，应该是妙正寺川，但这条河的宽度应该顶多只有十几公尺，然而现在看到的河川，离对岸应该有一公里左右。 
 
    春雪跟着众人一起来到北侧的栏杆，茫然瞪大眼睛，就再度听到惠的旁白。 
 
    「各位现在看到的，是八千年前，也就是绳文时代早期的光景。那个时候，武藏野台地的边缘是海岸线，现在的杉并区则位于一个在广大海湾中突出的半岛正中央。」 
 
    「绳……绳文时代？」 
 
    春雪一边发出惊呼声，一边从栏杆缝隙问窥看第二校舍的正下方。结果看到从养着角鸥小咕的小木屋北边不远处就开始是草原，梅乡国中就像一艘浮在绿色大海上的船。 
 
    「……军团长，这也就表示，你是把学校校地外的所有地面，都用AR实景投影改写成草原的画面……是这样吗？」 
 
    拓武表现出博士风范这么一问，黑雪公主就点点头说：「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以方向而言，和春雪在自己班上展示的「三十年前的高圆寺」有点相似，但规模与难度都不可同日而语。如果只是要把AR影像重合到教室的墙上，那么只要在墙壁的角落设定标记就行，但要改写整个庞大的街区，就让他完全想像不到黑雪公主到底是用了什么密技。 
 
    正当他发出赞叹，将视线从东往西挪动，结果又听到惠的解说。 
 
    「这个时代，武藏野台地对于绳文时代活在东京的人们来说，是重要的生活空间。他们在水源附近筑起半地穴式房屋，在辽阔的草原上进行狩猎与采集活动。几乎整个杉并区都有土器或石器出土，而且区内南部还发现了大规模的遗迹。」 
 
    忽然间一个粗豪的吼声响彻在草原上。 
 
    「那……那边！」 
 
    往千百合所指的地方凝神一看，就看到一群披着毛皮与粗布衣裳的古代人，拿着简单的长枪或弓箭，追赶几乎有野兽级公敌大小的巨大山猪。当他们的身影消失，草原中就出现了多栋圆锥形的房屋。广场上可以看到许多女子合力烹煮食物，四周有孩子们在嬉闹玩耍。 
 
    「……明明是远在八千年前的过去，可是我总觉得……那些孩子们，和现在的我们，差不了多少……」 
 
    纶这么一说，身旁的枫子就点点头说： 
 
    「就是啊。实际上别说是八千年前的绳文人，就连二十五万年前出现的智人（Homo sapiens），大脑结构也几乎和现代人完全一样。如果给那些孩子们神经连结装置，让他们接受现代的教育，相信多半会培养成和我们一样的孩子。虽然这样是否幸福又是另一回事。」 
 
    【UI＞最后这句话实在很有枫姐的风格。】 
 
    看到谣的评语，不只是干百合与黑雪公主等人，连眼圈仍然红肿的仁子都发出了笑声。 
 
    春雪和众人一起欢笑，内心却暗自纳闷。 
 
    这个展演的确了不起。相信一定花了庞大的时间与劳力来准备。可暴，为什么要挑绳文时代？是因为全都是草原，画面制作起来比较轻松？不对，怎么想都不觉得黑雪公主他们会甩这种理由选择题材…… 
 
    但紧接着，惠的旁白告知了一项惊人的事实。 
 
    「那么我们就把时代往前推进一些吧。」 
 
    视野下方出现一个小小的数字【18000】，开始剧烈减少。 
 
    接下来的展示内容，只有一句气势万千可以形容。 
 
    几千年一口气过去，来到两千三百年前的弥生时代。水稻农业已经开始，绿色的原野化为黄金的稻田。 
 
    一千七百年前，古坟时代。古代国家成立，大和王权的支配力也达到了武藏野。耕田与狩猎用的工具，以及人与人战争所用的武器，也都换成了金属。 
 
    一千五百年前，从飞鸟时代到奈良时代。出现一种叫做「国造」的地方豪族，关东也建立了由无邪志国造所建立的武藏国。这时「武藏」这个地名才首次诞生。 
 
    一千年前，平安时代。关西地方的贵族还在歌咏太平盛世，关东地方却已经抢先一步有武士集团，也就是所谓的坂东武者崛起，形成大规模的庄园。距离杉并不远的府中市，虽然有着武藏国府，从京都到任的贵族与在乡武士之间的对立却越来越深刻，很快就发展成最具代表性的圾东武者平将门之乱。 
 
    「……我们对飞鸟时代或平安时代，都只学到西边发生的事情，原来这一带也发生过很多事情啊……」 
 
    春雪一边看着骑马对砍的武者，一边说出这句话，拓武就让眼镜亮出闪光说： 
 
    「你说得一点儿也不错。我们生活在东京，课堂上也应该多教一些东国的历史才对。例如说从这武藏野兴起的武士团『武藏七党』，在镰仓幕府也担任重要的地位，对武士政权的成立方面，不只是清盛或赖朝，他们这些东国武者的存在也很……」 
 
    「喂喂拓武，你这个武士会挺武家我也不是不懂，可是你也别抢着把东西都讲解完啊。」 
 
    黑雪公主在苦笑中这么一插话，拓武就难为情地低下头，其间时代仍随着惠流畅的旁白继续流动。 
 
    八百年前，镰仓时代。 
 
    六百年前，室町时代。随着中世纪武家社会形成，现在的杉并区里也出现了几个小村庄。梅乡国中附近的地名是「小泽村」，正中央则盖起了一座叫作「高圆寺」的寺庙。 
 
    后来历经战国时代，来到四百五十年前——江户时代。 
 
    梅乡国中北边不远处的一条小路，被许多健壮的工人修筑成宽广的大道。众人听了解说才知道每天通学时走的青梅大道，其实是为了建筑江户城而拓宽的道路，都不由得发出惊叹声。 
 
    这条大道上出现了一批阵仗很大的队伍。是喜欢在小泽村进行鹰猎的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的队伍。由于家光多次在高圆寺住宿，没过多久，村庄的名字也变成了「高圆寺村」。 
 
    朝踏上归途的鹰猎队伍去路上一看，就能在江户的街景上方，看到江户城天守阁雄伟的英姿。 
 
    「…………那就是禁城说。」 
 
    听到晶这么说，众人都各自怀抱不同的感慨点了点头。然而明历大火把江户烧得一干二净，江户城天守阁也遭到烧毁，将夜空染成一片火红。在二〇四七年的现在，公共摄影机一捕捉到起火的征兆，就会将资讯送交消防厅网路，所以几乎完全不会发生大规模的火灾，但看到江户大火的可怕，让每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然而烧毁的市街转眼间就复兴了。高圆寺东边不远处开设的客栈「内藤新宿」持续发展，从梅乡国中的屋顶都能看见热闹的街景。后来虽然经历数度大规模火灾，但都市仍以远超过火灾的速度持续发展。 
 
