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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人物&专有名词介绍  
     台版 转自 七夜@轻之国度 
 
    ■黑雪公主=梅乡国中学生会副会长，是个清纯聪慧的千金小姐。校内虚拟角色为自创程式『黑凤蝶』。 
 
    ■春雪=有田春雪。梅乡国中一年级生，体型略胖的他常遭人霸凌。擅长玩游戏，但个性内向。校内虚拟角色为『粉红猪』。 
 
    ■千百合=仓嶋千百合。春雪的青梅竹马，是个爱管闲事又活力充沛的少女。校内虚拟角色为『银色的猫』。 
 
    ■拓武=黛拓武。参加剑道社的美少年，是春雪和千百合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但现在跟春雪他们就读不同国中。 
 
    ■荒谷=梅乡高中的不良少年，霸凌春雪的主嫌。 
 
    ———————————————————— 
 
    ■神经连结装置=以量子无线通讯技术与大脑连线，透过影像与声音等媒介，对所有感官都能提供讯息的携带型终端机。 
 
    ■BRAIN BURST=黑雪公主传给春雪的神经连结装置内应用程式。 
 
    ■校内区域网路=建构于梅乡国中校内的区域网路，用于点名与授课等用途。梅乡国中学生在校内时，都必须义务性地随时连结校内网路。 
 
    ■连结全球网路=连上全球网路的动作。梅乡国中校内禁止连结全球网路，仅提供校内区域网路供师生使用。 

  第一卷 第一章  
     虚拟黑板的右上方，出现了一个闪烁的黄色信件图示。 
 
    上课上到发呆的春雪不由得缩起脖子，移动双眼的焦点。 
 
    视线这么一转，占据整个视野的深绿色黑板立刻转为半透明，排列整齐的学生背影，以及站在更远处的老师身影都变得极为鲜明。 
 
    从教室、学生到老师，都确实存在于现实中，但透明的黑板和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算式则不一样。老师写在空中的数字跟记号，是透过装在春雪脖子后方的「神经连结装置（Neuro Linker）」，直接于脑内形成影像信息。 
 
    年约半百的数学老师在只有他看得见的黑板上，极不自在地以什么用具都没拿的手指比划，同时嘟嘟囔囔地解说着各种公式。他说话音量很小，在现实世界中根本不可能传进春雪的耳里，但缠在老师脖子上的神经连结装置会对声音进行增幅与鲜明化的处理，最后送进春雪的脑中。 
 
    他将视线拉回近处，比先前写了更多项算式的黑板便再度转为实体。看样子刚刚寄来的这封邮件，并不是老师发给学生的作业压缩文件。既然不是老师发的，而且现在又跟全球网络隔离，那就表示这封信是同一间学校的学生送来的。 
 
    说不定是女生违反校规，在课堂中送来表示好感的讯息?这种期待他早在上了国中的这半年内就已经丢开了。春雪打从心底希望可以连看都不看，就直接把这封信拖到视野左下角的垃圾桶里，但若真的做出这种事来，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春雪心不甘情不愿地抓准老师转过身的空档，右手举向空中（这个动作是在现实而非虚拟世界中所做），用指尖点选邮件图示。 
 
    这一瞬间，出现了「噗霹叭啵噗霹」一连串丝毫没有品味可言的音效，搭上一阵仿佛原色洪水般的图像，淹没了春雪的听觉跟视觉。之后就开始播放由语音而非文字构成的信件本文： 
 
    【对小猪下令今天的指令!（背景还有好几个人哈哈大笑的声音）。午休时间开始后五分钟以内，准备好两个炒面面包、一个奶油菠萝面包跟三罐草莓优格，拿到屋顶上来!敢迟到就处以肉包刑!敢打小报告就处以叉烧刑!（又是一阵爆笑）】 
 
    ——左脸颊隐约可以感觉一道道黏腻的视线，但春雪挤出所有的意志力，努力固定脖子不回头看。原因很简单，因为要是看过去，只会被荒谷跟他的手下A、B嘲笑，更加自取其辱。 
 
    课堂上当然没办法录制这样的语音邮件，更别说还添加视听觉上的特效，所以这封邮件多半是事先就做好的。这些家伙也未免太闲了，而且什么叫做「下令指令」?你们这群大白痴，意思根本就重复到啦! 
 
    尽管脑子里这么痛骂，春雪当然不敢骂出声音来，更别说回信了。如果说荒谷是那种不管时代多进步都不会绝种的蟑螂级笨蛋，那么一直以来任凭他欺负的自己就是个更加愚不可及的呆子。 
 
    事实上，只要他能有一点点胆识跟行动力，包括这封邮件在内，他储存下来的「物证」已经多达数十件。只要提报给学校，要让校方处罚他们应该轻而易举。 
 
    然而春雪却无法不去设想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就算神经连结装置已经普及到号称全国国民人手一台，而且人民的生活有一半都是在虚拟网络上度过，但人类终究摆脱不了「血肉之躯」这个枷锁，继续被绑在低次元的世界。每天三餐时间到了肚子还是会饿、还是要上厕所，而且——被人揍了还是会痛，痛得哭出来时更是悲惨得让人想死。 
 
    说什么升学跟升等取决于连线技能，这终究只是巨大网络企业的形象文宣。到头来一个人的价值，仍然取决于外貌和力气这些非常原始的参数。 
 
    这就是国小五年级时体重就已经超过六十公斤、跑五十公尺时秒数从未低于十秒的春雪，在十三岁时归结出来的结论。 
 
    早上请母亲储值到神经连结装置里的五百圆午餐费，在被迫请荒谷他们面包跟饮料后就完全见底。尽管省吃俭用存下了七千出头的零用钱，但那已经是他的全部身家。一旦动用这笔钱，就会买不起这个月即将上市的神经连结装置专用的游戏软件。 
 
    春雪庞大的身体油耗量异常地大，只要少吃一餐饭，就会因为空腹而头晕，但今天他也只能忍耐了。至少他还有方法能撑过允许学生进行「完全沉潜」的午休时间。 
 
    只见他将圆滚滚的身体缩得不能再缩，走向几乎全是专科教室的第二校舍。如今从理科的实验到家政科的烹饪实习，都是以虚拟授课方式进行，让这整栋第二校舍都逐渐失去用途，也因此没什么人会踏进这里。尤其午休时间更是看不到学生的踪影。 
 
    堆积许多灰尘的走廊角落有间男生厕所，这里就是春雪专用的藏身之处。他无精打采地躲进厕所，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朝洗手台前的镜子看了一眼。 
 
    从模糊的镜面上回视自己的，是一名「遭到霸凌的胖学生」。如果这是一出电视剧，他一定会吐槽：这也未免太老套了吧。 
 
    不听话的头发往四面八方乱翘一通，两颊的曲线没有一丝锐利可言。制服的领带和银色的神经连结装置就像执行吊刑般，陷入了松松垮垮的脖子。 
 
    他也曾想过要改善一下这样的外表，于是有段日子几乎完全不进食，甚至还订出根本办不到的慢跑计划。但结果却是午休时间因为贫血而昏倒，还牺牲了好几个女生的便当，创造出一段差劲透顶的传说。 
 
    发生那件事之后，春雪就决定放弃现实中的自己，至少在学阶段是如此。 
 
    春雪只用零点一秒就将视线从镜子上转开，走进厕所里最角落的一间隔间。他牢牢上了锁，放下马桶盖，接着坐了上去。他早已习惯塑料被自己的身体压得滋滋作响的情况，因此也不再多想就将背靠到水槽上，放松全身，闭上眼睛。 
 
    口中念诵的，是一段能让他的灵魂摆脱沉重肉体束缚的魔法咒语—— 
 
    「直接连结（Direct Link）。」 
 
    神经连结装置收到语音指令，将量子连线等级从视听觉模式提升到全感觉模式，全身的重量与那种揪紧胃般的空腹感，瞬间从春雪的身上消失。 
 
    马桶盖硬梆梆的触感和制服太小的感觉也都跟着消失。从遥远的运动场上传来的学生欢呼声、弥漫整间厕所的清洁剂气味、就连眼前平淡无奇的门板也融入黑暗而消失无踪。 
 
    「完全沉潜」。 
 
    连重力感都被截断，春雪只觉整个人都在黑暗中下坠。 
 
    但随即有一阵柔和的飘浮感和七彩虹光笼罩他全身。从双手双脚的前端，逐渐形成完全沉潜时所用的「虚拟角色（Avatar）」。 
 
    黑色的蹄状手脚，胖嘟嘟的四肢，圆球般的躯干上则有着鲜明的粉红色。虽然自己看不到，但脸孔中央应该有突出一个前端平坦的鼻子，两旁还垂着一对大耳朵。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一头粉红色的猪。 
 
    他以这外型滑稽的虚拟角色咚地一声落地，来到了一处一看就像文部科学省（注：相当于教育部科学处）会推荐的童话风格森林中。 
 
    森林里随处可见巨大的香菇，而一处洒下耀眼阳光的圆形草地中央，则涌出水晶般的泉水。草地外围围着一圈树干内中空的巨大树木，树干内侧不但分成很多楼层，还以楼梯连接，以便让师生用来交谊聊天或娱乐。 
 
    这个虚拟空间，就是位于东京都杉并区的私立梅乡国中所设立的校内局域网络。 
 
    森林中三三两两结伙成群谈笑的形体，也几乎都不是人类。以两只脚行走的拟人化逗趣动物造型占了半数；剩下的则有长着翅膀（但却不会飞行）的妖精、镀锡材质的机器人，以及穿着长袍的魔法师。这些全都是沉潜于局域网络中的梅乡国中师生。 
 
    学生可以自由选择并修改校方所准备的多种素材，来设计自己的虚拟角色。只要够有耐心，甚至还可以运用校方准备的编辑软件，从头塑造出完全原创的造型。而尽管技术跟品味终究都还是国中生的水平，但春雪在四月亮相的自制黑骑士虚拟角色就曾经大受瞩目。 
 
    但这种光彩的日子却非常短暂。春雪叹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模样，黑骑士的虚拟角色转眼间就被荒谷抢去，还强迫春雪使用现在这个预设的小猪造型。 
 
    当然如果纯以独特性来看，这头粉红猪也一样抢眼，因为没有人会选这么自虐的造型来用。春雪就跟在现实世界中一样，拼命缩起圆滚滚的身体，小跑步跑向一棵树。 
 
    就在这时，他发现中央的泉水边已经围起了一个特别大的圈子。一边奔跑一边投以视线的春雪，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因为他在这个由学生围成的圈子正中央，看到了一个平常很难有机会看到的稀有虚拟角色。 
 
    那绝非预设的造型——一件漆黑的礼服镶上了透明的宝石，手上拿着折起的黑色阳伞，背后则有着许多虹彩脉纹的黑凤蝶翅膀。 
 
    一头长直发紧贴的雪白脸孔美得无可挑剔，令人难以相信那是学生自制的造型。设计的技巧就连春雪也望尘莫及，想必在专业领域也能吃得开。 
 
    春雪知道这名让纤细身躯端正地倚在巨大的香菇上，以佣懒表情听着周围其它虚拟角色说话的人，就是在学生会担任副会长的二年级女生。真正惊人之处，是这副虚拟角色几乎完美地重现了她现实生活中的美貌，也因此学生们为她送上了一个外号—— 
 
    「Snow Black」，也就是「黑雪公主」。 
 
    哪怕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它共通点，那样的完美人物和自己同样就读梅乡国中这点，就已经让春雪觉得难以置信。光是像现在这样投以虚拟的视线，都觉得只会平添自惭形秽的渺小感，让春雪不由得地强行将脖子转回正面。 
 
    他全力飞奔所向之处，是一棵设有娱乐空间的大树。说穿了就是游戏区，不过这里当然完全找不到像市面上卖的那些RPG类作品或是战争游戏，摆的不是问答或益智游戏之类的智育类游戏，就是健全的运动游戏，但各个游戏区仍然围满了学生，还不时传出欢呼声。 
 
    他们都是从自己教室的座位上或是学生餐厅里进行完全沉潜，现实世界中的身体在沉潜过程中都无人看管，但对沉潜中的人恶作剧是明显违反规范的行为，除了春雪以外并没有人会担心这点。还记得大概是在刚进学校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吧，当时春雪从教室沉潜到局域网络内，一回来才发现制服的裤子已经被脱下来了。 
 
    春雪将现实世界中的肉体藏进厕所，就连在虚拟空间里也都躲着人们的目光，沿着刻在树干上的楼梯往上跑。楼层越往上，设置的游戏就越没有人去玩。 
 
    一路经过棒球、篮球、高尔夫球、网球区，连桌球的楼层也视若无睹，最后来到了「虚拟壁球游戏」区。 
 
    这里连一个学生都没有。游戏不受欢迎的理由非常明显，因为这是一种极为孤独的运动。所谓的壁球尽管乍看之下和网球有点相像，都是用球拍击球，但球却是打向一个上下左右与正面都由墙壁围绕的空间，玩家只需自己默默地将弹回来的球打回去即可。 
 
    本来春雪喜欢的游戏类型，是拿着冲锋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FPS（注：FPS为First Person Shooter的简称，又称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玩家可透过显示设备仿真主角的视点，身历其境感受游戏场景，并进行射击、运动、对话等活动），就算跟最盛行这类游戏的美国玩家相比，他的技术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游戏类别在日本当然也很受欢迎，但校园网络里当然不可能准备这样的游戏，而且——就读国小时，有一次他只拿着一把手枪就宰了全班男生，隔天就被整得非常惨，让他留下了痛苦的回忆。从那之后春雪就对自己发誓，无论玩任何种类游戏，他再也不跟学校里的人一起玩了。 
 
    春雪走到空荡荡的场地最右端，一只手放到操作面板前。他的学号立即被输入进去，读取出先前所储存的游戏等级与最高分记录。 
 
    他从第一学期期中左右就开始用这款游戏来消磨每天的午休时间，结果分数越飙越高，高得让人看不下去。虽然他早已玩腻，但除了这里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春雪以前端长着黑蹄的粉红色右手，牢牢握住从面板上浮出的球拍。 
 
    显示出「游戏开始」的字样后，接着就有一颗球凭空掉了下来。春雪猛力挥动球拍击球，发泄今天一整天无处可发的郁闷。 
 
    只留下一瞬间的闪光，仿佛化为一道雷射的球体就笔直向前飞，分别在地板跟正面墙上反弹过后才飞了回来。春雪靠着几乎已经超越视觉的反射神经掌握住球的动向，遵循大脑自动导出的最佳解读，身体往左挪出一步，同时以反手拍回球。 
 
    现实世界中的春雪当然做不出这种动作，但这里可就不同。这里是可以摆脱一切现实世界束缚的电子世界，一切行动只需藉由在大脑与神经连结装置之间往返的量子讯号。 
 
    打出去的球立刻失去实体，化为一段在球场中闪过的模糊轨迹。叩叩作响的音效听起来就像机关枪的枪声，短短一秒内就反复了许多次。尽管如此，春雪仍然让这副小猪躯体往四面八方跳跃接球，球拍更是往全方位挥得虎虎生风。 
 
    可恶——我才不需要什么现实世界! 
 
    尽管面临极限的游戏速度，却还是甩不开杂念，充满怨恨的叫声回荡于脑海中。 
 
    为什么需要在现实世界中弄出教室或学校这种无聊的东西?人类已经可以只活在虚拟世界中，而且已经有数不清的成年人也纷纷这么做。过去甚至有人进行了实验，将人的意识原原本本地转换成量子数据，企图建构出一个货真价实的异世界。 
 
    但社会却以要让小孩学习集体生活或培养情操这些蠢得可以的理由，将他们一起丢进现实的牢笼中。荒谷他们当然无所谓，毕竟他们来上学不但可以借机发泄压力，又能节省零用钱，可是我——往后我该怎么办才对? 
 
    叮咚两声响起，提示于视野角落的游戏等级往上升了一级。 
 
    球体猛然加速，反弹的角度也变得不规则，划着出入预料之外的轨道朝春雪飞来。 
 
    春雪的反应渐渐跟不上了。 
 
    该死，我要加速——我还要更快! 
 
    不管是虚拟或现实世界，都能以速度冲破一切的阻碍；他需要能冲到无人场所的—— 
 
    极速! 
 
    手上的球拍呼的一声挥空，化为光线的球体掠过春雪的脸颊，飞到他身后消失无踪。一声令人丧气又滑稽的音效响起，显示游戏结束的字样掉了下来，在球场上弹跳着。 
 
    春雪选择不看闪烁的高分记录，而是垂头丧气地转向操作面板，准备再来一场。 
 
    就在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吶喊声撼动了春雪神圣的藏身之处。 
 
    「啊——!原来你都躲在这种地方!」 
 
    这声尖锐的叫声让春雪不只耳朵刺痛，连脑袋都跟着酸麻，整个人紧张得背部僵硬。他转过头一看，就看到一个同为动物造型的学生虚拟角色。 
 
    虽说同样是动物造型，但对方的模样却不像春雪的粉红猪那般滑稽，而是一只体态强韧修长，全身皮毛银中泛紫的猫。这只猫的一边耳朵跟尾巴前端都系着深青色的丝带。虽然不是从头用多边形拼成的，但各个部位的参数都经过了相当多的调整。 
 
    这只有着金色虹膜眼睛的猫泛起怒色，张大了长着小小牙齿的嘴，又大声喊了一次： 
 
    「小春你最近一到午休时间就跑不见，害我一直在到处找你，你知道吗?玩游戏是无所谓，可是何必来玩这种小众的玩意，到楼下跟大家一起玩不就好了?」 
 
    「……爱玩什么是我的自由，不要管我。」 
 
    春雪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回嘴后，就作势要转回去面对球场。然而银色的猫却忽然伸长了脖子，朝游戏结束的字样一瞥，接着用更尖锐的声音大喊： 
 
    「咦咦?这什么分数……152级，263万分?你……」 
 
    ——还挺厉害的嘛! 
 
    哪怕只有一瞬间，春雪还是虚荣地期待对方会说出这句台词，但这只猫却不当一回事地辜负了他的期待。 
 
    「你白痴啊?连饭也不吃，就为了玩这种东西?马上给我下线!」 
 
    「……我才不要。午休时间明明还有三十分钟，我才要叫妳滚一边去咧!」 
 
    「哦，是吗?既然你用这种态度对我，我可要来硬的了。」 
 
    「有本事妳尽管试试看。」 
 
    春雪小声地顶了这句话，重新握好手上的球拍。校园网络的虚拟角色并没有设定「名中判定（注：射击游戏或对战型格斗游戏等动作游戏，会于显示器上表示出敌、我角色承受攻击的范围）」，校方以「防止学生做出不适当行为」为由更改设定，让学生无法碰触到其它学生的虚拟角色。因此要强行让别人下线根本是不可能的。 
 
    猫型虚拟角色先极力伸长舌头做了个鬼脸，才大喊一声： 
 
    「登出连线（Link Out）!」 
 
    紧接着这只猫就消失无踪，现场只留下一阵光的漩涡与铃声般的声响。 
 
    春雪心想：烦人的家伙终于走了。于是短促地用鼻子呼了口气，吹开少许的寂寥。就在这一瞬间。一阵有点让人笑不出来的冲击袭向脑门，让周围的光景全都消失无踪。现实生活的光景就像一阵从遥远黑暗处拉近放大的光点般，重新覆盖整个视野。 
 
    春雪感觉到自己的体重沉重地压在身上，同时拼命扎着眼睛对准焦点。 
 
    这里是他原先所待的男生厕所隔间，但他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本来应该存在于眼前的蓝灰色门板，而是一个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人物。 
 
    「妳……这……?」 
 
    一名女学生双手抱胸站在自己眼前，她制服外套上的丝带颜色跟春雪身上的一样，都是代表一年级的绿色。 
 
    她的个子很小，看上去重量像是只有春雪的三分之一。留着一头俏丽短发的她将刘海固定于右上方，并以蓝色发夹夹住。宛如猫科动物般小巧的脸部轮廓上，有双不相称的大眼睛，而这对大眼睛正燃烧着怒色瞪向春雪。 
 
    她的左手上提着一个小篮子，右手则直直伸到春雪头上，握紧了小小的拳头。看到她这样，春雪才终于领悟到自己的完全沉潜为何会突然被打断。原来是这个女生用她的拳头敲了春雪的脑袋，而这个冲击触发了神经连结装置的「保险装置」，让他自动脱离了连线。 
 
    一般情形下，光是摇摇肩膀或是大声呼喊，都可以触动保险装置，有些比较神经质的女生甚至会设定成只要有人接近到方圆一公尺以内就会自动下线。春雪之所以会直到脑门挨了一拳才发现有人入侵，是因为他躲在厕所的隔间里，将触动保险的等级调到最低。 
 
    「妳……我说妳啊!」 
 
    春雪震惊之余，不忘朝着整间学校里唯一不会让他紧张，还能正常交谈的女生大喊： 
 
    「妳在搞什么啊!这里是男生厕所耶!而且我还有上锁……妳白痴啊!」 
 
    「你才是白痴!」 
 
    这位跟春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同时也是穿着裙子就翻越男生厕所隔间墙壁的强者——仓嶋千百合——以不悦的声音回完这句话，接着翻过右手，反手打开了身后的门锁。 
 
    她以轻快的动作跳出了隔间，一头柔亮的咖啡色头发让春雪看得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千百合对他露出一丝笑容，要他赶快出来： 
 
    「好了，赶快出来啦!」 
 
    「……好啦。」 
 
    春雪强吞下叹息声，起身时还带得马桶盖唧唧作响。随后他追上走向出口的千百合，抛出了另一个疑问： 
 
    「……妳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千百合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把头探到男生厕所外，确定外面没有人之后迅速地溜到走廊上，才简短地回答： 
 
    「刚刚我也待在屋顶上，所以就跟了过来。」 
 
    这就表示—— 
 
    「……妳都看到了?」 
 
    春雪停下就要踏到走廊上的脚步，低声说出这句话。 
 
    千百合低着头，仿佛小心斟酌遣词用字般，让背部靠到里边的墙上后才点了点头说： 
 
    「……我，不会再提那些家伙的事了，既然小春你决定这样……我也没有办法。可是饭还是要吃啦，不然对身体不好。」 
 
    千百合挤出有点生硬的笑容，递出了左手提的篮子。 
 
    「我做了便当来，只是不能保证味道会有多好啦。」 
 
    ——春雪觉得自己悲惨到了极点。 
 
    他想从千百合的言语和行为中，找出超越怜悯之上的感情。而自己的这种心态又让他觉得好没出息。 
 
    原因很简单，因为千百合已经有了正式在交往的男朋友。这个对象是另一名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但对方各方面都和春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春雪任凭自己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开，以异样平板的语调撂话： 
 
    「……做给阿拓吃剩的才给我喔?」 
 
    千百合的表情立刻蒙上阴影。春雪不敢看她皱紧的眉头下有着什么眼神，只好将视线往下转到走廊上。 
 
    「才不是呢，阿拓的学校都是吃营养午餐。这个……这三明治只有包马铃薯色拉跟火腿起司，都是小春你喜欢吃的，不是吗?」 
 
    看到白色的篮子进入视野，春雪伸出右手想要轻轻推开。 
 
    但现实世界中动作迟缓的身体以违背春雪本意的剧烈动作，从千百合手上拍掉了篮子。篮子应声砸在地板上，盖子也瞬间弹了出去，水蓝色的蒸笼纸内侧跳出了一、两个切成三角形的变形三明治。 
 
    「啊……」 
 
    春雪反射性地想要道歉，但脑海里却忽然情绪沸腾，让他没能将该说的话说出口，甚至连头也抬不起来，于是他就这么低着头退开几步，大喊一声之后转身跑开。 
 
    「我……我才不需要!」 
 
    春雪痛切地想要当场离线登出，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至少他已经拼命地跑，但现实世界中的身体却十分笨重，让他无办法逃离背后传来的小小啜泣声。 
 
    春雪带着糟透的心情，左耳进右耳出地听完下午的课跟班会时间，就赶忙逃出了教室。 
 
    隔两间教室就是千百合的教室，照理说他应该要在这间教室外、校门前，又或者是回家路上的必经之处等她，好好向她道歉，但春雪却将这个内心的声音推到意识角落，跑进了另一个被他当成藏身处的图书馆。 
 
    到了这年头，图书馆这种地方本来已经可以功成身退，但却有些成年人觉得以纸张作为媒体的书本就和学校空间一样，是儿童教育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因此才会有这些怎么看都觉得是在浪费资源跟空间的全新书背排在书架上。 
 
    当然也多亏了这种政策，春雪才得以在校内保住宝贵的个人空间，所以他也没立场抱怨。他先抱起两、三本精装本书籍作为掩护，再将自己关进墙边的阅读区，让身体挤进狭窄的座位上，之后就以最小音量说出能让连结装置辨识的完全沉潜指令。 
 
    由于从放学之后才过了短短几分钟，校内网络内还是门可罗雀。为了趁现在躲进老地方，春雪以高速穿越草皮，爬上树干。 
 
    虚拟壁球游戏区当然还是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其实他不怎么想玩这种单纯的击球游戏，最好是可以玩一下血肉横飞的战争游戏来发泄胸口的郁闷，但校园内连不上全球网络，又禁止执行游戏软件，实在是无可奈何。 
 
    空腹已经超出春雪能够承受的极限，但他还是不想马上回家。要是在回家路上撞见千百合，他根本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说些什么样的话才好。不，说穿了当然只要道歉就好，但他根本没有自信能让自己的嘴乖乖听话。 
 
    ——记得那时候也是一样啊。 
 
    他差点想起以前曾经在大同小异的情形下把千百合弄哭，于是紧紧闭上了眼睛。他就这么闭着眼睛，将右手伸到操作面板上进行登入。 
 
    他摸索了一下后抓住球拍，再转过身来正对着球场。 
 
    接着睁开眼睛，准备将满心的郁闷发泄在掉下来的球上—— 
 
    这时春雪忽然全身僵住。 
 
    显示于球场正中央的原色立方体字形，显示出了一串与他记忆不符的数字。 
 
    「166……级?」 
 
    比起春雪才刚在几小时前更新的级数，整整超出了十级以上。 
 
    一瞬间春雪想不通为什么，照理说分数应该会照学号个别管理，但他立刻就恍然大悟。当时由于春雪是被千百合一拳敲得强制离线，游戏状态也就维持了下来，所以只要有人接手继续玩，确实可以刷新春雪的得分记录。然而…… 
 
    除了自己以外，到底是谁打出了这种离谱的分数? 
 
    春雪之所以还能勉强维持濒临崩溃边缘的自尊，靠的全是完全沉潜环境下的VR（注：Virtual Reality的简称，即为虚拟实境。利用以计算机为核心的高科技技术构成一个三维的虚拟环境，让使用者有身历其境的感觉）游戏技术。虽然说胜负取决于头脑好坏的问答或桌上型游戏必须除外，但如果是靠反射神经定胜负的枪战游戏、动作游戏或竞速游戏，春雪自负在学校里没有人能够赢得过自己。 
 
    他从来没有在学校炫耀过这点。打就从读国小开始，他就已经学到了太多教训，知道自己出风头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以前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功力根本不用特地去印证，但是看到这个壁球游戏的惊人得分…… 
 
    就在这时—— 
 
    背后传来了某人说话的声音，但不是千百合的声音。说话者是一名女性，她那低沉的嗓音宛如丝绸般顺滑。 
 
    「这离谱的分数就是你打出来的?」 
 
    春雪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就看到站在他眼前的是—— 
 
    身穿黑底镶银的礼服，仿佛拄着手杖或长剑般将伞顶在地板上，有着纯白的肌肤与一双漆黑眼睛的——「黑雪公主」。 
 
    这个学校最有名的人将她那虽然只是个虚拟角色，却不带丝毫数位气息的艳丽美貌微微往旁一侧，无声地往前踏出几步。 
 
    黑雪公主让全身上下唯一有着色彩的红色嘴唇浮现出一丝微笑，接着说道： 
 
    「少年，你想不想……『加速』到更快的境界?」 
 
    要是你有这个意思，明天午休时间就到交谊厅来。 
 
    黑雪公主留下这句话之后，就很干脆地登出了。 
 
    她的虚拟角色留在春雪视野内的时间，多半不到十秒。整件事来得太超脱现实，甚至让春雪怀疑是局域网络的臭虫让他看到了幻觉，但持续飘浮于球场上的惊人分数却是不争的事实。 
 
    春雪甚至已经不想挑战刷新记录，登出之后就这么呆坐在图书馆的阅读区里。然而，唯独那三句话始终在脑海中无限次地重复播放。以一个国中女生而言，黑雪公主说话的语气未免太过老气横秋，但配上她那压倒性的存在感，就不觉得哪里不协调，反而让人觉得难怪她不只受男生欢迎，连在女生之间都有着莫大的人气。 
 
    不久后，春雪踩着梦游般的脚步走出学校，踏上归途，途中整副身体几乎像交给计算机自动驾驶般失魂落魄。若非神经连结装置以视听觉模式显示出交通预测导航信息，说不定他已经被车撞到两、三次了。 
 
    回到位于高圆寺地区的高层公寓大楼，走进无人的家里，春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加热冷冻披萨，配着碳酸饮料吃个精光。他的双亲很久以前就已经离婚，现在则和母亲同住。但由于母亲都要到午夜以后才会回家，使得春雪只有每天上学前伸手拿午餐钱的短暂时刻可以见到她。 
 
    用垃圾食物填饱肚子后，春雪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平常这种时候，他都会连上全球网路，把常逛的网站逛过一遍，之后就在欧洲等海外战场冲锋陷阵几个小时，再用剩余的力气解决作业才去睡。但今天他实在提不起劲，什么事都不想做。 
 
    也不知道是否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情，脑袋宛如肿胀般沉重。春雪换好衣服，卸下神经连结装置之后，就砰的一声倒到床上。 
 
    然而这一觉却不算睡得安稳。荒谷他们的嘲笑、千百合的眼泪，以及黑雪公主语带神秘的话，都反复出现在梦中，让春雪辗转难眠。 
 
    你想不想……「加速」到更快的境界? 
 
    梦里出现的黑雪公主不是虚拟角色，而是现实世界中的学生会副会长。照理说春雪应该只看过她在全校集合的讲台上，超然自得但面无表情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何，梦里的她嘴唇上却浮现仿佛想勾引人的小恶魔式微笑，还在春雪的耳边轻声细语：「到我这边来。」 

  第一卷 第二章  
     没错，这一切都是梦，包括昨天在局域网络内的遭遇在内部是一场梦。 
 
    隔天星期三，带着一贯忧郁表情上学的春雪怀着这个念头，走进了教室。 
 
    课堂充满似曾相识的感觉，荒谷他们又寄来了恶作剧的邮件。虽然这还是第一次连续两天被敲诈午餐，但指定的餐点却跟昨天一样是炒面面包跟奶油波萝面包。春雪心想：你们也太爱吃这些东西了吧?随即关掉邮件，随着午休钟声的响起站了起来。 
 
    但他那慢吞吞的脚步，却不是走向荒谷他们叫去的屋顶，而是前往位于校舍一楼学生餐厅隔壁的交谊厅。 
 
    不同于便宜长餐桌排得密密麻麻的学生餐厅，呈半圆形的交谊厅里摆设的是颇有风情的白色圆桌，而且桌子与桌子之间留了足够的间隔。从大型的采光玻璃窗看出去，可将已染上秋色的中庭树木一览无遗，无疑是整个梅乡国中里最上等的空间。 
 
    也因此这里有个不成文规定，就是一年级生不能进来享受这个空间。围在桌旁的学生所系的丝带跟领带不是蓝色（二年级）就是胭脂色（三年级），没有一条是绿色。 
 
    高年级生里有一半都单手端着咖啡杯或红茶杯谈笑，另一半则靠在椅背颇高的座椅上闭着眼睛。他们不是在睡觉，而是完全沉潜到校园网络中。 
 
    春雪先利用入口处的盆栽，勉强遮住了自己庞大的身体，窥探交谊厅内的情形。 
 
    她不可能会在这哩，昨天一定是自己在做梦，八成就是这样错不了。然而—— 
 
    「……还真的在咧……」 
 
    春雪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就在交谊厅最里面的一张靠窗桌旁，有个特别醒目的圈子。这个圈子里有六名二、三年级生，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每张脸他都看过。想来他们都是学生会的成员吧，不管是男是女，尽管风格各有不同，但每个人都长得眉清目秀。 
 
    其中散发出强烈存在感的，就是一名以佣懒表情翻着精装本书页，制服上系着蓝色丝带的女学生。一头及腰的直发有着这年头少见的漆黑色，深灰色百褶裙下露出来的双脚则裹在同为黑色的长袜中。而且不知为何，就连制服外套下的V字领衬衫都散发出黑色光泽。错不了——她就是全梅乡国中最有名的人物「黑雪公主」。 
 
    从交谊厅入口到这张最里面的桌子，直线距离应该还不到二十公尺。但对春雪来说，这段距离却让他觉得几乎趋近无限。要穿越里头的高年级生，一路走到那张桌子前面，这种大冒险他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办不到。 
 
    还是来个向后转，当场打退堂鼓吧。接着去学生餐厅的贩卖部买好面包跟饮料，送到屋顶上给荒谷他们。之后再把自己关到第二校舍的厕所里，玩玩局域网络里的单人游戏，空虚地消磨时光。 
 
    ——可恶!该死……我就走过去给你们看。 
 
    咬紧牙关的春雪从盆栽后面现身，一脚踏进了交谊厅。 
 
    高年级生的视线从周围各桌众集过来，不是他有被害妄想，而是这些视线中确实包含了责备与不快。要是刚入学还很难说，但已经到了第二学期后半，所有一年级生应该都已经知道这里禁止他们进入的不成文条例。 
 
    但所幸并没有人出声责难。春雪拼命用不断发抖的双脚搬动沉重的身躯，从桌子与桌子之间穿过，一口气几乎就要喘不过来，但最后总算走到那张由学生会干部占据的桌子前面。 
 
    最先抬起头来的，是坐在最前方的二年级生。这名甩动一头轻柔秀发、侧着头思索的女生，对春雪投以掺杂些许讶异的笑容，以温和的语气问道： 
 
    「唉呀……请问找我们有何贵事?」 
 
    春雪说不出「我的确有事」这几个字，说起话吞吞吐吐： 
 
    「呃……这个……呃……」 
 
    这时，其余四名干部也全都望向春雪。尽管他们的脸上没有恶意，但来自周围各桌的不悦视线已经让春雪承受不住，眼看就要紧张得昏倒时，最后一个人的视线终于离开了书本上。 
 
    第一次从这么近的距离用肉眼看到黑雪公主，本人果然比昨天看到（应该没错）的虚拟角色还美上好几倍。剪齐的刘海下有着轮廓鲜明的眉毛，眉毛下则有双仿佛连白色的虹膜都染上一层漆黑般的眼睛，绽放出冷冽的光芒。如果说虚拟角色是黑玫瑰，那么本人多半就是黑水仙。只是春雪也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有这种花。 
 
    春雪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这绝美的脸庞做出：「这个难看的一年级生是怎么回事?」的表情。 
 
    然而事实却令他打从心底震惊，因为黑雪公主的淡色嘴唇露出了让春雪觉得眼熟的微笑，简短地说了一句： 
 
    「你来啦?少年。」 
 
    她啪的一声合上精装本书籍，对愣愣站着不动的春雪招招手，同时往桌旁的干部一瞥。 
 
    「是我有事找他。不好意思，可以让个位置出来吗?」 
 
    后半句话是对坐在她隔壁的三年级男生说的。这名留着短发，身材颇高的高年级生，露出等着看好戏的表情站起身来，以手掌示意春雪坐下。 
 
    春雪含糊地道了谢，将圆滚滚的身体努力缩到最小，坐到座位上。纤细的座椅严重发出抗议声，但是黑雪公主似乎不当回事，只见她在制服外套的左边口袋找了找，拿出了一条细长的物体。 
 
    那是一条外层以银制细线阻隔，电线两端各附有一个小插头的传输线。她以左手往后拢起一头长发，右手拿起一边接头，插到了她那细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颈子上所装的神经连结装置（装置本身当然也是漆成钢琴黑）插孔上，之后就以不经意的动作将另一个插头递向春雪。 
 
    这个动作就让全交谊厅里看着事情发展的学生开始喧哗起来，其中甚至有人尖叫着喊出「不会吧!」或是「不会吧，怎么可以这样?」之类的话。 
 
    而春雪也一样被这个动作吓得额头直冒冷汗。 
 
    「有线式直接连线」。 
 
    黑雪公主现在就是要春雪和她进行这种简称直连的动作。一般情形下，神经连结装置都只以无线方式，透过所在处的局域网络服务器来跟他人连线，两者之间存在着无数道安全防护机制。然而若以有线方式直接连线，有九成的防护都会失效，只要有着一定程度的连线技能，就可以偷看对方的私人资料储存区，甚至植入有害的程序。 
 
    也因此，通常人们只会跟自己最信赖的对象——例如家人或是男女朋友进行直连。换个角度来看，也就表示会在公共场合直连的男女，有九十九％都已经进行交往。甚至存在着一种毫无技术性根据的习俗，认为线的长度就代表两者之间的亲密度。 
 
    现在黑雪公主递出来的XSB线大约两公尺长，但现在这个情形的问题并不在于这条线的长短。春雪盯着闪闪发光的接头猛瞧，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发问： 
 
    「……请、请问，我该怎么……」 
 
    「除了插到你脖子上以外，还能有别的用途吗?」 
 
    二话不说就被如此断言，让春雪差点昏倒。但他还是用颤抖的手指接过插头，摸索一下后便插入自己的神经连结装置上。 
 
    紧接着眼前就开始闪烁「有线连线」的警告标语。就在字样淡去的同时，整间交谊厅的光景中，只剩眼前黑雪公主的身影显得异常鲜明。 
 
    泛起微笑的嘴唇明明一动也不动，但流畅的说话声音却回荡在春雪的脑中： 
 
    『不好意思，还要你特地跑一趟，学弟。你会用思考发声吗?』 
 
    她指的是不动嘴唇，仅透过连线装置来对话的技术。春雪点点头回答： 
 
    『我会。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该怎么说呢……是精心设计的恶作剧?』 
 
    本来还以为她会生气，但黑雪公主却微微侧着头，唔了一声说道： 
 
    『也对……从某个角度来看，或许你也没说错。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接下来就要把一个应用软件传到你的神经连结装置里。一旦你接受这项软件，你现在所处的现实世界就会被破坏得不留痕迹，用你意想不到的形式重新建构。』 
 
    『……破、破坏……现实世界……』 
 
    春雪一脸茫然地复诵这句话。 
 
    他已经无暇顾及桌前观看事态发展看得津津有味的学生会干部，或是周围起哄的学生。唯有黑雪公主的这番话在他脑中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回放。 
 
    这名一身漆黑装扮的高年级生看到春雪这种模样，又再度露出笑容，并举起右手做出一个让修长白嫩的指尖滑动的动作。 
 
    咚的一声，提示声响起。 
 
    一个投影对话框显示：【是否执行BB2039.exe YES／NO】 
 
    春雪应该早就看惯了这种系统提示，但现在他却觉得这个窗口仿佛就像有自我意志般，催促他快做出决断。 
 
    用常识来想，不熟的人透过直接连线送来这种不知内容为何的应用软件，若真的按下执行，也未免太不思前顾后了，甚至当场立刻拔掉传输线都是理所当然的反应。然而春雪就是做不到，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缩在椅子上的身体。 
 
    ——现实。我所面对的，现实。 
 
    笨重的身体、其貌不扬的外表，多次遭人欺凌、只会逃避到网络世界。但真正最无可救药的，是不肯试图改变现状的自己。认为保持现状就好，反正做了什么都不会有所改变的自己。 
 
    春雪转动视线，注视着黑雪公主那双漆黑的眼睛。 
 
    接着过了零点五秒之后，他举起右手在YES的按钮上一戳。看到她白皙的容貌上浮现出些许惊讶的神色，一阵极小的满足感落入了春雪心中。 
 
    『正合……我意。只要能够……毁掉这个现实世界。』 
 
    几乎就在他自言自语讲出这句话的同时，窜起一道占满整个视野的巨大火焰。 
 
    春雪不由得全身僵住，而这阵围绕在他身旁的火焰洪流随即汇集在他身前，形成了一个标题图样。设计风格绝对不算新奇，但其粗犷感令人联想起上个世纪末流行的某种对战型游戏。 
 
    这排文字写着——「BRAIN BURST」。 
 
    这款即将彻底改变春雪对于现实认知的软件，就是这么和他相遇的。 
 
    安装软件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三十秒，以神经连结装置用的软件而言，容量算是相当庞大。 
 
    燃烧的标题字体下面有个进度条，春雪屏气凝神地等待进度条达到百分之百。黑雪公主说这会破坏他的现实，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进度条消失之后，标题文字也像燃烧殆尽般的消失无踪。橘色的余火汇集成一串小小的英文字体，上面写着「Welcome to the accelerated world」，而这串文字也随即化为烟火消散。加速过的世界——这是什么意思? 
 
