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4-09 15:4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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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剑之女王与烙印之子
本卷名称：第八卷

1 花开的早晨，毁灭的早晨
台版 转自 夜@轻之国度

暗沉沉的塔雷米雅湖面映曳着数以千计的营火火光。

由象皮和象骨搭起的帐棚占满了湖畔森林的土地。在火光中映出的红色旗帜上，绣着两头交缠的海龙。

这是安哥拉帝国的先遣部队。

安哥拉帝国大军在里德利雅港都登陆之后，几乎是马不停蹄地朝着南南西方向进军，一路蹂躏着行经的据点。此时，已经形同将刀刃架在圣王国的咽喉上了。隔着这一片大湖的南方就是圣王国的圣都。只要在天亮时举起望远镜，一幅人人称道的美景——曙光洒下，照耀着圣王国王都美丽的轮廓，和湖中的倒影——即使隔着这片大湖，想必也能清楚望见吧。

（最多五天就要打下整个圣王国。）

率领先遣部队的师团长艾格站在岸边，伸手捻着绵密的长须，一边思索着。

（我已经受够这样的任务了。一定要早一刻将它完成，返回断绝城塞去。）

他转头望向身旁处在一片寂静之中的营地。生性嗜酒的安哥拉士兵在这样的夜里除了站哨之外，全都闷头窝在自己的帐棚里。这几天，整批部队笼罩在一股沉重的倦怠感之中。这点艾格的感受再深刻不过了。

这是数以万计的大部队的远征行动。不仅补给线拉得过长，冰象的食量也很惊人，前线部队早已疲惫不堪。此外，致使士兵们如此困顿的原因还不只这些。

艾格转头望向身后那一片漆黑的方向。他的目光掠过成群搭起的帐棚和深邃的林地，落在更遥远的远方。

（发生了什么事？那景象到底代表了什么？怎么回事？）

（陛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身为安哥拉帝国的臣子，谁也不否认安哥拉王室根本就是魔物的巢穴。而且，整个安哥拉帝国军的人也都知道，这句话不是什么譬喻——女帝毫无疑问地是一头怪物。

（我是军人。是为了攻陷圣王国而来，并不是来守护怪物的。）

艾格忍不住握紧腰上的剑柄。

&quot;……师团长！&quot;

营火间的暗处传来这声呼唤。黑暗中浮现身着轻铠甲的士兵身影。那是一名身经百战的小队长。艾格可以清楚看见昏暗之中，那张铁青脸庞的表情。

&quot;我们派出的传令兵……从主军那边回来了。&quot;

这句话在结束前透露出一丝苦涩的意味。

&quot;他还活着吗？&quot;

艾格开口询问道。

&quot;……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可能是因为夜晚的影响比较小的缘故。&quot;

艾格听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quot;陛下怎么样了？传令兵怎么说？&quot;

&quot;陛下下骑着冰象往我们这边过来。不过，那头冰象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还有，陛下身边的禁卫队全灭，只有尼可徕卿一个人待在陛下身边。&quot;

艾格忍不住皱起眉头。

&quot;尼可徕还活着吗……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尼可徕一个人可以安然无恙地待在陛下身边？&quot;

&quot;这就不清楚了。&quot;

小队长摇了摇头。纯粹为了传递讯息而来的他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艾格也不懂。

安娜丝塔希雅陛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算了，还是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任务上吧。）

&quot;有告诉各个师团长，我们要在天亮前召开军事会议吧？&quot;

&quot;是。&quot;

&quot;……最后一件事——圣王国的女王希尔维雅呢？&quot;

&quot;直到伊梅汉那里为止，都没有圣王国女王的消息。部队已经无法再加派人员进行搜索了。&quot;

艾格吐出鼻息点了点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及早歼灭布阵在塔雷米雅湖北岸的圣王国部队，好展开自军的部属，艾格的先遣部队几乎是倾注了全力。根本没有余裕再去追捕逃亡的圣王国女王等人。这里毕竟是圣王国境内，安哥拉军无法取得地利；加上持续不断的雨势扰乱了军犬的嗅觉，现在不可能再继续追缉那几名俘虏了。

不幸中的大幸是，女帝安娜丝塔希雅大概不会追究这次缉捕俘虏失败的责任。因为艾格现在无法向自己的主子报告追缉失败的结果。

（总之，得先拿下圣都才行。所剩的军粮只能再撑十天了。）

（接下来……）

他无法想像之后的发展。

那可能不只是战事的终结，而是一种大规模的结束。而且安哥拉帝国的数万大军正别无选择地朝着这个结束进兵。这种想法仿佛 股恐惧引来的恶寒，在漆黑的塔雷米雅湖面荡漾着。

（朝着结束前进……是什么样的结束？）

（是圣王国的毁灭？还是我安哥拉帝国的末路？）

（抑或是——一切的一切……）

一股寒意钻进了毛皮底下，让艾格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为什么脑中突然浮现如此不着边际的想像呢？

他侧着头，再度望着背后那片暗夜中的森林。

因为他看到了那幅景象。

那景象毫无疑问地，就是终焉之刻彼方的光景。

（尼可徕，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平安吗？为什么……）

就在此时，绵密的营火中，传来了阵阵的咆哮声与尖锐的哀嚎。紧接着，金属激烈碰撞产生的铿锵声也传了过来。难道是敌人来袭了吗？艾格赶紧往营地跑去。几名护卫立刻朝着艾格围上前来。

&quot;发生了什么事！快说！不要随便拔剑！快叫大家从帐棚里面出来摆开阵势！小心不要弄倒营火！会整个烧起来的！&quot;

艾格大声下令，然而眼前的骚动似乎没有平息的迹象。耳边甚至还传来了野兽般的嘶鸣声。

（是狼群吗？）

他带着护卫一起跑进帐棚林立的营地内，朝着骚动的中心位置移动。

&quot;——师团长！&quot;

手持火把的人影赶来，是名年轻的士兵。也许是睡梦中被惊醒的缘故，只见他不仅没穿戴铠甲，左手还沾染了鲜血。

&quot;发生了什么事！&quot;

&quot;不知道！有个女人忽然像是发了狂似的——&quot;

&quot;女人？&quot;

艾格将目光移向暗夜中，林立的树丛中有几辆镶着大型车轮的拖车。那是后勤补给队的拖车。里头除了补给物资之外，也载运着抚慰士兵的人员——意即娼妇。

&quot;娼妇怎么了？&quot;

&quot;她们忽然发了狂，还勒死了一个我们部队的人！&quot;

娼妇接客用的帐棚柱子断了，毛皮也被撕裂，早已不成样子了。香炉摔破在地上洒满了灰。一阵呛鼻的甜腻香味弥漫在尸体的四周。

一名娼妇的侧腹、头部，还有胸口都挨了长枪，已经没有生命迹象。若不是尸体的身上穿着妓女用的薄裳，根本看不出来是个人。艾格和身边的护卫看到这幅景象忍不住皱着眉头，伸手捂住了嘴。

尸首几乎是红黑色的肉块，上面爬满了斑斓的纹路，已经看不出来哪里是眼睛，哪里是鼻子，有如融掉般沉在沾满鲜血的土壤中。

（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传染病吗——不对，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传染病！）

艾格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在尸块大概额头的位置有一处泛着微微光芒。那是一块发光的淡蓝色图腾，就烙印在皮肤上。

艾格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他看过这一幅印记。

（是那时候！那个担任陛下贴身侍从的少年发狂袭击陛下时……）

（当时他的额头上也有这个刻印！）

（陛下跟尼可徕是怎么说的？好像是……）

（潜行的……刻印……莫尔菲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quot;……对方也渗透到我的部队里了吗……&quot;

就在这时候，围绕在尸体附近的几名士兵中，忽然有人开口了。

&quot;……听说东翼军也有两个人变成这样。&quot;

&quot;好像是补给队的队长，将整个小队的人一个一个咬死吃掉了。&quot;

&quot;这该不会是什么传染病吧？&quot; &quot;是不是把尸体烧掉埋起来比较好？&quot;

艾格听到后吓了一跳，转身走向正在私下议论着的几名士兵身边。

&quot;你们说的是真的吗！其他部队也发生了这种……这样的情况是吗？&quot;

那些士兵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艾格下令将帐棚连同尸体一起烧掉，接着派出传令兵前往各个部队。他得确认那几名士兵说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现在的情况似乎不是我们可以应付的了……暗夜之中，艾格的脑海里忍不住浮现了令人胆寒的想像。他感觉到有一股巨大的，有别于人类的视线和呼吸，正逐渐地压垮包含他在内的所有人。艾格下意识地伸手触碰身上的海龟肩章。那是象征师团长地位的肩章。此时，唯有身为安哥拉帝国军人的矜持和责任感，才能让他勉强从恐惧中稳住自己的心绪。

*

黎明造访的时刻非常寒冷。

尼可罗在清醒的同时将盖在脚上的厚皮草拨开。皮草吸饱了夜露而变得沉重不已。

天空已经泛白，但四周仍显昏暗。细碎如铃铛般的虫鸣和潮湿的青草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quot;……嗯……&quot;

尼可罗的腹部传来一声少女带着浓重鼻音的咿哑声，一只手正在他胸口的皮甲处摸索着。他低下头，看见女孩趴在他的身上酣睡着，一头披散的银发仿佛吸取了晨光，焕发着带有奇幻气息的光泽。

女孩微微睁开眼睛，透出眼睑下的一对红色眼眸。不一会儿，那张睡眼惺忪的稚嫩脸庞露出了蛊惑般的微笑。

&quot;……好久没有在清醒时觉得这么愉快了……呵呵，没想到穿着战袍还睡得比较好，真讽刺……&quot;

安娜丝塔希雅抬起头，露出深紫色大衣底下一身镶缀着黄金和红宝石的铠甲。

&quot;尼可徕，你还好吧？朕很高兴看到你没事。&quot;

她伸出稚嫩的手掌，指尖沿着尼可罗胡须稀疏的下颚滑动。他忍不住别开了视线。

此时，他们铺着皮革躺在一片茂密的大草原上。长草深深地将两人淹没，甚至连朝阳都无法照射到他们身上。

&quot;是，托陛下的福。不过，冰象已经撑不住了。&quot;

尼可罗起身侧过头，向后望去。

那里有一幢具有诡谲外型的巨大黑影。仿佛隆起的小土丘，随着朝阳向上攀升，它的轮廓也逐渐变得清晰可辨。那是窝在草原上的一堆巨大骸骨。长草穿过颅骨的眼窝处探了出来。肋骨层层叠在一起，散落的脊椎骨有些甚至半埋在土里。

骸骨堆土罩着一大片的红布。此外，还有一张架着屋顶的鞍具斜倒在长草堆中。

是安娜丝塔希雅乘坐的冰象尸骨。

&quot;喔？还真是厉害呀。&quot;

安哥拉女帝掐着尼可罗的上臂，愉快地发表了感想。

仔细一看，躺在四周的骸骨不只那头冰象而已。草原上还有许多套着红色军服和铠甲的人形骷髅。是禁卫军的士兵们。

（这些人竟然没有逃跑？真是有够笨的……）

尼可罗在心里吐槽着，不过其实自己也一样。他没有抛下安娜丝塔希雅——或者说他根本无法从安娜丝塔希雅的身边离开。而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像这些尸骨一样，反而逃过这一连串异样的死亡现象。

几天前，女帝安娜丝塔希雅身边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死亡现象。首先是那些美少年贴身侍

从。他们在女帝的帐棚中全变成了皱巴巴的干尸。接着，就连拉车载运安娜丝塔希雅随身物品的马匹跟车夫也全都死了。从那时候开始，周围出现大量的昆虫，一夜之间让营地变成了长草覆盖的大草原。

于是，安娜丝塔希雅下令，除了禁卫军和尼可罗等贴身随行之外，军队改以女帝搭乘的冰象为中心，拉长距离间隔继续行军。

由于载运帐棚的冰象全都死了，昨晚整个部队只好野宿。没想到天亮之后，安娜丝塔希雅身边只剩下尼可罗一个人，其他那些禁卫队的士兵们也全都死了。

但是，包围着安娜丝塔希雅和尼可罗的并非只有死亡，还有活泼的生气。

曙光照亮草原。虫鸣沉寂了下来。更让尼可罗屏息的是，眼前那小小的花苞以惊人的速度绽放出白色、黄色的花朵。而且还不只是这样——才看到一只毛毛虫攀在花茎上抖动着身子，下一刻便在他眼前伸出了湿润的翅膀，在变成蝴蝶之后掠过尼可罗的鼻尖，朝向蔚蓝的晨空飞了出去。一只接着又一只……

尼可罗只觉得毛骨悚然。和安娜丝塔希雅身体接触的部分就像融在一起似的，迳自蠢动着。他仿佛产生了这种错觉。

然而，一幅图腾此时正在女帝的手背上焕放着青光。

（伊诺·摩勒塔的刻印……）

&quot;力量溢出的情况完全没办法压抑呢。&quot;

安娜丝塔希雅将双手手掌伸向朝阳交叠在一起，以愉悦的口吻说着。

&quot;禁卫队、冰象、马匹全都老朽腐化了。&quot;

尼可罗听到之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错，那些人和动物并非战死，也不是病死，而是老死的。身旁的花草萌芽；虫卵孵化之后，不经化蛹的过程而蜕变。

是伊诺·摩勒塔——

司掌生命流转的女神，帕露凯诸神信仰的主神。

（这难道是伊诺·摩勒塔女神的力量溢出而造成的现象？）

尼可罗咽下一口带有草腥味的唾液，环顾四周仿佛张开双手迎接曙光到来的花花草草。拍着透明翅膀的大群昆虫正朝着天空飞舞。

（生者殒逝，身躯腐朽并回归大地。）

（然后，再由大地孕育新的生命……）

这样的光景，比起荒芜的原野还更有一股灭亡的预感。

&quot;伊诺·摩勒塔女神似乎不打算挡下命运纺车的运行呢。&quot;

安娜丝塔希雅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说着。

&quot;也好，就当作是朕称霸之路的陪衬吧——说是这么说，但象跟马匹都死光了。距离圣都还很遥远呢。&quot;

&quot;……由微臣来抱着陛下走过去吧？&quot;

若不开口说些轻佻的话，他深怕自己下一刻就会跟这片带着欢愉气息迎向毁灭的光景同化了。安娜丝塔希雅在尼可罗的胸口上托腮，并扭动着身子笑着说：

&quot;少在那边自以为是了，尼可徕。你要代替冰象，那朕可要在你背上缝上皮草，把针打进你的背脊，再让你四肢贴地，用皮鞭抽你的屁股了。&quot;

随陛下的意……尼可罗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来。

&quot;虽然看你变成一头野兽也不错，不过……&quot;安娜丝塔希雅耸了耸肩。&quot;还是算了。现在可没有人能够代替你了。&quot;

&quot;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没事？&quot;

&quot;谁知道呢。&quot;

安哥拉女帝说着，冰冷的指尖滑向尼可罗的胸膛。

&quot;之前好像也是这样——那个金发小男侍让朕的刻印力量失控的时候，身边的禁卫队士兵全都死了，只有你一个人安然无恙地待在朕的身边。&quot;

&quot;喔……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quot;

尼可罗深切地感受着安娜丝塔希雅施加在他身上的重量，一边伸手捂住侧脸遮挡阳光，回忆着当时发生的事。

安娜丝塔希雅在地牢中杀了圣王国的内宫总司榭萝妮希卡，以伊诺·摩勒塔的刻印之力促使圣王国女王希尔维雅自其体内诞生。之后却因为刻印之力膨胀失控，让安娜丝塔希雅无法驾驭，致使身边的禁卫队员全都变成皱巴巴的干尸，只有尼可罗一个人——

&quot;大概是因为你沾染到了那个小女孩身上的杜克神鲜血吧？&quot;

安娜丝塔希雅歪着头，直视着尼可罗的脸庞。

&quot;那时候，希尔维雅的血直接洒在你的身上……而且不光是如此而已，你身为银卵骑士团的军医，常常有机会接触到米娜娃的鲜血吧。&quot;

&quot;这……嗯……原来如此……&quot;

轰立在末世之刻的终焉女神·杜克神。所有神祇的力量都无法在祂身上产生作用。会不会是杜克神的血在保护着尼可罗呢？

&quot;竟然有其他女人在护着你，光想到这点就让朕觉得不悦。&quot;

安哥拉女帝将手伸向尼可罗的脖子，用力地掐住。

&quot;请放心。微臣的身体、心灵，甚至灵魂全都是安娜丝塔希雅陛下一个人的。&quot;

尽管打从心里这么回答，但尼可罗的思绪却飘向了其他地方。

（杜克神的血……）

（真的是因为这样吗？）

（果真如此的话，就算安娜丝塔希雅陛下就这么攻进圣都，毫不保留地释放伊诺摩勒塔的刻印……）

脑中浮现的是过去一起在银母鸡之旗底下赌命奋战的同袍脸庞。留着一头红发的美艳死神、拖着野兽的影子前进的少年、拥有钢铁般强韧意志的黑蔷薇骑士，以及围着营火传着酒桶喝酒的士兵们。

还有，曾经是尼可罗主子的那两个女孩。

（他们也可以免于受到伊诺摩勒塔的刻印之力影响吗？）

&quot;尼可徕，你在想什么？&quot;

安娜丝塔希雅的指尖深深地嵌进尼可罗的颈子，淌出了鲜血。

&quot;是你那些圣王国的同袍们吗？&quot;

&quot;不是啦！&quot;尼可罗撒了谎。安娜丝塔希雅则是露出一抹别有寓意的笑容。

&quot;没有用的。在朕踏进圣都的那一刻，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将回归尘土。这股力量现在虽然只停留在朕的视线所及之处，但不久就会波及整片大陆。到时候，朕的身边将不会有任何人存活。而且，杜克神与冥王欧克斯正试图往彼此靠近——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意义吗？&quot;

尼可罗摇了摇头。此时的他甚至无法直视安娜丝塔希雅的脸庞。

&quot;杜克神从遥远的未来降临到这个时代，想要迎接欧克斯。这个时刻已经来临了。在创世之兽与末世女神相会的那一刻，这个世界将不再有过去和未来。祂降临到了现世，就代表朕也可以触碰到祂。&quot;

安哥拉女帝以吟诗般的嗓音说道。夹带着讯息的嗓音穿过尼可罗的耳膜，钻进脑海中，荡漾着他的意识。

&quot;那一刻，朕——伊诺·摩勒塔女神将会掌握《奇迹般的永恒》，让朕君临这个所有生命殒逝却又同时充满生机的大地。&quot;

朝阳从远方山脉的背后跃起，大地满是盎然的绿意。昆虫和鸟儿争相拍动着羽翼高歌。

（安娜丝塔希雅陛下的眼里已经没有我国的一切了。）

（如果少了杜克神的庇护——到时候，就没有人可以靠近这位司掌生命流转的女神。）

（而我也不可能活命……是吗？）

即便如此，尼可罗仍梦想着银母鸡的旗帜在眼前飘扬的景象。那是一头金发飘扬的女孩在黑衣骑士的陪伴下，挥舞着手势，率队攻进安哥拉女帝阵营的景象。

（亲爱的陛下，至少我的思绪可以是自由而不受拘束的吧？）

然后，他想和那些过去的战友一同倒在安娜丝塔希雅身边，老朽而沉眠。这是他最后的愿望。

&quot;我们走了，尼可徕。&quot;

安娜丝塔希雅说着，双手绕过尼可罗的颈子，靠在他身上。尼可罗吸了一口弥漫在四周，甘甜而带着深切绝望的气息，屏住呼吸抱着安娜丝塔希雅站了起来。

*

这次的重逢发生在圣都王宫内的谒见大厅。

&quot;微臣认为……能在这里迎接米娜娃陛下是非常奇妙的事。&quot;

年迈而秃头的王配侯格雷烈斯带着危险而严肃的表情望着眼前的宾客。

对方一共有四人。

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此时的她身着战神蓓萝娜侍女战装，一头金发以普林齐诺坡里教廷徽章装饰的发饰捆起。

和圣女并肩而立的是宝拉。这位有着稚嫩脸庞的棕发女孩身着一袭蓝色医务兵制服，她同时也是公国联军的代理指挥官。

站在两人身后的是黑蔷薇骑士，吉伯特。他的大腿护具之间露出了为护理严重伤势而缠上的绷带。

除了前述三位，最后一位则是原本应为这间大厅的主人，红发银冠的托宣女王米娜娃。

（实在是太讽刺了，米娜娃陛下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回到圣王国来。）

格雷烈斯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液。

米娜娃的目光越过格雷烈斯的肩膀，探向两侧米白色石柱夹道的大厅底端，落在阶梯顶端平台上的王座。

石柱沐浴在天窗筛落的阳光下，宛如沉在火海般地耀眼。

此时，王座旁没有一贯在此服侍女王的侍从和仪队士兵，就好比废墟一样……格雷烈斯忍不住涌上这般落寞的感慨。

&quot;米娜娃陛下如果愿意，可以坐上王座，以圣王国女王陛下的身分接见微臣。&quot;

格雷烈斯试着开口，米娜娃则是露出了一抹明显的嫌恶表情。

&quot;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是为了这个而回来的——比起这个！&quot;

米娜娃向前跨出一步。

&quot;克里斯在哪里！你一定知道吧！&quot;

&quot;比起圣王国的国家大事，陛下更在意一介佣兵是吗？&quot;

明知没用，格雷烈斯仍然试图要岔开话题。

&quot;军使刚回来禀报，我国布阵在塔雷米雅湖北岸的三万大军几近全灭，剩下的也全都撤退了。圣都正面临如此危急的情况，您却为了一个骑士团的同僚——&quot;

&quot;王配侯殿下，克里斯事关圣王国的存亡。&quot;弗兰契丝嘉在一旁插嘴说道：&quot;——不，不只是圣王国，甚至关系到整个世界的存续与否，这点您应该也很清楚才对。&quot;

格雷烈斯瞪了这名圣女一眼，然后依序看了看其余的三个人。

他们都非常年轻。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肯定无法想像他们是一支在面对圣王国大军时，以寡敌众的骑士团的核心英雄。然而，格雷烈斯很清楚四人无论在生理或心里上，都留有比起任何老兵还要来得多的历练和伤疤。而且那些历练和伤疤并不足以摧毁他们。这些人的意志有多坚强，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

对于他们想知道的事，格雷烈斯无须加以隐瞒，也不用多费心思留住他们。

&quot;克里斯托弗洛·艾比梅斯——&quot;

光是说出这个名字，便感觉到舌尖上一阵苦涩。

&quot;——他现在正在内宫的寝室中。&quot;

米娜娃和弗兰契丝嘉忍不住皱起眉头。她们对于格雷烈斯对克里斯使用敬称感到疑惑。

这点就连格雷烈斯自己也无法解释。

克里斯托弗洛·艾比梅斯是残虐的将军——迪罗涅斯的私生子，也是银卵骑士团的团长亲

卫队一员，更是令人忌惮的野兽之子。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格雷烈斯在理智上也是这么理解的。

然而，情感上却非如此。

他对那名少年感到折服。

有这种想法的人并非只有格雷烈斯而已。圣王国军队中的每个人都将这名少年奉为'王'，遵从发兵指令前往塔雷米雅湖北岸。

（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有几个比较令人怀疑的可能性，可是……）

格雷烈斯的目光落到米娜娃的身上。

&quot;米娜娃陛下，您无论如何都要见他是吗？&quot;

&quot;你担心我跟克里斯碰面吗？&quot;

米娜娃蹙起了眉头。

&quot;你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不过，克里斯就是为了跨越这个难关而到这里来的。所以——&quot;

&quot;不。&quot;

格雷烈斯没让米娜娃把话说完。

&quot;微臣并不担心。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野兽之子了。&quot;

&quot;这是什么意思？&quot;

米娜娃开口询问，格雷烈斯则是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才回答。

&quot;没办法了……陛下，您就直接去找他吧。不过，为了保险起见——&quot;

说到这里，他以炮烙犯人身躯般严厉的语气又补了一句：

&quot;克里斯托弗洛——您绝不可以在他面前提到他的全名。&quot;

刻有翼车轮浮雕的对开大门在露出一条细缝之后缓缓敞开了。米娜娃屏息地等候着这一刻。

只有米娜娃一个人随着格雷烈斯前来，弗兰契丝嘉等人则是留在谒见大厅等候。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让米娜娃产生了一股最糟糕的预感。此外，穿越寂静走廊中的一根根白色石柱来到这里的途中，原本一直压抑着的记忆也跟着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在她胸口煎熬着。

内宫就位在王宫中央，至于中心处则是托宣女王的寝室。过去米娜娃也曾住在这里，跟双胞胎妹妹希尔维雅一同在这间寝室长大。室内涵盖整座天花板的玻璃天窗洒下带有奇幻色彩的阳光，就连中央高台上罩着纱帐的床铺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所有的一切都令她觉得呼吸困难。

（直到六岁为止，我跟希尔维雅都被禁锢在宫中神婢们的照料之下。）

（现在我回来了……）

米娜娃在格雷烈斯的催促之下，踏进了寝室。

眼前绚烂的光景中，只有一处和她记忆中的景象毫不相同。

那是一抹坐在床台上的黑影。在阳光透过天窗洒落而成的七色虹彩中，唯有这幢黑影暗沉地矗立在该处。

米娜娃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液走向床台，一阶一阶踏上了高台前平缓的阶梯。对方的模样逐渐清晰地映入米娜娃的眼帘。

（克里斯。）

米娜娃内心一阵悸动。这人确实是克里斯。然而，她却无法将此次重逢的喜悦化为声音脱口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在她的咽喉中翻搅着。

（是克里斯没错，可是……）

少年抬起头。透过白色纱帐，那身年轻而充满生气的赤裸胸膛和手臂肌肤清晰可见。一件黑色装束胡乱缠绕在他的腰上。只见他手中持着一把剑身如冰柱般的长剑。那是吉伯特借给他的剑。

他抬起有如黑夜般深邃的黑眸，扣住了米娜娃，接着露出微笑。

&quot;……米娜娃，我一直好想见你。&quot;

克里斯吐露出带有炽烈渴望的呢喃，额头上微微焕放着青光。然而，那幅青光却不是野兽的刻印，而是宛如蚯蚓攀爬着，不断变换形貌的图样。

（……父王？）

（不可能！他是克里斯呀！是克里斯，可是……）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感受忽然窜入米娜娃的意识中。

眼前这名男子的狞笑，扭曲了米娜娃对他的认知。

&quot;怎么了？已经忘了我是谁了吗？&quot;

克里斯说着，用指腹抹过了嘴唇。

&quot;你忘记自己父亲的长相了吗？拥有这副长相的人将成为你的夫婿，侵犯你、吃掉你、征服你、成为你的主人与君王……而你却忘记这副长相了？&quot;

米娜娃的咽喉颤抖着，她无法出声回应，也无法后退。仿佛被少年那对深邃的黑眸给吸引过去一般。

&quot;……陛下。&quot;

米娜娃身后的格雷烈斯以沉重的声音呼唤着。米娜娃随即便察觉到，这声'陛下'并不是在叫她——而是克里斯。

&quot;微臣理解陛下正为了能够和米娜娃陛下重逢而感到喜悦，但请容微臣在此先向您报告战况。&quot;

&quot;哼。&quot;

克里斯举起手中的长剑，将剑身放在肩膀上，然后以舌头舔试着剑锋上的矿物粉末。这动作让米娜娃感到不寒而栗，同时察觉到床前的石砖地板上刻着杂乱的文字。那大概是克里斯以长剑刻出来的吧。

（那是……）

（名字？）

他似乎是将自己能想到的男子名刻写在晶亮的石砖地板上。无数痕迹爬满了床前的平台一侧。

（他一直窝在这间寝室里面刻着这些字吗？为什么？）

&quot;你想说的不过就是我派出去的三万大军在塔雷米雅湖北岸迎击安哥拉帝国，却被对方毫不费吹灰之力地就给歼灭了……对吧？&quot;

克里斯以愉悦的口吻说着，格雷烈斯脸上的表情则是更加凝重了。

&quot;陛下您早就已经预期到会有这个结果了吗？&quot;

&quot;当然，我就是在知道会有这种结果的情况下出兵的。攻城战倒还另当别论，我国的军队在野战方面怎么可能赢得了安哥拉军队呢？&quot;

米娜娃的肩膀狠狠抽动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把惯用的巨剑留在其他地方。要是那把陪着她跨越无数次生死关头的巨剑还在手上，也许此时心里就不会有这么深刻的恐惧了吧。她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quot;意思是您让我国的三万大军去白白送死吗？&quot;

格雷烈斯向前跨出一步，语气中夹杂着愤慨。

&quot;甚至不惜以不实的报告将微臣和大将军钉死在哈德利亚奴斯要塞，也要达到这个目的？&quot;

&quot;那当然。否则你们肯定会反对到底吧。&quot;

&quot;巨等当然会反对！在国家危急存亡的时刻，陛下竟然让我国白白损失掉正规的三万大军！&quot;

&quot;这不是白白损失。&quot;

克里斯将长剑放到膝盖上，用手指着自己的额头低声补了一句：

&quot;这是佯攻。&quot;

&quot;佯攻……？&quot;格雷烈斯没有眉毛的眉头皱了一下。&quot;为了什么？&quot;

&quot;你还不懂呀？&quot;克里斯嗤声笑着。&quot;那还用问？当然是为了从北方逃回来的宝贝希尔维雅。要是放着这群安哥拉大军不管，他们肯定会派出几万人的兵力追捕希尔维雅吧。&quot;

&quot;希尔维雅？希尔维雅怎么了！你为什么会知道希尔维雅现在的处境！&quot;

米娜娃忍不住用手撑着床台，将脸凑到克里斯的面前质问。克里斯伸手搂住了她毫无防备的肩膀，顺势将她紧搂在怀中。

&quot;因为我看得见。就这么简单。别担心，希尔维雅已经安全脱离安哥拉军队的追捕了。&quot;

这个消息让米娜娃觉得安心，差点放松地躺到克里斯的胸膛上。她马上察觉到这个情况，双颊羞愧地染上一抹红潮，一直红到了耳后根。虽然想将赤裸着上身的克里斯推开，无奈双手却使不上力。

&quot;还有朱力欧跟梅克留斯也是——呵呵，他们是我心爱的小鸟、小松鼠。为了他们，三万兵力一点也不足为惜。&quot;

一阵恐惧自心里漫开，让米娜娃全身僵硬。

&quot;格雷烈斯，你干嘛露出那种难看的表情？这不也是你的期望吗？&quot;

克里斯带着阴郁的表情转过头说道。

&quot;你不是计划让我提贝烈斯·尼洛斯带着两名托宣女王，再一次掌握整个圣王国吗？你现在可以开心地笑了，因为成功的果实已经近在眼前。&quot;

格雷烈斯紧闭的双唇再也忍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克里斯脱口说出的名字，则是传入米娜娃的耳中，不断在她胸口回荡着。

提贝烈斯。

太王提贝烈斯·尼洛斯。

&quot;快了，米娜娃。&quot;

他在米娜娃的耳边吐出甜甜的轻声细语。两手指尖掐进了米娜娃的上臂。

&quot;你马上就要成为我的东西了。再过不久，这个世间的一切都会被我的国家给吞没。&quot;




2 忘却的名讳
月光照着躺在石台上的希尔维雅身上，化做冰冷的利刃折磨着她的身子。

（不对，这不是月光。）

（而是在无数的镜子折射之下，零星透进地底的阳光。）

希尔维雅吸了一口气试着扭动身子，但是却无法动弹。

（又是这个梦。）

（这里是王宫地底下的银阴宫。）

身为托宣女王，希尔维雅预见未来的能力很弱，唯独这个预言总是不断地出现在她的梦里。果胎托宣——意即女王产子，之后被某个男子所杀的梦。

（这次……又会是谁？）

她感觉到一阵清澈的脚步声正缓缓地朝自己靠近。

（跟之前一样，又是克里斯吗？）

（我不想再看到这样令人难受的托宣预言。我不想看到包围着姊姊跟克里斯的这个命运……）

（——还是父王？）

希尔维雅和米娜娃的父亲——太王提贝烈斯·尼洛斯，近来不知为何经常出现在这个托宣预言的梦中——在银阴宫将希尔维雅杀死的梦。这一毫无疑问是果胎托宣。手持黑曜石匕首的提贝烈斯，笑容宛如一个少年般年轻而充满生气。希尔维雅无法判别这样的梦是否是小时候的记忆在梦中苏醒。

脚步声在身边停了下来，一道黑影出现在仰躺着的希尔维雅的眼角余光中。这人赤裸着上身，腰上还缠着黑衣。

（是父王吗？）

对方引颈窥探着希尔维雅的脸庞，令她几乎叫出声来。然而，嘴唇和咽喉却不听使唤。

这个人她不认识。

希尔维雅并非看不见他的脸庞。那是一张年轻少年的脸庞。五官虽端正，却只能从他脸上得到一种虚无的感受。无论表情或呼吸都不像是活着的人。就像从深邃寒冷的黑暗中出现，再模拟成人形的空壳，手握着黑曜石匕首出现在希尔维雅面前。

（是谁？）

（这人到底是谁？）

（这样的预言又代表了什么意义呢？）

希尔维雅的意识在恐惧中挣扎着。不听使唤的身躯发出了剧烈的痉挛。

&quot;……是谁？&quot;

虚无般的少年望着希尔维雅的脸庞开口说道。

&quot;我……是谁？&quot;

舌头在他的齿间扭动。

&quot;我的……名字……名字、名字……&quot;

他举起左手勒住希尔维雅的脖子。急遽冰冷的手掌贴上希尔维雅的皮肤，引起痉挛。接着，少年高高举起了右手。反握的黑色刀身沐浴在银阴宫虚假的月光下，映照出一抹不祥的光芒。

（是谁？你到底是谁？）

（这样的预言究竟是——）

被掐住脖子的希尔维雅不断扭动挣扎着，她想看清楚那名少年的脸庞，想透过那双空洞的眼眸窥探对方的心灵。

&quot;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是谁吗！&quot;

他的声音像强酸一样烧灼着希尔维雅的脸颊和胸膛。

&quot;我的名字！不见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还是——&quot;

少年扎下匕首。一股剧痛刺穿了希尔维雅的心窝。炙热的鲜血自肺部涌向咽喉。但她仍然直视着那名少年，想听清楚他说的话。

&quot;还是我本来就没有名字！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quot;

对方的刀尖持续翻搅着希尔维雅的心脏。疼痛变成飞散的火花，空气转为炽热，终至白化。同时，意识也被拖行拉扯着——

&quot;——维雅陛下！希尔维雅陛下！&quot;

希尔维雅在沉痛的叫唤声中，被拉回到了现实。她睁开双眼，在软绵绵的黑暗中看到一抹银色的光芒。那不是在银阴宫中，有如针尖一般锐利的光芒。而是更温柔，更淡雅的黎明之光。

（银色的头发……）

她下意识地朝着光芒伸出手，用指头将光芒梳开，她认得这头银质的发丝。

&quot;……朱力欧！&quot;

她回过神来，想要撑起仰躺着的身躯，一阵痛楚马上在她疲惫的身躯中蔓延开来。

但她还是伸手绕过朱力欧的颈子，将他拉到自己的面前。

（太好了，朱力欧就在我的身边。）

（没什么好害怕的，因为有朱力欧陪着我。）

&quot;希尔维雅陛下，不要勉强自己。您的身体现在应该还相当疲惫才对。&quot;

朱力欧抓着希尔维雅的肩膀让她躺下。她再度躺回到飘散着阳光气息的柔软触感中，这才发觉，她其实是躺在稻草堆上。

（这里是……）

记忆像是由伤口渗入一般，在她的脑中复苏——对了，这里是马车的拖车上。

她慢慢转动脖子，环顾四周。天色很暗，只有朱力欧的脸部轮廓还勉强可以看见。这大概是黎明前的时刻吧。

&quot;您没事吧，希尔维雅陛下？您刚刚一直在说梦话呢。&quot;

朱力欧小声询问。希尔维雅想要回答他，却忽然猛咳了起来。

&quot;您觉得冷吗？会不会是因为发烧而引起喉咙痛呀……刚刚微臣好不容易才弄到了一点山羊奶，煮沸之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恐怕都冷了——&quot;

&quot;不、不，我没事。谢谢你，朱力欧。&quot;

希尔维雅勉强咽下由叶子盛装的山羊奶。她从前天开始就只有喝水，没吃过东西，却不可思议地不觉得饿。疲惫感仿佛一层油脂，毫无遗漏地涂满了全身上下每个角落，让她无论在面对寒冷、漆黑的环境，或是不时抽痛的感受时都没有太深刻的体认。