    文化达到烂熟，没过多久，号称有着当时世界最多人口的江户市街也吹起了新时代的风。 
 
    一百七十年前，明治时代。 
 
    文明开化带来西化风潮，将木材与纸张盖成的街景转变为石造建筑。瓦斯灯的灯光从夜雾中透出，马车在石板路上来来去去。 
 
    没过多久，铁路也开始铺设，在御茶水！八王子之间也有甲武铁道开始营运。吐出黑烟的英国制K1型蒸汽火车在离街道有一段距离的原野上奔驰，孩子们在欢呼声中追着火车跑。明治时代末期，甲武铁道收归国有，改称中央本线。 
 
    一百三十年前，大正时代。 
 
    中野站与荻洼站之间，新设了高圆寺站，车站四周也开始盖起全新的街区。当然这时还不是高架铁路，车站本身也小得惊人，但位置就和现在的高圆寺站完全一样。火车头抢先其他路线换成了电车。 
 
    接着是一百年前，昭和时代。 
 
    青梅大道上奔驰的不再是马车，而是换成汽车。汽车配备的当然是汽油引擎，除了福特与GM等美国车外，还可以看到国产的达特桑汽车也在路上行驶。天上则出现了飞船与双翼飞机。 
 
    不知不觉间，骑马在武藏野的荒野上驰骋的野武士，也已经成了遥远的幻影。文明在这一千年之间有了惊人的进步，封建主义体系换成了民主主义体系，形成了和平的近代社会。太阳西下后，家家户户亮起了白炽灯温暖的灯光—— 
 
    然而…… 
 
    忽然间，一群不祥的飞机编队从高空飞过，飞机腹部投下黑色的物体，近在眼前的荻洼上窜起了爆炸的火焰。 
 
    「咦……这是，太平洋战争……？杉并，也受过空袭……？」 
 
    千百合说得语音发颤，春雪也用力握住栏杆点点头说： 
 
    「嗯……荻洼有生产战斗机的工厂，所以第一个就被盯上。」 
 
    「春雪，你还真清楚。」 
 
    黑雪公主一只手按住被风吹起的长发，静静地这么说： 
 
    「我在为了制作这场展演而动手收集资料以前，都完全不知道。明明距离现在只不过一百年而已……」 
 
    「啊，哪里……我也完全没把这些事情，和自己住的城市连在一起想过……」 
 
    正当他们进行着这样的对话，头上再度传来引擎的巨响。这次的空袭是大规模的，无数轰炸机投下烧夷弹，高圆寺的市街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啊……！」 
 
    纶发出小小的惊呼声。因为高圆寺车站在烈火中崩塌了。四周的商店与住宅也都接连烧毁，将夜空染成一片火红。 
 
    不只是杉并，东京都心四处都烧得火红。旁白解说告诉观众，包括这一晚在内，一百波以上的空袭，让东京都二十三区有高达三分之一的面积就此烧毁。 
 
    春雪就读国小六年级的二〇四五年夏天，东京盛大举办庆祝战争结束一百年的典礼。春雪独自在家待得发慌，于是看了典礼的转播画面，但他就只是知识上知道有过这么一回事，对于一百年前发生过战争的事实，始终未能有任何切身的感受。 
 
    相信这一定是因为，春雪把以前的战争当成了一种发生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时间当中的事情。但其实并不是这样，这些事情就发生在春雪所居住的高圆寺市街，距今只有一百年。 
 
    就在站住不动的春雪眼前，时光毫不停歇地流动。 
 
    被战争夷为平地的杉并，转眼问就开始重建。高圆寺车站也重建完成，开始有一〇一系的电车行驶在发出银色光芒的铁路上。随后高度成长期来临，建筑物变得越来越高，青梅大道的交通量也不断增加。 
 
    五十年前。 
 
    四十年前。 
 
    三十年前。 
 
    街景渐渐接近春雪记忆中的模样。汽油引擎车经过复合动力车的过渡阶段，换成了电动车（EV）或燃料电池车（FCV）。走在人行道上的人们，则是人手一台行动终端机。 
 
    「啊……公共摄影机。」 
 
    听千百合这么一说，春雪凝神一看，就看到不知不觉间，街上随处都出现了一种黑色的球体——公共摄影机。听说这些摄影机在设置时也是悄悄在进行。 
 
    尽管外观上并不起眼，但很快就发生了另一项有着重大意义的改变。终端机从人们手上消失，人们开始将穿戴式连线终端机，也就是神经连结装置，佩挂在脖子上。 
 
    视野下方的计时器显示【-0015】。 
 
    高圆寺车站的后头，出现了兼设了购物中心的大型高层大楼。 
 
    春雪的双亲买下了这栋新大楼的一户——二〇五号房，翌年春雪出生。即使明知只是影像，春雪仍然不由自主地注视自己家所在的那扇窗户。 
 
    他想像当时感情还很好的父母亲，以及还是婴儿的自己，在那亮起柔和灯光的玻璃窗内生活得很幸福的情形。但年数很快就跑过了他双亲离婚的那一年。 
 
    这场展演从八千年前的绳文时代开始，一直进行到这个时代，只花了短短二十分钟。概略计算下来，加速倍率约是两亿倍。虽然随着年代接近现代，展示的速度也渐渐放慢，但春雪出生至今的十四年，在漫长的历史当中无疑只是一个小小的火花。是一段短得无法在其中找出意义，短得微不足道的时间。 
 
    但这场题为「时光」的展演所要诉求的，应该不是这么回事。 
 
    历史就是人的一连串活动，说不定就连时光本身也是。 
 
    此时此地，活在浩瀚的时光之河当中。是用所有人活过的时间纺成丝线，织成布匹，才创造出了「历史」这宏伟的画轴。而这条河今后也将继续流动，直到永远。这场展演就是在告诉春雪等人这件事。 
 