    春雪就这么停止呼吸将近十秒，等着事情发生。 
 
    但不管是自己的身体，还是周围的光景，都看不到半点改变的征兆。制服底下还是一样汗流浃背，来自周围各桌的责备视线也仍然有增无减。 
 
    春雪呼出一口细长的气息，带着讶异的神情看了黑雪公主一眼。 
 
    『请问……这个叫做「BRAIN BURST」的程序，到底是……』 
 
    春雪以思考发声的方式发问，但黑衣高年级生脸上仍带着微笑，答非所问地轻声说： 
 
    『看样子你顺利安装成功了。当然我早就确定你的资质足够就是了。』 
 
    『资、资质?是指安装这种程序的资质?』 
 
    『没错。只有具备高水平脑反射神经速度的人，才有办法安装「BRAIN BURST」，例如能在虚拟实境游戏里打出离谱高分的人，你说是不是?你看着幻影火焰的时候，程序就已经在检查你的大脑反应速度了。要是资质不够，根本连标题都看不到。不过……老实说你还真让我有点吃惊，过去我就犹豫了将近两分钟，才决定收下这个怎么看都觉得可疑的程序。你却收得这么干脆，害我想好要用来说服你的台词都白费了。』 
 
    『哦、哦哦……对不起。可是，这个，好像……怎么都没发生?这不是常驻程序，而是要自己启动的吗?』 
 
    『别这么着急，接下来我得先让你做好一点心理准备，具体的功能就等到你做好准备再来说明也不迟。别担心，我们有的是时间。』 
 
    春雪朝着持续显示于视野右下角的时钟看了一眼。午休时间就快过了一半，怎么想都不觉得这样可以算是有的是时间。 
 
    尽管周围那掺杂着好奇与嫌恶的气氛已令他产生刺痛的感觉，但春雪仍然探出身子，下方的椅子立刻发出声音抗议。 
 
    他早就已经听惯这种声音，但现在却觉得连椅子都在嘲笑自己的丑陋与滑稽，让春雪不禁咬了咬嘴唇。看到现实世界中自己这副德行，自然不可能会有什么眷恋。只要能够改变，不管是什么样的改变，他都准备欣然接受。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请妳告诉我，这个程序……』 
 
    他才说到这里。 
 
    一道春雪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就从他身后的交谊厅入口传了进来。 
 
    「你这小子，猪……有田!不要给我装傻!」 
 
    春雪反射性地缩了缩身体，从椅子上起身。转过头一看，这个脸红耳赤站在入口处的人，就是午休时间时应该不会离开屋顶的荒谷。 
 
    就在春雪的表情从惊愕转为恐惧的同时，荒谷的表情也从激怒转为狐疑。因为春雪这一起身，让先前完全被他庞大身躯遮住的黑雪公主，以及从她的连结装置连到春雪身上的传输线全都露了出来。 
 
    全身僵硬之余，春雪仍然敏感地察觉到除了学生会干部之外，周围学生的情绪都有了微妙的改变。看到同样系着绿色领带的大个子荒谷跟又矮又胖的春雪，相信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瞬间猜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然而这些学生表现出来的当然不是对荒谷的责难，而是一种觉得自己果然没猜错的神色。 
 
    不要说——现在不要说出来。 
 
    春雪拼命地在心中大喊，他绝对不想让黑雪公主知道自己遭人霸凌的事。春雪朝着荒谷露出僵硬的笑容，想告诉他说自己事情办完就会马上买好面包送到屋顶，所以请他等一下。 
 
    荒谷见状，脸色更是激愤得面红耳赤。春雪在一阵战栗中，看到荒谷的嘴唇无声地吐出臭肥猪这三个字。对于他和全校最有名的人直连时露出的笑容，荒谷完全会错了意。 
 
    只见他那眼角上扬的眼睛露出凶狠的光芒，默默穿进了挡在学生餐厅与交谊厅之间的人墙。他那双鞋跟已经磨损的室内鞋啪啪作响，笔直朝春雪接近。跟在他背后的手下A跟B，则以略带紧张的神情跟了过来。 
 
    春雪脚下退开一步，心想：这下没救了。 
 
    荒谷的身材十分修长，怎么看都不觉得他跟春雪同为十三岁，而且听说他还有练空手道，全身肌肉非常结实。他健壮的身上穿着较短的制服外套，让一身淡紫色衬衫的下摆显得颇长，长裤裤管也十分宽松。染成亮金色的头发宛如针插般竖起，在极细的眉毛和两边耳朵上的耳环妆点下，一对凤眼显得极具魄力。 
 
    梅乡国中属于私立的升学国中，但这个少子化现象极为严重的时代，几乎没有一间国中还设有入学考的制度。也因此，有时就会出现荒谷这种喜欢动粗的学生，打着可以轻松勒索肥羊的主意来就读。 
 
    而入学当日就被这些人狠狠教训过的春雪，对于在他眼前停下脚步，以几乎随时要扑上来般的眼神低头瞪他的荒谷，也只能缩起身体，抬头回视。 
 
    「你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就在荒谷扭曲的嘴唇吐出这句台词，吓得春雪就要吐出求饶的话之际—— 
 
    背后传出黑雪公主发出冷淡却充满抑扬顿挫的声音： 
 
    「我记得你是荒谷?」 
 
    听到这句话，荒谷的表情先是一瞬间的震惊，随即露出了讨好的笑容。看样子就连这种家伙知道「大名鼎鼎的黑雪公主」记住了自己的名字，还是会觉得非常高兴。 
 
    可是听到她接着说下去的话，不只是荒谷，就连春雪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有田都跟我说了，说多半是有人搞错，才把你从动物园送到这间国中来。」 
 
    荒谷不禁张大了嘴，而全身不停颤抖的春雪则茫然地望着他。 
 
    「你……你……你在……」 
 
    春雪也满心想和荒谷喊出一样的话： 
 
    ——妳在说什么鬼话! 
 
    但这个念头还来不及说出口，荒谷就发出了凄厉的怒吼： 
 
    「说什么鬼话?看我宰了你这肥猪!」 
 
    荒谷就在全身猛然一颤、缩起身体的春雪眼前，高高举起握紧的右拳。 
 
    同时一道尖锐的说话声音在脑内对春雪喝令： 
 
    『就是现在!喊「超频连线」!』 
 
    春雪已经搞不清楚这个简短的语音指令，是用现实世界中自己的声带还是用思考发声喊出来的。但他却清楚地感受到这道声音化为震动，窜过全身每一个角落。 
 
    超频连线! 
 
    啪的一声，冲撞声撼动了整个世界。 
 
    所有色彩都在一瞬间消灭，只剩清透的蓝色扩散开来。无论是周围的交谊厅光景，还是注视着事态发展的其它学生，甚至就连近在眼前的荒谷，都染成只剩灰阶的蓝色。 
 
    而这一切全都停止不动。 
 
    照理说荒谷这拳只需短短一秒就会痛殴自己的脸，但拳头却僵在距离他几十公分的地方不动，让春雪看得目瞪口呆。 
 
    「呜……哇!」 
 
    他忍不住吓得叫出声，往后跳开一步。 
 
    但这个动作却让春雪看到了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景象。 
 
    他看到了自己的背影。自己那圆滚滚的背影跟荒谷一样染成一片蓝色，还滑稽地保持缩起身体的不自然姿势静止不动，整幅光景简直就像灵魂脱离了肉体。 
 
    春雪震惊地想着：那现在的自己又是怎么回事?他赶紧低头往下一看，看到的却是眼熟的粉红猪。错不了，这是春雪在校内网络里用的虚拟角色。 
 
    已经搞得一头雾水的他，六神无主地回过头。 
 
    这时他看到的又是一幅奇妙的光景。 
 
    黑雪公主双膝并拢，挺直腰杆，优雅地坐在交谊厅的椅子上。然而，不管是她的身体，还是从脖子上延伸出来的传输线，全都染成了水晶般晶莹剔透的蓝色。 
 
    而她的身旁还可看到一个身穿黑色礼服，拿着收起的阳伞，背后有着凤蝶翅膀的黑衣虚拟角色，露出一脸神秘的笑容站在那儿。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春雪忍不住大声嚷嚷。 
 
    「是完全沉潜?还是说……是灵魂出窍?」 
 
    「呵呵，都不是。」 
 
    黑雪公主的虚拟角色以愉悦的口吻宣告： 
 
    「我们现在处于『BRAIN BURST』的程序功能之下，处在『加速』状态。」 
 
    「加……加速……?」 
 
    「没错，周围的事物乍看之下都停止不动，但其实不然，这是因为我们的意识正以超高速运作。」 
 
    她每走一步路，就让黑色礼服上的滚边银珠发出闪耀的光芒。接着她在现实世界中冻结成蓝色的春雪与荒谷身旁停住脚步，以伞尖指向荒谷位于右直拳轨迹上的拳头。 
 
    「这颗拳头也是，虽然肉眼看不出来，但其实它现在也以极慢的速度移动……慢得就像时钟的短针。要是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等下去，不用多久应该就可以看到这一拳通过这八十公分左右的距离，深深陷进你这边的脸颊。」 
 
    「开、开什么玩笑?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请、请等一下。」 
 
    春雪用这双猪手抱着脑袋，拼命整理信息。 
 
    「呃、呃……也就是说，我跟学姐并不是灵魂出窍对吧?我们终究还是在原来的脑袋里进行思考的?」 
 
    「你吸收得很快，没有错。」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如果只是思考和感觉产生加速，怎么会像这样……搞得意识像灵魂出窍般可以跑来跑去，还能看到自己背后?照理说，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跟学姐讲话啊～」 
 
    「唔，春雪，你这个疑问很有道理。」 
 
    黑雪公主就像一名老师似的点了点头，顶着一头烫卷的黑发走到桌旁。 
 
    「现在我们所看到的这个蓝色世界，确实是此刻的现实世界，但却并非透过眼球以光学方式认知。你看一下这张桌子的背面。」 
 
    「哦、哦……」 
 
    春雪让比本尊更娇小的猪身弯下腰，探头看了看蓝色的桌子底下。 
 
    「咦?怪了?」 
 
    确实很奇怪。桌子是木制的，表面上还有纵向的木头细纹，然而背面却像塑料一样平坦，没有任何材质感。 
 
    「这怎么回事……简直像是，多边形……?」 
 
    黑雪公主对抬起头来的春雪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这个蓝色世界是根据交谊厅里设置的多具公共摄影机所捕捉到的画面，重新建构出3D影像，再透过神经连结装置来让大脑观看影像。对于摄影机拍不到的死角部分，就只能以推测的方式补上，所以就算你想偷看哪个女生的裙下风光也是白搭。」 
 
    所谓公共摄影机，正式名称叫做公共安全监视摄影机，是政府以维持治安为目的，在日本国内设置得密密麻麻的影像监视网。就算是私立国中，也不能拒绝设置，而摄影机拍到的资料受到国家层级的安全措施严密保护，一般民众绝对不可能看到——至少政府是这么宣称的。 
 
    尽管脑中浮现出这些道理，春雪的视线仍反射性地投向桌旁一名担任学生会女干部的脚，亲眼见证到那优美的腿部线条只到裙边就消失无踪。 
 
    黑雪公主朝着赶忙起身的春雪白了一眼： 
 
    「你可不要看我的脚，因为摄影机有拍到。」 
 
    「我……我不会看啦。」 
 
    春雪努力固定视线，同时摇了摇头说： 
 
    「不、不过我总算隐约搞懂现在看到的东西是什么原理了。这里是以3D影像实时重现出来的现实世界……我们则是以虚拟角色承载意识，以它为媒介来观察周遭，或是透过直接连线来交谈，就是这么回事对吧?」 
 
    「没错，只是现在为了方便起见，才会先套用你在校内局域网络里使用的虚拟角色。」 
 
    「如果可以，我实在不太想用这模样啊。」 
 
    春雪自言自语地说完这句话后，重重呼出一口气。他摇了摇猪脑袋整理思考，再度望向黑雪公主的虚拟角色。 
 
    「可是……到这里才只说了一半对吧，接下来才是我最想知道的部分……『加速』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听说过神经连结装置有这种可以搞得像冻结时间的功能!」 
 
    「那当然，只有拥有『BRAIN BURST』这个程序，或者至少曾经拥有过的人，才能够叫出神经连结装置所具备的加速功能。」 
 
    黑雪公主自言自语般地说完这句话，就举起左手轻轻碰了碰现实世界中，春雪那冻结不动的脖子上XL尺寸的神经连结装置。 
 
    「春雪，你知道神经连结装置的运作原理吗?」 
 
    看到她纤细的手指碰在「自己」的脖子上，春雪莫名地觉得心跳加速，但还是点了点头。 
 
    「知、知道……只是我也只知道最基本的知识。就是以无线方式跟大脑进行量子层级的连线，传输影像、声音跟触感等信息，或者是反过来切断现实世界中的五感……」 
 
    「没错，也就是说运作原理跟二○二○年代的头盔型VR界面或三○年代的植入式界面都有着一定的差异。量子连线跟生理学上的机制无关，也因此有人就发现只要善用这项特性，不用增加脑细胞的负担，就可以做出非常乱来的事情。」 
 
    「乱来……?」 
 
    听到春雪的疑问，黑雪公主回了一个有点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有碰过二○年代的PC吗?」 
 
    「嗯、嗯，算是有，因为我家就有。」 
 
    「那你应该就知道PC的基础工作频率叫做什么吧?」 
 
    「是叫做……基本时脉吗?」 
 
    黑雪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错……旧式PC就是透过主机板上的震荡器所产生的频率，乘以使用者设定的倍频指数来对CP U进行超频。而人类的脑和我们的意识，也是以同样的原理进行运作。」 
 
    「咦……?」 
 
    春雪睁大了眼睛，大大的猪鼻子「噗噗」地呼气。 
 
    「怎、怎么可能?我们身上哪里有震荡器?」 
 
    「这里。」 
 
    黑雪公主立刻做出回答，还从正面抱住现实世界中染成蓝色的春雪，以恶作剧的表情摆出勾引般的眼神，左手朝他背后的中心轻轻一戳。 
 
    「妳……妳、妳这是在做什么?」 
 
    「刚刚你的频率就有稍微提升啰。这下你应该知道了吧……答案就是心脏!心脏不只是用来将血液送往全身的帮浦，更是透过跳动频率来决定思考驱动速度的基础时脉发生器。」 
 
    春雪倒吸一口气，按住猪身上的胸口。黑雪公主像是故意要捉弄他似的，继续摸着他的心脏一带说下去： 
 
    「哪怕身体处于静止状态，只要状况有需要，心脏的跳动要变得多快都行……就像赛车手一样。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必须『加速』思考——加快状况认知能力与判断力。又或者是互相触摸对方的男女朋友，也一样会进行『加速』，为的是更充实地体验每一分每一秒。」 
 
    黑雪公主将摆在现实世界中春雪胸口的手指慢慢往上挪动，最后停在脖子上。 
 
    「心脏每跳动一次，产生的量子脉冲讯号就会顺着中枢神经往上传送，以驱动大脑。也就是驱动思考。既然如此——如果用脖子上的神经连结装置抢下这种讯号的控制权，对大脑进行超频，你想会发生什么事?」 
 
    春雪感觉得到一阵战栗感从背脊上直窜而过。 
 
    「思考……就会加速?」 
 
    「没错，神经连结装置可以做到这一点，而且还不会对肉体或脑细胞造成任何不良影响。现在这一瞬间，就是由我们身上的神经连结装置，增幅了心脏跳动一次所发出的频率，用无线量子讯号送进大脑中，而增幅的比例足足高达一千倍!」 
 
    「一千……倍……」 
 
    春雪听得目瞪口呆，只能愣愣地复诵。而黑雪公主毫不停滞的说话声，又对他那即将麻痹的意识造成了更大的震撼。 
 
    「思考加速到一千倍，这也就表示现实中的一秒，体验起来会像是一千秒一样漫长……换算下来就是十六分钟又四十秒。」 
 
    这并非拿F1赛车手就能比喻的话题。听起来不像科技，反而像「冻结时间的魔法」。 
 
    然而春雪还没有想到这种骇人听闻的现象，具体来说可以用在何种用途，黑雪公主似乎发现了一件事，只见她自言自语地说了声：「啊。」 
 
    「……?」 
 
    「没什么，不好意思，看来我讲解得太起劲，花了太多时间。我都忘了现实世界中的你就快要被这一拳打到了。」 
 
    「哇咧……」 
 
    春雪慌慌张张地摆动双脚，绕到冻结成蓝色的自己另一边。 
 
    她说得没错，他们花了五分钟左右（还只相当于现实世界中的零点三秒），就在这段期间，荒谷的拳头已经移动了一段颇长的距离。距离现实世界中春雪圆滚滚的脸颊已经不到五十公分。 
 
    荒谷的脸孔重现得极为逼真，可以看到他扭曲的嘴唇充分表露出凶暴的亢奋情绪，令人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用藏在天花板上公共摄影机影像建构出来的。 
 
    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开心的——不对，想也知道他会开心。以无神的表情愣愣站在拳头所向之处的自己，着实像个游戏里任主角宰割的小咖。 
 
    尽管脑海中闪过这个阴沉的念头，但春雪还是转身面对黑雪公主问道，。 
 
    「……请问，这个『加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理论上是无限的，可是由于『BRAIN BURST』程序上的限制，你最多只能感受三十分钟的加速时间，也就是现实世界中的一点八秒。」 
 
    黑雪公主答得冷淡，春雪那对圆滚滚的粉红猪眼球几乎快蹦出来。若就这样放任现实世界的自己近两秒钟僵住不动，荒谷的拳头肯定会跑完剩下的距离，一分一厘地埋进鼻梁。 
 
    「……这、这样我不就快被他打到了吗!」 
 
    春雪想象着自己被打飞的过程被一格一格播放出来的模样，忍不住出声大喊。但黑雪公主却轻轻一笑，补上了几句说明： 
 
    「哈哈，不要担心。加速状态当然可以任意停止。」 
 
    「嗯、嗯……是这样啊。那么能不能回到现实之后再躲过这一拳……」 
 
    「应该很容易吧。呵呵，这其实就是最简单的『加速』运用法。也就是用本来不可能有的反射速度掌握状况，深思熟虑想出对策之后再解除加速，就能游刃有余地应付。」 
 
    她说得没错。以前被荒谷痛殴的时候都怕得不得了，别说是闪躲，他根本没有心思注视荒谷的挥拳轨迹跟锁定位置，但处于『加速』状态的这一刻却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只要在解除加速的同时，往左边偏开个十五公分就够了。春雪吞了吞口水，将动作牢牢记进脑中，再朝黑雪公主看了一眼，准备问她解除的指令。 
 
    然而黑衣美女却拦住春雪的话头，以轻松的语气说出强人所难的话： 
 
    「可是春雪，你不要躲。这次你应该故意挨上一拳!」 
 
    「噗……」 
 
    春雪的猪鼻子又张又缩地持续呼气，之后才大声喊道： 
 
    「我、我才不要!那很痛好不好!」 
 
    「是哪一边会痛?」 
 
    「咦……?什、什么叫做哪一边……」 
 
    「我问你会痛的是身体还是心灵?」 
 
    微笑从黑雪公主的虚拟角色脸部消失。她并没有等待春雪的回答，而是让黑色高跟鞋往前踏上一步。 
 
    黑雪公主让她那比春雪的猪身高出近五十公分的高挑身体弯下腰来，从鼻子几乎要贴在一起的极近距离望着他的眼睛。春雪倒吸一口气，怔怔地呆站在原地。 
 
    「你不是第一次被这个姓荒谷的学生打了。」 
 
    「是……是的。」 
 
    先前明明还想说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她知道自己遭人霸凌的事，但春雪却莫名地点头承认。 
 
    「但是这个学生到现在都没有受到处分，照理说这应该有两个理由。第一个理由当然就是你忍气吞声；而另一个理由，就是荒谷很懂得挑选施暴跟恐吓的现场，巧妙地避开了公共摄影机拍得到的范围。」 
 
    她说得没错，春雪直接遭受霸凌时，都是待在屋顶通风设施遮蔽处，或是校舍后方这类没有学生驻足的地方。原来荒谷之所以会挑这些地方，不是避免被人看到，而是为了避免被摄影机拍到。 
 
    黑雪公主面有难色地站直了身体。 
 
    「……很遗憾的，本校的二、三年级里，也有少数不肖份子跟这小子同类。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情报网络，似乎还有互相流通公共摄影机视线范围警告程序之类的违法软件。他们在摄影机的视线范围内绝对不会露出马脚……这个新来的小子理应也被高年级严厉叮嘱过这点。」 
 
    黑雪公主以冰冷的视线朝染成蓝色的荒谷脸上一瞥，用充满魄力的平静语气说了下去： 
 
    「可是他终究还是个小鬼头，被我用话一激就什么也不顾，在这种有着一大堆摄影机的地方做出了施暴行为。春雪，你听好了，这对你来说是个好机会。要躲开这一拳是很容易，但是这样一来荒谷多半就会恢复理智，离开这里。那么想让这小子有机会受到应得的惩罚，恐怕会就此变得遥不可及。」 
 
    ——这么一来，事后荒谷应该会另找机会教训春雪，而且不难想象这次的报复将不再是先前那种半出于玩闹的霸凌。春雪背脊一颤，看了看现实世界中的自己，以及荒谷那正朝自己脸上接近的拳头。 
 
    他的右手拳骨突出，就像岩石一样棱角分明，要是挨了这一拳，肯定会痛得想哭。这半年来这种痛楚他已经尝到不想再尝，但是—— 
 
    其实真正在淌血的不是身体，而是心灵——被撕扯得遍体鳞伤的自尊心。 
 
    「请问……」 
 
    春雪虽然有些踌躇，但还是对黑雪公主抛出问题： 
 
    「只要懂得善用『BRAIN BURST』，我是不是就打得赢这小子?」 
 
    所有表情都消失无踪的美貌笔直凝视着春雪。 
 
    「——应该赢得了吧。你已经是个『超频连线者』，拥有远远凌驾于非加速者之上的能力了。只要你有这个意思，你可以一拳都不挨，或爱怎么揍他就怎么揍。」 
 
    他当然有这个意思，不可能没有。 
 
    春雪满心想要华丽地闪过荒谷的空手道招式，把他的脸揍得比猪头还要难看；想打断他的鼻子、及每一颗门牙、打得他哭着下跪求饶，把他引以为傲的金发从头上拔得一根也不留。 
 
    「不……还是算了，我会乖乖挨揍……毕竟机会难得。」 
 
    「呼……」 
 
    黑雪公主带着几分满意的神情笑了笑，慢慢点了点头。 
 
    「你的选择很明智。不过既然都是要做，我们就应该以最小的损害，制造最大的效果。等『加速』解除之后，你就要主动猛力朝右后方跳开，别忘了脸要朝右，卸开这一拳的力道。」 
 
    「哦……噢噢。」 
 
    春雪走到现实世界中的自己背后，看清楚荒谷的拳路。她说得没错，只要别过脸去同时向后跳开，就算是空手道的拳击，威力多半也会被卸开大半。 
 
    春雪点点头，转动视线查看他要跳往的方向上状况如何。左边有一张桌子，但右后方则有空出一大块空间，除了唯一一个坐在那儿的人之外，直到可以看见中庭景色的大窗子前都没有任何障凝物。 
 
    「啊，不对……不行啦。要是我从这里往那边跳，就会撞到学姐身上啦。」 
 
    已经站起的春雪跟坐在椅子上的黑雪公主本体之间，距离只有短短的一公尺。要是被春雪庞大的身躯撞在她纤细的身体上，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没关系，这样才更有效。不用担心，我也会躲开，不会受伤的。」 
 
    「……那、那我知道了……」 
 
    既然事先知道会被撞，也许她真的办得到。春雪也只好点头答应。 
 
    「差不多真的快没时间了。来，快点回到现实世界中的身体上。」 
 
    被她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春雪往前踏上一步，让猪型的虚拟角色与蓝色的自己重叠在一起。黑雪公主似乎也坐到了椅子上，她的声音从更低的位置传来： 
 
    「好，再来我就告诉你解除加速的指令，你可要好好躲开……『超频登出（Burst Out）』!」 
 
    超频登出! 
 
    春雪深深吸一口气，接着猛力喊出指令。 
 
    一阵有如喷射机引擎声般的高频噪音由远而近，打破了周围的寂静。蓝色的世界逐渐找回了原来的颜色。 
 
    而视野左侧，可以看到荒谷静止不动的拳头慢慢动了起来。从慢得像蜗牛般的动作不断慢慢加速，逼近春雪的脸颊。 
 
    春雪照着黑雪公主的吩咐，用双脚准备往右后方跳开，同时拼命将脖子往右转。一寸一寸逼近的拳头接触到了皮肤，微微陷了进去—— 
 
    就在这时，世界恢复了原样。 
 
    周围一片哗然声中，春雪感觉到拳头削过他那富有弹性的脸颊。牙齿咬进脸颊内侧，嘴唇也被扯得抽筋。这样多少会出血，但比起过去挨过无数次的空手道拳击，痛楚确实减少了将近一半。 
 
    但同时春雪的庞大身躯宛如电影场景般飞了起来。 
 
    春雪在心中大喊：请妳一定要躲开，这时整个背部猛力撞向身后的椅子。他闻到了一股怡人的香气，更感觉到了轻柔的头发触感，但这些感觉并没有维持太久。 
 
    椅子磅的一声往后倒下，紧接着就听到咚一声不吉利的声响。 
 
    背部着地的春雪一时气喘不过来，大声喘息呼吸着空气，同时拼命转动脖子，想看清楚本来说好会躲开这股撞击的黑雪公主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瞪大的双眼所看到的纤细身影，头靠在交谊厅的采光玻璃上，手脚像具坏掉的人偶般伸直，闭着眼睛没有动作。 
 
    凌乱的刘海下，白皙剔透的额头缓缓流下一滴鲜血。 
 
    「啊……啊。」 
 
    春雪强吞下惨叫想要站起，但就在他即将起身之际—— 
 
    『不要动!』 
 
    黑雪公主的思考声透过直接连线的连结装置，打在春雪的意识上。春雪反射性地上身体保持后仰倒地的姿势僵住不动，回问道： 
 
    『可、可是……妳流血了!』 
 
    『不用担心，那只是小小破皮而已。我不是说过要制造最大的效果吗?这下荒谷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了，再也不会。』 
 
    听她这么一说，春雪只转动视线，从左往右一看。 
 
    挥拳后右手伸得笔直的荒谷，正张大了嘴低头看着春雪他们。他的脸上逐渐失去血色，薄薄的嘴唇痉挛般地颤抖了两、三次。 
 
    「呀啊啊啊啊啊!」 
 
    笼罩在一片寂静中的交谊厅里，回荡着四周各桌女生所发出的凄厉尖叫声。 
 
    荒谷跟他的手下A、B遭到学生会男性干部制伏，过程中完全没有抗拒。他们三人脸色铁青，双脚发抖，最后由一群脸色大变、急忙赶来的教师带走；黑雪公主也在学生会女性干部的搀扶下直接送往医院。 
 
    春雪则只在保健室接受简单的治疗，但就连校医用手帮他贴上消毒过的贴布时，黑雪公主在直连专用的传输线即将拔开之际所说的一段话，仍然在他耳边缭绕不去。 
 
    『——啊，我忘了告诉你，一直到明天上学为止，都绝对不要卸下神经连结装置。但是你也不可以连上全球网络，一秒都不行。知道吗?绝对不行。我们讲好了哦!』 
 
    春雪完全无从推测她说这番话的真意。就连下午在保健室里度过的两个小时里，都觉得全身笼罩在一种从现实世界抽离出来的奇妙感中。昨天跟今天，仅仅两天就有那么多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让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整理，或试着接受。 
 
    可是看样子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他以后都不用再担心鞋子会从鞋箱里消失，或是鞋子里被人放进怪东西。春雪机械式地将室内鞋换成运动鞋，一走出校舍就照黑雪公主的吩咐，从网络上断了神经连结装置的连线。 
 
    「小春。」 
 
    就在他再度开始想着这个吩咐用意何在，同时朝校门走去时，耳里听见一道小小的声音，让春雪立刻停住了脚步。 
 
    转头看看四周，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体让影子落在染成一片晚霞色彩的校舍墙上。春雪意识着自己的脸已经不由自主地僵住，但还是叫了对方的名字一声： 
 
    「小百……」 
 
    他只是强行将昨天的事情从意识中挥开，并不代表他忘记，但现在事件又一瞬间于脑中重播出来。就在他心想：哇，怎么办?不对，得先道歉再说，没有其它办法了!这时，一脸严肃的仓嶋千百合踩响了校庭的合成软质铺装地面走近他身旁。 
 
    「这……这个……昨天，我……」 
 
    「小春，午休时间的事情我听说了。」 
 
    千百合打断春雪说得吞吞吐吐的话，劈头就切入正题。 
 
    「咦?午休……啊、啊——」 
 
    「听说你被那些家伙揍了一拳，整个人被打飞好远……你这伤就是那时候弄出来的?伤口还会痛吗?」 
 
    千百合皱起她的浓眉把脸凑了过来，春雪不自觉地用左手遮住嘴边的贴布，可是他又不敢说会整个人飞起来是因为自己主动往后跳。 
 
    「嗯……嗯，我没事，只是有点破皮而已啦，而且其它地方也没受伤。」 
 
    「……是吗?那太好了。」 
 
    千百合先在显得十分僵硬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之后往四周一瞥。看样子午休时间发生的事情，马上就让春雪成了校内最热门的话题，放学回家的学生全都毫不客气地盯着他猛看。 
 
    「我们偶尔也一起回家吧。」 
 
    千百合以生硬的语气这么说完，不等春雪回答就径自跨出脚步。 
 
    春雪心想：哪有什么偶尔。自从上了国中后，他们从未一起回家，但若现在大喊着「我不要!」随即拔腿就跑，等于犯下跟昨天一样的错。没错，不管怎么说，至少得为昨天那件事跟她道歉。 
 
    春雪小跑步追上身材娇小、步伐却很大的千百合，保持一段尴尬的距离走在她身旁。两人就这么通过校门，走在只有小客车轮内马达声显得格外大声的宁静步道上。 
 
    如果是在平时，只要一走出学校，四周移动的行人、自行车跟小客车，都会在视野内以彩色符号显示，所以就算闭上眼睛走路也不成问题。但现在他没有连上全球网络，所以无法依靠导航系统引导。才刚想着黑雪公主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吩咐，下一瞬间，走在右边的千百合就说出了这个名字，让春雪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听说你跟二年级的黑雪公主学姐直连，是真的吗?」 
 
    「咦?妳、妳怎——」 
 
    春雪原本想问妳怎么会知道，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也难怪。相信对校内学生而言，这件事多半比荒谷那一拳还要震撼。 
 
    「嗯，算是有啦……」 
 
    千百合没有朝点头承认的春雪看上一眼，只是微微噘着嘴加快了步调。长年来的相处，让春雪非常清楚这表示她的心情坏到了极点，接着想到为什么会这样，马上又自己回答说这也难怪。碰到这种打翻自己亲手做的便当，甚至没对自己道歉就跑去跟其它女生有亲密接触的笨蛋，就算苦主不是千百合，一般人当然都会生气。 
 
    「可、可是我们直连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怎么说呢?我只是跟她拷贝应用程序而已。」 
 
    明明已经进入十月，春雪背上却冷汗直流，仍想办法辩解。然而千百合的表情并没有缓和下来，让春雪心想：果然还是得先针对打翻三明治的那件事道歉才行，于是下定决心，开始拼命在脑子里拼凑台词。 
 
    「别、别说这个了，我……昨天……」 
 
    好不容易说到这里，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道宏亮的说话声音，让春雪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喂——小春、小千!好巧啊，你们正要回家?」 
 
    千百合顿时停下脚步，春雪也抬起了头。就在通往环状七号线公路的电扶梯下，可以看到一名跟他们同龄的少年，正一脸笑嘻嘻地朝他们挥手。 
 
    他身上的制服跟梅乡国中不同，是采蓝灰色的立领款式；右手提着复古风的黑皮革学生书包，肩膀上扛着剑道专用的竹刀盒。略长的头发梳成清爽的中分头，头发下方的脸庞更是清爽得让人觉得，再也没有人比他更适合阳光型男这个形容词。 
 
    「啊……小拓。」 
 
    千百合连连眨了几次眼睛，接着高兴地笑了笑。 
 
    春雪心想：亏她刚刚还那么不高兴。接着又在内心嘀咕着短短几分钟内已出现第三次的「这也难怪」——毕竟她是跟令她火大的打翻三明治男走在一起时，偶然遇见了自己的男友。 
 
    和春雪、千百合从小就认识的黛拓武，小跑步跑了过来，摇得肩上的竹刀盒晃来晃去。他一跑来就对春雪投以开朗活泼的笑容。 
 
    「嗨!小春!好久不见啦。」 
 
    「嗨!阿拓，好久不见……吗?」 
 
    春雪抬头看着拓武那张位置比自己高了十公分的脸说道。 
 
    「真的好久不见啦，在现实世界已经有两个礼拜没见了，因为你都不参加大楼的活动。」 
 
    「谁会去参加什么鬼运动会啊!」 
 
    看到春雪皱起眉头这么回答，拓武则笑说：你还是老样子啊。 
 
    他们三人是同一年出生于北高圆寺的复合式高层公寓大楼，这个少年拥有自己所欠缺的一切，但春雪之所以和他这么要好，并非只因为这个理由。 
 
    很讽刺的是正因为拓武功课实在太好，进了位于新宿区的一间国中小一贯式名校，春雪才得以和他毫无隔阂地相处。因为这样一来，就不会让拓武看到自己在本地公立国小里立即变成霸凌目标的悲惨模样。 
 
    春雪曾经对跟他读同一间国小的千百合下封口令（又或者该说是恳求），要她千万不能把自己被霸凌的事情告诉拓武。要是让拓武知道，他可能会为了拯救春雪而叫出那帮坏小孩，用竹刀狠狠教训一头。 
 
    但春雪却觉得一旦事情演变成这样，就算霸凌会因此结束，自己却可能再也没办法跟拓武当成朋友。 
 
    「说到运动会……」 
 
    三个人并肩走在路上时，春雪主动发起话题。他在学校几乎从来不会这样。 
 
    「我在网络上看过前阵子都立大赛的影片，阿拓你超猛的，竟然一年级就拿到冠军。」 
 
    「只是碰巧啦，碰巧。」 
 
    拓武搔着脑袋，显得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毕竟我最不会对付的对手在准决赛就先被淘汰了，而且也多亏了小千来帮我加油。」 
 
    「咦?是、是因为我?」 
 
    走在拓武另一侧的千百合瞪大了眼睛大喊。 
 
    「哪有，我没有做什么，只是在角落看着而已……」 
 
    「哈哈哈，妳在客气什么啊?当时妳喊着『干掉他』时，喊得多大声啊?」 
 
    拓武愉快地发出笑声。 
 
    「而且妳还说要是输掉就再也不做便当给我吃，妳当时的眼神实在有够认真。」 
 
    「啊啊啊，不要说了，我听不见!听不见!」 
 
    春雪看着千百合捂住两只耳朵加快脚步的模样，用右手手肘顶了拓武一下说道： 
 
    「搞什么，原来你在决赛的那种气势是这样来的啊?」 
 
    「也没有，还好啦，哈哈哈。」 
 
    跟拓武一起欢笑之余—— 
 
    春雪心想：果然还是这样最好。 
 
    两年前的选择并没有错，因为现在他们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谈笑。他不想毁掉这种关系。 
 
    这时拓武像是要反击似的，以轻快的语气问道： 
 
    「小春，你昨天不也吃了小千亲手做的便当吗?」 
 
    「咦?没有，这个，那是……」 
 
    看到千百合的背影突然僵住，春雪微微陷入一阵恐慌。糟糕，自己还没有道歉，怎么办?该现在道歉吗?还是等回家以后再写邮件—— 
 
    不对，等等。 
 
    阿拓为什么会知道? 
 
    春雪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多亏拓武赶忙伸手扶住。但春雪根本无心去想这些，脑海中只有一种滚烫的思考窜来窜去。 
 
    那篮三明治是千百合知道春雪的午餐钱被荒谷他们勒索后，才做给他吃的。当时还他觉得纳闷，想不透为何不擅长烹饪的千百合要这么做。难道说那是拓武想出来的主意? 
 
    如果真是如此，就表示千百合找拓武商量过春雪遭人霸凌的事。若不是这样，他应该不可能讲出刚刚那句台词。 
 
    春雪只觉整个脑袋一片白炽，无意识地甩开了拓武扶在他右手肘上的手。 
 
    「喂、喂，小春——」 
 
    拓武一脸讶异地叫住他，但春雪却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视线乱飘了一阵后，春雪就跟一脸僵硬表情的千百合对望了一眼。只见她动着嘴唇，似乎想要说话，但他却抢在前头太声喊出： 
 
    「啊……不好意思，我有个节目挺想看的!我先回去了，改天见了，阿拓!」 
 
    话一说完就这么跑走。尽管好几次脚下绊得差点摔倒，但春雪还是拼命奔跑。 
 
    他们两个大概又会开始商量吧，商量要怎么做才能拯救春雪。 
 
    光是想象他们两人之间会谈些什么话，就有种内脏几乎要绞在一起的感觉。好不容易靠着一次近乎奇迹的机缘让荒谷消失，没想到拓武却早就知道整件事情，这一切实在太讽刺了。 
 
    春雪一路通过自己住的公寓大楼入口，直到冲进电梯为止都一路奔跑，没有停下脚步。 
 
    当天晚上春雪所做的梦，肯定可说是记忆中最糟的一次。 
 
    他梦到读国小时的那群坏小孩、荒谷跟手下A、B，以及一群不知名的流氓学生轮番出现，接连痛殴自己。 
 
    而千百合跟拓武则手牵手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他们两人脸上露出的怜悯表情，远比全身的剧痛更让春雪难以承受。 
 
    随着梦境进行，观众也越来越多。两人身旁开始多了母亲，连早就已经离家的父亲也跟着出现，甚至连整栋大楼的居民跟同班同学也都纷纷登场，大家围成人墙低头看着他满地找牙的模样。 
 
    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怜悯，而是嘲笑。无数的人指指点点地嘲笑模样狼狈悲惨的春雪。 
 
    我受够了。我受够这里了。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看远方昏暗的天空，看到了一抹影子。一只鸟在黑夜中张开漆黑的翅膀，轻盈地飞翔于空中。 
 
    我也想飞上天空。飞得更高，更远。 
 
    我想飞。 
 
    飞到天涯海角。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第一卷 第三章  
     春雪猛然睁开眼睛。 
 
    顺着从窗口射进的白色光线望向时钟，就看到时针指着上午六点半，算来自己竟然一睡就是将近十二小时。 
 
    他睡得全身大汗，汗水仿佛就像恶梦残渣所化成的黏腻液体裹在皮肤上，但他却又丝毫想不起自己梦到了什么。 
 
    昨天黑雪公主最后所说的那句话模糊地在脑中重现。 
 
    她吩咐自己整夜都别卸下神经连结装置。难道说这个吩咐跟自己做的梦有关? 
 
    春雪边发呆思索边冲完澡，换好制服后，就一个人到厨房吃由五谷片跟柳橙汁组成的早餐。接着将餐具塞进洗碗机，再去敲母亲寝室的房门，准备完成每天上学前都要进行的仪式。 
 
    「……我上学去了。」 
 
    他朝着昏暗的室内说了一声后，就隐约听到床上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看样子她昨天晚上喝了很多。 
 
    春雪等着母亲操作手边的终端机，将五百圆储值到自己的神经连结装置上，但母亲说话的语调却忽然变得不耐烦： 
 
    「春雪，你根本没连线。」 
 
    春雪暗叫糟糕，赶忙将手伸向脖子上。尽管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但还是将神经连结装置接上全球网络，紧接着就听见喀啷一声音效响起，电子货币的金额上加了一笔。 
 
    「我上学去了。」 
 
    春雪又说了一次，但母亲已经没有响应。他轻轻关上寝室的门，在玄关口换上运动鞋，走出了家门。 
 
    坐电梯下到一楼，对一群连长相都不太记得住的居民含糊打过招呼后，穿越了入口大厅。 
 
    就在他通过自动门，一脚踩进公寓前庭的短短三秒钟之后。 
 
    啪的一声，声响盖过了春雪的脑袋。 
 
    整个世界当场变暗。在朝阳下闪闪发光的街景，一瞬间就变得夜幕低垂。 
 
    怎么回事?是「加速」?可是——为什么程序会自己启动? 
 
    就在倒吸一口气的春雪眼前，一排熟悉的燃烧字体排出了一串字母。 
 
    【HERE COMES A NEW CHALLENGER！！】 
 
    总觉得这句讯息似曾相识，但还来不及去翻找自己的记忆，火焰文字就已经燃烧殆尽，视野上方出现了更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的对象。 
 
    首先是中央有着一排数字显示着【1800】，数字左右各有一条蓝色色条往外笔直延伸，两条色条下方又各有一条较细的绿色色条。 
 
    最后则是一排火焰文字显示于视野中央——【FIGHT!!】 
 
    数字变成了1799。 
 
    春雪不知所措，好一阵子都只愣愣注视着四位数的数字倒数。 
 
    一千八百秒，也就是三十分钟。总觉得自己才刚听过这个数字。没错——黑雪公主说过的最长「加速」时间，不就是这个长度吗? 
 