&quot;这里是哪里？后面都没有追兵吗？&quot;

她擦了擦嘴，询问朱力欧。

&quot;这里是罗马里欧郡……塔雷米雅湖的东岸。&quot;

希尔维雅猛然坐起身子。

&quot;那——那我们已经快要抵达圣都了是吗！&quot;

&quot;是、是的。&quot;

朱力欧面露复杂的表情点了点头。就在此时，身后的树林忽然传出窸窣声。朱力欧左手抱住希尔维雅，右手拔出细身剑，一双眼眸释放出凝重的杀气。

&quot;希尔维雅陛下、朱力欧，我回来了！&quot;

漆黑森林的那头，传来一个稚嫩的嗓音。朱力欧放下心的同时才惊觉自己的失礼，于是赶紧放开希尔维雅。

&quot;对、对不起。&quot;他红着脸道歉。希尔维雅也一脸羞怯地低下头。一个娇小的人影趋近，是梅克留斯。

&quot;太好了，希尔维雅陛下，您醒过来了呀？您之前像在做恶梦一样，不断地发出梦呓呢。&quot;

&quot;嗯、嗯……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quot;

&quot;梅尔殿下，我们可以离开森林到湖边去了吗？&quot;朱力欧压低了音量询问。

&quot;不行，岸边聚集了大量的营火火光。是安哥拉的大军。我们现在只能下山，绕一大圈回去了。&quot;

梅克留斯应该是去侦察了吧。希尔维雅不禁觉得感佩。梅克留斯此时看起来既坚强又可靠，在王宫时那稚嫩而任性的形象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希尔维雅回想这几天的经历，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是情势严苛的逃亡行动。

朱力欧前来搭救，让他们得以逃离安哥拉帝国占领下的德克雷希特要塞，已经不知道是几天前的事了。他们本来打算躲进蓝德夫要塞，抵达时才发现该要塞也已经落入敌军的手中。对方应该是想截断希尔维雅等人的退路，因而发动猛攻打下了该处要塞吧。

他们和好不容易生还的圣王国军残存部队会合，为了躲避追兵，放弃了直接通往圣都的路径，选择从东南方的伊梅汉绕道而行。这座要塞都市设有圣王国的骑士检定机构，剑审院的总院。他们希望能得到这般破格的强大军事力量协助。令人错愕的是，剑审院竟然拒绝收容他们。

'剑审院是独立于圣王族的机构，没有非得协助圣王国女王的义务。'

徒有形式的条文，竟然被他们拿来当作藉口。不只是如此，他们竟然还想将希尔维雅等人出卖给来自北方的安哥拉帝国追兵。

在逃离伊梅汉时，希尔维雅等人几乎失去了身边所有圣王国的骑士。他们全都为了掩护女王陛下逃跑而自愿牺牲殿后。希尔维雅只要一想到这点，胸口便一阵纠结。

（我说什么都得回到圣都。）

（已经有好几千人为了将我从安哥拉帝国军队手中营救出来而丧生了。）

沉重的重担几乎将她压垮，但是她无法停下脚步。无论如何，一定要即刻返回圣都才行。

（姊姊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抵达圣都了？）

（弗兰契丝嘉的军队是否击溃圣王国的大军了呢？）

不论圣王国与公国联军的胜败如何，现在应该要团结起来对抗安哥拉帝国的侵略才是。为此，她非得回到女王的宝座不可。

（呜呜……可是，那个梦……）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梦呢？出现在我梦里的人是克里斯吗？）

（他已经来到圣都了吗？）

（他会杀了我……还是姊姊呢？）

希尔维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以双手绕过胸膛掐紧自己的上臂。

&quot;您觉得冷吗，希尔维雅陛下？&quot;

朱力欧的声音将希尔维雅的思绪拉回到黎明前寒冷的氛围中。

&quot;我想趁着黎明时分，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之前下山。现在不能搭乘马车，只能骑马了。&quot;

&quot;嗯、嗯，没关系。我们走吧。&quot;

希尔维雅从马车的拖车上下来，拍掉了夹杂在裹伤布料间的稻草。朱力欧将马车藏入了森林中。两头马匹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地发出了嘶鸣。

&quot;希尔维雅陛下……您又做了什么可怕的预知梦吗？&quot;

朱力欧低声询问。随即便察觉到自己的轻率，因而懊悔地咬起了下唇。

托宣女王的预知梦全是跟自身的死亡有关，因此只有恶梦。希尔维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

&quot;没有。只是像平常那种，模糊不清的预知梦而已。&quot;

她不想将自己也没弄懂的托宣预言告诉朱力欧。毕竟这可能会导致他在回到圣都的当下，就脱口说出要杀死提贝烈斯或是克里斯这样的话来。

（我想早点回去。然后早点结束这场战争。）

（我想回到和朱力欧一起安稳生活的日子。）

梅克留斯拉了拉希尔维雅的衣角。

&quot;希尔维雅陛下，您要跟我同乘一匹马喔。&quot;

&quot;咦？喔、嗯，我知道了。&quot;

&quot;虽然我知道您想跟朱力欧坐同一匹马。&quot;

&quot;你、你、你这孩子在胡说什么东西啦！&quot;

希尔维雅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赶紧开口盖住梅克留斯的声音。

&quot;人家也想要希尔维雅陛下的抱抱。朱力欧一个人霸占陛下实在太狡猾了。&quot;

&quot;嗯，梅尔殿下，希尔维雅陛下就麻烦你啰。我们现在必须平均分配马匹身上的重量。&quot;

朱力欧边说边笑着，同时抓住了马鞍。

&quot;毕竟希尔维雅陛下跟梅尔殿下两个人的体重加起来，还没有我来得重——&quot;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踩踏落叶的脚步声。梅克留斯和朱力欧同时回过头，并伸手抓住了剑柄。

&quot;希尔维雅陛下，快点站到马匹旁边！&quot;

朱力欧尖声呼喊着。树林中亦透出零星的火把亮光，笔直朝着这头靠近。火光照出了顶着厚毛皮的铠甲。是安哥拉士兵。

他们口操异于圣王国的语言，一句句充满威吓的叫唤声穿过昏暗的空间逼近。希尔维雅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躲藏。对方砍断了树枝，火把的光芒朝她直扑而来。一个个壮硕的人影在火光中浮现。

一道金光闪过——是梅克留斯压低了身子冲进树丛中。

接着剑刃因火光而闪耀。

&quot;——呃啊！&quot;

&quot;呜——！&quot;

几声苦闷的呻吟夹杂着金属碰撞声响起。梅克留斯的长剑快得令人目不暇给，在昏暗的树丛中有如电光般频频闪耀，撂倒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影。阵阵血腥味随风飘来。

在希尔维雅心中种下深刻恐惧情绪的并非安哥拉士兵，而是梅克留斯。这个孩子方才还吐出了稚龄孩童的任性言论，现在却处在杀戮旋风的中心处。甚至连冲进去的那一刻都没有丝毫犹豫。

&quot;希尔维雅陛下，快趴下！&quot;

随着朱力欧这声呼喊，希尔维雅肩膀被抓住连人一起倒在地上。下一秒，顶上便划过一道撕裂空气的声音，一把箭矢刺进身后的树干。朱力欧随即也冲进了树丛中。

&quot;嘎啊啊——&quot;

&quot;呜哇——&quot;

细身剑一次次穿过安哥拉士兵的咽喉。

&quot;梅尔殿下！有一个人要逃走了！&quot;

听到朱力欧的呐喊，梅克留斯立刻挥手划出一道弧光。远处的悬崖边传来一声喊叫和铠甲的摩擦声，紧接着传来重物落地的撞击声。希尔维雅这才察觉他大概是掷出短剑之类的武器。在如此昏暗的天色与距离下，这记短剑投掷竟能不偏不倚地送给对手一道致命攻击……希尔维雅忍不住感到不寒而栗。

不一会儿，四周安静下来了。

耳边只剩两名剑士紊乱的呼吸，以及火把在地上滚动的声响。一回复到昏暗的景色，现场的杀戮余韵也被寂静的空气吸收殆尽。

朱力欧和梅克留斯都是战士。希尔维雅双手掩住颤抖的胸膛，这么告诉自己。他们杀人不会有任何犹豫是理所当然的。要是让其中一个人逃走，对方便会通报本队，促使本队派遣大量搜查兵力朝这边围过来。因此他们甚至不能让对方叫出声，得即刻杀了他们。

（现在是战争时期。）

（我得让自己变得更坚强——坚强到不为这样的事情而动摇。）

树丛再次发出窸窣声。是梅克留斯回来了，他的手中握着染血的短剑。大概是去确认悬崖边那名士兵是否断气，并将尸体隐藏起来了。

他以冰冷的语调说道。这时的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quot;嗯，搞不好还会有追兵——&quot;

朱力欧说着，看到倒在树林中的一具尸首，忍不住屏息蹲下去。

&quot;怎么了，朱力欧？&quot;

梅克留斯也走了过去。

&quot;为什么——&quot;朱力欧语带僵硬地开口：&quot;为什么会有女人混在这群士兵里面？&quot;

希尔维雅以为自己听错了，因而凑上前去。在堆积如山的尸体最底下，确实有一具头发披散在地上的年轻女尸。她穿着胸前开岔的华丽衣裳。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看得出应该是化着浓妆。

&quot;这不是……后勤补给队的随队军妓吗？&quot;朱力欧喃喃提出了疑问。

梅克留斯也翻开倒在一旁的尸体。

&quot;朱力欧，这边这个好像是冰象的御者！&quot;

&quot;这把弯月刀确实是冰象御者的配刀。还有这个人也未免太年轻了……是见习的侍从吗？奇怪……为什么会这样？&quot;

&quot;这是——怎么回事？&quot;

希尔维雅从两人的对话中听出凝重的气息，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朱力欧抬起头回答她：

&quot;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规的搜索部队。他们全是安哥拉军的人没错，但有点……该说是硬凑的感觉吗？或者说是安哥拉军的人各自为政，擅自对我们进行搜索……&quot;

&quot;有这种事吗？&quot;梅克留斯嘟嘴说道。&quot;这么做不是等于逃兵？&quot;

&quot;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搞不好，希尔维雅陛下成了安哥拉军方的奖金人头了也不一定。&quot;

&quot;那他们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呢？这些家伙可是在昏暗的天色中直接朝着我们杀过来呢。&quot;

&quot;这个……&quot;

朱力欧无言以对。

这时候，希尔维雅忽然从眼角余光看到有一道青光闪过。

她往黑暗处凝视，发现那是倒地的士兵额头上发出的光芒。只见他额头中央浮现泛白的蓝色图腾。不只这样，尸体的表皮全部变成了黑色，有如水蛭一般的红色斑纹爬满了全身。

&quot;朱力欧！这、这个是——&quot;

朱力欧听到希尔维雅的惊叫，也察觉到这般异象。梅克留斯看到之后也瞠目结舌，咽喉止不住地颤抖着。他们见过这幅景象。朱力欧甚至看过两次这种人体身上爬满了红黑色斑纹的现象——第一次是在迪罗涅斯将军无法控制恐慌之神的力量时发生的，第二次则是兽化的安哥拉士兵们。

（这该不会是……刻印力量失控所产生的现象吧……？）

朱力欧紧盯着眼前的尸体。不只一副骸骨出现这种现象而已。所有被朱力欧跟梅克留斯杀死的安哥拉士兵，还有娼妇、年轻侍从、冰象御者等等，额头上全都焕放出蓝色火光；肤色转成如血一般的红色，黑色的斑纹蠢动着，嘴角还挂着唾液正准备从地上爬起来。

那些尸块的额头，还有两手手背都燃放着炯炯的蓝色火光——是幻惑神莫尔菲斯的刻印。

（这些人——）

朱力欧总算察觉到这些尸体的真正身分。

&quot;快点退后！&quot;

他大叫一声，将希尔维雅往后推。同时举起长剑，挡开一只挥过来、上头还爬满红黑色斑纹的手臂。

（这些人是被太王'播了种'的人！）

太王提贝烈斯以朱力欧为媒介，在安哥拉军内大量培植人偶。朱力欧的体内可能也留有莫尔菲斯的力量。这些人偶或许就是嗅到朱力欧体内的力量才追来的。现在这些人的肉身已死，因此体内异质的生命力便一下子显露出来。

&quot;呜、呜、呜呜……&quot;

那些红黑色斑纹的肉块口中吐出了野兽般的嘶鸣声。

&quot;名……真名……啊、啊啊~~&quot;

&quot;把名字……名字……还给我……&quot;

（什么？这些家伙在说什么啊？什么名字……）

被包围的朱力欧水平持剑直往后退。

&quot;朱力欧！&quot;

从朱力欧的眼角余光闪出了一道金光，只见梅克留斯踩着落叶冲了过来。长剑在他手中发出咆哮。

&quot;梅尔殿下！不可以！&quot;

梅克留斯的剑划出漂亮的弧线，一剑撕裂一名安哥拉士兵铠甲的接缝，砍断他的左手臂。鲜血在昏暗的森林中向外泼洒。换做普通人早就倒下了。但带有红黑色斑纹的野兽却晃也不晃一下地伸出利爪，猛力拍向梅克留斯。

&quot;——啊！&quot;

他那娇小的身躯被拍飞起来，狠狠撞上了身后的树干，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quot;梅尔殿下——&quot;&quot;梅尔——&quot;

朱力欧和希尔维雅发出凄厉的叫唤。但瞬间的破绽却足以致命。朱力欧只觉腹部窜出一股烧灼般的剧痛后随即倒地，吃了一嘴泥土。接着，一只颜色骇人的精壮下肢随即伸过来踩在朱力欧的手臂上。

&quot;——啊啊！&quot;

长剑自朱力欧的手中脱落。意识被抛向痛觉的彼方。余光之中，只见轮廓丑陋的黑影几乎将那头鲜艳的红发遮住。希尔维雅的哀嚎刺入了朱力欧的耳中，让他全身涌入了一股强劲的力量。

无数的刻印之火、混浊的眼神、垂着唾液的嘴角自昏暗的光线中浮现。那群安哥拉士兵化成带有红黑斑纹的兽形包围着朱力欧。

（糟糕，手上没有剑……）

肩膀和脖子被掐住，随即传来一股仿佛要被撕裂般的痛楚。利爪扯破他的衣服，掐进了肉里。

&quot;名字——&quot; &quot;把名字还给我——&quot;

满口的腥臭味随着他们的声音吐出。朱力欧的身体像是要被撕成两半似的剧痛。绝望在他的脑中凝固，接着忽然浮现了克里斯的声音：——

这些家伙用人的手是杀不死的！

迪罗涅斯化做具象红黑色杀意的模样同时清楚地浮现……以及克里斯反握着手中长剑，刺向他额头刻印的一举一动。

&quot;——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quot;

朱力欧发出咆哮，举起右手奋力一挥，指尖贯入对方焕放着青光的莫尔菲斯刻印中。这一记手刀突刺撕裂了一头红黑色野兽的脑门，击碎了对方的颅骨，使他喷出血花和脑浆倒下。朱力欧随即扭过身子，以同样动作再刺向另一头野兽。如此轻易戳破对方头颅的快感令人不寒而栗。一个接着一个，朱力欧的指尖一再贯穿对方脑门，血溅刻印之火，撂倒成群野兽——

这些家伙用人的手是杀不死的！

克里斯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朱力欧在化成利刃的手背上看见一道青光。是莫尔菲斯的刻印。他这才察觉，自己的手臂之所以变红染黑并不只是因为对方溅出的鲜血。水蛭般的斑纹逐渐在他的身上扩散开来。但他的手仍不停地舞动着。他折断一只从背后伸过来的手，并回头以手刀刺向对方眉心。

此时，视线中已无任何活动的物体，他却仍然听见野兽般的嘶鸣——

这是我的声音

不知何时起，他竟然是以四肢着地的方式趴在淌满鲜血的地上。紊乱的呼吸夹杂着口中的飞沫。指头和爪子因渴求血腥杀戮而拨着地上的泥土。爬满红黑色斑纹的双手手背持续焕放着莫尔菲斯的刻印光芒，非常耀眼。

（是谁？）

（我……是谁？）

（我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想不起来——）

&quot;——朱力欧！&quot;

一声呼唤响起。朱力欧抬起头，正好看到两个人影踉跄地朝他跑来。两人的红发和金发都沾满了血水和污泥。

&quot;朱力欧！不要！朱力欧——&quot;

其中那名女孩泪眼盈眶地哭喊着。

（这不是我的名字——）

（不是我的名字！）

他伸出利爪掐住那双纤细的手臂，龇牙咧嘴地朝对方扑去。女孩随即露出惊恐的神情。就在此时，一个娇小的身影冲进来挡在女孩和朱力欧中间。

&quot;朱力欧！你这个笨蛋！&quot;

这名稚子大喊的同时，额头上那太阳形状的印记也焕放出青光，掀起的金发向上飘动。光芒激起了朱力欧心里野兽般的欲望。

&quot;快醒醒呀！朱力欧！&quot;

（这不是我的名字！）

（把我的名字——）

朱力欧一把抓起稚子的肩膀将他摔倒在地。就在这时候，对方反握着的短剑也同时上举。

鲜血瞬间染红了视线。

*

&quot;——也就是说，太王陛下他……他变成克里斯的一部分了是吗？&quot;

听到弗兰契丝嘉的询问，大将军艾比雷欧面有难色地点了点头。

&quot;不过，到底是谁变成了谁的一部分，因为两人都被格雷烈斯殿下夺走了记忆，因此没办法确认。现在只知道肉身是克里斯托弗洛的，而太王陛下的肉身则是已经死亡了。&quot;

弗兰契丝嘉一脸冰冷地思索着。身后的宝拉已经面无血色，至于吉伯特则是不发一语地瞪着艾比雷欧。宽敞的谒见大厅中，除了他们不见其他人影，因此艾比雷欧决心将这个足以动摇圣工族的秘密开诚布公地说出来。

&quot;双方的记忆……都被夺走了？&quot;

弗兰契丝嘉姣好的眉形此时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quot;没错。&quot;

&quot;那么，这个人现在既非克里斯，也不是太王陛下了吧？&quot;

听到弗兰契丝嘉的说法，艾比雷欧思索了一下。确实是可以这么说没错。

&quot;不过，他表现出一国之君的气势，而且还独断独行地出动军队……由这点来看，也许是太王陛下的意识移转到了克里斯的身上。毕竟莫尔菲斯神确实具有这样的力量。&quot;

&quot;弗兰殿下！果、果真如此——&quot;宝拉语带悲痛地说着。&quot;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克里斯他——&quot;

&quot;是有这个可能，但是现在……&quot;

&quot;那个人是克里斯！&quot;

突如其来的断言，让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只见在谒见大厅里侧，一头红发的米娜娃自女王宝座后的石柱阴影中现身。脸上的表情有如湖底的石头般冰冷。

&quot;……那个人是克里斯。我知道是他没错。&quot;

&quot;蜜娜……&quot;

弗兰契丝嘉带着些许顾忌地向后退了一步。

&quot;你有跟他说过话了吗？&quot;

米娜娃低垂着脸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时候，秃头的王配侯——格雷烈斯也一脸沉痛地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其实从他们两人前往寝宫会见克里斯到现在，并没有经过多久的时间。米娜娃陛下和那个失去名字的男人究竟说了些什么——艾比雷欧忍不住这么想着。为何可以断定那个人就是克里斯托弗洛？他们也算是长久以来生死与共的伙伴，因此在对方身上产生这般剧变的同时，也有某个部分可以心灵相通是吗？

&quot;……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quot;

米娜娃一手紧揪着胸膛，整个人激动地颤抖着。

&quot;克、克里斯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quot;

宝拉凑到米娜娃身边，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米娜娃则是甩动着一头红发。

&quot;我不知道。他不再是以前的克里斯了。他把所有人都忘了……他不仅忘了我，也忘了银卵骑士团，可是……可是！&quot;

漆黑的眼眸满是泪水，她加大了音量。

&quot;他还是克里斯！我知道的！因为那是他的眼神！一样渴求着我的眼神！跟我们初次相遇的时候一样！&quot;

米娜娃环抱着身体，指尖掐进了自己的上臂。

&quot;那是克里斯没有错。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可是我却不能喊他的名字……我不希望……我不希望他用这种方法压抑那头野兽呀。我不想跟他用这种方式触碰彼此！&quot;

她的话语中带着难以压抑的愤恨、绝望，和悲伤。

&quot;米娜娃陛下，这是他自己做出的抉择。&quot;

格雷烈斯以沉重的语气说道。

&quot;他为了掌握冥王之力而前往地底深渊，并在那里知晓了欧克斯的真名——不对，确切来说，他在那里得知了自己一直都知道的——冥王欧克斯的真名。&quot;

&quot;你骗人……&quot;

米娜娃背对着格雷烈斯吐出了孱弱的反击。

&quot;克里斯托弗洛就是冥王欧克斯的真名。他的灵魂并没有被野兽蚀去，也不是被野兽寄生，他本身就是那头噬星之兽……&quot;

&quot;你骗人！&quot;

&quot;他发现之后，接受了微臣的提议——将他身为克里斯托弗洛的记忆全部交付微臣。&quot;

&quot;你骗人！是你擅自夺走他的记忆对吧！格雷烈斯！&quot;

米娜娃声嘶力竭地怒骂着，她甚至没有回过头来面向格雷烈斯。

因为她知道格雷烈斯没有说谎。艾比雷欧也是这么想的——要是米娜娃察觉到格雷烈斯说的并不是真话，早就动手将他杀掉了。

米娜娃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么，我接下来要提出的意见，米娜娃陛下应该也会接纳才对。）

艾比雷欧往前跨出一步，屈膝跪在低着头的米娜娃面前。

&quot;米娜娃陛下，微臣有事请求。&quot;

看到他忽然做出臣子的礼仪，米娜娃显得有些疑惑。艾比雷欧亦感受到一旁的弗兰契丝嘉以讶异的眼神看着他，不过他还是维持着低头的动作开口了：

&quot;微臣想请米娜娃陛下亲手杀掉野兽之子。&quot;

米娜娃没有抬头。一旁的弗兰契丝嘉和身后的守护骑士吉伯特，只是面露凝重的表情，没有采取任何动作。宝拉却气得涨红了脸，揪起艾比雷欧的衣领大骂。

&quot;你、你在说什么呀！克里斯是蜜娜的——&quot;

艾比雷欧拨开宝拉的手，转过头去面向米娜娃。

&quot;原本能够杀死野兽之子的人，就只有受到杜克神庇佑的米娜娃陛下。现在那名男子已经忘记自己身为冥王的事实。您可以触碰他了。换句话说，您可以杀死他了。&quot;

现场笼罩着一股沉默，甚至沉重到让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米娜娃回过头来。

&quot;……让我……想一下。&quot;

宝拉忍不住咽了口气，赶紧跑过去。

&quot;你在说什么呀！蜜娜！怎么连你也——怎么、怎么可以这样……克里斯可是为了你才来到这里的呀！&quot;

&quot;宝拉，够了。&quot;

弗兰契丝嘉拉住宝拉那身蓝色医务兵制服的袖子将她制止。米娜娃没有回头，而是独自朝着通往寝宫的走廊走去。

&quot;连弗兰殿下也——为什么？为什么会变这样！&quot;

宝拉被弗兰契丝嘉拉着不停挣扎。声音听起来好像快哭了。

&quot;那是蜜娜自己要决定的事。&quot;

&quot;为什么！&quot;

&quot;现在是蜜娜跟克里斯之间的战斗了。&quot;

宝拉泪眼盈眶，仍试图要改变弗兰契丝嘉的心意。但弗兰契丝嘉却只是以宁静、冷静的眼神回望着。

&quot;我们得回我们自己的战场上去了。&quot;

她将双手放在宝拉肩上如此说道，接着转身面向艾比雷欧。

（这女人的意志何等坚强。）

艾比雷欧点头回应的同时，忍不住在心里发出这样的感慨。

（坚强、高贵、美丽……）

（这些超乎常人的表现使得她一直能够与圣王国为敌。）

（正因为如此——）

大将军垂下目光，从腰上取出一把矮杖。

上面的钢质飞龙杖头嵌着紫水晶以做为眼珠。这是象征圣王国全军统帅的指挥杖。他将这把指挥杖递出去，交给战神蓓萝娜的圣女。

他和弗兰契丝嘉四目相交，感觉到对方正在推敲他的意图。

（没错，就是这样，圣女殿下。）

艾比雷欧以沉默的方式道出自己的意念。

（我将这个指挥杖交给你，就是要你在战场上击退安哥拉军队，然后在万般努力下战死在沙场上。）

（这么一来，你将会被当成最伟大的英灵供奉在战神殿。而我则是退守圣都，躲在树荫底下等着享受最后的战功。）

（圣王国会因此而取回该有的秩序，这是大家都希望的结果。）

弗兰契丝嘉应该不至于猜不出艾比雷欧的意图。但是，她却毫不犹豫地从艾比雷欧手中抢下指挥杖。杖头飞龙衔着的铁环在摇晃中发出了不祥的声响。




3 光牢
湖岸四周窜起了黑烟，然后在沉甸甸的乌云底下飘散开来。鲜艳的紫色遮蔽了湖面，向下沉潜。那是圣王国军的军旗。

&quot;报告，圣王国军将船只全部烧掉了。&quot;

听到老兵的禀报，身为安哥拉军师团长的艾格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击退了整批布署在塔雷米雅湖北岸的圣王国军部队。然而，原本打算抢夺对方的战舰，载运冰象由后方攻击圣都的计划却被摧毁掉了。对方留下一心寻死的处理部队，将湖岸的上百艘战舰全部烧掉。

（是我太小看他们了。）

（他们知道没有办法打赢这场仗，于是不畏牺牲地在撤退前选择了最好的处置方式。这就是——所谓的骑士吗？）

安哥拉帝国没有所谓的骑士。艾格也只是基于研究敌情的理由，读过圣王国骑士规章的蔷薇章教条，但没有根本理解到所谓的骑士精神。

（驱使他们为君主而死的既不是对君主的恐惧，也不是对君主的崇敬。）

（不解。日后对于这点得多加戒备才行。）

（伊梅汉的剑审院不过是些只求自保、徒有虚名的骑士，只要稍微威胁一下他们就会屈服了。）

（可是，圣都还留有许多真正的骑士。）

老兵报告完毕，行了礼便起身离去。艾格瞄了营地一眼，走进帐棚。他将目光落在桌上计算着军粮。虽然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quot;艾格，你在吗？&quot;

帐棚入口处的布幕被掀开来，一名身型微胖的胡须男子走了进来。是率领大军左翼部队的将军。这批部队不久前才赶上艾格率领的先遣部队。

&quot;帝权长存！&quot;

&quot;帝权长存！&quot;

两人交换了机械式的礼仪。放下手之后，那名将军直接提出了询问。

&quot;军粮还能撑多久？这里是我的三个师团储备的量，下一次补给要等到十二天后了。&quot;他说完扔出一份文件。都当了将军还要担心吃的……艾格叹了口气。

&quot;最多七天。&quot;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们非得留下一半的冰象不可。毕竟一头就要吃掉一般士兵一百人份的谷物。就算这场仗打赢了，到时回程的军粮麻烦更大。

&quot;我已经允许部队掠夺邻近村落的食物了。&quot;将军带着苦涩的表情说道。

&quot;没办法了。现在陛下也没有禁止我们这么做。&quot;

不论是艾格或是那名将军都心知肚明，这只是狡辩之词。从里德利雅登陆，到打下德克雷希特要塞为止，安娜丝塔希雅都禁止自己的军队抢夺民村。此时只是因为联络不上，才没有禁止罢了。

&quot;陛下她——现在怎么样了？&quot;

这支左翼部队是在艾格的先遣部队之后抵达，理当看到女帝安娜丝塔希雅身边发生的异象。不，他们恐怕不只看见了，甚至还可能蒙受损失。因为——

&quot;情况扩散开来了。&quot;

左翼部队的将军语带苦涩地说道。

&quot;现在就连用望远镜都无法确认陛下的位置了。我派了好几名传令兵过去，全都在百步以外就倒下了……陛下身边的花草茂密得教人害怕。虫鸟的数量更是多得有如百年份的春天来临一样，到处乱飞乱窜。&quot;

&quot;陛下现在还停留在那处丘陵地上吗？&quot;

&quot;不，陛下工骑着冰象朝着这边过来。&quot;

&quot;冰、冰象？可是，冰象在陛下的那个《领域》里面不是也——&quot;

&quot;你知道冰象的寿命非常长吧？&quot;

喔，原来如此……艾格点了点头。

女帝安娜丝塔希雅身边的各种生命不仅以极为快速的方式老化死亡，也以同样的速度孕育出生命。冰象的寿命在如此快速的生命流转中，仍可以撑过一小段时间。就是这么回事。

&quot;陛下就是一路换乘你们部队抛弃的冰象而来的。陛下的《领域》现在已经抵达湖的北岸了。右翼军要经由湖的西侧绕行就是因为这个缘故。&quot;

将军说到这里没有再开口。艾格也陷入了沉默。

（那么，我们现在又能怎么做呢？）

两位将军心里都怀有同样的疑问。

女帝安娜丝塔希雅的命令没变。他们的任务仍是要打下圣都，俘虏圣王国的托宣女王——据报现在还有一位托宣女王在圣都——因此他们只能继续挥军南进。以现实考量，要维持军队实力打下圣都，大量的物资补给是绝对不能少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非得逃离那个不明原因的异常现象——女帝安娜丝塔希雅的《领域》不可。

&quot;要是……&quot;

左翼将军开口喃喃说道。

&quot;要是陛下就这么抵达圣都，我们就可以不战而胜了。&quot;

艾格闻言愣了一下，扬起目光凝视着左翼将军胡须底下的嘴角。对于这样的想法，艾格丝毫不觉得意外。因为他也怀有同样的想法。

&quot;要是陛下的《领域》——陛下的《帝国》继续扩张下去，那么迟早……&quot;

&quot;对呀，迟早。&quot;

两人都没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要是女帝安娜丝塔希雅的力量再继续毫无节制地扩张下去，那么别说是圣都了，就连整片南方大陆——甚至冰海那头的故国安哥拉都会被吞噬殆尽。

这么一来，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率领数万大军南征呢？

艾格再次想起了老友——那位唯一一个可以安然无恙地待在安娜丝塔希雅身边的男子。

（他现在应该也不可能活着了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尼可徕？你在陛下身边到底看到了什么？）

（如果你还活着，拜托告诉我——我们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quot;师团长！&quot;

随着这声呼唤，一名年轻的传令兵推开帐棚的布幕闯了进来。他一发现帐棚内不只艾格一个人，立刻吓得立正站好。

&quot;参、参见将军殿下！&quot;

&quot;别管什么礼数了，做你的报告吧。&quot;左翼将军以不悦的语气说道。

&quot;是！&quot;传令兵转头面向艾格。&quot;报告！要处分掉的冰象已经挑选完毕了！&quot;

&quot;辛苦了。注射完药剂之后就把冰象扔进湖里去吧。为驯象师安排一些特别待遇，然后通报全军出动。&quot;

&quot;是！&quot;

传令兵离开之后，左翼将军低声吐出了疑问：

&quot;你要把冰象杀掉呀？&quot;

&quot;嗯。&quot;

&quot;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多余的举动？把它们丢下不就好了吗？而且之后陛下行经这里，还可以换乘——&quot;

话没说完，他便倒抽了一口凉气，同时噤口不语。他已经察觉到了艾格的意图。但两人都没有开口。

艾格不想将冰象让给女帝安娜丝塔希雅代步。

他要让安娜丝塔希雅留在原地束手无策。虽然是极为消极的手段，但这毫无疑问地是对君主的背叛。

左翼将军没有再追究下去。只是默默摇了摇头，走出帐棚。

艾格坐到椅子上，擦了擦自己的剑鞘，将思绪集中在圣都路上即将出现的血腥杀戮和剑光交错的景象。

帐棚外传来铜锣声响。冰象低沉的嘶鸣撼动着大地。

&quot;进军！准备进军！&quot;

传令兵们在营地内来回奔跑，高声呐喊着。

（我得集中心思掠夺圣都，将圣都化为一片灰烬。）

艾格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站起身。

*

位在圣都王宫西南侧的《钢之宫》内，有一座焕放着浑厚光泽的巨大石质黑色立方体。这幢粗糙的建筑是圣王国军的军总部。

眼下有一块足以供给千人部队练兵的大空地。灰濛濛的天空下，一群身着铠甲手持长枪的骑士与侍从士兵排列出整齐的队伍在此待命。

弗兰契丝嘉从三楼走廊的窗户望出去，同时停下了脚步。

跟在身后的吉伯特的脚步声也随即止住。

弗兰契丝嘉不只一次确认着手中指挥杖的触感。杖头的雕刻并非银色的母鸡，而是钢质飞龙。圣王国的军队现在都握在她的手中。广场上还有一支胸前别着红蔷薇勋章的骑士部队等着迎接弗兰契丝嘉。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我现在正要跨出迈向王座的最后一步了。可是……）

厚实的灰色云层遮蔽天空，但弗兰契丝嘉的心境却比这样的天候更为阴郁。

早知道随着权力到手，同样的责任重担也会落到身上。然而，现在的情况却有着微妙的不同。虽然刚刚对宝拉说出那样的话，但其实她脑中还是惦记着米娜娃和克里斯的事。

（米娜娃是我美丽的王冠，克里斯则是美丽的宝剑。应该是这样才对的……）

（可是，现在却不是……）

（这场战争打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是场必输的战争。）

不知不觉间，她又再次面临人类不可能抗衡的对手。和当时在普林齐诺坡里大教堂内失去了马尔麦提欧准祭司的情况一样。

（也就是说，我又再一次——）

（不得不选择异于常理的战术手段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吉伯特感受到其主内心的动摇，原本在两步距离外的他往前跨出了半步。此举能打消弗兰契丝嘉心里的迷惘。不过，生性沉默的骑士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的地步了。这人实在是拘谨得过分，绝不会实际出手推弗兰契丝嘉一把。永远只会谨守分际地站在一旁守候着，等待弗兰契丝嘉主动迈开脚步前进。走廊上没有其他人，时间在两人的沉默中静止了。

弗兰契丝嘉陷入了迷惘的泥沼中，忽然响起的脚步声令她惊觉过来而抬起头。

走廊那头出现一名束着一头黑色长发，身着旅人装束的人影。这种让人只看一眼，便仿佛身上的血液全部凝结的恐惧感说明了那人的身分。

&quot;……卡拉老师。&quot;

弗兰契丝嘉故作镇定地开了口。对方则是站出来走到洒落窗边的微弱光芒底下。那双如猛禽般锐利的眼眸，以及同时具有年轻活力和老练狡狯气质的笑靥。

此人正是圣王国的宫廷剑术顾问，同时也是弗兰契丝嘉等人的老师——卡拉。

&quot;您跑到哪里去了？原以为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时候可以见到您，结果您马上又消失无踪。大将军殿下也到处在找您呢。&quot;

弗兰契丝嘉忍不住脱口说出寒暄般的言词。

&quot;我去塔雷米雅湖那里看了一下。好不容易回到圣都，却忙得连闲下来休息一下的时间都没有。&quot;

卡拉笑着说道，但弗兰契丝嘉可不会单纯地就字面理解这位老师的意思。卡拉老师肯定是去侦察安哥拉军的状况了。至于吉伯特的戒心就更明显了。他手握腰上的剑柄，上前一步站在弗兰契丝嘉的面前。

&quot;吉尔，不要。&quot;

弗兰契丝嘉以夹杂着厌烦和不安情绪的声音制止。因为卡拉此时也流露出了明显的杀气。

&quot;吉尔，你的眼神倒是变得挺出色了嘛。&quot;

卡拉舔了一圈嘴唇。

&quot;你现在以我为敌，是认为自己能够打得过我吗？&quot;

&quot;至少可以在您出手攻击的时候，争取让弗兰殿下逃走的时间。&quot;

卡拉只是耸了耸肩。

&quot;一点价值也没有的自以为是。要是我认真起来，你根本连一张纸都不如，还说要掩护弗兰逃跑呢。&quot;

&quot;那是在老师您教导之下的我。现在的我多少有些自我摸索出来的成长。&quot;

卡拉听了忽然露出温柔的表情，眯着眼睛。

&quot;你已经成长到可以说出这种话啦？我真是高兴。不过要隐藏自己的伤势，还要再多下点工夫。你的右肩几乎不能动吧？我一看就知道啰。&quot;

吉伯特的表情显露出些微僵硬的反应，这让卡拉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quot;我的徒弟全都长大了，真是让我觉得骄傲呀。似乎也都成熟到可以吃了呢。&quot;