    「漫长的历史旅程，也即将接近尾声。」 
 
    旁自静静地告知尾声将近。 
 
    「最后请各位看看天空。」 
 
    春雪与同伴们一起仰望正上方的天空。实际的时间还不到两点半，天空却染成了火红的晚霞。 
 
    计时器终于达到【0000】，但最右端的数字又往前跑了一点，在【+0005】时停了下来。 
 
    有一串闪闪发光的光点，从傍晚天空的另一头接近。那是一条往垂直方向无限延伸的颜色丝线，一条通往天空的梯子。那是—— 
 
    「赫密斯之索……！」 
 
    春雪呼喊之余，整个身体往后仰得太用力，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往后一倒。黑雪公主与千百合立刻分别抓住他的右手与左手，拉住了他。 
 
    每个人都不说话，枫子牵起黑雪公主的右手，拓武握住千百合的左手。纶、晶与谣也都一样牵起了手。最后仁子与Pard小姐也加入圈子，十个人在屋顶形成了一个大圈子。 
 
    太空电梯「赫密斯之索」，尽管分类上属于低轨道型，但由于是以10马赫的超高倍音速飞在距离地面一百五十公里的高空，用肉眼看去只看得到一串小小的光点。然而以AR影像重现出来的这条「飞神之索」，却在连底端太空站细节都看得清楚的低空缓缓接近，最后停在梅乡国中正上方。这座以奈米碳管为主要建材，长达四千公里的电梯前端，已经融入染成橘红色与蓝色的界线当中，远得看不见了。 
 
    载着货物的银色载货电梯，从太空站逐渐上升。这时又听到旁白的解说： 
 
    「五年后的10五二年，一个将开敔有人火星采查首例的国际计划就要敔动。太空船的零组件将会搬运到赫密斯之索的顶端太空站，在轨道上进行组装。绳文时代一手拿着石矛在草原上奔跑的人类，历经八千年的时光后，脚步终于要踏上火星的土地。但我们的脚步并不会就在这里停住，相信今后人们也将继续前进几百年，几千年。我们的爸妈那一代，我们自己，还有我们的子孙，也参加了这个脚步。」 
 
    载货电机达到天空尽头，闪出光芒而消失。赫密斯之索再度动了起来，就像被硕大的夕阳吸过去似的渐渐远去。 
 
    「学生会执行部的展示企画『时光』就到这里结束，谢谢各位观众耐心观赏。」 
 
    计时器与惠的广播一起消失，晚霞的红色也渐渐淡去，变回了原来的灰色天空。然而视野当中发生的变化就只有这样，因为梅乡国中校外的AR街景，早已在展演中变得和现实光景一致。 
 
    展演结束后隔了一会儿，整间学校涌起了盛大的掌声。春雪也放开黑雪公主的手，拼命互拍双手。其他八个人也立刻仿效。 
 
    仁子一度停止哭泣，双眼却又再度泛起泪光。第二代红之王也不掩饰，说道： 
 
    「……我很庆幸今天有来。因为我感受到了很多……像是我出生的意义、当上超频连线者的意义，还有跟你们交上朋友的意义……」 
 
    她用拳头用力擦了擦眼角，开玩笑似的说下去： 
 
    「不过黑雪，你好歹也是考生吧？真亏你有空搞出那么大手笔的玩意啊！」 
 
    「这……这件事不用现在提起吧？」 
 
    黑雪公主皱起眉头反驳，众人就哈哈大笑。黑雪公主也立刻露出笑容，轻轻耸了耸肩说： 
 
    「而且这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会长对这种东西意外地拿手……不过我也花掉30点左右的点数就是了。」 
 
    「啊，学姐好贼！」 
 
    听到千百合吐嘈…… 
 
    「一点都不贼！超频点数还能有比这更正确的用途吗！」 
 
    黑雪公主立刻反驳，又让众人再度大笑。 
 
    春雪看着同伴们爽朗的互动，心中暗自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 
 
    Lime Bell在无限制空间中还原灾祸之铠MarkⅡ时，春雪就想到一件事，想到凭香椽钟声，是不是连梅丹佐的消灭都可以回溯掉。 
 
    这个希望——又或者说是眷恋，至今仍未消失。他心中有着强烈的念头，认为只要有〇·一%的可能，就希望能试试看。 
 
    然而…… 
 
    先前在世田谷战区认识的Chocolat Puppeteer说过一句话。 
 
    她说公敌一旦死去，即使后来复活，那终究也只是同种的公敌，并非同一个个体得到重生。花了漫长时间培养出来的情谊，再也不会复苏…… 
 
    即使真的能让梅丹佐复活，也没有人可以保证复活的会是与春雪打过、帮助他、教导他，最后更为了保护他而死的那个志气凌云的大天使。如果重生的是全新的神兽级（Legend）公敌「大天使梅丹佐」，相信这个个体一定会立刻杀了春雪与千百合。 
 
    不，他并不是害怕遭到攻击。梅丹佐的本质，是一个在无限制中立空间里度过了八千年这么悠久的时光——以人类历史来说，就是从绳文时代活到现代，因而琢磨出知性，加深了思虑的「灵魂」。让她以少了这种灵魂的公敌身分复活，正是对梅丹佐最严重的冒渎。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不希望这样。 
 
    「有田同学……你怎么了……吗？」 
 
    不知不觉问来到身旁的纶拉了拉春雪上衣衣袖，让春雪回过神来，赶紧摇了摇头说： 
 
    「没……没有，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这个，在想很多事情……」 
 
    「我也想了很多。想到我应该要比以前更珍惜……能像这样和有田同学一起度过的时间才行……」 
 
    「啊，嗯……嗯，你说得对。」 
 
    春雪正要点头，后领却被黑雪公主拎起；纶的领子则被枫子用力抓住。 
 
    「春雪，你看到学生会的展演，有了很多感想，这的确让我很高兴，可是我自认并没有在里面放进什么要你和特定女生加深交流的讯息啊。」 
 
    「就是说啊，纶。我会要你好好珍惜跟我特训的时间，就跟和鸦同学度过的时间一样珍惜。」 
 
    「「知……知道了。」」 
 
    春雪与纶异口同声地这么一回答，Pard小姐就冷静地做出评语： 
 
    「我从里面接收到的讯息，就是说没有任何时间是可以浪费的。离下午三点校庆结束，还有三十分钟。」 
 
    「喔，就是啊。我们还没看过的地方里，有什么推荐的吗？」 
 
    被已经完全甩开泪水的仁子这么一问，春雪就在上衣后领被拎住的姿势思索。 
 
    自己班上的展示已经带他们去看过，而且被学生会这种超出国中生该有等级的AR展演震慑过后，根本不好意思带人去看自己一个晚上赶出来的成果。其他班上有没有什么有趣又有营养的展示呢—— 
 