    可是这次春雪连加速指令「超频连线」的「超」字都没说出口，眼前世界的颜色也不像上次是一片蓝色，而是保留全彩。而且真要说起来，那些什么CHALLENGER还是FIGHT之类的字样更让他莫名其妙。 
 
    春雪拼命环顾周遭，想尽量掌握状况，接着立即发现了一件事。 
 
    十月爽朗的朝阳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四周的地形却跟已深深印于记忆中的自家前景象一模一样。有四线道的道路，道路对面有着成排的便利商店与办公大楼，回过头更能见到那栋仿佛才刚出现般的高层公寓大楼，高耸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直达天际。 
 
    然而本来应该在通往新宿方面的车道上挤得水泄不通的车流，以及应该占满整条人行道的上班上学人潮，瞬间不见踪影。不仅如此，道路四处出现龟裂或下陷的情形，护栏跟交通号志也都歪七扭八，建筑物的玻璃更是破得乱七八糟。 
 
    一个不远处的路口，还可看到断垣一残壁堆得像一堆路障，更有猛烈燃烧的火焰从巨大汽油桶里窜起。这些破坏的痕迹在春雪所住的公寓大楼也非常严重，不但水泥支柱崩塌，外墙也开出大洞，灾情十分惨重。 
 
    一股想要马上折回家里查看情形的冲动，驱使春雪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从断垣残壁之间窥探入口内的情形。 
 
    接着他立刻看得目瞪口呆。建筑物内部简直就像一头钻进游戏里多边形建筑物时会看到的光景，只看到一种表面没有任何凹凸起伏或图案的灰色平面铺成箱状。不对，不是好像，而是眼前就是这种景象。 
 
    这里既是现实，又非现实。春雪现在正以「加速」功能完全沉潜到虚拟实境网络中，周围的光景都是由公共摄影机所拍到的画面重新建构而成的3D影像，就如同昨天在交谊厅里看到的那个冻结成一片蓝色的世界一样。 
 
    只是话说回来，春雪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精致的虚拟空间，根本看不出画素到底有多密。就连脚边随便一颗小石子都极为精细，细节可说是压倒性的清晰。 
 
    那么自己的身体又是什么模样呢?想到这里，春雪就低头看看自己。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熟悉的粉红猪虚拟角色，然而—— 
 
    「……这……是什么玩意?」 
 
    结果却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发出惊叹声。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不分脚、躯干、还是双手都有如铁丝般纤细，整副身躯就像打磨过的银器一样光亮，简直像个机器人——但却丝毫没有游戏或动画中常见的战斗性色彩。 
 
    春雪赶忙伸手往脸上一摸，却没有摸到鼻子或嘴巴，坚硬的指头只在一面宛如安全帽般平滑的曲面上滑过。他赶忙环顾四周，在公寓大楼马路对面的一栋混居公寓墙面上，找到一扇打破的玻璃窗，随后立刻踩着铿锵作响的脚步声跑了过去。 
 
    大玻璃窗上映照出的身影，无庸置疑的是一具全身覆满金属的机器人。极为瘦小的躯体上，只有流线型的头部大得突兀。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个小咖。 
 
    至少额头上也长根角，再不然就是两只眼睛发个金光吧。 
 
    就在春雪对不知名的虚拟角色设计师这么抱怨时，看到了玻璃里自己的身后，有好几道人影动来动去。 
 
    他颤抖着这副金属身体转过身，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只见遭到破坏的便利商店屋檐下，有三道人影正看着自己。由于对方身在暗处，只隐约看得出轮廓，但可确定每个人都比春雪高大得多。 
 
    三道人影脸凑在一起，似乎在讨论事情。春雪忍不住仔细倾听。 
 
    「……总觉得这小子好像很胆小啊。」 
 
    「也没有印象听过这个名字啊，他是初学者吗?」 
 
    「可是他是金属色耶，应该会有点本事吧?」 
 
    这些一家伙不是NPC（注：Non-Player Character的简称，泛指游戏中并非由玩家控制的角色）。 
 
    春雪的直觉察觉到了这一点。光看态度跟口吻就知道，他们显然都不是程序，而是活生生的人类。 
 
    可是这里是经过「加速」的虚拟网络。这也就表示他们都跟自己以及黑雪公主一样，已经安装了BRAIN BURST程序。 
 
    那么他们应该会知道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吧?春雪心想：还是先找他们三个问清楚再说。于是他战战兢兢地踏上大马路，朝中央的白线前进。 
 
    忽然间，他又发现了新的视线与声息。春雪停下脚步，让视线扫过四周。 
 
    这里不只那三个人而已，还有别人。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出现的，举凡废弃大楼的屋顶、大堆断垣一残壁的顶端，各个方位都有许多轮廓奇特的人物看着春雪。可是他们倒也没有更加接近，模样看起来就只是在——对了，就是在等待。 
 
    春雪束手无策地站在道路正中央，仅移动视线观看。不知不觉间，视野上方的倒数数字已经减少到1620，数字左右两边各两条的色条则没有改变—— 
 
    不对，先前他没有发现，但其实左右色条下面各有一串小小的英文字母。 
 
    左侧的文字写着「Silver Crow」，而右侧则是「Ash Roller」。 
 
    这个画面配置让他觉得很眼熟，而且是非常眼熟。 
 
    春雪在一阵强烈的似曾相识感中有了这个想法。 
 
    这个设计一点都不新——是某种比春雪还早了三十年以上诞生，于一九○○年代末期席卷日本各地游乐场的游戏程序。总觉得自己最近也曾经看过某个景象，因而想起了那种游戏程式。记得是在…… 
 
    春雪愣愣站着不动，翻找着自己的记忆，突然间背后传来一声爆响，吓得他跳了起来。 
 
    「……?」 
 
    就在春雪想要转身却失去平衡坐倒在地时，一抹特别巨大的轮廓已经屹立在他眼前。 
 
    那是一辆机车，且并非常见的电力马达驱动型……而是以很久以前就立法禁止的内燃机作为心脏，正发出沉重的震动声响。 
 
    前轮架长得简直不可理喻，夹在轮架中间的轮胎也大得像是在开玩笑，厚实的灰色轮胎踏面还不时飘散出微微的焦臭味。 
 
    春雪将视线往上一拉，战战兢兢地在弯得十分夸张的握把对面，捕捉到了一名跨坐在皮革座垫上的骑士。 
 
    这名骑士全身穿着打上铆钉的黑色皮衣，脚上的皮靴稳稳踏在地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这个人的头部也戴着黑色安全帽，但面罩则是非常抢眼的骷髅造型。 
 
    春雪茫然地听见从安全帽中发出一道尖锐的嗓音： 
 
    「好久没有来到『世纪末』场地啦，运气有够好的啦啦啦啦啦～」 
 
    他环抱在胸前的一只手还伸出食指左右摇动。 
 
    「而且对手还是亮晶晶的新手，运气超赞的啦啦啦啦啦——」 
 
    骷髅骑士抬起穿着皮靴的右脚，放到踏杆上灵活地刷过，接着就听到一声轰隆巨响，让春雪再次跳了起来。 
 
    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个人态度友善。别说友善了，要是先前的联想没有错，这里是「对战场地」——而这名机车骑士则是—— 
 
    「哇……哇啊……」 
 
    春雪一寸一寸往后挪，转过身去。 
 
    「哇——」 
 
    接着拼命踩响了机器人般的纤细双脚往前跑。 
 
    「嘻哈哈哈哈哈!跑啊!快跑啊!」 
 
    引擎又在背后发出咆哮，接着是一阵魔音穿脑般的轮胎空转声——过了短短一秒钟，背上传来一股极为强烈的冲击与闷痛，春雪整个人在夜空中高高飞起。 
 
    同时视野左上方「Silver Crow」这边的蓝色色条瞬间缩减了许多。 
 
    看到这个情形，在空中转了好几圈的春雪不禁心想：果然没错。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对战游戏」，自己是个一窍不通的初学者，而对方则是热门熟路的老手。 
 
    想也知道不可能会赢。 
 
    『哈哈哈，这么快就被痛宰啦?这可都是因为你没遵守跟我的约定啊，少年。』 
 
    午休时间。 
 
    在交谊厅跟春雪进行直连的黑雪公主就和昨天一样，晃着刘海下贴有促进治疗贴布的头，灵巧地只用思念发出笑声。照她的说法，伤口虽然出血很多，但顶多只是裂伤。而春雪翻遍了所有自己懂得的字汇准备了道谢与道歉的话，却被她轻轻一挥手挡了下来。 
 
    『这……这一点都不好笑，我差点以为自己会没命耶……当然如果真要追究责任，还是该怪我自己不小心把神经连结装置连到全球网络上啦……』 
 
    黑雪公主以愉快的神情看着春雪嘀嘀咕咕的模样，从桌上端起茶杯碰了碰嘴唇。一旁摆着一盘没有碰过的鲜虾焗饭，和春雪面前的大盘猪肉咖哩饭同样冒着热气。 
 
    坐在同桌的几个学生会干部已经开始大动筷子跟汤匙，春雪的胃也发出了没出息的声音，但黑雪公主的授课——或者该说是训话，看来却没有这么快结束。 
 
    『——不过也好，这一来我也省了不少唇舌，不用一一跟你说明清楚。虽然学费贵了点，不过这下你应该也搞懂了吧?』 
 
    『搞懂……什么事情?』 
 
    『搞懂「BRAIN BURST」到底是什么样的程序。这不是什么大手笔的阴谋，只是个——』 
 
    春雪无力地点了点头，思绪中浮现一个词汇，接过黑雪公主停住的话头： 
 
    『只是个对战格斗游戏，而且还是以现实世界作为舞台进行遭遇战，真是离谱……』 
 
    『呵呵，的确很离谱，很让人头痛啊。』 
 
    『我还想说能「加速」思考的这种超高科技到底是要来做什么，没想到竟然是搞对战格斗!这个游戏类别不是都已经荒废三十年以上了吗!』 
 
    听他这么一说，黑雪公主歪着头想了一想，脸上露出了略带讽刺的笑容说： 
 
    『嗯——春雪，你这个说法有点偏颇。我们超频连线者并非为了玩格斗游戏才「加速」，事实上正好相反，反而是为了维持「加速」的能力而进行对战。我们不得不如此，而这正是这个程序最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地方。』 
 
    『这话……怎么说?』 
 
    『嗯……接下来的部分应该还是到现场去说明比较好吧?你「加速」一下。』 
 
    『哦、哦……』 
 
    春雪斩断对大盘咖哩饭的眷恋，乖乖从椅子上端正坐姿，在口中喊出加速指令： 
 
    超频连线! 
 
    熟悉的火花声撼动身体与意识，周围的学生立刻停住了动作，同时失去所有色彩，换上一片具透明感的蓝色。 
 
    眼前的黑雪公主也同样停住动作，但随即就看到身穿妖艳漆黑礼服的虚拟角色，从清纯的制服身影上仿佛灵魂出窍般地站起。春雪也以粉红猪的虚拟角色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往前站上一步，不让现实世界中自己圆滚滚的身体映入眼帘。 
 
    「那……我们要怎么做?」 
 
    「你的视野左侧有没有多出新的图示?」 
 
    春雪依言转动视线，就看到排列在左侧的应用程序启动图标中，新增了一个燃烧的B字样图示。春雪举起左手点选图示。 
 
    「这就是对战格斗游戏软件『BRAIN BURST』的选单画面。可以查看自己的能力画面、战绩，还可以搜寻周围的超频连线者来进行挑战。你按一下安排对战的按钮看看。」 
 
    春雪点点头，点选了位于选单最底下的按钮，紧接着就开出一个新的窗口，短短地显示一下搜寻字样后，名单就接着出现。 
 
    虽然说是名单，但是上面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是今天早上也有看到，应该就是代表自己的「Silver Crow」——另一个名字则是「Black Lotus」。 
 
    春雪丝毫没有怀疑这就是黑雪公主化为超频连结者时的名号，但他还是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想问清楚是否真的没有错。而黑雪公主的虚拟角色也如他所想地轻轻点了点头说： 
 
    「现在我们没有连上全球网络，只和校内局域网络连线，所以名单上只有你跟我——照理说应该是这样。」 
 
    「是……Black Lotus小姐。」 
 
    春雪很想说些这名字真美或是真适合妳之类的赞美，但他当然没能流畅地发出声来，结果只是动了动猪鼻子而已。 
 
    「好，那你就点选我的名字，找我进行对战。」 
 
    「咦……咦咦?」 
 
    「我又不是真的要跟你打，拖到时间结束就会变成平手了。」 
 
    黑雪公主微微苦笑，催春雪赶快照做。 
 
    尽管他觉得这年头能容纳数万名玩家于同一个战场上厮杀的大规模战斗游戏，早已不稀奇，干嘛搞什么一对一。但春雪还是轻轻点选名单上的名字，从跳出的选单里选择【DUEL】，并从接着跳出的YES／NO对话框里点选【YES】。 
 
    这一瞬间，世界的样貌再度产生改变。 
 
    所有学生都一起从静止不动的蓝色交谊厅中消失，柱子跟桌子等等的对象虽然慢慢恢复颜色，但同时又像风化般不断腐朽，玻璃也积上了厚厚的灰尘。 
 
    接着天空也染上一片极为深邃的桥红色。一阵干燥的风吹过，吹动了从地板上各处冒出的不知名野草。 
 
    啪的一声，熟悉的数字1800立刻进入视野上方，蓝色色条往左右延伸，最后出现的则是一串写着【FIGHT!!】的火焰文字。 
 
    「哦……?是『黄昏』?这下可抽到了挺稀奇的场地。」 
 
    黑雪公主说话的声音从四处张望的春雪身旁响起。 
 
    「场地属性是易燃、易碎，还有就是光线意外地暗。」 
 
    「哦、哦哦……」 
 
    春雪点头之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不知不觉间，粉红猪的外型已经换成了那纤细的银色机器人模样。 
 
    春雪想知道黑雪公主又会是什么模样，于是转动视线一看，但站在他眼前的，却是和先前如出一辙的漆黑礼服虚拟角色。 
 
    「这就是你的对战虚拟角色（Duel Avatar）吗?『Silver Crow』，这名字挺不错的嘛，颜色也很漂亮，线条我也挺喜欢的。」 
 
    黑雪公主的手伸了过来，摸了摸滑溜的银色头部。 
 
    这确切的触感，让春雪再次意识到这个空间是真正的虚拟实境，没有什么「禁止接触」这类幼稚的伦理规范。 
 
    「谢、谢谢学姐夸奖……我倒是觉得挺像个小咖的。这应该不能……重新设计吧?这身造型和角色命名到底是谁弄出来的?而且什么叫做对战虚拟角色?」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专门用来对战的虚拟角色。设计者是BRAIN BURST程序，同时也是你自己——你昨天应该做了个非常漫长、非常可怕的梦吧?」 
 
    「是啊……」 
 
    虽然想不起梦境为何，但他隐约记得那是一场非常可怕的恶梦，忍不住用坚硬的手掌搓了搓纤细的机器人手臂。 
 
    「这是因为程序进入了你的深层心象。BRAIN BURST会切开程序拥有者的欲望、恐惧跟强迫症观念，滤除杂质，塑造出专用的对战虚拟角色。」 
 
    「我的……心象，恐惧跟……欲望。」 
 
    春雪自言自语地说了这几个字，再次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 
 
    「这就是……这副又小又脆弱，看起来还滑溜溜的身体，就是我自己想要的?当然我是一直希望可以更瘦一点啦……只是就算这么说，我还是希望可以更有点英雄的样子……」 
 
    「哈哈哈，事情没有这么单纯。程序读出的不是理想中的模样，而是人的自卑感。以你的情形来说，光是没有直接拿那只粉红猪来当你的对战虚拟角色，你就应该要感到庆幸了。当然我也挺喜欢那种造型就是了。」 
 
    「请……请妳别再说了，我可讨厌得很。」 
 
    春雪心想：得赶快重新组一只新的黑骑士来当校内网络用的虚拟角色。接着开口问道： 
 
    「可是，这也就是说学姐妳现在这款校内虚拟角色，也是BRAIN BURST程序做出来的啰?这象征学姐的自卑感?明明那么漂亮……」 
 
    「不……」 
 
    黑雪公主眼神中微微出现阴影，低下头答道： 
 
    「这是我自己用编辑程序拼出来的。我……有不可告人的苦衷，所以封印了原本的对战虚拟角色不用。理由将来我会告诉你，时候到了我就会说。」 
 
    「封印……?」 
 
    「很遗憾的，我的对战虚拟角色可是很丑陋的，而且丑陋到了极点。虽然我并非因为它丑陋才予以封印……不过我的事不重要。」 
 
    黑雪公主耸耸肩膀，马上又恢复了一贯的神秘表情。她再次用白皙的手掌轻轻摸向春雪的安全帽头。 
 
    「你今天早上透过全球网络被其它超频连线者找去对战时，就用这个刚做好的虚拟角色应战，然后输得一塌糊涂。没错吧?」 
 
    「……呜，是没错，而且还让对方满血打赢。」 
 
    「你应该有仔细看过对战结束后的战斗结果画面吧?」 
 
    春雪心不甘情不愿地想起了上学前突然被丢进去的「对战场地」。自己就是在那个阴暗的废墟里，被一名骑着没品味的机车，戴着骷髅安全帽的骑士撞得飞来飞去，整条体力计量表转眼之间就消失无踪。 
 
    随着一阵没出息的音效，眼前出现了一串文字显示【YOU LOSE】，接着—— 
 
    「我记得……有显示我的名字、等级1，还有一个很奇怪的数字。是叫做BURST……POINT吗?这个数字当时就从99减成了89。」 
 
    「很好，你已经记得很清楚了。BURST POINT!!就是它，就是这个点数驱使我们来到这个残酷的战场。」 
 
    黑雪公主用几近大喊的声音说道，随后朝玻璃窗走了几步，滴溜溜转过身来，将拿在两只手上的伞猛力朝地板上一插，撞得地板龟裂，石屑四散。 
 
    「BURST POINT就是超频点数，说穿了就是我们可以『加速』的次数。每加速一次，点数就会减少l点。刚安装后的起始值是100点，但是你昨天已经在交谊厅里加速过一次，所以消耗了1点，然后刚刚你又用掉了1点。」 
 
    「不会吧……那、那这个点数要怎么增加?该不会是要拿现实世界中的钱去买?」 
 
    「不对。」 
 
    黑雪公主斩钉截铁地否定。 
 
    「增加超频点数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在对战中获胜。如果对战双方等级相同，只要赢了就可以增加10点：但是输的一方则会减少10点，就像你今天早上的遭遇一样。」 
 
    黑雪公主将脸转向窗外满天晚霞的天空，自言自语般的接着说下去： 
 
    「『加速』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不但能轻易让人打架打赢，甚至要在考试中拿到满分、在部分赌博或运动项目中获得全胜，都是易如反掌。今年夏天的甲子园赛事里，刷新全垒打大赛记录的一年级选手，就是一个高等级的超频连线者。」 
 
    「这……」 
 
    看到春雪听得哑口无言，黑雪公主用悲伤的视线朝他瞥了一眼。 
 
    「而我们既然尝过这种能力的甜头，就只能想办法永远不断『加速』下去。也因此，为了获得这个超频点数，我们只能永无止境地对战下去。」 
 
    「……等……等一下。」 
 
    咦咦?妳说那个天才强打者是超频连线者? 
 
    不对，重点不在这里——黑雪公主的话里似乎有矛盾? 
 
    春雪拼命思索过之后开口问道： 
 
    「请……请问一下，刚刚妳说只要赢得对战就可以增加10点，输了就会减少10点对吧?这……除了对战以外，使用『加速』也会消耗点数，那么所有超频连线者所拥有的点数总和不就只会减少，不会增加?也就是说，不擅长对战的人当然也就有可能会让点数降到零……万一真的降到零，会有什么下场……?」 
 
    「你果然不简单，吸收得很快。答案很简单，就是会失去『BRAIN BURST』。」 
 
    黑雪公主的暗色眼眸浮现了燃烧般的色彩，笔直望向春雪。 
 
    「程序会自动反安装，此后再也不能重新安装，就算换上新的神经连结机种也没用，因为程序会根据每个人固有的脑波来辨识。任何人一旦被剥夺所有点数，就再也无法『加速』。」 
 
    她以寒冰般的嗓音这么宣告之后，又补上了一句但是： 
 
    「当然也有像你这样后来才参加的新人，所以整块大饼并不是只减不增。不过就算是这样，点数总和还是有缓慢减少的趋势。」 
 
    然而春雪却几乎没有把后面追加的这番话听进去。 
 
    「失去……『BRAIN BURST』。」 
 
    自己明明只尝过两、三次「加速」的滋味，但光是想象失去之后的情形，就觉得背脊仿佛冻成冰块。这不只是因为会再也无法加速，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一旦失去「加速」，春雪将会失去原本就跟他活在不同世界的黑雪公主之间唯一的接触。 
 
    这时他总算体会到被那名骷髅骑士抢走的10点有多么沉重了。 
 
    「好了……春雪，你要怎么做?」 
 
    听到这句耳语般的询问，春雪抬起头来响应： 
 
    「什么……怎么做……?」 
 
    「你现在要回头还来得及。回去那个没有『加速』，也没有『对战』的平凡世界。霸凌你的笨蛋也不会再出现了，这点我可以用学生会干部的身份向你保证。」 
 
    「……我……我……」 
 
    ——什么加速还是BRAIN BURST都不重要，我只是不想跟妳分开。 
 
    但春雪当然说不出这种的话，而是握紧了银色的拳头这么回答： 
 
    「……我还欠学姐人情没有还。」 
 
    「哦?」 
 
    「妳给了我BRAIN BURST，把我从那个地狱里拉了出来，妳这么做不是为了抢走我预设的l00点，这点我还看得出来。毕竟如果妳是为了点数，话总是有办法说得更漂亮的……既然不是为了点数，那妳应该有事情想要我代劳。这个目的对妳来说应该很重要，所以妳才会那么大费周章，去查我打壁球的高分记录，还从头教会我加速是怎么回事。不是吗?」 
 
    「唔……你的推论很合理。」 
 
    春雪隔着银色的面罩，正视着微微露出笑容的美丽虚拟角色。 
 
    「我……像我这种人，本来根本不可能跟学姐这样说话。我不但长得丑，而且又胖又爱哭，还会对仅有的两个朋友记恨、嫉妒，讲不到两句话就拔腿开溜，真的是糟糕到了极点，差劲透了。」 
 
    尽管他自己也觉得：我没事提这些做什么!但话却像溃堤的洪水般停不下来。所幸虚拟角色的脸部像镜子一样没有表情，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明明这么差劲，但是高高在上的黑雪公主却肯跟我说话，还和我直连，哪怕明知那只是因为我玩游戏的技术比别人好上一点，哪怕明知没有其它理由，可、可是我还是不希望就这么结束，就是说……」 
 
    自己真的是有够不会讲话，就不能先整理好想法再说出来吗?唉唉，这种时候才正应该加速啊，啊、不对，现在就已经在加速了。 
 
    春雪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状态，但还是无法不吐露心声： 
 
    「所以……所以我希望可以响应学姐的期待，我希望自己可以好好回报妳对我施舍的……慈、慈悲。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可是如果妳现在有遇到困难，任何能帮上忙的事情我都希望去做。所以我……我不会反安装BRAIN BURST。我要挺身而战……以一个超频连线者的身份挺身而战。」 
 
    我在搞什么鬼，只要讲最后那句不就好了!我到底在扯什么东西啊? 
 
    吐出所有心声之后，春雪羞得把细小的虚拟角色缩得更小，更不敢抬起头来。 
 
    他已做足心理准备，认为黑雪公主一定会觉得「这个会错意的人，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吧」。没想到下一刻，一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音撼动了他的听觉： 
 
    「不要用……慈悲这种说法。」 
 
    春雪心中一颤，以微微上抬视线捕捉到的，是一张这几天来表露出最多情绪的脸孔。 
 
    「我只是个愚昧而无力的国中生，跟你站在同一个地方，呼吸一样的空气，一样都只是个人。何况到了这个场地，你跟我就是完全对等的超频连线者。刻意保持距离的人是你，虚拟世界里的区区两公尺，对你来说就真的如此遥不可及?」 
 
    话一说完，她就无声无息地伸出了白嫩的右手。 
 
    就是这么遥不可及。 
 
    春雪在心中这么自言自语。 
 
    妳不了解对于我这种人来说，光是走进像妳这样拥有一切者的视线范围，就是件多么令人戒慎恐惧的事情。我只要当个仆人就好，只要能当个忠心听妳命令行事的棋子，就已经幸福得喜出望外了。要是现在反握这只手，我就会产生不必要的期待，产生一种日后一定会化为加倍后悔回到自己身上的有毒期待。 
 
    对千百合跟拓武也是一样。我只要当个对他们两人来说是个挺逗趣的胖子朋友，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自己明明只求不被怜悯或同情，并不奢望更好的定位。 
 
    春雪口中吐出的声音，就像吹在虚拟夕阳下的焚风一样干燥。 
 
    「学姐把我从地狱里救了出来……这对我来说……已经是一辈子的幸福了，我不会期望更多，绝对不会。」 
 
    「……是吗?」 
 
    黑雪公主自言自语地放下了手。 
 
    一阵生硬而沉重的沉默，支配了整个场地好一会儿。而打破这阵沉默的，是她那听起来跟往常没有丝毫两样的流畅话声： 
 
    「你的志气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我现在的确得面对一个有点棘手的问题，希望藉助你的力量帮我解决。」 
 
    春雪小声呼了口气，点点头回答： 
 
    「好的，只要我能力所及，什么事我都肯做。那我该做什么才好?」 
 
    「首先我要你学会怎么『对战』。体力计量表下方有显示你自己的名字，你点选看看。打开『设定』选单，可以查看你的对战虚拟角色上面所设定的普通招式跟必杀技等全身指令。」 
 
    「必……必杀技?」 
 
    春雪停住伸到一半的手，复诵着反问。 
 
    「嗯，程序在创造对战虚拟角色时，会根据属性来将固定量的潜力点数分配到各个能力参数上。有的类型强项是攻击力，有的强项是防御力；也有些类型比较刁钻，擅长靠必杀技一举反败为胜。可是以大原则来说，只要对战虚拟角色的等级相同，总潜力点数都是完全一样的。你虽然在第一次对战中惨败，但那并不是因为对手比你强，只是当时你还不懂得战法而已。」 
 
    原来那个机车骑士「Ash Roller」跟春雪一样是1级。当时春雪只觉得这个对手压倒性地比自己要强，原来他的战斗力其实只跟「Silver Crow」差不多?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具瘦小的机器人虚拟角色上，肯定设定了威力非常强大的必杀技。春雪满怀期待地伸出银色手指，按下自己的名字。 
 
    一个半透明的窗口随着音效开启。 
 
    窗口里以简单的人形动画来显示身体动作，并在右方显示招式名称。 
 
    首先是沉腰握起右拳往前击出的动作。普通招式「拳击」。 
 
    第二招则是右脚后拉往前踢出的动作。普通招式「踢击」。 
 
    最后则是必杀技——双手交叉于胸前，接着往左右张开，猛力将头往前撞。招式名称就叫做「头锤」。 
 
    就只有这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请问一下。」 
 
    春雪茫然地问道： 
 
    「上面只有普通招式的拳击跟踢击……还有必杀技也只是普通的头锤而已。」 
 
    「哦?」 
 
    听到这个情形，黑雪公主右手的手指抵着耳边，侧着头。她看起来表情没有改变，但春雪却不敢再看下去，便马上低下了头。光是想象到她黑色的眼睛中会浮现出多么失望的神色，就觉得全身发烫。 
 
    但他还来不及意识到这点，嘴巴就先动了起来： 
 
    「没有，没什么，因为其实我早就隐约料到了。毕竟这个虚拟角色从外观上就一副没用的模样啊，对不起，我辜负了妳的期待。没关系的，妳不用再理我了，就请当作抽到空签吧。」 
 
    「你这个……大笨蛋!」 
 
    春雪全身一颤，抬起头来。不知不觉间黑雪公主已经走近到自己眼前，柳眉倒竖，以烈火般的双眸低头看着自己。 
 
    「你的人生要怎么活，我不会去干涉，毕竟我也一样只是个国中生。可是在BRAIN BURST，我可是资历比你多出六年以上的先进。我应该说过所有对战虚拟角色的潜力都是相等的，你这么快就忘了?」 
 
    「可……可是，实际可以用的招式就只有拳击、踢击跟头锤……」 
 
    「那就表示一定另有足以弥补的强处。」 
 
    黑雪公主稍微放缓了视线的压力，以开导般的语气说下去： 
 
    「这款对战虚拟角色是你的心造出来的，怎么可以连你自己都不相信呢?」 
 
    我最不敢相信的人就是我自己啊。 
 
    尽管心中这么说，但春雪还是点了点头。 
 
    「真是对不起，我会相信的……先不管我相不相信自己，至少妳说的话我一定会相信。」 
 
    听到他这么说，黑雪公主脸上微微绽放出笑容——尽管那只是苦笑。春雪也稍微放松了肩膀的力道。 
 
    「看来在学战法以前，你还另外有东西得先学好才行啊。所谓的顽强……」 
 
    她微微一顿，一丝苦笑中带着些微哀切的神色。 
 
    「所谓的顽强，绝非单指最后获得胜利。我自己就花了太多时间才体会到这一点。而等到我体会到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春雪完全无法领悟这段说得平静话语里的真正含意。他歪着歪头思索，想要加以反问，但黑雪公主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当场转过身去。 
 
    「嗯，时间快要到了。」 
 
    一看之下才发现本来多达一千八百秒的倒数时间，已经只剩下区区二十秒了。 
 
    「那么下一堂课就来实习吧。」 
 
    「啥……咦……?这话是什么……」 
 
    看到春雪听得瞪大了眼睛，黑雪公主脸上露出剽悍的笑容。 
 
    「那还用说，当然是去讨回你丢掉的10点啊。」 
 
    这句话刚说完，「对战」就在显示平手的战果画面下结束，同时「加速」也跟着解除。 
 
    才刚回到现实世界中的交谊厅，黑雪公主更不给春雪机会发言，就立刻拔开了直连专用的传输线。 
 
    「好了!我们开始用餐吧，有田，饭菜都要凉了。」 
 
    说完就满脸笑容地从桌上拿起了一支小小的汤匙。无可奈何之下，春雪只好也跟着将手伸向放在自己面前的大盘咖哩饭。这盘咖哩饭从柜台拿到这里，体感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以上，却还热腾腾地冒着烟，让胃都缩了一下。 
 
    周围各桌则跟昨天一样，对春雪集中照射责备的视线，他本来觉得还不如整盘端去学生餐厅的角落吃，但却抗拒不了饥饿。才刚狼吞虎咽地扒进三口饭，就听到坐在同一桌的高年级生找黑雪公主说话，让春雪一口饭噎在喉头。 
 
    「公主，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们了吧?我们都好奇心得要死呢!我们该怎么看待妳跟这位仁兄之间的关系呢?」 
 
    春雪猛然抬起视线，就看到发言者是那名昨天也出现的、有着轻柔秀发的学生会干部。记得她是二年级，担任书记职位。 
 
    「唔。」 
 
    黑雪公主将汤匙放到焗饭旁边，以优雅的动作端起茶杯，微微摆出思索的模样。周围的学生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说穿了，就是我向他表白，而他甩了我。」 
 
    尖叫声跟惊叫声充斥于整个世界。 
 
    春雪咬着汤匙，抱起整盘咖哩拔腿就跑。 
 
    「我……我说学姐啊!」 
 
    下午两堂课都在众人针刺般的视线中度过的春雪，从走向校门的黑雪公主右后方压低了声音抗议。 
 
    「妳在打什么主意啊!这下我又会被人霸凌了!绝对错不了!」 
 
    「你这宣言倒是说得铿锵有力啊。」 
 
    黑雪公主嘻嘻一笑，一脸风凉地说了下去： 
 
    「我明明只是陈述事实啊，而且你看起来也并非完全没这个意思呢。」 
 
    说着说着就迅速在自己的虚拟桌面上操作，做出弹指的动作。紧接着就有档案透过区域网路传来，让春雪的视野内出现了一个闪烁图示。点选下去后，眼前就开启了一张大尺寸图片。 
 
    那是一张照片，拍到的是自己咖哩饭的汤匙含在嘴里，还张大嘴巴的白痴样。 
 
    看到这张照片，春雪立刻大喊： 
 
    「呜嘎啊啊!」 
 
    接着迅速拉起档案砸进垃圾桶。 
 
    「妳妳妳到底是什么时候拍到这种视野独家特写的啊!动作快也该有个限度!」 
 
    「没什么，只是做个小小的纪念而已。」 
 
    就连现在这样谈话的当下，周围仍不停朝春雪身上发射似乎真具有杀伤力的视线。明知为时已晚，春雪还是忍不住缩起肩膀，但黑雪公主的身影那么纤瘦，终究不够他躲。 
 
    「你应该抬头挺胸。因为这间学校里被我甩掉的男生固然很多，反过来的情形可就只有你一个。」 
 
    「我就是要说这个，我到底什么时候甩过学姐啦!」 
 
    「你这么说可真过分，害我听得多受伤……啊，别说这些小事了。」 
 
    黑雪公主只用「这些小事」就轻轻带过整个问题，以郑重的表情小声说： 
 
    「一走出校门，你的神经连结装置就会连上全球网络。只要有超频连线者待在包含本校在内的『杉并第三战区』内，任何人都可以强制你进行对战。你要在被人找上之前就先加速，从对战选单里找出『Ash Roller』来向他挑战。」 
 
    「咦……战区?这就表示可以对战的范围是有限的?」 
 
    听到春雪的疑问，黑雪公主微微点了点头。 
 
    「那还用说?就算允许你找远在东京另一端的人对战，多半也是还没碰到面就会耗完三十分钟了……总有一天，你会踏进不限制人数的多人连线集团战用战场，不过那是等级超过4级以后的事了，现在你还是该先专心应付眼前的战斗。」 
 
    黑雪公主以锐利度略增的嗓音为整段课程作结： 
 
    「我话先说在前面，输了可没办法立刻再挑一场，因为一天对同一个对象只能挑战一次。我也会去观战，可是很遗憾的我不能出手帮你……你别一脸丧气样，只要照我写在邮件里的方法去打，至少不会打输。」 
 
    「好……好的。」 
 
    春雪吞了吞口水点点头，接着在脑内剪贴第六堂课上到一半时收到的纯文字邮件内文。 
 
    「这次才是你真正的出道战。祝好运了，『Silver Crow』。」 
 
    被她啪的一声从背后一推，春雪就踏进了沙尘漫天飞舞的人行道上。 

  第一卷 第四章  
     战场又是被成群火堆照亮深夜废墟的「世纪末」场地。 
 
    春雪将原本就瘦小的虚拟角色缩得更小，藏身于通往环状七号线的天桥上。 
 
    上次对战时由于满心恐慌，根本没有注意到，但其实视野中除了显示剩余时间跟体力计量表之外，还有显示一个小小的蓝色三角形，这是用来显示敌人大致方位的导航光标。 
 
    三角形指着一条笔直宽广道路的北方不停颤动。尽管光标没有转动，却不代表敌手「Ash Roller」只在远处静止不动，对方多半正笔直急速接近。因为光标只显示方向，不会告知距离。 
 
    春雪在脑子里复习黑雪公主送来的攻略邮件内容。 
 
    【根据你提供的情报进行评估的结果，Ash Roller有两个很大的弱点。首先就是移动时会发出很大的声响。】 
 
    没错，像上次也是只要有好好注意周遭，应该远远就能听到那凶猛的汽油引擎声响。 
 
    这次不能重蹈覆辙了。春雪屏气凝神，拼命地侧耳倾听。结果—— 
 
    来了! 
 
    光标还是一样纹风不动，但那旁若无人的重低音却已经触动了春雪的触觉。看样子这个人正引擎全开，在无人的环状七号在线大飙特飙。相信他现在一定很开心，因为如果现实世界中的他也是个机车骑士，想必平常都是在塞车的路上慢吞吞地骑着电动速克达机车。而且挑战者还是今天早上才让他满血获胜的新手，自然更令他开心了。 
 
    可是这次至少不会让你满血打赢。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次会由我来先发制人。 
 
    春雪猛力咬紧牙关，瞪视着蓝色的游标。 
 
    对方还是一样笔直朝南方前进，但从引擎声就可以听出接近到什么程度，然而对方应该就无法这样判断了。因为处在笔直高速接近的状况下，光标只有在双方交错的那一瞬间会变向。 
 
    春雪整个人继续趴在天桥的地板上，拼命瞪视着通往高圆寺车站方向的下坡路段。爆响声越来越高亢，终于近得已能用身体感受到震动—— 
 
    看到了。 
 
    对方至少有关掉车头灯，但春雪确实看见了偏红的火堆光线闪烁于镀铬车身上的模样。离他骑上路口还有大约十五——不对，大概十秒吧。 
 
    奇袭的机会只会有一次，但春雪的武器却只有拳击和踢击这两种普通招式。也就是说，唯一的攻击方法就是整个人从天桥跳下去攻击。 
 
    这太可怕了!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做得来? 
 
    尽管只有一瞬间这么觉得，但春雪仍然在内心痛骂自己。 
 
    说什么傻话?现在我可不是重量超载的十三岁少年有田春雪，而是超频连线者「Silver Crow」。另外这里也不是现实世界，而是虚拟的游戏空间，是我过去投注了所有时间与热情的世界，甚至可以断言说这种空间对我来说才是现实。 
 
    那么我就不会输。不对——应该说这次该换我轻松痛宰你一顿啦，你这个骷髅混蛋! 
 
    「哇啊啊啊!」 
 
    春雪大喊一声爬起身来，一口气翻越铁栅栏跳了下去。 
 
    要从高处往下跳，踢中以时速100公里以上通过的机车骑士，恐怕是难上加难，难度远超越春雪的想象。 
 
    然而，对于连虚拟壁球游戏中，那快得让肉眼看不到轨迹的球都能打个不停的春雪来说，Ash Roller的骷髅安全帽已经是个超大型标靶了。春雪在空中伸出右脚，张开双手控制姿势，化为一支银箭冲了过去。 
 
    「……噢哇?」 
 
    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骷髅面罩下发出这么一声惨叫。 
 
    但这时他那裹在银甲中的脚跟，已经结实地踢中骷髅头的正中央。 
 
    随着磅的一声剧烈冲击声响，面罩上产生了放射状的裂痕。骑士的脖子猛然往后一弯，春雪就像在溜冰似的从他脸上溜了过去，最后坠落到柏油路面上滚了好几圈。 
 
    一瞬间春雪转得头昏眼花，但他立刻抬起头来，察看身后的情形。 
 
    机车前后碟煞迸射出大量火花，朝右前方冲了过去，撞进路肩的大堆瓦砾才总算停住。骑士身体在反作用力的驱使下整个趴在油箱上，同时引擎也发出噗滋一声没出息的声响熄火。 
 
    「……成、成功了。」 
 
    春雪自言自语说出这句话，用力握紧右手之后，看了看双方的体力计量表。 
 
    Silver Crow这边看来是扣去了从高处落下的损伤，减少了5％左右；相较之下，Ash Roller可就损失惨重，在飞踢与撞车的双重打击之下受到重大损伤，计量表大损20％以上，颜色也变得略微泛紫。 
 
    先发制人的一击可以说获得了完美的成功，然而情形并不容许他一直陶醉于完美命中的余韵中。 
 
    春雪站起身来，朝着事先找好的一栋位于道路左侧的五层楼建筑跑了过去。按照黑雪公主的说法，世纪末场地是以道路为主战场，所以进不去建筑物，但建筑物外侧的楼梯则不受这个限制。 
 
    建筑物的墙面上设有已经半崩塌，只能说是聊胜于无的逃生梯。跳上逃生梯之后，春雪就一口气跑上了屋顶。 
 
    【Ash Roller的第二个弱点，就是对战虚拟角色的潜力点数几乎全灌到机车上，相信骑士本人的战斗力应该趋近于零。所以你要先发制人打伤他，再移动到机车上不去的建筑物屋顶。】 
 
    这就是黑雪公主为春雪订立的作战计划。 
 
    只要在所受损伤较少的状态下跑上楼梯，之后再等时间结束就可以获胜。又或者就算骑士下了机车爬着楼梯上来，光靠拳击和踢击就可以轻松打垮他。 
 
    从某些角度来看，这个计策可说十分卑鄙。但事实上春雪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巧妙针对弱点来取胜的战法，甚至觉得这才是游戏的本质所在。 
 
    春雪心想：眼前不妨先从屋顶上，对今天早上Ash Roller那歇斯底里的狂笑加倍奉还。于是他移动到屋顶边缘去。 
 
    仔细往下一看，撞车的机车才刚重新发动引擎。车身发出喘不过气来般的引擎声，终于被猛力从瓦砾堆中拉了出去。 
 
    就在春雪想着要怎么激怒对方时，耳中听到了不知道从哪儿发出的窃窃私语声： 
 
    「哦?那个小个子还挺有一套的嘛。」 
 
    「跟今天早上差得可真多，不知道带他的『上辈』是谁。」 
 
    将视线转过去，就看到一栋不远处的建筑物屋顶上有两道人影的轮廓，正坐在巨大水塔边上低头看着这边。是「观众」。 
 
    超频连结者之间的「对战」，在现实世界中最多也只发生在一点八秒之间，要是想等到有人开打以后才开始加速，根本就来不及反应，所以这个程序也提供了观战功能。只要事先登录自己有兴趣的超频连线者或是好友的名字，这些人开始对战之后，自己也就能自动加速，沉潜到战场空间中观战，而这种用法并不会消耗点数。 
 
    放眼看看四周，就发现不知不觉之间，四处屋顶上或是巷子里都可以找到伫立观看的人影。他们不可能是跟着春雪加速过来观战，所以多半是一群有在注意Ash Roller的超频连线者。 
 
    然而，其中应该有唯一一名登Silver Crow观众的人，这个人当然就是「Black Lotus」，也就是黑雪公主。 
 
    正当春雪为了找出她而四处张望时，其中一名坐在水槽上的两人组观众，就对春雪挥了挥手说道： 
 
    「等你赢了这场对战，我就要把你也登录下来。加油喔，小弟弟。」 
 
    「但我看大概没这么简单吧。」 
 
    听到另一人这么说，春雪在内心做出回答： 
 
    很遗憾的，接下来的部分可就不太精彩刺激了，因为多半会拖到时间结束。 
 
    春雪带着这样的心情微微耸了耸肩，再次把视线拉回路上。 
 
    接着他震惊得全身僵住。 
 
    在遥远下方，Ash Roller所骑的机车还小得像颗豆子般，但不知不觉间他已将前轮立在建筑物的墙壁上。 
 
    这……你这小子想干嘛啊? 
 
    回答他的是一声尖锐的震怒喊叫声： 
 
    「你这秃子不要给我得意忘形了!看大爷我用爱车V-twin Sound赶得你鸡飞狗跳!」 
 
    引擎轰然发出咆哮，镀铬的排气管喷出排气的火焰。 
 
    紧接着整台巨大的美式机车就猛然沿着建筑物墙面笔直往上攀登。 
 
    「哇咧……」 
 
    眼睛差点从银色面罩下面跳了出来的春雪，不由得退开一步——就在他退开这一步的短短两秒后，一团大铁块一路散播着爆响与焦臭气味，从他触手可及的距离垂直横切而过。 
 
    机车又催得引擎发出更高亢的声响，从屋顶边缘往上飞出将近两公尺高的高度，顺势朝着春雪落下。 
 
    「哇啊啊!」 
 
    春雪赶忙又往后跳开几步。 
 
    剧烈的冲撞声与灰色的后轮打在屋顶的水泥地板上，撞出放射状的裂痕，溅起的部分碎屑更打在春雪的装甲上。这一瞬间，尽管只少了一点宽度，但自己的体力计量表确实受到削减，让春雪又是一阵震惊。 
 
    如果是一般的对战游戏，伤害的发生应该只能透过系统规定的方法。这款「BRAIN BURST」果然不是一般的游戏，不但声光效果精密到让人区分不出跟现实之间的差别，对于写实性的追求更是到了偏执的地步。 
 
    要在这个世界里赢得战斗的胜利，相信关键就在这个环节上。 
 
    春雪一边将这点铭记在心，一边抬头望向这个累积的经验想必远多于自己的敌手。 
 
    Ash Roller灵活地让机车保持直立，低头瞪视着春雪，以金属质的尖锐嗓音开始说话： 
 
    「其实啊，多亏今天早上赢了你，让我总算集满300点，所以我已经升到2级啦——」 
 
    铁灰色的安全帽上，可以看到骷髅面罩已经毁损，露出了一部分的真面目。本来还以为他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但面罩下露出来的，却是一张比较偏理工科秀才风貌的少年脸孔。 
 
    对战虚拟角色呈现的，是一个人的自卑感。黑雪公主的这句话在他脑中闪过。 
 
    薄唇微微颤动露出笑容的Ash Roller，先催了催油门才接着说下去： 
 
    「当初我还超犹豫说不知道升级点数该选什么才好，最后必杀技跟加快车速我都放弃，选了墙面行驶能力，真没想到大爷我这个选择实在是对得不～能～再～对～啊～」 
 
    他从握把上放开双手，用两手食指指向春雪大喊： 
 
    「而你呢，运气实在是无～敌～背～啊～」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春雪暗自咒骂，但他却也不是只愣愣站着听对方放话。他一直拼命观察周遭，回想黑雪公主的邮件，绞尽脑汁想要找出突破困境的方法。 
 
    【要是先制攻击或后来的退避行动失败，被迫要跟骑在机车上的Ash Roller正面硬拼，那么非常遗憾，你获胜的机率将会变得相当低。原因很简单——】 
 
    接下来黑雪公主就写到了对战虚拟角色之间的「相克」关系。 
 
    超频连线者都会自动被赋予英文的称呼，而其中一定会包括一个显示颜色的单字。 
 
    从对方的颜色就可以大致掌握到对战虚拟角色的属性。 
 
    「蓝色系」是近距离直接攻击，「红色系」是远距离直接攻击，「黄色系」则是间接攻击。紫色与绿色这类介于两种原色之间的颜色，则具备横跨两个色系的属性。而除了这些分布在色相环上的颜色之外，还有冠上金属名称的「金属色系」，是一种防御能力优于攻击能力的属性。 
 
    【包括你的Silver Crow在内，金属色系是相当稀有，同时也非常强势的属性。对于切断、贯穿、高热、毒性都具备抗性，而且硬质的身体所带来的近距离攻击力也绝对不低。不过这个色系当然也有弱点，腐蚀系攻击对你们来说几乎是天敌，对打击类攻击的抗性也很差。】 
 
    黑雪公主对「Ash Roller」做出这番分析之后，还对她应该未曾谋面的「Ash Roller」也解说得十分详细： 
 
    【相较之下，Ash Roller的「Ash」在色相环上则是属于偏绿的蓝色。而这个颜色的彩度较低，正显示出他的攻击性质极为特异。轮胎并非正规武器，比较不容易看出来，不过我想攻击属性多半就是属于近距离打击类。也就是说，你的装甲对于Ash Roller的冲撞攻击几乎完全无法发挥作用。也因此，一旦面临正面硬拼的情形，你就只有一种方法对应。】 
 
    ——一心一意躲到剩下时间耗完为止。 
 
    说得倒容易。 
 
    春雪以绝望的心情，重新看清楚建筑物屋顶的大小。 
 
    长宽都不到二十公尺。黑雪公主所拟订的躲到底作战，是想定在空旷无人的环状七号线打斗。她当然不会料到机车可以爬上墙的情形。也就是说，就结果而言，春雪等于是自己跑进了对他不利的地形。 
 
    考虑到机车的冲刺力，他大概无法逃到逃生梯。那么他应该冒着受到损伤的风险，从屋顶上跳下去吗?若这一跳导致体力计量表耗损到比Ash Roller还低，那就血本无归了。 
 
    想不出突破现状方法的他，只能愣愣站在原地。而机械坐骑的骑士则对他投以得意的高声大笑： 
 
    「嘻哈哈哈!你这个滑溜溜亮晶晶的小鬼已经没辄啦?那就由我来出招啦～」 
 
    内燃机发出怒吼，空转的后轮冒出了青烟。 
 
    前轮咚的一声着地，巨大的机车笔直朝春雪冲了过来。 
 
    「哇!」 
 
    春雪在惊呼声中往右一跳，但距离实在不够。脚背被轮胎擦过，让体力计量表一下子少了一大段。就在同时，春雪的神经窜过一阵酸麻的冲击，以及一瞬间的剧痛。 
 
    在虚拟实境游戏里重现「痛觉」的设计，应该在多年前就已经被立法禁止了，这果然不只是普通的娱乐。这种战斗是虚拟，但同时也是现实。 
 
    机车在冲过短短三公尺左右的地方，发出剧烈的轮胎摩擦声响，做了一次甩尾掉头，重新做好冲刺的准备。 
 
    有没有什么办法?有没有什么可以一举扭转局势，起死回生的奇招—— 
 
    有了，就是必杀技! 
 