成熟到可以吃了——这句话让一旁的弗兰契丝嘉听得四肢紧绷了起来。

没错，卡拉老师就是这种人。她是为了培育交手起来有意思的敌人而教人兵法和剑术的。在面对面亲耳听到这样的说法之前，弗兰契丝嘉一直都不愿意相信这点。

这时候，卡拉又接着说了下去：

&quot;弗兰，你就算了。&quot;

&quot;……所谓算了是什么意思？&quot;

弗兰契丝嘉的声音细得像是吐气一般。

&quot;虽然我在耶帕维拉的时候就已经看透了这点，不过你让宝拉替你带兵的那一招还不错。我们之间算是一胜一败，还没有分出个高下——但我已经不想再继续了。&quot;

&quot;为什么？&quot;

与其说是安心，不如说弗兰契丝嘉更为此而感到胆怯。她觉得自己在卡拉眼里似乎是没有价值了。只见卡拉露出一抹微笑。

&quot;你不是在我没有看到的时候，输得一塌糊涂，输得束手无策了吗？&quot;

弗兰契丝嘉顿时哑口无言。

她想起马尔麦提欧在她怀里逐渐失去温度的触感。

（这个人真的是……）

（真的是一切都逃不过她的观察，而且还为此而乐在其中。）

&quot;我可以赢过你，不过却没办法像那个人一样让你遍体鳞伤，一败涂地。所以我不想跟你比了。&quot;

这就像是炖了好几天的肉被人整块拿走了一样——卡拉笑着说道。这句话让弗兰契丝嘉原本紧绷的某种情绪逐渐缓和下来。她还没有成年，还是个孩子。她渴望得到老师的认同、老师的赞美，也想得到老师的应许。她不否认自己怀有这样的想法。但卡拉吐出的言词却不是她所期望的其中一种，这让她的胸口涌上一股莫名的寂寞，同时却又觉得释怀而开心起来。

&quot;吉尔也是，我不想再跟你交手了。&quot;

吉伯特的眉头动了一下，让剑微微拔出了剑干。

&quot;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骑士。我其实没打算把你培养成这个样子。不过，你倒是自己长大了嘛。搞不好还是这个国家里面，将胸前那朵玫瑰培育得最好的一个呢。在你心里，永远只有保护弗兰契丝嘉这件事吧？&quot;

吉伯特没有回话，但弗兰契丝嘉比谁都清楚答案。一切就像卡拉说的一样。

&quot;既然我已经不想再跟弗兰赌命厮杀，那我也没理由继续跟你过招了。因为要让你发挥实力，就只有在弗兰陷入危险的时候……呵呵，真是遗憾呀。&quot;

吉伯特放在剑柄上的手一动也不动地定住了。身上那股将弗兰契丝嘉和她隔开的杀气丝毫没有减弱……这就是一名骑士。弗兰契丝嘉看着他身上披着的那件黑色披风，再次体认到了这一点。

如果卡拉所言不假，那她为什么选在这时候回到圣都来呢？总不可能是为了协助圣王国与安哥拉帝国交战吧。虽然受聘为圣王国的宫廷剑术顾问，但她可是一点忠诚心也没有呀。

&quot;是为了……蜜娜吗？&quot;

&quot;嗯？&quot;

&quot;您是把蜜娜视为非杀死不可的敌人，才回到圣都来的吗？&quot;

再不然就是克里斯——弗兰契丝嘉心里这么想着。不能保证卡拉没有这种想法。虽然克里斯现在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弗兰契丝嘉最终还是没有跟他碰到面，因此无从得知。但根据艾比雷欧和米娜娃的叙述，他应该会是卡拉口中交手起来'非常有趣'的对手。

卡拉扬起嘴角，微歪着头。

&quot;这两个人我都没放在眼里。&quot;

&quot;为什么？&quot;

弗兰契丝嘉不自觉地对肯定的答案抱持期待。不论克里斯堕入了什么样的深渊，一旦面对卡拉，他应该都没有机会取胜——就连冥王欧克斯可能也不是卡拉的对手。

&quot;他们很弱，太弱了。这两个家伙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不过来了。蜜娜是我的徒弟里面最糟糕的一个。我连找她小试身手都没兴趣。她已经不是剑士了。&quot;

因为不懂卡拉话里的意思，因此弗兰契丝嘉并没有回话。卡拉将目光移向窗外，接着说下去：

&quot;之所以回到这个堕落而无趣的城市，是因为我终于找到值得拔剑相向的对手了。&quot;

&quot;您——找到了吗？&quot;吉伯特忍不住插嘴了。就算是以保护弗兰契丝嘉为使命的骑士，也掩饰不住身为一名剑士的好奇心。那可是足以让卡拉拔剑相向的对手。这人到底会是谁？就连做为卡拉钟爱徒弟的吉伯特和米娜娃，也从来没有看过卡拉认真对付任何一个对手。

&quot;他已经快要抵达圣都了。&quot;

卡拉将目光移向远方。

&quot;这孩子穿过无数腥风血雨的夜晚，变得愈来愈强、愈来愈强地回来了。能够远远摆脱我的指导，抵达另一个境界的人，大概也只有他了。&quot;

弗兰契丝嘉倒抽了一口气，她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是朱力欧！）

（前往北方搭救希尔维雅陛下的朱力欧——要回来了？）

（这么说，希尔维雅陛下也平安无事吗？对了，克里斯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

&quot;所以呀，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圣蒂姬玛·耶·蓓萝娜——&quot;

卡拉带着嘲弄般的笑容直呼圣女的正式名号。

&quot;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守住圣都，尽快将安哥拉那群家伙全部踹回北方去。否则他们会挡到我等待的人回来的路。&quot;

弗兰契丝嘉听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原本还以为卡拉在这里等她，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呢。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这种事——为了激励身陷迷惘中的弗兰契丝嘉而来的。虽然用的是那一贯恣意妄为的理由。

这位老师的视线落到弗兰契丝嘉手里的飞龙指挥杖。

&quot;不是拿到你一直想要的玩具了吗？为什么还一脸阴沉的表情，是因为被艾比雷欧给算计了吗？&quot;

&quot;真的不管什么事都逃不过老师的眼睛呢。我还以为这次您又出招了。&quot;

卡拉嗤声笑道：

&quot;开什么玩笑。我已经没有理由跟你对决，才不会做这种事呢。别看艾比雷欧那个样子，他的城府才深呢。这个计谋可是他自己想到的。&quot;

没错，我是明知道这是大将军艾比雷欧的计谋，还自己踩进去的。

&quot;他把圣王国军的统帅职位交给你，让你以圣将军的身分立足在他的位子之上，纳入圣王国军的指挥系统。老实说——我都可以想像艾比雷欧一脸冠冕堂皇地说话的表情了。那头白熊说他身上有希尔维雅陛下交付的详细军令，而且不能让其他人看到。而你，弗兰契丝嘉既然也是圣王国军的一员，就非得听从这份军令不可……我说的没错吧？&quot;

弗兰契丝嘉一脸惊讶，卡拉说的就好像她当时也在场一样。就是如此没错。

事实上，希尔维雅不可能留下这种详细的军令。因为希尔维雅出发时，根本还不知道安哥拉军进犯的消息。但是，现在没有方法可以证明那道军令是假的。

结果，弗兰契丝嘉虽然贵为凌驾于大将军之上的圣将军，成为临时最高指挥官，但其实还是得听从艾比雷欧的命令行事。

&quot;不过，即使你都已经看透了，却还是答应他了是吧？我可爱的弗兰？&quot;

&quot;是，当然。&quot;

如果不这么做，弗兰契丝嘉便无法被纳入圣王国军的体系。因为她在十天前还是叛军的指挥官。而且，若不是担任凌驾于艾比雷欧之上的职务，内战胜利的公国联军肯定也不会接受。实在没比这个更适合的条件了。

&quot;为了这场战争，形式上是汇整起来了。但我手上却没有士兵。在下面广场上等着的，没有一个人是我的剑……他们甚至连敌人也不是。&quot;

她从来没有在这样的情况下打过仗。情况比起四周都是敌人的时候，还要令她感到绝望。

除此之外，还有安哥拉。

这支敌军不论语言、神话都是毫不相容的民族，更拥有压倒性的强势军力。面对这样的势力，过去弗兰契丝嘉所玩过的策略恐怕都没有用了。

接下来，她将一无所有地走到数千名既非敌人也非盟友的骑士们面前。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双腿犹如无助地站在浓雾中无法前进。

&quot;不要迷惘，弗兰。&quot;

卡拉扬起一抹锐利如刀刃般的浅笑。

&quot;讲求手段的时候，你爱怎么犹豫都行，不过不要为了目的而犹豫。这是笨蛋才会做的事——我是这么教你的吧？而你则是接受我的教诲，自己想出了只属于你的战斗方式不是吗？&quot;

弗兰契丝嘉抬起头，凝视着老师的脸庞。吉伯特的背影除了杀气和紧绷的情绪外，还流露出其他的气息。他大概也想起以前的事了，那些在故乡札卡立耶斯戈接受卡拉指导的日子——吉伯特和米娜娃每天手持木剑对练到傍晚；宝拉和弗兰契丝嘉坐在人型的地图桌前，指挥部队棋子过招。至于卡拉则是坐在大树底下，假装午睡地带着愉快的心情窥视着。

回想起来，那些日子就好像在作梦一样。

（当时的我，已经预期到未来会投身这个宛如铅块熔成的战争大海，朝着圣王国的王座游泳前进的情形吗？）

记忆和现实交错，产生了火花。

（我当然预期到了。）

弗兰契丝嘉再一次忆起当时的事。

（当时还幼小的我就已经决定了，要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家。）

（所以——）

等回过神，才发觉卡拉已经无声地移动到她和吉伯特的身边。在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卡拉短暂地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吉伯特赶紧回过头，但卡拉已经转进走廊的转角了。

吉伯特带着懊悔的表情将剑收回剑鞘。

弗兰契丝嘉则是感到体内莫名涌出一股热意，向前迈开了脚步。

当她正要走下楼梯时，吉伯特忽然唤了她一声。

&quot;……弗兰殿下，我们不是要在二楼的露台上进行就职典礼吗？再下去就是一楼了。&quot;

她回过头去。

&quot;不用了，什么就职典礼的，太愚蠢了。我比较想跟他们站在同样的高度，接受他们无处发泄的敌意。&quot;

吉伯特无法理解主子的意图，但仍在弗兰契丝嘉继续迈步往楼下走的时候，踩着规律的步伐，跟在弗兰契丝嘉的两步之后。

他们穿过宽敞的挑高大厅，走过高出人身长三倍的大型拱门来到广场。头顶上乌云密布，弗兰契丝嘉却忍不住觉得耀眼而眯着眼睛。

紫色的旌旗在风中翻飞，经过扎实抛光处理的典礼用铠甲和长矛发出浑厚的光泽。加上一朵朵象征荣耀的红蔷薇章，圣王国的骑士们排列着整齐的队伍站在弗兰契丝嘉的面前，让她压抑不住身上的颤抖。虽然理智上能够理解必须跟大家保持良好的关系，但身体却无法摆脱面对敌人时该有的戒心。

&quot;这位是札卡利亚公爵千金阁下呀。&quot;

一名蓄着漂亮白胡子的老骑士团长带着冷冷的眼神说道。既不是战神圣女，也不是圣将军，而是以&quot;札卡利亚公爵千金&quot;来称呼她，这让弗兰契丝嘉深感受辱。换言之，对方不认为她是军队的指挥官。这种态度似乎不只出现在这位老骑士团长身上。即便弗兰契丝嘉已经现身，却没有任何一名骑士举剑行最敬礼。

&quot;您不是要在露台上惠赐大家一场高明的演说吗？&quot;骑士团长开口说道。

&quot;取消了。我想好好看清楚你们每个人的长相，听听你们每个人的声音。&quot;

弗兰契丝嘉命吉伯特在一旁待命，自己一个人走进了成群的骑士列队之中。这群训练有素的骑士并没有因此而出现议论，但疑惑的情绪全都传到了弗兰契丝嘉的身上。

&quot;我向来只把愿意为我而死的战士纳入自己的麾下，你们的意愿呢？&quot;

她缓缓走在队伍之中，这声询问并非针对任何一个人。

&quot;您说笑了。&quot;

一名碰巧站在弗兰契丝嘉身边的壮年骑士发出了嗤笑声。

&quot;我等只为杜克神、圣王国的王冠，还有军旗赌命。除了受到杜克神庇佑的女王陛下之外，不会为了其他人而死。&quot;

弗兰契丝嘉停下脚步，望向那名骑士的侧脸。

&quot;你知道我的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吗？&quot;

&quot;不过是一把钢质的手杖罢了。&quot;

另一名骑士淡淡说道。

&quot;没有人知道圣王国军中新立了一个圣将军做为临时指挥官的事吗？&quot;

&quot;知道。&quot;

一名年轻骑士带着坚毅的表情开口：

&quot;不过，公爵千金阁下只是艾比雷欧大将军殿下的直属长官，我等只听大将军殿下的命令行事。只有大将军殿下需要听命于公爵千金阁下，这点不知道您是不是已经理解了。&quot;

他说的没错，弗兰契丝嘉不过是被关在塔顶上的监牢里当装饰品罢了。牢房的钥匙是艾比雷欧一个人所有，没有人听得见弗兰契丝嘉的声音。

（这就是我身为一名将军必须面对的最后战场吗？）

弗兰契丝嘉咬紧牙关，努力压抑住内心苦涩的绝望。

&quot;这场仗如果不和公国联军联手，我们是保不住圣都的。所以包含部队编制在内，我希望你们能够直接听从我的命令。&quot;

&quot;笑话。&quot;年老的骑士团长在弗兰契丝嘉的背后答了话：&quot;守护圣都的工作曲我等赌命守护。那些来自边疆，游山玩水的乡下人只要在湖上划船就好了。&quot;

&quot;没错，假借公国联军之手保卫圣都，无异是玷污蔷薇章的行为。&quot;

我赢不了……弗兰契丝嘉如此告诉自己。身为将军的最后一场战役，就是做为国君的第一场仗。

就在这时候，众骑士的嚷嚷声忽然停了下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将目光移向《钢之宫》的大拱门处。留着一头红发的人影从暗处走进了广场。有如逐渐增强亮度的灯火般，吸引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对方背着一把巨剑。那模样似乎很久没有看到了。

&quot;……蜜娜。&quot;

弗兰契丝嘉语带叹息地呼唤着那个人的名字，并以视线告诉对方：就算你现在出来也是没有用的。米娜娃以纠结的思绪环顾在场的骑士们，最后将目光移到那名年老的骑士团长身上。

&quot;……好久不见了。&quot;米娜娃开口说道。

&quot;米娜娃陛下也别来无恙。&quot;老骑士团长将手贴到胸前的蔷薇章上行了礼。弗兰契丝嘉注意到这并不是对王国公主，或是女王陛下该有的礼数。

&quot;其他有几位……我也都见过呢。大家也都还好嘛。&quot;米娜娃接着说道。

&quot;米娜娃陛下离开王宫不过十年，不会有什么变化的。&quot;

&quot;这样啊？也对。不过就十年嘛。短短的十年的确不会有什么变化。&quot;

弗兰契丝嘉忽然觉得不寒而栗。正在跟几名骑士交谈的米娜娃外表虽然一如往常，但心绪却显现出老态。

这位当代女王的双胞胎姊姊逃出王宫后，不仅受到札卡利亚的庇护，还成为公国联军的先锋，在无数的战场上大量残杀了圣王国军的士兵，这件事之前一直被三大公家刻意隐瞒着，现在已经是数以万计的人都知道的事实。眼前的骑士们全都一脸复杂的痛苦表情，不见任何惊讶的反应。

米娜娃来到队伍的正前方，对着大家开口说道：

&quot;现在我回来了。我仍然是当时的米娜娃·圣蒂基玛·伊弗杜娜，是流有杜克神血缘的人。这位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则是做为剑士的我的主人。光凭这点，还不能让你们听从她的命令行事吗？&quot;

包含年老的骑士团长在内，那些在米娜娃还坐在王座上时，就和年幼的她相处过的骑士们全都默不作声。身为守护女王陛下的骑士对于君主的崇敬，还有做为守护王国之人该有的矜持正在他们的心头纠结着。

不过，年老的骑士团长还是开口了：

&quot;米娜娃陛下，打从您以自己的意志离开王宫，您就不再是我等的女王了。现在我等的女王只有希尔维雅陛下一个人而已。&quot;

身后的骑士们纷纷点头。米娜娃看到之后也点头回应。弗兰契丝嘉目睹这一幕，一股绝望的滋味在口中漫开。

在离开的那一刻，弗兰契丝嘉对着在场所有的骑士们说道：

&quot;这并不代表我已经放弃将你们纳入我的麾下。以这个层面而言——你们都是我必须征服的敌人。&quot;

弗兰契丝嘉留下吉伯特做为传令，跟着米娜娃一同回到《钢之宫》。两人走在一楼走廊冰冷的石砖地板上，弗兰契丝嘉开口询问身旁的米娜娃：

&quot;克里斯现在怎么样了？你不陪在他身边没有关系吗？&quot;

&quot;我可不是克里斯的保姆。&quot;

米娜娃语带不悦地说道：

&quot;就算我一直跟在他身边也没有任何意义呀。&quot;

没有任何意义……弗兰契丝嘉听了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还没跟变了一个人的克里斯碰过面。根据王配侯格雷烈斯所说的，他现在已经没有身为克里斯托弗洛时的记忆了。他以为自己是太王提贝烈斯，而且不知道凭藉着什么样的力量，也让周遭的人产生了这样的认知。

为了不让他想起身为克里斯时的记忆，格雷烈斯不希望银卵骑士团的人跟他碰面。做为太王提贝烈斯，克里斯理当认得女儿米娜娃，这点倒还不成问题。但是，弗兰契丝嘉等人跟克里斯的交集就只有在他成为佣兵之后，有可能因为克里斯跟他们见面而勾起关于他名字的记忆。

&quot;……关于我的事，他全都不记得了。&quot;

米娜娃在说话的同时并没有放慢脚步。

&quot;而且也几乎没有做为父王的记忆。他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拚了命地试图掩饰这点。现在的克里斯只是一个空壳而已。&quot;

她的侧脸有如冬天积累的冰雪般坚硬，仿佛只要稍微施加力道便会破裂融化。这样的重逢，肯定比永远不再相见要来得更加难受吧。

&quot;……那么，现在克里斯人在哪里？&quot;

&quot;待在内宫里面。几乎一直都把自己关在寝室中。内宫里的神婢似乎认为他只是在发呆。但他额头上的刻印偶尔会放出青光。&quot;

弗兰契丝嘉整个人冷不防地抽搐了一下，转头望向米娜娃。

刻印——冥王欧克斯的……他就是野兽的烙羽？

这么说，他的记忆正一点一点地在复苏了？

&quot;不对。&quot;米娜娃开口说道：&quot;不是野兽的烙印，是莫尔菲斯的刻印。是父王所拥有的刻印。&quot;

莫尔菲斯。

能够夺取他人肉身的幻惑神。

&quot;可是，那部分的记忆应该也被王配侯殿下夺走了才对呀？&quot;

&quot;对，所以他没办法使用。不过，他似乎不时像在跟某个人对话一样，一个人自言自语着。那可能是——&quot;米娜娃稍微停顿一下，才又继续说下去：&quot;可能是在记忆被夺走以前散布出去的意识种子，他现在勉强可以呼唤得到了。&quot;

&quot;意思是……太王陛下也想要取回自己的名字？&quot;

&quot;也许吧。&quot;

格雷烈斯也提到这种状况很危险。莫尔菲斯的力量是极为可怕的力量，这种力量被像提贝烈斯这般拥有邪恶欲望的人持有，将会产生非常可怕的伤害。

弗兰契丝嘉亲眼目睹过幻惑神的力量，因此对于这名王配侯的恐惧有非常深刻的体认。毕竟宝拉之前差点被这股力量给杀掉。

（这股力量不仅可以支配他人的肉身，还会像瘟疫一样向外扩张。）

（确实是非常危险。）

&quot;这件事似乎要跟王配侯殿下报告一下比较妥当。&quot;

&quot;不用。&quot;

米娜娃即刻做出了否定，弗兰契丝嘉忍不住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她。

&quot;你说不用……意思是？&quot;

&quot;我说不用报告了。如果他想起了莫尔菲斯的真名，那就这样吧。&quot;

&quot;你在说什么呀，蜜娜？&quot;

&quot;如果他回想起来的是莫尔菲斯的真名，那他就不再是克里斯了。这么一来，只要杀了他就好……而我也不需要再感到迷惘了。&quot;

弗兰契丝嘉听了忍不住停下脚步。

米娜娃仍然持续往走廊那头前进，背影愈缩愈小。然而，她背上那一把巨剑浑厚的光芒却清楚地烙印在弗兰契丝嘉的眼中。




4 永恒的侵袭
圣都北门前笼罩着一股暴戾之气，四处充斥着铁块激撞后产生的气味和掀飞的泥土味。粗大的逆桩不留空隙地并排在一起。这是原本做为拒马用的设计，但却使用比起应有的尺寸还要粗上好几倍的木材，架得比人还要高。由这点可以看出来，这是为了阻止冰象前进所使用的改装式设计。就连紧急搭建的了望台也比城墙高出一倍。增强的风势翻动着成排不同颜色的旗帜。

平时理应挤满了等待审查通行的商队，现在却只剩下全副武装的士兵。微微开出一条缝的大门内侧，可以看到许多都内的居民挤在一起向外窥探。

这也难怪，毕竟现在固守在门外的并非圣王国军的部队，而是十天前还是敌人的公国联军士兵。那些被强风掀动的便是联军各国的旗帜。

木槌和十字镐的敲击声中夹杂着怒骂。

&quot;谁准许你们在这里挖洞的！北门可是圣都的颜面呀！&quot;

胡须随着声音抖动的是一名胸前别着红蔷薇章，铠甲上别着老鹰羽毛的圣王国军骑士。身后还带着一批圣王国的部队。

&quot;我才不管什么许可呢！&quot;

一名靠在装满泥土的推车上，身上沾满泥沙的年轻梅德齐亚士兵开口说道：

&quot;是军部上面的命令叫我们这么做的！没理由听你们在这边抱怨！&quot;

负责监督工程的梅德齐亚分队长也板着脸同呛了一句：

&quot;这里是圣都！你们乡下人少在那边自作主张！&quot;

那名骑士气得涨红了脸加大音量。在他身后的部队也举起长矛围上前去，示威性地将矛尖对准梅德齐亚的士兵。

&quot;你在干什么！冰象要来了！现在不挖壕沟把北门挡起来，对方一波攻击马上就会把城墙给击垮了！&quot;

&quot;圣都的城门才不会被冰象攻破呢！&quot;

听到这句话，一名别着拉坡拉几亚军章的老兵站出来指着那名挺着胸膛的骑士大骂：

&quot;小鬼！开什么玩笑！你连冰象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过吧！&quot;

这声咆哮气势惊人，吓得圣王国军的部队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quot;我小时候曾亲眼在里德利雅看过安哥拉帝国袭击时的景象，那可是会活动的山呀！一般的城门根本不堪一击！&quot;

&quot;没错！你们这些只会躲在城门里练剑的家伙滚一边去！&quot;

梅德齐亚的士兵们也跟着回了一句粗话。

&quot;你说什么！&quot; &quot;你们这群匪类！&quot;

这句话激怒了圣王国军的士兵们。

&quot;我们可没拜托你们帮忙防守圣都呀！&quot;

&quot;滚回边疆去！&quot;

&quot;你以为我们是想做才做的吗！&quot;

门内传来围观群众的议论声。他们才刚听说内战和平终结的消息，现在却看到两军阵营的士兵们剑拔弩张地对着彼此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候，忽然出现了另一个声音。

&quot;大、大家都别说了啦！&quot;

声音的主人冲进了互相对峙的军旅中，围观群众惊讶得又是一阵议论纷纷。这人怎么看都是个十几岁的医务兵女孩。奔跑时栗色短发在头上晃动着，看来就像一匹小马一样。

&quot;你们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吵起来啦！不、不可以拔剑啦！难道你们都忘了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协定了吗！&quot;

&quot;是、是宝拉殿下呀。&quot;

梅德齐亚士兵赶紧立正站好。圣王国士兵则是一脸惊讶，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quot;你、你这家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女孩子少在这边插嘴！&quot;

那名骑士蹙着眉头说道，在场的梅德齐亚士兵们压抑不住怒气，纷纷大叫着：

&quot;你讲话注意一点！这个鲶鱼妖怪！&quot;&quot;这可是我们的指挥官呀！&quot;

圣王国军听了再次讶异地将目光移到宝拉身上，对着她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quot;这群山里的猴子是听女人的命令行事的呀！&quot;一名年轻的圣王国军士兵发出了讪笑。

&quot;想必她是张着大腿要人家听话的吧？&quot;

&quot;对这群山贼来说真是再适合不过了！&quot;

&quot;你们这些家伙不就是一群输给女人的丧家之犬吗？&quot;

&quot;这是侮辱！大家拔剑！&quot;

不过，身为圣王国军队长的骑士似乎不像部属那般无知。

&quot;统统给我住口！&quot;

他一声吆喝便让部队全部噤声。

&quot;这位是札卡利亚公爵千金弗兰契丝嘉卿的代理人呀！你们没听说过圣卡立昂攻略战的传闻吗！&quot;

圣王国军的士兵们彼此面面相觑，小声地交换了几句：

&quot;代理人是、是指那个……&quot; &quot;率领七万大军攻陷圣卡立昂的——&quot;&quot;魔女的影子指挥官！&quot;

听到&quot;魔女一这个字眼，梅德齐亚的士兵们虽然皱了一下眉头，但并没有出声追究。这称号虽然是对弗兰契丝嘉的蔑视，却明白表示出圣王国军对这位联军指挥官的恐惧。

&quot;代理指挥官阁下，在这里挖壕沟的动作是公爵千金阁下的命令吗？&quot;

&quot;是的，这是为了防止冰象进犯。而且非得加快脚步进行不可。&quot;

&quot;那就算了，不过了望台上的旗帜是怎么回事？你们的军旗怎么可以架得比圣王国军的紫色军旗还要高？&quot;

&quot;现在还拘泥这种狗屁形式干什么！安哥拉军就要攻过来了呀！&quot;

&quot;对呀！再说，你们可是打输了，现在是被占领的一方呀！旗子被人家盖过是很正常的事吧！&quot;

梅德齐亚兵又补上了这两句，圣王国军骑士的嘴角胡须再一次气得发抖。

&quot;圣都没有被占领！你们少得意忘形了！我们还有十多万的大军在这里！现在你们擅自搭起了望台，形同对我圣王国的敌对行为！&quot;

&quot;还不是你们不让我们使用城墙的了望塔，我们是逼不得已才自己搭了望台的！&quot;

宝拉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quot;当然不能让你们用！那可是圣都防卫上的重要设施呀！怎么可以让你们这些蔑视杜克神的异端踏进去呢！&quot;

宝拉差点当场抱着头蹲下去。

&quot;——宝拉！&quot;

这声叫唤让宝拉抬起头。

一名骑兵骑着马沿着城墙赶来。这人所持的旗帜上面绣着银母鸡的徽章。是银卵骑士团的熟面孔。银卵骑士团正为了联系公国联军的各个部队而全部出动，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quot;你快点过来！有四个人被撂倒了！&quot;

&quot;是敌人来袭了吗？&quot;

&quot;不，不是，我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快点跟我来吧！&quot;

坐在马上的银卵骑士团士兵看了一眼圣王国军和梅德齐亚士兵们对峙的情况。

&quot;发生什么事了吗？&quot;

&quot;我马上处理掉——总之，各位！&quot;

宝拉回过头望着圣王国军的骑士们。

&quot;壕沟的部分得继续挖，请尽快！至于了望台……呜呜、那个，先把各军的军旗拿下来，这个部分晚一点再召开军事会议处理！请各位不要在这边引发争端！&quot;

说完之后，她马上跳上马背，双手抱住那名银卵骑士团的骑兵。不管在场的圣王国骑士跟梅德齐亚士兵在后面嚷嚷，马匹很快就冲了出去，将那些声音全都抛在身后的风中。

&quot;现在到处都是一堆麻烦。&quot;

骑兵手持缰绳将问话丢向风中。

&quot;听说其他人之前跑到河川那头的要塞，要求对方让我们骑士团的百人队长跟联军的部队进驻，结果被人家用箭赶了回来。圣王国军那些家伙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呀……&quot;

&quot;怎么会这样……&quot;

绝望和冰冷的寒风让宝拉的四肢变得僵硬。安哥拉的大军已经沿着塔雷米雅湖畔就要攻过来了，圣王国和公国联军之间要是再持续争执下去，到时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大军击溃，蹂躏圣都了。

&quot;我们这边的柯蒙多跟札帕尼亚的部队也传出不满的声浪跟抱怨，还是由骑士团长带头表示不满，为何非得由我们流血保护圣都不可。&quot;

宝拉并不是无法理解这样的想法，但内战的时代过去了。弗兰契丝嘉已经将圣王国内的势力整合起来。可是，在大家都能理解这种情况之前，弗兰契丝嘉的国家将会被敌军的冰象践踏，国破家亡。

&quot;团长——啊啊，现在是圣将军殿下了是吧——她打算怎么办？&quot;

这个问题宝拉没办法回答。

这场战争已经不是弗兰契丝嘉一个人可以扛得起来的了。不能像以往一样，全部依靠弗兰契丝嘉一个人，得自己想办法开拓出一条新的道路才行。尽管知道这点，但她却不知道眼下该怎么办才好。她站在圣王国军与公国联军这般意识型态上的鸿沟之前，完全束手无策。

&quot;在那边！下来吧。&quot;

骑兵在城墙边紧急搭建起来的马厩前方好一段距离外停下马。这是一座足以容纳百匹马的大型马厩，现在却有足以压过马厩规模的一大群人聚集在外侧。宝拉赶紧过去，注意到眼前的都是公国联军的人。铠甲上的羽毛装饰跟披风上绣的徽章，分别代表了各个公王国。

&quot;发生了什么事，大家快点离开！&quot;

&quot;我们接到各个部队的报告，说他们损失战马！&quot;

银卵骑士团的士兵挤在围观的群众问对着宝拉大叫。她立刻跑到其中一个人的身边。

&quot;到底发生了什么事？&quot;

&quot;是宝拉呀？马匹全都死了。&quot;

&quot;咦……&quot;

&quot;负责夜哨的四个人也死了……而且死法非常诡异，搞不好是传染病呢。&quot;

宝拉被几名银卵骑士团的人拉着，用布缠在嘴巴上，做出了预防传染病的处置之后便跟着他们进入马厩。等到眼睛习惯黑暗，看到马厩内部情形时，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马厩里面长满了茂密的草堆，高及腰部，还开满了各形各色的花朵。走近一看，马上就可以分辨出那些倒在其中的黑色块状物体全都是马匹的尸体。这些马匹骨瘦如柴，死状非常诡异。

&quot;……这、这是怎么回事……&quot;

&quot;不知道，几名哨兵的尸体在那里。&quot;

说话的人伸手指向马厩入口处的柱子旁，那里也倒着几具尸体。已经干瘦到几乎只剩下骨头，有如风干的干尸一样。

突然间，一阵虫鸣宛如黑雾般从尸体周围弥漫开来。宝拉原以为那是苍蝇而退后，没想到竟然是一群蜜蜂。不只蜜蜂，还有好几只蝴蝶在花丛间交错飞舞着。成群的蝗虫从一根草茎跳到另一根草茎上，而且那些尸骸的眼窝中还长出开着白色花朵的绿色植物。

她想要尖叫，喉咙却僵直到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这是……怎么回事？）

（秋天都已经过了一半，怎么还会有蝴蝶与蜜蜂？）

（为什么会有这么茂密的草丛？）

（为什么在如此充满生命力的地方，马匹跟士兵全都死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让宝拉退出马厩。耳边传来围观群众的议论和毒辣批评，稍微安抚了宝拉的心绪。

接着她便察觉到了。

不只是马厩，这片城墙周边的空地，原本不是荒芜的土地吗？什么时候长出这么茂密的草堆？而且到处都结了花苞，还有各种昆虫带着鸣叫声飞来飞去……

&quot;喂，宝拉，这边的情况没问题吧？&quot;&quot;是什么不得了的传染病吗？&quot;&quot;是不是把整座马厩烧掉比较好？&quot;

一脸担心的银卵骑士团士兵们也从马厩里面跑出来将宝拉围住。宝拉垂着脸摇了摇头。

&quot;……我不知道。我没有看过这种传染病……不对，这根本不是传染病，而是某种、某种……某种正要发生的现象——总、总之……&quot;

（总之——怎么样？究竟要大家怎么做才好？）

&quot;其实还不只是这里呢。&quot;

一名最为年长的银卵骑士团士兵回过头望着马厩说道：

&quot;投石机附近也是一个晚上就长出了茂密的草堆；去舀水的见习骑士像是老死了一样，留下一具全身皱巴巴的尸体；另外还听说有好几匹马死掉了。这些都还没有得到确认，再加上宝拉跟团长也都非常忙碌，所以迟迟没有向你们报告，真的非常抱歉。&quot;

这几天忙着在各个部队之间负责联络，搜集情报的士兵脱口说出的事实，沉重地压在宝拉的胸口上。

&quot;总之，请把这件事报告给弗兰殿下知道。&quot;

才开口，她便发现自己最终还是要询问弗兰契丝嘉的意见，让她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但她还是选择这么做了。

&quot;结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quot;

聚集在附近的公国联军士兵的议论声从背后传来。

&quot;该不会是安哥拉那帮家伙干的吧？&quot;

&quot;但他们做了什么？在这种季节让杂草乱冒，然后放出一堆虫？他们干嘛要做这种事啊？&quot;

&quot;谁知道呢。&quot;

&quot;可恶，都是因为圣王国的人不让我们使用市区的马厩才会变成这样……&quot;

宝拉回过头，以坚毅的语气说道：

&quot;把人都驱散掉，现在这里搞不好很危险。另外，派出一个分队去调查到底哪里还有这些杂草。&quot;

&quot;……知道了。&quot;

事情变得难以掌控了——

宝拉望着分头离开的银卵骑士团士兵们的背影，心里深刻地涌出这样的感受。人类无法解决的问题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还有克里斯的事情也是。）

（蜜娜真的打算杀掉克里斯吗？）

（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可是，那时候就连我也没办法把她叫住呀……）

几只有着鲜艳翅膀的蝴蝶飞过来，停在几乎要被无力感压垮的宝拉肩膀上。

*

一阵风夹带着冬天的预兆自昏暗的空中吹来，粗暴地翻动着高高插在要塞城墙上的紫色旌旗。

阵阵地鸣致使石砖砌成的墙跟着发出震动。从要塞的屋顶上望去，整片荒野全都笼罩在白雾中，并从其中透出好几处红色的晕染。

&quot;……知道数量吗？&quot;

担任要塞队长，刚迈入老年的圣王国骑士开口询问身边的了望台哨兵。

&quot;很难算出确切的数量……大概三十头左右吧。&quot;

听到哨兵的回答，骑士双手交叉在胸前低吟了一声。三十头冰象，大概是千人部队的规模。这样的部队应该不是来侦察的。

&quot;这支部队看似笔直朝着圣都而去，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攻过来？&quot;

这里是距离安哥拉大军南进路线稍远处的圣王国军据点，因此只配置了三百名士兵。

&quot;报告，刚刚确认到了狼烟。&quot;另一名哨兵以严肃的口吻说道：&quot;马萨卡拉要塞、席耶纳要塞，还有利伯诺北方、南方的两座要塞都发布了确认到敌方冰象部队进击的狼烟了。&quot;

不论是队长还是士兵，大家都很清楚。如果遭受袭击，不论哪一座要塞连一刻钟的时间都挡不住。

&quot;油呢？&quot;

&quot;刚刚已经洒下去了。&quot;

&quot;箭要用完喔。&quot;

&quot;弓兵已经做好迎击的准备了。&quot;

&quot;战钹在摸清楚敌方到底有几头冰象之前不要敲响。&quot;

&quot;已经通报下去了。&quot;

队长再次确认该发布的命令是不是都确实传递出去了，唯有如此才能压抑他内心的恐惧。地鸣高涨，视线彼方几处白雾中的红色晕染是高挂着深红色军旗进军的安哥拉冰象群。大如石臼的象蹄毫不留情地践踏着地上的灌木，朝着圣王国步步逼近。

&quot;对了，还有一点。&quot;

队长想起了刚才忘记下达的命令。

&quot;地下室也要放置油罐，将粮草全部烧掉。&quot;