    春雪正左思右想，决定今后要过得更急性子的Pard小姐就等不下去似的说道： 
 
    「那就把黑雪、小百和博士也带去看小春班上的展示就好。」 
 
    看来红之团的两人，已经决定在现实世界里称黑雪公主为黑雪，称千百合为小百，称拓武为博士，称春雪为春雪或小春。 
 
    通常这种外号都是不知不觉间自然形成，所以突然被以前一直称他为「Crow」的Pard小姐叫成「小春」，让春雪不由得有些怦然心跳。但他还是清了清嗓子来掩饰，然后回答说： 
 
    「可……可是，跟学生会的展演比起来，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你说这是什么话？我可是满心期待啊。拓武和千百合不也一样吗？」 
 
    黑雪公主放开春雪的衣领这么一说，小百阿拓搭档就兴奋地说： 
 
    「那当然！毕竟是我们班上的展示，本来我还打算说如果时间不够，就干脆等公开播放结束后再请大家来看呢。」 
 
    「我也是，而且听说还颇受好评。」 
 
    「……那……那就，去看一下……」 
 
    能让黑雪公主等人这么说，春雪终究按捺不住喜悦，于是小小点了点头。他这一点头，枫子就双掌一拍，笑眯眯地说： 
 
    「对了，机会难得，看完以后我们就再去一次『动物王国』吧。毕竟小幸你们应该还没玩过。」 
 
    「咦……」 
 
    春雪立刻全身僵硬，Pard小姐、仁子、晶、谣与纶等五人也露出非常尴尬的表情。但被仍然满面笑容的枫子送来一记秋波，春雪再也不敢拒绝。 
 
    他转身面对一脸讶异的黑雪公主、千百合与拓武，说道： 
 
    「呃，呃……那我们就先去二年C班吧……」 
 
    校庆的最后三十分钟，可说是高潮迭起。 
 
    幸运的是春雪苦心制作——虽然所花的劳力多半只有黑雪公主的几百分之一——的班级展演内容「三十年前的高圆寺」，似乎让尚未看过的三个人都看得很高兴。二〇一七年这个年代在学生会的展演中转眼间就过去，但仔细看看这个不远的过去？还是会让人多方思索……这是黑雪公主的评语。 
 
    接着就是问题所在的二年B班摊位「动物王国CAFE」。 
 
    众人在企画制作人间饲育委员会同僚井关玲那用一脸贼笑表达：「委员长你又来光顾啦？」，然后带着众人来到一张桌旁坐下。他们和上次一样，点了包含动物名称的饮料。第一次来的千百合选的是【小猫恶作剧】，同样没来过的黑雪公主点了【晚霞鸟鸦】。 
 
    喝完后移动到教室后方的舞台，首先八名女性全都换上「正规的」AR布偶装拍纪念照。然后在枫子的指示下，黑雪公主与千百合以外的六个人下了舞台。「其实很可怕的Raker老师」立刻看了春雪一眼，再度送出秋波，说出一句话：「好了，请动手吧，鸦同学。」—— 
 
    这是命令，我不能违抗师父的命令。春雪这样说服自己，豁了出去，点进换装程式选单深处，将现在选择的【Animal Fur Suit】换成【Animal Fur Suit S（Sexy）】。 
 
    并排站在舞台上的千百合与黑雪公主，先瞪大眼睛呆住了两秒钟左右，但一发现身上毛皮的面积减少九成，立刻发出众人从未听过的尖叫。 
 
    「……那么，小春。」 
 
    众人离开动物王国，走向楼梯口。拓武在一行人的最后面把眼镜鼻架往上一推，对走在身旁的春雪问说： 
 
    「照片有拍成功吗？」 
 
    「嗯，可是又被强制直连砍掉了……」 
 
    「这样啊……——资料有可能复原吗？」 
 
    「可能性很低。可是……我打算尝试看看。」 
 
    「……要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知道了，我晚点再跟你联络。」 
 
    他们两人小声谈话，走在前面的千百合就转过头来，投来翻白眼的视线。 
 
    「你们鬼鬼祟祟讲什么东西？」 
 
    「「没什么。」」 
 
    黑暗星云的两名男团员，以完全同步的动作摇了摇头。 
 
    下午三点。 
 
    春雪等人在前庭的角落，听到告知校庆结束的广播。 
 
    掌声在整间学校内再度响起，又像退潮似的渐渐平息。以学生家人或朋友为主的一般来宾，都一边笑谈感想，一边走过学校侧门踏上归途。 
 
    明天周一是整理日，后天周二是补假，这几天过去后，校庆的非日常感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尽管一年级时就已经经历过，但今年怎么想都不觉得可以轻易回到回常生活。 
 
    「唉～结束啦。」 
 
    仁子双手大大伸了个懒腰说出这句话后，又忽然想到似的补上一句： 
 
    「结束之后有没有去春雪家续摊之类的活动啊？」 
 
    咦咦咦？这句话春雪还来不及喊出来，黑雪公主就评说： 
 
    「我是很想说这点子不错啦，但是很遗憾的我有会后手续要办，暂时不能回家，所以不准。」 
 
    「你不来又没关系……」 
 
    「我·说·不·准！而且今天大家也都累了吧？不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可会很难熬的。」 
 