    就算名称只是平凡无奇的「头锤」，说不定却会有着足以粉碎岩石的威力。 
 
    春雪将一丝希望寄托在必杀技上，按照设定画面的人影轮廓所显示的指令，双手牢牢交叉于胸前，接着上半身猛力向后仰，双手尽量伸展开来。 
 
    随着一阵不怎么帅气的嗡嗡声音效响起，春雪意识到自己那滑溜闪亮的头部开始发出白色光辉，周围的观众也都开始鼓噪。 
 
    一定能成功——内心对此深信不疑的他，瞪着那辆直冲而来的机车。 
 
    「唔喔喔喔喔!」 
 
    春雪一边大喊，一边将发光的头撞向机车的车头灯—— 
 
    但远在这招命中之前，整个人就被粗重的前轮撞得后仰倒地，甚至在水泥地上撞出一个人形凹洞，身体还陷了进去。头上的特效光芒消散在空气中，平白耗光了整条必杀技计量表。 
 
    观众爆出的轰然大笑撼动了场地，而一道混入其中的喃喃自语声传进了春雪的耳朵： 
 
    「真遗憾，看样子是结束了。」 
 
    春雪全身都在他早已熟悉的羞愧情绪驱使之下变得滚烫。 
 
    该死，该死。至少在虚拟游戏里我应该是个英雄啊。是可以选的角色太弱了，必杀技竟然只有根本打不到人的头锤，哪有这么烂的角色?这谁玩得下去啊? 
 
    尽管他站了起来，却开始自怨自艾，还想立即坐回地上，但这时一个景象映入了眼帘—— 
 
    在遥远的另一头，一栋特别高个大楼屋顶上，有个孤独的人影轮廓正看着这里。 
 
    在夜风中摇曳的卷发、轻飘飘礼服，以及剔透的蝴蝶翅膀。 
 
    这道人影放眼望去比米粒还小，根本看不清楚表情，但春雪确实感受到了来自这道人影的严厉视线。 
 
    不行——不可以放弃。 
 
    就算最后会输，也要挣扎再挣扎，难看地纠缠到底。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到，自己将会连当她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春雪挥开羞愧，动员脑中的所有知识与经验拼命思考。 
 
    是虚拟也是现实，这就是「BRAIN BURST」这款游戏最大的特征所在。既然这个世界有着压倒性的精细度与写实性，相信Ash Roller的机车也并非只用多边形拼凑出来，里头一定也有因为精密重现车体而衍生出来的弱点。 
 
    机车——而且还是上个世纪的汽油引擎型机车，有着什么特征呢? 
 
    很吵、汽油味很重。这些部分在双方遭遇前确实算是弱点，但在这个状况下就没有差别。 
 
    汽油用光就会动不了。那么只要能在油箱上打出洞来——不对，他根本不可能做出这么精准的攻击。 
 
    还有没有?还有没有其它特征—— 
 
    机车后轮磨出烧焦的胎痕调过头来，第三度将发出黄色光辉的单眼大灯对准了春雪。 
 
    这一瞬间，春雪尖锐地倒吸一口气。 
 
    有了，就是这个。以内燃机驱动的机车都会有这个特征，同时也是弱点。 
 
    「嘻——哈哈哈哈!继续跳啊——!」 
 
    钢铁坐骑在大叫声中疾驰而来。 
 
    只要一次就好。给我动啊，Silver Crow，要动得比他更快。 
 
    春雪咬紧牙关，朝冲来的机车瞪了一眼。 
 
    没错——不管那小子速度多快，终究没有快到肉眼看不见的地步。不要想用大动作躲得帅气，要用最低限度的动作闪开。 
 
    「……!」 
 
    春雪集中全副精神，看准了即将被撞飞的瞬间，往右挪开了五十公分。 
 
    机车的握把边缘擦过身体，Ash Roller就这么从眼前通过。 
 
    这一瞬间春雪伸出双手，拼着受到损伤的危险抓住了盖在机车后轮上的黑色轮档边缘。随着一阵手指差点被扯掉的冲击，手臂上各个关节都散出火花，体力计量表也轻快地凹陷。 
 
    机车的速度微微慢了下来。春雪没有放过这个空档，伸直双脚撑在地面上，身体猛力朝后仰起。钢铁的脚掌削得水泥屑不停溅起，计量表持续减少。 
 
    「嘻哈——!」 
 
    Ash Roller隔着肩膀回过头来，高声大笑。 
 
    「呆——子!凭你这没几两重的小个子，哪有可能拉得住本大爷的怪物跑车啊啊啊!」 
 
    骑士靴猛然踩下踏板，黑皮手套猛催油门。 
 
    引擎发出怒吼，排气管迸出火舌。紧接着整部美式机车就发挥了惊人的扭力，拖着春雪再度开始加速。 
 
    就在春雪听到自己双脚脚掌发出剧烈摩擦声响的同时—— 
 
    「呜……烫烫烫烫烫痛痛痛痛——!」 
 
    脚掌传来的滚烫与疼痛就像被人用极粗的挫刀猛挫一般，不，事实上真的就是这样，让春雪痛得发出惨叫。 
 
    「嘻哈哈哈哈哈!再不快点放手，你的血条两、三下就会磨光啦——!」 
 
    刺耳的金属声响与Ash Roller得意的吶喊声重叠在一起。银色的双脚因过热而变得通红，体力计量表更是以骇人的速度不断减少。 
 
    然而春雪却没有放开双手。他在银色的面罩下咬紧牙关，拼命忍耐滚烫与疼痛，不知变通地继续抓在机车车尾上。 
 
    如果这里是眼底下的环状七号线路面，Silver Crow瘦小的身体多半会如Ash Roller所说，慢慢化为细小的铁屑磨个精光，但废弃建筑物屋顶的空间终究有限，不可能永远保持直线猛冲。 
 
    眼看着人车就要逼近矮栅栏，骷髅骑士发出「嘻喔」一声怪叫压斜车身，让机车回旋掉头。碟煞吐出火花，粗重的轮胎冒起白烟。 
 
    「呜唔唔!」 
 
    春雪拼命撑住身体，不让离心力将自己甩出去。 
 
    就快了。再过半秒钟，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的机会就会来临。 
 
    引擎降低转速，机车完成掉头，正准备再度开始冲刺的当下—— 
 
    就在加速前的短短一瞬间，Silver Crow的脚底牢牢咬住了地面。 
 
    「——喔喔喔喔喔!」 
 
    春雪大声吼叫。 
 
    同时使出浑身力气，将双手抓住的轮档往正上方抬了起来。膝盖、手肘跟肩膀同时爆出火花，让降到两成左右的体力计量表最后又挨了一击，但纤细的双脚却伸得笔直，撑住了巨大的重量。 
 
    过了零点一秒之后，粗大的后轮猛然开始转动，但这股动能却没有化为推进力。因为胎面在千钧一发之际离开了地板。 
 
    「喔……喔?」 
 
    背对着他跨坐在座椅上的Ash Roller，就在春雪面前大喊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扭动两、三次右手。 
 
    每次扭动右手都催得引擎怒吼，后轮就像发疯般似的猛转，但钢铁的车身却不再动弹。 
 
    这就是春雪发现的「弱点」。不同于前后轮都有内藏马达的电动机车，上个世纪的内燃机式机车是靠接在引擎上的铁链来驱动后轮。虽然绝对举不起整台机车，但如果只需挺直钢铁的机器人虚拟角色来稍稍抬高后轮，要举一个小时也难不倒他。 
 
    「你……你这家伙!喂!放我下来，秃子!」 
 
    春雪抬起头来，看着Ash Roller扭过身体，隔着肩膀鬼叫。接着尽管明知对方看不到，但春雪仍然露出满脸的笑容说了： 
 
    「我才不要，不爽你就催动前轮给我看看啊。」 
 
    回到非加速世界之后，春雪深深吸了口午后阳光下的空气，慢慢地呼了出来。 
 
    对战在剩下600秒的时候分出了胜负，所以换算下来，现实世界中才只过了一秒多一点。然而他的双手手掌都已经冒汗，还像麻木似的变得越来越冰冷。 
 
    当他用僵硬的手指头按住神经连结装置的切断全球网络连线钮，就被人啪的一声在背后用力拍了一记。 
 
    「喂，真有你的啊!Silver Crow!老实说我本来还以为你输定了呢。」 
 
    回过头一看，就看到黑雪公主一张小脸上难得露出了明确的笑容。他们是在走出校门之际一同加速，所以近在身边也是理所当然。但在对战场地内，她却是在遥远的大楼屋顶上俯瞰整场战斗，让春雪一时之间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那才是我跟她之间真正的距离。我可不能会错意。 
 
    春雪内心这么告诫自己时，回以生硬的笑容： 
 
    「我……我本来也以为输定了。」 
 
    「不用谦虚，你赢得很漂亮，就连我当初也完全没有考虑到Ash Roller的机车内部构造……当然，正因为你的虚拟角色具有这等爆发力，才有办法抓住那个弱点。不管怎么说，这下你可讨回点数了吧。」 
 
    「不，还不止这样。系统帮我加算了20点，因为他已经升到2级了。」 
 
    黑雪公主眨了眨眼睛，脸上随即绽放出更灿烂的笑容，又在春雪背上拍了一记。 
 
    「哈哈哈，这样啊?所以他才能垂直跑上墙壁啊?」 
 
    「这一点都不好笑，当时我都吓呆了。」 
 
    「呵呵呵，不好意思。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你才能赢得这么帅气又精彩不是吗?我有听到观众之间的谈话，他们说你还是第一个用这种方式攻略Ash Roller的人，你赢得很漂亮。」 
 
    「哦、哦……」 
 
    Ash Roller被人举起驱动轮而动弹不得后，还坐在车上鬼叫了五分多钟，最后才终于下车。 
 
    春雪当然不会坐失良机，扑过去展开贴身肉搏，挥出名符其实的铁拳大获全胜。 
 
    「你的『拳击』跟『踢击』也变得相当有模有样了。先不讲『头锤』，照你的身手，若碰上中规中矩的格斗型对手，应该没那么容易落入下风……啊，一直在这里站着聊也不太对。」 
 
    听到黑雪公主这句话，春雪往四周一看，就看到放学回家的学生都表露出好奇心。有人边走边看，更有人停下脚步，看着站在校门正前方的他们。 
 
    春雪吓得惊呼一声，像要躲进自己影子里般缩起身体，却在人墙堆里看到千百合的脸，当场一口气喘不过来。他反射性地撇开了脸。 
 
    昨天从千百合跟拓武眼前拔腿就跑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三明治那件事都还没有跟她道歉，却又做出那种事来，让他已经根本不知道这关系该如何修复了。 
 
    不对——那不是我的错。我明明好说歹说要她别说出去，千百合却把荒谷他们的事情告诉拓武，都是她不好。我可没有拜托他们怜悯我，可怜我。 
 
    看到春雪头一直不抬起来，黑雪公主有些讶异地问道： 
 
    「怎么了?如果要换地方，我们就随便找间店……嗯?妳是……?」 
 
    「妳打算拿小春怎么样?」 
 
    突然从极近距离听到千百合说话的声音，让春雪吓得跳了起来。 
 
    他猛然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儿时玩伴尽力仰起纤细的躯体来跟黑雪公主对峙的身影。 
 
    只有春雪知道当千百合不认输的情绪高涨到极点，就会将她浓密的眉毛固定在这个角度。这时千百合放低声音继续逼问： 
 
    「昨天会有人对小春施暴，就是因为学姐出言不逊对吧?可是学姐却还这样让大家看春雪的好戏，学姐到底是打什么主意?这样做有什么好玩?」 
 
    哇—— 
 
    这这这种鬼状况要怎么办才好啊? 
 
    完全超出自己处理能力上限的事态发展，让春雪看得全身颤抖，但他还是勉力动起了嘴： 
 
    「喂、喂，小百……」 
 
    「小春你不要说话!」 
 
    挨了这道从小就深深烙印在记忆中的视线攻击，过去身为手下的他也只能直立不动，乖乖闭上嘴巴。 
 
    而黑雪公主尽管正面接下这火力超强的千百合光束，却仍然展现出过人的气度，以一脸无动于衷的微笑表情侧着头。 
 
    「嗯……我听不太懂妳的意思。妳这是在举发我的罪状，说我故意做出不合有田意思的事情来取乐?」 
 
    「我有说错吗?小春他讨厌这样。他讨厌出风头，讨厌被人这样盯着看。从刚刚他就一直显得很困扰了不是吗?只是学姐多半看不出来罢了。」 
 
    「唔，原来如此，也许妳说得不错，我确实让有田置身在他不喜欢的状况下。可是我倒觉得要不要选择继续置身在这种状况，应该决定在他本人的意思，妳真的有权利出口干涉吗?」 
 
    「我有，因为这整间学校里，就属我跟小春当了最久的朋友。」 
 
    「哦?朋友……?」 
 
    一听到千百合的真言，白皙的美貌上立刻露出冰冷到了极点的黑雪式微笑。 
 
    「那算来我的顺位应该比妳高。相信妳也已经听说了吧?我已经对他表白爱意，现在是在等他回答，等一下我们要去小小约个会。」 
 
    嘎—— 
 
    不行了，我不行了，这是世界末日，我明天非转校不可了。 
 
    千百合及周遭的人们就像加速的时候一样，当场鸦雀无声地僵在原地。春雪也整个人冻结在很不自然的姿势下，只有额头上冷汗直冒。 
 
    一片寂静中，黑雪公主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了一条纯白的手帕。 
 
    「都快要冬天了还流这么多汗，你还真奇怪。」 
 
    她一边帮春雪擦汗，一边用自己的手牢牢勾住他的右手。 
 
    「那我们先失陪了，朋友小姐。」 
 
    说完就拖着春雪庞大的身躯，从仿佛夹道欢送般站在左右两排的学生中间往外走了过去。 
 
    春雪一路被她拖得向后走之余，在恐惧中看到了儿时玩伴脸上从呆然震惊，转为集满三条愤怒计量表正要爆发之际的表情。 
 
    「我我我再说一遍……学姐妳到底在想什么啊!」 
 
    从干线道路转进一条铺了地砖的行人道上，春雪才总算将手从黑雪公主怀里抽出，并大声喊了出来。 
 
    「我我我我话先说在前面，这世上可不是什么事情都能靠『加速』解决的!」 
 
    「啊哈哈哈哈。」 
 
    黑雪公主笑得极为开心。 
 
    「哈哈哈……这么快就领悟到超频连线者的真谛了啊?那不是很好吗?」 
 
    「一点都不好!要是我明天开始拒绝上学，那可是学姐害的!」 
 
    「唉呀，你刚刚的表情明明就不是完全没这个意思啊。这次我也拍到了清楚的视野独家特写，要看吗?」 
 
    「我才不看!请妳丢掉这种照片!」 
 
    「呵呵呵……」 
 
    黑雪公主让帆船鞋的鞋跟在耐磨地砖上踩出清脆的声响，一直笑得肩膀小幅度抽动。没过多久，她呼出一口气，表情转为严肃，补上一句「而且」之后，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我有点好奇……不，应该说因为我有些事情想弄清楚。」 
 
    「咦?好奇……是对千百合好奇?」 
 
    「哦?你们的交情已经好到直接叫名字啦?」 
 
    「啊，不是，这个，我是说仓嶋，仓嶋小百合，她是一年一班的。」 
 
    「我知道，虽然我今天才第一次听说她是跟你认识最久的朋友。不对，她跟你真的只是朋友吗?」 
 
    面对怀疑的视线，春雪连连点头： 
 
    「是的，我们从小就认识到现在……何况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哦?如果真是这样，那未免……不……唔，嗯——」 
 
    「……学姐妳在唔什么啊?」 
 
    「没有，没什么，只是重新体认到现实世界果然很深奥而已。」 
 
    「哦、哦……」 
 
    感到莫名其妙的春雪倒吸一口气，接着问出了先前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呃……刚刚学姐说早就已经知道千百合的名字，没错吧?」 
 
    「没错，虽然完全是出于偶然，跟注意你的理由也完全不同，不过我一直有在注意她。」 
 
    「这、这是为了什么?」 
 
    「这可就一言难尽了，毕竟这跟我找出你，邀你进加速世界的理由有着很直接的关系。好了，我们就先找地方喝个茶慢慢聊吧。这是庆祝你得胜，我请客。」 
 
    黑雪公主说完就换了个方向，走进了一间多半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去的连锁咖啡店里。 
 
    所幸才刚到下午，店里的顾客人影还显得较为稀疏，但黑雪公主才刚踏进店里，春雪立刻感觉到大量视线一下子汇集过来。光是这么一个景象，就让他不太敢跟着进去。 
 
    春雪本来就不曾在放学途中——不对，哪怕找遍人生中的任何时间，他从来没有跟女生单独喝茶的经验。遇到这样的场面，自然立刻陷入大脑负荷过度的状态，几乎是在全自动的状态下点了特大号的饮料，乖乖地让学姐请客，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让身体嵌进了靠里面的座位。紧接着将递到眼前的传输线插到自己的神经连结装置上，他不禁心想： 
 
    哇!这是什么情况?这样简直就像真的在约会…… 
 
    应该不太像吧?从这种组合看来，应该比较像是姐弟?还是大小姐跟帮忙拿书包的仆人? 
 
    『我可是知道你在想什么。』 
 
    紧接着就被瞪了一眼，让春雪赶忙用力吸了口牛奶糖口味的特甜饮料。 
 
    『没、没有，我没想什么。别说这些了，刚刚学姐有提到邀我进加速世界的理由……』 
 
    『别那么着急，这件事……说来话长。』 
 
    她以优雅的动作用嘴唇碰了碰看起来就不太甜的饮料，短短叹了口气，一只手拄着脸颊。 
 
    在窗口射进的淡淡黄光照射下，尽管她身上穿的是国中制服，整个构图却宛如外国老电影中的场面，让春雪看得说不出话来。仿佛眼前有一具旧式的投影式屏幕，只有这条直达传输线从屏幕上伸向自己一般…… 
 
    春雪不知不觉间看得呆了，因此当他放在桌上的右手突然被轻轻一拍，吓得整个人几乎都跳了起来。 
 
    『不过你刚刚真的很拼，我正式向你祝贺。恭喜你获得第一次赢得胜利，春雪。』 
 
    『好……好的。谢谢学姐夸奖，全仰仗学姐的建议。』 
 
    『不对，这靠的是你的临场应变能力。照这个样子看来，应该很快就可以升上2级了吧，也许今年之内就可以升到3级。』 
 
    『哦、哦……老实说，我还不太能想象……』 
 
    自己才刚惊险地拿到了一场胜利，听到今后还得在那么艰辛的战斗中赢得数十场胜利，自然反应不过来。 
 
    这时黑雪公主忽然收起微笑，仿佛看穿了春雪心中想法般点了点头。 
 
    『嗯，这条路确实漫长得超乎想象。在推定总人数约有一千名的超频连线者中，今后还有机会升到第4级的人就已经相当有限；到了5、第6级，单打独斗几乎是不可能升上去的。而到了7、8级，你可以将这些人全都当成是巨大集团的指挥官级人物，没有一个例外。』 
 
    『集、集团?』 
 
    『就像其它网络游戏上也很常见的公会或是队伍一样，只是我们这边是叫做「军团」……现在的加速世界是由六个巨大军团分割统治，而率领这些巨大军团的，就是只有区区六人的9级超频连线者……也就是冠上蓝、红、黄、绿、紫以及白色称号的「纯色六王」!』 
 
    一阵有如刀刃般锋锐的声音突然回荡于脑海中，让春雪不禁瞪大了眼睛。发现到这股视线的黑雪公主眨了眨眼，露出淡淡的苦笑。 
 
    『……不好意思，我太大声了。』 
 
    『不会……可是，就只有六个人?』 
 
    超频连线者人数多达一千人已经让春雪十分惊讶，而听到达到9级的人数这么少，更是让他只能哑口无言。 
 
    『我也玩过很多网络游戏，但从来没听过哪一款游戏只有少数玩家能达到等级上限。』 
 
    春雪悠哉地觉得羡慕，自言自语地说相信那种感觉一定很痛快。一听到他这么说，黑雪公主挑起了一边眉毛摇头说道： 
 
    『我可没有说9级就是上限了。』 
 
    『咦……那、那就是说，还有第10级存在?有几个人……?』 
 
    再次的否定手势回答了他的这个问题。黑雪公主又啜了一口咖啡，靠得椅背微微发出声响，视线飘在空中。拉撑的直连传输线在两人之间闪闪发出银光。 
 
    『PBRAIN BURST……正式名称为「BRAIN BURST 2039」，七年前由一个身份不详的设计者释出，而且已经更新过好几次。然而都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却还是没有任何一个超频连线者达到10级。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规则实在太苛了。』 
 
    『是要打赢非常多场对战吗?例如说要赢一千场……还是一万场?』 
 
    『不，只要五场就够了。』 
 
    说出这个意外答案的嘴唇一瞬间闪过危险的笑容。 
 
    『只是对手必须限定在同样9级的超频连线者。而跟同属9级的人对战时只要输掉1次，就会瞬间丧失所有点数，强制反安装BRAIN BURST……』 
 
    黑雪公主以暗色的眼眸笔直望向说不出话来的春雪。 
 
    『春雪，BRAIN BURST能够实现「加速思考」这种惊人的现象，七年来却始终没有在一般社会中曝光，你不觉得这很不可思议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春雪觉得困惑，但听她这么一说就觉得事情的确有蹊跷。如果说超频连线者的人数多达一千人，照理说早就应该有人泄漏出秘密，震惊整个社会。 
 
    『这个程序能保密这么久，原因就在于安装BRAIN BURST的条件限制非常严格。』 
 
    『条件……?例如说要很会玩游戏……是吗?』 
 
    听到春雪这个问题，黑雪公主以苦笑回答： 
 
    『不是这么模棱两可的条件。最重要的条件，就是「从出生起就随时配戴神经连结装置这种量子连线终端机」。第一世代神经连结装置是在十五年前上市……这也就表示……』 
 
    黑雪公主顿了一顿，慢慢说起接下来的内容： 
 
    『超频连线者中连一个成年人都没有，最年长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孩子。就因为是小孩子，只要还能当超频连线者的一天，都会不顾一切地想要保有这种特权；而在强制反安装之后，不管跟大人怎么说，大人也不会相信。』 
 
    尽管只有一瞬间，但她那美艳的嘴唇上确实闪过了一抹讽刺的笑容。 
 
    『同时他们也共同拥有小孩特有的天真幻想。两年前的夏天……一群年幼的国王几乎都在同时达到了9级。紧接着，他们透过系统讯息得知了通往10级的残酷规则。你猜猜看结果他们有没有展开血腥的火拼?答案是没有。这群国王选择的是漫长的停滞。他们最优先选择的不是前进，而是继续维持自己的迷你世界。也就是说……他们决定各自派麾下的军团去分割统治加速世界，签订了领土互不侵犯条约。真是够了，演闹剧也该有个限度，过去他们自己为了达到9级，明明就曾经痛宰过多不胜数的超频连线者。』 
 
    春雪闻言不禁吞了口口水。他觉得喉咙干得发痛，先猛吸了一口已经快要全部溶化的牛奶糖刨冰，之后才战战兢兢地送出思念： 
 
    『这么说来，学姐所说的目的，就是要向这些「纯色六王」挑战……?』 
 
    听到春雪这么说，黑雪公主忽然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不，这我已经试过了。』 
 
    『啥……?』 
 
    『这六王……其实本来叫做「纯色七王」。七名少年少女尽管互为对手，但彼此之间却有着坚定的情谊。他们之间进行了无数次的对战，每个人大致上都是输赢各半，但彼此之间却没有产生丝毫的仇恨。直到两年前「黑王」背叛他们，出手想猎杀他们的那一夜为止。』 
 
    黑——王。 
 
    也就是说，这个名虚拟角色的名称前面……冠有BLACK这个字眼…… 
 
    黑雪公主定睛看着瞪大眼睛，停住呼吸的春雪，缓缓点了点头说： 
 
    『没错……就是我。黑王Black Lotus在众人达到9级之后，独自对和平协议提出了异议，主张不管是情谊、友情还是敬意都应该全部抛开，赌上七人所有的点数而战。而当这个说法被驳回——会议的圆桌就突然染上了鲜血。』 
 
    『妳……做了……什么?』 
 
    『七个国王最后一次齐众一堂的那天晚上……只是我们当然并非在现实世界中见面，毕竟超频连线者都会极力隐瞒自己在现实世界中的长相和姓名。』 
 
    春雪本想反问理由，但马上就猜到了理由。若被其它超频连线者知道自己的长相或姓名，最糟的情形下甚至有可能「在现实世界中遭到袭击」。如果被逼到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争取点数的地步，多半会不惜做出这种事来。 
 
    黑雪公主就像看穿了春雪内心想法般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当天晚上的会议，是在七个人都能以对战者身份连上同一个战场的「殊死战」规则下进行。当天晚上我……看准了「红王」在眼前歌颂友情，提倡和平，因而产生疏忽的空档……』 
 
    黑雪公主那毫嚣刘海下的白嫩脸庞顿时失去情，只映出空虚的眼睛固定在一个点上，断断续续地说出接下去发生的事情： 
 
    『我砍下了他的头。那是完美的致命一击……他一瞬间失去整条计量表，并在新的规则下失去所有点数，也就是失去整个BRAIN BURST程序。现在的红王是第二代。而之后的情形……着实是个人间炼狱。呵呵，当时正在跟红王谈恋爱的紫王大声哭喊，青王陷入狂怒；而我则跟他们演出了一场毫无名誉或敬意可言的厮杀。毕竟我早就知道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机会……当时我拼命想要再拿下四个人的首级，不过这终究太勉强了点……』 
 
    淡色嘴唇一歪，哼哼笑了两声。 
 
    『当时什么理性判断能力早就已经被我抛到九霄云外，我只凭着一股疯狂驱使自己应战，但之后我再也没能拿下第二个人，却也没有被他们打倒，不知不觉间三十分钟过去，我们也就离线了——之后整整两年，我就一直躲着不出面。现在的我是加速世界里最恶名昭彰的背叛者，也是奖赏最高额的悬赏犯，更是差劲透顶的胆小鬼。』 
 
    『为什么……』 
 
    这段内容凄惨的独白让春雪的思考陷入半麻痹状态，只有单纯的疑问从意识中解放。 
 
    『妳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心中的第一顺位远比友情或名誉更加重要……那就是升到第10级，甚至可以说我活着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系统讯息是这么通告的，说只要有超频连线者升到10级，就可以跟程序设计者见面，得知BRAIN BURST真正的存在意义，以及所要追求的极致目标。我……想要知道，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黑雪公主两只手肘撑在桌上，握紧的双手遮住了脸，用一种仿佛从无底深渊回荡出来般的沉重思念对春雪轻声说道： 
 
    『透过加速思考的方式来赢得金钱、成绩或名声，这种事情真的就是我们战斗的意义，我们所追求的报酬，就是我们所能达到的极限吗?难道没有更……更远大的目标吗……旦让我们可以摆脱……人类这个皮囊……更往外侧去的……』 
 
    啊啊—— 
 
    尽管只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但他确实能体会这种从难以忍受的「地上」仰望遥远「天空」的那种感觉。 
 
    仿佛连这剎那间的思考也传输过去般，黑雪公主轻轻抬起头来，用露出殷切光辉的双眼注视着春雪。 
 
    但这只维持了一瞬间，美貌的学姐双手啪哒两声往桌上一倒，露出干涩的笑容低声说道：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听不下去……还是觉得看不起我?春雪，只要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也许有一天我连你也会牺牲。如果你觉得没办法再帮我了，那也没有关系，我不会挽留你，也不会夺去你的BRAIN BURST。』 
 
    春雪先想了两秒钟左右—— 
 
    战战兢兢伸出右手，在离黑雪公主的指尖约有一公分的地方停住，接着说： 
 
    『我说呢……不管是什么样的游戏，要是有人放弃去看结局，用远只在最后关卡前面的地图晃来晃去，那个人就只是个呆子而已。既然有更高的等级，当然就应该去追求……因为BRAIN BURST就是为了这点才存在的，不是吗?』 
 
    他不是为了讨好黑雪公主才编出这段谎言，而是身为一个从懂事以来就开始玩游戏的基本教义派玩家，春雪是由衷地这么认为。 
 
    黑雪公主一瞬间瞪大了眼睛，过了几秒钟后小声地噗嗤笑了出来。 
 
    『呵，啊哈哈……竟然有这种事，看来你已经成了个比我更地道的超频连线者了啊。原来如此……当然应该去追求，你是这么想的啊……』 
 
    『这……这没有什么好笑的?』 
 
    春雪觉得有点受伤，噘起了嘴挺直腰杆说下去： 
 
    『不、不管怎么说，所以，我以后也会继续帮助学姐。毕竟将来有一天，我也希望可以升上去……希望升到10级。』 
 
    黑雪公主放在桌上的手突然一动，紧紧抓住了春雪的右手。 
 
    『谢谢你。』 
 
    春雪吓得慌了，只觉得黑雪公主的思念化为一道暖流注入自己心中，少了直到刚刚都存在的那种空虚残响。 
 
    『谢谢你，春雪。我果然……我的决定果然没有错。我很庆幸自己选上你，打从心底觉得庆幸。』 
 
    这种时候应该伸手反握，跟她深情对望——然而春雪终究办不到这种事情。 
 
    取而代之的反应是抽回右手，像只乌龟般缩起脖子，以萎缩的思考语音口齿不清地说： 
 
    『哪、哪里，这没什么……反正我终究派不上什么大用场……别、别说这个了，我们赶快进入正题，就是……我到底该做什么才好……?』 
 
    这段短暂的沉默中，那对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中浮现出来的，会是怜悯的神色吗? 
 
    没过多久，黑雪公主悄悄叹了口气之后静静地说了： 
 
    『也对，开场白也说得太长了……进入正题吧。刚刚我不是说自己苟活了两年左右吗?』 
 
    春雪也重重呼出一口憋了良久的气，同时抬起头来对恢复冷静表情的黑雪公主点点头。 
 
    『我会这么说，并不表示我这两年来遇到几个愤怒的国王或他们派来的刺客挑战，都还一路打赢。事实并非如此……是我这两年来不曾将神经连结装置连上全球网络。只要没有被登录在对战名单上，自然也就没有人可以对我挑战，不是吗?』 
 
    『哇咧……真、真的假的?』 
 
    春雪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对他来说，从全球网络摄取资讯已经跟喝水还有呼吸空气一样，成了一种不可或缺的活动。春雪心想要是被迫停止这样的活动，自己多半会真的枯死。 
 
    『当然是真的。毕竟透过固定面板式的终端机也一样可以浏览网站，只是2 D画面看多了眼睛会累而已，习惯了就没什么……不过呢，就算可以挡开全球网络，由于我的社会性身份，还是有个网络是我每天都非得连上不可的。』 
 
    『身、身份……?就是说千金小姐……不对，是公主?』 
 
    『笨蛋。』 
 
    被她用冰冷的语气反驳，春雪这才想到眼前这个人也和自己一样还是国中生。 
 
    『啊、啊啊……这样啊，妳说的是梅乡国中的校内局域网络对吧……咦……这，请、请等一下，难道说……』 
 
    『你猜对了。』 
 
    黑雪公主一口喝完咖啡，捏皱了纸杯。 
 
    『就在两个月前，暑假刚结束的那一天，有人在校内透过局域网络对我提出了「挑战」，是一个同样就读梅乡国中的人。』 
 
    春雪听得哑口无言，而接下去的话更让他惊得呆了。 
 
    『而真正糟糕的是……当时我把原本的对战虚拟角色，换成了观战用的伪装虚拟角色。』 
 
    『伪装……还有这种功能啊?』 
 
    『嗯，毕竟常常会碰到让人想要隐藏真实身份观战的情形啊。只是伪装虚拟角色当然完全没有战斗能力，但问题并非出在这里……现在想来，当时的我真是粗心到了极点，竟然直接拿校内局域网络用的虚拟角色来当伪装虚拟角色。因为我实在没有料到同一个学校里会突然出现超频连线者……』 
 
    困惑了一瞬间之后，春雪忽然撞响了椅子跳着站起。 
 
    『咦……学姐说的是那个黑凤蝶造型……』 
 
    显示于脑中的妖艳虚拟角色，跟眼前穿着制服的清纯身影完美地叠合在一起。 
 
    『那个造型被敌人看到了……而且是在校内网络里……?这……也就是说……』 
 
    『你脑筋动得很快啊。没错，他们已经知道……』 
 
    黑雪公主将杯子丢到托盘上，右手用力按住胸口。 
 
    『知道现实世界中的这个我，就是「Black Lotus」。我犯了超频连线者最大的禁忌「现实身份曝光」。我怕的就是六王派来的刺客在现实世界中袭击我。』 
 
    在现实世界中……袭击。 
 
    春雪已经能够推测到这句话的含意有多么可怕。只要能查出超频连线者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份，说得极端点，要将人绑定并加以监禁，以暴力威胁对方吐出所有点数，也并非不可能。 
 
    当然这样会构成重罪，然而就连「一般的游戏」都多少会有玩家间的争执演变成现实世界中杀伤事件的情形，更别说「BRAIN BURST」并不是一般的游戏。 
 
    春雪听得停住呼吸，等黑雪公主继续说明下去。然而……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别说是袭击，甚至连想跟我接触的迹象都没有。』 
 
    『咦……?』 
 
    『我自己也非常纳闷……这么一来，可以想见的可能性就只有一种。这个敌人……想要独吞。对方庆幸查出了我的现实身份，想要把受到高额悬赏的我逼到无路可逃的地步，不通知自己的所属军团，想要自己把我的所有点数抢光。』 
 
    『逼到无路可逃的地步……?』 
 
    黑雪公主朝着歪着头思索的春雪白了一眼，先咳了一声才自暴自弃般的开始列举： 
 
    『举凡上厕所、换衣服、洗澡。就算待在学校里，精神上不设防的时间仍然多不胜数。要是被对方挑准了这些时候挑战，实在没办法以万全的态势迎战。』 
 
    『洗澡……哇，这!』 
 
    春雪忍不住想象起每一个场面，连说话嗓子都开始破音，结果换来了黑雪公主冰冷的一瞥。但所幸她并没有继续追究，以夹带叹息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事实上，这两个月来我已经被一个人攻击达到十次以上。只是目前他还没有专挑太露骨的时机攻击，所以还能勉强拖到平手了事。』 
 
    『原……原来如此。该怎么说呢，这家伙还真贪心啊……不过换个角度来看，似乎也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比起在现实世界中被人攻击当然是好得多了。不过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我也就不能换回本来的对战虚拟角色去打倒这家伙。因为要是让对方觉得自己打不赢，也许这个人就会放弃我的点数，只拿各个国王悬赏的点数就作罢……』 
 
    『啊、嗯……对喔……嗯——』 
 
    春雪不由得沉吟起来，她现在的处境着实就是四面楚歌。 
 
    『那、可是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跑又跑不掉，又不能干掉对方。』 
 
    『想也知道，突破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也要挖出对方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份，找出这个我不认识的超频连线者到底是几年几班的人。』 
 
    春雪听了就想在膝盖上猛拍一记。只要能让状况演变成双方互相掌握对方的身份，为了保住彼此的BRAIN BURST，自然就非得停战不可。 
 
    『对喔，说得也是。只要能做到这点，就可以完全封住对方的行动。不过话说回来……这应该挺简单的吧?例如说找个朝会之类全校学生都会聚集到讲堂的时候，发动加速向对方挑战就行了。从对方出现的位置，就可以推出班级跟座号了。』 
 
    『嗯，了不起，我当初可花了整整一天才想到这招。』 
 
    『这么说也就表示……学姐已经试过了?』 
 
    『当然，但结果……却让我目瞪口呆。我可很久没有那么惊讶过了。』 
 
    『到……到底是谁……?』 
 
    『没有人。』 
 
    黑雪公主说出了春雪根本没有料到的答案。 
 
    『对战名单上只有我的名字。你听清楚了，梅乡国中的学生只要待在校内，就有义务要连上局域网络，哪怕只断线一瞬间都不行，我想这点你也知道，毕竟点名跟上课都是透过网络来进行的。要是有人想要离线，校方马上就会以全校广播的方式警告。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有办法截断对方攻击的路径。可是……对方却没有出现在对战名单上!』 
 
    『会、会不会是感冒请假之类的?』 
 
    黑雪公主先白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说道： 
 
    『我已经在全校学生有来上学的日子，查过那天缺席的人了。不但这一天也没找到，甚至就连我受到袭击，好不容易拖到平手、结束对战后，对方的名字都没有出现在名单上。这也就是说……说来很难让人相信，但对方就是有办法可以挡开挑战。而且想何时挑战也任由他决定，但其它超频连线者却完全没办法插手。这可是从最根本的环节上颠覆整个加速世界大原则的惊人特权，能做到这种事的……不是本领极为高超，足以破解BRAIN BURST程序完美防护的黑客，就是——跟程序设计者本人有所接触的人了……』 
 
    黑雪公主开头就先说过，去见设计者、了解BRAIN BURST的「意义」，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目的。那么找出这个神秘敌手的真面目，对她来说多半意义重大，绝非单纯只为保身。 
 
    春雪体察到这一点，感觉胸口莫名地隐隐作痛，轻声说道： 
 
    『也就是说……学姐说想要我做的事……就是帮忙查出这个敌人的真实身份吧?』 
 
    而不是担任从恶魔手下保护公主的骑士。 
 
    不……想也知道当然会这样，不要胡思乱想。自己只是负责追赶野兽的猎犬，再不然就是负责从土里嗅出香菇在哪的猪罢了。 
 
    『嗯……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黑雪公主看似没有发现春雪剎那之间的天人交战，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我已经掌握了相当多的情报，如果要列举我现在已经知道的事情……首先是敌人的名字，对战虚拟角色叫做「Cyan Pile」，等级是4级。』 
 
    『Cyan……Pile……』 
 
    这名字相当——帅气，而且听起来就很强悍。不，黑雪公主也说过4级是第一个门坎，也就是说这个人确实很强悍。 
 
    『属性是无限接近纯蓝的「近战的蓝色」，毕竟我已经看过好几次对方用拳头就打穿了场地中比较薄的墙壁。相对的，对方似乎没有远程攻击，所以我才能一直躲到今天，只是……老实说我的集中力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说的也是。从上学到放学为止，任何一瞬间都有可能被对方攻击，要是处在这样的状况下，春雪大概忍不了三天。然而黑雪公主却以看不出丝毫疲劳阴影的明确意志说了下去： 
 
    『而且，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是我觉得不只是我，对方似乎也已经被逼得没有退路了。我有这种感觉。』 
 
    『咦……被什么逼得没有退路?』 
 
    『被失去加速的恐怖所逼。对方多半已经濒临超频点数枯竭的危机，因为点数还够用的人，一般来说都会把对战纯粹当成游戏来享受，就像跟你打过的Ash Roller那样。』 
 
    『嗯、嗯……那小子的确玩得很开心……』 
 
    『但我从Cyan Pile身上却丝毫感觉不到这种闲情逸致。这个人完全不说话、不顾一切，几乎是疯狂地追杀我，那是害怕丧失加速的超频连线者才会有的情形。毕竟这个人光拿各个国王对我悬赏的小额点数还嫌不够，想抢走我累积的所有点数……只知道这点也没什么用……』 
 
    『说的……也是，我们总不能叫全校学生去接受心理测验。学姐妳说的已知情报就只有这些吗?』 
 
    春雪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然而—— 
 
    黑雪公主的思考却突然微微僵住，至少他是这么觉得。春雪觉得奇怪，但还没问出心中的疑问，黑雪公主就摇了摇头说： 
 
    『不，还有一个重大的情报来源……那就是导向光标。』 
 
    『咦?学姐是说那个蓝色的箭头?』 
 
    『没错，那个箭头从对战一开始，就会一直指出敌人所在的方向。也就是说……就算看不到Cyan Pile现身的那一瞬间，只要事先记录好对战开始时的光标方向，就可以知道敌人的血肉之躯存在于这直线轨道之上……照理说是这样。』 
 
    『啊……啊——对喔，说得也是。对战场地会保留现实世界中的地形，所以靠箭头就至少可以知道对方躲在校舍的哪个方向!』 
 
    『你说得没错。过去十几次遭到攻击时，我每次都有先记录导向光标的方向，列出现实世界里位在这个方向上的梅乡国中学生名单，抽出重复出现的人名，最后得到一个推测的结论，找出了一个极有可能就是Cyan Pile的学生。可是这绝对算不上确切的证据，因为在学校这种人口高度密集的地方，只有一条直线终究不够，毕竟同一条轨道上随时都会有多达数十人在……春雪，我要你做的事，就是以自动观战的方式观察对方下次攻击我的情形，记录好显示Cyan Pile所在的导向光标方向。』 
 
    『游标有两个……的话……』 
 
    面对还一脸茫然的春雪，黑雪公主以仍然显得僵硬的表情点了点头。 
 
    『没错，只要有两个光标，就可以将坐标范围筛选到只剩两条直线交叉的那一点上。而那个位置要是有学生在……那就再也错不了，这个人肯定就是Cyan Pile。』 
 
    黑雪公主用力咬紧嘴唇，迅速地用右手食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操作只有她看得见的虚拟桌面。她叫出了一个档案，正要朝春雪刷过去——手指的动作却忽然停住。 
 
    『……怎么了?学姐妳说的候补是谁?』 
 
    春雪探出身子追问，由于兴趣已被激起，尽管才刚喝干大杯刨冰，喉咙却干得猛吞口水。 
 
    黑雪公主仍然显得踌躇，但不久就像在辩解般嘟囔了几句，同时用手指将档案弹给春雪。 
 
    『我先说清楚……我准备好这个档案的时间，比我千方百计寻求梅乡国中里第三位有加速资质的人时，也就是从那个游戏区里找出你的时候，还要早了一个礼拜。』 
 
    春雪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先解释这个，皱着眉头收下了档案。接着毫不犹豫地动起手指，敲了敲显示于虚拟桌面上的图示。 
 
    开启的档案是一个图档。多半是从学生名簿上抓来的，上面显示着一张大头照。 
 
    『咦……奇怪……为……什么?』 
 
    一头剪齐得极为利落的短发，还别着蓝色发夹，再加上有点像猫眼的大眼睛。 
 
    这已非眼熟两字可以形容，上面显示的，是一张全世界除了母亲以外他看得最久的脸。 
 
    『千……千百合?她会是……超频连线者……』 
 
    春雪喃喃自语地发呆发了整整五秒后，才一脸惊讶的模样抬起头来面对黑雪公主。 
 
    『不对……这不可能!她玩游戏这种东西的技术烂到不能再烂，而且不管哪一类的游戏都一样很不会玩……她不可能会有当超频连线者的资质，毕竟她那么笨手笨脚……而且有什么想法都会马上表现在脸上……该怎么说呢，她不是那种会死缠着学姐找机会攻击的人。』 
 
    『你对她可真了解。』 
 
    黑雪公主没有正视春雪，以稍稍增加了硬度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这是因为……我们总算是从小就认识……』 
 
    『刚刚她在校门主动跑来接触的时候，我心里也吓了一跳。因为如果她就是Cyan Pile，当然应该知道我就是「Black Lotus」。当时我还以为她是有什么计谋……』 
 
    『这……我刚刚也说过，她没有聪明到可以跟人耍心机。更重要的是她这个人非常老实，一想到什么事情，马上都会全部表现在表情还有态度上。』 
 
    不知道为何，黑雪公主越听春雪抗辩，双眉挑得越高，听完后还以更冰冷的嗓音答道： 
 
    『如果真是如此，那我会认为她就是「Cyan Pile」，不也是合情合理吗?相信你也看到了，她……仓嶋对我有着明确的敌意。』 
 
    『不，那是因为，那不是这么回事，是因为我，这个，跟学姐直连的关系……』 
 
    『为什么她要为这件事这么生气?你不是说仓嶋已经有了正式交往的男朋友吗?那么不管我跟春雪直连还是勾手，照理说都轮不到她来干涉。』 
 
    『这……这个……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春雪头痛地想着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谈话，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千百合确实有拓武这个无从挑剔的男朋友，但是不说这个，我跟她——该怎么说呢——我是她的—— 
 
    手下?持有物?既得占有物件? 
 