听到这项悲壮的决定，在场的部下全都紧盯着脸色苍白的指挥官。

这座要塞只能拖延一点点时间，而这是驻扎部队该做的。而且还要确保自军的物资不会被安哥拉帝国军队给抢走。

待部属们行礼解散之后，骑士将头盔的面罩放下，凝视着要塞前方。

当距离近到可以用肉眼确认冰象背上的鞍座时，队长便拉高了音量下达命令。

&quot;——放箭！&quot;

在这声吆喝中，要塞的箭窗同时射出火箭。夹带着火光的弧线划破昏暗的天空，落在地上的油滩，掀起一道道火光扩散。

不过，就在准备搭上第二道箭矢的那一刹那，弓兵们全都忍不住瞪大眼睛屏息愣住了。只见高耸的火墙彼方，一副副巨大身躯摇晃着踏破火墙冲了出来。那些大型动物身上全都盖着坚硬的雪色毛皮。

&quot;……这、这些毛茸茸的动物根本不怕火呀！&quot;

&quot;怪物……&quot;

在场所有人忍不住吐出怯懦和诅咒的言词。

&quot;——放箭！快继续放箭！&quot;

听到指挥官的号令声，弓兵们才又反射性地举起手。但是，射出的箭矢却在披着厚毛皮的冰象身上弹开来。

&quot;瞄准冰象的骑师！&quot; &quot;对着敌方的军旗放箭！&quot;

屋顶上的指挥官从墙缘挺出身来，目不转睛地瞪视着眼前的景象。

冰象群中的两头冰象拖着大型的拖车，没有人看得出来那是兵器还是什么东西。因为安哥拉的众事科技已经进化到跟圣王国以巨型木匙和绳索制成的投石机完全不一样了。

冰象鞍座上的指挥官起身，高举的手臂向下挥动。瞬间，粗大的发条发出咆哮，发射台上的巨石笔直朝着城墙轰了出来。随着一声巨响，整座要塞摇撼不止。

&quot;是投石机！&quot;&quot;快射箭！瞄准那个——&quot;

对弓兵下达的命令，立刻被打在城墙上的第二波冲击声给吞没。石墙崩塌的石块与几名士兵的尸体同时向下滚落。

&quot;继续射箭！不要停！不要让对方靠近！&quot;

圣王国的骑士挺出墙缘人声叫唤着——要是指挥官在此时躲起来，恐惧的心理就会在自军士兵之间蔓延开来。他秉持着这般意志和骑士的矜持，勉强压抑住内心的惊慌。这名队长挥手拨开眼前的尘沙，继续将目光聚集在要塞前方。此时安哥拉突击队已经逼近到足以让他看清楚冰象毛皮的距离了。

只见冰象背上穿着铠甲的指挥官再次高举起手。

&quot;——蹂躏他们！&quot;

仿佛七石崩塌一般，冰象骇人的蹄声旋即吞没了整座要塞。

*

圣都的防卫司令部设在王宫的《钢之宫》。这是为了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还能在王宫城墙上张开防御而做的设计。

&quot;报告！席耶纳要塞全毁，驻扎部队已经放火将要塞烧掉了！&quot;

&quot;报告！无法跟利伯诺南方要塞取得联系，仅在一刻钟前确认该要塞发布的狼烟！&quot;

&quot;报告！巴露裘要塞驻扎部队弃守撤退了！&quot;

围绕在会议厅大桌前的弗兰契丝嘉等人耳边不断传来令人绝望的报告。艾比雷欧脸色凝重地将一把一把的短剑插向地图上被敌方攻陷的要塞。安哥拉军分成两支，从东北方和西北方绕过塔雷米雅湖朝圣都进兵。

&quot;大将军卿，您是错估了情势吗？&quot;

弗兰契丝嘉出言调侃艾比雷欧。

艾比雷欧原本打算趁着敌方攻向公国联军的同时，由左右两侧夹击安哥拉大军，一个人独占这次守城的功劳。虽然被戳中了痛处，艾比雷欧仍无视于弗兰契丝嘉的讥讽，自顾自地瞪着桌上的地图。

&quot;真诡异……公爵千金阁下也是这么想的吧？&quot;

&quot;是啊，没理由兵分两路。我确实不懂他们为什么不从正面进攻，要绕这么大一圈。从湖的西侧绕行会延迟两天的时间，而且粮草也不够充足才对。&quot;

&quot;难道他们打算从周边的村落掠夺物资吗？&quot;

&quot;如果这么做，扣掉移动上的时间消耗掉的物资，结果是无利可图的。安哥拉帝国应该不至于不懂这方面的计算。&quot;

&quot;这简直就像是……&quot;

艾比雷欧看着桌上的部队布署情形。安哥拉的布阵中央开了一个圆形的大洞，圆心在塔雷米雅湖东岸，是本队理应所处的位置。根据侦察兵的报告，深红色的双头龙旗印确实出现在那个地方。换句话说，那支部队是由安哥拉女帝率领的。

&quot;简直就像是要逃离位在中央的本队似的。&quot;

&quot;你是说，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丢下自家的君王逃跑？怎么可能。&quot;弗兰契丝嘉无法接受这样的推论。

&quot;不，的确是有可能的。根据'章鱼'的报告，安哥拉女帝身边出现了一些怪异的现象，连自军的人都没办法靠近。&quot;

弗兰契丝嘉闻言蹙起眉头。她并没有接到这样的报告。在情报方面，公国联军跟圣王国军之间毫无任何合作关系。'章鱼'只是格雷烈斯底下独立的私人侦察部队，要侦察安哥拉军内部的情势，除了藉助这支部队的力量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办法了。

&quot;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所谓怪异的现象是怎么回事？&quot;

这句话让艾比雷欧面色凝重地陷入了沉思。大概是在犹豫到底该不该告诉弗兰契丝嘉吧。参加这场军事会议的，除了艾比雷欧跟弗兰契丝嘉以外，还有四名圣王国军的将军，但他们全都被两人刺探对方虚实的险恶气息压得不敢开口。

&quot;……据说安哥拉女帝身边的亲卫队，还有侍从全都出现异样的死状。连冰象也是。其他像是昆虫、植物，都在一夜之间大量冒出来，根本无法让人靠近。&quot;

弗兰契丝嘉忍不住生咽了一口气。

（人跟动物出现异样的死状？）

（还有昆虫、花草大量冒出来——）

（一样……）

艾比雷欧蹙着眉头。

&quot;公爵千金阁下知道些什么吗？&quot;

这次轮到弗兰契丝嘉犹豫了。看来，宝拉针对那座马厩出现异象的报告还没有传入艾比雷欧的耳中。

（不对，就算我独占这种情报也没有任何意义。）

弗兰契丝嘉吸了一口气，开始道出实情。艾比雷欧的脸色愈听愈显得凝重。其中大概有一半是基于双方没有交换彼此拥有的情报而感到焦躁和愤怒吧。不过这种情况是双方都有的问题。

&quot;……到底发生了什么事？&quot;

艾比雷欧听完弗兰契丝嘉的报告后，迳自嘟哝了一声。

&quot;这个安哥拉女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根据'章鱼'的说法，好像是个体态稚嫩，不知衰老为何物的怪物……她该不会真的是——&quot;

真的是怪物吗？弗兰契丝嘉脑中所想的答案，跟艾比雷欧没有说出口的解释不谋而合。不过，就算这位安哥拉女帝是个怪物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弗兰契丝嘉经过一场冗长的战役，早就了解到这个世上人智所不及的领域——包含天上和地下——可是大得教人难以想像呢。她身上就有一个被标记为异界其中一部分的刻印。

然而，现在耳中听到的这种现象又是怎么回事呢？人、马、冰象全都化成干尸而死，四周却出现蜜蜂、蝴蝶和草木丛生的情况？

&quot;安哥拉那边该不会也有……&quot;

&quot;嗯……&quot;

&quot;像大公家那样的……&quot;

&quot;而且是拥有众神血缘的力量……&quot;

几名将军压低音量开始议论纷纷。这其实就是所谓的刻印之力，在场没有人比弗兰契丝嘉更确信这个揣测的真实性了。毕竟她自己就是因为后天的作用而得到战争女神蓓萝娜的刻印，而不是基于血缘。

（确实是有这个可能。）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对方拥有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呢？）

（安哥拉女帝——不对，那个神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神的名字是……）

&quot;——伊诺·摩勒塔。&quot;

一声冷澈的少年嗓音忽然出现在军议室中，在场所有人忍不住挺起了腰杆。在挑高对开大门的那头，出现一个身着紫黑色衣装的身影。弗兰契丝嘉忍不住咽下一口五味杂陈的唾液。少年有双比夜色还要来得深邃的黑眸。那双黑眸在扫过几名将军之后，聚焦在弗兰契丝嘉的身上。

是克里斯。不对，看他腰上缠着黑衣，赤裸的肩膀上披着代表王族的紫色披肩——是太王提贝烈斯·尼洛斯。

他缓缓绕过大桌，恍然回神的几名将军赶紧起身行最敬礼。

弗兰契丝嘉忽然感到一股内脏翻搅的恶心感。

（这人是……克里斯？）

（他的身体确实是克里斯没错。还有眼神，就跟米娜娃说的一样……）

（可是，那个笑容……）

（克里斯不会有这样的笑容。除此之外——）

在场只有弗兰契丝嘉一个人还坐在位子上。她转动眼珠窥探着几名将军的反应。其中甚至有人怀抱着过分敬畏的情绪，拘谨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水。艾比雷欧则是面无表情地直立着不动，那姿势看来并不像是演技。

姑且不论这些，弗兰契丝嘉光是被这名少年以眼神直视着，心里便不由得有股冲动想要伏首跪下。

（是，君王……）

艾比雷欧曾说过，现在的克里斯托弗洛深深以为自己就是太王，并且让周围的人都产生了这样的错觉。此时，弗兰契丝嘉感受到一股非执念可以形容的强大催眠力量。

（这股力量蛮横地将所有人的意识全部重新塑形再造——不论是他还是其他人。）

太王穿过弗兰契丝嘉的背后。视线的压力忽然消失，弗兰契丝嘉这才想起他刚才进门时脱口说出的词汇。

（他刚刚提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名字……）

（对了，是——伊诺·摩勒塔。）

伊诺·摩勒塔。

帕露凯诸神信仰的主神，位于世界中心的命运纺车前，是司掌生命流转的女神。

太王摸了摸弗兰契丝嘉的头发，让她猛然倒抽一口气地回过头。对方就站在她的身后，带着蛊惑的笑容挑起一缕弗兰契丝嘉的金发。

&quot;你……是谁呀？&quot;

太王嘟哝了一声。弗兰契丝嘉可以深刻感受到致使艾比雷欧整个人愣住的恐慌。为了不让克里斯托弗洛想起过去的记忆，艾比雷欧和格雷烈斯一直不让他跟弗兰契丝嘉等银卵骑士团的人碰面。现在看来是白费功夫了。

&quot;为什么你不对我行礼？&quot;

弗兰契丝嘉努力坚定自己的意志，回望着太王那双深邃如暗夜般的眼眸。

&quot;因为我不是你的臣子。&quot;

几名将军全都瞪大眼睛愣住了。太王则是展露微笑，伸手轻触着弗兰契丝嘉的耳朵。

&quot;对呀，我总觉得我认识你。但你脸上这副美貌并不属于我，也不是我追求的东西。&quot;

他冷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走到背后挂着一张紫色飞龙旗的上座坐下。

&quot;陛下，您怎么会来这里？我们正在召开军事会议呢。&quot;

艾比雷欧以慎重的语气低声询问。

&quot;我忘了。&quot;

太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喃喃说着。

&quot;我忘了许多事……至于忘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就是在摸索着取回这些记忆。&quot;

他伸出手，将那双黑夜般的眼眸紧扣在依序展开的指头上。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军议室里的气温仿佛也降低了几度。

他想取回自己的记忆？是哪一方面的记忆呢？是太王失去的、幻惑神莫尔菲斯的真名？或者是克里斯失去的……冥王——也就是他自己的名字。

（也许两者都有吧。）

（毕竟这些记忆都被格雷烈斯大公给夺走了。）

&quot;……伊诺·摩勒塔……呵呵，她要来了。在此之前，我得将一切事物弄到手，并且取回所有的记忆才行。&quot;

太王再次吐出了帕露凯诸神信仰的主神名讳，整间军议室的空气瞬间凝结住了。

&quot;伊诺·摩勒塔是……？&quot;

一名将军带着疑惑的眼神询问。对于仅尊杜克神为唯一神祇的圣王国人来说，帕露凯诸神的知识可说是相当贫乏，有许多人并不知道这些神祇的名讳。

&quot;伊诺·摩勒塔是司掌生命流转的女神，同时也是帕露凯诸神信仰的主神。&quot;

艾比雷欧开口喃喃说道。

生命流转。

在人和动物全都衰老而化成干尸死亡的当下，四周却长出大量的花草，各类昆虫大量出现，并且持续繁衍。

&quot;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安哥拉的女帝确实拥有伊诺·摩勒塔的刻印。不过，她现在似乎已经无法控制这股力量了……呵呵，愚蠢的女人。&quot;

太王凝视着桌上地图安哥拉军中央那一块不自然的圆洞，嗤声讪笑着。

&quot;为什么陛下会知道这件事呢？&quot;

艾比雷欧出声询问。任谁都可以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他担心提贝烈斯或许已经逐渐取回记忆的恐惧。

&quot;因为我亲眼看到了。也亲自和这个安哥拉女帝说过话、交过手。&quot;

&quot;请……请问陛下这是怎么回事？&quot;

一名将军带着全然不解的眼神询问。

&quot;确切来说，并不是我亲自跟他面对面，而是我洒出的《种子》……呵呵，朱力欧的身体真是不赖，我已经等不及看到他回来了。&quot;

弗兰契丝嘉勉强了解了这句话的涵义。莫尔菲斯的刻印拥有将意识种子散布到他人身上，并以此支配他人肉身的能力。太王提贝烈斯便是以这种方式将——朱力欧，那个白蔷薇骑士？——太王陛下将他变成自己的人偶，和安哥拉女帝对峙过……是这个意思吗？

而他在那时候看到了。

看到了安哥拉女帝额头上燃放的伊诺·摩勒塔刻印之光。

&quot;还有，你来干什么？来阻挠这场世界终焉的庆典吗？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女人。你应该默默站在一边，持续操作你那丝线用尽的纺车，欣赏时间的尽头呀……&quot;

太王舔舐着自己的嘴唇站起身。

&quot;好了，我之所以特地来到这个狭小沉闷的地方，是为了警告你们，不要插手多管闲事。&quot;

太王将两手撑在桌上，看着在场的所有人说道。

&quot;这是诸神的战争，不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出手搅局的。而且你们也成不了什么大事。你们现在该做的就是把圣都跟王宫的石砖清理干净，迎接希尔维雅他们回来。&quot;

太王说完，身后的紫色斗篷翻了一圈，走出了军议室。然而，房内依然充斥着如同冰冻湖泊般的冷冽沉默。弗兰契丝嘉双手放在桌上的地图上，几度忍不住握拳。她身上的颤抖似乎是耐不住当下不寒而栗的感受，或者压抑不住胸口的愤怒。

（诸神的战争……？）

（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成不了什么大事？）

*

暮光很快便造访了内宫。庭院在六重高耸的石柱和石墙包围下，迅速遮蔽住阳光。黑暗也因为宁静的气氛，随即在大气之中晕染开来。

自女王希尔维雅出发圣巡以来，宫里的神婢和神官人数便减少了许多，烛台索性也不点了。在这般漆黑的场所中，只有一朵白蔷薇的光芒缓缓飘了进来。

是大将军艾比雷欧。

内宫外缘的北侧有一间专为尼洛斯大公准备的房间。这间房间现在是由格雷烈斯在使用。

那里便是艾比雷欧此行的目标。

他的脚步沉重。方才在军事会议中得知的事实，此时正在胸口内侧折腾着他。

（伊诺摩勒塔……）

（没想到安哥拉帝国也拥有诸神之力。）

这是克里斯——不对，应该说是太王提贝烈斯提供的情报。

（要是放任那股力量不管，迟早会侵袭这个国家的。）

根据弗兰契丝嘉的报告，城墙外的马厩已经出现异常的死亡现象，虫草大量萌生。伊诺·摩勒塔的影响已经悄悄来到圣都了。

（这会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我的战术在这种情况下……）

走在米白色挑高的石柱走廊上正准备转弯的他，突然将沉思中的思绪拉回到现实，停下了脚步。

眼前可以看见灯火，是格雷烈斯房里传来的，耳边还听到了慌乱的脚步声，灯火处可以看见几幢人影。这些人的特征是用药将头发完全脱落，他们是内宫的神官。

&quot;发生了什么事？格雷烈斯殿下怎么了？&quot;

艾比雷欧跑上前去抓着一名神官质问。

&quot;大将军殿下……&quot;

一群神官赶紧低头行礼。艾比雷欧发现他们蓝色的法袍衣角沾着黑色的污渍，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往房里跑去。

格雷烈斯的房里摆满了书架。房间的主人一身紫色斗篷果然沾满了鲜血。在他脚边有两名神婢倒卧在血泊当中。蜡烛的火光摇曳，由火光中大概可以判断这两人已经丧命。

&quot;格雷烈斯殿下，这是……&quot;艾比雷欧压低了音量询问，格雷烈斯抬起头。

&quot;不知道。她们送了食物进来，却忽然意图攻击我。还好当时几名'章鱼'在场。&quot;

听他这么说，艾比雷欧才想起房门外的神官们。这些人并非真正的神官，而是'章鱼'，意即格雷烈斯底下的谍报部队。他们每个人都受过战斗训练。&quot;快点去换衣服，然后把这里清理掉。&quot;这些'章鱼'接到格雷烈斯下的命令，随即消失无踪。

艾比雷欧再度转身面向格雷烈斯。

&quot;殿下知道有谁想狙击您的性命吗？特别是神婢这边。&quot;

&quot;可多了。但是这个……&quot;

格雷烈斯在一动也不动的神婢尸体身边蹲下，凑近尸体的脸庞。

&quot;艾比雷欧，你看这个。&quot;

听到呼唤，艾比雷欧也弯下腰。格雷烈斯伸手指着神婢的额头，上面爬着宛如蚯蚓般的肿块，又像是某种几何图样。

不对——那并不是什么肿块。

&quot;……刻印，是吗？&quot;

&quot;对，是莫尔菲斯的印记。&quot;

幻惑神莫尔菲斯，是太王所拥有的力量。

&quot;那么，这两名神婢是目前提贝烈斯陛下所'播的种'留下的人啰？&quot;

&quot;应该是。但现在太王陛下想不起自己的真名，所以应该没办法使唤刻印之力才对。&quot;

那么，这两人又为何会袭击格雷烈斯？

艾比雷欧陷入了思索，却在余光忽然冒出青光时回过神。两名尸体的额头同时放出强光，身体急速变黑，身上爬满了有如水蛭般慑人的红色斑纹。

&quot;殿下，请您快退开！&quot;

艾比雷欧起身将格雷烈斯往书架方向撞飞。

&quot;——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quot; &quot;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quot;

两具尸体带着腥臭的咆哮朝着艾比雷欧扑来。那已经不是女人的尸体，而是身上爬满了红黑色斑纹的野兽。在刻印释放出耀眼光芒的同时，两头野兽站起身，撕破满身是血的圣袍，推开艾比雷欧朝着格雷烈斯冲了过去。

&quot;把名字、把名字还给我——&quot;

两头野兽的利爪划破空气朝着格雷烈斯冲去的瞬间，便被一剑斩了下来。溅出的鲜血玷污了书架、石砖地板、天花板，还有王配侯的披肩。

在触碰到格雷烈斯之前，先是头滚落地面，接着爬满红黑色斑纹的身体跟着倒地。

艾比雷欧手持着剑，发出紊乱的呼吸声。是他一剑斩下了两人的首级。

&quot;……你的技术没有退步嘛。&quot;

格雷烈斯铁青着脸说道。

艾比雷欧擦掉剑上的鲜血，将剑收回剑鞘走向房门，等确认外头没有人之后才将门关上。在那几只'章鱼'回来准备收拾之前，这情况不能让其他人看到。

&quot;……她们有提到'名字'。&quot;

格雷烈斯低头望着首级被斩断的尸体，喃喃说道。

&quot;这么说，是莫尔菲斯的真名——是吗？&quot;

&quot;大概吧。要是拥有刻印之人杀死另一个持有刻印的人，他就能吃掉对方的力量。野兽之子就是最好的例证。他要是杀了我，就能取回我从他身上夺走的莫尔菲斯之力了。&quot;

格雷烈斯叹了口气，丝毫不介意衣角已经沾满了鲜血地坐到椅子上。

&quot;王兄不知道在这座宫里洒下了多少意识种子……他曾说，夺走侍女跟侍从的身体，在王宫之内闲晃很愉快……对了，他也透过朱力欧在军队内部——不，还不只，甚至连安哥拉军中也有他的意识种子。&quot;

这个事实让艾比雷欧听得不寒而栗，但仍小心隐藏住自己的感受。

几名'章鱼'换好衣服回来，将神婢的尸体装在麻布袋内搬运出去。他们擦掉书架上的鲜血，将被血水弄脏的书本扔掉，并且在屋内焚烧可以除去异味的草，将杀戮的残余气息全都清除掉了。

格雷烈斯在房间里侧换了衣服回来。等'章鱼'们一离开，房间便再次回到宁静的氛围中。

&quot;对了，你来这里有什么事？&quot;格雷烈斯问话的同时眯着眼睛望向艾比雷欧。

艾比雷欧吸了一口气，待心情平复之后，将军事会议中听到的消息告诉格雷烈斯。当他提到太王陛下忽然来到军议室时，格雷烈斯没有眉毛的眉头忽然抽动了一下。听到伊诺·摩勒塔女神的名讳时，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报告结束，两人之间持续了些许的沉默。等蜡烛烧了一半之后，格雷烈斯才开口说道：

&quot;……诸神之间的战争，原来如此。&quot;

太王之前提到这个词汇时，艾比雷欧也觉得心脏像是被人刺穿了一样。

&quot;那么，你也开始觉得迷惘了吗？&quot;

&quot;您猜到了？&quot;

&quot;否则你怎么会什么也没想地就来跟我报告这件事？&quot;

确实如此。艾比雷欧对于王配侯看穿自己心思这点并没有太惊讶的反应。

&quot;微臣向来是一个以现实考量采取行动的人。&quot;艾比雷欧开口说道：&quot;对于陛下与几位王配侯殿下所拥有的神灵之力，也一直都是以这样的原则看待的。微臣始终是以一介军人的身分思索着该如何维持王国的秩序。&quot;

&quot;所以，你绝不允许自己败给安哥拉帝国。&quot;

&quot;是的。&quot;

艾比雷欧打算让公国联军站在第一阵线阻挡安哥拉大军的攻击，然后派出圣王国军的精锐去攻击其背后的补给线，期待以此提早截断安哥拉军队的粮草。希望能藉此促使公国联军大量折损兵力，加上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若是战死，那么圣王国便可以维持现有的政局——这是他的谋略。

现在安哥拉帝国却带着大量死亡和新生的旋风席卷而来，艾比雷欧的计谋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没错，一直以来……）

（我都想尽办法阻绝神灵之力成为我的敌人。）

（但是，现在已经不可能办到了。）

&quot;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quot;

格雷烈斯吐了一口气，以同样的语调开口说道：

&quot;老实说，对于该不该夺走克里斯托弗洛的名字……我一直都很迷惘。那么做，确实让时间的尽头远离了这个世界。米娜娃陛下现在也依旧跟那名少年处在一起，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虽然是好事，但是……&quot;

艾比雷欧离开内宫，顺着宽阔的庭院石砖道往西北方走去，在穿过一扇石造拱门之后，几道光点忽然朝他逼近。

&quot;殿下！原来您在这里呀！&quot;

灯火之下，来者胸前的红蔷薇章闪耀着光芒。那是一名年纪刚过四十的男子，艾比雷欧前阵子刚任命他为新任的守城将军。他带着身后三名年轻部下，一脸凝重，艾比雷欧忍不住停下脚步露出惊讶的表情。

&quot;怎么了？你们没必要来这边接我呀？&quot;

&quot;属下认为在这里说话最不容易被人听见。&quot;

守城将军快步走上前说道。

（不容易被人听见？）

&quot;我们已经拟定好夺回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计划了。&quot;

艾比雷欧听到之后一脸僵硬。

哈德利雅奴斯要塞，是为了做为和平建立的象征而让渡给东方七个诸侯国的要塞，同时也是圣都东侧固若金汤的屏障。

&quot;……你是说在这种时候发兵攻打哈德利雅奴斯要塞？&quot;

&quot;是的，公国联军现在正赶往北方防守，因此是个非常好的机会。由于大将军殿下的安排，我军几乎没有被防卫圣都的战力分割，一定可以攻陷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quot;

艾比雷欧顿时哑口无言。

其实这是艾比雷欧下达的指示。为了压制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的影响力，他想再次将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夺回来。

然而，现在的圣王国已经不能再有这种内部纷争了。

&quot;属下听说，安哥拉军方因为粮草不足，部队也开始向东西两侧离散了。现在正是我们一口气夺回哈德利雅奴斯要塞，重新检视对我方不利的和平协议的时候了！&quot;

守城将军亟言力劝。

然而，艾比雷欧什么也没说。他不能告诉这名部将，安哥拉军队的情况并非离散。也没办法告诉对方必须终止这项计划。此时，心里的迷惘比起刚才更为深刻地哽住了他的喉咙。




5 葡萄酒和祈愿
这是一段不可思议的阶梯。仿佛沿着大石凿开的深邃地洞边缘直接打磨而成，中间没有任何接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石阶本身就会发光，沿着阶梯下去，不论到了多深，周围仍散射着微光。但寒气仍随着阶梯向下延伸且激增，米娜娃得抓紧两片如翅膀般的袖子才能继续前进。

在严寒的宁静中，她的脚步声被冰冷的空气给吞没。

（虽然小时候曾经被人带着来过一次……）

然而，无论怎么回想，米娜娃的脑中都没有关于这段阶梯的记忆。

圣都王宫谒见大厅有一条通往地底的阶梯，是只有圣王族的人跟少部分神官知道的秘密。

她刚刚结束一场军事会议回到内宫的女王寝室，但克里斯却不在那里。米娜娃询问神官，得知他要去银阴宫。

这段阶梯延伸下去的银阴宫——是圣王绅杀死托宣女王，实现当代女王早先得到的话宣预言之处。

（这原本应该是我结束性命的地方。）

米娜娃踩着阶梯一阶一阶地往下走，同时感觉到由脚底传来阵阵寒气。

（我应该曾经在这里看过父王杀死母后的光景才对……）

（啊啊，那道光是——）

阶梯彼端终于传出了亮光。那道光芒就像此处被赋予的名字一般，是银质而冰冷的光芒。

这道仿佛将月光凝聚起来的光芒，其实是使用了无数的镜子将阳光引入地底而形成的。

（我记得这样的光芒。）

她来到阶梯尽头，走进了宽阔的圆形空间。假造的月光洒落在她的身上。

大厅中央有根粗大的石柱，墙壁每隔一定距离便有一根刻画着精致浮雕的柱子撑起挑高的天花板。

每根柱子中间的墙壁上都开了一条小小的通道，通往收纳历代托宣女王遗体的墓穴。

（母后……也在这里。）

（而我接下来也会……）

她一边搓揉手臂强忍着四周的寒气，一边往中央的巨大石柱靠近。石柱根部有张石质床台，有个人坐在床台上，将头靠在身后的石柱上。

是克里斯。他也发现了米娜娃，因而起身。

&quot;怎么了，我的米娜娃……现在还不是你该来这里的时候。&quot;

他带着一脸睡眼惺忪的表情如此说道。

手中抓着由黑曜石磨成的短剑。这样的情景，过去曾出现在米娜娃的预知梦里无数次。那把黑曜石匕首更是吸吮了好几名女王鲜血的利器。

不过，现在那把匕首的剑尖只沾着石头粉末而已。

米娜娃发现克里斯坐的床台前方地板上依旧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大概是用他手上那把匕首刻的。全都是男人的名字。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名字？）

克里斯察觉到米娜娃的视线，随即用手抹去匕首剑尖沾上的粉末，嗤嗤地发出笑声。

&quot;……我的名字是提贝烈斯·尼洛斯，对吧？&quot;

米娜娃没有回话。

而克里斯若不是对此感到怀疑，应该不至于提出这样的疑问。

&quot;我是要将你——米娜娃当作我的妻子，将世间一切纳入掌中，然后在这座石床上杀死你的人，对吧？&quot;

他的记忆产生了矛盾……米娜娃心里萌生出这样的想法。

太王是女王的夫婿，但提贝烈斯的妻子并非米娜娃，而是她的母亲尤莉雅。而尤莉雅已经被提贝烈斯亲手杀死了。

（父王的记忆流入了克里斯的脑中。）

&quot;可是、可是我……&quot;

克里斯低下头，磨得有如镜面般的石头地板照出了他的脸庞。

&quot;不够、不够，还不够……&quot;

从地板上的倒影中可以看出他的额头正微微冒出青光。但形状并不明显，就好像水中的水藻一般。

&quot;我应该已经将一切都弄到手了。米娜娃你是我的！我终于弄到手了！可是却是空的！一切都是空的！&quot;

他的记忆浑沌而暧昧。

看到这幅景象，一股炙热的情感纠结在米娜娃的胸口，驱使她走向克里斯，在他的身旁坐下。在冰冷的银阴宫空气中，他们即便隔了一段距离，却能着实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quot;我明明弄到手了——我己经将渴求的一切都弄到手了！可是！&quot;

克里斯的嘟哝声像宁静中的涟漪般向外扩散。

&quot;一切……？不，不对。米娜娃、米娜娃，我只要你。我早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可是，我却感觉自己缺少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quot;

&quot;不需要想起来你缺少了什么。&quot;

米娜娃再也无法压抑住这样的话语。

&quot;那种东西不用想起来也罢。你还是你。而我……我也只要你一个人就够了。&quot;

炙热的情绪从唇齿间流泄而出。

两人的情感终于在此时汇流了。这一份原本应该呼唤时间尽头的情感、致使创世之兽与末世女神邂逅的情感，在克里斯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之后也不会出现了。米娜娃轻轻将右手放到克里斯放在石床上的左手上。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唯一改变的，只有米娜娃掌心感觉到的温度。

那么，这样也好不是吗？

（我就在这里，跟着已经忘记所有记忆的克里斯——）

克里斯的眼神和米娜娃的目光交会。原本叠在一起的双手不知不觉间紧握在一起。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黑曜石短剑，那双温润的眼眸和唇瓣朝米娜娃靠近。

（唉，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在这里杀了我吗？）

一股甜蜜欲麻痹一切的氛围紧紧包裹住米娜娃的意识。

（也好……）

（反正我所渴求的克里斯，永远也得不到。）

（那么干脆就如预言提示的，让他在这里用那把匕首杀了我吧。）

（毕竟我就是为此而与克里斯相遇的。）

（为了被他杀死，从痛苦中解放。）

（现在这里没有啃食命运的噬星之兽，它已经沉入忘却的深渊之中了。）

克里斯持着短剑的右手缓缓贴到米娜娃的脸上。锐利冰冷的触感缓缓嵌进米娜娃的肌肤。

忽然，一股意识和肉体分离的感受萌生。

（开始了，预言……）

（我即将看到不久之后，就要被克里斯杀死的那个未来。）

（不过，我已经可以接受这样的未来了。）

米娜娃从高处俯视着克里斯以一只手搂着她的情景。

下一刻，原本充满银色月光的视线忽然转暗。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即便想呼唤也喊不出声音。此时的她意识和肉体仍然是分离的。

（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不见未来……）

米娜娃挣扎着，但意识的指尖却只是徒劳地在黑暗中拨弄着，什么也碰不到。

（为什么？）

（为什么在我不想看的时候，一直不断出现的预言现在却——）

她处在愤怒和绝望之中，但四周的黑暗却丝毫没有任何改变。

（杜克神！你为什么闭上眼睛！）

（我都已经愿意接受这个命运了呀！）

随着一声打在石头上的高亢声响，米娜娃的意识被拉回到充斥着银色光芒的大厅。

粗壮的石柱根部那张石质床台上，克里斯瞪大眼睛离开了米娜娃。那把黑曜石短剑此时躺在克里斯的膝盖旁。米娜娃这才发现，是那把短剑落在石床上的声音将她唤回来的。

&quot;不对……&quot;

克里斯的声音在米娜娃的意识中掀起了一波涟漪。

不对！不是这样！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米娜娃同样深切地感受到了这股不对劲的感觉，因此忍不住咬牙。

&quot;不对，我明明得到了……我明明得到我一直渴望的米娜娃，可是……&quot;

克里斯以手掌捧起了米娜娃的头，拨弄着她的红发，抚摸着她的脸庞。但炙热的喜悦中却参杂着某种异样的感受。

&quot;没有！你心里面没有！&quot;

（没有？）

（没有什么东西？）

克里斯捧起一缕米娜娃的长发，发丝映入了米娜娃的眼帘，她差点惊叫出声。只见鲜艳的红发发梢竟然开始染上了黑色。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米娜娃跳下了石床，克里斯则是有如心爱的玩偶被人夺走的孩子一般，愣愣地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quot;我、我……&quot;

米娜娃说不出话。她转身朝大厅外的楼梯跑去，脚步声宛如踩着碎玻璃般令人绝望不已。

*

穿过圣都北门进城之后，便有一家商馆和两间旅社。这三栋建筑全都被军方征收，此时屋檐上挂着紫色的飞龙旗。

大型马车接二连土地运进了伤患，至于那些还能行走的人则是自己走进城门。圣都周遭的几座要塞接连被攻陷，败逃的士兵们全数退回到圣都，但是军方设施根本无法容纳所有伤患。

宝拉带着几名各公国的千人队长和大队长一同来到了商馆前。驶进商馆后方的马车拖车上载满了身上沾满鲜血和泥沙、显得十分憔悴的圣王国军士兵。从他们的眼神中，宝拉只看得见满满的空虚感，忍不住不寒而栗。

&quot;好了，我们进去吧，代理指挥官殿下。&quot;

柯蒙多公国军的队长开口催促着，宝拉咽了一口气之后走进了商馆。

&quot;我是银卵骑士团的宝拉，是弗兰契丝嘉殿下的代理人……&quot;

在进门的玄关处，一名圣王国骑士正焦头烂额地下达指示。宝拉对着他出声叫唤，但那名骑士还没回过头，身后便传来一阵怒骂。

&quot;走开！挡到路了！&quot; &quot;这边的伤口开始腐烂了！&quot; &quot;喂！振作点！我们现在要把你的脚锯掉了！&quot;

&quot;热水不够了！&quot; &quot;不要拔箭！血会喷出来！那样会死人的！&quot;

几名圣王国军的医务兵推着推车，为了将伤患推进大厅，毫不客气地将宝拉等人用力推开。闷热的气息和臭气，加上痛苦的呻吟声，让宝拉带来的那几名男子表情全都僵住了。

&quot;你们几个是来干嘛的！&quot;

圣王国的骑士这时回过头，看到之前呼喊他的是名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但其实宝拉的长相已经有很多人认识了，因此这名骑士很快地就板起了脸孔。

&quot;原来是银卵骑士团的代理指挥官殿下，有什么事吗？&quot;

&quot;我是为了人员重新编组的事而来的。&quot;

圣王国骑士听了这句话，一张脸显得更臭了。

一般来说，军队只要出现三成左右的伤亡情况便几乎无法执行任务。因此将撤退回来的人员重新编组，变成一支可以作战的部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quot;这不是公国联军的人应该插手过问的事。&quot;

圣王国骑士一脸凝重地开口说道。宝拉早就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quot;可是，你们前线的指挥官人手不够吧？&quot;宝拉不肯就此轻言放弃。&quot;只要加入公国联军的战力再重新编组，很快就可以重整出迎击态势了。&quot;

&quot;要将圣王国军的士兵纳入由你们这些人指挥的部队里去？&quot;

那名骑士听到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quot;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这么做怎么可能让军队有能力——&quot;

&quot;可以的！圣王国军跟我们公国联军的指挥系统，还有军队编组方式几乎是一样的！&quot;

因为弗兰契丝嘉等人，以及现在圣王国军的将官们都是跟卡拉学习兵法的。

&quot;就算是这样，怀抱着荣誉心的圣王国军士兵怎么可能接受你们的指挥！&quot;