    「啧，真没办法。」 
 
    仁子虽然露出不满的表情，但接着又大大打了个呵欠。这时Pard小姐从后伸出双手，抱住了显得有些尴尬而连连眨眼的军团长。 
 
    「今天我们就这么回练马去了。THX，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不过很开心。」 
 
    「Pard，我郑重跟你说一声，恭喜升上8级。」 
 
    长年的好对手枫子为Pard小姐的升级送上祝福，接着问说： 
 
    「那我在现实世界要怎么称呼你才好？」 
 
    「叫『喵喵』就好，枫。」 
 
    「……了解。那我会期待跟喵喵对战的。」 
 
    「K。」 
 
    Pard小姐一点头，仁子也挥挥手说：「那我们走啦，下次换你们来找我们啊！」于是日珥的两人就走出校门，混在人群中离开了。 
 
    接着枫子牵着纶的手踏上一步说： 
 
    「我要再次郑重道谢。鸦同学，谢谢你救了纶和Ash。」 
 
    被她深深一鞠躬，春雪赶紧回答： 
 
    「哪……哪里，这不是靠我一个人，是大家努力争取到的结果……而且破坏『本体』的根本就是学姐和师父你们……」 
 
    「可是，这整件事都是从鸦同学想救纶的心意开始的。」 
 
    枫子微微一笑，纶也双手并拢在身前，深深一鞠躬说： 
 
    「这个，我，还有哥哥，也非常非常，非常感谢有田同学……为了报答你的心意，只要是我能力所及，我什么都愿意做。首先，我想到……要尽快实现师父交代的事……」 
 
    ——是什么事来着了？ 
 
    春雪内心不解，但看到纶眼眶含泪地再次鞠躬，于是先回答再说： 
 
    「……日下部同学，还有当然Ash兄也是，你们能回来，我真的好高兴……请帮我告诉你哥哥，说我很期待下一场早上的对战。」 
 
    「好的，当然没问题！」 
 
    纶一点头答应，这次就换晶走上前来，转身面向春雪等人： 
 
    「我也非得道谢不可说。」 
 
    她红框眼镜下那双平常显得很酷的眼神转为柔和，继续说道： 
 
    「谢谢你们把我从禁城解救出来。能够再次和大家一起在那个世界并肩作战、简直就像作梦一样。虽然还剩下很多谜题和问题……可是，只要一个一个解决就好了。我相信只要跟大家在一起，就什么事情都办得到。」 
 
    最后枫子、纶与晶不约而同地再次一鞠躬，就走向学校侧门。相信一定是由枫子开车送她们回家吧。当她们三人的身影再也看不见，这次换谣闪动双手手指。 
 
    【UI＞那么我也去喂过小咕就回家了，今天非常谢谢你们邀我来。】 
 
    「啊，那我也去帮忙。」 
 
    春雪身为饲育委员长，当然这么提议，然而…… 
 
    【UI＞不用，今天我一个人去就好了。有田学长应该比自己想像中还累得多，你要赶快回家，多吃点饭，慢慢泡个澡，好好睡一觉才行。】 
 
    被年纪比自己小得多的谣摆起一副姐姐架子开导，春雪还想争辩，视野中却跑过一串不容他抗辩的话。 
 
    【UI＞这是超委员长的命令！】 
 
    看到谣满脸微笑打出的这个命令，黑雪公主也在微微的苦笑中联名附议。 
 
    「就是啊，春雪，今天你就回家休息吧。不然明天做起整理跟打扫可是会累死人的。」 
 
    连千百合与拓武也立刻催说：「就是啊小春！」「就是说嘛小春。」他也只好点点头。 
 
    春雪心想他们两人应该也差不多累，问说要不要一起回家，但看样子千百合与拓武参加的田径队和剑道社都要开会。春雪也不敢说要等他们，于是说出道别的话。 
 
    「呃……那，四埜宫同学，麻烦你帮我跟小咕问好罗。」 
 
    【UI＞我会把话带到的！】 
 
    「还有，学姐，展演真的让我很感动。小百他们摊位的可丽饼也很好吃，阿拓的武士之舞也很棒。大家校庆辛苦了。」 
 
    听春雪这么说，黑雪公主等人都不约而同地——谣当然是用打字——回答：「辛苦了！」 
 
    这一瞬间，春雪清清楚楚感受到今年的校庆结束了。 
 
    虽然还剩下善后整理工作要做，但纯以二年C班来说，也只需要撤下看板，把桌椅排回原位而已，相信明天上午就可以做完。 
 
    没错，漫长的六月也将在今天结束，从明天开始就是七月了。期末考、结业典礼，以及暑假就要来临。流动的时间没有办法阻止。不停涌来的未来，会不断将现在化为过去。 
 
    至少希望能够无怨无悔地度过每一天……如果可以，最好是每一分每一秒。为了报答过去引导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人们。 
 
    春雪想着这样的念头，朝同伴们大大挥了挥手，穿过有着时钟形状的门，走出了学校。 

  第十六卷 白雪公主的假寐 七章  
     但他其实不想一个人回家。 
 
    他本想在学校待到接近强制归宅时刻，找人天南地北闲聊。又或者照仁子的提议，在自己家续摊也可以。如果可以，他很想请干百合和拓武在他家过夜，玩老游戏玩到累得睡着。 
 
    如果能以这样的方式迎来明天，相信多少可以淡去。无论是插在内心深处的尖刺，还是那沉重又哀戚的心痛。 
 
    春雪走过与十五年前刚盖好时相比，外墙也已经多少褪色的高层大楼大厅，搭住户专用电梯去到二十三楼。然后走在公共走廊上，解除自己家的门锁，打开了门。 
 
    「……我回来了。」 
 
    他小声这么说，但家中仍然一片漆黑，鸦雀无声。母亲去海外出差，到深夜都不会回来，而且只有今天应该不会有仁子无预警突袭找上门来。春雪慢吞吞地脱下鞋子，在洗手间洗手洗脸，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换上T恤。 
 
    朝时间瞄了一眼，现在还不到四点。早上八点半才和昨晚在这里过夜的仁子一起出门，所以算来还只经过了七小时又三十分钟。 
 
    如果把在无限制空间的长期任务算进去，体感上所过的时间将近三倍，但心情还是跟不上状况。总觉得像这样一个人站在自己房间里的现实，反而才像是人工的虚拟体验。 
 
    只要做做平常回家后做的那些事，这种奇妙的感觉应该也会消失吧。春雪想到这个主意，在虚拟桌面上打开代办事项清单，但里头竟然一件事都没写。毕竟校庆当天不会有课题，也不必提交报告档案。春雪本来想说那不如来把房间做个大扫除，但他终究没有这个力气。 
 
    百无聊赖的念头转着转着，就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让春雪重重倒到床上去。 
 
    他把身体翻过来，仰望天花板。本想干脆就这么睡着，但明明应该很累，却就是没有睡意。他双手放到脑后拢起，让思念漫然来去。 
 
    在黑雪公主、枫子、晶与谣的奋斗下，ISS套件本体遭到破坏。 
 
    所有终端机，也就是寄生在Ash Roller与Magenta Scissor，以及其他多达数十名套件使用者身上的黑色眼球，应该都已经就此完全消灭。再也不会在对战中以黑暗气弹与黑暗击肆虐，套件本身也不会继续感染。 
 
    但相对的也多出了新的问题。 
 
    Wolfram Cerberus在超频点数只剩10点的濒死状态下，被强制断线而消失。 
 
    而「无敌号」的推进器仍然属于他。 
 
    仁子说她不会心急，但他们必须尽快抢回并净化被抢走的推进器。强化外装上多半还留有灾祸之铠MarkⅡ的因子，而加速研究社应该会想利用这些因子，展开新的图谋。必须趁Cerberus……趁既是春雪的好对手也是朋友的他，遭到Argon Array更进一步玩弄之前，完全斩断祸根才行。 
 