    几个让春雪不太想说出口的字眼从脑中窜过，正当他烦恼着该怎么解释这种微妙的关系时，就挨了黑雪公主毫不留情的追击： 
 
    『说穿了她的那种态度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仓嶋从以前就是超频连线者，本来打算有一天要收你当「下辈」，结果被我从旁抢去，所以才会怒不可遏跑来找我麻烦。怎么样?』 
 
    春雪完全不懂黑雪公主基于什么样的心理状态，才会用小孩子闹别扭般的口气说出这段看似合情合理，实际上却是强词夺理的推理。方寸大乱之下，不知不觉间一段话已经脱口而出： 
 
    『我……我明白了!那我直接去找她弄个清楚!』 
 
    『哦?』 
 
    黑雪公主挑起一边眉毛，发出顽抗的声音： 
 
    『可是具体来说你要怎么做?总不能当面问她说妳是不是超频连线者，这点相信你应该已经了解了。只是话说回来，对能够自由阻隔挑战的「Cyan Pile」，在现实世界中看着对手的同时进行加速来挑战的手法可是行不通的。而且真要说起来，就是因为找不到可以主动查清楚的方法，这些日子以来我才会这么辛苦啊。你这样临时起意就随口乱说，只会增加我的困扰。』 
 
    『我、我才不是临时起意!』 
 
    春雪阻止不住言语刺激之下的脊椎反射响应，噘起嘴顶了回去： 
 
    『那好，我就去跟她直连。就算对战被挡，只要在直连状态下去查看她神经连结装置的记忆领域，至少应该可以弄清楚她有没有安装BRAIN BURST程序。这样学姐就满意了吧?』 

  第一卷 第五章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春雪垂头丧气，在黄昏的人行道上踩着沉重的脚步踏上归途，脑子里一次又一次地回放这两句话。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我明明只求能当上黑雪公主学姐忠实的棋子，为什么会搞得像是在吵架一样，而且还冲出店门跑回家? 
 
    春雪痛切地祈求上天能够把时间倒转三十分钟，但这点就连几乎可以冻结现实世界时间的BRAIN BURST也办不到。 
 
    当然话说回来，就算真的可以像玩冒险游戏一样用读取进度的方法回到当时的场面，自己是不是能够接受千百合……「Cyan Pile」的说法呢?老实说他还是觉得很困难。不管春雪怎么想，总是不认为千百合会是超频连线者，而且还长期瞒着自己。 
 
    不——也许不是不认为，而是不想这么认为? 
 
    老实说，他没有任何客观的可靠证据。姑且不论小时候，这一、两年来他甚至没跟千百合有过任何一次长时间的谈话。虽然没有黑雪公主那么夸张，但千百合也是个女生，光从这一点来看，她就已经是个够让春雪捉摸不定的存在了。 
 
    而且真要说起来，他甚至提得出事证来证明千百合会对自己有所隐瞒。春雪明明对她千拜托万拜托，但千百合还是去找拓武商量了春雪遭人欺负的事，而且还一直瞒着他。 
 
    仔细想想，在提出跟她直连这种可怕的要求之前，至少也应该先对打翻三明治的那件事道歉才行。而想要道歉，就得先接受千百合跟拓武已经针对春雪的事千方百计商量过的事实。 
 
    光是要踏出这一步，随随便便都得用上一个礼拜，而且他根本就不想去想这件事。那么要干脆放弃，别去找她弄清楚吗?可是一旦放弃，就得接受千百合=「Cyan Pile」的说法。 
 
    我到底想怎样啊?我跟千百合、拓武，还有黑雪公主，到底想维持怎样的关系? 
 
    春雪被管不住的思绪弄得大脑负荷过度而烧焦冒烟之余，已经踩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自己住的公寓大楼入口。 
 
    眼睛往显示于视野角落的时间一瞥。下午五点半。 
 
    千百合已经放学，但是拓武应该遗留在剑道社练习，所以他们两个应该不会在其中一方的家里用私人连线聊天。 
 
    一直到警告声响起为止，春雪都在电梯包厢里烦恼不已。 
 
    接着他按下了自己家所在的二十三楼按钮。 
 
    当电梯上升到一半，才又按了下两层楼的按钮。 
 
    「唉呀，小春，怎么那么久没看到你啦!」 
 
    门才刚打开就看到千百合的母亲满脸笑容地大声招呼，春雪则含糊地说了句好久不见。 
 
    「唉呀，你都长这么高了，你现在几岁啦?啊、不对，当然是十三岁了，毕竟你跟小百同年嘛。上了国中以后你都不到我们家来玩，伯母好寂寞呢。今天你应该可以多坐一会儿吧?吃过晚饭再走嘛。最近我们家小百都只吃那么一点点，这样烧菜的人多不来劲啊。对了，今天我正好想煮小春你最爱吃的咖哩，我会煮很多，你尽管多吃几碗喔。小百也会很高兴的，最近她一直很不高兴，说小春你不来家里玩。」 
 
    一道从走廊上传来的尖锐话声，打断了千百合的母亲这段仿佛不会结束的闲话家常。 
 
    「妈妈!」 
 
    回过头一看，就看到千百合从客厅探出头，以烈火般的怒容瞪了过来。 
 
    「不用扯这些没相干的!」 
 
    「好好好，叛逆期真是让人伤脑筋呢。小春，你要多坐一会儿喔。」 
 
    春雪目送千百合妈妈笑嘻嘻地挥着手，从位于走廊中间的一扇门躲进厨房，之后脸上重新挤出僵硬的笑容。 
 
    「……嗨、嗨一一」 
 
    「……」 
 
    千百合只用白眼一瞥，用她小小的下巴往上一指，意思是「进来坐啊?」接着就消失到客厅里。春雪呼的一声呼出憋了良久的气，脱好鞋子之后小声说了句： 
 
    「……打扰了。」 
 
    以前——一直到读国小三、四年级为止，他进这个家时都是说「我回来了」。当他在外头跟千百合还有拓武一起玩到天黑，玩得满身大汗时，都会先回到仓嶋家。接着先去洗澡，在这里吃过晚餐，甚至会等看完电视才回到两层楼上自己那空无一人的家。对于当时已经在学校遭人欺负的春雪来说，只有这傍晚的片刻是他唯一觉得快乐的时间。 
 
    但这也在两年前结束了。 
 
    早在拓武对千百合表白，千百合找春雪商量要不要接受的那个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玄关口木质垫高地板上的拖鞋鞋柜里，还留着给春雪用的那双有蓝色小熊图案的拖鞋。春雪穿上这双已经褪色的拖鞋，战战兢兢地打开客厅的门，但里头却没有看到千百合的身影。 
 
    他用制服裤子擦了擦冒汗的手掌，经过已经熟门熟路的隔间，走到最里面的千百合房间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隔了一会儿，房里传回了这句简短的回应。春雪吞了吞口水，才转动了门把。 
 
    两年没进千百合的房间，里头的装潢跟记忆中的景象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书桌跟床以黑白两色为基调，窗帘也是单色系，跟春雪的房间很像。 
 
    但也有些部分有了改变。首先就是闻得到一种很香的气味，还有就是一脸不悦神情坐在床边的千百合身上所穿的服装。 
 
    她当然已经换下了制服。可是读国小的时候千百合老是做男性化的打扮，现在竟然穿着蓬松的白色针织毛衣，搭着一件裙摆飘逸的粉红色裙子。 
 
    说来也是啦……毕竟她也会跟拓武约会啊……就在春雪脑子里茫然地转着这些念头时，却被出其不意地来了一记先发制人的攻击： 
 
    「我昨天CALL你很多次了。」 
 
    「咦……」 
 
    被她这么由下往上一瞪，春雪搞不清楚状况地咦了一声。 
 
    昨天——对喔，自己从千百合跟拓武面前跑走之后，就再也没有跟他们联络了。哇，在谈三明治事件之前，不是该先为这件事道歉吗? 
 
    「啊、嗯，不好意嗯……我昨天一直没把神经连结装置连上线……」 
 
    「让我送个邮件又不会怎么样，害我昨天晚上好晚才睡。」 
 
    「抱……抱歉……」 
 
    春雪对鼓起脸颊的千百合道歉，内心自言自语地说：果然应该不是她。 
 
    怎么想都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能。竟然说她是超频连线者「Cyan Pile」，而且还是已经升到4级的强者，甚至还说她是超强的黑客，成功地窜改了从来没有人成功过的BRAIN BURST程序! 
 
    但是话说回来，要得出确切证据证明事情不是这样，却一点都不简单。唯一的手段就是照他先前对黑雪公主所做的宣言，让两人的神经连结装置直连，进而搜寻记忆领域，但在这种状况下，又怎么能求她这种事情呢? 
 
    不对——等一下等一下。 
 
    脑中突然闪过灵感，春雪立刻死命抓住。 
 
    不就是这种状况下才能求她吗?虽然对千百合很不好意思——不，我并不是要骗她。我是要诚心诚意向她道歉，只是顺便看一下记忆领域…… 
 
    「我、我、我我我说啊，千千、千百合!」 
 
    这不是演戏，而是真的紧张到剧烈口吃，但春雪还是喊了出来。 
 
    「怎……怎样啦?」 
 
    「这个……我、我，有很多事……像是三明治那件事、还有在校门那次，我、我是来跟妳道歉的。可、可是这个，我、这种事情我实在不太会用自己的嘴说，所以……让我跟妳直、直、直连一下。」 
 
    千百合惊讶得张大了嘴，看着春雪那并非出于演技，而是真的冒出冷汗的额头。 
 
    浓密的眉毛角度从惊讶区通过讶异的领域，继续不断攀升。 
 
    正当春雪心想这太唐突的要求果然行不通，等着挨骂的时候，这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脸上却露出了异样的挑衅神色。那种表情——以前千百合跟男生打架的时候，就常常露出这种表情。是一种在脸上写明了有本事你尽管试试看的表情。 
 
    「……你有带线来吗?」 
 
    突然被她用僵硬的声调这么一问，春雪心想糟糕，但也只能摇摇头。 
 
    「啊……我、我没带。」 
 
    「哼?话先说在前头，我可只有这条。」 
 
    千百合弯腰打开床下的抽屉，拿出来的是一条只有三十公分左右的米白色XSB传输线。 
 
    「好、好短!妳……妳平常都是用这条线跟阿拓……?」 
 
    忍不住这么一问，就立即被骂了回来： 
 
    「你、你白痴啊!小拓他有一条一公尺长的线。这条是买神经连结装置的时候附送，让人拿来跟PC连线用的!」 
 
    「啊……嗯……」 
 
    超高速传输规格XSB（Extra Serial Bus）所用的传输线必须具备高度的电磁遮蔽水平，线材质量要求很高，所以各种器材都一律附赠短的传输线。只是再怎么说，三十公分也未免短得太离谱，这家厂商可真够小气。 
 
    春雪脑子里还转着这些逃避现实的念头，千百合已经把只有猫尾巴长短的传输线随手扔了过来，轻轻哼了一声，纤细的身体躺到床上去。 
 
    「想连就来连啊。」 
 
    说完就闭上眼睛，撇开了脸。 
 
    「我、我说啊……我是想说，如果妳不介意，可以请妳坐在椅子上背对我吗……」 
 
    千百合没有回答。她整个人在床上躺成大字形，看样子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动。 
 
    春雪认真考虑是不是该跑掉算了，但今天自己已经在黑雪公主面前大放厥词，要是现在又跑掉，事态将会演变得再也无法挽回。 
 
    「……那、那我……」 
 
    春雪下定决心，悄悄走近千百合躺着的床上，脱下了拖鞋。 
 
    接着轻～轻地将一只脚的膝盖放到灰白两色条纹的床单上。看似坚固的铁管床架承受超出平常好几倍的重量，立刻发出弯折声抗议。 
 
    春雪用爬行的方式接近到距离千百合右方约七十公分的位置后，先将传输线插头接上自己神经连结装置右后方的外部插孔。 
 
    随后以不自然的角度侧着头，将抓起的另一边插头尽量拉到最长。然而不管怎么拉，距离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千百合脖子上的神经连结插孔，却总是差了足足一光年之远。 
 
    嗯啊啊啊，糟糕，应该从左边接近才对的。该先退下床，重新来过一次吗?可是心理上实在撑不住这一连串的过程。但要从千百合身上横跨过去，他更是没有这个胆。 
 
    春雪已经有九成陷入恐慌状态，以非常不平衡的姿势只倾斜着上半身，勉强让彼此的脖子凑近。千百合身上传来一阵牛奶般的甜香，让春雪的平衡感变得越来越不可靠—— 
 
    紧接着左膝一滑，就在他庞大的身体即将压扁千百合纤细身躯之际，伸出去的左手惊险地赶上，阻止了身体的落下。 
 
    但状况仍然处在危机边缘。左膝顶在千百合伸直的双腿之间，左手则撑在千百合右脸颊旁边，惊险地支撑住身体。唔哦哦哦哦啊啊啊啊这状况是怎样啦啦啦啦啦?就在恐慌计量表的指针突破红色警戒区，即将破表之际，千百合那离他只有十公分的眼睑却突然睁开。 
 
    春雪看不出她那对咖啡色的大眼睛里表露出来的是什么情绪。当然带点愤怒跟烦躁，但这些情绪看起来不像是针对现在春雪不要脸的所作所为，反而比较像隐忍许久的情绪—— 
 
    春雪不敢再跟她四目交会，赶紧驱使右手将插头插到千百合的脖子上。视野中出现的有线连接警告讯息一瞬间遮住了千百合的脸。 
 
    ——这段缓刑时间只有短短一秒左右，但总算还是让春雪成功地恢复了理智。 
 
    他眨了几次眼睛，将视线从千百合的眼睛上移开，固定在从白色针织毛衣领口露出来的纤细锁骨上。 
 
    『我说呢……我……我来是因为觉得得为前天的事情向妳道歉。』 
 
    以思考发声说出的这几句话在两人的听觉中响起。他的语气虽然生硬，但并没有口吃。 
 
    『该怎么说呢，妳那么费心为我做了便当，却被我打翻了……真的，很对不起。』 
 
    在这么真心道歉的同时—— 
 
    春雪动了一下千百合视野外的右手指尖，开启储存装置的图标。 
 
    有一半重叠在现实世界中千百合脸上的窗口上，除了一个数据夹显示着自己神经连结装置的物理记忆领域，旁边还另有一个数据夹标明了千百合的ID。 
 
    光在这个阶段，几乎就可以认为千百合=「Cyan Pile」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不然千百合理应知道春雪就是黑雪公主的手下「Silver Crow」，应该不会允许他直连。 
 
    还是说——她会特地躺到床上去其实是一种策略，为的是让春雪知难而退，放弃直连?不知道现在千百合内心是不是惊慌不已? 
 
    对认识十年的儿时玩伴疑神疑鬼，这样的自己固然让春雪觉得无地自容，但还是悄悄将游标对到了千百合神经连结装置的物理记忆数据夹上。 
 
    『可是……可是，我，其实有点受到打击。』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掩盖内疚，这些话从思考中泉涌而出。 
 
    『一想到千百合跟阿拓，这个……在商量那些家伙的事情，我就觉得坐立不安……我也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才这么费心思……可是我……』 
 
    ——我唯独不希望千百合跟阿拓怜悯我。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才更希望至少在我们三个人之间可以平等相处。 
 
    尽管多半已经太迟了。 
 
    春雪将力道灌注到指头上，朝音一料夹一点。 
 
    就在一个不同颜色的半透明窗口应声开启的同时，大脑跟耳朵两边同时传来了千百合说话的声音： 
 
    『小春……你误会了啦。』 
 
    看样子笨手笨脚的千百合至今还学不会思考发声。她动着近在春雪面前的樱桃小嘴继续说下去： 
 
    『我，什么都没跟小拓说。我怎么可能说呢?毕竟我们已经讲好不说了。小拓会知道三明的事，只是因为上次我去看剑道比赛的时候，有讲过下次帮小春也做一份。』 
 
    『咦……』 
 
    春雪不禁将想要查看窗口的视线，对到千百合的眼睛上。倔强的眼角忽然放松了力道，像是在怀念过往般垂下睫毛。 
 
    『……小春你……已经不知道几年没有像这样说这么多自己的事情了。』 
 
    千百合从哑口无言的春雪脸上撇开视线，小声地说下去： 
 
    『我也……我也很狡猾，也很卑鄙。小春你……长久以来，真的好久好久，你日子一直过得这么惨，我却只装作没看到。要是我真的有心，明明应该有很多地方可以帮上你一把才对，像是跟老师报告，还是投书到教育委员会，而且我真的应该拜托小拓去把那些家伙全都狠狠教训一顿才对。可是我就是做不到……我怕被小春你骂，怕被你讨厌……怕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变了样。』 
 
    春雪屏住呼吸，只见沿着线条清晰的单眼皮生长的长睫毛上，泪水渐渐汇集成泪珠。尽管打翻三明治惹哭千百合还只是两天前的事情，而且过去也曾经多次争吵而弄哭彼此，但他觉得现在所看到的眼泪完全不同于以往。 
 
    『可是，小春你也很狡猾。』 
 
    千百合紧紧闭上眼睛，颤抖着继续嘴唇说： 
 
    『你明明就说我们永远永远也不会改变，说我们永远是朋友……两年前……我找你商量小拓的事那时候……小春你就说过要是我拒绝，小拓就再也不会跟我们一起玩了。可是，小春你明明跟我约好了，说就算我跟小拓交往，你也一样会一直当我们的朋友。我……我只希望什么都不要改变。希望我们三个人可以一直在一起……』 
 
    ——我还不是一样。 
 
    春雪在千钧一发之际，才没让这个念头以思考发声脱口而出。 
 
    但这句话仿佛已被她听到，只见千百合猛然睁开眼睛，甩开了泪滴，正面注视着春雪：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你却去拜托那种人?你要我什么都别做，自己却去对那种人卑躬屈膝，请她拯救你?你太狡猾了啦……我好不甘心，我烦恼了这么多年……可是那个人……那个人却只花了一天就什么都解决掉……然后，还把小春你当成……简直当成自己的东西一样……』 
 
    那个人——黑雪公主。 
 
    在意料之外的时机听到千百合提到她，让春雪几乎完全忘记要去查看千百合的记忆，就像痉挛般的猛摇头。 
 
    『不……不是这样啦，我没有拜托她……只是因为学姐是学生会的副会长，才帮忙解决了有人欺负我的事……』 
 
    『如果是这样，那个人为什么会把小春当成自己的宠物一样到处拉着你跑?为什么小春会在那个人身后像个喽啰般的卑躬屈膝?』 
 
    『不对……事情不是妳说的这样!』 
 
    春雪又一次猛摇头，但却尝到了一种想问清楚自己到底想怎样的心情。 
 
    先前听到黑雪公主说千百合是「Cyan Pile」时，自己就顽固地反驳；现在听到千百合责怪黑雪公主时又拼命否定。事态简直就像被果汁机搅拌过的拼图般，已经不知道该从何收拾。 
 
    春雪放低了声调，但仍然重复了一次： 
 
    『不是妳想的那样。因为我，我其实……不讨厌那样……』 
 
    『可是我很讨厌!』 
 
    接着立刻就听到千百合以几乎连房外都听得到的音量大喊出来： 
 
    『小春你上了国中后就对我爱理不理，完全不肯跟我一起回家，而且每次我在学校里找你说话，你都一脸嫌麻烦的样子，连我们家你也不来了。国小的时候你明明就不会这样。』 
 
    『这……有什么办法呢?妳已经有……有男朋友了。』 
 
    『明明就是小春你叫我跟他交往的!明明就是小春你说只要我这么做，我、小春还有小拓就可以一直跟以前一样不是吗!那是骗我的吗?』 
 
    『我才没有骗妳。我是没有骗妳……可是我们又怎么可能永远都当个小学生!』 
 
    春雪的手紧紧抓住千百合脸颊两边的床单，跟着大喊出来： 
 
    『以前我也不会在乎啊!不管是跟妳和阿拓一起走，还是一起走进汉堡店，我根本都不在乎!可是……我已经受不了了，我很难受!阿拓越来越帅，妳也算是挺……挺可爱的，可是走在你们旁边的我却是这副德行!跟你们在一起，只会让我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他从来没有对千百合——不，对任何人都不例外，他从来就没有这么直接地说出自己的自卑感。虽然明知往后会后悔得要死，但春雪就是没有办法阻止这些念头。 
 
    同样的事情若想用嘴巴说出来，多半会因口吃而说不出来。但是现在是用直连方式进行思考发声，让春雪的思绪化为洪流，往千百合脑中直扑而去。 
 
    『妳还不是一样?妳敢跟阿拓牵着手走在路上，可是跟我就不行了吧!这也就表示是妳自己选了阿拓!这跟我说过什么根本就没有关系!』 
 
    千百合就在比春雪低了二十公分的地方瞪大了眼睛，听着他的独白听得愣住了。 
 
    而她那色素偏淡的眼睛又再度蒙上了一层水做的薄纱。 
 
    脸孔也扭成一团，剧烈颤抖的嘴唇里吐露出小小的声音说： 
 
    『你真的这么觉得?你真的相信一个人的价值决定于外表……小春每次都这样，每次都像这样认定自己低人一等。你为什么就这么讨厌自己?为什么就非得这么自我虐待不可?』 
 
    『我当然……讨厌了。』 
 
    春雪回答的嗓音像是在哀嚎。 
 
    『如果我不是我自己而是其它人，我也绝对会讨厌我这种人。又胖、又整天流汗、又卑躬屈膝……明明连一个让人喜欢的优点就找不出来。别说相处了……连看到都觉得讨厌。』 
 
    『哪有?我知道小春有很多优点，而且我跟你讲，你的优点明明就多得用两只手的手指都数不完!』 
 
    千百合就像孩提时代一样摆出噘起下巴的姿势，继续说下去： 
 
    『每次吃点心时你都会把比较大的一份让给我；我挂在书包上的玩偶弄丢的时候，你也一个人帮我找到天黑；神经连结装置出问题的时候，你也会马上帮我修；你有很多很多其它人都没有的优点。外表根本就不重要，如果……如果两年前那个时候，是小春你对我……』 
 
    千百合露出好不容易吞下一句话不说的模样，悲伤地微微一笑： 
 
    『……对不起，我不能说这种话的，对吧?我……我最怕的就是小春不只躲着学校里的同学，甚至对我跟小拓也都越离越远。我不希望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我希望你觉得你身边随时有两个好朋友陪着，所以我才会乖乖听小春的话。』 
 
    春雪觉得喉头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好不容易才挤出想法说道： 
 
    『妳该不会是为了我……为了让我跟阿拓可以继续当朋友，才会……?』 
 
    『因为小春跟小拓玩闹的时候最开心了，而看着你们两个这样玩闹，就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我一心只想着不希望这种时间结束。可是……这终究是痴人说梦，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不会改变，人的心意也是挡不住的。』 
 
    千百合忽然抬起双手，圈住春雪庞大的身体用力收紧。 
 
    接着从极近距离对惊讶得全身僵住的春雪，投以泛着泪光的笑容。 
 
    『你已经去到一个我伸手也碰不到的地方了，对吧?老实说，刚刚在校门看到小春跟黑雪公主的时候，我就有想到说……也许这个工作已经归她所有了。这让我好不甘心，因为我一直相信自己对小春的了解比她多出不知道多少倍。可是……如果她有能力改变小春……』 
 
    处在困惑的漩涡正中央，春雪只能默默听着千百合说下去。她紧紧挨着自己的身体，就跟遥远的孩提时代一样娇小，一样温暖。 
 
    『不过……算我求你，不要摆出那种态度，这样简直像个跟班。既然都是要跟她在一起，你就应该当上她的男朋友，然后让全校学生都吓一跳。』 
 
    要是此时此地，自己也回抱千百合，事情会变成怎样呢? 
 
    尽管只有一瞬间，但春雪确实认真地动过这个念头。当然他并没有实际用身体做出动作，只有右手的手指违背了思考而微微一颤。 
 
    和手指动作连动而跟着移动的光标，碰巧在显示千百合神经连结装置内建记忆领域内容的窗口里，点到了应用程序安装数据夹的图标。短暂的延迟之后，一个新的窗口无声地开启。 
 
    春雪无意识地用视线检查每个显示于上头的应用程序，并同样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以极小声音量喃喃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小百。我……我以前，从来就没有思考过妳是为了什么而烦恼，或感到痛苦。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一事无成……」 
 
    「你才知道。我也会有烦恼，小拓应该也有他的烦恼，我想就连那个人也不例外。每个人都一样，都跟小春你没什么两样。」 
 
    千百合说话的声音跟她小小的双手，都温暖得直透心房。 
 
    春雪心想：我一定是鬼迷心窍了。哪怕只有一瞬间，竟然会怀疑她是超频连线者，还一直瞒着我。 
 
    事实也是如此，一眼就可以看出数据夹里并不存在那个燃烧的B字样图示。为防万一，春雪还逐一检查过她安装的程序，但里头全都是市面上贩卖的邮件软件、媒体播放程序，或是一些简单的游戏，根本没有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 
 
    果然千百合才不是什么「Cyan Pile」。 
 
    春雪边这么说服自己，边打开不知是第几个程序的内容画面，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程序本身没有问题。问题不在这里——从刚刚就觉得装置对操作的反应有点迟缓。 
 
    如果是透过廉价的家用服务器以无线方式连线也就罢了，现在他可是用高质量线材（而且还短到不能再短）跟千百合直连，没有理由会出现常人感觉得到的延迟。 
 
    要说有什么原因可能造成延迟，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千百合的连线装置被其它连线占去了大部分的频宽。 
 
    春雪越想越觉得讶异，于是打开网络状态窗口来看看。 
 
    千百合的神经连结装置现在一共和三个地方连线，分别是全球网络、仓嶋家的家庭网络，以及目前跟春雪的直接连线。其中应该就只有跟春雪之间的连线，会在现在这一瞬间还有封包来往。 
 
    然而一查看连线，春雪震惊得差点喊出声音来。大量的封包正送往全球网络上，本地终端机的发送程序，是一个安装在极深层数据夹中而且来路不明的程序，全球网络方面的接收者则不详。也就是说—— 
 
    她被人开了后门! 
 
    有人入侵了千百合的神经连结装置，偷偷与外界连线。而这个人物现在正偷看千百合的视觉与听觉资讯。 
 
    该死的家伙! 
 
    春雪差点忍不住喊出声来，动了动手指，准备砍掉有问题的程序。 
 
    但就在要把拖动的图示丢进垃圾桶之际克制住了自己。 
 
    现在这个偷偷跟她连线的人正是「Cyan Pile」，这家伙肯定没有成功窜改BRAIN BURST，只是拿千百合的神经连结装置来当跳板，才能够自由自在地在对战名单上出现或消失。 
 
    也就是说，只要能够找出封包送往哪里，就可以查出「Cyan Pile」的真实身份。然而要在不被对方发现的情形下进行追踪却是难上加难，唯一有办法做到的机会，大概就是对战中了。既然如此，一直到对方下次展开攻击为止，他都得装作没有发现这个后门。 
 
    春雪轻轻呼出一口气，关闭了所有窗口。 
 
    「谢谢妳，小百。」 
 
    说完就轻轻从她身上分开。 
 
    千百合小声啜泣了许久，但后来终于慢慢放下双手，点点头对他微笑。春雪一边回以生硬的笑容，一边伸出左手从千百合的神经连结装置上拔出了插头。 

  第一卷 第六章  
     星期五。 
 
    漫长的一周终于结束，上学的学生脸上都闪耀着对明后两天假期的期待，而混在这群学生里的春雪却忧郁地垂头丧气，踩着沉重的脚步走在人行道上。 
 
    「我这个人……实在是……」 
 
    他一大早就立刻被满档的自我嫌恶感缠身，嘴里念念有词。 
 
    如果说刚安装BRAIN BURST那天晚上所做的梦是这辈子最坏的梦，那么昨晚的梦就该算是这辈子最差劲的梦了。他在梦中展开了一些自己只透过虚拟知识得知的行为，如果对象只有黑雪公主，也许就会是这辈子最棒的梦境。然而不知不觉间，对象却增为两人，而且多出来的这个人还是—— 
 
    「啊……啊啊啊啊啊……」 
 
    他拼命忍住想要抱着头跑开的冲动。 
 
    现在神经连结装置的各家通讯业者，都争先恐后地开发「梦境录像」这种听起来真的像做梦般的科技。春雪满心庆幸这个科技还没有实现。不……当然真要说起来，他也不得不承认似乎有些部分令他感到遗憾…… 
 
    「嗨，早啊，少年。」 
 
    传来一道精神饱满的招呼声时，肩膀就被人拍了一记，让春雪吓得跳了起来。 
 
    接着他转过头去，看到站在身后的黑衣美人，又再次吓得跳起。 
 
    「咦欸啊!」 
 
    「你在说什么?是流行的招呼用语吗?」 
 
    看到黑雪公主露出讶异的表情，春雪立刻猛力摇头。 
 
    「没有，什、什么事都没有!我是说，学、学姐早安!」 
 
    「……嗯。」 
 
    黑雪公主又侧着头，接着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 
 
    「嗯——啊——我说呢，昨天，这个……对不起，我也太幼稚了。」 
 
    「哪、哪里，学姐太客气了，我怎么敢当。我才不该……连道别的话都没说就跑掉……」 
 
    他们一停下脚步说话，就有越来越多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也跟着在他们身边停下脚步。不只是一年级，连二、三年级生的眼睛都露出了憧憬的神色，想要对黑雪公主说声早安。不知不觉间，背后已经大排长龙。 
 
    看到这种情形，黑雪公主便对身后的整个集团说了声：「嗨!大家早!」一次跟所有人打完招呼，接着拍了拍春雪的背，开始快步前进。春雪赶忙从身后跟去，耳边还听见她轻声细语地继续刚才的谈话： 
 
    「不……你会愤而离席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我把你最重视的……朋友，说成卑鄙无耻的袭击者，还让你说出『要跟她直连以理清真相』这种根本办不到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 
 
    「咦?其……其实，我已经跟她……直连过了。」 
 
    「……什么?」 
 
    黑雪公主的侧脸立刻变得僵硬。春雪还来不及提防这危险的气息，就听见她开口问道： 
 
    「地点在哪里?」 
 
    被如此严厉的声音一问，他也只能据实以报： 
 
    「就、就在……她的家里……」 
 
    「家里的哪里?」 
 
    「在、在房间里……在她房间。」 
 
    「哦?」 
 
    不知为何，黑雪公主慢慢加快步行速度，春雪的额头开始冒汗，但仍追向这个步伐比自己大上许多的人。花了几秒后终于跟到她身旁，他先补了句：「然后啊……」接着继续说明： 
 
    「我看了她的物理记忆领域……结果她的神经连结装置里竟然……」 
 
    「你们用的传输线多长?」 
 
    看到黑雪公主身上绕上了一层几乎要刺穿人的气息，春雪害怕地答道： 
 
    「三……三十公分。」 
 
    「……哼?」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黑雪公主以惊人的加速度接近从前方出现的校门，让春雪只能哑口无言地愣愣看着她一头摇曳的长发。 
 
    他搞不懂，这世上有太多事情都让人搞不懂了。 
 
    以半逃避的心情认真听着上午的课，还写了一大堆笔记的春雪，耳里听着轻快的午休钟声，却迟迟不能付诸行动。 
 
    用理智思考也该知道，他应该去找八成就待在交谊厅的黑雪公主，并尽快告诉她「Cyan Pile」在千百合的神经连结装置上开了后门的事情，以及追踪封包的方法。然而，除非能在这之前看出黑雪公主从昨天就莫名其妙显得不高兴的理由，否则实在没办法专心谈话。 
 
    其实说到惹得眼前谈话对象不高兴的经验，春雪还挺丰富的。一个重量过重的家伙全身汗流浃背，畏畏缩缩地小声对自己说话，不会觉得烦躁的人反而比较稀奇。而对方的这种表情又会让春雪更加畏缩，声音变得更小，让人越来越难听到他在说什么。 
 
    黑雪公主之前是否也在忍耐，而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或许自己最好永远放弃跟黑雪公主在现实世界中面对面谈话。如果双方都以完全沉潜的方式透过虚拟角色交谈，至少不会流汗，而且程序也会自动修正音量。假使这样可以让一切都进行得更顺利、更公事公办，照理说这应该正合自己的意。 
 
    努力想说服自己的他，垂头丧气地将视线往下转到书桌上，忽然间却有道音量极大的陌生嗓音当头轰下： 
 
    「午安!你就是一年二班的有田春雪同学对吧?」 
 
    他瞪大眼睛抬起头来。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两名未曾谋面的女生。从丝带颜色可看出是二年级生，而标示目前正在进行社团活动的投影卷标也显示于两人肩膀上，上面写着【校刊社】。 
 
    「哇咧……」春雪喊了一声，上半身急往后仰，视野中多出了一个闪烁的图示。这个写着【SREC】的标示用意是通知使用者，告知谈话内容会被录到对方的神经连结装置上。当然胡乱进行这种行为是不被允许的，但在校内极少数特定场合下确实准许学生录音。 
 
    例如校刊社的采访就是个例子。 
 
    就连周围津津有味地看着事态发展的同学，春雪也不看在眼里，准备转移到不顾一切也要跑掉的全力逃走态势。然而看来对方也是老经验，立刻有一人闪身绕到后方堵住了退路。 
 
    就在以半站半坐姿势僵住的春雪面前，校刊社的突击采访记者双手端着投影键盘往前直伸，丢出一个单刀直入到有点过火的问题： 
 
    「我们是梅乡实时快报『流言人物女大头照』单元的记者!我们就单刀直入地问了，请问谣传有田同学跟大名鼎鼎的黑雪公主交往，这是真的吗?」 
 
    春雪先朝闪烁的录音图示瞥了一眼。 
 
    接着动员所有的精神力，勉强装出算得上平静的语气回答： 
 
    「那是骗人的，是谣言，没有任何事实根据。」 
 
    记者的十只手指在他眼前猛打着键盘，还继续乘胜追击： 
 
    「可是根据我们所获得的情报，有田同学已经跟黑雪公主在交谊厅直连两次多，而且还不只这样，听说两位还曾经在校区内的咖啡店里直连约会，请问这点您怎么说呢?」 
 
    「妳怎……」 
 
    春雪惊愕地心想：妳怎么会知道?而女学生则低头看着一脸惊恐的他，这年头罕见的实体眼镜还闪出光芒。 
 
    不妙，太不妙了。要是这个时候讲错话，肯定会闹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无数种耸动的标题在脑海中转个不停，甚至觉得听得见黑雪公主后援会的所有会员看到这些标题后，誓言对自己做出流血制裁的喊声。 
 
    春雪的一边脸颊频频抽动，但仍然以相当于对付Ash Roller时的三倍速度驱动大脑，拟出了一个还算得上不痛不痒的答案： 
 
    「呃——这这这其实是呢，我我我对神经连结装置的OS（注：操作系统Operating System的简称）比较熟，然后，学姐的神经连结装置出了点毛病，所以请我帮她修一下，就只是这样，在咖啡店请客也只是答谢我而已，完全、根本没有其它的意思。」 
 
    春雪挤出僵硬的笑容摇摇头，就看到新闻社的社员停止打字，皱起了眉头。 
 
    直连的两个人之间是以思考发声谈话，还是在操作神经连结装置，外人应该无从查证。虽然这样的借口很牵强，但对方应该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反驳。 
 
    春雪内心松了口气，为了让好不容易筑起的护墙变得更稳固，又再补上了几句： 
 
    「而……而且妳们想想看，光看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态度，也应该知道事情是怎样。学姐每次跟我讲没两句话就会很不高兴，怎么可能是在跟我交往呢?」 
 
    这下采访应该就结束了吧? 
 
    他是这么认为，但女学生却侧着头，讶异地反问道： 
 
    「不高兴?我怎么看都不觉得是这样……」 
 
    「是、是真的啦!像今天早上她也是突然生气走掉……每次一讲到小百，不对，是一讲到仓嶋她就会这样……」 
 
    「仓嶋……同学?嗯，的确有人看到你在校门前跟黑雪公主起了争执……」 
 
    新闻社社员眨了几次眼镜底下的眼睛后—— 
 
    整个人的态度完全少了之前那种装模作样的部分，快速地动了动手指。春雪视野中的录音图示跟着消失。 
 
    「……?采访结束了吗?」 
 
    「啊、不是……该怎么说呢……」 
 
    谈话对象说话的语气莫名地含糊起来，跟春雪背后的搭档互换了眼神，以恢复正常的语气开始说起： 
 
    「怎么说呢?你也知道，我们其实也半信半疑，不对，应该说我们跑来采访的时候，也觉得一定有哪里弄错了……」 
 
    「啥……?」 
 
    女学生猛然把脸凑过来，用只有春雪听得见的音量跟他交头接耳： 
 
    「我说啊，有田同学，该不会……我是觉得不太可能啦……可是黑雪公主跟你该不会真的……真的有些什么?」 
 
    「啥?」 
 
    「可是一提起跟你很要好的仓嶋同学，她就会很不高兴，那也就表示……对不对?」 
 
    绕到旁边的另一个社员把话头接了过去。 
 
    「嗯，这怎么想都觉得是……」 
 
    接着她们两人就像宣告神谕的巫女般，同时在春雪耳边轻声说道： 
 
    「……这表示她在吃醋，不是吗?」 
 
    当春雪恢复理智，才发现自己已经躲进常去的那间男厕所隔间。 
 
    到头来他还是跑掉了，但现在的他却完全没有心思反省自己的行动。 
 
    她在吃醋?醋字是怎么写?日语里有这个词吗? 
 
    尽管他很想装傻逃避现实，但一个最合适的汉字写法，却已像烙上烙铁般刻在脑海中。 
 
    一提起千百合，黑雪公主就会露出不悦的神情……这是因为她在嫉妒。 
 
    没错，她们两个是这么说的。 
 
    嫉妒。吃醋。也就是说，黑雪公主不是在演戏或开玩笑，而是真的—— 
 
    「鬼扯。」 
 
    春雪抢在自己的思考做出结论前，自言自语说出了这句话。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其它人也许碰得到，但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在自己——有田春雪这个人身上。不要想，不要期待，因为日后只会换回两倍、三倍的后悔，让自己痛不欲生。 
 
    春雪让后脑勺往水槽上猛撞了几次，再一次出声说道： 
 
    「鬼扯……全是鬼扯。」 
 
    然而越是这么说服自己，黑雪公主过去在他面前展现过的各种模样、表情，以及话语，就越是化为无数拼片在他脑中闪现。 
 
    那次……那次，还有那次，她都是真心……? 
 