骑士口沫横飞地大骂着。一旁靠在墙上听到对话的圣王国军士兵们也跟着议论了起来。&quot;竟然说出这种蠢话。&quot;&quot;这些家伙之前还是我们的敌人呢。&quot;&quot;我们才不会听你们的命令去赴死呢。&quot;听到这些话，梅德齐亚公国的千人队长抓起剑柄就要站出去，不过宝拉强忍着内心的失望制止了。

&quot;这是圣将军弗兰契丝嘉殿下的命令！她要我来负责人员的重新编组！&quot;

&quot;我们的最高指挥官是艾比雷欧大将军殿下！我们并没有从大将军殿下那里接到这一类的命令！&quot;

&quot;宝拉殿下，和这种人是说不通的。&quot;

一名柯蒙多的部队长站在宝拉身后，低声说道。

&quot;跟他们谈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再说，输得这么凄惨的残兵败将我们可不想收容。&quot;

&quot;你说什么！&quot;几名圣王国军士兵听到这番话，扯下头上的绷带站了起来。

&quot;住、住手啦！&quot;宝拉赶紧站到双方人马之间。&quot;总之，拜托你们看一下这份将部队重新编组的文件吧！&quot;

&quot;没有看的必要！你们请回吧！&quot;

圣王国骑士毫不客气地打了回票。宝拉有些受挫，她打算回头再跟弗兰契丝嘉商量一下。

就在这时候，大厅中一名军医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quot;不要乱动！快把他压住！只是要在你的大腿上稍微开个洞而已！&quot;

身着蓝色军服的中年医官手持削尖的金属管子，提高音量对着周围的几名助手下达指示。一名伤患在这群助手的压制下，又哭又闹地挣扎着。宝拉见状赶紧跑上前去。

一踏进大厅，便被一股闷热的臭气和强忍着疼痛的呻吟声给包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所在的位置平时人概是专门用来检验商品的地方，因此有几座木质平台跟木箱子并排在一起。

现在这些原本囤放货物的地方躺满了伤患，简直像是家畜所住的笼舍一样。

&quot;你、你要干什么！&quot;

宝拉在那名医官将金属管插进伤患的大腿根部之前出声制止了。

&quot;你又是哪里来的！这是在放血啦！看就知道了吧！&quot;

&quot;放血……&quot;

宝拉吓得哑口无言。所谓放血，是一种将体内血液释放出来的疗法。宝拉一直跟着尼可罗学习安哥拉帝国通行的正统医术，因此知道这种作法一点实际疗效也没有，纯粹只是迷信罢了。现在亲眼目睹，让宝拉对于圣王国的医术迟迟没有进步感到绝望——不对，公国联军这边直到宝拉将尼可罗传授的医术推广开来之前，差不多也是这种程度。

&quot;没有血是有毒的！这么做只会让伤患丧失体力而已！快住手！&quot;

&quot;你、你说什么！&quot;

宝拉将那名军医推开，从怀里取出一把长针。

&quot;你想干什么——&quot;

正要开口大骂的医官看到宝拉接下来的动作，立刻愣住了。就连周围的伤患和紧追在宝拉身后的公国联军部队长也忍不住瞪大眼睛，叫了一声。只见宝拉以两手握着针头，将它泡进旁边用柴火烧滚的热水之中。

&quot;你、你、你到底在干什么！&quot;

&quot;在消毒！快让开！把脚张开！&quot;

宝拉转过头弯腰对准了那名浑身是血的伤患大腿，用手确认了大腿内侧的肌肉之后便一针插了下去。周遭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之前被几名医官助手压制住手脚的伤患，顿时四肢无力地垂在地板上。

&quot;……咦？奇怪？&quot;

原本胡乱挣扎着的伤患看来比在场所有人还要惊讶。

&quot;……不、不会……不会痛了耶……为、为什么？&quot;

&quot;这是让你暂时麻痹而已，效果只有一刻钟的时间！&quot;

大厅里面开始出现议论声响。圣王国军的士兵们起初还一脸怀疑，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不过，等看到宝拉举起泡过热水变得红肿的双手帮伤患清洗脚上的伤口时，竟然全都凑了过来。

&quot;喂、喂，那边也拜托你了。&quot;

&quot;我也要！&quot; &quot;还、还有我！&quot;

&quot;请安静一点！大家按照顺序来！还有你！&quot;

宝拉抬起头，叫住了那名呆站在身后的医官。

&quot;怎、怎样？&quot;他一脸呆愣地瞪大了眼睛。

&quot;不要把伤患全部聚集在这里！军医院最重要的是清洁，尽可能多准备一些晒过太阳的干净布料！然后把二楼分配给重伤患者使用，不可以让他们睡在地板上！现在就去将那些伤患区分开来！&quot;

&quot;你、你凭什么命令身为圣王国军医官的我做这种——&quot;

&quot;快一点！人命关天呀！&quot;

宝拉吆喝了一声。那名医官立刻跳了起来，大叫着冲向大厅里侧。

&quot;布！布！这里原本是间商馆，应该还有更多的布吧！&quot;军医官的声音由远处传来。

宝拉先用烤热的铁板压住患者的伤口，接着用高于伤患哭叫声三倍的音量对着四周腰腿没事的士兵们下达指示：

&quot;快把这边准备好的药拿出来给我看！……这是什么？哎呀！真是够了！全是一些没有用的东西！除了蜂蜜之外统统丢掉！请帮我准备烈酒，愈烈愈好！只有葡萄酒不要！另外，再帮我把出血较严重的人集中到火堆旁，用布将他们的伤处包扎起来！还有，神殿旁边应该有许多晒干的魁蒿，去把那些全部拿过来！&quot;

柯蒙多、榭露齐尼亚和梅德齐亚的部队长们全都被宝拉的气势给震慑住，开始背着伤患和物资在商馆里面到处奔走。

受伤的士兵挤满了商馆和两间旅社，让宝拉的治疗工作一直忙碌到晚上。做着做着，她甚至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了。眼前一直有新的伤患被送过来，将她内心的犹豫和奇怪的感觉全都冲刷殆尽。

她知道自己感觉到安心。

（我果然是个医务兵呀。）

（还是像这样照料伤患比较符合我的个性。）

她一边大声地用下颚指使着圣王国军的医官们，一边在心里这么想着。

（要是能够只做这样的工作就好了。）

（不过，现在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不论是我还是弗兰殿下……）

短暂的时间中，相异于外表毫无喘息空间的忙碌情形，宝拉的心灵正沉浸在这段放松休息的时刻。关于这段时间，她派出传令兵告诉弗兰契丝嘉，针对人员重新编组的事情在交涉上花了不少时间——虽然有一半是谎话。

夜深了，商馆二楼几间房里住着受伤程度最严重的伤患，好几名年轻的士兵去世了。最先发现的，就是手持油灯回来察看情况的宝拉。那几名士兵睡在地板上铺着被褥的克难病床上，脸色已经发紫失去温度，还传出了微微的排泄物气味和腐肉的味道。

&quot;请帮我扛一桶葡萄酒过来。&quot;

宝拉吩咐负责夜哨的士兵，请他扛一桶酒过来。

&quot;……这是要干什么用的呀，医生？&quot;

一些没事的伤患也醒过来了。他们拖着不便的身躯，聚集到被油灯照亮的尸体身边。

&quot;不、不可以动啦，快点回去躺着！&quot;

&quot;他们死了吗？&quot;

&quot;啊啊……这家伙……还有这边这个也是？&quot;

黑暗中，几名男子交互吐出了苦涩的声音。

&quot;我们都没发现……&quot;

&quot;因为睡得太熟了……&quot;

&quot;医生你的针太有效了。&quot;

宝拉垂下头去。

&quot;……对不起……都是我能力不够。&quot;

宝拉自觉还不够格接受医生这样的称呼。而且这样的称呼方式会让她想起尼可罗，让她觉得更难受。

如果是尼可罗的话——宝拉忍不住这么想着，如果尼可罗在的话，搞不好可以救活他们。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中，只见几名士兵对着她摇了摇头。

&quot;医生，你做得很棒了。&quot;

&quot;是呀。&quot;

&quot;谢谢你。&quot;

听到他们这么说，宝拉更加抬不起头了。

&quot;……唔，这个……是札卡利亚吊祭战死者的方式。藉此将他们送到战神蓓萝娜的身边……你们……还是不愿意接受吗？&quot;

圣王国的人只信仰命运女神·杜克神。他们虽然认同帕露凯诸神的存在，却不对这些神祇怀抱敬意。因此，宝拉不知道对圣王国的士兵们用银卵骑士团对战死者的吊祭方式送行到底对不对。几名士兵们彼此相看了一眼，对着宝拉点点头。

&quot;就用这种方式送他们吧。&quot;

&quot;你说的战神，就是现在担任我们圣将军的公爵千金阁下吧？&quot;

宝拉强忍着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热意，撕碎了一片又一片的棉花，沾着葡萄酒塞入死者的口中。战争女神蓓萝娜既是战神，也是葡萄酒的守护神。过去在庆祝胜利时都会饮用敌军士兵的鲜血，这种野蛮的习俗最后改用葡萄酒取代，就是基于这样的信仰。

献上一句简短的莫尼斯祈祷文之后，宝拉起身，下令负责夜哨的士兵将死者的遗体搬运出去，同时举起油灯。接着，她开始察看每个病床上的患者，帮他们把鼻子里的积血清除掉，为他们在发热的伤处涂上软膏，替他们将止血用的绳子松开等等，进行各种细微的处置。睡意今晚没有造访，但其实也不是特别亢奋。熬煮的草药和腐败的血腥味，让宝拉的心灵莫名获得了安慰。

&quot;……代理指挥官殿下，您为什么要为我们做这些事呢？&quot;

留着一嘴漂亮胡须，居高位的骑士在宝拉为他用药水清洗肿胀的手臂时开口询问。

&quot;直到半个月前我们都还是敌人，就算是现在……这种情况也几乎没有改变呀。&quot;

&quot;请不要说话，不然会影响伤口。&quot;

宝拉小声回答他。

&quot;我不是什么代理指挥官，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务兵而已。&quot;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脱口说出这样的话来。

&quot;做这样的工作让我觉得比较轻松。因为我知道该怎么处理伤患。这时候的我既不会觉得迷惘，也不用烦恼什么。就只是这样。可是……&quot;

可是……一场大战马上就要来了。宝拉也学过兵法，她只要看战况就知道。这场仗已经不可能将战线维持在圣都之外了。冰象的突击应该会冲破城墙，演变成圣都内的巷战。

我现在是医务兵——宝拉这么告诉自己，同时为骑士的手腕缠上银色的布。因为绷带不够了，所以宝拉选用马上就能拿到手的干净布料——圣卡立昂攻略战时，银卵骑士团使用的旗帜——她将这些布裁开来代替绷带使用。

那名骑士终于睡着了。宝拉提着油灯站起身，看着银色的布在黑暗房里的各处辉映着油灯的灯光。

这些包扎过的伤处，再过不久恐怕又会沾满了鲜血吧。

因为战争就要来了。

*

朱力欧的父亲疯了。

他对名誉的异常执着愈来愈偏执。但因为他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运气，因此决定把希望放在自己儿子的身上，希望儿子可以将他带往迎向荣耀的道路。

他年过四十还没有子嗣，最后好不容易盼到了一个儿子，没想到长大后却像女孩一样可爱。这让他疯狂的程度变本加厉，他决心将朱力欧当成女儿来养。他将朱力欧送入培育神婢的机构上信院，背离常识地希望他将来能攀上神官团的顶点——内宫总司的位子。

朱力欧的父亲对他的教育非常严苛，四岁的时候就要他开始背诵圣嘱大典。只要第二遍犯错，就会被父亲用舀水的水桶绳索捆起来，扔到井里头去。直到现在，他偶尔还会回想起古井里头那种湿湿黏黏，漆黑冰冷的情景。

就连这时候也是。

一股潮湿的黑暗氛围将朱力欧紧紧地包裹住。

他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处都隐隐作痛。手脚不听使唤，无法动弹。他被悬在半空中，脚下什么也没有。就算想要扭动脖子寻找光源，也只能感觉到湿漉漉的黑暗气息罢了。

（已经好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

朱力欧在浑身倦怠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不对，我曾经做过梦吗？）

（这真的是那时候的梦吗？）

（好奇怪，如果是小时候的事……）

（那应该不会有血腥味才对呀。）

（而且，也不会有人呼唤我。）

耳边传来了呼唤声。他确实听见了。

是一名少女的声音，从非常高的地方传来……是从井口吗？不对，这里真的是在井里吗？——

……欧！

好比石砖缝隙间涌出水源一般，耳边的呼唤声愈来愈清晰——

……力欧！——

朱力欧！

（在叫我，那是在叫我没错。但是，是谁在叫我呢？）

（那是谁的声音？）

（……我得爬上去……）

（得爬到那个声音主人的身边去不可。）

一股莫名的焦虑感忽然间自体内升起，不断煎熬着他。

（那是我最重要，也是无可取代——绝对不可以失去，非保护不可的——）

&quot;朱力欧！&quot;

朱力欧猛然从地上弹坐起来。

剧烈的头痛仿佛在翻搅着他的太阳穴。视线中燃放着火花，四周的黑暗传来窸窣的风声。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忽然朝他袭来。

他发觉手中传来泥土和落叶的触感。

（这是……森林里面？）

在他迷茫的眼前眼前出现一个白色人影，不仅如此，那人还将脸凑到他的面前，抓着他的肩膀呼唤着他。

&quot;朱力欧！你醒了吧！啊啊……太好了！朱力欧！&quot;

朦胧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开始凝聚出影像。那是一名将一头红发分束在两侧的女孩。她泣不成声，只差没扑上来紧紧抱住朱力欧。脑袋又是一阵剧痛，记忆有如洪水般地涌出。

&quot;希尔维雅陛下——啊！呜！咳——&quot;

忽然出声让朱力欧狠狠呛了一下。希尔维雅吓了一跳，拚命地拍抚着朱力欧的背部。

希尔维雅。没错，是希尔维雅。朱力欧擦了擦嘴，同时搜寻着脑中混乱的记忆。他带着希尔维雅逃离安哥拉帝国军的追捕，却在途中发现带有莫尔菲斯刻印的追兵。面对那些人，朱力欧不断地杀、杀、杀……接着自己身上刻印的余韵也被唤醒，开始发狂——

记忆如火花般散开，然后再串连起来。

&quot;——梅尔殿下！&quot;

朱力欧不顾喉咙疼痛地大喊着。

&quot;梅尔殿下！梅尔殿下呢！&quot;

朱力欧抓着希尔维雅的手臂激动地询问着。当时化为一头野兽的他竟然出手攻击梅克留斯。而梅克留斯则是手持短剑——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quot;好、好痛，朱力欧……&quot;

看到希尔维雅扭动着身子，朱力欧这才反应过来将手松开。

&quot;抱、抱歉，我、我一个不小心，忘记了应该……&quot;

&quot;梅尔他——&quot;

希尔维雅紧咬着下唇，伸手指向身后的地面。

茂密的树丛中，只见一名少年蜷着身子躺在地上。一头金发沾满了鲜血，额头上缠着的白布已经被血染成了红黑色。他的脸色苍白，眼窝四周呈现黑色。连嘴唇都是暗沉的泥土色。

&quot;梅尔殿下！&quot;

朱力欧大叫着，跑到那名少年的身边跪下，抓起他的双手捏了捏脉搏。还好仍然在跳动。这是他初次尝到整个人几乎要垮下去的安心感是什么滋味。

&quot;……太好了……梅尔殿下……&quot;

他轻轻将梅克留斯抱起。梅克留斯身上穿着铠甲也配了剑，身子却轻得让人觉得不安。而且他的身体非常冰冷。

（那时候，梅尔殿下手持着短剑。）

（而我则是将他推倒在地上……然后……）

（然后……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quot;梅尔他……&quot;

希尔维雅来到朱力欧的身后，以沉痛的口吻喃喃说道：

&quot;他用短剑刺向自己的额头。&quot;

朱力欧听了忍不住屏息。

&quot;……他用短剑……刺向自己的额头？&quot;

朱力欧抱着梅克留斯冰冷的身体，回头看着希尔维雅。从树梢筛落的月光照在希尔维雅哭泣的脸庞上，烘托出一股哀凄的氛围。

&quot;对。大概是为了制止波柏斯的刻印才这么做的。&quot;

波柏斯。

是梅克留斯拥有的，光明之神的刻印。这股刻印之力能使其他神祇的力量觉醒。过去太王提贝烈斯就是藉由光明之神的力量，将其拥有的莫尔菲斯神力增幅了数倍。同时将意识《种子》洒在几十个、几百个人身上，控制着这些安哥拉士兵。

朱力欧意识到的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梅尔殿下是——为了反向效果才这么做的！）

莫尔菲斯的《种子》会使朱力欧、以及曾经被太王提贝烈斯操控的人失控发狂，幻化成野兽型态。那么，若是将波柏斯的刻印之力封印起来，也许就可以消除掉莫尔菲斯的力量所产生的影响。

（就算如此，这么做：）

朱力欧紧抱着怀里那副娇小的身躯，像在确认这一盏勉强维持下来的生命烛火并没有消失似的。

（这么做实在是太乱来了……）

&quot;……血已经止住了。&quot;

希尔维雅语带颤抖地说着：

&quot;所以我把你还有梅尔……用拖的拖到这里来……可是，我的力气实在太小……&quot;

听到这里，朱力欧才惊觉过来。

这里跟他失去意识之前的景色不太一样。是希尔维雅一个人将晕厥过去的他和梅克留斯拖行到这里来的。仔细一看，她的衣角沾满了泥土，双手布满着暗红色的内出血。朱力欧觉得胸口有如被烧红了的火杖翻搅般，懊悔不已。

&quot;对不起，希尔维雅陛下。&quot;

他跪在地上，垂下头。

&quot;微臣身为您的守护骑士，却让您跟梅尔殿下遭遇到这种事……&quot;

&quot;没、没关系的，朱力欧。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quot;

希尔维雅连忙开口这么说道。

&quot;而且比起这个，我们得尽早返回圣都才行，要马上带梅尔去看医生呀。&quot;

&quot;说、说的也是。&quot;

朱力欧起身，羞愧让他无法抬头直视希尔维雅的脸庞。但现在不是自责懊悔，为此而觉得灰心的时候。

在接近山麓上的森林尽头时，天空刚好从东边开始逐渐泛白。太阳是白山的另一头升起的，因此这里还没有足够的光线，也相当寒冷。但远方的地平线已经可以看见成群的影子。

&quot;……朱力欧，那个是？&quot;

希尔维雅快步赶了上来，抓住朱力欧的袖子以颤抖的口吻问道。

&quot;对，应该错不了了。&quot;

朱力欧望向山的那头，紧贴着地平线，如丝线般向外延伸的曙光，带着僵硬的声音应答。

曙光底下一条线状的黑影就像大地表层的纤维，被风吹动而轻轻摇曳似的。那大概是由大批的人和马，还有冰象所组成的军队。

朱力欧回过头，看到左手边的地平线也开始微微泛白。

&quot;啊啊……&quot;

希尔维雅也回过头，吐出了感动的声音。

&quot;我们总算……回来了……可是……&quot;

是圣都。

他们朝思暮想的故乡。究竟离开多久，一时之间也数不清了。这一段曲折冗长的道路几乎要消磨掉所有的意志跟决心，现在终于回来了。但在这样的心情下，安哥拉帝国的军队却很可能抢先一步抵达圣都。

&quot;我们快走吧。&quot;

朱力欧背着一动也不动的梅克留斯催促着。希尔维雅则是一脸苍白地点了点头。

（总之，还是得早一刻回到圣都才行。）

踏过厚厚的枯叶堆，用剑砍下茂密的枝干，朱力欧和希尔维雅在这片逐渐趋缓的山坡上小心翼翼地往下走。由于还处在昏暗的森林地带，因此希尔维雅几度被树根绊着，差点跌倒。朱力欧每每在这时候伸出手拉她，却又得辛苦地注意肩上的梅克留斯，不让他从背上滑下去。

出了山林之后，迎接他们的是高及腰部的长草原，朱力欧在此驻足。两脚像是被钉子钉在地面上似的提不起来。一时之间甚至还没有发现，促使他产生如此反应的是来自正面，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浓密杀气。

&quot;……朱力欧？怎么——&quot;

从后面跟上来的希尔维雅来到朱力欧身后时，也感受到那股肃杀的气息，整个人僵住了。

两人眼前的大草原上，只见一人背对着黎明曙光站在那儿。

风势忽然转强，撩拨着长草原发出嘈杂的窸窣声，同时也吹起了对方束着的黑色长发，以及那身旅人装束下色彩鲜艳的腰带和衣摆。

&quot;欢迎回来呀，朱力欧。&quot;

那个人带着浅浅的笑靥开口说道：

&quot;我在等你呢。&quot;

此时感受到的战栗，让朱力欧觉得自己全身仿佛正喷出冰冷的汗水。这种难以形容的恐惧让他甚至没想到要退后。

只剩喉咙和舌头可以活动。

&quot;……卡拉老师。&quot;

光是喊出这个人的名字，舌头便像因为过度扭曲而要断掉一般。

&quot;您在等我——是吗？您在等我……回来吗？&quot;

卡拉摇了摇头，将手放到腰上的长剑剑柄上。朱力欧觉得自己的意识仿佛因此而被从身上挖出来一般。

（老师带了剑？）

在接受卡拉教育的那几年间，朱力欧一次也没看过卡拉持剑。然而——

&quot;其实我不是在等你回来，可爱的朱力欧。&quot;

她一边说着，一边拔出了腰上的长剑。

&quot;我是在等我栽植的果实成熟。&quot;




6 蔷薇誓言
银卵骑士团的干部在王宫的《钢之宫》借用了几间房间。由于圣王国的将军相继战死或遭到拔阶处分，因此许多宿舍空了出来，让弗兰契丝嘉、宝拉，还有吉伯特等人每人都有一间将军级的寝室可以用。因为弗兰契丝嘉和宝拉同寝比较方便，于是空了一间房间出来做为银卵骑士团亲卫队开会时的会议室使用。

米娜娃在天亮前来到了这间会议室。

&quot;小的将米娜娃陛下带来了，很抱歉，来得这么晚。&quot;

一名大约十四、五岁的侍从提着油灯率先走进房间，对着在此等候的弗兰契丝嘉和吉伯特行了礼，接着向门外走廊上的人影招了招手。弗兰契丝嘉看到之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quot;蜜娜，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你找了好久呢。&quot;

弗兰契丝嘉从白天就没看到米娜娃的人影，内宫里面也到处找不到她，因此便委托宫中的侍从和王宫禁卫队骑士们帮忙寻找。她有事情非得委托给米娜娃不可。然而，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将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

&quot;小的现在去跟大家说，已经找到米娜娃陛下了。&quot;

侍从说完踏出房门

少了一个人之后，室内仿佛一下子降了不少温度。

&quot;你不是去找克里斯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quot;

&quot;嗯……&quot;

米娜娃一脸憔悴，用手撑着额头摇了摇头。

&quot;对不起，我去了一趟丝缪露娜神殿。我小时候常常待在那里面。&quot;

&quot;丝缪露娜……？&quot;

丝缪露娜是杜克神的侍从神，以天鹅为象征的女神。除此此外，也是管理宫中神婢的内宫总司侍奉的神祇。

&quot;当我还是女王的时候，榭萝妮希卡常常带我去丝缪露娜神殿接受预言能力训练。我几乎都是马上就可以达成要求，希尔维雅却总是得花上不少时间。榭萝妮希卡焚烧的香味道非常刺鼻，简直就像是用针戳着鼻子一样令人难受。&quot;

弗开契丝嘉歪着头，很意外米娜娃竟然会怀念起小时候的事。

&quot;才不是怀念呢。

米娜娃坐到大桌子上，低着头说道：

&quot;我是在想，在那里也许就可以接收到预言了。&quot;

&quot;预言？为什么？&quot;

弗兰契丝嘉开口追问，但米娜娃却没再说什么。就在这时候，吉伯特从身后低声提出了疑问：

&quot;蜜娜，你的头发怎么了？&quot;

听到这声询问，蜜娜的肩膀忽然抽搐了一下。

（头发？）

弗兰契丝嘉也将目光移到米娜娃那头红发上，接着才注意到。

米娜娃那头红色长发，发梢处就像是沾染到了墨水一般呈现黑色。米娜娃伸手挑起了一缕发尾，等确认了之后才喃喃说道：

&quot;……已经扩散开来了呀。&quot;

&quot;蜜娜，这是怎么一回事？&quot;

米娜娃没有回答弗兰契丝嘉的询问，而是走到吉伯特身边，抓着他的斗篷一角询问：

&quot;吉尔，你右手的伤还没好吗？&quot;

&quot;怎么了？&quot;

米娜娃面无表情地掀起斗篷，拨开缠绕在他手臂上的绷带，露出底下那宛如烧伤一般的患部。

吉伯特还没来得及问米娜娃到底要做什么，米娜娃便从胸口前取出一把细细的短剑，她先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刀，接着将淌血的掌心贴到吉伯特的伤口上。

&quot;……蜜娜？&quot;

弗兰契丝嘉僵硬地吐出一口气之后，总算有办法从喉咙挤出声音——她到底在做什么？

米娜娃将手拿开，一脸专注地看着被血弄脏的伤口，咬着牙握紧拳头。这时候，吉伯特已经抢先一步察觉到她的意图。

&quot;杜克神的力量消失了吗？&quot;

弗兰契丝嘉听到后忍不住屏息。

没错，米娜娃的血应该有让时间逆流的效果。弗兰契丝嘉曾亲眼目睹过好几次这样的实例。然而，吉伯特的伤口却一直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米娜娃将绷带缠回去，盖上斗篷，然后从吉伯特身边退开。黑色的发尾就像离开烛台照明范围外，融入夜色一般漆黑。

（如果那头逐渐褪色的红发，也是女神血缘消失的证据。）

（那么，蜜娜她……）

弗兰契丝嘉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沉重的绝望感包围。

因为她原本要交给米娜娃去执行的任务，非得要有杜克神的庇佑不可。

&quot;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心里有个底吗？&quot;

吉伯特以宛如钢板般冰冷的平静口吻询问。米娜娃则是坐回到桌子上，在细细的呼吸声中开口说道：

&quot;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quot;

弗兰契丝嘉走过去坐在米娜娃的身边。由背后射出来的烛台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放大投射在石砖墙上，此时正轻轻晃动着。

&quot;也许杜克神已经不需要我了。&quot;

米娜娃以生硬的语调说着：

&quot;毕竟克里斯也忘了所有有关冥王欧克斯的事。所以，杜克神对我的期望已经无法达成了。&quot;

这位末世女神是为了邂逅创世之兽，为了终结时间之潮，才远从遥远的未来降临现世的。然而，祂的目的，意即创世之兽——克里斯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米娜娃体内的杜克神顿失所依，因为失去目的而消失了……

但这只是推测，并不是确切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还不清楚。只是对弗兰契丝嘉来说，这样的推测着实令人感到绝望。

&quot;真是不可思议。我一直都在等待这样的结果。期待着有一天我可以抛下预见未来的能力，还有女神的血缘……但是……&quot;

这么一来，米娜娃跟克里斯注定相互吸引的命运也会因此而消失了。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必定会结合的血缘和誓约。

弗兰契丝嘉想起卡拉之前说过的话——若是以前的米娜娃，绝不会在意这种事。她一定会不屑地说：人与人之间的羁绊跟神灵之间的渊源没有任何关系！但是，现在的她变懦弱了。

米娜娃已经不是一名在战场上闯荡的剑士了。

（不行……不可以。）

（现在不能让蜜娜背负那样的任务。）

&quot;……弗兰殿下，蜜娜已一经不能肩负作战了。&quot;

吉伯特吐出了无情的判断。米娜娃抬起头，漆黑的眼眸中泛着些许泪光，感觉随时都会决堤。

&quot;……什么作战？&quot;

弗兰契丝嘉吸了一口气，对于吉伯特那丝毫不讲情面的性格一半感谢、一半觉得气愤地说开口说道：

&quot;安哥拉女帝率领大军朝圣都攻过来了。&quot;

&quot;这个……我听说了。&quot;

&quot;安哥拉女帝也拥有刻印之力。&quot;

米娜娃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有如将石头扔进漆黑夜色中的泉水般。

&quot;她所拥有的是促使人范围的衰老死亡和生命新生的命运女神——伊诺·摩勒塔之力。而且已经影响到圣都了。&quot;

米娜娃依旧沉默不语。

&quot;不过她的能力似乎不分敌我，所有事物都会受到影响。安哥拉大军也蒙受其害，现在他们的所有行动都尽量与其主拉开距离。&quot;

&quot;……你是想直接杀进去——干掉那个安哥拉女帝吗？&quot;

米娜娃忍不住低声吐出了焦虑。弗兰契丝嘉听到后叹了口气。

&quot;对，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quot;

她原本要命令米娜娃担任这项工作。受杜克神庇佑的托宣女王，不论任何神祇的力量都无法作用在她身上。

但是米娜娃现在……已经没有这种力量了。

弗兰契丝嘉在一旁窥探着米娜娃的侧脸。

（她真的变了。）

（变得好懦弱））

若是以前的米娜娃，即便失去了杜克神的庇佑，也会毫不犹豫地杀进安哥拉的本阵中。现在弗兰契丝嘉已经不需要大费周章地拦住她了，但这个情况却让弗兰契丝嘉笑不出来——

不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出手搅局的。

她想起当时克里斯——不对，太王提贝烈斯所说的话。

（难道我们真的什么事也办不到吗？）

（原本想要寄望杜克神的力量，现在也……）

懊悔和无力感在弗兰契丝嘉的胸口纠结着，紧紧掐住她的心脏。战争中一直被她忽视而累积的疲劳，宛如雪崩般即将压垮她的意志。

此时，吉伯特忽然以充满杀气的眼神望着窗户的方向。就在他举手抓住剑柄正要往窗边走去的时候，传出了一声撕裂空气的尖锐声响。弗兰契丝嘉整个人僵住了。米娜娃则是反射性地举起手将弗兰契丝嘉挡在身后。一声石头敲击金属物的清脆声响再次划破了夜空。

一颗小小的东西猛力从窗外飞了进来，撞击天花板之后掉到了地上。吉伯特警戒着压低了身子走向窗边往外窥探，然后才捡起地上的东西。

&quot;……这是……&quot;

他嘀咕了一声，将东西拿给弗兰契丝嘉看。

那是一根磨过的铁针，像是那种将某种装饰品扣在身上用的别针。只见较粗的针头上夹着一张折得非常小的纸团。

（纸条？）

（是谁用这种方式扔进来的？）

弗兰契丝嘉将纸团摊开，看过一遍之后轻轻地咽了一口气，接着将纸条放到烛台的火上引了火，然后扔到石砖地板上。等纸条全烧成了灰，弗兰契丝嘉便举起脚将其踩碎。米娜娃以颤抖的语调询问：

&quot;怎么了？那上面写了些什么？&quot;

为了防止有人偷听，弗兰契丝嘉以札卡利亚古老的方言回答：

&quot;圣王国军一部分人马拟定了计划，打算攻打哈德利雅奴斯要塞。&quot;

听到这句话，米娜娃和吉伯特同时瞪大眼睛互看了一眼。弗兰契丝嘉则是咬着下唇，双手放在膝盖上握紧拳头。

（果真如此，那么圣王国军也真是够愚蠢的了！）

（这么做等于是亲手将圣都毁掉，剥了皮送给安哥拉帝国！）

&quot;是谁把这张纸条扔进来的？&quot;

米娜娃压低了音量询问。吉伯特仔细打量夹着纸条的别针好一会儿，然后将手伸进了怀里。

&quot;弗兰殿下，那个别针应该跟这个是一样的。&quot;

吉伯特递出的是以玻璃精工制成的黑色蔷薇。那是剑审院认可的骑士证明——黑蔷薇骑士勋章。吉伯特原本也是剑审院所设的机密部队．黑蔷薇骑士团的成员。他将手中的黑蔷薇章翻过来，亮出了跟刚才扔进来的别针一样的铁针。

弗兰契丝嘉接过别针，贴到眼前仔细地看个清楚。

那大概真的是从蔷薇章上取下来的。只见针头上还留有些许和玻璃蔷薇连接的接着剂。而且是白色的。

（白蔷薇章……）

（是艾比雷欧！）

一股寒意窜上了背脊，令她不自觉地颤抖着。将纸条扔进来的应该就是大将军艾比雷欧没错。果真如此，究竟该如何判断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呢？

（他该不会是想藉这个假消息设下陷阱陷害我吧？）

（关于这个情报，我究竟该如何回应才好呢？）

一旁的吉伯特低声道出自己的看法：

&quot;弗兰殿下，这并不是假消息。&quot;

弗兰契丝嘉转头凝视着这位黑蔷薇骑士位于阴影中的一双眼眸。

&quot;这张亲笔写下的纸条不是假消息。我也是骑士，所以可以理解。对方不惜折断自己的蔷薇章也要通知您。因此上面写的内容绝不会是假的。&quot;

弗兰契丝嘉再次低头看着手中的别针。

别针拆下了，那么原本连在别针上的白色玻璃蔷薇该怎么办呢？握在手中的艾比雷欧，会因为罪恶感和羞愧而将它捏碎吗？

（圣王国军的背叛，如果这是真的……）

弗兰契丝嘉握紧别针，感觉到冰冷的金属质感折腾着她的手心。

（那个人因为无法承受这样的迷惘、烦恼和重担，所以将这个问题托付给我！）

弗兰契丝嘉心中的某种纠葛发出了声响。先是摩擦、滑动，重组，接着开始重新运作。太王充满轻蔑的言词、大将军苦涩的表情、占据了地平线彼端的冰象群和深红色的旗帜、因失血过多逐渐在她怀里失去温度的马尔麦提欧，以及盛赞圣女名号的群众和修道士的欢呼声——

（大家都把期望寄托在我的身上。）

（我非得拖着这些期望，继续前进不可！）

脑中浮现卡拉的微笑——弗兰，不要迷惘。

（这是我的战争！我自己的战争！）

（我得将神祇讪笑着将人类捆上锁炼、利用殆尽而抛弃的这场战争变成我的战争，并且非赢不可！）

成千上万的人、马匹，还有民宅淹没在火海的景象在弗兰契丝嘉的脑中浮现。那是她至今成就的杀戮和毁灭。包含遭大火席卷的普林齐诺坡里市街，以及被血水吞没的大主教遗体。

（我得在此引燃属于我的战火——）

她猛然起身。

&quot;吉尔，备马。&quot;

&quot;现在？您这时候要去哪里？&quot;

&quot;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快点！&quot;

天亮前忽然接到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即将来访的报告，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驻军司令官——梅德齐亚骑士团长还以为是在开玩笑。他在睡梦中被挖起来，以一身凌乱的军服加上茫然的脑袋来到位于要塞正面的大厅，在看到直立火炬照出的两个人影——一名黑衣骑士和有着蜂蜜色头发的战争女神·蓓萝娜的圣女后，吓得上半身忍不住往后仰。

&quot;这、这这这、这不是圣女殿下吗？&quot;

他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身上的军服。

&quot;我已经派人去把札帕尼亚和柯蒙多的军团长叫来，他们应该马上就到了。&quot;

弗兰契丝嘉铁青着一张脸说道。

&quot;有敌人来袭吗？属下并没有接到这样的报告呀……&quot;

&quot;不是，我们要把哈德利雅奴斯要塞还给圣王国军。&quot;

那名骑士团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伸手揉了揉还没睡醒的眼睛开口询问：

&quot;现在？为什么？&quot;

&quot;我们要把这座要塞交还给圣王国。而且要马上做好这样的准备。这里的驻军必须重新编组，调到圣都去做防守工作。&quot;

&quot;请、请请请等一下，您、您刚刚说了什么？&quot;

这座要塞是圣都最重要的屏障，是圣王国为了达成和平协议无条件让渡给公国联军，形同公国联军打下的胜利，现在却要无条件交还给圣王国。骑士团长陷入一阵难以言喻的混乱中。

跟在他身边的部下也忍不住相互张望着，开始议论纷纷了起来。

不久后，札帕尼亚、柯蒙多，还有齐露玛尼亚等，各个公王国的军团长也纷纷赶到了。

&quot;圣女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quot;

&quot;为什么突然说要将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交还给圣王国呢？&quot;

&quot;您是在没有经过我等同意的情况下，跟王配侯签订了什么密约吗！&quot;

弗兰契丝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环顾着聚集在要塞宽敞大厅中的骑士们b在场的不只有各个公王国的军团长，还有听到消息而赶来的联军骑士。现场的气氛，热闹得教人难以想像此刻是天还没亮的深秋早晨。

&quot;请各位安静。&quot;