    另外虽说ISS套件已经消失，但并非连使用过套件者的记忆都跟着消失。相信其中也有人因为受到精神干涉太严重，用套件的力量凌虐以前的好友或同团团员。又或者也有人强行让身边的超频连线者感染到套件。 
 
    Magenta Scissor与Olive Glove这些人，今后将会怎么做呢？他们还有地方可以回去吗？但愿可以建立一种共识，认为可恨的是ISS套件与散播套件的加速研究社，对以前用过套件的人不继续追究，但现在非得等候诸王的决定不可。 
 
    说到王，就想到突然在校内网路对战中现身的白之王White Cosmos—— 
 
    是黑雪公主「上辈」与亲生姐姐的她，竟是加速研究社的社长，这个令人震撼的事实已经揭晓，但春雪无法判断该怎么处理这个情报才好。 
 
    既然没有任何一项物证，那么贸然纠举，反而有可能落人口实，让黑暗星云遭到排挤。到头来，这件事也只能交给黑雪公主与枫子处理。 
 
    也就是说，现阶段没有一件事是春雪能做的。 
 
    无论是回收推进器，还是要让Cerberus从研究社叛逃出来，又或者是定白之王的罪，都不是只凭春雪一个人的意思就能处理的问题。之所以能够勉强击破灾祸之铠MarkⅡ，也是靠了仁子、Pard小姐、拓武、千百合，以及……梅丹佐的帮助。 
 
    春雪想到这里，用力闭上了眼睛。 
 
    过去一次又一次帮助春雪的大天使梅丹佐已经不在了。当他再次体认到这个事实，眼睛就慢慢发热。 
 
    就体感时间而言，短短三、四小时前才第一次谈话，并肩作战过几次就立刻消失。他们之间就只有这么一点交流，而且对方甚至不是超频连线者。 
 
    但自己为什么会有着这么强烈的失落感呢？ 
 
    春雪对自己这么问，又自己做出了回答。 
 
    ——一定是因为，我太高兴了。 
 
    ——以前公敌只是应该要打倒的对象……何况对方还是公敌当中归在最强分类的神兽级（Legend），甚至还是个曾将中城大楼变成绝对无法侵犯之要塞的令人畏惧的守门人，我却能够和她说话，当上朋友，让我好高兴。 
 
    ——不对，这些理由都是后来找的。 
 
    ——我就只是，喜欢，梅丹佐…… 
 
    春雪睁开眼睛，发现不知不觉间盈眶的眼泪，吸饱了从窗户射进来的黄光而闪闪摇曳。 
 
    梅丹佐追求的是加速世界被创造出来的理由，以及自己活了八千年的意义。她甚至还说如果能够看到世界的尽头，即使自己因此消灭也在所不惜。 
 
    春雪没有办法告诉这样的她。没有办法让她知道存在于加速世界外侧的现实世界有多么宽广，没办法让她知道在现实世界过去，以及今后也将持续流动下去的时间，有着无异于无限的规模。 
 
    透过高机能玻璃，可以微微听见环状七号线大道上的车流声。 
 
    相信现在地上的购物中心，一定被星期天下午携家带眷来逛街的顾客挤得水泄不通。就在八千年前绳文人的小孩子们跑来跑去，一千年前的野武士骑马驰骋，一百年前被烧夷弹夷为平地，十年前春雪和千百合与拓武玩着捉迷藏的那个地方。 
 
    时间不断流动。无论在现实世界……还是加速世界。 
 
    ……就去跟她道别吧。 
 
    他突然浮现这种想法。 
 
    虽然谣和黑雪公主吩咐他要好好休息，但如果只要一下子……只要三十分钟，或者一小时，相信她们一定会肯原谅他花上这点时间，也会允许他花费10点的点数。因为即使对黑雪公主他们而言，梅丹佐应该也是同伴。 
 
    春雪闭上眼睛，眼眶里的眼泪就沿着双颊流落。 
 
    春雪也不伸手去擦，轻轻说了声： 
 
    「『无限超频』。」 
 
    8 
 
    隔了现实时间三个半小时后来到的无限制中立空间，染成了一片全白。 
 
    从灰色的天空无声无息落下的雪结晶，一碰到伸出的手掌就立刻融化消失。耸立在春雪脚下的高层大楼，也成了一块巨大的冰。 
 
    这是「冰雪」场地。由于建筑物内赋予了不可进入属性，他才会出现在大楼屋顶。 
 
    「……原来，发生过变迁啊。」 
 
    春雪喃喃说出这句话，但这是当然的。因为现实世界中的三个半小时，在加速世界里大约相当于一百四十六天。 
 
    春雪慢慢坐到积了约有二十公分的雪地上。金属色虚拟角色对结冰属性伤害有抗性，但并不表示不会觉得冰冷。然而现在就连这种揽刺神经似的寒气，都让他觉得爱惜。 
 
    「她说过讨厌地狱属性……不知道喜不喜欢冰雪。」 
 
    春雪双手捧起一团雪，自言自语。 
 
    虽然没有人回答，但梅丹佐全身纯白，相信她一定喜欢这一片雪白的世界。 
 
    春雪坐在屋顶边缘附近，凝神望向西南方。 
 
    视野被下个不停的雪遮住，连新宿都厅都看不见。但这个方位上，应该确实有着先前他们和梅丹佐第一型态展开激战的东京中城大楼……更过去则有东京铁塔遗址与芝公园。 
 
    「你的城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真想看看……」 
 
    现在回想起来，明明已经去过好几次枫子买来当住家的东京铁塔遗址，对就在不远处的芝公园地下大迷宫却连入口都不曾看过。可是，相信自己多半已经不会有机会去了。少了主人的城，去了一定也只会觉得更加寂寞…… 
 
    就在想到这里时，春雪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说不定，根本就用不着请千百合动用香橼钟声？ 
 
    公敌即使被打倒，一旦发生「变迁」就会复活。梅丹佐的本体，也就是第二型态，在八千年来一次都不曾被打倒，但同样的规则是不是也适用在她身上呢？ 
 
    也就是说，如今芝公园迷宫的主人，有可能已经在最深处复活了。 
 
    「……………………」 
 
    一瞬间高涨的希望，随着叹气声一起扩散到了冰冷的空气中。 
 
    即使她已经复活，肯定也是「新的梅丹佐」。不是那个抗拒自己的命运，渴望看到世界尽头的Being。而是只会忠实执行命令的公敌，看到有超频连线者出现就出手攻击。 
 
    「………………为什么……」 
 
    春雪以细小的声音喃喃说着。 
 
    「为什么……要…………」 
 
    他呼喊的对象，不是梅丹佐。 
 
    而是创造出加速世界——创造出「BRAIN BURST 2039」，以及「ACCEL ASSAULT 2038」与「COSMOS CORRUPT 2040」的神秘设计者。 
 