    「……鬼扯!」 
 
    咚的一声，春雪的右手打在厕所隔间墙上，抱着头烦恼不已。 
 
    他已经连思考都觉得痛苦。就在他为了再找地方逃避，准备说出完全沉潜指令时—— 
 
    黑雪公主在壁球游戏中打出的惊人高分数字在他记忆中苏醒。 
 
    他永远也超越不了那个分数。既然如此，自己就再也无法以这个游戏来逃避现实了。 
 
    「为什么?」 
 
    春雪以稍大的音量再次喊出同一句话：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挑上我!」 
 
    妳已经拥有了一切，举凡容貌、头脑、体能、人望，甚至就连——就连我唯一可以拿来维持自尊的东西——玩虚拟游戏时的反应速度都不例外。 
 
    相较之下，我却只是个一脸呆样、体型臃肿、成天流汗又讨人厌的家伙。 
 
    也就是说，我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赢得了妳。 
 
    「我明明没一样比得过妳……到底要我怎么相信……」 
 
    春雪确实算是黑雪公主想找的那种有资质安装BRAIN BURST的人。 
 
    但那也没什么了不起，光这间国中里就已经有三个人符合条件。 
 
    而且春雪的「Silver Crow」还瘦得像在铁丝身体上安装一颗巨大安全帽头，是个只会拳击和踢击和头锤的失败作。凭这样的对战虚拟角色，想来也只能帮忙查出敌人——也就是「Cyan Pile」的真实身份。既然只有这点本事，春雪希望她不要给自己太好的待遇，希望她冷静而不带感情，纯粹把自己当成一颗棋子来下令。 
 
    他不指望更多，也绝对不会痴心妄想。可是——黑雪公主为什么会摆出那样的态度、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眼神呢? 
 
    很快地春雪就在想要得到解脱的心态驱使之下，抓住了一个结论不放。除了这个结论之外，他怎么想都觉得找不出其它理由。 
 
    明明勒索自己午餐费的人已经消失，却又搞得没吃午餐，然而春雪却也没有意识到饥饿，就这么平淡地撑完了下午的课程。 
 
    级任导师似乎有在班会时间提到荒谷他们，但春雪根本没听进去，看着同学们在放学钟声响起的同时，抱着对周末假期的期待而边玩闹边跑出教室后，他才慢吞吞地拿起书包起身。 
 
    接着慢慢走到楼梯口，换好鞋子，走出校舍。 
 
    时间才刚过三点，晚秋的太阳却已泛起浓郁的红色，低斜地照耀着校门。当春雪认出一道仿佛与门柱融为一体的黑色轮廓后，就拖着脚步走了过去。 
 
    「嗨……」 
 
    黑雪公主停住打着投影键盘的动作，以有些生硬的笑容轻轻举起一只手。想来她多半是特地将应该在学生会室里处理的事物，拿到这么冷的地方来做。 
 
    相较之下，春雪则是无言地轻轻鞠了个躬。 
 
    不自然的沉默一瞬间笼罩着他们。刺骨的寒风吹过，吹响了两人脚边的落叶。 
 
    看到春雪始终低头不语，黑雪公主先轻轻咳了一声才接着说： 
 
    「我们边走边聊吧……」 
 
    「好的。」 
 
    春雪简短地点点头答应。 
 
    黑雪公主默默跨出脚步，春雪则跟在她左后方一步的位置走出校门。 
 
    彼此都没有开口说话，走了一、两分钟之后，黑雪公主又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起： 
 
    「这个……该怎么说呢?早上真的很对不起，我不应该摆出那么奇怪的态度。」 
 
    「不，哪里……我没有放在心上。我也很抱歉，午休时间没去找妳。」 
 
    听春雪答得乎顺，黑雪公主微微侧着头，但立刻又想通了似的点点头。 
 
    「那就好……其实，这个、连我自己都觉得当时真的是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没错，只要提到『Cyan Pile』，我就很难保持平静。」 
 
    黑雪公主的视线始终定在前方，用比平常稍快的速度说个不停—— 
 
    而春雪却以干涩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头： 
 
    「说到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仓嶋跟『Cyan Pile』之间的关连了。」 
 
    「咦?啊……这、这样啊。那，这件事我们就用直连来谈吧，毕竟要是被人听到相关的专有名词，事情可就麻烦了。」 
 
    黑雪公主很快讲完这句话，接着不是去翻口袋，而是开始翻起提在右手上的书包。 
 
    最后翻出来的，是一个标着梅乡国中贩卖部的小纸袋。黑雪公主应声撕开胶带，从里面拉出了一条全新的XSB传输线。 
 
    「呃——昨天之前用的那条线，被我不小心弄断了，然后……我身上又没带多少钱，只买得起这条。」 
 
    黑雪公主仿佛在辩解什么似的，接着递出这条一公尺长——贩卖部里也有贩卖的长度最短的传输线。春雪则刻意不去猜测她到底是什么居心，更不和她对望，只是默默接过一端的插头，插到了自己的神经连结装置上。 
 
    「……」 
 
    黑雪公主看起来似乎在等春雪说些什么，但没过多久就把另一端插头插到自己的神经连结装置上。有线连结警告标语出现后随即消失，就在同时，春雪将一段干涩的思念传了过去。 
 
    『仓嶋不是「Cyan Pile」。「Cyan Pile」在仓嶋的神经连结装置上放了病毒，也就是开了后门，所以进入对战场地时，才会从校内仓嶋所在的坐标位置出现。』 
 
    黑雪公主并未对一口气说到这里的春雪立刻做出响应。 
 
    没过多久，传进脑海中央的说话声音显得有几分讶异——听起来又像带着些许害怕。 
 
    『……你，出了什么事吗……我总觉得……你从刚刚就一直怪怪的。』 
 
    『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春雪看着前方，对走在距离自己一公尺处的黑雪公主答话，硬是不将视线转过去。 
 
    『可是……莫非你在生气?因为早上和昨天，我都用奇怪的态度对待你……』 
 
    『怎么可能?我哪有可能对学姐生气……别管我了，我们现在谈的事更重要，不是吗?』 
 
    从纤细传输在线流过的，是又一次的沉默。 
 
    由于西侧有着成排的大楼挡住了阳光，让夜色将近的行人道显得十分昏暗，往来的行人也都置身于黑影中。仿佛只有他们两人不小心走进了一个平板的影子国度般，没有人注意到春雪跟黑雪公主保持直连走在路上。 
 
    『……你有证据吗?』 
 
    忽然间一道和先前截然不同的冰冷思念，回荡于春雪的脑海中。 
 
    『你有拿到证据可以证明仓嶋不是「Cyan Pile」吗?』 
 
    『没有，因为一旦碰触病毒，就有可能被对方发现，所以我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哦?这个判断很冷静，但同时也欠缺说服力你知道吗?经由开后门的病毒来连接BRAIN BURST的对战服务器，这种手法就连我都没有听过，我要怎么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 
 
    每说出一句话，黑雪公主的念力就更加尖锐。春雪咬紧了牙关，将一种格外平板的语音往传输线送过去： 
 
    『学姐意思是说病毒的说法是我捏造的……换句话说，是指出我有可能已经投靠仓嶋，也就是投靠「Cyan Pile」?既然连我都怀疑，那问题就无关有无证据了吧?学姐只要自己决定要怎么判断就行了。』 
 
    『我明明没有说得这么绝，是你的思考跳得太快了。』 
 
    黑雪公主说这句话时略显动摇，但春雪还是顽固地拒不回答。 
 
    『——你说这话是真心的吗?』 
 
    黑雪公主的脚步忽然间完全停住，僵硬地发出了这道让温度一口气剧降的说话声音，而春雪也在拉撑传输线之前停下了脚步。 
 
    『一旦我认为你投靠了「Cyan Pile」，那一瞬间我就会开始猎杀你。我会把你仅有的一些点数全部夺走，逼得你强制反安装BRAIN BURST，你会永远丧失加速能力。你说这些话之前真的有了解到这点吗?』 
 
    『我当然了解，任凭学姐高兴。我只不过是颗棋子，是工具，等学姐用不着了，尽管随手丢掉就好。』 
 
    『你……』 
 
    春雪的左肩忽然被轻轻抓住。 
 
    抬起视线一看，黑雪公主那僵硬得如冰雕般的脸孔已近在眼前。然而表情固然冰冷，春雪却觉得她的双眸映出了内在的情绪而烧得火红。 
 
    『你果然在生气，对吧?我确实有不周到的地方，这点我要向你道歉。可是……』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让心中强忍许久的话挤了出来： 
 
    『我并非能完全控制自己所有的情绪变化。我也会烦躁，也会不安。尤其是牵扯到你……还有仓嶋的事情……』 
 
    黑雪公主一瞬间放低视线，一张变得苍白而僵硬，但仍然试图说下去： 
 
    『也好，既然你要我说出理由，我就说给你听。我……』 
 
    就在这段思念透过传输线送达之前，春雪将头转往身旁，打断了话头： 
 
    『不用了，妳就别再说了吧。』 
 
    『咦……你、你说什么……』 
 
    『我光看都觉得难受了，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在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春雪将视线固定在右下方的一块地砖上，终于说出了他在中午得出的「唯一结论」： 
 
    『学姐妳……很讨厌妳自己对吧?』 
 
    他听到了一声锐利的吸气声。 
 
    春雪早有自觉，知道自己正在说的话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耳边微微听见昨晚千百合鼓励他的话，但已经发出的思念却再也拦阻不住。 
 
    『妳讨厌一切都太完美的自己，所以才想自己贬低自己，我没说错吧?』 
 
    黑雪公主放在他左肩上的手指得有如铁块般僵硬。春雪心想：这大概是彼此最后一次肢体接触了。接着说出一句多半会毁掉这一切的最后话语： 
 
    『妳找上我……找上又胖又丑，又惹人厌的我说话、牵我的手，对我表示好意……表现出疑似对我有好感的态度，其实这都只是想要玷污妳自己罢了……妳不用这么做，我也会乖乖听话办事。我什么都不期待，不需要什么代价，只是一颗用过就丢的棋子，只是听命行事的工具。妳明明知道我这种人就只配得上这样的对待啊!』 
 
    白皙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从他肩膀上拿开。 
 
    这样就好。今后不再碰触、视线不再交会。 
 
    在现实世界里甚至不再面对面，我只要当个工具就好。 
 
    春雪并不知道这个念头是否化为思念传输过去。 
 
    再见了。 
 
    就在他最后想要小声说出这句话时，啪的一声响起。 
 
    一股锐利的感触在左脸颊爆开。 
 
    春雪感受着这烫伤般的刺痛，惊愕地抬起头来。 
 
    「……笨蛋!」 
 
    这句话是从现实世界中那颜色淡薄的双唇中迸射而出。 
 
    一张扭曲到极限却仍然艳丽万分的脸上，落下了有如瀑布般奔放的泪水，让春雪怔怔地看得目不转睛。 
 
    黑雪公主维持着挥出右手的姿势不动，像个三岁小孩般哭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眼泪更是流个不停。 
 
    「笨蛋……笨蛋……」 
 
    黑雪公主反复说的这句话，与春雪听她说过无数次、混着几分成熟苦笑的「笨蛋」不同。 
 
    她恢复了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模样——单纯以一名十四岁少女的立场，不断次地痛骂春雪。 
 
    至于此刻的春雪，脑袋里浮现不出半点十三岁男生应该做得出来的几种对应，就只是瞪大眼睛愣愣站着不动。 
 
    他很清楚——自己所说的话深深地伤害了眼前这个人。 
 
    但先前他一直以为如果是黑雪公主——如果是这个在各方面都极度完美，有着比成年人更为成熟的理智与思考能力的她，应该只会厌恶春雪，再也受不了他，就此对他不理不睬。 
 
    但她竟然哭成这副模样，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 
 
    春雪想要开口说点什么。 
 
    黑雪公主用白皙的双手遮住了不停落下的泪水。 
 
    两人在沉入夕阳色彩的人行道上伫立不动，唯有短暂的风吹过他们身边。 
 
    紧接着—— 
 
    一阵听起来宛如金属相互摩擦的声响，重重打在春雪的听觉上。 
 
    刚开始他还以为那是来自神经连结装置的量子噪声，因为这道声音就是这么怪异。 
 
    春雪震惊地楞住，心脏猛然跳动，将脖子及上半身往右转。 
 
    跳进视野中的——是一幅极为骇人的光景。 
 
    一辆白色小客车左前方的保险杠一路摩擦着隔开车道与人行道的护栏，笔直朝自己冲来。 
 
    是意外?不对!刹车声呢?根本没有听到。 
 
    这四个念头闪过脑海时，还花不到零点一秒。 
 
    春雪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迸出了一句话。就在同时，他脑海中也响起了一道透过直连传输线传来的不同嗓音，喊出了完全一样的一句话： 
 
    「『超频连线!』」 
 
    啪的一声响起，随着这雷鸣般的声响响起，世界就此静止不动。 
 
    蓝。 
 
    一片蓝得无尽清透的冻结风景。 
 
    然而春雪已经意识到这一切并非完全静止不动。 
 
    已经逼近到占据整个视野的大型轿车就像在对抗这股冻结般，一分一厘地转动轮胎，紧咬路面，慢慢拉近距离。 
 
    「……哇?」 
 
    春雪发出慢半拍的惊叫声，跳开了一步。就在这一瞬间，车子当场消失了，因为自己那穿着梅乡国中制服的圆滚滚背影遮住了车子。 
 
    这个蓝色世界并未完全重现现实世界中的风景，而是BRAIN BURST程序入侵周围市街，设置无数公共安全摄影机所拍到的画面，再以多边形重新建构出来的虚拟实境。 
 
    视线往下一瞥就看到身体已经变成粉红色的猪。春雪动起熟悉的虚拟角色，绕过自己在现实世界中的背影，又看了白色轿车一眼。 
 
    这辆车辆斜斜歪出车道，朝着护栏的空隙冲了进来，和春雪之间距离不到三公尺。尽管现在看来只是慢慢行进，但从对方的速度概算下来，就算在这个加速世界中，离双方接触也已经不到十分钟。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春雪在混乱的意识中拼命思考。 
 
    一般而言，几乎不可能会发生小客车偏出车道的情形。因为一旦察觉到行进路线有异状，车子本身的控制用AI（注：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的简称）就会从驾驶手中抢过操作权，自动采取修正路线、减速与停车等等的行动。 
 
    也就是说，这辆车不是控制用AI坏了，就是驾驶自行暂时关闭AI。 
 
    他很快就能想象到情形多半是后者。原因很简单，因为春雪的耳里完全听不到全力刹车时那种轮胎跟路面摩擦的滑胎声响。 
 
    驾驶没有踩刹车。不但没有刹车，还油门踩到底猛冲过来。 
 
    这是出于蓄意的袭击，也就是黑雪公主以前提过的状况——超频连线者直接在现实世界中展开的「攻击」。 
 
    春雪几乎在瞬间认知到这些事实，于是他又前进了几步，想隔着前车窗看清楚驾驶的脸。 
 
    攻击者会是「王」麾下军团所属的陌生超频连线者吗?还是那个疑似就读梅乡国中的「Cyan Pile」? 
 
    看样子周围的公共摄影机几乎全都没有捕捉到车内的影像，让车窗后面的景象始终显得十分模糊。春雪变换角度凝神观看，这才总算找到了可以观看车内情形的位置。 
 
    他尽力伸展矮小的猪型虚拟角色，几乎整个人都要爬到引擎盖上，朝驾驶望了过去—— 
 
    「这……?」 
 
    那一瞬间，春雪又一次发出了接近惨叫的惊呼声。 
 
    出现在车里的，是一张他熟到不能再熟，而且再也不想看到的同学脸孔。 
 
    「荒……荒谷……?为……什么……」 
 
    为什么这小子会出现在这里? 
 
    他才刚在校内犯下伤害案，而且神经连结装置中还被人发现装有公共摄影机回避程序，以及违法复制的游戏、动画等内容，到最后甚至还挖出了数字毒品，二话不说就遭到逮捕。照理说，他应该就这么从观护所转而关进少年感化院，好一阵子——至少应该不会于自己在学期间就出狱。 
 
    春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连眨了好几次眼，凝视着这以蓝色冰块形成的驾驶脸孔。 
 
    然而那一头针插般倒竖的头发、眉角上扬的眉毛、针孔般细小的瞳孔、在残忍的亢奋情绪下扭曲的嘴唇——就连这种面相让春雪心中升起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惧感，都在告诉春雪这个人就是荒谷本人。 
 
    「他今天早上——保释出来了。」 
 
    身旁忽然传来沉痛的说话声音，春雪猛然转过头去。 
 
    以黑凤蝶妖精公主姿态出现的黑雪公主，咬紧了嘴唇站在那儿。 
 
    「本来我是听说下周就会送少年法院审理，最短也要服刑一年……所以我一直以为已经不必再去考虑他了。可是……真没想到会这样……」 
 
    黑雪公主以压抑的声调说到这里，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慢慢地摇头。 
 
    「不对——这应该是我要去预料、提防的。提防一个人要攻击别人，根本不需要用到『加速』的力量……只要一把小刀，一辆车，就已经太足够了，这点我本来以为自己知道……但是看样子我并没有真的体会到啊……」 
 
    她以一如往常的语气说道，脸上表情看似已挥开了先前像个幼儿般大哭的余波。 
 
    但春雪立刻改变想法，心想：这大概只是自己想这么认为而已。 
 
    在虚拟角色那本来应该是人造的眼睛里，可以明白看出痛切的悔恨，以及一种像是下定决心般的光辉。 
 
    她慢慢闭上眼睛，深深喘了口气，轻声细语地说了：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报应吧。我不了解人心，也曾不试图去了解，长年来却一直玩弄人心取乐，才会遭到这种报应。」 
 
    「学……学姐……妳在说什么啊?」 
 
    春雪好不容易挤出这几个字。黑雪公主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身体转过来面对春雪，无声地让自己那身高差了将近一倍的虚拟角色单膝跪地。 
 
    黑色的礼服摊开来，降到跟春雪同样高度的视线与他笔直交会。 
 
    「有田，不……春雪。」 
 
    这道呼唤春雪的声音，比记忆中的任何一瞬间都更轻柔、平稳地，轻抚着他的听觉。 
 
    「真对不起，是我招来这个事态。可是我不会让他伤到你一根汗毛，我绝对会保护你。」 
 
    「咦……妳……妳说什么……」 
 
    春雪茫然地反复说着同样的话。 
 
    照理说就算现在解除加速，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回到现实的瞬间，眼前的轿车多半就会以惊人的速度通过剩下的距离，先撞到春雪，接着再撞飞后方的黑雪公主。 
 
    顺序是这样正好。只要有自己当肉垫，黑雪公主就有一线希望不受重伤。春雪从刚刚就是这么想的。 
 
    然而黑雪公主却以蕴含了坚强决心的语气，做出了惊人的宣告： 
 
    「我一定会救你。用我还没有告诉过你的BRAIN BURST……也就是『加速』能力中最强也是最终极的能力。」 
 
    「咦……?」 
 
    救我……?身为主人的妳，要救只不过是工具的我……? 
 
    春雪倒吸一口气，猛力地摇头。 
 
    「不……不可以!不可以这样!有这种能力的话应该由我来用!由我用这种能力来保护妳!因为我是妳的棋子……当然得由我来保护妳才行!」 
 
    他伸出短短的双手拼命大喊。 
 
    「请妳告诉我……最终极的能力是一种怎样能力!要用什么样的指令来发动?」 
 
    「不行，因为这个指令只有9级以上的人才能用，而且还会消耗掉累积点数的九十九％。就算没有这些限制——我可是带你的『上辈』，做上辈的怎么能不保护自己的『下辈』呢?」 
 
    「可……可是……可是，可是!」 
 
    「不要摆出这种表情。因为这个状况……对我而言，也算是一个不幸中的大幸。」 
 
    「咦……不、不幸中的大幸……?」 
 
    「嗯，处在现在这一瞬间，而我说的又是最后的遗言，你应该会相信我所说的话了吧?」 
 
    黑雪公主轻轻举起双手，将张开的手掌重叠捧于自己胸前。 
 
    接着她闭上眼睛，双唇浮现出有如花蕾绽放般的微笑—— 
 
    一字一句就像洒落的宝石一般，慢慢说了出来： 
 
    「春雪，我，喜欢你。」 
 
    微微抬起的眉毛下方，一对蕴含无限光辉的黑色眼睛注视着春雪。 
 
    「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情，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控制，每次都害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管是待在学校，还是在家躺在床上，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你，想得一下子高兴，一下子难过。我心想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恋爱吧……这是多么美妙……多么伟大的奇迹啊。」 
 
    黑雪公主握紧置于胸前的双手，露出满面的笑容。 
 
    她那温暖而且温和的笑容，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但却带着一种椎心蚀骨的痛，穿透了春雪的胸口。 
 
    我想相信、我想相信。 
 
    我想相信—— 
 
    从虚拟角色的眼眶溢出的泪水带着强烈的特效，扭曲了春雪的视野。 
 
    他猛力擦去泪水，回望离近在眼前的双眸，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挑上这样……这样的我。」 
 
    「嗯?你想知道理由?理由多得数不清……不，我想坠入情网应该不需要什么理由，不过也对，我就告诉你当初让我注意到你的机缘吧。」 
 
    黑雪公主微笑着伸出双手，放上春雪的肩膀。 
 
    「春雪，你还记得我跟你的第一次接触吗?」 
 
    「记得……我当然记得。是在局域网络……虚拟壁球的房间里，当时妳问我说，想不想加速到更快的境界。」 
 
    「的确是这样，而我在那个游戏打出的高分……」 
 
    她的笑容中多了几分恶作剧的成分。 
 
    「那是用『加速』打出来的。」 
 
    「咦……咦?」 
 
    「若非如此，我实在打不出那种分数。当时我觉得这样可以吸引你的兴趣，让我比较好说服，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刷新你的纪录……我……」 
 
    黑雪公主说到这里先顿了一顿，视线转往加速世界的天空。 
 
    「六年前，年仅八岁的我就成了超频连线者。之后我一心一意渴望让自己更强、更快，砍倒了无数的敌人升到9级却还不满足，双手甚至染上了朋友的血。就连这样的我，对你刻下的高分记录却仍然望尘莫及。」 
 
    黑雪公主表情转为凝重，以强而有力地眼神笔直凝视着春雪，接着说了下去： 
 
    「春雪，你听好了，你的速度很快。你可以变得比任何人都快，变得比我还快——也比其他诸王更快。速度才是超频连线者最重要的能力。相信总有一天，你第一快手的名号就会威震整个加速世界，相信你可以打倒那群国王，甚至超越这地平线，直达BRAIN BURST的根源，在那里有所体会，体会到人类——也就是我们的大脑与灵魂中所蕴含最极致的可能性。」 
 
    黑雪公主缓缓点了点头，又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当时看到你玩那个游戏的模样，真的看得全身都在颤抖。我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跟感动，感叹地想着原来人类可以快到这个地步。当时我真的在内心欢呼EUREKA……用古代希腊语大喊我终于找到了，找到了能让停滞世界再度加速的真正王者!」 
 
    春雪再也插不上话，只能专心听她说。 
 
    我，可以比任何人都快……? 
 
    一时之间他难以置信。然而黑雪公主处于这个状况下所说出来的话，绝不容他有丝毫怀疑。他怎么想都行，就是不能怀疑。 
 
    「可是，尽管你具备这么强大的力量跟可能性，现实世界中却那么怯懦……让我看得好心痛，一颗心几乎要撕成两半。我既想对未来的国王下跪，但同时又想要保护你，包容你。这两种互斥的心情越来越强……不知不觉间，我的眼里除了你以外再也容不下别人。我坠入了情网。虽然我是一直到昨天才发现的。」 
 
    「昨……天?」 
 
    「嗯，就在你提起仓嶋的时候。该怎么说才好呢……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产生嫉妒这种心情，让我控制不了自己，所以才会忍不住对你摆出那样的态度。当然今天早上也不例外。我是不是太晚发现了……不对，虽然晚了点，可是应该不会太晚。毕竟我现在……」 
 
    黑雪公主放在春雪双肩上的手微微加重力道，凑过去的脸庞嘻嘻一笑。 
 
    「我已经对你表白了。只是如果可以，我本来是希望能在现实世界中面对面说出来。」 
 
    闪闪发光的漆黑双眼忽然间涌出珍珠般的眼泪，化为水滴累积在眼眶中。 
 
    「好了……我们差不多，该道别了。」 
 
    「学姐妳……妳想做什么?我不要……我才不要跟妳道别，怎么可以这样……」 
 
    看到春雪倒吸一口气连连摇头，黑雪公主以开导般的语气交代出最后几句话： 
 
    「就拜托你了，你要变强……而且要变得更快。请你代替我打倒那群『国王』，登上颠峰，帮我见证我想看到的东西。」 
 
    「不行……不可以!」 
 
    春雪发出了几近惨叫的喊声： 
 
    「怎么可以这样!我怎么可以……放妳一个人去!我要保护妳……如果我办不到，至少也要跟妳一起去!请妳不要丢下我……我、我什么，都还没有对妳……」 
 
    春雪发出掺杂哭声叫喊的嘴—— 
 
    被黑雪公主悄然凑近的嘴唇堵住。 
 
    虽然双方都是虚拟角色，但触感却无比柔软、无比温暖、无比轻柔。 
 
    这个在现实世界中只有几千分之一秒，在春雪的主观中却形同无限的吻。下一刻黑雪公主的嘴唇慢慢远离，轻声说道： 
 
    「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 
 
    洒下的泪滴为她轻轻站起的轨迹覆上一层银色的光辉。 
 
    黑雪公主毅然挡在冲来的小客车前，背影升起了一股由极为惊人的意志力转化出来的气势。别说动弹，春雪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黑雪公主双手大大张开，腰杆挺得笔直—— 
 
    发出宏亮清澈的喊声： 
 
    「物理完全加速（Physicial Full Burst）!」 
 
    「啪!」一阵刺眼的白光笼罩下，黑雪公主的虚拟角色就此消失。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混乱与焦躁，以及一种压过这其它一切情绪却又无可名状的感情就此爆发，让春雪使尽力气大声叫喊： 
 
    「学姐!」 
 
    眼泪再次盈眶，扭曲的视野让他失去平衡，往后踉跄了几步。 
 
    接着春雪看见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黑雪公主——她那带着蓝色透明特效的身体，也就是现实世界中的身体竟然动了起来。 
 
    从慢慢逼近的小客车看去，中间夹着春雪现实世界中的身体，再过去才是黑雪公主所站的位置，但她现在却以大约等于现实世界中步行的一成速度，连续做出多次抬起腿来、踢向地面前进的动作。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 
 
    BRAIN BURST程序的原理是将以心跳为源头的量子讯号超频到一千倍，只针对使用者的意识进行加速。 
 
    换个角度来看，也就表示程序完全不会影响身体。所以就算加了速，原本的身体却连视线都无法转动。所以程序会在加速的同时，让使用者的意识完全沉潜，从身体中分离出来，连接到由公共摄影机影像所构成的虚拟实境中。 
 
    但现在黑雪公主肉身移动身体的速度，却连处于加速状态的春雪都明显看得出来。有如冰块色彩的全身各处不时会晃动模糊，多半是因为速度已经超出公共摄影机所能捕捉的极限。 
 
    也就是说——现实世界中的她，正以高于常人一百倍的超速度奔驰! 
 
    这就是BRAIN BURST最强也是最终极的能力吗?不只是意识，连整副身体都加以超频，果真是个禁忌的指令。 
 
    做出这种事来，身体不可能安然无恙。 
 
    全力冲刺的黑雪公主脸上除了毅然的决心之外，还有着另一种因绞尽全副心力忍耐而产生的僵硬神情。 
 
    她多半是在忍受剧痛。 
 
    以本来不可能会有的速度驱动，让肌肉跟关节一起发出了哀嚎。 
 
    但是黑雪公主没有停步，一步、两步，到了第三步，她来到了现实世界中的春雪身旁。 
 
    荒谷所开的小客车前保险杠，只离春雪不到八十公分。 
 
    黑雪公主举起双手，以拥抱般的姿势轻轻拥上春雪的身体。 
 
    手上微微施力，春雪的身体开始被往旁推动—— 
 
    就在同时—— 
 
    他全身感受到一股剧烈的冲击，当场眼前一片漆黑。 
 
    黑雪公主的动作很轻柔，但在现实世界中却形同被人猛力一撞。这股冲击触动了神经连结装置的保险装置，自动解除了他的完全沉潜。 
 
    就在一瞬间沉入黑暗的视野中，原色的现实世界从正中央往外呈放射状张开。 
 
    春雪立即从虚拟角色回到现实世界中的身体，紧接着整个背部撞在地砖上，喘不过气来。 
 
    就在甚至忘记要再吸一口气而瞪大眼睛的春雪面前—— 
 
    他觉得看到了双手没有缩回的黑雪公主对自己微微一笑。 
 
    紧接着，猛然冲上人行道的白色小客车就捕捉到了黑雪公主苗条的身体。 
 
    她双脚被保险杠一铲，整个人飞上引擎盖，猛力撞上挡风玻璃后，又再度高高弹起。 
 
    一头黑色长发画出弧线飞过空中。 
 
    在夕阳照耀下反射出橘红色光芒。 
 
    一条脱落的直连专用传输线就在她的身旁舞出一片小小白光。 

  第一卷 第七章  
     春雪的意识七零八落，对于之后发生的事情只记得住三种纯色。 
 
    躺在人行道地砖上，朝不自然的方向弯折的纤细身躯——黑。 
 
    大量的鲜血在身体下方流了满地——红。 
 
    紧闭的眼睑与失去血色的脸颊——白。 
 
    用来止血的领带，以及春雪自己的双手，都在转眼之间染成红色。 
 
    荒谷大笑着从冲撞到商店墙壁的白色小客车驾驶座中爬了出来，他身上的衣服也染成了一片红色。 
 
    警车闪烁着红色警示灯赶来，押着笑个不停的荒谷上车。 
 
    紧接着，一辆同样闪烁着红色警示灯的白色救护车也赶到现场，一群白衣男子下了车，将黑雪公主固定在担架上。春雪也在他们的催促下上了车，接着救护车猛然起步—— 
 
    而现在，春雪就在一片全白的走廊角落，抬头看着急诊室的红色手术中灯号。 
 
    春雪完全没无法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尽是与黑雪公主认识后的这四天内每一个瞬间的光景。 
 
    那次——那次，还有那次，春雪本来都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 
 
    只要他当时做出那些选择，就可以避免这个事态的发生。 
 
    黑雪公主朝自己伸出了手，对自己表达心意，为什么自己就偏偏不肯相信呢?要是自己没有顽固地低头不说话，而是老实地接受，他们多半就不会在路旁起这种争执，应该就可以注意到车子接近。 
 
    我……这辈子犯下了很多错误，但这次所犯的错却是最不可挽回的…… 
 
    春雪在七零八落的意识碎片中，回溯每一个分歧，想要朝不同的未来前进。但就算BRAIN BURST的功能再怎么强大，终究无法改变过去。 
 
    也不知道自己抬头看着灯号看了多久。 
 
    写着手术中的红灯还亮着，但门却突然滑开，一名女性护理人员走了出来。春雪愣愣地注视着这道白衣的身影笔直走向自己。 
 
    年轻的护理人员看起来像是刚从护理学校毕业，表情紧绷的她有一头十分工整的刘海。而春雪想问的话就这么朝着对方脱口而出： 
 
    「情形……怎么样?」 
 
    「医师跟所有医护人员都正在全力抢救。」 
 
    护士的声音有些沙哑，声调也很僵硬。 
 
    「可是……多处内脏受损，我们投入了全部的修补用微型机械，才勉强延缓状况的恶化。接下来……这个，我们想联络她的……家人，但她的神经连结装置上没有登记紧急联络人。」 
 
    「咦……」 
 
    护士在说不出话来的春雪身旁坐下，「所以呢……」她探出身子接着说： 
 
    「我想说你可能会知道她家的电话号码。你……是她的……?」 
 
    这句话的语尾是询问语气，但春雪却一时之间答不出来。 
 
    我到底是她的什么人呢?棋子?手下?我不想再提这些字眼了。可是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提朋友或学姐学弟这种说法。 
 
    吞吞吐吐的春雪听到护士下一瞬间说出来的字眼，不由得抬起了头。 
 
    「男朋友，对吧?」 
 
    「咦……为、为什么?」 
 
    既然看过黑雪公主那奇迹般完好无损的美貌，再比对春雪的体格与外貌，照理说应该没有任何根据会让人推理出这种答案。 
 
    护士朝着反射性地缩起身体的春雪，悄悄递出一本小手册。 
 
    蓝色合成皮封面上印着金色徽章的，正是梅乡国中的学生手册。 
 
    「我为了想找出联络人，而翻她身上物品时不小心看到了，对不起喔。」 
 
    护士僵硬的脸颊上露出一丝微笑，翻开了学生手册的最后一页。 
 
    左侧的透明护套上装着印有黑雪公主大头照的学生证。而右侧则可看到一张熟悉的圆脸。 
 
    春雪以颤抖的手接过手册，看着这张拍到自己糊涂表情的照片看得呆了。一定是那个时候——就是春雪在交谊厅里听着黑雪公主第一次「表白」时，被她撷取视野影像印成了照片。 
 
    啵的一声轻响，一滴水珠落在照片的表面。 
 
    春雪隔了好一阵子，才发现到这滴水珠是从自己的眼眶溢出来的。 
 
    「学姐……黑雪公主学姐。」 
 
    不久，严重颤抖的自言自语声转为孩子般的嚎啕大哭。 
 
    「呜……!啊啊……呜啊啊啊啊!」 
 
    春雪将手册抱在胸前，弯下腰放声大哭。 
 
    流不尽的眼泪沿着脸颊滴在地板上。直到这一瞬间，春雪才在这阵椎心之痛中，才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心意。 
 
    手术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 
 
    显示于视野角落的时间从傍晚转为深夜，其间春雪只发了一封纯文字邮件给母亲，说朋友出了车祸，今晚会比较晚回家，也可能干脆不回去，之后就一直坐在椅子上等候。 
 
    至于黑雪公主的家，听说是透过学校联络上了，但惊人的是她的家人没有出现，就只有一名自称顾问律师的男子现身。 
 
    这名中年律师配戴着大型神经连结装置，自己本身也活像是一具机械。只见他事务性地办完手续，对春雪连看也不看一眼，只待上十五分钟左右就离开了。 
 
    经过一段非常漫长的时间，等到红色灯号消失时，都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一脸疲惫神情走出手术室的年轻医师，看到走廊上只有春雪一个人在，多少显得有些困惑，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向他说明伤势。 
 
    医师表示目前虽然已经止血成功，但内脏的损伤范围太大，随时都有可能陷入休克状态。 
 
    合成蛋白制的微型机械正全力修复组织并同化，但最终还是要靠患者自己的体力。 
 
    「也就是说……目前我们不得不说她处于生命垂危的状态……就看她能不能撑过之后这十二小时了，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医师以严肃的神情说完，就带着一群医护人员从白色走廊上离开。 
 
    唯一留下的一个人，就是先前那位女性护理人员。 
 
    她朝握在春雪手中的学生手册一瞥，以温和的语气说道： 
 
    「你也该……回去休息一下了。他们说她的家人明天就会来了。」 
 
    「到明天……就太迟了。」 
 
    春雪摆出绝不离开一步的强硬态度回答。 
 
    「医师说过就看她撑不撑得过这十二个小时。学姐那么努力，要是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那……那未免太残酷了。」 
 
    「是吗……说得也是……你跟家里联络过了吗?」 
 
    「有……反正我家人也要到凌晨一点左右才会回家。」 
 
    「好，那我去拿毯子给你，你等一下。」 
 
    护士快步走向走廊远处的护理站，很快地又走了回来。她将一件薄毛毯交给春雪，对他用力地点点头。 
 
    「不用担心，她一定会好起来的。而且她长得那么可爱……又有像你这么专情的男朋友。你们快乐的日子才正要开始呢。」 
 
    其实真如妳所说——「才正要开始」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远比妳所想的还要更深奥。要打倒「Cyan Pile」，一一打垮各个国王的军团，一路去到她想去的地方。当然我也会一起去。 
 
    春雪心中瞬间有了这些想法，嘴上则回答： 
 
    「谢……谢谢妳。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学姐?」 
 
    「现在不行，因为微型机械手术室要保持气密。不过你可以透过院内网络看看摄影机拍到的画面，这是特别优待，下不为例喔。」 
 
    护士微微一笑，手指在空中挥动，做出弹指的动作，同时春雪的视野内就立即显示出一个连线入口。 
 
    春雪现在明明没有连上全球网络，但却可以和护士的神经连结装置进行无线连线，让春雪有些吃惊，但随即就想到这是透过医院的局域网络连线。 
 
    一点选入口图示，就开启了一个影片窗口。画面的光线很暗，影像也不清晰。但定睛一看，就发现画面中央有拍到一张形状异样的床。 
 
    整张床就像上半部打开的胶囊。内部填满了半透明的液体，而一具白嫩的身躯就泡在液体中，肩膀以上的部分则露在外面。 
 
    插在两只手上跟嘴上的管线令人看了都觉得心痛。躯体的主人紧闭双眼，一动也不动。 
 
    「学姐……」 
 
    春雪忍不住小声呼唤她。 
 
    现在这具纤细的身体内侧，正靠着无数的微型机械与她本人的生命力，对抗巨大的损伤。唯有这场战斗，春雪完全无能为力，除了祈祷之外什么都不能做。 
 
    「别担心，她一定会得救的。」 
 
    护士又说了一次，之后轻轻拍拍春雪的背，站了起来。 
 
    「我们都有详细监控她的状况，有事我会马上过来，你也要休息一下。」 
 
    「好的，还……还有，谢谢妳。」 
 
    春雪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护士对她道谢，正要鞠躬致意时—— 
 
    显示于视野右侧的影片窗口中，忽然有个地方让他觉得不对劲。在为数庞大的虚拟实境游戏经验中磨练出来的直觉，告诉他有个东西他应该要注意到、应该要列入考虑。 
 
    会是什么——我现在看到了什么? 
 
    黑雪公主身体的肩部以上都呈裸露状态，但身上却配戴着唯一一件配件。 
 
    虽然沉浸在半透明的液体里，所以看不清楚——但那的确是那个物品。装在她脖子后面的黑色物体，确实是神经连结装置。装置的直连插孔上插了一条细细的传输线，和氧气管平行何向床外，连接到一旁的大型器材上。 
 
    「请……请等一下。」 
 
    被春雪急忙叫住的医护人员不解地转过身来。 
 
    「怎么了吗?」 
 
    「没有，这个……黑、不对，我是说学姐，她的神经连结装置还配戴在身上?」 
 
    「对啊，因为我们在监测脑波。」 
 
    「那么，那台……用传输线连接的机械，也不是单机运作……」 
 
    「当然有跟院内网络联系啊。」 
 
    ——妳说什么? 
 
    看到春雪紧张得倒吸一口气，护士露出讶异的表情，但马上又微笑着要他放心： 
 
    「怎么啦?你在担心网络安全的问题?不用担心，院内网络的医疗级连线有非常森严的防护，没有黑客能对她乱来的。」 
 
    她说完就挥挥手走进护理站。春雪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内心以接近呻吟的语气对她说： 
 
    ——照常理说是这样没错，可是那玩意根本不能以常理推断。就连具备国内最强防护的公共摄影机网络都被轻而易举地入侵，偷出实时影像使用…… 
 
    只有BRAIN BURST例外。 
 
    独自留在走廊上的春雪，左手抱着毛毯，重重坐到了长椅上。 
 
    黑雪公主的神经连结装置早已完全和全球网络断线，然而尽管是为了治疗，现在却连上了院内网络，也就是说—— 
 
    春雪以颤抖的声调小声说出指令： 
 
    「超频连线。」 
 
    整个世界立刻随着那熟悉的声响冻结。 
 
    以猪形虚拟角色摇摇晃晃站起的春雪，抱着祈祷般的心情，从排列在虚拟桌面左侧的图示中，点选了熊熊燃烧的B字记号。 
 
    BRAIN BURST的控制面板启动，开启了对战名单。 
 
    显示搜寻中字样过后，名单最上面出现了「Silver Crow」的名字。 
 
    稍待片刻之后——「Black Lotus」的名字也出现了。 
 
    「不……不会吧……」 
 
    春雪忍不住呻吟出来。 
 
    自己可以操作神经连结装置，所以只要跟院内网络断线，就可以从对战名单上消失，然而正在接受脑波监测的黑雪公主却不能这么做。 
 
    当然她至少没有接上全球网络，所以不至于会被人从外界无限制地攻击，但要是这间医院里存在着超频连线者——而且这个人还启动BRAIN BURST，找出「Black Lotus」来对战—— 
 
    失去意识的黑雪公主就只能任人宰割。 
 
    不，总不可能这么凑巧，刚好有超频连线者待在同一间医院吧?而且时间这么晚了，应该也不会有人进出医院。要是现在有春雪跟黑雪公主以外的超频连线者连上了院内网络，对方的代号就一定得出现在对战名单上，所以不必着急。 
 
    春雪想这么说服自己，但虚拟角色那圆滚滚的手上冒出冷汗的感觉却始终没有消退。 
 
    不对——还有别的，我还忽略了别的事。 
 
    如果……要是有超频连线者所处的立场，可以得知加速世界中最高额的悬赏犯「Black Lotus」身受重伤而住院，甚至连住在这间医院的消息呢? 
 
    思考本来就要接到「怎么可能会那么凑巧」，但春雪却在一阵深沉的战栗中睁开了眼睛。 
 
    确实存在——唯一一名处于这样立场的敌人，就是「Cyan Pile」。 
 
    这名敌人神出鬼没，目前春雪还只查到对方在千百合的神经连结装置中植入病毒这点。不过现阶段唯一可确定的，就是这个人就读梅乡国中。 
 
    而黑雪公主出车祸的事，已经联络过校方。再加上车祸是由刚保释的荒谷无照驾车冲撞所造成，更会成为一则重大新闻。想必到了现在这时候，这个话题多半就像燎原大火，传遍了梅乡国中每一名学生的耳中。 
 
    相信他们还没有得知黑雪公主被送往哪间医院。要是有崇拜她的学妹或后援会的会员之类的人，查出了她住哪间医院，想要探望她的人早就人山人海地涌了过来。 
 
    然而——教职员却已经知道了消息，这么一来，传到学生耳中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要是大群学生跑来探望，而「Cyan Pile」混在里头，就很难找出到底是谁了。 
 
    终究……无可奈何吗? 
 
    春雪垂头丧气，颓然坐到了现实世界中冻成蓝色的自己身边。 
 
    黑雪公主现在正与死神拔河，换个角度来看，她根本无暇顾及「对战」也是事实。 
 
    所幸程序有设限一天只能挑战一次同一名对象。在黑雪公主伤势回稳之前，被「Cyan Pile」打败个一、两次，抢走一、两次点数，也是无可奈何—— 
 
    等等——我白痴啊!当时黑雪公主说过什么? 
 