弗兰契丝嘉以绝不大声，却非常具有重量的声音浇熄了现场的喧闹气息。

&quot;圣王国守城将军一派打算趁着我们公国联军专注于防守安哥拉大军，将兵力分散出去的时候，发兵攻打哈德利雅奴斯要塞。&quot;

大厅里瞬间掀起了一阵谩骂。

&quot;什么！&quot;

&quot;他们胆敢践踏圣女殿下温厚应许的和平协议！&quot;

&quot;开什么玩笑呀！&quot;

&quot;我们现在就发动公国联军的全部兵力将他们剿平！&quot;

弗兰契丝嘉吸了一口气，提高了音量。

&quot;我不是叫你们安静了吗！&quot;

这次的语气有如大槌打下木桩般地强硬，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quot;快点完成准备工作，我们要把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交还回去。&quot;

&quot;为什么！&quot;

&quot;圣女殿下，我们有必要对圣王国让步到这种程度吗！&quot;

&quot;你们已经是圣王国的战士了！&quot;

弗兰契丝嘉充满重量的声音再度压制住鼓噪的气氛。

&quot;请各位想想，你们被授与胸前的红蔷薇章时立下的誓言——是不是要效忠神灵、王冠，与军旗？这些话已经不再是谎言了！你们赢得了这场胜利！你们已经从三大公家和神官团把持的神灵、王冠，和军旗手中，将圣王国这个国家抢回来了！&quot;

几百名男子在弗兰契丝嘉的目光下全都噤口不语，有些人甚至还举起了手，放在自己胸前的蔷薇章上。

&quot;所以，接下来你们得保卫这个国家！现在不是把目光放在国家内部纷争跟对立的时候！&quot;

&quot;即便如此！&quot;梅德齐亚骑士团长口沫横飞地提出了异议：&quot;难道非得把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交出来不可吗！既然已经知道对方的计谋，可以趁现在劝他们收手呀？&quot;

&quot;没错！圣女殿下，您把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交出去之后又打算怎么做呢！&quot;柯蒙多军团长也站在梅德齐亚军团长那边。周围再度发出了议论声。

&quot;我要让圣都的女人跟小孩暂时到这边来避难。&quot;

弗兰契丝嘉这句话让在场的骑士们全都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quot;我们现在已经不可能有机会将安哥拉大军挡在圣都外，不让他们进城了。这场战争一定会演变成圣都内的巷战。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将无法作战的人留在圣都内。能够收容这些人的机构，就只有这座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了。&quot;

&quot;……会演变成巷战是吗？&quot;

一名年轻骑士低声嘟哝着。

不是会演变成巷战，而是我要让这场战争变成圣都内的巷战——弗兰契丝嘉点点头，接着说道：

&quot;不论在人数或是武器上，我方都没有优势，因此没有打赢这场仗的胜算。而且你们不是在圣都长大的，要你们在这座全大陆最美的城镇中作战，你们不会有任何犹豫。但是，圣王国军的人就办不到了。那么，只好请他们防守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由我们来迎击安哥拉大军了。&quot;

&quot;您的意思是，情况若是不妙——甚至不惜放火，将圣都与城镇连同安哥拉大军一起烧掉是吗？&quot;

齐露玛尼亚的团长苍白着一张脸向弗兰契丝嘉作确认。

&quot;对。&quot;

弗兰契丝嘉以冰冷的眼神回答他。在场的骑士们全部噤口不语，只听得到零星的咽气声。

第一个屈膝跪在弗兰契丝嘉面前的是柯蒙多的军团长，他身旁的梅德齐亚军团长也带着一张纠结表情跟着跪下。接着，仿佛一阵狂风扫过波涛汹涌的海面般，大厅中的骑士和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全都跪在弗兰契丝嘉的面前。

效忠于神灵、王冠与军旗……不知道由谁开始，记载于蔷薇章教条的第一句誓词在大厅中响起，并逐渐扩散开来。只有火炬火焰吞噬柴薪的啪啦声夹杂在其间。

弗兰契丝嘉站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了望台上，背对朝阳，眺望着笼罩在晨雾中的圣都景致，嘴里喃喃说道：

&quot;吉尔，我只把这个最后的作战计划告诉你。&quot;

楼梯下方，公国联军的士兵们正踩着急促的脚步声来回奔走地搬运着器材物资，但了望台上除了弗兰契丝嘉和吉伯特以外没有其他人影，非常安静。吉伯特和主子注视着同样的方向，点了点头。

&quot;这真的是我有史以来策划过的，最危险的作战计划了。即便如此，你还是愿意跟在我的身边吗？&quot;

&quot;只要是为了保护弗兰殿下，不论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quot;

听到这句话，弗兰契丝嘉心里涌出一股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撕碎的温暖与沉痛。

&quot;就算要你杀了我，然后自杀……你也愿意吗？&quot;

&quot;如果这么做可以保护弗兰殿下的话。&quot;

就像卡拉老师说的那样，吉尔的确是一名骑士。而且是这个国家唯一一个真正的骑士。弗兰契丝嘉伸手抓住胸前的琉璃短剑，感受着短剑带有的冰冷触感。

（谢谢你，吉尔。）

她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迳自开始叙述她的计划。

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生涯中最危险的计划。

*

塔雷米雅湖面蒸散形成的浓雾在初升的曙光中被划开来，裸露出底下的一块大地。

白雾退散之后展露的，是由无数纤细优雅尖塔所组成的王宫形貌，和王宫前那片闪亮如冰雕般的美丽街道。

安哥拉军的师团长艾格坐在冰象背上的鞍座中遥望着圣都，心中描绘着脚下的白色巨兽要如何践踏这座如梦幻般美丽的城镇前进。

（目前看到的圣王国聚落都像是纸糊的，不堪一击。）

（要击垮眼前这座城镇似乎又更轻松。搞不好冰象轻松呼一口气就毁了？）

相较于为了抵挡大雪和暴风，结构洗炼的安哥拉式建筑，所有房舍都显得脆弱不堪。

&quot;可以的话，我想一天就打下这座城市。&quot;

艾格嘟哝了一声。副官坐在附有天花板的鞍座后座上，从头盔底下吐出深沉的应答：

&quot;那些溃败的要塞士兵全都逃回到圣都。大量的兵力聚集，恐怕一天之内打不下来呀。而且……&quot;

副官举起望远镜对准前方。

&quot;那个布阵似乎是以我方会攻进圣都街道为前提而设计的。&quot;

&quot;我看也是。&quot;

艾格叹了一口气说道。

圣都的百姓听说都已经疏散到东方的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去避难了。不知道对方是已经决定好要一决胜负，还是因为居民们提出要求才这么做的。总之，这场战争的激烈程度绝对会超出原先的预期。

&quot;明天左翼军剩下的一半兵力会先赶到，右翼军在两天后也会从圣都的西侧过来。属下想在右翼军抵达之前把圣都打下来，让那几位将军没事可做。&quot;

副官如此说道。其实他真正的想法是要夺走圣都所有的物资，再全部发下去给自己的部队。艾格虽然没说，但他也怀抱着同样的想法。问题是，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quot;敌方是由半个月前还在交战的两股势力集合起来的，指挥系统应该还没有统整完毕。现在布阵在城镇北方的只有公国联军的部队，全是一些没理由誓死捍卫圣都的人，应该不会加入战局才对。&quot;

听到副官的分析，艾格点了点头。

然而，在他心里面不断回荡的问题却是……

（我们接下来到底会怎么样？）

（对我们来说，打下圣都的唯一理由，不过是为了粮草和燃料而已。）

部队和女帝安娜丝塔希雅依旧无法取得联系，但这位主子马上就要来了。士兵们老死的损害情况正逐渐扩大，大量花草萌生的领域也紧追在后。从这点来看，可以确定主子仍在持续前进中。因此远征部队只能分散开来，由东西两侧先后朝圣都进攻。

不过最重要的是，艾格不知道攻下圣都之后，又该怎么办？

（到底要怎么做，我军才算是获得胜利了呢？）

他们依照女帝的命令进军来到这里，但安娜丝塔希雅究竟为何要打下圣都，至今没有人知道原因。究竟是该蹂躏圣都的街道，杀死所有的居民呢？还是捣毁圣王国的王宫，让这座宫殿成为一片瓦砾堆呢？抑或是抓住逃回圣都的希尔维雅女王，再将其处刑，榨干她身上的每一滴血？

不知道。

（我们是盲目的冰象。唯一能做的，是被身后吹来的毁灭之风逼迫着不断前进。）

（并且将所有的一切摧毁殆尽——）

&quot;——师团长殿下！&quot;

从脚下传来的这声呼唤，让艾格回过神。一名传令兵出现在下方——冰象侧身处。

&quot;全军已经完成上鞍、钉牌、收绳的动作了！&quot;

艾格点点头，同时起身。一阵寒风吹来，但比起故国，甚至还不如国人的叹息来得冰冷。

他举手向前——示意全军朝地平线彼端那因阳光而闪耀的圣王国国都前进。

&quot;进军！&quot;

一阵宛如雷鸣般低沉的战钹绵延，呼应着艾格的号令向左右两侧散开。喇叭的声音也在远处加入了阵仗。

紧接着，冰象群向前迈开了步伐。安哥拉远征军先遣部队开始缓缓朝最后的战场前进。

*

朱力欧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梅克留斯放下来。

&quot;……朱力欧……&quot;

身后的希尔维雅以不安的语调呼唤着他的名字。然而，朱力欧却无法将目光从眼前的人影身上移开。

&quot;希尔维雅陛下，请您退开。还有，梅尔殿下就拜托您了。&quot;

他勉强吐出僵硬的声音。尽量不让自己露出破绽，缓缓地站起身来。

阳光透过林木洒下，落在眼前那人手持的剑身上，反射出浑厚的剑光。剑身浮现出火舌般的徽章。那是来自东方诸侯国的产物。

&quot;你是第一次看到我的剑吧？&quot;

卡拉嗤笑着说道。

朱力欧生咽了一口气。他的确是第一次看见。之前这位老师曾经半开玩笑地说，世上没有人看过她的配剑，因为看过的人全都死了。

&quot;这、这是怎么回事，卡拉老师？&quot;

希尔维雅眼眶泛泪地开口询问。

&quot;为什么卡拉老师要对朱力欧拔剑相向……&quot;

&quot;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quot;

朱力欧压抑着喉咙里的剧痛，勉强挤出声音。卡拉听到后再度露出了微笑。

&quot;她不会为了任何人而战。所有的行动纯粹是为了娱乐自己。无论是我，或是米娜娃陛下，都是为了培育交手起来觉得愉快的对手才教我们剑术的。&quot;

希尔维雅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朱力欧则是伸手握住了腰上的剑柄。

（可是……为什么？）

他试着咽下苦涩的思绪。

（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找上我呢？）

&quot;你想问为什么是吗？可爱的朱力欧。&quot;

卡拉舔了舔嘴唇说道：

&quot;你想问我为何找上你？又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找上你，是吗？&quot;

这些话宛如无形的刀刃撕裂着朱力欧的皮肉。

&quot;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所追求的强悍到底是什么。所以我做了各种尝试，把大家培养起来。反正我本来就喜欢指导别人，这几年我真的过得非常愉快呢。&quot;

卡拉的眼神和语气好比透过布幕软化过一般，显得非常柔和。

这让朱力欧想起自己被迫接下宫廷剑术顾问代理职务之前，卡拉教导他练剑的那些日子。他们在阳光充足的王宫中庭，每天都练剑练到傍晚。在卡拉手持一条腰带追打着的情况下，朱力欧一点一点学会了她的剑术。卡拉不只一次告诉朱力欧，指导他剑术是件非常愉快的事。那些话并不是骗人的。

然而，卡拉所渴求的欢愉并非只有指导朱力欧剑术。

&quot;我想知道究竟要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才能培育出强大到足以威胁我的人。朱力欧，现在的你就代表这个问题的答案。&quot;

卡拉举起手中的剑指向朱力欧。

&quot;……现在的……我？为什么？&quot;

&quot;心呀。&quot;

卡拉说着，露出一抹既蛊惑又令人胆寒的笑容。

&quot;那强大的心智并不是我教给你的。而是你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一切，自己掌握到的……不是吗？&quot;

朱力欧拔出了细身剑，感到一股绝望在血液中奔窜。因为他明白卡拉话里的意思，而且知道对方绝对不会收手。

&quot;而我过去所指导的一切，则是在你这般强大的心智中活化了。&quot;

卡拉仿佛面对一道强光似地眯着眼睛。

&quot;你还记得我的战术是源自什么吗？&quot;

朱力欧咽下一口唾液．点了点头。

&quot;将胜利的定义扭转成自己可以获胜的形式。&quot;

&quot;没错。&quot;卡拉而露慈母般的微笑。&quot;弗兰以军事谋略家的身分将这个理论推展到了极致，正准备登上王座。她真是我的骄傲。不过朱力欧，你却跑在她的前面。&quot;

朱力欧释放出杀气，那是强大到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他将身上累积的疲劳、伤痛全部放逐到有如麻醉剂般的亢奋杀意之外。

&quot;自从你找到了必须守护的人之后，你从来没有输过。甚至还战胜了天上的神灵，因为你的心说什么也不愿屈服。你知道的吧？可爱的朱力欧。你是我所有徒弟之中，唯一一个——&quot;

卡拉话说到一半，手中的剑身微微向上提起。

有如攀附在镰刀上的蛇一般。

&quot;——唯一一个能够从我手掌中飞出去的人！&quot;

朱力欧猛然蹬了一下地面，但卡拉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上面！在察觉到的那一瞬间，如闪电般的攻击已经劈裂了朱力欧的视线。他勉强接下了这一剑，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着。

&quot;哈！你的反应挺快的嘛！&quot;

卡拉在朱力欧触手可及的距离大笑了一声。光是这一击剑风便撕裂了朱力欧额头上的肌肤，淌出了鲜血。

朱力欧急欲重整态势，腹部却被卡拉狠狠踹了一脚，纤细的身子向后腾空飞出，狠狠撞到了树干上。耳边传来希尔维雅凄厉的呼唤，此时的他意识已经被杀意占据，无法分辨希尔维雅呼喊的是谁的名字。他吐了一口气，侧身往树丛方向滚过去并站起来。前一刻还倚靠着的树干，随即被卡拉的剑劈成了两半。

&quot;眼力不错，朱力欧。你真完美，太完美了。要是你手上的剑能够沾上我的鲜血，一定会美到令人难以想像吧。&quot;

卡拉将长剑的剑尖紧贴地面，踏着枯叶冲了过来。

朱力欧猛力挥出手上的细身剑。再加上白身的体重，以便出浑身力气的一击袭向卡拉的腹部。卡拉将长剑放平并挡下攻势，剑身在曙光照射下发出了光芒——

下一秒，朱力欧使感受到一股莫名胶着的气息。

只见卡拉的剑贴在朱力欧的剑身上滑行着。

（这是——）

一阵战栗窜上朱力欧的背脊。他想跳开，无奈却像是被卡拉的长剑吸附住一般无法如愿。

（不……不对！）

（卡拉老师完全摸透了我的动作！）

在和卡拉对练的时候，朱力欧体验过无数次这样的感受。仿佛就连指尖活动、眨眼等等的细微动作都在卡拉的掌握之中。一旦她完全掌握住对手的行动，那么这人就好比被她拉入一股令人忌惮的静止领域，就算想逃也逃不掉。那是一个所有感官都会变得非常敏锐，时间流逝得莫名迟缓的世界。在这股寂静之中，卡拉的长剑缓缓逼近，朱力欧看着剑身，除了等死之外别无他法了。

一切都结束了吗，朱力欧？

剑身彼端，卡拉带着些许哀凄的眼神传递出这样的疑问。

（还没有！）

朱力欧没有出声，而是以气势作答。

（就如同老师所说的——）

（我不会选择失败！）

（我会撑住，并且继续面对每个出现在我面前的选择！）

脚下传来大地扎实的触感。朱力欧看着手中的剑屏住呼吸，脚尖强势地踏入了地面。

视线染成鲜红色。

剑尖深深刺进朱力欧的额头，淌出鲜血，仿佛同时有某种东西从脑门飞出去似的。一股剧痛撕裂了他的思绪、意识和魂魄。朱力欧屈膝跪地，用剑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同时抬起头，看到卡拉张大眼睛瞪着他。

卡拉维持攻击动作结束时的姿势，高举着差点被拨开的长剑，在错愕中瞪大眼睛。嘴角还颤抖着，露出一抹野兽般的笑容。

&quot;……朱力欧，你……&quot;

从她嘴里吐出了夹带着热意的嘟哝：

&quot;你真的太美了……竟然选择——选择这种战法？&quot;

朱力欧既没后退，也没想到要避开，而是以头冲撞卡拉的剑击，用最坚硬的颅骨挡开这一剑，不惜流血地避开了死亡。

然而，他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体温和力气从他身上迅速流失。此时的他甚至快感觉不到手上紧握着细身剑的触感。视线变得模糊，缓步朝他走来的卡拉身影也开始逐渐扭曲。

（还没结束！）

（快站起来！快点举起手中的剑！）

&quot;可以如愿以偿在今天杀了你……&quot;

卡拉的声音听来仿佛快要哭出来似的。

&quot;我真是开心得就要喜极而泣了呀。&quot;

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传来，仿佛要将朱力欧的意识推入深邃的黑暗中。

就在这时候——

朱力欧忽然被一道白影遮住了视线。

&quot;——请住手！&quot;

耳边传来少女沉痛的呐喊。朦胧的白色身影后方，一头红发轻轻摇晃着。

&quot;不要靠近朱力欧！&quot;




7 蹂躏圣都
地鸣持续高涨。一名士兵在城墙上以木头搭建的了望台中张嘴大喊着。各处随即响起尖锐的喇叭声，以及并排的佣兵同时放出火箭的弓弦弹动声。紧接着，阵阵有如山崩一般的巨响便将所有声音吞噬殆尽。

城墙在撼天的撞击声中摇晃着。巨大的砖墙从中间开始崩塌。瓦砾和粉尘如大雨般自公国联军部队的头顶洒下。木制的了望台和城墙的了望塔同时被铲倒，压垮了地上好几名士兵。

城墙被凿开的大洞彼方，出现一身纯白毛皮如同钢丝般坚硬的壮硕身躯。冰象的头部则是埋在专为攻城用而设计了锤头的头盔中。

敌军指挥官站在冰象背上挥舞着深红色的海龙旗，大喊着：

&quot;——蹂躏圣都！&quot;

城墙的裂缝再次因冰象的突击而扩大。地上扬起大量尘沙。高举着红色军旗的帝国军突击部队趁这机会如雪崩般大举涌入。

&quot;投石机！投石机！快点搬过来！快搬过来！&quot;

梅德齐亚的百人队长大声疾呼，随即因为面部中了一记长枪而倒地。粗大的绳索飙出撕裂空气的声响，火烫的石头从投石机上飞了出去，轰向冰象的腹部。然而，那雪白色的怪物却完全没有停下前进的步伐。

持续崩塌的城墙上方，仍有公国联军的弓箭队对着安哥拉帝国军放箭。

&quot;不要停！快瞄准冰象的御者！快射箭把冰象挡下——……啊啊！&quot;

弓箭队的队长哀嚎了一声，被城墙外飞来的巨石给压死了。几名弓兵接连发出了惨叫从城墙上摔落。安哥拉帝国的投石机射速犹如箭矢一般，其破坏力不是公国联军可以比拟的。圣都的三重城墙不一会儿全都坍落成碎石堆。

&quot;快点退到壕沟通道去！不要让对方的一兵一卒过桥！&quot;

梅德齐亚骑士团长骑在马上大叫着。

联军如同潮水般在城镇中节节撤退。至于冰象则是踏破了一栋栋民宅，追着这批败退的军队前进。就连街道上并排的逆桩也轻轻松松就被踢开了。

&quot;到底怎么做才能挡住那些怪物呀！&quot;

&quot;这不是叫大家白白送死吗！&quot;

梅德齐亚军的士兵们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quot;为什么我们非得死在这种地方不可呀！&quot;

&quot;圣王国那些家伙倒是好好地躲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里面发抖！&quot;

&quot;住口！这可是圣女殿下的命令呀！&quot;

骑士团长干吼着，挥舞着指挥杖。

&quot;撑住！想办法撑住！让他们看看我们梅德齐亚公国的骄傲！&quot;

&quot;你这个混蛋少啰唆！我们是佣兵啦！&quot; &quot;你自己对着冰象冲过去看看！&quot; &quot;对方攻过来了！快点离开民宅！&quot; &quot;快放火！&quot; &quot;住手！我军的大部队还没有撤离呢！&quot;

陷入恐慌的士兵们，随即也被那白色的巨影给吞噬。

&quot;报告！西侧壕沟被攻破了！&quot;

&quot;报告！敌方越过运河了！我军在仓库群中放火，但根本挡不住敌方的攻势！&quot;

&quot;卡斯特罗大道以北，欧奇亚喷泉广场被攻陷了！&quot;

传令兵的报告声，接二连三向正在王宫正门上方环顾整座城镇的宝拉涌来。就算不用听取这些报告，王宫位在圣都地形的缓丘陵上，她早就亲眼目睹到壮阔的街景在战火中一一化为瓦砾堆的景象了。

&quot;报告！拥有十二头冰象的队伍攻破我方防守！已经把桥架在壕沟上了！&quot;

一支举着红色军旗的队伍在扬起的尘土中，穿过无人的大街长驱直入。光是漫天飞舞的火箭已经无法阻止敌军以任何方式进兵了。

宝拉紧咬着下唇转过头。

&quot;百姓们的避难动作还需要多久时间才能完成？&quot;

穿过王宫正门进入中庭的地方，不断传来女人和小孩的哀嚎与哭泣声。

&quot;报告！还剩下一半！罗榭利诺地区的居民几乎都还留在家里！&quot;

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涌出的绝望差点让宝拉晕过去。

王宫的地下坟场有一条通往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紧急通道。公国联军召集了没能赶在太阳升起前离开圣都的居民，经由王宫穿过地道前往要塞避难。

（要是敌军现在闯进王宫，这边的女人跟小孩全部都会被杀掉的！）

（只能让部署在正门内的部队以扇形方式展开迎击，死守住第二道门了！）

宝拉对着身边的柯蒙多骑士以及札帕尼亚骑士下达指示。冰象撼动着大地的蹄声已经从大家的脚底下传来。

&quot;就这么点人守得住吗！我们只有四千人而已呀！&quot;

&quot;圣王国军的人丢下自己的城，到底在干什么呀！&quot;

&quot;不要管那些背叛者了！&quot;

年轻骑士忍不住大声咒骂着。

&quot;要是圣女殿下在的话，圣王国的那些家伙也会——&quot;

&quot;够了，现在说这些又能怎么样呢！&quot;

&quot;宝拉殿下，圣女殿下现在人到底在哪里呀？&quot;

即使被问到这个问题，宝拉也无法回话。

&quot;……弗兰殿下现在在圣都北边指挥军队作战。&quot;

&quot;什么！&quot; &quot;这么做好吗！那可是敌人大军的所在之处呀！&quot; &quot;不对，她可是我们的圣女殿下呀！她会这么做一定有她的计划才对！&quot; &quot;希望圣女殿下平安无事才好。&quot;

宝拉觉得胸口浮现一阵纠结的苦闷。

她从没有被告知详细的作战计划内容，只知道弗兰契丝嘉在吉伯特的陪伴下前往那个地方。她甚至在想，也许自己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不对，现在要专心守护圣都的居民才行！）

&quot;要是米娜娃陛下开口，圣王国军应该会出动吧？&quot;

&quot;就跟你说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quot;

宝拉低下头去。米娜娃现在人也不在这里。宝拉听说她已经失去女神之力，在无法预见死兆的情况下上战场实在是太危险了。要是希尔维雅遭遇什么不测，那么米娜娃就必须坐上女王的宝座，扛起这个国家。所以现在非得把她关在王宫里面不可。

（我得设法靠自己，让大家守住王宫！）

漆成白色的民宅瓦砾墙遭涌上来的冰象前脚一踹，顿时成了碎石堆，被席卷而来的沙尘吞没。那画面有如某种巨大的怪物正在吞噬着圣都，而冰象只是它的前排牙齿罢了。

&quot;巨弓部队，在六门上列队！以扇形将队伍集中起来！&quot;

&quot;快点去避难！不要拿行李了！地道太窄！要是敌人攻进来，大家就等着被活埋吧！&quot;

正门下方的骑士大声呼唤着。

&quot;宝拉殿下！请快点到下面去！这边太危险了！要是遭到冰象冲撞会塌掉的！&quot;

宝拉在部属的催促声中，摇晃着往楼梯方向移动。正门上方的围墙边还留有许多士兵。他们是准备在敌人头顶上淋油，然后施放火箭和烧烫石头的敢死队。

就在宝拉等人冲进正门与第二道门中间的宽阔庭院时，大门处忽然响起剧烈的撞击声。在一声地鸣之后，门栓严重扭曲，紧接着在第三次地鸣时弹开来。

&quot;快投网！&quot;

&quot;膝盖！瞄准膝盖！&quot;

六把固定式的巨弓对准随着城墙崩塌而现身的白色巨体掷出粗大的箭矢。即便是冰象也耐不住这一击，因为膝盖被贯穿而摇晃长鼻胡乱挣扎着。但是，城墙并没有停止崩塌。只见第二头、第三头冰象也踏过瓦砾堆闯进了庭院。联军士兵虽然对着这几头巨兽洒出了边缘带有铁球的巨网，却被连人带网地拖行着，随即被踩扁。安哥拉士兵们那宛如合唱般的独特吼叫声从白色巨兽的身后传来。

（啊啊……不行了……）

宝拉被几名担任护卫的骑士包围着，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虚空之中，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光凭这样的人数是守不住的……怎么办？要把布署在王宫东侧的五千名士兵叫过来吗？）

传令兵凄厉的喊叫声突然传来，刺穿了宝拉的意识。

&quot;伊帕佐门、《钢之宫》大门都被突破了！敌方的骑兵队已经大举攻进王宫里了！&quot;

&quot;什么——&quot;

宝拉的思绪完全被漆黑的绝望给覆盖了。王宫东北方的伊帕佐门可是布署了榭露齐尼亚的精锐部队，竟然也被突破了？就连《钢之宫》城外的部队也是？

（我们究竟将多少安哥拉军的部队挡在城镇里面？又有多少兵力攻进了王宫里？）

（这里已经无法再承受那样的攻击了……怎么办……怎么办……）

宝拉试图在极度困窘的思绪中整理出眼前的状况。但是，冰象的嘶鸣和安哥拉军的号角却毫不留情持续撕裂着她的耳膜。

（现在的我到底该守护什么才好？）

（这不是我的国家，不是我居住的城镇，带领的也不是我的军队。）

（不仅弗兰殿下不在，吉伯特不在，克里斯不在，蜜娜不在……就连尼可罗也不在。）

（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可是，这又不是我的战争。）

（这不是我的战争——）

耳边似乎传来一阵微弱的稚子哭泣声。她回过头，看到绿意盎然的庭院彼端，带着优雅弧度的第二城门露出一条细缝。门缝里头，等待避难的成群百姓们正以惊恐万分的眼神望着敌军的冰象群。

宝拉重新握紧差点要从手中滑出去的指挥杖。

（这些人不是我领导的百姓，可是……）

（他们是弗兰殿下的国民！这是弗兰殿下打下来的王国！）

（是弗兰殿下接下来必须引领着前进的新的国度！）

&quot;撤退！赶快撤退！&quot;

仿佛是为了不让骑兵队的马蹄声被急涌而来的冰象怒吼声压过一般，宝拉声嘶力竭地大吼着。

&quot;撤退到第二城门内！不要管巨弓了！死守通往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地道！&quot;

&quot;撤退了——&quot;

&quot;可恶！中庭跟别馆就送给你们吧！&quot;

&quot;宝拉殿下！请上马！&quot;

宝拉跳上护卫骑来的马匹背上，被载着赶紧往第二城门直奔而去。她抓着前座的骑士腰部，回头望着队伍溃不成军败逃的景象，试着摆脱不断从心底涌出的绝望感。

然而，这股绝望却在下一秒凝固而具象地压垮了她的意识。红色的军旗如火焰般从她的视线角落夹带着敌方大军的咆哮席卷而来。

&quot;啊……啊啊……&quot;

痛苦的呻吟从宝拉的咽喉中溢出。敌军震耳欲聋的脚步声踏过中庭美丽的石砖地和草皮冲了过来。敌方的号角和战钹从左右两侧夹杂着大大小小的蹄声逼近。王宫内的敌军已经从各处的城门和城墙坍塌处冲进来，逐渐占据视线所及之处。抢占先锋位置的部队骑士发出阵阵咆哮，骑着长毛的北方马匹掀起草皮下的泥土，扬起了阵阵尘沙，分别从三个方向朝宝拉的位置攻来。而宝拉等人距离第二城门还有一段令人绝望的距离。

（不行了……）

宝拉骑乘的马腹部中箭，碰地一声倒下，将她和负责骑马的骑士一同摔到了草地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杀气和野兽般的咒骂声包围了宝拉，将她淹没。矛尖呈诡异形状岔开的长矛亮出了刺眼的光芒。

就在此时——

&quot;——代理指挥官殿下啊啊啊啊啊啊啊！&quot;

这声呼唤将宝拉的意识从漆黑的水面下拉起。耳边传来一道道钢铁划破空气的声音。朝着宝拉袭来的安哥拉骑兵们从头盔底下发出了阵阵低沉的哀嚎，接连落马。脑袋和侧腹被长枪刺穿的马匹提起前脚，也跟着甩下了背上的骑士，口里喷出血沫地相继倒地。

宝拉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列队整齐的骑兵部队，头顶上还飘扬着紫色的飞龙旗。

&quot;代理指挥官殿下！您没事吧！&quot;

蓄着茂密胡须的骑士下马伸出手，握住宝拉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

&quot;……你、你是？&quot;

&quot;抱歉，我等重新整组花了不少时间。现在奉大将军艾比雷欧殿下的命令，纳入代理指挥官殿下的麾下！&quot;

宝拉咬紧牙关试图止住颤抖的嘴唇，同时抬头环顾四周的骑兵部队。他们胸前全都闪耀着蔷薇章的红色光芒——不只是这样，所有人的头部、肩膀、上臂全都包裹着渗血的绷带。

（——不对，那不是绷带！）

宝拉突然察觉到，那是自己之前为他们缠伤用的旗布。她不会看错，因为那是绣有银母鸡徽章的旗布。这些布匹全都在逆光中闪耀着银色的光芒。

&quot;你、你们的伤——&quot;

&quot;我们已经死过一次！&quot;

一只眼睛缠着银布的年轻骑士举着长剑，扬声说道：

&quot;只要手握着缰绳和长剑就可以继续打仗了！&quot;

&quot;这条命是代理指挥官殿下帮我们捡回来的，当然可以为了您赌命而战！&quot;

&quot;让属下展现圣王国军队的骄傲给大家看看！&quot;

&quot;全军展开倒U队形！掩护代理指挥官殿下撤退！&quot;

数千支长剑同时举向天空，骑士们连带吼出的咆哮声撼动大地。打着深红色旗帜的敌军宛如海啸，挟带着震耳欲聋的军乐声随即席卷而来。宝拉紧咬着渗血的唇瓣，压抑住百感交集的心情，连忙往第二城门跑去。

&quot;冰象来了！&quot;

&quot;门不关起来吗！&quot; &quot;现在还有我军的骑士团留在门外呀！&quot;

&quot;不用管我们！&quot;圣王国的骑士抖动着嘴上的胡须大叫着回应：&quot;等公国联军的部队撤退完毕就把城门关上吧！&quot;

&quot;开什么玩笑呀！&quot;&quot;你们这么晚才来！还带了一堆伤兵，是在嚣张个屁呀！&quot;

梅德齐亚的士兵们一边咒骂着，一边大举涌进第二城门。聚集在城门内的圣都女性居民眼看战况不妙，发出了阵阵唉叫。

&quot;别让女人靠近城门！&quot; &quot;冰象杀过来的时候可是一下也撑不住呀！&quot; &quot;不要管粮草了！全部烧掉！先把小孩子推进地道里而去！&quot; &quot;你们这些女人不要在这边拖拖拉拉的！想死吗！还不快点躲进墓园去！&quot;

此时，宝拉也已经穿过高大的石造拱门，进入由白色石砖铺设的庭院中。她转过身，只见圣王国军的骑士团正摆出三个楔形阵式，从冰象侧面扔掷长枪。一群穿着粗质铠甲的骑兵队忽然冲出来由侧面攻击他们。

&quot;宝拉殿下！有一头冰象突破圣王国军的阵式了！&quot;

她听到士兵的喊叫声回过头去，刚好看到那头毛皮上沾染黑色血渍的冰象目露凶光地朝她冲来。御者直立在冰象背上的鞍座上，挥舞镰刀大吼着陌生的语言。宝拉赶紧转动思绪，试着在滚烫的意识运作中想出应对的方法。

（要关门吗？不，不行！这样会看不清战况！而且城门会被撞破，根本阻止不了冰象！更何况，要是让冰象撞破厚度较薄的第二城墙，敌方的骑兵队也会马上跟着杀进来……难道现在就要破坏地道吗？不行！还有好几千名女人跟小孩还没逃走……已经没有时间了——）

就在她的视线几乎要被冰象的白色身躯遮蔽时……

&quot;——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quot;

上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劈开了宝拉紧密运转的意识。她抬起头，看到拱门顶端一个黑影飘舞着一头红发朝冰象背部跃下。这人挥舞着巨剑，挟带着自高处落下的加速度猛力一劈。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击，将冰象御者连同冰象巨大的钢质头盔和头颅一同斩断。炽热的鲜血从象头喷出，洒在手持巨剑着地的少女和宝拉身上。披着白色毛皮的巨体怪物轰隆一声倒地了。

&quot;……蜜娜……&quot;

宝拉颤抖的唇瓣吐出了这声嘟哝。

&quot;米娜娃陛下！&quot;&quot;是米娜娃陛下！&quot; &quot;米娜娃陛下来了！&quot;

圣王国军的骑士们高声欢呼着。米娜娃手持巨剑起身，将剑身沾染到的鲜血甩开，以凶恶的眼神对着马上的圣王国军骑士们说道：

&quot;我现在不叫这个名字，也不是你们的女王。我是——《撒盐的死神》。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quot;

宝拉原本想要出声叫她。米娜娃的头发沾染了鲜血，因此除了宝拉，谁也没有察觉到那头身为托宣女王标记的红发已经逐渐转变为黑色，失去了接受预言的能力——不行，没有预知能力的蜜娜不能出现在战场上！

然而，米娜娃撇头越过肩膀使来的眼神，让宝拉已经到口的话语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米娜娃笔直朝茗迎面而来的安哥拉骑兵队冲了过去。那身白衣的袖子宛如猛禽般张开。手中的铁块每一次舞动着便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将敌人的军马砍成肉块在空中飞舞。充满惧意的安哥拉语此起彼落地大声嚷嚷着。

&quot;米娜娃陛下！继续呀！&quot;&quot;把那些敌军统统赶回去！&quot;

（我怎么会忘了呢……）

宝拉以沉痛的心情望着米娜娃的背影。那挥舞着巨剑的舞步焕发出令人为之揪心的美感。

（她可是一名剑士呀。即便没有预知能力，她仍是强得足以令所有对手绝望的战士呀！所以……）

（唯有在战场上，她的心情才能真正舒展开来。因为此时的她……）

（不用面对克里斯。）

宝拉压抑着心中对米娜娃感到的不舍，转过身去。

*

圣都冒出了熊熊火焰。

在曙光底下放晴的天空不知不觉涌入了厚厚的云层，让天色充满阴郁的气息。仿佛正为了城镇中四处窜起的火舌和黑烟感到焦虑。

《钢之宫》的结构与王宫西南方的城墙相连接。位在五楼的军议室可以同时看见王宫内部和城墙外的城镇景观。随着腥臭的风灌进窗内的，是令人头皮发毛的号角声、冰象和战马的嘶鸣、沾满鲜血的钢铁激撞后发出的声音，还有北方如歌声般的吼叫。

&quot;报告！敌军杀进三楼来了！已经截断南侧楼梯，但仍阻止不了敌军的进攻！&quot;

一名浑身是血的圣王国军士兵冲进来大叫。王配侯格雷烈斯坐在背后挂着紫色旌旗的座位上，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他再次环顾这间军议室。手边的人只有固定跟在大公身边的十二名护卫和四名神官装扮的'章鱼'。楼下试着挡住敌军的圣王国士兵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