    「……你为什么要让梅丹佐有心？为什么要让她有思考的能力……让她有烦恼、痛苦、怀抱希望的能力？为什么，要让她有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救我这个渺小的人的勇气……灵魂……还有爱！」 
 
    春雪将握紧的拳头用力打在眼前结冰的地上。冰雪空间的大型建筑物有着很高的耐久力，这种程度的打击根本无法撼动。 
 
    打了两三拳后，拳头上传回尖锐的疼痛，但春雪不管这么多，继续打个不停。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在嘶吼声中挥下的右拳装甲上，窜出了细小的裂缝。一种像是被冰针攗刺的痛楚，在虚拟的神经中流窜。但这样根本不够。 
 
    那一瞬间—— 
 
    梅丹佐将自己的存在本身化为能量而发出「三圣颂」的瞬间，春霁就只是看着。就只是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感受梅丹佐的奉献与消灭。 
 
    他真的无能为力吗？ 
 
    既然阳光不够，就用心念能量补充。要是想像已经燃烧殆尽，就拿自己的灵魂补充。即使要烧毁几条脑神经，难道他不应该和梅丹佐一起奋战，而不是只看着她保护他？ 
 
    「可是…………可是，我却…………！」 
 
    春雪卯足全力，将举起的双拳砸在冰上。 
 
    蓝色的冰块窜出放射状的裂痕，春雪的银甲上也有微小的碎片飞溅出来。 
 
    体力计量表减少，剧痛贯穿脑干。 
 
    再一次。 
 
    又一次。 
 
    双手装甲脆弱地碎裂，露出了深灰色的虚拟身体。要是继续击打地面，多半连手本身都会碎裂。 
 
    但是，这不要紧。我要继续品尝这种痛楚，直到自己整个人消失为止。 
 
    仿佛是要呼应春雪的情感，一阵强风吹了起来，整个空间的天候也转变为暴风雪。春雪笼罩在翻腾的白色雪花中，举起露出的双拳就要朝地面砸去。 
 
    就在这时…… 
 
    …………还…………有…… 
 
    他觉得有个人说话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停住了呼吸，双手举在空中不动，仔细倾听。在呼啸的暴风雪中，拼命寻找声音。 
 
    …………你的……里，还有…… 
 
    一个稳重中又像丝绸般柔顺的女中音。虽是女性的嗓音……但和梅丹佐那甜美又清晰的高音不同。和黑雪公主、枫子，以及春雪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春雪慢慢放下双手，以沙哑的嗓音发问： 
 
    「你……是谁？还有，什么……？」 
 
    …………我……照。是梅丹……盟友。 
 
    简直像在转着旧式无线电机旋扭调整频道，声音慢慢变大、变清晰。春雪连双手的剧痛都忘在脑后，拼命集中意识。 
 
    …………与梅丹……的核心之间的连结，还留……你心中…… 
 
    …………能不能修复核心，全都看你。全看你们称之为心念的力量够不够强。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在核心消灭之前…… 
 
    …………伸出手去。这样……来，一定会…………到………… 
 
    声音迅速远去，消失。 
 
    无论怎么仔细倾听，都只听得见暴风雪的呼啸。想来倒也像是自己那无穷尽的眷恋所创造出来的幻听，但应该是不可能的。与梅丹佐的连结，还存在于春雪体内。这个神秘的声音就是在告诉他这个令他意想不到的情形。 
 
    「…………在我……体内……」 
 
    春雪茫然说出这句话，然后握紧双手。 
 
    只要心念的力量够强，就能修复梅丹佐的核心。这个声音是这么说的，还说已经没有时间了。 
 
    既然有这个可能，那就非做不可。但春雪不明白该怎么做才好。 
 
    要发动心念系统，就必须要有明确的想像。但他完全想不到该做什么样的想像，也不知道该想像的对象是什么…… 
 
    春雪本想看看四周，找找看有没有人可以告诉自己答案，但又用力忍住。 
 
    ——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能对梅丹佐伸出手的就只有我。这是我必须独自思考，独自努力，独自完成的时刻。我要遵守和梅丹佐之间的约定……这次我一定要遵守和她一起看到世界尽头的约定。 
 