    春雪握紧双拳，猛然站起身来。 
 
    当时为了救春雪一命，她动用了最终指令「物理完全加速」。 
 
    这个指令效果极大，不光是意识，还可以对现实世界中的身体加速，但代价就是失去九十九％的超频点数。 
 
    现在黑雪公主的点数已濒临枯竭，就算只输一次，一旦输给等级远低于她的「Cyan Pile」，多半会轻而易举地立刻降到零。 
 
    而在那一瞬间，黑雪公主的BRAIN BURST就会被强制反安装。 
 
    这对她来说……对于多年来只为了升到10级而战的黑雪公主来说，等于形同死亡。 
 
    不行，唯有这点绝对不行。他一次都不能让「Cyan Pile」跟黑雪公主对战。 
 
    黑雪公主赌上自己的性命救了自己。 
 
    所以这次我要保护她，我要保住她的一半身体。 
 
    从现在起，我绝不睡觉，一直监视医院的正门。哪怕要耗尽所有点数，只要一看到梅乡国中的学生出现，我就要立刻「加速」，找出「Cyan Pile」来挑战。 
 
    而且——我还得打倒他，打倒点数已经濒临枯竭的他，让他永远消失于加速世界。 
 
    「我绝对要保护妳!」 
 
    春雪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蓝色世界里出声立下誓言。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我有话一定要跟妳说。等到我们可以再见面的时候，我一定要跟妳说。所以，这次换我挺身而战。」 
 
    他将视线转向理应躺在蓝色墙壁另一边的黑雪公主，以强而有力的语气如此宣告。 
 
    春雪喊出超频登出指令回到现实世界，抱着膝盖横向坐在长椅上，用毛毯裹住身体，定睛注视走廊左前方的正门。 
 
    医院另有其它出入口，但是要连上院内网络，就得先在正门办理神经连结装置的认证，所以照理说「Cyan Pile」一定会从那里出现。 
 
    时刻是晚间十点半。 
 
    已经过了会客时间，挑这个时候出现的可能性很低。但对方已经被逼急了，如果想确实挑准黑雪公主失去意识的状况，也可能一打听到是哪间医院就立即跑来攻击。 
 
    春雪操作神经连结装置，将闹钟设定在最大音量。这样一来就算不小心想睡，也会听到吵得要死的闹钟声叫醒自己。 
 
    春雪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度过如此漫长的夜晚。 
 
    然而别说无聊，他甚至不觉得想睡。春雪瞪大的眼睛几乎每分每秒都朝向光线昏暗的入口，不然就是扫向小型化的急诊室影像窗口。 
 
    黑雪公主那躺在胶囊病床中的白皙身躯一动也不动，但春雪却能切身感受到一场赌命的搏斗正如火如荼地展开。 
 
    加油。加油。 
 
    春雪每次看到画面，都在心中这么祈祷。自己跟她正透过彼此身上的神经连结装置与院内网络，同时也透过BRAIN BURST相连。相信自己的祈祷一定能传达过去。春雪对此信之不疑。 
 
    凌晨两点左右，一脸担心的护士一手拿着纸杯咖啡来看他。春雪说不用加奶精跟砂糖，而这辈子第一次喝到的黑咖啡，味道苦得让他舌头刺痛。 
 
    上午五点，正门射进了微弱的第一道曙光。春雪犹豫了一会儿，接着冲去上厕所，以这辈子最短的处理时间上完出来，又再次回到椅子上缩起身体。 
 
    上午六点。在大厅往来的员工开始增加，春雪更加留神提防。 
 
    上午七点，处理完业务的夜班人员接二连三地回家，那位护士跑来递上第二杯咖啡跟三明治给春雪，留下温暖的问候话语后就离开了。 
 
    上午八点半——夜间柜台关闭，医院正面入口的自动门打了开来。 
 
    几名以高龄患者为主的病患仿佛期待等这一刻已久，立即从入口进来。 
 
    春雪瞪大了自己觉得变得更加锐利的双眼，一动也不动地瞪着往来的人潮。 
 
    就算入学已经有半年，就算是个每学年只有三个班级的小规模学校，但他终究不可能认得出每一名梅乡国中学生的脸。一旦看到不确定是否为同校学生的年轻人，就非得毫不犹豫地加速检查对战名单不可。 
 
    春雪的集中力紧绷到了极点，而显示于视野角落的时间数字就像在嘲笑他的努力般，慢慢地、慢慢地变动。 
 
    三十五分。四十分。 
 
    不知黑雪公主脱离危险了没有。医师所宣告的十二小时，已经过了十个小时以上。 
 
    求求妳赶快恢复意识，然后赶快解除脑波监测。 
 
    春雪拼命地祈祷。 
 
    好想再一次——再一次在加速世界里与她独处。 
 
    而且下次一定要说出来，对她说出自己的心意，吐露由衷的心声。 
 
    八点四十五分。 
 
    春雪开始警戒后，第一次在视线所向之处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一瞬间他倒吸一口气——接着呼了口长气。 
 
    那张脸不仅熟悉，还是这世上他看得最久的两张脸之一。 
 
    姿势端正的修长身材上，穿着成熟的绒布外套和休闲裤，极富空气感的卷俏头发在朝阳照耀下透出咖啡色的光辉。 
 
    你来看我吗…… 
 
    春雪放松肩膀上的力道，露出了些许笑容。 
 
    「喂——阿拓!我在这边!」 
 
    当这道在医院里显得格外大声的呼喊声，从走廊传到入口的瞬间，阿拓——黛拓武正要跨出的右脚就当场停住。 
 
    看样子他还没有发现春雪。他左右转动视线，最后总算将视线从入口大厅最深处转向通往急诊室的走廊。 
 
    接着与下了椅子又挥了一次手的春雪对望一眼—— 
 
    拓武的头微微一歪，猛眨了几次眼。 
 
    接着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开朗活泼笑容。 
 
    拓武先轻轻举起穿在海军蓝外套袖子里的右手，再用指头轻轻敲了敲自己身上蓝色的神经连结装置。 
 
    春雪立刻猜出意思是他要先连上院内网络认证，要自己等一下。同时也觉得这小子还是老样子，做事那么一板一眼。 
 
    无论来院的目的是看诊或探望病人，要进到比入口大厅更里面的地方，就得先用神经连结装置于医院内网络签名，不然就是于柜台提出身份证领取通行证，这是全国医院共通的规则。 
 
    然而到严格的认证过程结束为止的三十秒，是要站在入口大厅等，还是边走边等来节省时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毕竟像春雪昨天晚上来到这里时，就马不停蹄地一路跑到急诊室前，等到黑雪公主消失于门的另一边，认证过程才结束。 
 
    但看样子拓武不想犯这种小小的违规，只见他将视线投向春雪，脸上露出有点着急的表情，但还是站在大厅正中央等待认证过程结束。 
 
    就在这时，拓武似乎发现什么似的，身体往旁一转。 
 
    他将视线扫过自动门，仿佛要大声呼喊某人般，将左手放到了嘴边。 
 
    春雪心想：是不是千百合来了?于是也想跟着朝正面出入口外望去。 
 
    就在他的视线即将从拓武身上移开之际，忽然觉得有些小小的不对劲。 
 
    拓武跟春雪不一样，做事非常守分寸，这样的他会在医院里大声喊人吗? 
 
    他的左手看起来不像要当扩音器用，简直就像——要遮住自己的嘴，遮住即将说出的话。 
 
    遮着不让春雪看到。 
 
    不对劲的感觉瞬间转为战栗，仿佛一根冰针笔直贯穿了春雪的脊髓。 
 
    尽管震惊地瞪大眼睛，愣愣站着不动，但脑中却同时闪过好几个念头。 
 
    我——为什么会做出认为「Cyan Pile」是梅乡国中学生的判断? 
 
    当然是因为对方在千百合的神经连结装置上植入病毒。因为对方将千百合当作跳板，躲在校内局域网络里神出鬼没地攻击黑雪公主。 
 
    可是，如果那个后门是为了从全球网络连线而设计出来的呢?在这个情形下，嫌犯就不能再限定到梅乡国中内部，而会扩大到全国。 
 
    然而同时也会多出新的筛选条件。 
 
    为什么要挑千百合?当然是因为容易有机会跟她接触。 
 
    校外人士中跟千百合最亲近的人是谁?亲近到可以跟千百合的神经连结装置直连的人是谁?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只有一个。现在这一瞬间，这个人就站在离二十公尺远的地方—— 
 
    就在思考到达这一步的瞬间，春雪的嘴自动有了动作，喊出语音指令： 
 
    「超频连线!」 
 
    ——少年拓武，千百合的儿时玩伴兼男友。 
 
    啪。 
 
    冰冷而干涩的雷声冻结了整个世界。 
 
    视线前方的拓武也保持着左手举到嘴边的动作冻结成蓝色。 
 
    然而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拓武也在手掌的遮掩下同时喊出了语音指令，而他的意识则和春雪不同的另一个冻结空间中加速。 
 
    是你?原来是你?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是骗人的吧?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尽管脑子里回荡着支离破碎的叫喊，春雪虚拟角色的右手却以最快速度闪过虚拟桌面。 
 
    现在这一瞬间，拓武应该也正在采取同样的行动，也就是启动BRAIN BURST的控制面板，等待对战名单更新。接着点选「Black Lotus」这颗熟到一碰就会掉落的果实，要求进行对战。 
 
    春雪得抢在这一步之前，先跟「Cyan Pile」对战才行。 
 
    他咬紧牙关，睁大眼睛，凝视着对战名单的搜寻显示。 
 
    啵的一声响起，最上面出现了自己的代号——「Silver Crow」。 
 
    接着是自己必须保护的至爱——「Black Lotus」。 
 
    最后，自己必须打倒的敌人代号，终于首次以文字列的形式实际出现在春雪眼前——「Cyan Pile」。 
 
    一定要赶上——! 
 
    他使出浑身解数以超高速点选对方的代号，猛力朝跳出窗口内显示的对战指令上一拍。 

  第一卷 第八章  
     咚铿咚铿咚铿咚铿。 
 
    一瞬间的停顿后，回荡于整个世界的，是一阵听来仿佛无数金属块碰撞挤压的异样震动。 
 
    从入口射进的清爽晨光，转化为令人作呕的黄色光线。 
 
    春雪的脚边延伸出宛如生物般有着肉办状皱折的锈色金属，覆盖四周的地板及墙壁。柱子就像昆虫腹部的分段般扭成螺旋状。天花板上还冒出许多状似怪异眼球的突起。 
 
    没花上几秒钟，原先整洁无比、走在医疗技术最尖端的医院内部，就被污染成一整片有机金属材质，仿佛就像古典计算机叛客（注：英文Cyberpunk为Cybernetics与Punk的结合词，又称赛伯朋克、网络叛客，是科幻小说的一种）作家所做的恶梦。 
 
    摒住呼吸、愣愣站着不动的春雪身上，四肢末端开始覆上闪耀着白银光辉的装甲，同时肢体也开始缩得像是铁丝般纤细。 
 
    从腰到腹部、胸部都转变成光滑的银色，最后连头部也裹在一个圆形的安全帽中。 
 
    几乎就在春雪从粉红色的猪型虚拟角色，变身为对战虚拟角色「Silver Crow」的同时，听到「咻」的一声，两条体力计量表在视野上方伸展开来。 
 
    两条计量表之间则出现了数字1800。 
 
    最后视野中央燃起熊熊火焰，从中出现的「FIGHT!!」字样火红地燃烧后爆开。 
 
    春雪朝开始减少的倒数读秒瞥了一眼，知道勉强赶上后才松了口气。他重新朝前方，也就是拓武所在处看了一眼。 
 
    在完全相同的位置上以侧面朝向自己站着的，是一个外型令他意想不到的对战虚拟角色。 
 
    那就是……拓武?就是「Cyan Pile」? 
 
    春雪太过震惊，右脚不禁退开半步。 
 
    对手非常巨大。不，他身高并不算特别高，只比国一就长到一百七十五公分的拓武本人高出五公分左右——话是这么说，但对于顶多只有一百五十五公分左右的「Silver Crow」来说，已经是个需要抬头仰望的高个子。 
 
    然而真正最具压倒性的部分，还是在于「Cyan Pile」全身那无可比拟的厚实度。 
 
    这种厚实并非肥胖，四肢跟躯干都有如职业摔角选手般肌肉纠结，上头还裹着一层金属蓝的紧身防护衣式装甲。 
 
    脚上穿着暗蓝色的厚重靴子，左手则有着同样颜色的巨大拳击手套。 
 
    简直就像美国漫画里出现的肌肉英雄一般，形象比起身材修长的拓武本人，有着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眼前景象令春雪为之震慑，只能愣愣地站着不动。 
 
    Cyan Pile则慢慢朝左转动身体，视线从正面投向春雪身上。 
 
    他头部覆盖着全身上下唯一流线造型的泪滴型面罩，颜面部分开出了几条横向的细长缝隙，中间有一根支柱贯穿。从某些角度来看，有点像是剑道用的面罩。 
 
    其中一条横缝内部忽然一亮，凸显出蓝白色双眼锐利的形状。他慢慢举起左脚，重重踏在地板上，踩得积在地板上的黏液左右飞溅。 
 
    春雪左脚又退了一步，同时目光被Cyan Pile露出的右手所吸引。那是——什么东西? 
 
    连接于手肘上的粗大管子，并非他左手上戴的那种拳击手套。 
 
    管线直径大约五十公分，长度多半有一公尺左右，而且疑似内藏的金属棒，锋锐的尖端还从开口部分露了出来，闪耀着危险的光芒。 
 
    Cyan Pile的属性很明确，从穿戴全身的装甲颜色便看得出是「近战的蓝色」。而且按照黑雪公主的说法，既然颜色无限接近纯蓝，那么他那锐利的金属棒应该就不是远程攻击用的武器。 
 
    想是这么想，但春雪仍不得不再退一步。 
 
    Cyan Pile仿佛想将身材纤细的Silver Crow慢慢折磨至死般，一步一步慢慢沿着由有机金属覆盖的通道逼近。然而他的脚步却忽然间停了下来。 
 
    有着成排横向缝隙的面罩环顾着四周。 
 
    从面罩中流出的说话声音虽然变得十分阴森，但确实是长年来早已听惯、好友拓武明亮的声音。 
 
    「唔?这是『炼狱』场地吗?我太久没有看到，都忘记属性是什么了。」 
 
    听到他爽朗的说话语气，春雪忍不住开了口： 
 
    「阿……阿拓……」 
 
    嗤唰唰唰唰! 
 
    Cyan Pile忽然挥动右臂，让上面所装的金属棒咬进走廊上的金属墙壁，撕开了一道丑恶的裂痕，划得铁屑与黏液四散，还有几只被挤扁的不知名小虫轻飘飘地落到地板上。 
 
    春雪吞下了原本要说的话，全身打了个寒颤。 
 
    Cyan Pile对他这种模样瞥了一眼，以更开朗的语气说了下去： 
 
    「果然很硬啊，看来要打坏场地不是那么容易。」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Cyan Pile再次开始步行，蓝色的巨大身躯就像要压扁春雪般直逼到他的眼前。 
 
    「小春……小春，你操纵虚拟桌面的速度还是一样快啊。刚刚我都只差按下对战钮的那一步，却被你打断了。」 
 
    「阿……阿拓……」 
 
    ——真的……是你吗?为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当起超频连线者的? 
 
    还没问出翻腾在心中的疑问，Cyan Pile就继续说了下去： 
 
    「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当超频连线者……真让我吓了一大跳。昨天我实在有点无法冷静啊，毕竟我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知心好友会用这样的方式背叛我，你说是不是啊，小春?」 
 
    「阿……阿拓……不……不是这样，那是……」 
 
    春雪沙哑的声音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却被金属棒再次猛砸在墙上的巨大声响覆盖过去。 
 
    「……滋味怎么样啊，小春?在小千床上跟她直连是什么滋味?拥抱她是什么滋味?脑海里想着我，手却在小千的身体上游走，摸起来又是什么滋味啊?」 
 
    那不是拓武——春雪没有出声，在心中这么吶喊。 
 
    那不是我所认识的阿拓。阿拓不会说这种话，他随时都那么开朗，那么阳光，从来不显露出负面的情绪，拓武的个性就是这样。 
 
    Cyan Pile是另一个人，一定是别人在拓武的神经连结装置上也植入后门，从远程跟自己接触。 
 
    春雪拼命想要这么说服自己。 
 
    但就在同时，他感觉到了一种先前就有过的感觉。 
 
    他强烈地意识到之前和千百合直连，在她的神经连结装置内发现病毒时，躲在里头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的不明人物，和现在眼前的蓝色对战虚拟角色身上浓烈散发出的感觉完全一样。 
 
    而且这种感觉说不定就和他们三个都还是个小孩子时，拓武偶尔会对互相打闹的春雪跟千百合投过来的视线是一样的。 
 
    「阿拓……是你吗?」 
 
    春雪从银色面罩下所说的话是那么尖锐而且强而有力，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是你在小百的神经连结装置上放了病毒吗?是你瞒着小百擅自偷看她的记忆跟视听觉资讯吗?」 
 
    「你不要说成病毒好不好?」 
 
    只见在春雪身前仅五公尺处停下脚步的巨大虚拟角色左手一摊，摆出唯一具有拓武风格的潇洒动作。 
 
    「小千是我的女朋友，所以我当然会跟她直连，而直连就等于是把自己的神经连结装置摊在对方眼前，这也表示哪怕会被对方绕开密码认证，连装置内的记忆都被挖出来，不管哪个档案被对方看到、被安装什么样的程序，都愿意全盘接受。我有说错吗?小春，你不也……」 
 
    虽然春雪看不见Cyan Pile面罩下的脸孔，却能感觉得出这张脸从面罩的横缝下露出笑容。 
 
    「你不也跟小千直连，偷偷乱翻她的记忆吗?而且你又不是她的男朋友，真正利用小千的善良，做出卑鄙勾当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吧?」 
 
    「这……这是因为……」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啊，小春。」 
 
    Cyan Pile准备以平稳的语气说下去时，就看到一只奇形怪状的大型金属虫正要从他右边的墙壁上爬过。 
 
    他以若无其事的动作举起右手上的巨大尖针，轻而易举地打穿了这只虫的背部。被钉在墙上的虫子发出尖锐叫声，拼命摆动无数的脚想要逃开。 
 
    「你从以前，而且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一直对小千说你看我是不是很可怜?是不是很可悲?所以妳应该对我好一点，多理睬我一下。这些年来你一直对她这么说，但你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态度、用眼神……不，应该说是用你的存在本身。」 
 
    噗滋一声，现场响起浑浊的声音，尖针沉入昆虫壳内的更深处，绿色的体液飞溅出来，让这只虚拟的昆虫挣扎得更加剧烈。 
 
    「女生这种生物实在是让人搞不懂啊。当嘴上不停抱怨的她，牵着你的手拉着你走时，看起来比我牵着她时还开心。她从以前就是这样，唯有照顾你、帮你打理生活的时候，才看起来一脸幸福……你有发现吗?小千不管到哪里去，身上都一定会带着毛巾材质的手帕，这当然是为了帮很会流汗的你擦汗。」 
 
    啪嚓! 
 
    一道骇人的声响响起，昆虫遭到粉碎，浓绿色的外壳和肢体随着黏液四散开来。 
 
    春雪半醒半茫然地朝着尖针上还滴着昆虫体液的Cyan Pile问道： 
 
    「就是因为这样吗……?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在两年前对小百表白?弄得好像……等不下去似的……」 
 
    「不是好像，而是我真的等不下去。想说要是这样放着不管，小千多半会一辈子照顾你，就像你以前存的陈年漫画剧情般对你说：『你少了我就不行，所以我就大发慈悲跟你结婚吧。』——啊啊，说不定连那套漫画也是你有预谋用来诱导小千的?」 
 
    「哈哈哈哈。」Cyan Pile的笑声听似开心，却又像是加上了失真回音特效般虚假。 
 
    不对，不是这样—— 
 
    拓武，你错了。千百合照顾没出息的我，绝对不是在享受这种过程，她是真的十分苦恼，而且挣扎。 
 
    可是春雪不明白这个想法要怎么说出口，才能让拓武听进去。因为如果只看事情的表面，拓武所说的话就某个角度而言的确是事实。 
 
    Cyan Pile朝着站在原地不动的春雪又跨出了一步。 
 
    「两年前小千选了我，那时候我真的很高兴，我以为她终于懂了，我以为她终于理解与其为了照顾你而吃苦，还不如待在我身边。因为这才是所谓……正视现实的判断，对吧?」 
 
    「正视……现实?」 
 
    「『我们又怎么可能永远都当个小学生呢?』你说是不是啊?」 
 
    那是春雪昨天对千百合所说的话。Cyan Pile就像要征求他的同意般，将染成绿色的金属尖针前端举向天空。 
 
    「小千也是个女生……不，应该说是个女人，总有一天她会发现有个可以对朋友炫耀的男朋友，有一段幸福的婚姻，有不虞匮乏的生活，会远比跟你在一起要来得『幸福』。所以我也很拼啊，你玩那些无聊游戏或是睡懒觉时，我拼命念书才考进现在这间学校，而且还每天跑步锻炼身体。」 
 
    「你……说这些是真心的吗?」 
 
    春雪还没有理清思绪，就几乎出于反射性地这么喊了出来： 
 
    「你真的以为小百选了你是因为打这种如意盘算吗!」 
 
    「我不喜欢如意盘算这种讲法啊，那只是看待事情的方法比较公平而已。」 
 
    Cyan Pile又呵呵笑了几声。 
 
    「小千有权利得到幸福，她有权利跟成绩是全学年榜首，在剑道方面还拿到东京都大赛冠军的我交往，并且得到幸福。」 
 
    「……」 
 
    春雪锐利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人果然不是拓武。 
 
    他怎么想都不认为这是拓武的本性，也不想这么认为。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扭曲了拓武。 
 
    然而春雪跟千百合之间的关系也是原因之一。尽管千百合与拓武交往，心思却一直放在春雪身上，相信这点也确实逼急了拓武。 
 
    不过——有个东西却对拓武造成了更大的改变，这个东西多半就是…… 
 
    「……应该不是这样吧，阿拓?」 
 
    春雪抬起银色面罩下的头，笔直望向Cyan Pile锐利的眼睛。 
 
    「不管是全学年榜首还是冠军头衔，都不是靠你自己的力量争取到的，你是靠着BRAIN BURST……靠『加速』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超频连线者?」 
 
    一阵沉默笼罩这座炼狱场地好一阵子。 
 
    成群的小虫从脚边慢慢爬过，不时还有生物般的热气从墙上的皱折缝隙喷出。 
 
    从1800开始倒数的读秒，眼看就要经过两百秒了。就在百位数的数字变成5的同时，Cyan Pile说话了： 
 
    「是我自己的力量。」 
 
    说完便将右手尖针笔直对准了春雪。 
 
    「『加速』是我的力量。从还是个婴儿时期开始，我就整天泡在教育软件里，培养出使用这个程序的资质，所以那当然是我的力量!我当上超频连线者，还只是一年前的事情。剑道社的主将就是我的『上辈』……他是『青之王』的左右手。他很期待我，因为我是亲卫队的候补生。但……」 
 
    锵——! 
 
    大动作挥动的右手，在墙上刻下了好几道巨大伤痕。 
 
    「到现在!到现在你才当上了超频连线者?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跟我对等了吗，小春?难道说你靠『加速』能力有了自信，所以要把小千从我身边抢回去?不行啊，小春。你赢不了我，不管是功课、运动，还是小千的心意……而在这个加速世界里，当然也不例外。我会让你知道，让你知道我的实力……让你那瘦弱的对战虚拟角色充分体会到这点。」 
 
    Cyan Pile的双眼迸出了骇人的精光。 
 
    他是认真的——拓武是真心要开打。 
 
    春雪心中还存有只要好话说尽就能让他听进去的想法。他想要对拓武说清楚千百合的真心，还有自己的真心。他不想做这种争执。 
 
    一旦春雪在这里落败。 
 
    Cyan Pile多半就会找Black Lotus对战，并且从失去意识的她身上捞走点数。那一瞬间，黑雪公主将失去所有点数，同时也会丧失加速能力。 
 
    唯有这件事不能让他如愿，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这件事发生。 
 
    「阿拓，你的确很厉害，功课好、运动在行、长得又帅。我没有的东西你全都有了。」 
 
    春雪低着头，压低音量说道。 
 
    但紧接着又抬头正视Cyan Pile，以锐利的声音大喊： 
 
    「可是你是个笨蛋，你是个大笨蛋!」 
 
    「……你说什么?你说我笨?」 
 
    「没错，所以你赢不了我!你忘了吗?从以前就是这样，不管玩什么游戏，你有哪一次赢过我吗?」 
 
    「……小春，小春。」 
 
    他说话的语气中掺杂着笑声，听起来却咄咄逼人。 
 
    「那，此时此地……你就要失去你最后的尊严了!」 
 
    咚的一声，Cyan Pile的靴子踹向地板。 
 
    将近两公尺高的巨大身躯以不相称的惊人速度拉近距离。 
 
    但比起Ash Roller的机车冲锋，终究还算缓慢。 
 
    要从他身边溜过去，接着转进到更宽广的地方。入口大厅……不对，屋顶比较好。 
 
    春雪将意识集中于Cyan Pile的右手上。对手属于近战型，只要不踏进他手上尖针的攻击范围，就不会受到损伤。 
 
    春雪先看准Cyan Pile做出右臂后拉的动作，自己才开始冲刺，想从另一边溜向对方身后。 
 
    看来这几乎可说是Silver Crow唯一优点所在的速度，连对方都没有料到。只见他略显惊讶中，右臂画出一道弧线伸了出来。 
 
    ——躲得过! 
 
    春雪预测攻击轨迹的同时放低了身段，准备从Cyan Pile的左脚脚边溜过。 
 
    嗤咻! 
 
    这时却响起一道出乎意料之外的声响。 
 
    就在瞪大眼睛的春雪视野角落——构成Cyan Pile右手的粗大管子后端开始喷出火焰。 
 
    而那闪闪发光的极粗尖针，就从前端以肉眼看不清楚的速度发射出来。 
 
    那看来并非远程武器，只是有着可以伸长到两倍长度的机关。但光是这样，增加的间距就足以捕捉到Silver Crow。 
 
    啪锵，春雪听到一道不悦耳的破坏声响沿着自己的身体传了过来。 
 
    同时他感受到一阵冲击，以及令人麻木的钝痛。 
 
    春雪看到铁针的尖端贯穿了自己的左手肘，整条手臂从该处截断。 
 
    他这才想起「Pile」就是「尖桩」的意思。 
 
    拖着火花落在地板上的手臂，立刻化为千百块碎屑四散消失。 
 
    只是区区一招，就让视野左上方的体力计量表减少了将近三成。 
 
    然而春雪根本没有心思惋惜这么快就损失惨重。就连他失去平衡，藉由背部在走廊墙壁摩擦的缓冲才没有摔倒的当下，还看到Cyan Pile挺出的右臂上伸出的凶恶铁针——不，应该说是铁桩——再次收回发射筒中。 
 
    当铁桩重新装回发射筒的瞬间，显然会再度展开那波可怕的攻击。 
 
    攻击的属性多半是「贯穿」。 
 
    金属色的Silver Crow对于这种属性的攻击应该具有抗性，但却一击就被扯下一只手，不知道这是因为刚刚那一下打中了关节最脆弱的部分，是等级差了三级所造成的能力差别，还是单纯出于Cyan Pile的实力? 
 
    只在短短一瞬之间想着这些念头，春雪就重新站稳姿势，奋力一跳拉开了距离。 
 
    接着头也不回地全力朝入口大厅冲了过去。 
 
    「哈哈哈!怎么啦?小春，一开场就夹着尾巴逃走喔?」 
 
    在背后传来的扭曲笑声驱赶之下，春雪一冲进大厅就立刻让视线扫动四周。 
 
    排列在候诊空间的长椅，宛如中古世纪拷问器材般变成了带刺的铸铁工艺品，右边的柜台则洒上了生锈的铁丝网，里头当然空无一人。 
 
    而柜台更深处，出现了他要找的东西——电梯门。 
 
    在「世纪末」场地不允许进入建筑物内部，当然电梯也不会运作，然而这个「炼狱」既然有详细地重新建构室内场景，说不定就可以搭乘电梯。 
 
    春雪跑了过去，在变成牢笼状方格栅栏的电梯门旁，找到骷髅造型的按钮，抱着祈祷的心情拍下去。这一拍就立刻听到喀锵两声沉重的金属声响，栅栏也往左右分开。春雪握住右拳叫了声好。 
 
    Cyan Pile沉重的脚步声分分秒秒都从后方逼近。 
 
    一冲进状似单人牢房的电梯包厢，他就立刻以右手连续敲打刻着R字样的按钮。快点!快点动啊! 
 
    就在栅栏以吊人胃口般的缓慢速度关上，他突然听到铿的一声，一个物体打在了门上。这个从宽度大约五公分的方格空隙中探出头来的物体，是闪闪发光的锐利铁桩尖端。 
 
    「……!」 
 
    春雪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想也不想就往后跳开，整个背直贴到墙上。 
 
    铿! 
 
    铁桩发射之际微微挤开了栅栏，直伸到Silver Crow扁扁的腹部前面几公分才停住。 
 
    就在凶恶的光辉慢慢拔出的同时，电梯这才震动得喀啷作响，开始上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春雪用力跺了跺右脚，踢开了从脚边紧追不放的大笑声。 
 
    跌跌撞撞来到屋顶上的春雪用力喘气，让视线在四周扫过一圈。 
 
    「……」 
 
    接着忍不住瞪大眼睛。 
 
    「炼狱」场地的天空充满了令人不舒服的黄色光线，有如生物般黑浊的云朵在空中扭动。周围那些原本属于杉并区核心部分的街景，都清一色地换上了生物般的奇怪外型，发出铁锈般的暗红锈色光泽。 
 
    远方可以看到一群长矛般的尖塔，想来应该记是新宿都厅跟周围的高楼。 
 
    就在春雪想着真不知道这个场地到底有多大时，忽然发现一件事，当场憋住一口气。 
 
    里头有人。 
 
    不，要说是人，轮廓未免太奇特了。这些轮廓在周围各栋比医院高的建筑物屋顶上三二两两地并排站立，低头看着春雪。一群陌生的超频连线者——是观众。 
 
    一瞬间他震惊地心想：为什么会有观众?转念一想才总算明白。 
 
    春雪本身固然没有跟全球网络连线，但另一个对战者拓武则多半在即将开始对战前，先连上了全球网络。春雪不懂他为什么宁可冒上猎物被人抢走的风险也要做出这种事。但总之被他这么一搞，这个场地就变成对外开放，有事先登录要自动观看Cyan Pile跟Silver Crow的超频连线者，自然也就会出现在这里。 
 
    但不管有没有观众，状况都没有太大差别。 
 
    视野中显示的蓝色箭头光标正微幅震动，开始改变方向。Cyan Pile也同样搭着电梯往屋顶上前进。 
 
    春雪先在广大的屋顶上移动了十公尺左右，才转身面对电梯的门。这个地方不同于走廊，有足够的空间可用来闪躲。 
 
    他也已经亲身体会过了Cyan Pile的铁桩攻击间距，只要留意右臂的动作，应该就有可能躲开。不要怕，我非赢不可。 
 
    就在这么说服自己的春雪视线所向之处，电梯铿啷一声停住，门缓缓往左右分开。 
 
    Cyan Pile让几乎塞满电梯包厢的巨大身躯挤出门框，一脚踩上屋顶的地板，面罩横缝下的双眼发出了淡淡的光芒。 
 
    「……原来如此。你以为在这里就可以搞到处闪来闪去的打带跑战术是吗?小春……不，应该叫你Silver Crow。」 
 
    「毕竟你的个子在楼下实在太挤啦。」 
 
    「啊哈哈，没想到竟然会轮到你对我说这种话啊。」 
 
    Cyan Pile用喉咙哼哼笑了几声，倏地开始前进。 
 
    春雪放低姿势，计算间距。 
 
    这小子应该还没有掌握清楚Ash Roller的速度，自己唯一的胜机就在这里。无论如何都要趁对方的眼睛习惯自己的速度之前设法取胜。 
 
    就在沉重的靴子踏出第四步，即将踩上地面之际，春雪全力朝地板一踢。 
 
    「咻——」空气在耳边呼啸而过，蓝色的高大身躯瞬间接近眼前。 
 
    Cyan Pile的右臂开始进行瞄准，并跟向笔直冲来的春雪。 
 
    ——就是这里! 
 
    春雪忽然间左脚一定，转往右路行进。嗤咻一声，随着咆哮声呼啸而过，铁桩以超高速击发出来。要等看到发射之后才做出反应几乎是不可能，但只要在对方出招前预判命中判定的范围——就躲得过! 
 
    春雪画出弧线绕到Cyan Pile的左侧，而铁桩的前端就在几乎碰触到他左颊处停住。春雪的脸颊上传来一阵烧焦般的灼热感，同时右脚猛力往地板上一踹—— 
 
    「喝……啊!」 
 
    挥起右拳打在对方空门大开的侧腹部上。手上传回咚一声扎实的手感，蓝色的巨大身躯跟着一晃。 
 
    还行——还可以继续! 
 
    Cyan Pile想要转过身来面对他，而春雪则像追着他的背部跑般又冲了一步，这次改以右旋踢踢在对方的左小腿肚上。看到对方脚下一软，立刻补以左膝顶向背脊正中。 
 
    咚的一声，传来沉重震动，对方巨大的身体弯成了ㄑ字形。 
 
    Cyan Pile踩着摇摇晃晃地脚步拉开距离，忿忿地说了： 
 
    「呜……看……看样子你玩游戏的本事果然高竿啊，小春。可是，这种轻飘飘的攻击对我不管用……!」 
 
    春雪勉强避过猛力挥来的左拳，顺势扭转身体，将右脚跟埋进了对方露出的脖子上。 
 
    「呜呜呜呜呜呜!」 
 
    拓武的嗓音形成不成声的惨叫；春雪则充耳不闻，继续展开连打。 
 
    不只是双脚跟右拳，就连断掉的左手都用了上去，展开毫不间断的连段攻击。 
 
    不知不觉间，连自己的口中也发出了近似惨叫的叫喊： 
 
    「你这个……笨蛋!大笨蛋!小百她!小百根本就没有要在你身上找什么学年榜首，什么都立大赛优胜之类的鬼玩意!」 
 
    春雪把对方勉强踢出的一脚前踢当成踏台高高跃起，抓住Cyan Pile的面罩，用自己的银甲安全帽猛力撞了过去。 
 
    这时响起啪的一声破碎声，部分蓝色面罩就此粉碎散落。 
 
    Cyan Pile失去平衡，背部倒在地板上，春雪骑上了他的胸口，继续用右拳连打。 
 
    「小百她要的，就只是希望你可以继续当你自己!让她只看着过去，让她想回到过去的人，就是你自己啊，拓武!就是我们三个人之中唯一有所改变的你!」 
 
    春雪喊出这段话并没有经过思考，完全是任由激情驱使。 
 
    他一喊出这番话，Cyan Pile的双眼就从裂开的面罩下发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强烈冷光。 
 
    「你不要……太得意……」 
 
    Cyan Pile粗壮的双臂忽然交叉于胸前，像是要保护自己。 
 
    但春雪并没有立刻发现这并不是防御动作。 
 
    「不要太得意忘形啦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双臂左右张到最开的同时，Cyan Pile从胸部到腹部的护甲上应声伸出了十支以上极为尖锐的铁桩。 
 
    怎么回事?不妙——得快闪—— 
 
    然而就在春雪双脚踹向地面准备跳开的那一瞬间—— 
 
    「——『飞针四射（Splsah Stinger）』!」 
 
    咚咚咚咚! 
 
    随着一阵重机枪连发般的声响，无数铁桩从极近距离射向春雪。 
 
    「呜喔喔!」 
 
    总算勉强躲过飞向头部和胸部正中央的铁桩，但紧接着左肩、左侧腹以及右膝部受到了一阵剧烈的冲击，让春雪就像条破抹布般被打得高高飞起，整个背部重重摔在屋顶的地板上。 
 
    「呜……嗯……!」 
 
    一团掺杂着惨叫的空气从喉咙挤压出来。视野迸出火花，沉重的闷痛窜过全身。要说这是神经连结装置所施予的虚拟伤害，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刚刚那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雪右手撑地，勉力抬起上半身时，就看见视野前方的Cyan Pile已经抢先一步慢慢爬起。 
 
    「哼……哼、哼哼哼哼哼。」 
 
    蓝色面罩下传来一阵宛如螺丝松脱般的短促笑声。 
 
    「哼哼哼哼，你……玩这些花拳绣腿还玩得挺起劲的嘛，我还真的有点吓到了。可是…… 
 
    你终究只是一只烦人的小虫子，刚刚那一阵等于是特地帮我集满了必杀技计量表。」 
 
    「必杀……技……」 
 
    春雪自言自语，同时仔细看了看视野上方的计量表。 
 
    往左右延伸的两条较粗的长条是体力计量表，Cyan Pile大概剩下六成，春雪一阵连打对他造成的伤害，并不像他讲得那么轻；然而由于春雪被刚刚的散射铁桩打了个正着，体力已经只剩三成左右。 
 
    而两人的体力计量表下方，另有一条较细的绿色计量表。 
 
    Cyan Pile的计量表有七成左右的长度还发出明亮的色彩，相较之下春雪则几乎接近全满。 
 
    「喂喂，Silver Crow，你不要说得好像第一次听到这回事好不好?」 
 
    Cyan Pile哼哼笑了几声，同时慢慢前进。 
 
    「必杀技的你来我往才是『对战』最精彩的地方。刚刚的『飞针四射』是我的2级必杀技，很适合用来打下烦人的小虫子吧?唉呀，说到这里，你的计量表不也集满了吗?请请请，你也不用客气，想用就尽管用吧。」 
 
    春雪咬紧了牙关。 
 
    程序所赋予Silver Crow的必杀技，就只有几乎没有攻击距离可言的「头锤」，实在无法对抗Cyan Pile那种射程颇长的必杀技。而且这招不但准备动作拖很久，还一看就知道是在准备必杀技，无异是叫敌人在准备阶段尽管攻击自己。 
 
    该死……我才不需要靠什么必杀技。我有拳击、踢击，还有速度。 
 
    就在视野的摇晃情形消退的同时，春雪迅速起身，将力道灌注于右脚。 
 
    但听到的却是喀啦一声骇人的毁坏声响。 
 
    以及自己的身体再次撞上地面的金属声响。 
 
    他赶忙朝下一看，目光所向之处，看到的却是被散弹铁桩贯穿，从膝盖部分开始粉碎断落的银色右脚——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Cyan Pile以刺耳的音量放声大笑。 
 
    「你的脚断掉了耶!怎么这么脆弱啊!你这样也算是金属色的?」 
 
    这句话并未传进春雪的意识。 
 
    糟了，事情不妙了! 
 
    一旦失去一只脚，就再也无法奔跑。别说是闪躲或冲刺，甚至连简单的移动都会出问题。 
 
    悄悄逼近的恐慌情绪让他全身冰冷。 
 
    不妙，不行，我不能在这里输掉。我绝对要保护学姐。 
 
    咚。 
 
    春雪断掉的右脚宛如玻璃般脆弱，被不远处踏下的靴子一脚踩碎。 
 
    抬起头来一看，一对发出青光的眼睛微微眯起。 
 
    「……到头来还是会变成这样啊，小春。」 
 
    这句话说得轻声细语。 
 
    「还是这个样子最适合你。可是你明明没什么本事，刚刚却还大放厥词，说得好像只有你一个人了解小千般的，不是吗?」 
 
    「……我是很了解，至少比你了解。」 
 
    「那你又了解我吗?你有稍微为我着想过吗?当我知道每次跟小千独处，她突然一脸难过的表情……是因为她在想着你时，我又是什么样的心情，这点你有为我着想过吗，小春?」 
 
    Cyan Pile——拓武顿了一下，将脸凑了过去，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 
 
    「就是因为你老是这样。」 
 
    他说话的声调甚至显得温和，但这句话却像是一根巨大的铁桩，深深刺进了春雪的胸口。 
 
    「就是因为你老是这个样子，我跟小千才会陷进你这个泥沼里面脱不了身。小春，求求你消火吧，放我跟小千自由。」 
 
    咚。 
 
    这一步则用靴底踏上了春雪没受伤的另一条腿。 
 
    Cyan Pile猛然挺直上身，高高举起右臂上的发射筒，用尖端在空中划出了复杂的轨道。紧接着从发射筒到肩膀的部分，就笼罩于一阵耀眼的蓝光中。 
 
    随着一道突如其来的沉重声响，发射筒的厚度扩充了三倍。 
 
    从光芒中探出头来的，是一个前端十分平坦的巨大铁锤状物体。 
 
    铁锤的锤面，对准了不但不能动，甚至无法进行思考的春雪。 
 
    「好了——小春，我们该结束了，结束这一切。」 
 
    无论这场对战，还是我们那虚假的友情都不例外。Cyan Pile的双眼是这么宣告的。 
 
    紧接着，铁锤的前端就发出了惊人的强光。 
 
    「——『螺旋重力锤（Spiral Gravity Drive）』!」 
 
    铁锤在一阵仿佛无数齿轮运转的机械声响中击出，春雪拼命想要躲开，但一只脚被靴底稳稳踏住，让他根本无路可逃。紧接着巨大的铁锤就压扁了春雪的胸部。 
 
    白银装甲碎裂的尖锐哀嚎，与背后地板遭到粉碎的重低音形成了二重奏。 
 
    春雪甚至发不出叫声，就随着地板一同被打到楼下，猛力撞在下面一层楼的地板上。 
 
    然而铁锤却没有就此停住，而是顶着春雪继续穿透这层地板—— 
 
    砰、磅、咚! 
 
    一路上接连发出几声破坏声响，贯穿整栋医院的五个楼层，将春雪砸得陷进一楼地板才总算停止。 
 
    啪滋。啪滋。 
 
    一片朦胧的黑暗中，只见视野左上方有个红色的光点在闪烁。 
 
    春雪足足花了好几秒，才发现到那是已经减少到不到一成的体力计量表。 
 
    Cyan Pile的铁锤似乎为了没能打掉整条计量表而感到懊恼，还陷在春雪的胸口上好一会儿。但不久就做出逆向旋转，慢慢拉回铁锤。 
 
    当铁锤留下许多砖瓦碎屑离去，在春雪的眼前留下一个通往遥远屋顶的小洞。从洞口的另一端隐约可以听见Cyan Pile说话的声音。 
 
    「唉唉唉，不小心让血条剩下一点点了。但没关系啦，反正只剩五、六分钟，还来不及下去找来解决掉，时间应该就到了吧。而且之后还得挑战最重要的『头目讨伐战』——好了!」 
 
    他说话的声调变了。那是一种像是志得意满——却又带着几分讨好的声调。 
 
    「不知道各位观众有没有看清楚啊!尤其是蓝色军团的各位!我还有用得很呢!再下去的『无限战场』我也一样派得上用场!只不过因为点数用得太快一点就要放弃我，这样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阿拓——拓武……你…… 
 
    春雪就像坏掉的玩偶般倒在昏暗的洞穴底部，感觉火热的液体流过脸颊。那是他的眼泪，但是他并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何而哭。 
 
    眼泪或许是为了那不知不觉间毁坏，如今已然完全丧失的某种重要事物而流。 
 
    这场战斗他不能输。为了春雪自己、为了拓武、为了千百合——更为了黑雪公主，他无论如何都得获胜不可。 
 
    春雪怀抱着莫大的懊悔之痛慢慢起身，龟裂的装甲宛如雨点般从全身洒落四散。 
 
    再站起来也已经没有意义。为了接受决定性的落败，回到得知BRAIN BURST以前的自己，春雪在原地抱住膝盖，准备坐等剩下的时间倒数到零的那一瞬间。 
 
    就在视野即将封闭之际。 
 
    昏暗的房间角落里。 
 
    她的身影有如幻影般浮现出来。 
 
    那是一张以黑色荆棘编织而成的床。 
 
    一道纤细的身影躺在床上，被无数盛开的漆黑花瓣团团包围。 
 
    镶银边的黑色礼服比夜晚还要漆黑，一旁则放着把阳伞。一头散开的黑发乌黑亮丽，虽然身在黑暗中，肌肤仍然比雪还要白皙透亮，长长的睫毛低调地垂下。 
 
    我看到的是幻影吗? 
 