这座《钢之宫》既是圣王国军的营舍，也是王宫的后门。一楼大门前方的宽阔空间连接着王宫内外。即使威猛如冰象也没办法冲破这道巨大的城门，但现在已经有数千名安哥拉军的精锐步兵杀进来了。

&quot;王配侯殿下，您没事吧？&quot;

艾比雷欧带着几名年轻骑士冲进了军议室。只见他们身上的铠甲插了好几枝箭矢，斗篷上也沾染了鲜血。很明显的，那并不是敌人的血。就连艾比雷欧身上也受了伤。那张被胡须包覆着的精悍面容此时显得有些苍白。手中的剑则是断成了两截。

&quot;你怎么也伤成这样了？不要紧吧？&quot;

&quot;只是在截断楼梯的时候受了点小伤，没什么。&quot;

看到大将军拔掉身上的箭矢，一名侍从赶紧跑上来用布包裹住他血流不止的伤口。

&quot;援军有办法赶到吗？&quot;

&quot;不清楚。我几乎让所有兵力都去支援那个正在保护外联地道的银卵骑士团小姐了，希望大概不大。&quot;

&quot;这样啊……&quot;

《钢之宫》已经不断传出微微震荡。两名侍从帮艾比雷欧抱了一把新的巨剑过来。他用的是剑身比起一个人的身高还要长的凶悍武器，旧的那把之所以会折断，恐怕是他为了劈断石砖砌成的楼梯，好阻挡敌军的攻势所致。

格雷烈斯望着对方身上无数的箭伤，不禁想着：看来连这名如怪物般强悍的剑士也不得不屈服在敌军庞大的军势之下。

&quot;由微臣来保护王配侯殿下。&quot;艾比雷欧带着紧绷的表情这么说道：&quot;为了殿下您必须担负的责任，您必须活下去！&quot;

（我的责任呀……那是什么呢？）

格雷烈斯将身体摊在椅子上，自言自语着。

（是让这个国家陷入火海而颓倾的责任吗？）

他扬起日光瞪着艾比雷欧，开口说道：

&quot;……你呢？不过弄碎了自己的蔷薇章，就以为这样便没事了吗？&quot;

这名大将军的胸前不见一贯配带着的白色蔷薇章。他摇了摇头。

&quot;就因为光是这样无法弥补我的过错，所以我会手持巨剑持续奋战！&quot;

&quot;你虽然毁掉了向己的蔷薇章，不过依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骑士嘛。&quot;

他是打算以死负责吧。格雷烈斯在心里讪笑着。那自己又该怎么办呢？他该负的责任又是什么？空虚与无力感在战争带来的亢奋中，悄悄袭上格雷烈斯的心头。他开始思索着。

（我为了这个国家的秩序不断地杀戮、掠夺、算计，收割我想要的成果。）

（现在又该怎么做才好呢？我能做什么？）

&quot;大将军殿下！&quot;一名站在窗边的年轻骑士大声呼喊着：&quot;敌军搬出攻城塔了！他们打算将士兵从屋顶上送进来！&quot;

紧接着，整栋楼房忽然受到强力冲击开始大幅度摇晃。是安哥拉的攻城塔架上《钢之宫》外墙所引发的震荡。艾比雷欧面色凝重地扛起巨剑。

&quot;我们上！绝对不能让敌军踏进这间军议室！&quot;

就在这时候，格雷烈斯忽然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感觉。他顿了一下才察觉到那是额头刻印发出的疼痛所造成的。他将目光移到自己的手背上。刻印并没有发光，但却浮现了红色的斑纹。那不是自己与生俱来的伊凯洛斯刻印。

是莫尔菲斯的印记。

耳边传来湿润的野兽呼吸声，他猛然抬起头。只见艾比雷欧身后一名年轻骑士忽然仰起头猛抓自己的喉咙，露出一副极为痛苦的模样。他的手上绽放出青光，身上也开始浮现红黑色的斑纹。

（骑士里面也有被播下《种子》的人吗！）

军议室内充斥着一股战栗。连格雷烈斯都忍不住从椅子上起身。

&quot;——把名字还给我喔喔喔喔喔！&quot;

骑士化身为一头野兽，嘴角挂着唾液，踩过大桌朝着格雷烈斯冲过来。在那当下，只有艾比雷欧一个人做出反应。他挥出一记强烈的重拳，狠狠击中了泛着红黑色斑纹的骑士颜面。随着骨肉迸裂声响起，那名骑士的身体也摔倒在大桌子上。

然而，面对第二个身上也出现同样变化和举动的人，艾比雷欧就无法即刻应对了。背后才刚传来野兽的咆哮声，艾比雷欧的右肩膀便喷出了鲜血，被撕裂的右臂狂洒出红色液体，掠过半空摔在桌子上。

&quot;……呜、啊啊……&quot;

艾比雷欧一张脸纠结着差点倒下，但仍设法以左手撑住了身子。此时，另一名兽化的骑士喷出口中唾液，正准备再爬上大桌——是他身边的另一名骑士。

&quot;什么——&quot;&quot;发生了什么事！&quot; &quot;大将军殿下！&quot;身边的骑士们一脸慌张，赶紧包围住艾比雷欧。

&quot;呜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quot;

一头野兽挟带着嘶吼声，蹬了下桌面朝着格雷烈斯冲过去。

&quot;你疯了吗！&quot; &quot;可恶——&quot;

几名骑士沉痛地叫道，同时挥舞着长剑，锋芒在空中交错。

朝着格雷烈斯挥过去的红黑色手臂还没击中目标便无力地垂下去。来自四面八方的剑刃贯穿了这名兽化骑士的咽喉和胸膛。

待众人抽回长剑，野兽的身躯便倒下，恰巧压在艾比雷欧被扯下的右手臂上。

一阵沉痛的静默气息笼罩在飘荡着血腥味的军议室中。地板和天花板再度摇晃起来。碎石从上方掉落。阵阵脚步声在众人的头顶上响起——敌军士兵已经从攻城塔杀上屋顶了。

&quot;……为什么？&quot;

其中一名骑士忍不住唉了一声。'

&quot;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quot;

&quot;到底是怎么一回事？&quot;

&quot;这、这……呜呜……他们的皮肤……&quot;

几名骑士铁青着脸，注视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两人身上的华丽铠甲和斗篷仍昭示着他们身为圣王国军骑士的身分。但是，肌肤上却爬满了宛如诅咒一般的红黑色斑纹。

&quot;将军殿下，这到底是……&quot; &quot;殿下！您的手臂！&quot; &quot;呜、啊啊——&quot; &quot;快点找能捆绑止血的长布料！&quot;

艾比雷欧推开跑上前来的部下，从地上站起身。他此时的出血量，换做常人早就已经晕厥过去了吧。他看着格雷烈斯，开口说道：

&quot;您看，这些家伙已经来找您索回您记忆中的那两个名字了。这样的情形搞不好也会在安哥拉军阵中出现。为了圣王国，我们非得守护您的性命不可。&quot;

周围的骑士们全都瞪大了眼睛，呆望着艾比雷欧。这位大将军说的话只有格雷烈斯一个人听得懂。

因此，他笑了。

（守护我的性命？为了不让那名少年取回自己真正的名讳？）

他抬起头，仰头发出了笑声，丝毫没有顾忌到周围几名士兵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和视线。

仿佛豁然开朗——

（谢谢你了，艾比雷欧。）

（我懂了，我知道我自己现在该怎么做了。）

建筑物猛烈摇晃着，一块落石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穿了大桌。军议室大门开了，一名满身是血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quot;报告！中央楼梯守不住了！所有防御网已经全部被——&quot;

他察觉到了屋内的惨状，报告到这里喉咙便哽住再也说不下去。格雷烈斯从瘫在大桌旁的红黑色野兽尸体中拔出长剑。用左手按住右肩伤口的艾比雷欧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quot;格雷烈斯殿下！您要干什么！&quot;

&quot;要活着承担责任的人是你呀，艾比雷欧。&quot;

格雷烈斯举起长剑指着脸色逐渐暗沉的大将军，如此说道。艾比雷欧那张泛紫的嘴唇忍不住扭曲。

&quot;您、您要干什么……？&quot;

&quot;要阻止他取回记忆，我一个人就够了。&quot;

&quot;您疯了吗！&quot; &quot;王配侯殿下！请住手！&quot; &quot;快拦住殿下！&quot;

格雷烈斯将燃烧着刻印的手背贴到额头边。梦想之神伊凯洛斯的力量瞬间如爆炸般扩散，

然后蒸发、消失。

这是夺走他人记忆的力量。在接触到这股力量，再次取回记忆的瞬间，会让人短暂失去知觉，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正准备做什么。格雷烈斯拖着剑，穿过几名茫茫然站在原地的骑士们，走向军议室大门。哀嚎、钢铁激撞产生的声音，还有瓦砾的崩塌声从门外传进来。走廊彼端，一群安哥拉突击部队的士兵正残杀着被逼退至此的圣王国士兵，口中扬起了声声嘶吼地冲过来。

&quot;——格雷烈斯殿下！&quot;

率先同过神的艾比雷欧立刻转身大叫着。他想冲过去，但却因为失血过多而禁不住踉跄。

&quot;您一个人杀出去，圣王国该怎么办！&quot;

&quot;艾比雷欧，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我所拥有的神祇之力足以匹敌千名士兵！&quot;

&quot;就算您拥有刻印之力，这也未免——&quot;

就算艾比雷欧不说，格雷烈斯也知道，刻印之力迟早会衰退，挡不住敌人的枪剑。他没有胜算，这么做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即便如此——

&quot;我要带着冥王欧克斯的名讳共赴黄泉！这是我唯一的选择，不是吗！只要我还活着，难保他无法从我手上取回记忆！&quot;

&quot;什么——&quot;

艾比雷欧表情扭曲地看着格雷烈斯转过身，朝着门外走去。摇撼走廊的脚步声带着凶暴的嘶吼和渴求鲜血的长剑，沿着走廊朝军议室涌来。

&quot;你就用单手爬着继续活下去，去承担那份骑士的责任吧！&quot;

&quot;格雷烈斯殿下啊啊啊啊啊啊！&quot;

大门就此关上。艾比雷欧凄厉的嘶吼被阻隔在门内。

*

安哥拉军的战钹、号角，和冰象的咆哮随着风传递到山麓这头。朱力欧的额头淌着鲜血从下颚滴落，玷污了脚下满是枯叶的大地。只要一个晃神，他的意识恐怕就要沉入深邃的黑暗中，再也回不来了。他咬紧牙关，以指尖掐着自己的膝盖，望着眼前纤弱的背影。

&quot;希尔维雅……陛下……请您……快点离开……&quot;

希尔维雅完全不予理会，执意张开双手挡在朱力欧的面前。用来代替外套披在身上的粗布从她肩上滑落，露出底下那身脏污的白衣和绑束着的红色头发。

&quot;不准你靠近朱力欧！&quot;

她以凛然的语气再次强调着。

黑发女子手持长剑，面露充满杀气的浅笑站在希尔维雅细瘦的身躯前。那双细长的眼眸并没有因此而显露出半分犹豫。

&quot;……陛下，您是想代替朱力欧跟我决斗吗？&quot;

卡拉以不带任何感情的干涩声音说道。

希尔维雅则是令人难以置信地点了头。

&quot;希尔维雅陛下！您、您快点离开呀！带着梅尔快逃！&quot;

朱力欧大声叫唤，其实光是发出声音就已经在他脑中激起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死命地撑起已然无法使力的四肢，拖着身子爬到希尔维雅身后，想用细身剑撑着从地上爬起来。

（希尔维雅陛下！您太乱来了！）

（卡拉老师真的会杀了您的！她就是这样的人呀！）

朱力欧看到希尔维雅的侧脸，冷不防地感觉到一阵战栗。

那是视死如归的眼眸。她已经认知到卡拉的杀气绝不会手下留情，却还是坚决挡在卡拉的面前。

卡拉踩过草堆缓缓靠近。朱力欧看到卡拉眯着眼晴一步一步地朝着他和希尔维雅走来。仿佛有根冰柱刺进他的脊椎，令他止不住地颤抖。

卡拉手中的长剑轻轻一震。

就在这时候，朱力欧视线一角瞬间冒出了强烈的白光。

希尔维雅手背上的杜克神刻印猛然绽放出一道强光。卡拉瞪大了眼睛，眼中同样映出了希尔维雅额头上的刻印倒影。

从昏暗的天空中，一道金属摩擦声倾注而下。

那是一阵齿轮转动所发出的共鸣。

无数的车轮和车轴连动运转，甩开铁锈发出声响——

是命运转动的声音。

朱力欧看到卡拉手中的剑光闪耀着。几千、几万、几亿次死亡，以希尔维雅的身体被长剑刺穿、劈断、搅烂的形式出现，却被命运舍弃，扔进时间的夹缝中蒸发消逝。

一个未来，唯一被选中的未来与此刻衔接。

希尔维雅纤细的身躯依在卡拉的怀里，她双手捧着卡拉的脸庞，手上的杜克神刻印焕发出耀眼的光芒。

接着，卡拉看见了。

诞生于末世之刻的女神在时间之潮中，向创世的瞬间溯流而行的所有记忆。以及冗长过程中，以卡拉为名的一切可能性。

她的邂逅、她的战争、她的死亡……

同时出现的千年光阴在卡拉面前展开、覆盖、具象，包围着她歌咏，然后消逝。

命运的纺车再度运转。

卷起了时间之潮展开的群像，继续编织着未来……

剑从手中滑落，掉到了堆满枯叶的地面上。

朱力欧一脸茫然地注视着长剑的剑身。那是卡拉的剑。

卡拉仿佛气力用尽般垂下双手，差点没倒向希尔维雅。她的双眼显露出无瑕的空洞表情。

朱力欧非常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也被希尔维雅的刻印释放出来的力量卷入，看到了同样的景象。

&quot;……刚刚那是……所有可能出现在我身上的未来吗？&quot;

卡拉忍不住吐出一声呢喃。

&quot;是的。&quot;

希尔维雅在卡拉的怀里出声回话。此时，刻印的光芒已经消失了。

&quot;我……无论到哪里、选择了什么样的路……都没有败阵的可能吗？&quot;

&quot;……是的。&quot;

&quot;不论哪一个未来……都没有能够杀死我的人吗？&quot;

希尔维雅以沉痛的语气回答她。

&quot;是的。&quot;

朱力欧感觉到身上的温度正在逐渐流逝。卡拉老师的眼神——仿佛独自在满布着白骨和砾石的荒漠中度过数十年岁月的老人一般。他从来没有看过如此绝望的意念。

卡拉从希尔维雅身边离开，转过了身。一头束着的黑发和腰带在风中唰一声翻了一圈。

&quot;……老师……您、您要去哪？&quot;

朱力欧忍不住开口询问。干涸的喉咙因为声音摩擦引发了疼痛。卡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回答他：

&quot;不知道。要去哪里呢？我不知道……&quot;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森林吞噬了卡拉毫无生气的背影，凡是她走过的草地仿佛都会因此而枯萎。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朱力欧这才胆敢放松紧绷的意识。红色的鲜血逐渐遮住了他的视线。

&quot;朱力欧！&quot;

在合眼之前，他看到一抹朦胧的少女身影朝自己跑了过来。一股温暖包覆着他的掌心……

对呀，就是这个，只有这份温暖绝不能放手。朱力欧紧紧握住了手心中的温度。

远方传来阵阵声嘶力竭的咆哮。




8 剑之女王与烙印之子
少年如夜色般漆黑的头发被风吹动，他独自走在到处都是颓垣残瓦的城镇中。胡乱缠在身上的黑衣与紫色斗篷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般，在强风中拍打着。胸前的翡翠扣环是只有太王提贝烈斯才能佩戴的东西。系在腰带上的长剑，其剑身宛如冰柱一般映出了灰濛濛的天空。

额头和双手手背上不成形的青光朦胧且飘忽。

圣都东北方的卡莫雷洛住宅区是最早遭到安哥拉冰象蹂躏的区域，不仅建物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貌，而且也完全没有任何人活动的迹象。到处都是因火舌而扬起的黑烟。来不及运走的粮草都像这样被公国联军放火烧掉了。太王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想在这样的风势助长下，火势迟早会把这一带全部烧光。

战钹和号角声仍然持续作响。瓦砾问还可以看见翻动的深红色安哥拉军旗。地鸣逐渐远去。乌云遮蔽了天空，大举拉低了温度。

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倾听冷风呼啸着。

耳边仍传来声声呼唤——

这是呼唤我的声音——

但我却听不清楚是用什么名字呼唤我。

太王踩过化成白色瓦砾堆的建物继续前进——

我的名字……——

我是在哪里遗忘的？是在……哪里遗忘的？

遭到冰象无情蹂躏的石砖道上终于出现了一扇门。左右两侧的门柱断在中间部位，门板则是被弹开来。屋顶的围墙化成碎石块坍落在门柱旁高高堆起。

他在门边看到三个人倒在地上。

一个将头发分开绑在左右两侧的红发少女，身上还背着一名金发男孩。另一名银发骑士则像是要保护他们一样覆盖在两人的身上。三人身上都沾满了鲜血和泥巴。

&quot;希尔维雅！&quot;

即便呼喊女王的名字，她也只是颈子微微发出颤抖没有其他反应。显然已经晕过去了。

由此看来，她恐怕是一个人背着那个男孩，又将肩膀借给银发骑士，拖着他走了一段相当长的距离。而她的体力也已经到达极限了。

&quot;朱力欧！&quot;

听到呼唤，银发骑士的脑袋晃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

朱力欧额头缠的布上，沾染的血渍已经凝固成黑色血块，紧贴在头上。他的脸色看来十分苍白，如花瓣一样的双唇此时透着病恹恹的紫色。

茫然的蓝色眼眸总算找到了焦点，聚焦在太王的脸上。错愕让朱力欧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但一股气哽在喉咙里让他无法出声。

&quot;怎么了？朱力欧。&quot;

太王捧起那名白蔷薇骑士的脸庞，凝视着他。

&quot;你忘记在你身上播了意识《种子》的主人了吗？'

朱力欧那双发紫的嘴不停喃喃着无意义的字句，最后，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丝嘶哑的声音：

&quot;……提贝烈斯……陛下？……可、可是……&quot;

没错。太王在脑海中不断地重复着。对，我是提贝烈斯·尼洛斯！然而，他也非常清楚，事实并非如此。朱力欧，你心里那份不确定感，我也感受到了。

我有我的名字。

你身上有我的意识《种子》，应该已经帮我找回我的名字了对吧？

他取下朱力欧额头上的布巾，用舌头舔舐着其下的伤口。朱力欧微微挣扎着。他在舌尖的血腥味中探索着。

&quot;……啊、啊啊……呜呜……&quot;

朱力欧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太王抽回了舌头——

这里也没有——

我呼唤了所有我撒下的意识《种子》，将我的渴望分给他们。但还是没能找到。

他舔舐嘴唇，品尝着舌尖那股温润的绝望。

&quot;……你在干什么？&quot;

朱力欧唉了一声——

算了——

在我即将到手的永恒王国之中，慢慢地回想就好了——

因为我已经在这里找到我的希尔维雅了。

太王推开朱力欧，将手伸到希尔维雅的背脊和膝盖后方将她抱起。朱力欧屏息地在瓦砾堆上挣扎着。

&quot;等、等一下！&quot;

太王无视于朱力欧的叫唤，迳自转身离开。怀里的希尔维雅轻盈柔软、既冰冷又纤弱，仿佛随时都会消逝一般。

&quot;你要去哪！快点放开希尔维雅陛下！&quot;

耳边传来唰……唰……唰……的声音。只见朱力欧用唯一能动的左手攀着地面爬行——

朱力欧，你真完美——

不论是坚强的意志或是纯粹的心灵，都美得无以复加——

但这是我的妻子，她是属于我的……

朱力欧的声音被他远远抛在后头，化成了拍打在意识表面的雨滴，直至无法听见为止。此时，只剩下怀里希尔维雅那若有似无的重量逐渐变得真实。

太王突然在道路的正中央停下了脚步。他感受到沉静且冰冷的微小粒子落上他的鼻尖，随即便消逝无踪。

他抬头仰望着昏暗的天空。

灰濛濛的天空中洒下点点璀璨的白光，落到他的脸颊、眼睑、唇瓣上，然后融化消逝。

&quot;……雪……&quot;

*

下雪了。

白色的雪花压着他垂下头。虫鸟收起了歌声，屏息躲在草丛中仰望着阴暗的天空。雪花片片落在草茎上，将一株株植物染成了白色。慢慢的，整片草原开始有如白银一般闪闪发光。

安娜丝塔希雅望着霭霭白雪堆积在地上，和天空厚实的云层融成一体，觉得这幅景色似乎涵盖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她卷在皮草中嗤嗤笑出声来。

&quot;……下雪了。没想到这么南端的地方居然也会下雪呢，尼可徕。&quot;

虽然出声呼唤，但身后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他总算是睡着了呀？安娜丝塔希雅心想这么想着。

安娜丝塔希雅伸直双腿，靠在一块巨大的冰象颅骨上，将那当成她的王座。这块颅骨已经半埋进雪里，成堆不知道是锁骨还是肋骨的遗骸直立着指向天空，包围着这位安哥拉女帝。

（这是朕最后的城堡吗？）

（这样也不坏嘛。）

她再次一个人嗤笑着。

即便仰头望去，不论天空或是彼方的草原都只看得见微微的青光，大概是因为额头上的伊诺，摩勒塔刻印使然吧。

（一切都要在这场雪中结束了吗？）

她望着嘴里呼出的白烟飘离自己面前，这么想着。

（莫非这就是末世女神和创世之兽邂逅，造成时间之潮冻结的结果？）

嘴角忍不住又扬起了笑意。

（果真如此也不错。）

（那么朕就连这一切也一起吞没，让生命继续流转好了。）

她掬起堆积在白骨上的雪，因为身体的温度已经降到了低点，所以她几乎感觉不到雪的触感和温度。紫黑色相间的衣裳摊在雪堆中，逐渐被白雪给淹没。钢质头冠底下的银色长发早已经和白雪同化了。

（已经……没有必要继续进军了吧。）

（伊诺·摩勒塔的气息迟早鄐要掩盖整片大地。）

（这是朕的王座，朕的帝国。）

（就让朕在超越所有星辰被吞噬殆尽的时刻，目睹一切发展的方向吧——）

安娜丝塔希雅扬起日光。

在一片纯白色的世界中，有个人影忽然踩过雪地里的花草走近。她蹙起眉头。

（是谁？）

（所有生命都应该在伊诺摩勒塔的命运纺车之下流转才对，为什么——）

（为什么有人可以在伊诺·摩勒塔的王国中移动？）

她将右手上的刻印贴向额头，视野上缘的青光变得更加耀眼了。耳边传来花草在雪地下迸出的声音。新芽在白雪和冰冻的空气中萌生。安娜丝塔希雅让生命流转的速度加快。冰象的颅骨在她手边干燥，风化。鸟群白雪地飞起，留下一根根的羽毛，带着歌声朝乌云密布的天空遨翔。她望着逐步走近的人影，这时对方终于因为力气全失而倒地。

她分辨出那是紧紧相依的两个人身影。

在他们倒地的地方淌出了鲜血，逐渐向外扩散。

（……血？）

安娜丝塔希雅一脸姱讶。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

（他们应该是衰老而死的呀。根本不可能流血——）

她倒抽了一口气。只见那对身影搀扶着彼此，从雪地里站了起来。这是安娜丝塔希雅两百年来首次感到不寒而栗。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可以在伊诺·摩勒塔的领域中站起来！）

被血水染红的雪块自两人的肩上滑落。尽管踉跄，仍一步一步朝着安娜丝塔希雅的王座靠近。安娜丝塔希雅屏息凝视着两人。

女子留着一头宛如凝结的蜂蜜般的金色长发。身上穿着华贵的装饰铠甲，脖子上挂着一把琉璃短剑；另一人则是身材高挑，身着黑衣的男子。身上穿着只防护了重要部位的简易铠甲，手上拖着一把被血染红的长剑。

两人的身上全都沾染着鲜血。

（他们为什么……还能继续走动？）

（所有人都应该在生命流转的掌控之中呀……为什么？）

安娜丝塔希雅忽然注意到。

女子的额头上焕放着青光。因为大雪遮蔽致使那道青光变成朦胧的光球，无法辨识具体的形象。

两人踩过雪地的声音传入安娜丝塔希雅的耳中。

他们已经来到举剑可以触及的范围内。那名女子抬起头，睥睨着王座前的安娜丝塔希雅，开口说道：

&quot;能拜见您的尊容真是倍感荣幸呀，陛下。&quot;

冰冷的嗓音透过飞舞的雪片传来。

&quot;是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吗？&quot;

安娜丝塔希雅眯着眼睛询问。弗兰契丝嘉举手贴到胸前，对着这名女帝行了最敬礼。

&quot;朕似乎不是第一次见到你。&quot;

&quot;我也这么觉得。&quot;

两人的言词在呼出的白色气息中融进纷飞的大雪，消逝在空气中。

&quot;你是亲自来猎取朕的首级的是吗？&quot;

&quot;是的，因为您的帝国和我的王国在这里相互冲突了。&quot;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走到这里？）

安娜丝塔希雅没将问题说出口，而是举起右手将两道青色的火光重叠在一起。虫鸣和鸟叫在痛苦与欢愉中高歌。冰象骸骨下方的土地再次长出了新芽。

就在这时候，弗兰契丝嘉身边的骑士手上闪出了剑光。

然而，剑尖划破的并非安娜丝塔希雅的身躯，而是弗兰契丝嘉的首级。弗兰契丝嘉的咽喉被长剑刺穿，洒出了鲜血，上身后仰屈膝跪地，然后倒下。安娜丝塔希雅瞪大眼睛，屏息目睹这幅不可思议的景象。那名骑士随后从主子的颈项中拔出长剑，刺穿自己的心脏。黑色身躯也跟着在雪地中倒下。那把剑由前身向后贯穿了他的身躯，沾染着鲜血直指向天际。

（这是在干什么？）

安娜丝塔希雅将颤抖的右手放在唇边，轻触着嘴唇试着制止唇瓣的痉挛。两人淌出的鲜血淹没白雪，流到安娜丝塔希雅的脚边。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杀——）

额头上的刻印疼痛不已。两幅刻印正在产生共鸣。弗兰契丝嘉摊在雪地上的手背此时焕放出青光。

安娜丝塔希雅终于能够判读这幅刻印的图像了。

（蓓罗娜……）

（驰骋在战场的天空，收集死者魂魄，率领着死者——）

她在错愕中倒抽了一口气，发不出声音。

率先从雪地中起身的是那名黑衣骑士。他拔出贯穿自身的长剑，插入地面撑起了上身。皮肤开始浮现出令人忌惮的紫黑色相间斑纹，两侧眼窝中焕放着青光。

弗兰契丝嘉拉着骑士的手臂，也从地上站起来。身上同样爬满了象征死亡的异色斑纹，两眼绽放着异样的火光。额头上那幅刻印的光芒遮蔽了安娜丝塔希雅的视线。

（她……是利用战神蓓罗娜的镰刀……）

（让自己成为活着的死尸，将自己从死亡中拉回到现世吗？）

屈膝跪在地上爬行的两名亡者口中发出了污秽的咆哮。

紧接着，一场美丽又令人胆寒的重生让安娜丝塔希雅忘记敌对立场，忘情地注视着一切经过。腐肉恢复了弹性，风化的关节再次发出活动的声音，凝固的血液从身上流下。安娜丝塔希雅身上司掌生命流转的伊诺·摩勒塔刻印，就连活着的死尸也不放过。

&quot;——啊、啊啊……&quot;

弗兰契丝嘉的喉咙发出了哀嚎。金色的头发胡乱地甩动着。腐朽的皮肤迸裂开来，从底下长出了被赋予新生命的青春肉体。

（这女人未免也太可怕了！）

安娜丝塔希雅屏息凝望着这一幅痛苦至极的肉体重生景象。

（真美，没想到这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战法……）

腐肉碎片和剥落的金发落到已然被血水染红的雪地中。

&quot;——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quot;

弗兰契丝嘉在声嘶力竭的大吼中起身。

湿漉漉的羊水自额头顺着鼻翼、下颚滑落。一身宛如婴儿般红润的肌肤随即融入了雪色中。

蓝色的眼眸在半空中游移着，缓缓聚焦到安娜丝塔希雅的身上。安娜丝塔希雅全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着。打从心底发出的喜悦让她无法自已。

&quot;你——&quot;

这种心绪影响到了声音，痉挛的咽喉根本无法好好说话。

（这是多少次同样的过程重复之下的结果？）

（他们为了来到朕的帝国中心，到底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死亡和重生？）

弗兰契丝嘉睥睨着安娜丝塔希雅的眼神中，充满和刚才一样——不，是比刚才更为强韧的生命力和意志力。

（伊诺·摩勒塔手中的纺车每运转一次，他们就得杀死自己，变成尸体，然后再站起来，从腐肉中长出新的生命……）

（他们到底重复了多少次这种痛苦和污秽的循环？数百次，还是上千次？）

（这——）

安娜丝塔希雅总算是挤出了声音。

&quot;为什么不惜做出这样的事——&quot;

弗兰契丝嘉眯着眼，歪着头。身后那名黑衣剑士也从地上站了起来。血液和羊水交融着从他的身上滑落，融入雪地中。

&quot;为什么不惜做出这样的事也要来到朕的身边？你明明可以以战神的身分驱使亡灵前来的！&quot;

战神的圣女带着额头上宛如诅咒般的刻印之光露出了微笑。

&quot;这种事，陛下您是不可能理解的。&quot;

她开口说道，就连嘴唇也变成了朱红色。那是生命的颜色。

&quot;因为我非得这么做不可。因为我非得踩在神灵的力量之上，用自己的手、人类的手，亲自完成这个任务不可——&quot;

安娜丝塔希雅闻言大笑。

（即便如此——）

（朕还是最后的赢家！）

她拔出腰下长剑，在起身的同时蹬地冲出。白雪化成光沫飞散。弗兰契丝嘉的脸庞扭曲。一道黑影随即遮蔽了安娜丝塔希雅的视线。

女帝手中的长剑传回了剑刃交锋的手感。高亢的金属碰撞声和火花迸出，黑衣骑士如闪电般向前踏出一步，用剑挡下了安娜丝塔希雅的攻势。然而，安娜丝塔希雅的一双眼眸却紧紧扣着黑衣骑士的脸庞，露出了笑容。

&quot;你们失算了——&quot;

她向前跨出一步，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挥出的剑上。一声致命的撞击声让骑士的五官为之扭曲。

&quot;你们不知道吧——朕可是全安哥拉帝国无人能及的最强剑士！&quot;

骑士手中的长剑应声折断，安娜丝塔希雅的剑则是狠狠嵌进了他的肩膀和手臂。要是这股速度没有被抵销的话，骑士的骨头早就断了。

&quot;吉尔！&quot;

弗兰契丝嘉发出哀痛的尖叫。

黑衣骑士屈膝跪地。断成两截的长剑落入了雪地中。

女帝和圣女之间再没有任何阻隔，只剩泛着白光的雪片在两人眼前纷飞着。

&quot;真美，你真是太美了。&quot;

安娜丝塔希雅凝视咬着下唇僵直在原地的弗兰契丝嘉。在雪地里擦干长剑上沾染到的鲜血。

&quot;朕要是男人，就算是打下札卡利亚也会将你弄到手，娶你为妻。&quot;

她笑着如此说道。

（不过，就算是美丽如你……）

（终究也会被司掌生命流转的命运纺车给吞没而凋零。）

她踩过骑士的身子，准备举起手中的剑——

一道炙热的冲击忽然贯穿了她的身躯。

全身一阵颤抖，原本要举起的剑竟沉重得垂了下去。安娜丝塔希雅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火烫的铁块刺穿了她的胸膛。她瞪大眼睛，低头看着从紫黑色相间的衣裳心窝处伸出，正淌着鲜血的长剑。

意识猛然冒出杂讯。

这股烧灼般的疼痛……

那是身体被刺穿的感受。全身的力气随着血液从心窝处的剑伤淌出。

（为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背后传来踩踏雪地的脚步声。她想回过头，却被一双手从身后抱住。那是一双皱巴巴几乎要看见骨头的孱弱手臂。这双手抱住安娜丝塔希雅娇小的身躯，令她无法呼吸。血液入侵，逐渐灌满肺部。

&quot;……虽然对方是女性，但微臣可无法承受您的花心所带来的痛苦呀，我可爱的陛下。&quot;

干涸的声音搔弄着安娜丝塔希雅的耳膜。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到了那泛白的稀疏胡须。

&quot;尼可徕……&quot;

安娜丝塔希雅的嘟哝被涌上咽喉的鲜血哽住，几乎要发不出声音。

（你、你还活着……）

&quot;陛下，微臣能够撑住，不受促使生命流转的力量影响衰老而死，并非因为杜克神血的力量。&quot;

安娜丝塔希雅无法甩开那双衰老且几乎要瘫软的手臂。

&quot;而是因为您一直想要将微臣带在身边——就只是这样而已吧？&quot;

&quot;……尼可徕，快放开朕……&quot;

安娜丝塔希雅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疼痛就像烧灼着身子一般，开始占据她的意识。双手也一点一点地恢复力气。

&quot;微臣不放。&quot;

&quot;放开朕！&quot;

就在她准备要高举起剑的时候，一道崭新、扎实的痛楚再度从正面刺进她的胸膛。

她双唇颤抖着转过头去。

在漫天飞舞的白色光点中，被一头金发框住的蓝色眼眸出现在她的面前。

弗兰契丝嘉用她挂在胸前的琉璃短剑，深深刺进了安娜丝塔希雅的心脏。

娇小的身躯顿时气力全失整个瘫软，身后那双手及时将她的身子抱住。最后一句回荡在安娜丝塔希雅耳边的话语如是说着：

微臣不放。

陛下是微臣的，是微臣一个人的。

漫天大雪不断落下。

雪片淹没了冰象的颅骨，让它看起来像一座小山。

底下的两具尸体也已经没入了雪中。

不对——其中一个人还有生命迹象。弗兰契丝嘉跪在地上频频呼唤着&quot;尼可罗&quot;这个名字，只见那单片眼镜底下的眼睑微微张开来。

&quot;……团长，请您不要这样看着我。&quot;

尼可罗喃喃说道，声音微弱到几乎要被大雪飘落的声音给遮掩。

&quot;我不想让一位美女看到我现在这副皱巴巴的模样。&quot;

都这种时候了，这家伙竟然还摆出这副轻佻的模样？即便心里这么想着，弗兰契丝嘉还是设法努力压抑住悸动的心绪，勉强自己挤出微笑。

&quot;没这种事，我从没想过你老了竟然会是一个如此充满魅力的老爷爷呢。&quot;

那双干裂的嘴唇轻轻颤动着。弗兰契丝嘉希望那是尼可罗的笑容。

尼可罗微微转动脖子，望着站在脚边低头看着他的吉伯特。

&quot;吉尔，抱歉……你伤得这么重，我却……没办法帮你治疗。哈、哈……我真是没资格当一名医官呢。&quot;

吉伯特被安娜丝塔希雅刺穿的肩膀和手臂只是胡乱地缠了一圈布，连出血都还没止住。但他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quot;没这种事，我之前就想告诉你了……&quot;

&quot;……嗯？&quot;

&quot;尼可罗，你那不正经的嘴巴，很有止痛的效果。&quot;

这次尼可罗的嘴角明显地向上扬起。虽然最后演变成一阵咳嗽，但他确实是露出了笑容。

&quot;宝拉她……表现得好吗？&quot;

他吐出逐渐变得细碎的声音询问。

&quot;嗯，她现在是银卵骑士团出色的医官，也是一名优秀的指挥官了。等你回来，已经没有工作可以让你做了。&quot;

&quot;哈……那、那就好……只是……我……身为队上的医官……忘了教宝拉最重要的一件事……不过请人家带话……一点意义也没有……&quot;

&quot;什么事？&quot;

&quot;就是怎么生小孩……&quot;

&quot;你这个笨蛋。&quot;

尼可罗闭上了眼睛。

弗兰契丝嘉低下头用手捂着嘴巴，但却拦不住从口中涌出的啜泣声。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尼可罗胸前的积雪上，凿出了一个个小洞。

雪继续下着，终将淹没两具彼此依偎着的尸体。

*

漫天大雪不断落下。

它落在崩塌的城墙上、落在遭到冰象践踏毁坏的投石机上、也落在士兵和战马的尸骨上，将视野中的一切全都染成了白色。

战钹和号角在湿漉漉的雪中奏不出响亮的音色。席卷整座王都的火势也被扑灭了。两方阵营的兵马互不相让的咆哮声空虚地回荡着。受了伤精疲力竭的士兵瘫坐在瓦砾堆中，扔掉了手中的剑和长枪，以空洞的眼神望着昏暗的天空。