    既然我和梅丹佐之间的联系还留着，关键就是翅膀。 
 
    也就是大天使借给春雪，在与MarkⅡ的那场战斗即将结束之际，拯救他免于坠落死亡的强化外装「梅丹佐之翼」。 
 
    春雪跪在冰雪上，双手在面前交握，专心想像。 
 
    想像从比肩胛骨高了一些的位置，延伸出一对优美又锐利的纯白翅膀。梅丹佐就曾多次透过翅膀警告春雪危险。要想起那种感觉……再次想起那种联系。 
 
    春雪闭上眼睛。无论是肆虐的暴风雪、双手的剧痛，还是笼罩全身的寒气，都逐渐远去。 
 
    一片漆黑之中，想像自己伸展虚幻的翅膀。想像自己高高升起，直达世界的外侧。 
 
    想像穿透无限制中立空间（Mean Level）……振翅飞向Highest Level…… 
 
    ——梅丹佐。 
 
    ——你听得见吗？梅丹佐。 
 
    ——我，就在这里。我张开你给我的翅膀，在你所爱的世界里飞翔。 
 
    ——而我，现在，在朝你，伸出手。 
 
    一闪。 
 
    无限的黑暗另一头，有颗小小的星星闪烁。 
 
    那是一种实在太虚幻，太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却传来一种淡淡温暖的白光。 
 
    春雪奋力拍动翅膀，尽力伸出手。频频闪烁的星星实在太遥远，而春雪的手实在太短。 
 
    但距离不是问题。只要相信能碰到……只要将心中产生的所有能量化为相信的力量，再把手伸得远一点，再远一点…………看吧。 
 
    他轻轻地，温柔地将星星呵护在手掌中。 
 
    同时睁开双眼。 
 
    飘散的雪花，碎裂的结冰地板，以及交握不动而结了冰柱的双手。 
 
    他慢慢松开左右手。冰柱掉到地上碎裂。他慢慢地、慢慢地张开双手。 
 
    但手掌中什么都没有。冰雪立刻堆积在手掌上，将灰色的手掌染成白色。 
 
    那一切，都是幻影……？是在寒冷至极的暴风雪中所作的短短的梦…………？ 
 
    不对。 
 
    有个极小……比一片冰结晶还小的光点，在手掌正中央淡淡闪烁。 
 
    光芒以稳定的频率闪烁，就好像是引导暴风雪中徘徊的旅人行进的灯光。 
 
    又或者，像是心脏的脉动。 
 
    春雪缩起手掌，护着光点不受四周的寒气侵袭，同时轻轻朝光点呼气。 
 
    光点的闪烁渐渐变快。从每秒一次的频率增加为三次……增加到十次。过了一会儿，频率快得连春雪的眼睛都看不清楚，维持稳定的连续闪烁状态。 
 
    光芒轻飘飘地散开，化为一个直径两公分左右的光环。光环下方出现一个细长的纺锤，纺锤两侧更伸出两片小小的翅膀。整体发出一种乳白色的光芒。 
 
    他不可能会认错。这是梅丹佐在加速研究社大本营里为春雪领路时所用的立体图示模样。 
 
    是真的她吗？还是说，这只是春雪用想像创造出来的短暂幻影……？ 
 
    春雪战战兢兢举起右手，用食指轻轻摸了摸纺锤部分。 
 
    碰得到。有实体。而且，有种还有种慢慢透进全身的温热。 
 
    「………………梅丹、佐……」 
 
    春雪以颤抖的声音呼喊，同时又要伸手去碰图示…… 
 
    就在这一瞬间…… 
 
    「你这个…………无礼之徒！」 
 
    强烈的斥责重击脑干，让春雪往后一仰，跌坐在地。 
 
    图示趁机溜出手掌，拍动翅膀在春雪头上十公分处悬停，继续大喊： 
 
    「Silver Crow！你是我的仆人，却以为我会准你这样摸我吗！为了处罚你刚才大逆不道的行径，我要把你为我服侍的期间延长五百年！」 
 
    「………………」 
 
    春雪茫然仰望立体图示好一会儿。 
 
    忽然间视野一歪。 
 
    他感觉到镜头眼在护目镜下流出滚烫的液体。液体从面罩下方流出，迅速融化了积在虚拟角色装甲上的雪。热泪无穷无尽地不断涌出。 
 
    这不是幻觉。 
 
    就如那个神秘声音所说，她并未消失。虽然不清楚详细运作逻辑，但她与春雪之间的联系确实还留着，启动这个回路，也就让梅丹佐的灵魂从濒临消灭之际复苏。 
 
    春雪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不断流出眼泪，梅丹佐就微微放缓语气说： 
 
    「而且真要细究起来，当初我们的连结断绝，我借你的翅膀却还留着，那时候你就应该能够推测出我免于完全消灭了吧？话说回来只不过是对付那点程度的敌人，我又怎么可能就这么消失？你既然要当我的仆人，至少也该好好理解主子的力量。不过不管怎么说，你像这样重新建构出了和我之间的联系，这点我就给予肯定吧。虽然很遗憾的，现在的我没瓣法给你什么像样的奖赏……」 
 
    春雪再也忍不下去了。 
 
    春雪按捺不住满腔情绪，伸出双手，牢牢笼罩住立体图示，将她紧紧抱在胸口。 
 
    「啊，大胆，你做什么！」 
 
    春雪一边怜惜地感受着这小小翅膀的振动与淡淡光芒的温暖，轻声说道： 
 
    「……欢迎回来，梅丹佐。你还活着……让我……让我…………」 
 
    春雪好不容易说到这里，就被上冲的呜咽哽得再也说不出话。 
 
    春雪在开始转弱的暴风雪中，在冰天雪地上，把身体缩得小小的放声哭泣。像个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手掌中的振动仿佛拿他没辙——又或者是想安抚他，化为平稳的脉动，微微增加了热量。温和的温度慢慢抚平双手的伤痛。 
 
    不知不觉间雪停了，金色的阳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间洒下，但春雪根本没注意到，一直一直哭个不停。 
 
    （完） 

  第十六卷 白雪公主的假寐 后记  
     非常谢谢各位读者看完这本《加速世界16 白雪公主的假寐》。 
 
    这一集里「白雪公主」登场的场面，是早在写下第1集〈黑雪公主再临〉时，脑子里就已经隐隐约约想好的。第—集是在二〇〇九年二月初版（注：此指日版），但其实我早就把这篇作品拿去投了在更早一年四月截稿的第十五届电击小说大奖，所以记得实际开始执笔是在二〇〇七年的秋天前后。也就是说……（掐指计算中）从写这篇后记的二〇一三年十二月算起，已经是足足六年以上之前的事情了。 
 
    当初写第—集原稿时，虽然也会去想像整个故事会走向什么方向，但当时实在没有意志与觉悟要写到这个地步，后来却荣获超乎自己能力所及的奖项，得以在电击文库出版，得到许多读者支持，六年写了十六本的故事后，终于来到了「这一幕」，让我内心感慨万千。《加速世界》真的是一套很幸运的作品，对支持本书的读者实在是感激不尽。 
 
    ……写下这样的话，就弄得好像是最后一集，但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汗）。虽然白雪公主殿下终于登场，但她也只是露个脸后就马上回去了……而且又还有一大堆的谜团和问题尚未获得解决…… 
 
    真的不是在这边感慨的时候了啊。到这一集总算告一段落的「ISS套件篇」，是从二〇一二年四月出版的第11集开始，所以等于请各位读者陪这黑色眼球耗上了足足一年半。可怕的是在书中的日历上，第11集是二〇四七年的六月二十三日，第16集则是六月三十日，花了六集却只让时间推进了一周……而且再之前从第六集开始的「灾祸之锁篇」，也是发生在同月十六日的故事！难怪我会觉得怎么书中一直在下雨！ 
 
    不管怎么说，我在第14集的后记里宣称：「下次要告一段落！」却没能断个干净，第15集的后记更是破天荒拿两话加速便当充数，在此我要郑重为这两件事深深致歉。虽然总算告一段落，但后面还有很多故事要继续。第17集里「铠甲」或「眼球」都不会出现，将会是一段比较阳光的故事……照计划是这样。我想至少书里的梅雨应该会停了！ 
 
    行程延迟已经常态化而被我添了一堆麻烦的插画HIMA老师，责任编辑三木先生与土屋先生，非常谢谢你们。那么各位读者，第六年也要拜托大家继续给予支持与爱护了！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某日  川原砾 

  第十六卷 白雪公主的假寐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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