    尽管有了这种想法，但春雪还是拖着断掉的右脚，慢慢地，慢慢地来到这张荆棘床前。然而不管靠得多近，黑雪公主的虚拟角色都没有一挥即散的迹象。 
 
    右手撑到床边，扶住几乎倒下的身体，春雪这才想通是怎么回事。 
 
    这里，这个地方，就是现实世界的急诊室中让黑雪公主接受治疗的微型机械病房。 
 
    而黑雪公主的神经连结装置持续和院内网络连线，所以春雪一开始加速对战，自动观战模式就会启动，将她也带进了这个场地。 
 
    「学姐……」 
 
    春雪以沙哑的嗓音自言自语，同时伸出残破不堪的右手，轻轻碰了碰黑雪公主的脸颊。 
 
    眼泪和话语就像从心中溃堤而出的洪水一样，一波又一波不停溢出。 
 
    「我……我没能保护妳。没能保住妳的梦想，妳的希望，更没能响应妳的期待。」 
 
    从已经碎裂一半的安全帽缝隙中滴下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到了黑雪公主的脸颊上，散成极小的光点消失无踪。 
 
    「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可以靠着妳的话、靠着妳对我的好、靠着妳对我的心意改变……可是结果还是不行。这不是虚拟角色的错……这个虚拟角色的设计反映出来的，多半就是我的『放弃』。让这个身体，让Silver Crow变成这副德行的人是我，是这些年来不肯抬头看看天空，老是低着头在地上爬的我。」 
 
    春雪轻轻弯下腰去，求救般的抓住黑雪公主的肩口。 
 
    「我好想过去，到妳所在的地方……到那片妳张开翅膀轻舞飞扬的遥远天空。那片天空又高……又远……可以摆脱这泥沼般的现实……我好想跟妳一起……」 
 
    在一阵呜咽声中，春雪挤出了最后几个字： 
 
    「展翅高飞。」 
 
    ——噗通。 
 
    这时仿佛像在呼应他的话语般，响起了一道微弱的声音。 
 
    噗通。噗通。 
 
    声响是来自跟春雪的脸颊碰在一起的黑雪公主胸口。这阵来自她胸口中央的声响又小又微弱，但却扎扎实实形成了节奏。是心跳。 
 
    处于加速状态的现在，不可能听得见现实世界中的心脏跳动声，但又不可能是幻听。春雪拼命想要听个清楚，听得入神之际，忽然领悟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道声响是发自黑雪公主的意识。现在黑雪公主正拼命对抗死神，在死亡深渊的边缘拼命想要站稳脚步。就是坚强的意志化为心脏的鼓动，回荡在虚拟的战场上。 
 
    「没错……」 
 
    春雪自言自语地说出这句话，同时另一股热泪又夺眶而出，滴了出来。耳边微微响起了先前黑雪公主对他说过的话。 
 
    ——所谓的顽强，绝对不是单指最后获得了胜利。 
 
    我根本就不了解强悍这个字眼的意义。明明一无所知，却擅自羡慕、放弃。 
 
    「强悍不单只是赢得『胜利』……」 
 
    哪怕过程再难看，再滑稽，哪怕最终还是落败，输得爬不起来，一败涂地。 
 
    黑雪公主——Black Lotus她，仍然在与诸王的死斗中活了下来，长达两年的时间里都蛰伏在狭小的局域网络中。然而这并不是因为她卑鄙，也不是因为胆小，而是因为她没有放弃，因为她绝对不低头。 
 
    「一切只是为了『抗争』，哪怕倒在地上，也要继续看着天空……只有这种精神才是强悍的象征，妳的意思就是这样吧……学姐?」 
 
    她没有回答。 
 
    然而春雪却清楚地感受到在自己胸口的深处，也产生了一阵强而有力的鼓动。 
 
    心脏的脉搏化为讯号，驱动大脑。 
 
    同时对灵魂，对意志，对在逆境中搏斗的精神加速。 
 
    只要胸口还听得见跳动声—— 
 
    「我，就还站得起来……就还能打!」 
 
    春雪对着自己，同时也对黑雪公主大喊。 
 
    右手抓稳床边，左脚灌注力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微小的碎片从闪着亮光的身体上跌落，然而从胸中产生的一股热流却流遍四肢百骸，剧烈颤动。 
 
    忽然间—— 
 
    几道强烈的白光从装甲的裂痕中迸射而出。 
 
    同时感觉到背面有一大块装甲碎裂迸开。春雪瞪大眼睛，仰起了上半身。 
 
    就在眼前不远处的墙边，有一面巨大镜子。这面镜子在现实世界里也许是连接到隔壁监控室的单面透光玻璃，而现在则化为跟病床同样有镶着黑色铸铁荆棘的巨大穿衣镜。 
 
    就在镜子的中央，照出了荆棘镶边的床、躺在上面的黑雪公主，以及自己站起的身影。 
 
    全身的装甲破损得惨不忍睹，左手跟右脚都断了半截，胸口则有着极深的放射状裂痕，龟裂甚至延伸到了背部，看样子破碎声就是从这里发出的。每当细小的火花迸出，就有一些装甲碎成小块飞散—— 
 
    「……?」 
 
    春雪茫然地望着某种发出白色光芒的物体，从背上往左右缓慢地延伸开来。 
 
    这物体看起来像是锐利的三角形金属片。是剑——? 
 
    想到这里时，唰的一声，两片延伸到了极限的金属片发出清脆声响张开，形成两个半圆形。折叠起来的金属片以最早出现的剑状突起为支点，两边各自张开将近十片的金属片。 
 
    这——不是武器…… 
 
    ——是翅膀。 
 
    春雪茫然若失的时间还不到一秒。 
 
    好烫! 
 
    整个背部感受到一阵剧烈热气，让春雪几乎是以弹跳撑起身体。 
 
    全身就像承受了剧痛而扭动，以膝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退后几步，用手抱住肩膀缩起了身体。 
 
    「——!」 
 
    不行了，再也压不下来了。 
 
    就在春雪全身弓起，视线转往正上方之际—— 
 
    他看到了短短几十秒前，自己在建筑物上撞穿的巨大孔洞，接着更看到了这又黑又深邃的空间远方小小的黄色光芒。那是一条通往遥远天空的回廊。 
 
    有人在呼唤我。 
 
    春雪在无意识中做出动作，高高举起已经碎裂的左手，并将完好的右臂缩回腰际。感觉得到在肩胛骨前端肆虐的能量一口气增加了密度，开始进行压缩。 
 
    春雪一瞬间先将视线拉回，朝躺在床上的至爱身影看了一眼。 
 
    接着再次凝视上方。 
 
    「——给我、上啊啊啊!」 
 
    随着这声吶喊，他笔直挺出右臂。 
 
    轰! 
 
    在一阵爆炸般的冲击声响中，一道银光撕裂了黑暗。 
 
    仅仅一瞬间，他的身体就宛如射出的飞箭般直线飞向空中。 
 
    每通过医院一层楼，就听见空气在耳边呼呼作响。 
 
    银色的虚拟角色只花短短几秒就贯穿整条阴暗的回廊，从屋顶上穿出的大洞飞了出去，继续飞往更高更高的天空。背后的金属翼片发出尖锐的高速震动声，这股能量有如排山倒海般对他小小的身体加速，轻而易举地切断了虚拟的重力束缚，永无止境地推着春雪向上直飞。 
 
    就在往上伸出的右拳碰到厚重云层的瞬间，啵的一声轻响，云层立刻被推开，形成一个圆形的洞。 
 
    通过这条黑色的隧道继续上升的春雪，视野中充满了淡黄色的耀眼光芒。 
 
    贯穿云海之后，春雪张开双手双脚放慢了加速。尖锐的震动声响降低了频率，换来了一种就像飞机刚完成起飞时那种轻飘飘的飘浮感。 
 
    春雪以平缓动作悬停的同时，身体也转了一圈。 
 
    「……啊啊……」 
 
    他忍不住发出了掺杂赞叹的呼气声。 
 
    眼底是一片超乎想象的光景。从翻腾流动的云海缝隙之间，整片颜色黯淡的巨大都市一览无遗。扭成螺旋状的大群尖塔是由新宿副都心变化而成，更深处的那片深邃森林，以及一座有如魔城耸立在其中的建筑物，多半就是皇居了。 
 
    朝反方向一看，则可以看到从杉并往三鹰、八王子方向的市街一路延伸过去，远方有着奥多摩群山，位在深处、贯穿云海耸立的险峻高峰，想必就是富士山。 
 
    春雪最后往南一看，将一片闪闪发光的灰色平面捕捉到了视野中。 
 
    海。那是东京湾，以及——一望无际的太平洋。 
 
    那就是无垠。 
 
    「这个世界……是无限的……」 
 
    春雪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慢慢地，慢慢地开始下降。 
 
    从背部沉入云海，穿透云层底部，一路接近地上。 
 
    降到可以看清楚市街细节的高度，春雪又一次用力震动金属翼片，再度展开悬停。 
 
    恢复姿势的春雪正下方仅仅三十公尺处，就是医院的屋顶。 
 
    先前觉得那么广大的对战场地，现在看起来却小得可以用双手夹住。同时他还在屋顶中央穿出的巨大洞口边缘，看到了一个蓝色的巨人抬头仰望自己的身影。 
 
    Cyan Pile失魂落魄地看着春雪，几乎整整有三秒之久。 
 
    他微微举起左手，差点流露出干涩的嗓音。 
 
    「小……小春……」 
 
    但他的话却被一阵忽然间爆出的轰然声响覆盖过去。 
 
    那是人的喊声。是那群在医院外围建筑物屋顶上占好位置，观赏Silver Crow跟Cyan Pile对战的观众，不约而同地喊了出来： 
 
    「都没有……都没有掉下来耶?完全停在空中了!」 
 
    「那不是跳跃……他在飞?不会吧?」 
 
    「是『飞行能力』……终于出现了，你们看他的翅膀!那是『飞行型虚拟角色』!」 
 
    春雪不明白为什么观众会这么兴奋。就在他哑口无言的俯瞰之下，多达数十名的对战虚拟角色中，有人朝更高的地点移动，有人则在操作接口上动着手指。 
 
    「资料里没有?那小子是哪里来的什么人?属哪个军团、带他的『上辈』又是谁?」 
 
    「总、总之先跟总部联络再说!你赶快下线去回报!」 
 
    「开什么玩笑!接下来的部分我怎么能错过!」 
 
    这阵有如蜂巢受到惊扰般的骚动，是在一声忽然喊出的凄厉吶喊声之下才平息。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Cyan Pile四肢外张，大声吼叫。一阵撼动大气的震动直传到遥远上空的春雪身上。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嗤咻一声，响起机械般的声响，右臂的发射筒笔直对准春雪。 
 
    「你!就只有你!不准你低头看我!」 
 
    那是一声呕血般的吶喊。 
 
    同时响起尖锐的金属声，装填好的铁桩洒出了好几道光芒。 
 
    Cyan Pile跨步沉腰，摆出左手扶在发射筒上的姿势，必杀技计量表剩下的四成长度一口气全部消失。 
 
    这多半就是Cyan Pile的最终攻击，而被这招瞄准的春雪则仍然悬停在同一个点上不动，轻轻举起右手，用力握紧了拳头。 
 
    春雪直到现在才领悟到程序赋予自己的真正「必杀技」。 
 
    「拳击」以及「踢击」。 
 
    这些攻击可以只是普通招式，但同时也是必杀的超攻击。 
 
    春雪将握紧的拳头大幅度往后拉，每一片翼片张开到极限，改变了身体面对的方向，笔直朝向眼底的Cyan Pile。 
 
    「……下来吧!『雷霆快枪（Lightning Cyan Spike）』!」 
 
    大声喊出招式名称的同时，Cyan Pile从右手发射出化为一道光线的钢针。 
 
    相较之下，春雪则只是握紧拳头，解放了双翼的所有推进力。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 
 
    轰! 
 
    Silver Crow的身体就像火箭点火般，化为一颗光弹冲了出去。 
 
    在视野的左上角，可看到绿色的必杀技计量表已经开始一口气遽减，同时笼罩在右拳上的白光则无止尽地不断增强。 
 
    「小春!」 
 
    拓武大喊。 
 
    「阿拓!」 
 
    春雪也同样大喊。 
 
    超越BRAIN BURST加速之上的「超加速」感从背后涌来，笼罩春雪全身。 
 
    世界的颜色变了。 
 
    Cyan Pile的蓝枪从地上直冲而来，而春雪确实看见了枪尖的光辉。预测的弹道就像幻影般在视野中浮现出来。 
 
    招式如其名，快如电闪，但春雪灵魂的速度却又凌驾在其上。那是由黑雪公主所发掘，而她也坚信不移的真正「加速者」的力量。 
 
    看得到……我看得见轨迹，学姐! 
 
    春雪以念力发出叫喊。 
 
    长枪的速度不断变慢。 
 
    相对的，Silver Crow则仿佛整个存在都化为一道光，无止尽地继续加速。 
 
    两者接近进而交错——就在这一瞬间，春雪将冲锋的轨道微微往右偏开。 
 
    唰! 
 
    长枪掠过安全帽的左侧面，擦出了剧烈的火花。 
 
    紧接着—— 
 
    春雪的「拳击」深深贯入了Cyan Pile胸口正中央。 
 
    随着一声轰隆巨响，两人化为一体，在屋顶地板上拖出一道极深的车痕直飞出去。 
 
    两人猛力撞上铁枪组成的栅栏，将栅栏撞得粉碎，飞上了空中。 
 
    「呜……哦哦哦!」 
 
    春雪大吼一声，张开金属翼片。 
 
    一阵强而有力的上升力量笼罩全身，春雪的整只右臂仍然埋在Cyan Pile身上，就这么带着他将轨道往上转，不断往高处上升。 
 
    短短几秒就贯穿了云海，飞上了黄色的天空。 
 
    就在放缓加速而转移到悬停之际，被这一拳冲击打得一瞬间昏厥的Cyan Pile整个人靠在春雪肩膀上，从面罩下面发出了咳嗽的声音。 
 
    「咳……呜……」 
 
    巨大的身体颤动了几次，之后才慢慢抬起头来。 
 
    紧接着发出的声音，却细小得让人觉得他先前充满怨恨的怒吼简直是假的。 
 
    「呜……哇……飞……飞起来……了?」 
 
    他左右摇动面罩，接着又喊： 
 
    「小春你住手……不、不要把我丢下去!要是现在掉下去……我会输的……」 
 
    两人的体力计量表已经整条染成红色，长度减少到就像丝线般纤细。不知道Cyan Pile是否害怕挣扎会害自己掉下去，紧张得全身僵硬，说话语气也变得像是在哀求： 
 
    「要……要是我输掉……要是我输给1级的你，点数会被扣到变成零啊……你又不要紧，反正只会扣个4、5点!我求求你，小春，这场让我!我现在不能失去BRAIN BURST!」 
 
    「阿拓……拓武……」 
 
    春雪以哀嚎般的声调喊了几声，同时握紧了还贯穿Cyan Pile身上的右拳。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你还说这什么鬼话!当初你还想抢走黑雪公主的所有点数……你可是想要抢走她的BRAIN BURST，毁掉她唯一的愿望啊! 
 
    现在只要手臂的角度稍微一动，Cyan Pile庞大的身躯就会失去支撑，往遥远的地面摔下去。拓武将会失去加点的点数，同时BRAIN BURST程序也会强制反安装，之后——他将再也无法做出从局域网络的讯号外伺机攻击黑雪公主的勾当。 
 
    春雪以恨不得咬碎牙齿般的力道咬紧了牙关。 
 
    全身不停颤抖，一闪即逝的冲动从头到脚直窜而过，就此消散。 
 
    从咬紧的门牙缝隙间挤出的声音，干脆得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 
 
    「……阿拓，你承不承认?」 
 
    「……承、承认什么?」 
 
    「你愿意承认只要在加速世界里，你就绝对赢不了我吗!」 
 
    经过一瞬间的沉默。 
 
    透过紧贴在一起的身体传回来的话，宁静得像是少了些什么。 
 
    「啊——也对……我果然赢不了你。就跟以前我们一起玩过的所有游戏一样……」 
 
    春雪深深吸一口气，呼了出来，接着以同样宁静的声调说道： 
 
    「那……我跟你就是对等的。」 
 
    「……你、你说什么……?」 
 
    「在现实世界里，我没有一样赢得了你。可是在这个世界里，你就赢不了我。我们是对等的存在。所以……所以……」 
 
    春雪顿了一顿，注视着Cyan Pile面罩下泛着蓝白光的眼睛说下去： 
 
    「所以，阿拓，你要站到我这边来……跟我并肩作战。今后你要跟我一样，在她的麾下继续奋战。」 
 
    拓武说不出话来，发出锐利的喘息声。过了一会儿，沙哑的呻吟声就从面罩的横缝下漏了出来。 
 
    「……这太离谱了，小春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上辈……就是连我所属的军团都想暗中猎杀的『Black Lotus』，是整个加速世界最大的背叛者啊!要跟她并肩作战……也就表示……」 
 
    「没错，就是要把『纯色六王』全部打倒。那有什么好怕的?我告诉你一件好消息吧……你听好了，游戏这种东西本来就该这么玩。」 
 
    听到春雪撂下这句话，拓武回以漫长的沉默。 
 
    数秒之后他发出的话里，带着几分自虐的笑意： 
 
    「小春，你敢相信我吗?就算我在这里点头答应，事到如今你又有什么根据可以相信我?我违背所属军团的规范，钻BRAIN BURST规则的漏洞，连仅有的两个朋友都背叛了，这样的我说出来的话，你真的敢相信吗?」 
 
    「等一下我们两个一起去跟小百一五一十说个清楚。」 
 
    听到春雪立刻回复的这句台词，拓武发出了已经不知是第几次的惊愕呼吸声。 
 
    「咦……?」 
 
    「不管是BRAIN BURST，还是我们对打过的事，还有……我跟你一直隐瞒不说的心意，全都跟她说个清楚。」 
 
    春雪将视线转向远方一望无际的天空，慢慢说了下去： 
 
    「我们多半非得从这里重新出发不可。过去这些年来，我们三个人都隐瞒了不该隐瞒的事情，怀疑了不该怀疑的事情。我们非得……非得找个地方重新来过不可。」 
 
    「你真的觉得……我们可以重新来过吗，小春?我……我在小千的神经连结装置上……」 
 
    听到拓武以颤抖的声音这么说，春雪以断掉的左臂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她应该会气得要死吧。会气得破口大骂，闹个不停……可是，最后她一定能谅解的，她这个人就是这样。」 
 
    春雪一边缓缓下降，一边以含笑的声音这么说。 
 
    回到医院屋顶，从Silver Crow右臂上解放出来的Cyan Pile。摇摇晃晃地退了几步，坐倒在地板上。 
 
    春雪瞥了一眼剩下的时间。再过两分多钟，这场漫长的对战也终于要结束了。 
 
    为防万一，他还点选了计量表，确定双方剩下的体力数值完全一样。只要就这么拖到时间结束，对战结果就会变成平手，点数应该也就不会转移。 
 
    春雪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将头埋在双膝之间的Cyan Pile。内心开始思索。 
 
    我……真的没有做错吗? 
 
    难道我当时应该毫不留情地把拓武甩到地面上，以防止他在这场对战后违背约定、再度攻击黑雪公主吗? 
 
    不对——不是这样。选择怀疑他人或相信他人，也就是选择是怀疑自己，还是相信自己。 
 
    我要相信曾被黑雪公主告白过的自己。 
 
    要相信决定相信拓武的自己。这样才对，妳说是吧…… 
 
    他在内心问出了这句话，紧接着——电梯的门在背后打开，响起了沉重的金属声响。 
 
    就在春雪全身僵硬，迅速回头的那一剎那之间，他已经推测到，同时也已经确信自己接下来将会看到谁的身影。 
 
    不可能是新的敌人。因为在这个场地上可以发动或受到攻击的人，就只有春雪跟拓武。 
 
    而且也不可能是陌生的对战虚拟角色。没有理由会有无关的观众从医院内部出现。 
 
    然而实际以自己的视觉看清楚答案的那一瞬间，春雪却停止了呼吸，一股热流填满了胸口，眼泪从两眼夺眶而出。 
 
    那是一股仿佛浓缩了黑暗精华般的纯黑，而边缘则镶上清澈的白银点缀。 
 
    冰冷的风吹过，吹动了烫卷的长发跟裙摆，也吹得阳伞上挂的铃铛微微作响。 
 
    「学……姐……」 
 
    挤出的声音就像三岁小孩般细小且颤抖。 
 
    黑雪公主看到他拖着碎裂的脚，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她脸上表情一歪，同时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学姐!」 
 
    春雪好不容易用像样的声音喊了出来。虽然跑步时发出不规律的金属声响，但他仍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 
 
    黑雪公主也踩得高跟鞋喀喀作响，跑了过去。 
 
    双手笔直前伸，奔向对方的怀抱，这一连串的动作中没有丝毫的犹豫或退缩。 
 
    春雪使尽全力拥抱她那温香软玉般的身体，在呜咽声中大喊： 
 
    「妳、妳恢复意识了吧!太好了，我一直、一直相信妳会得救。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将春雪抱在怀里的黑雪公主好一阵子都没有说话，接着将脸颊凑了上去。 
 
    随后从耳边响起的轻声细语，也一样带着哭声： 
 
    「在没有天也没有地的黑暗中……我唯一听见的就是你的声音。你……保护了我，还弄得自己伤成这样……」 
 
    右手轻轻抚摸Silver Crow那满是裂痕的身体。 
 
    「弄得自己这么满身疮痍……谢谢你……谢谢你，春雪。」 
 
    「不……是学姐保护了我。多亏妳对我说了那些话……要我相信自己，所以……所以我才飞得起来。」 
 
    黑雪公主默默地连连点头，伸出手去摸了摸从春雪背上延伸出去的薄翼轮廓。 
 
    「好漂亮……这就是你的力量，蕴含在Silver Crow中的潜能啊。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一个对战虚拟角色实现过纯粹的飞行能力。我的预感果然没有错，你就是今后将会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黑雪公主用双手轻轻地把Silver Crow小小的身体放到地板上。 
 
    有着梦幻轮廓的妖精公主歪着头，以微笑的表情低头看着春雪，说话的语气中添加了几分力道： 
 
    「看样子时候到了……是时候该从安稳的茧内离开，再度朝天空迈进了。」 
 
    视线朝身后一瞥，就看到瘫坐在稍远处的Cyan Pile仍然垂头丧气，只微微抬起视线看着他们两人。 
 
    「Cyan Pile……我也对你做出了很过意不去的事。」 
 
    黑雪公主说出来的话颇出人意料之外。 
 
    「我多次玷污了跟你之间理应以荣誉为重的『对战』。现在我就让你看看我真正的模样，如果你还想打，我会全力奉陪。」 
 
    说完又举起右手，在虚拟接口上迅速操作。 
 
    啪。啪啪!突然迸出的黑色闪电，一道又一地道笼罩妖精公主的虚拟角色。 
 
    就在赶忙退开几步的春雪眼前，围绕在蓝紫色电光中的轮廓一点一滴地慢慢转变。本来几乎垂到地板上的长裙一口气缩短，分割成锐利的锯齿状。双手双脚形成完全的直线，前端收敛成针状。 
 
    长发融入强光中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顶模样像是猛禽将翅膀收在身后的面罩——最后再闪过一道比先前都更加剧烈的雷光，所有特效也随之消失。 
 
    最后留在原地的，是一具仿佛从一整块黑水晶雕出来般的虚拟角色，模样极其美丽，美得无以复加。 
 
    整体的外型线条跟Silver Crow有几分相似。 
 
    但身高却比他还高，目测约一百七十公分以上。轮廓以直线为主体却又充满流线美，裹在剔透的黑色装甲中的躯干就像人偶一样苗条，腰际围着一圈有如黑莲花花瓣般的裙状护甲。 
 
    而真正最具特色的，还是在于她的四肢。双手双脚都是又长又锐利，令人看了就毛骨悚然的剑。那仿佛触到任何物体都能一刀两断的刀锋散发出凛冽的光辉，在场地的微风吹拂下发出微微的破风声。 
 
    呈V字形后倾的头部前方，是一具像是漆黑镜子般的护目镜，随着一声震动声响起，一对蓝紫色的眼睛从护目镜下发出了光芒。 
 
    春雪看得出了神，愣愣站了好一阵子，他可以感觉得到Cyan Pile也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两人都被那美得无与伦比的模样——同时更是被她苗条的漆黑身影所散发出来的一种无底洞般的潜力所震慑。 
 
    春雪敢肯定若跟她「对战」，肯定短短几秒钟内就会被大卸八块，化为碎屑四散消失。 
 
    过了一会儿，春雪才好不容易从胸中挤出了一声像是赞叹的声音： 
 
    「好漂亮、真的、非常漂亮。学姐之前说什么丑陋到了极点，根本就不像妳所说的啊。」 
 
    「嗯……是这样吗……」 
 
    从中发出的则是黑雪公主原本的嗓音。 
 
    「我明明没有手可以牵人……」 
 
    她这句话并没有说到最后。 
 
    轰轰轰轰轰轰!四周的建筑物上忽然再度爆出了音量惊人的哗然声： 
 
    「唔、唔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是……那个对战虚拟角色是……!」 
 
    「『Black Lotus』!是『黑王』!原来她还在——!」 
 
    观众叫喊的音量，明显比看到Silver Crow飞翔的时候还要大出一倍以上。 
 
    黑雪公主的视线朝周围扫过一圈，轻轻耸了耸肩膀说： 
 
    「好了……Silver Crow，你有办法带着我飞吗?」 
 
    「咦，可……可以。」 
 
    就算虚拟角色的潜力再高，重量总不可能比Cyan Pile还重。但自己该如何带着她飞呢…… 
 
    随着一阵微弱的震动声，黑雪公主以气垫移动的方式来到不知所措的春雪眼前，不经意地将身体右侧面朝向他，之后抬起双手，腰部向下一沉。 
 
    仿佛就像在催促他赶快用「公主抱」的方法抱起自己。 
 
    尽管春雪怀疑自己的眼睛，但再怎么说这种时候也不能拔腿就跑。虽然他有种银色安全帽表面流满了冷汗的错觉，不过春雪仍生硬地伸出双手，放到黑雪公主的背上跟腰际上。 
 
    「有劳你了。」 
 
    黑雪公主以显得颇为开心的语气这么说，接着就整个身体交到了春雪的双臂上。总觉得瘫坐在地的拓武似乎发出揶揄般的视线，但春雪还是下定决心，抱起了这具仿佛以黑水晶雕成的虚拟角色。所幸她的重量果然不太重，春雪用力震动背上的翼片，单脚踹向地板。 
 
    两人以比较平缓的步调加速朝天空前进。 
 
    怀里的黑雪公主伸直了腰杆跟颈子，放眼眺望眼下的街景，轻声叫着： 
 
    「这……好棒啊!我看应该会上瘾……真想下次跟你直连对战，叫你带着我飞满三十分钟……啊，到这边就可以了。」 
 
    「好的。」 
 
    春雪点点头，转为悬停态势。 
 
    这里的高度不算太高，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建筑物的屋顶上，还有无数对战虚拟角色还在喧哗，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黑雪公主深深吸一口气—— 
 
    接着以清澈而响亮，几乎可以传到地平线另一头的声音大喊： 
 
    「众人听好了!」 
 
    这一声喊出，全场立刻鸦雀无声。 
 
    「六王军团麾下的超频连线者，你们听清楚了!我的名字是Black Lotus!是反抗僭王支配体制之人!」 
 
    翻腾的乌云缩了起来，就连吹过的风都不敢出声。视野内唯一还有动作的，就只剩最后十秒的倒数读秒。一片寂静中，高声的宣言响彻了每一个角落。 
 
    「我跟我的军团『黑暗星云（Nega Nebulas）』，现在就要从蛰伏中破茧而出，打破虚伪的和平!取剑!拿起火把!开战的时刻——已经来临!」 

  第一卷 第九章  
     阴历说小春风和日丽，都忘记这小春指的是几月了。 
 
    春雪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边沿着已经走得极为习惯的路途走向医院。 
 
    鞋底敲响地砖的节奏总是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快，明知这样下去，等到了医院一定会累得满身大汗，但他就是按捺不住。 
 
    今天黑雪公主终于要从加护病房转移到一般病栋。 
 
    加护病房当然禁止直接会客，所以今天是他们这三周以来首次实际面对面，脚步多少变得轻盈，自然是无可厚非。 
 
    他是在放学的那一瞬间就全力冲刺跑出学校，所以太阳的角度还很高，以十一月而言算是十分温暖的阳光也从背后推了他一把。虽然校门口有着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消息的校刊社成员等着找他采访，但春雪仍然发动了这阵子逐渐生疏的「拔腿就跑技能」，好不容易成功脱离了校园局域网络的涵盖范围。 
 
    昨天是星期天，他们三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隔了这么久，终于又一起出去玩，也是让他心情变得轻快的原因之一。 
 
    除了登上新东京铁塔时，春雪不小心连上观光导览用的网络而被人找去「对战」之外（总算靠着超高度的地利让他惊险获胜），整个假日都没有出什么问题，过得十分开心。 
 
    三周前决战的那一天，春雪跟拓武两人一起前往千百合家，在她房里一五一十地说出了一切真相。 
 
    举凡两年前拓武对千百合表白的理由、之后拓武被逼得越来越急的理由，以及事到如今春雪跟拓武才互相吐露心声对决的理由。 
 
    千百合一直不肯相信「BRAIN BURST」的存在。 
 
    最后只好由春雪跟拓武「加速」，在一点八秒之内就解决掉当天老师出给千百合的作业，这才总算让她相信，但更大的难关却还在后头。 
 
    拓武从他的「上辈」，也就是担任剑道社主将的青王军团超频连线者手中取得开后门用的病毒，并施放到千百合的神经连结装置中。这件事一出口，千百合哭闹的气势立刻超出了春雪预测的数倍以上，哭喊着「我讨厌死你们两个了」、「我要跟你们绝交」之类的话，把他们从家里轰了出去。 
 
    之后一整个礼拜，千百合都不肯跟他们说话，但随着时间经过，她似乎也有斟酌拓武的心境，考虑到自己也是逼得拓武做出这种举动的最重要理由之一，最后就在最高级圣代随她吃的条件下原谅了他们两人。 
 
    其实一直到现在，千百合跟拓武之间还有点生疏。 
 
    然而春雪相信时间会解决这个问题。 
 
    原因很简单，因为春雪跟拓武花了十年的时间，终于发展出了千百合所期望的关系——他们成了真正的知心好友。 
 
    不，想来多半还不止这样。 
 
    如今Silver Crow跟Cyan Pile已经是黑雪公主军团中并肩作战的最佳搭档。 
 
    春雪笑着对已经熟识的那位护士打招呼，登入院内网络之后，就以医院内容许的最快速度朝着病栋最高楼层前进。 
 
    走出对战时用过的电梯，一路沿着导引线行走，朝着她在邮件中告知号码的病房前进。 
 
    右手的花束中有着粉红色的满天星，以及热带睡莲中最接近黑色的品种。由于现在不是这两种花的花季，价格超乎想象的贵，让他花光了本来准备用来买新游戏的微薄存款，反正他早就不想去买游戏了，因为这个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着比「BRAIN BURST」更加刺激的软件。 
 
    只走了几分钟，导引线就很干脆地从视野中消失。 
 
    位于最高楼层东南角的单人病房拉门已经出现在眼前。 
 
    「呃……我想想……」 
 
    春雪用力吞了吞口水，在脑子里排演起要说的话。 
 
    说恭喜学姐……恰当吗?不对，学姐还没有出院，所以不是很贴切。辛苦学姐了……这当然也不对，好久不见……也不太对，毕竟每天都有透过网络见面啊。呃，啊——怎么办? 
 
    咻。 
 
    眼前的门突然滑开，让春雪吓了一跳，往后跳开。 
 
    紧接着就从里头传出喝骂声： 
 
    「我说你啊，你想让我等几分钟!快点进来!」 
 
    「遵……遵命!」 
 
    以没出息的嗓音这么喊完，春雪就把肩膀缩到极限，踩着颤抖的脚步跨过了门坎。 
 
    听见门在背后关上的声音，他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这一瞬间——宽广的病房、窗外的景色，甚至就连这张大床，都已被视野排除在外。 
 
    春雪的眼睛捕捉到的，是一个穿着可爱的粉红色睡衣，披着黑色开襟外套，已经有三个礼拜没有看到的身影。 
 
    不知道她是不是瘦了些?原本就很白皙的肤色失去了色素，变得更加晶莹剔透；始终极为柔亮的头发牢牢绑成了辫子，整只左脚都打着厚厚的石膏。 
 
    可是，唯有她的眼睛——那对又大又黑，仿佛蕴含星空般的双眸，仍然以一如往常的光辉迎接春雪。 
 
    黑雪公主露出花蕾绽放般的笑容，以有点沙哑的声音说道： 
 
    「嗨……好久不见了，春雪。」 
 
    「是……是啊。」 
 
    先前想好的台词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春雪只能连连眨眼，用力点头。 
 
    就这么对看了将近十秒左右，春雪这才回过神来，向前跨上几步，递出了小小的花束。 
 
    「这……这花有点小。」 
 
    「谢谢你。」 
 
    黑雪公主满面笑容接了过去，把脸凑近花束，闻了一下花朵的芬芳。 
 
    「这是『Black Lotus』对吧?真希望快点看到它开花。那边有个花瓶，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我去装水来，把花插到里面吗?」 
 
    「好的!」 
 
    春雪将放在床边桌上的小花瓶拿到病房角落的洗脸台装水，接过花束插进花瓶。 
 
    沉默再度来临。 
 
    黑雪公主解开了对望的视线。她的表情忽然间变得严肃，微微清了清嗓子，以增加了硬度的声调发话： 
 
    「那……我就听听那件事的报告吧，你坐到那边那张椅子上。」 
 
    「啊……好、好的。」 
 
    没错，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 
 
    理智是这么想，但春雪心中仍然感到一丝落寞，坐到了访客专用的椅子上。 
 
    接着操作虚拟桌面，拖曳整理好的报告书传给黑雪公主。 
 
    「呃……有关上次阿拓的『上辈』暗中交给几个部下试用的开后门程序，上周更新对战伺服器后，程序已经完全不管用了。而这个『上辈』似乎也在青色军团内遭到『处决』……也就是剥夺所有点数。只是看样子他终究没有招出程序到底是谁写出来的……」 
 
    「哼，原来如此。」 
 
    黑雪公主短短呼了口气，将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放到头上。 
 
    「多半就是最会搞阴谋诡计的黄色那边弄出来的吧?自己不去用，反而交给敌对军团的干部去实验，正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不过也罢，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揪出这个幕后黑手。」 
 
    可是，唯有她的眼睛——那对又大又黑，仿佛蕴含星空般的双眸，仍然以一如往常的光辉迎接春雪。 
 
    「那，我们军团的状况怎么样了?」 
 
    「是……这个，该说还过得去吗?目前勉强占领『杉并第三战区』跟『第四战区』。」 
 
    「呵呵呵，这领土还挺小的，可是已经很了不起了，对总成员只有三个人的军团来说还挺恰当的。」 
 
    黑雪公主微微抖动肩膀笑了笑。 
 
    据她所说，黑色军团「黑暗星云」过去曾是与其余六王并驾齐驱的巨大集团。但随着两年前那起事件的发生，也就走上了解散与溃灭的道路。黑雪公主先前风光地宣告这个军团的复活——到这个阶段是还不错，但目前成员终究只有黑雪公主、春雪跟拓武，而且最强的反叛者「Black Lotus」还暂时不能参加实战，光是防守梅乡国中周边的战场，就已经无暇他顾了。 
 
    不知她是否体谅到春雪的这种想法，黑雪公主微笑着说了： 
 
    「别这么沮丧，不必着急……只要慢慢增加志同道合的伙伴，逐步扩大领土就行了。」 
 
    「学……学姐说得是。」 
 
    春雪点点头，想要擦一擦因为许久没有见面而稍微渗出的汗水，一手伸进制服口袋，结果手指却碰到了一个手帕以外的物体。 
 
    春雪抽出了这个他已经完全忘记的物体。那是一本有着蓝色封面，如今已经失去原始用途的学生手册。这本手册是黑雪公主的。 
 
    「啊……对了，这个一直放在我身上，现在还给学姐。」 
 
    看到春雪也没细想就递过来的手册—— 
 
    黑雪公主连眨了几次眼，张开樱桃小嘴，脸上更突然染上一层红晕。 
 
    啪的一声，她一把抢过手册，紧紧抱在胸前，头又低了下去。 
 
    「你看了……里面的东西吗?」 
 
    听到这道以几乎听不见的小声发出的问题。 
 
    春雪这才恍然大悟，知道黑雪公主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啊!没有，是、不对、这个……是、怎么说……我……我看过了。」 
 
    鸦雀无声。 
 
    冻结成超高密度的空气忽然被短短的一句话撕裂： 
 
    「全部忘掉。」 
 
    「嗄……?」 
 
    「把有关的记忆全部删除，再也不要去碰。今后如果你敢提起这件事，你就会亲身体验到我的9级必杀技。」 
 
    呜? 
 
    春雪吞下这声惨叫，猛力摇头。 
 
    「我不会说，不会想起来!啊，我已经忘了，我刚刚就已经完全忘了!」 
 
    黑雪公主斜眼朝腰杆挺得笔直，全身冷汗直流的春雪瞥了一眼。 
 
    脸上露出一种拿他没辄般的笑容说了： 
 
    「你实在是喔……都成了加速世界里名震天下的『白银鸦（Silver Crow）』，个性却还是一点都没变啊春雪。」 
 
    春雪也微微放松了肩膀的力道，回答道： 
 
    「黑、黑雪公主学姐还不是，可怕的地方都跟以前一模一样啊……『黑睡莲（Black Lotus）』小姐。」 
 
    「你这么说太难听了，我不管什么时候对人都很和善……别说这个了，我说春雪啊。」 
 
    黑雪公主清了清嗓子，在温和的微笑中这么说了下去： 
 
    「你也别再用绰号叫我，差不多该叫我的名字了吧。」 
 
    「啊……好……好的。」 
 
    春雪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 
 
    他才发现一个值得他战栗，而且令他束手无策的事实。 
 
    「我……我说呢。」 
 
    「嗯……?」 
 
    「我……我……不知道……学姐……本名……叫什么……」 
 
    啪。 
 
    世界简直就像「加速」的时候一样，不，是以更高的硬度与密度当场冻结。 
 
    但立刻又在黑雪公主掺杂着叹息的笑声中溶化。 
 
    「我说你啊……你不是看过我的学生手册了吗?」 
 
    「啊……这……这个，我只有刚拿到的时候很快看了一眼……」 
 
    「呵呵，春雪，看样子你还真的是一点都没变呢。那我就重新自我介绍吧，只是话说回来，这名字跟我的绰号也差不了多少。」 
 
    和煦的微风从微微打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将黑睡莲花蕾的芬芳吹得满室皆香。 
 
    美貌的学姐兼反叛的黑王挺直了苗条的身体，双手交叉于胸前，发出了清澈的嗓音： 
 
    「我的名字叫做……」 

  第一卷 后记  
     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但我有个习惯，就是在面对事物时，都会先做好失望跟沮丧的心理准备。 
 
    不是那种随时预测最坏的情形来因应的良好态度，理由没那么有建设性，纯粹是觉得只要自己先放弃，遇到真正被迫得要放弃的时候，损失的能量也就比较少。 
 
    二○○七年十月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想说反正根本不可能写完，而且就算真的写完，我也确定配合电击大赏参赛纲要来删改的作业根本做不完，所以就连投完稿后，也一直理所当然地告诉自己：我怎么可能通过分成那么多阶段的审查。 
 
    也因此，我自然不会准备好如果作品得奖而且出版，要在后记写些什么东西，现在当然是打从心底觉得束手无策。我很想写出充满品味、带有含蓄且文采飞扬，洋溢幽默感又不失感性的文章，但没有一样我想得出要怎么达成，所以只好直接写出现阶段的感受。 
 
    对我来说，光是写出这个故事就已经是奇迹了。 
 
    所以要一路发展到现在为了出版而写后记的这种状况，得要连续突破多少次极低机率的难关，我完全无法去推算。 
 
    『加速世界』的主角春雪，也是个坚决不有所期待的人。然而他跟我之间有个决定性的差异，那就是春雪为了不断逃避，已经榨出了所有的能量，他就是这么全心全意向后前进。 
 
    但我有个想法，那就是无论方向为何，只要其中确实有着能量存在，相信就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事情。虽然我不像春雪这么拼命，但如果我能得到这个奖项的肯定，背后有着奇迹跟幸运以外的理由，我想也许就是因为我在退缩过程中这边抓一点、那边抓一把，一点一滴累积出一股能量。 
 
    从原本粗糙的应征原稿转变成一本书，过程中真的得到许多人的鼎力相助。 
 
    例如川上稔老师百忙中仍然不吝拨冗，一口答应担任解说，对于动作场面描写上的要旨也毫不藏私地多方指导。尤其是您为此特地执笔写下（!）的『加速世界-川上版』，更是我一辈子都会珍惜的宝物。 
 
    可以预见本书的主角是个非常难以造型化的人物，但HIMA老师却描写得非常到位。其它几个人物也像是从一开始就存在般，生动地在我的想象中到处跑来跑去。 
 
    责任编辑三木一马先生对我这个什么都不懂却又不肯老实承认的新人不厌其烦、始终诚恳又周到地给予指导。为了跟上他那有如火山爆发般的编辑能量，我也准备使出浑身解数来继续敲打键盘。 
 
    还有整整过去七年来在全球网络上给予支持的许多读者，有了各位的大力支持，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 
 
    最后请让我对拿起本书一路看到这里的您，致上最诚挚的感谢。 
 
    非常谢谢各位。 
 
    二○○八年十一日二十八日  川原砾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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