&quot;为什么这个季节会下雪！&quot;

&quot;再继续下，就更有利于安哥拉的大军了。那些家伙全都穿戴盖着毛皮的……&quot;

圣王国军部队长们发泄性的怒骂夹杂着激荡的金属撞击声传来。米娜娃蹬了下盖着薄薄一层积雪的石砖地，往王宫中庭的方向冲了出去。

&quot;快转动长弓！转动长弓！弓弦都冻僵了！不要让火被雪灭掉！&quot;

&quot;去《钢之宫》！大将军殿下还活着！尽可能调出人手支援那边！&quot;

&quot;百姓还要多久才能完成避难动作！&quot;

&quot;火箭已经没有用了！不要再上了！&quot;

大雪之中，圣王国军和公国联军的咆哮声此起彼落。脚下不时传来的地鸣，肯定是敌方冰象冲撞城墙产生的冲击。

米娜娃背对着这场激战，拚命地向前奔跑。要丢下战场上的同袍离开是很痛苦的事。背上的巨剑因为大雪变得又冷又重，但她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quot;……他回来了吗？&quot;

&quot;真的假的？&quot;

&quot;真的，是宫廷的剑术代理教官没错。现在正由医官在照顾着。&quot;

&quot;这么说，梅克留斯殿下也回来了吗？&quot;

此起彼落的话语搔弄着她的耳朵。

他回来了——代理卡拉宫廷剑术顾问职务的朱力欧回来了。米娜娃早猜到是如此了。因为这场雪不会有其他原因。

（时间开始冻结了！）

希尔维雅活着回来了——而且和克里斯接触了。

通往地底的石阶已然爬满了冰霜。阶梯下方散发出假造的月光，烘托出一股奇幻的氛围。

米娜娃小心翼翼地踩着每一段阶梯，不让自己滑倒。

谒见大厅有一道通往地底的蜿蜒阶梯。愈往下走，耳朵和指尖愈是感受到一阵刺痛。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僵硬而紧绷的空气仿佛随时都会绽裂。她卷起袖子，屏息着继续前进。

月光逐渐变得锐利而刺眼。

米娜娃几度停下脚步，不知道是因为时间和空间全都凝结住了，还是她根本不想看到接下来即将出现在眼前的光景。

不可以别开视线！她这么告诉自己，伸手抓住巨剑冰冷的剑柄，继续向前迈开脚步。两只脚一步步发出宛如踩碎骨头般的声响。

阶梯来到了尽头。

《银阴宫》——将杜克神之女的命运深锁在封闭圆环之内的场所。

这是一间无比宽敞的圆形大厅，四周立着四十八根细长的石柱。原本看来像镜子一般光亮的地板，现在也结了闪亮亮的霜。以镜子筛去温度之后引入地洞中的阳光变成银灰色的月光，从挑高的天花板洒下。地板、石柱都覆上一层薄冰反射出的光芒，让这座大厅显得更加寒冷。

大厅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

那是天堂轴，据说是神话中支撑天地的车轴。

它控制着时间的流逝，并且以车轴的两端，将沉睡于地底的创世之兽与来自天堂顶端的末世女神隔开。

（这里是……时间的接点。）

米娜娃注视着石柱底下的两个人影。

躺在石质床台上的红发少女似乎失去了意识，身上穿的衣衫残破，裸露的手臂整个瘫软地放在床台上。

（希尔维雅……）

（希尔维雅没有失去力量，她的头发还是红色的。）

另一人坐在她的枕边，靠在天堂轴上。他察觉到米娜娃的脚步声，带着一脸倦意抬起头。

少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犹如集合了各种死亡一般的冰冷。他注视着米娜娃好一会儿之后，

露出了一抹阴郁的笑容。

&quot;嗯……你果然还是来了，米娜娃。&quot;

一股令人发颤的恶寒攀上米娜娃的上臂。她伸手确认着身后的巨剑，开口询问道：

&quot;你在等我吗？&quot;

&quot;我在等你吗……不知道，也许是吧。&quot;

克里斯凝视着希尔维雅的脸庞。尽管脸色看来苍白又了无生气，但从偶尔颤动的眼睑可以看出她还活着。

&quot;你失去了力量，女神之血正逐渐转移到希尔维雅身上……对吧？所以我要在这里杀了希尔维雅，吸吮她的鲜血，然后成就我的王国。&quot;

他的记忆产生了混沌……米娜娃不由得产生这样的想法。

太王提贝烈斯的记忆和噬星之兽的记忆混淆在一起了。

克里斯虽然还没有想起来，但正逐渐取回自己身为冥王的记忆。整片大地都被冰雪覆盖就是最好的证据。

（只有这样吗？）

（你的身体里就只有这两个部分吗？）

米娜娃几乎要吐出胸中炙热的思绪。

&quot;那么，为什么我迟迟没有下手杀死她呢？&quot;

克里斯提起横在膝盖上、剑身宛如冰柱一般晶莹剔透的长剑，仿佛带着感伤、怜惜的思绪似地抱在胸前。

&quot;为什么——我还在这里等你呢？米娜娃？&quot;

（为什么，克里斯？）

（为什么你要在这里等候已经失去女神之血的我？）

米娜娃将这些话憋在心里，一步一步地踩过冰霜走向克里斯。

（在你心里，还有另一个你吧？）

（打从那天开始就一直跟我在一起，一起战斗，一起迷惘，一起流血，一起哭笑……一起分享所有的喜悦——）

&quot;米娜娃，你知道我——你知道我真正的名字吧？因为我们一直都……我总觉得……我们一直都在一起。&quot;

克里斯的话，让米娜娃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要融化了。一直强忍着的眼泪，此时终于决堤似地滑过脸庞。

&quot;我知道。&quot;

声音自她的喉咙里溢出。

&quot;那天晚上你答应过我……说要一直待在我的身边。&quot;

她想呼唤克里斯的名字。然而，那是野兽的名字。要是克里斯想起了那个名字，这里将全部冻结、粉碎，化为细碎的冰晶。

那也好……米娜娃的心里其实也有这样的想法。她咬着下唇。克里斯那双渴求的眼神煎熬着她的心绪。

（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我们要的，只是能够紧紧依偎在一起而已呀……）

克里斯起身，将手中的长剑插入地面。冰柱一般的剑身和宛如镜子的地板掳获了飞来的光线，在无限的反射之中焕发出耀眼的光芒。

&quot;但是，你却还是不愿意呼唤我的名字？&quot;

这句话翻搅着米娜娃的胸口。克里斯低下头，一双眼晴沉入阴影之中。充满暴戾之气的眼神和光芒随即从他的眼眶中溢出。仿佛被困在地底水洼之中的某种巨大存在正在扭动着身体一般。

&quot;那么，我只能在这里杀了你，吮噬你的一切了——米娜娃。&quot;

一股寒气和热意在米娜娃的体内纠缠。那头吮噬他人幸运的地狱之兽如今仍存在于克里斯的体内！

（我只能在这里将一切都结束掉吗？）

（把一直等待着我，渴求着没有刻印之力的我的那个人留在心里，在这里将一切都结束掉——）

米娜娃伸手握住身后的巨剑剑柄，将剑取下。

（在这里将克里斯……）

巨剑的重量忽然自掌心滑落，掉落在结霜的地板上，在寂静的银阴宫中发出宛如凭吊钟声般的声音。

米娜娃举起失去力气且颤抖不已的右手，揪住了胸口。

（我变得懦弱了……）

（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克里斯手持着长剑走来，米娜娃甚至想要冲上前去将他抱住。即便被宛如冰柱般的长剑刺穿身体，她也很想要将克里斯紧紧地抱住。

（不要！我不要失去克里斯！）

（我该怎么办？我们到底从哪里开始走错了路？还是——）

（还是打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相遇呢？）

打从一开始。

那个既定的命运被扭曲的新月之夜。如果他们一起携手走来，最后就只能在这里迎接结局的话——

米娜娃的眼中映出了熊熊燃烧的青光。

越过克里斯的肩膀，米娜娃看到了躺在石柱底下那张床上的希尔维雅，她额头上的杜克神刻印此时正燃烧着熊熊的蓝白色火光。有如共鸣一般，米娜娃的额头、两只手背也开始汇集体内仅存的神灵之血，窜出了高热。一阵几乎要撕裂耳膜的机具摩擦声传来。米娜娃微微抬起头，聆听着自天而降的声音。克里斯也同样眯着眼睛仰望天空。

那是齿轮带动车轴的声音。

是受到损伤的车轮转动的声音。

是车辐在锁炼拉扯之下传出的声音。

是命运逆行的声音。

假造的月光忽然摇曳了起来，变得更加清透、寒冷，宛如万把剑一般撕裂了时间，从时间裂缝中溢出了古老的歌谣和泥土的味道。

一切都在此刻逆流了——

*

为什么新月会如此明亮呢？米娜娃忍不住这么思索着。

笼罩四周的黑暗中充斥着血腥味。堆积如山的士兵尸体淌出了鲜血，汇集在脚边成了红黑色的血泊。折断的紫色军旗倒插在地上，在风中翻飞着。散落在地上的火把仍然持续燃烧着。

新月冰冷的月光洒落在这片大地上。

明明是好不容易再度露面的月光，将黑夜带到了这片大地上的时刻，为何一切竟是如此清楚而光亮？

这不是新月吗？米娜娃面露疑惑地仰望着漆黑的夜空。

&quot;——不，是新月没错。&quot;

一声回应越过血泊和夜晚的空气飘来。

米娜娃忽然感受到一阵即将要延烧整个胸膛的炙热，她在黑暗中寻找声音的主人。那是一名少年。身着几乎要融入夜色之中的靛黑色装束，在血泊的另一边抬头仰望着月空。

他们看着同样的月亮。

&quot;这是从我出生以来第两百次的新月。&quot;

少年说着，宛如黑夜般深邃的眼眸注视着米娜娃。

他手里握着一把东方诸侯国打造的长剑。那是一把单面刃的剑。米娜娃记得自己看过这把剑。那是在她手中折断的剑。

一切就如同当时那个夜晚。在一片荒芜的砾漠中，远方起伏的棱线上残留着落目的余韵。米娜娃手中同样抓着一把沾满了死者鲜血的巨剑。

（回来了……）

米娜娃纠结的思绪在胸口翻动着。

（杜克神实现了我的愿望……？）

（虽然还不太清楚，不过……）

她屏息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我们现在确实是置身在当时那个新月之夜……）

（那个我和克里斯邂逅的夜晚。）

少年在月光下举起手中的剑，双眼凝视着剑身。

接着，他将目光移回到米娜娃的身上。神色看起来宛如迷途羔羊般不安。

&quot;米娜娃，你在这里呼唤了我的名字。&quot;

米娜娃带着一双湿润的眼眸回望着他。

&quot;你还记得呀？&quot;

他已经回想起所有的事了吗？

那么，现在站在我眼前的人是谁呢？

&quot;我记得。&quot;

少年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脚边的白骨上，试图隐藏自己的眼泪。

&quot;我们要在这里重头开始，对吧？&quot;

重头开始……

米娜娃一再确认着手中剑柄的触感。

&quot;我不会呼唤你的名字，不为你命名，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杀了你……让一切——&quot;

话才说到一半，喉咙便因为炙热的情绪而哽住了。

&quot;让一切都回归到从来没有发生过！是要我做出这样的选择吗！&quot;

所谓的一切——

包含米娜娃心中的爱恋、她和克里斯的约定、心里的悲伤、爱怜……

&quot;就是因为你希望这么做……所以我们才会回到这个夜晚吧？&quot;

少年的话语成了米娜娃眼中最后一滴泪水滑落。视野变得模糊。眼泪如火般烧灼着她的脸庞。

（这是……我希望的吗？）

不对！

眼泪自米娜娃的睫毛滑落。她注视着少年那一对黑色的眼眸——比夜色还要深邃的黑色星空深处。

是你自己报上名字的。是你在被我打倒之后，自己报上名字的。你就像现在这样，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举起手中的剑刺穿我的胸膛，将我杀死。吃掉那个原本属于我的死兆。即使你跟野兽密不可分，你仍拒绝了我的死亡。是你希望能够跟我一起活着，那是你的愿望，不是吗？

所以，我才会回到这个夜晚——

让我们来为这个循环划下休止符吧！

&quot;——克里斯。&quot;

米娜娃呼唤了他的名字。

那双黑色的眼眸大大瞠开，仿佛要将米娜娃吞没般挟带着疑惑、绝望，和生命的颤抖。

&quot;你是克里斯托弗洛，就这样。&quot;

&quot;为什么……&quot;

克里斯颤抖的声音里满是困惑。他的额头开始焕放出朦胧的蓝色火光，终至呈现具体的形象——野兽烙印。

&quot;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让我想起来！&quot;

克里斯大吼着。夹杂着鲜血的眼泪自脸庞滑下。

&quot;如果你要让我想起这一切，为什么还要回到这个夜晚？这么一来，所有一切不是都要重演了吗！我会吃掉你，玷污你，然后在所有星星都消逝在晨曦中的时刻，将一切化为崩裂的冰晶！就像我这个受诅咒的名讳一样！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quot;

&quot;因为你是你呀。&quot;

米娜娃的低声呢喃制止了克里斯的咆哮。

&quot;不论重新回到这个夜晚几次，我都会选择你。&quot;

克里斯的眼眸逐渐陷入烙印之光在眼眶中产生的阴影。他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quot;不论重新回到这个夜晚几次，我都会想要得到你，选择跟你一起活下去。&quot;

我是为了得到这个契机，才将一切倒回到这天夜晚的。

克里斯猛然发出一声狂吼。一双利爪撕扯着大地，血花四溅。娇小的黑色身躯一跃飞到了空中，他举起长剑，将新月斩成两半地对着米娜娃直劈了下来。米娜娃高举着手中的巨剑挡下了这一击，却抵挡不了那股冲击力道，整个人被狠狠撞倒在地上。地上的石块刺进了她的背部产生了剧痛，同时点燃她心里的战火。米娜娃起身挥出巨剑，拨开了克里斯的第二波攻势。钢铁擦撞产生的火花在黑夜中迸开来。克里斯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臂力拉回长剑，劈向米娜娃的脑袋。米娜娃再次以巨剑挡下攻击。颤抖的剑身彼端，只见克里斯的眼窝中释放出混浊的红光——

一起活下去？

野兽吐出了充满血腥味的声音——

别笑死人了——

你是末世女神，是我的另一半，也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不是我吃掉你，就是你吃掉我。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可以站在时间的尽头——

&quot;——住口！&quot;

米娜娃大叫着拨开了剑。克里斯紧紧抓着手中的长剑趴倒在地上的血泊中。紊乱的气息自口中呼出，撩拨着地上鲜红色的血泊。他喉咙发出的嘶吼、张口露出的獠牙、眼眶中释放出的红光，全都是野兽所有。

然而，脸上浮现的红黑色斑纹却有如在哭泣 般——

野兽再次蹬了一下满布着砾石的地面，挥出一记电光石火般的攻击。长剑滑过米娜娃的巨剑剑身，撕裂了她的衣裳和肩膀上的肌肤。随即传来烧灼般的剧痛，仿佛要将米娜娃的意识从体内挖出来似的。野兽的咆哮刺穿了米娜娃的脏腑，接着是一记快速的攻击、又一记……在来自左右两侧的攻击之后，第四击贯穿了米娜娃的右侧腹。

视野中，黑色的天空开始旋转。一记重剑打在米娜娃身上，她的身子从地上飞起，狠狠撞在一块砂岩上。沙子渗入了口中。她咬着牙感觉到身体在地上翻滚。耳边传来巨剑落到远处插入地面的沉重声响。

全身上下都传出了剧痛。此时的她，已经无法分辨自己感受到的究竟是热还是血的温度。

她想起身，却发现右臂完全没有知觉。那只手的肉和骨头都被撕裂，不听使唤地垂在肩膀下方。她用左手勉强撑起上半身，抬起头来。

只见一身黑的野兽压低了身子，仿佛贴着地面奔驰似地朝她冲了过来。发红的目光、蓝色的烙印之火，以及映照着月光的长剑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残影。

（……我要在这里被他吃掉了吗？）

米娜娃带着几乎空白的思绪，两眼直视着野兽手中的长剑。

（这是原本应该出现在当天晚上的，我被吃掉的死兆。）

（是原本应该出现在那天晚上，却被克里斯吃掉的未来预言……）

狂风撩拨着米娜娃的一头长发，带走了她身上的温度，只留下沉重的无力感。

（我到底在做什么？）

（结果，只是让一切都回到原本应该发生的命运之路……）

（克里斯已经听不见我的声音了。一切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不对！

一声呼唤让米娜娃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她的声音，不是随着风声传来的声音；是从她的意识中传出来的没错，但并不是她的声音——

现在还来得及！——

快点抓起那把剑！——

抓起那把剑！

米娜娃伸出左手在满布着砾石的荒地上摸索，手里传来一股冰冷的钢铁质感。

为什么这把长剑会在这里？这把冰之剑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晚上呀？涌上心头的疑问随即被野兽逼近的脚步声驱散了。覆盖在剑柄上的左手已经挤不出力气，只是不断地颤抖着。

身旁出现另一个人的手裹住米娜娃的左手。那只手的手背上闪烁着烙印之光——

我在这里。

从米娜娃意识某处传来的声音此时更加清晰响亮了。她感觉到身旁传来的体温，还有耳边那头有如夜色一般深邃的黑发——

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所以——

米娜娃抓起砾石荒地上的长剑。感觉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随着血液流向左手的指尖。就在她从荒芜的大地上起身的同时，黑色野兽那焕发着红光的双眼，与头上的青色火光已经出现在她的面前。

&quot;——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quot;

两人的咆哮声重叠在一起。剑尖划破黑暗，对准了米娜娃的胸膛，却被宛如冰柱般的长剑给拦住了。两把如电光般快速挥动的长剑数度交锋。

野兽的剑划破了米娜娃左侧的肩膀，削肉断骨地延伸至她的身后。而她手中的长剑，则是仿佛受到牵引一般贯穿了野兽的心窝。一声骨肉尽碎的声音响起，米娜娃手中的长剑甚至连剑锷都没入了野兽的胸膛。

一切都在黑暗中静止了。

激烈的耳鸣也逐渐远去。

*

克里斯和米娜娃同时屈膝跪地，靠在对方身上。

克里斯的手绕过米娜娃的背脊。米娜娃左手的长剑滑落到地上。两人不约而同地将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

鲜血不断地淌出。

手上、脸上、大腿上湿润的体温是谁的呢……米娜娃忍不住想问，是克里斯的吗？

（这样我会觉得高兴吗……）

在侵蚀全身的虚脱感中，米娜娃嘴角扬起了一抹空虚的微笑。

（是我的剑刺进了他的心里……）

（还是我的声音呢？）

抑或是两者都是呢？米娜娃再次举起几乎不听使唤的左手，将手伸进两人紧紧相贴的前胸处，触摸着克里斯的伤口。

（我们真的……一点都无能为力呢。）

（到头来，还是只能迎向这种结局……）

泪水沾湿了克里斯的衣襟和肩膀。

&quot;……米娜娃。&quot;

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

&quot;……嗯。&quot;

深邃的夜空包围着她和克里斯。现在已经不再传出火光了。新月悄悄恢复成黑夜的瞳孔，

从高处冷冷地俯瞰着他们。

&quot;……我不会再离开你了。&quot;

&quot;我知道。&quot;

米娜娃的回应几乎只剩下呼气声。要是时间在这里停止就好了……不对，时间之潮不会静止，只是被封闭在没有出口的圆环之内罢了。

&quot;你要永远待在我的身边。&quot;

她再次重复两人之间最初的约定。

克里斯的右手勾住了米娜娃的左手。掌心重叠。克里斯紧握着，以行动代替回应。

她闭上眼睛，看到眼睑底下的夜空中，新月展露了微笑。

*

大地传出了震荡。

圣王国军的士兵们死守着几乎要被攻破的城门。在震荡中，他们和挥舞着镰刀驱使冰象前进的安哥拉士兵、在火焰中不知该往哪里逃跑的圣都女性居民、因为找不到母亲而大声哭喊着的孩子，全都被一声轰然巨响给吸引住目光。

王宫中央那座最高的三尖塔忽然倾斜，然后崩塌了。三尖塔底部的天堂轴应声折断，谒见大厅的天花板成了碎石块纷纷坠落地面。王宫中央大规模的四层建筑竟然如此轻易地就瓦解了。

所有人都目睹了巨大建筑物崩塌后掀起一大片粉尘，然后将其吞没的景象。

在持续的地鸣之中，一声撼天的咆哮从该处窜起，直奔天际。

那是沉睡于地底的某种巨大存在所发出，同时夹杂着痛苦、怨怼和欢愉的慑人嘶吼。

在厚实的云层中凿出了一个同心圆状的凹陷。

尖塔倒下之后，左右两侧的高塔失去中央的支柱，也跟着陷入了崩塌的混沌之中。大量的碎石压垮了女王王座，撕裂了地上铺着绒毯的石砖地板。这样的坍方情况一直延续到地底，将四十八支支柱全部折断，掩埋了整座银阴宫，继续往下延伸——

崩塌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有人说自己在成堆的瓦砾间，看到一双令人忌惮的巨大眼眸。还有人宣称从云端伸出数百只手迎接大地发出的咆哮。直到夜晚来临，大地的摇撼才终于止住，将一切覆盖在夜色中。

厚实的云层吸收大地疯狂的异象，默默地继续增厚。

然后，又在下一个瞬间消失在漩涡状的天气异象之中。夜空带来了成千上万的星光，好比呼吸的生命一般镶嵌在夜空之中。




9 圆环
希尔维雅的寝室角落立着两把剑。

一把是剑身宛如冰柱一般的长剑。

另一把则是厚如铁板似的巨剑。

这对内宫中央，充满阳光的女王寝室来说，是非常不搭调的摆设方式。负责照顾女王的神婢建议将两把剑移往仓库，但希尔维雅却笑着摇了摇头。

&quot;这是拯救了我的性命的两把剑。&quot;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便将目光移向寝室的大门，不再开口。

穿过六重回廊的彼方，王宫的中央大殿完全封锁。那栋四层楼高的建筑几乎全毁，谒见大厅与地底下的银阴宫全都被压垮在瓦砾堆中。据说在与安哥拉帝国军交锋的时候，希尔维雅就待在谒见大厅地下。

参加王宫防卫战的骑士们一本正经地流传着——

……在天花板崩塌的时候，还想要救出被活埋的人，本来就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事实上，当时根本没有人认为女王陛下还活着。

除了一个人以外。

那个人自己明明就身负重伤，却毫不犹豫地冲进瓦砾堆中。嗯……就是说呀。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骑士。只有他才配得上那朵白蔷薇章。我们实在是有够丢脸的……

那名骑士在几乎要令人绝望的深沉地底中找到了希尔维雅。

而希尔维雅之所以能够平安无事，是因为寝室里插着的那两把剑在瓦砾堆中撑起了一个空间。

王宫里的神官说那并不是奇迹，而是杜克神在庇佑。不过，每个人都知道这其实是骗人的。希尔维雅更是比谁都还要清楚。

因为当希尔维雅从地底下被救出来的时候，那头红发已经褪色，变成有如新月之夜一般漆黑的黑发。

*

&quot;那把长剑还是还给你好了……&quot;

隔了好一段时间，弗兰契丝嘉才又再次造访女王寝室。希尔维雅看到那把剑之后，对着身旁的吉伯特说道。不用说也知道，战争过后那一个月的时间，大家都忙着善后，根本没什么机会前来。

&quot;不。&quot;

黑蔷薇骑士带着依旧坚硬如钢铁一般的表情摇了摇头。

&quot;那是我借给克里斯的东西。因此应该由他还给我，不能由陛下把剑交回到我的手上。&quot;

真是诡异的逻辑。弗兰契丝嘉站在一旁笑得肩膀轻轻颤抖。坐在床上的希尔维雅也露出了笑容。

三人不约而同将目光移向房间角落的阴影处。

望着那两把彼此依偎着靠在墙上的剑。

沉默中，只剩下鸟儿轻啭。持续几天的严寒之后，天空终于放晴了。这些小鸟想必正忙着谈情说爱吧。

&quot;……希尔维雅陛下，微臣听说挖掘作业仍在持续进行着。&quot;

弗兰契丝嘉忽然开口提起这件事。

&quot;……是啊。我试着制止过了，但骑士团的人说什么都不肯放弃。就连现在也是……&quot;

骑士团的人今天也在挖掘被埋没在谒见大厅瓦砾堆下的银阴宫，持续搜索着。他们强辩说，就算要重建中央大殿，这些碎瓦砾也非得除去不可，因此希尔维雅也不好下令制止。

但是——希尔维雅知道他们想在瓦砾堆中寻找什么。

而且也知道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找得到。

&quot;总不能让女王陛下一直在寝室里面接见臣子呀。&quot;

弗兰契丝嘉刻意以开朗的口吻说着。

&quot;西侧宫殿比较没有受到损坏，大部分修复工作都完成了。不如暂时将西侧宫殿的二楼大厅当作谒见厅使用吧。虽然离这里有点远是个问题，不过因为动员了所有札卡利亚知名的建筑师和工匠，现在西侧宫殿可以说是美得焕然一新呢。&quot;

希尔维雅展露笑颜。

&quot;我知道了，谢谢你。费用就从国库这边——&quot;

弗兰契丝嘉举起手制止，不让希尔维雅把话说完。

&quot;费用当然是由札卡利亚这边来负担。&quot;

&quot;不行！&quot;希尔维雅皱起了眉头。&quot;这样会变成不当征税！&quot;

弗兰契丝嘉笑着摇了摇头。

&quot;这其实不是为了陛下而进行的修筑工程，而是要布置下个月微臣就任首相的庆祝典礼会场而做的呀。&quot;

&quot;哎呀？&quot;

希尔维雅举起手捂住嘴巴。如此铺张的庆祝方式令她感到讶异。

&quot;下个月吗？现在举办庆祝典礼好吗？目前城镇还在一片瓦砾堆里呀……&quot;

战争结束到现在还不满一个月。圣都各处遗留的伤痕仍是一片令人怵目惊心的景象。而且现在还有一半以上的居民找不到自己的家人。但是，弗兰契丝嘉又接着说了下去：

&quot;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庆祝呀。不勉强开一次庆祝会，把人民全都召集起来，这个城镇不会恢复生气的。&quot;

确实如此。

不论是王宫里的官员、骑士团的士兵们，或是留在圣都的居民，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一股沉重的倦怠感。有如强风一吹就会倒下。不仅城里完全看不到任何马车，市场迟迟没有开始营业，就连塔雷米雅湖上也不见船只的踪影。

这座城镇毫无生气。因此，就算是勉强也要将生气注入其中。

&quot;而且，这个国家还有其他地方要花钱。&quot;

弗兰契丝嘉面露阴郁神色地说着。

&quot;我们得召集东方七国的诸侯，请求他们协助。&quot;

&quot;又要……打仗了吗？&quot;

听到希尔维雅的询问，弗兰契丝嘉一脸僵硬地点了点头。

&quot;人在伊梅汉的艾比雷欧将军派了使者过来，提到还有安哥拉军的残存部队聚集在蓝德夫要塞。剑审院现在总算知道该拾回对圣王国的忠诚了，因此微臣希望能够尽快派兵剿平这些残存势力。&quot;

希尔维雅垂下肩膀，叹了一口气。

安哥拉军发动了一次规模空前的远征行动，致使补给线出现破绽。虽然战争在双方都蒙受严重损失的情况下终结，但庞大的远征部队不可能一夕之间就折回国内。加上女帝已死，指挥系统处在一片混乱的状态之中。因此仍有数万名安哥拉帝国军人还遗留在圣王国境内，变成四处打劫聚落的强盗。

&quot;艾比雷欧将军做得很好。&quot;弗兰契丝嘉开口说道：&quot;他的威名连东方的公王国也有所耳闻。虽然一度抛弃荣耀，但他终究是一名白蔷薇骑士。即使现在只剩下※一只手臂，不过无论是剑审院或东方公王国的骑士团，能够将其统领起来的也只有他了。&quot; （译注：日文中的'片腕'除了单指一只手臂之外，亦有'领导者底下优秀的左右手'的意思。）

弗兰契丝嘉露出恶作剧一般的俏皮笑容。

&quot;哎呀。&quot;

希尔维雅用手捂住了嘴巴，忍不住在心里想着，要是艾比雷欧听到这个玩笑，肯定会摆出一张臭脸吧。

&quot;不过，募集资金毕竟不是骑士的责任。&quot;

弗兰契丝嘉将手捧在胸前，一脸认真的表情。希尔维雅听到这句话，也跟着垂下目光。自己已经不是以往那个有如花瓶般的女王，非常清楚国库现在的窘境。

（战争还要继续下去……）

一想到这点，有关个人的任性要求就更加令她难以启齿了。

但是，今天就是希尔维雅将弗兰契丝嘉召进内宫的。&quot;对了，陛下召见微臣是有什么事吗？&quot;因此，听到弗兰契丝嘉如此询问，她也不得不开口了。

&quot;……那个……你还记得吗？人家任性的……&quot;

弗兰契丝嘉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quot;就是在圣卡立昂，你救了我的那时候……&quot;

她一说到这里，弗兰契丝嘉整张脸便笑开来了。

&quot;嗯，微臣当然记得——微臣说过要在战争结束，和陛下重逢的时候，教导陛下骑马的嘛。&quot;

希尔维雅忽然觉得一阵羞愧。

&quot;对不起喔。明明还要继续打仗，可是人家很想要现在马上就学习骑马，但又不好意思拜托其他人……&quot;

&quot;现在？马上？&quot;

弗兰契丝嘉一脸讶异，不过一看到希尔维雅认真的眼神，便立即低下头去。

&quot;微臣明白了。那么我们就在每天公务结束之后，偷偷溜出去……在中庭练习如何？&quot;

&quot;谢谢你！&quot;

还有一件事……希尔维雅说出她的要求之后，弗兰契丝嘉的表情看起来比刚才还要惊讶。

&quot;……银卵骑士团的交战记录？&quot;

&quot;对，我希望能够看到更详细的资料。包含什么时候，还有在哪个战场上。&quot;

希尔维雅双手合十地请求着。

在会面即将结束时，弗兰契丝嘉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quot;陛下，您是不是察觉到了……那两个人现在在哪里……不对，或者是他们已经完全消失了是吗？&quot;

希尔维雅望着那双宛如蓝宝石般的眼眸，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才回答：

&quot;……我……不是很确定。所以，现在还不能说什么。&quot;

弗兰契丝嘉听了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在行过礼之后带着身边的黑蔷薇骑士走出了寝室。希尔维雅吸了一口气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任由玻璃天窗洒下的阳光温暖着她的脸庞。

&quot;……姊姊……&quot;

在这声呢喃之后，她便沉入了梦乡。

尼洛斯大公格雷烈斯的丧礼，在一个即将下雪的日子举行。

圣王国为他实行的是军葬礼仪。不仅圣王国骑士团全员参加，各个公王国的军队也有多人列席。他是战死的，遗体也没找到。在《钢之宫》的战场上，他试图以一己之力挡住安哥拉帝国的数千人大军。援军赶到的时候，只见整个走廊的墙壁和地板一片血肉模糊。

空灵柩里面装满了白色和紫色的花朵。

代表札卡利亚公王国列席的是宝拉。弗兰契丝嘉刚好有事返回札卡立耶斯戈，因此让不知在什么时候成为札卡利亚骑士团代理指挥官的宝拉代表参加。她在穿不习惯的女性服饰中挑了一套最庄重的礼服，陪同在场的圣王国骑士们一起在王宫的祭祀厅中献花。

举行军葬的不只格雷烈斯一个人。那些在战争中失踪，找不到遗体的士兵也全数纳入此次吊祭的名单之中。因此，宝拉每对着灵柩扔一朵花，就为那些没有回来的同袍祈祷一次。银卵骑士团之中也有一半以上的人员阵亡。

宝拉下定决心，说什么也不为其中的三个人祈福。

（蜜娜那家伙向来都是独断独行，无论到哪里都喜欢一个人冲出去。）

披挂着黑色斗篷的骑士们将灵柩从祭祀厅中搬出，走在通往塔雷米雅湖的石砖道上。宝拉站在城墙上目送着队伍，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着。

（而且蜜娜是个路痴，她只是不小心迷路了。）

歌颂着莫妮斯祈愿的队伍逐渐走远。

（克里斯一定也只是闷着头缩在某个地方而已。）

石砖道上的脚步声拉得很长很远。灵柩上掉落的花朵在风中摇晃着。

（不过要去找他、把他拉出来的人是蜜娜，我才不要管他呢。）

最后，这列送葬队伍终于消失在拱门彼方。

雪花开始飘下，落在路上的石阶与花草上，将整片大地染成了白色。

宝拉靠在冰冷的城墙上，想着自己不愿吊祭的第三个人。

（这家伙到底又跑到哪里去喝酒了？）

（明明是个医生，真是有够乱来的……）

她伸手入怀，取出了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

镜框生锈，镜片磨花的单片眼镜。

圣都防卫战那天——

弗兰契丝嘉和吉伯特回来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这支单片眼镜交给宝拉。

宝拉两手握着单片眼镜，将它捧在胸前，抬头仰望着下雪的天空。

（我做得很好喔。）

她对天上的云说着。

（就像你教我的一样，对每个人都带着笑容。）

（你曾经说过，这是最重要的事。）

（所以……所以……现在你应该……）

泪水涌出滑过脸颊，融化了每一片飘到她脸上的雪花，然后落下。

*

我想偷偷溜出去一趟——朱力欧接到希尔维雅这般请求是在冬天结束，山上的积雪差不多都融化了的时候。

&quot;这……很远呢。光是来回恐怕就要花上一天了。&quot;

朱力欧在女王寝室看到地图后，眉头皱了一下。

&quot;是啊，所以我才跟弗兰契丝嘉学习骑马！现在已经可以一个人骑马了喔。&quot;

希尔维雅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朱力欧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阵子，朱力欧鲜少留在圣都。因为他的职务是代理宫廷剑术顾问，负责练兵。由于安哥拉帝国的残存部队出没范围很广，因此得加强训练王国各地的驻军。

没想到好不容易才同圣都，就接到这样的请托。

&quot;拜托，除了你以外，我没办法依靠其他人了。&quot;

&quot;您想去这里，是有什么事吗？&quot;

这是秘密——希尔维雅毫不犹豫地说道。朱力欧叹了一口气。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他早就知道挚爱的君主其实是个非常鲁莽的人。问题是，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quot;您该不会是得到卡拉老师的消息了吧？&quot;

自从安哥拉大军撤离圣都之后，希尔维雅就拜托军队寻找卡拉的下落。名义上说是为了重整国军，必须要有这位宫廷剑术顾问。然而，终究还是没有找到她。卡拉原本就是个流浪剑士，行经各地留下许多听来就像是怪谈或童话故事之类的传闻，而传回王宫的目击情报根本一点用也没有。

&quot;不是。&quot;希尔维雅笑着摇头。&quot;我已经放弃寻找卡拉老师了。&quot;

这位女王陛下抬起头，望着在玻璃天窗上方嬉戏的鸟儿。朱力欧知道，希尔维雅找卡拉跟她是不是宫廷剑术顾问一点关系也没有，纯粹只是想见她而已。

不过，大概是见不到了吧……朱力欧是这么认为的。

一切都是这么的不可思议。他差点被杀，却活下来了。而那将是他们最后一次碰面……这种感觉就好像一只手臂被遗留在什么地方，让人觉得落寞。

&quot;这次出门其实是为了更私人的事。我只是想偷偷溜出去玩而已。&quot;

希尔维雅再度把话题拉了回来。

朱力欧对她这般莫名开朗的表现觉得很在意。虽然总比闷闷不乐要来得好，但如果希尔维雅想出门的事情跟卡拉无关，那么——

他望着摆在寝室角落的那两把剑。

战争结束之后，他就没有再听到希尔维雅提起米娜娃或是克里斯。这反而让他觉得很在意。希尔维雅不可能对于失去这两个人一点感触也没有。就算始终都是分隔两地，但米娜娃是她一直牵挂着的姊姊。

（希尔维雅陛下想出门，该不会是跟他们有关吧？）

朱力欧看着地图，默默思索着。

（难道是找到他们两人的下落了吗？不会吧？）

就算真的找到了，不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寻获，希尔维雅都应该有更不一样的反应才对。

（她不可能会有这种像是雨停了之后的天空那样开朗的笑容呀。）

（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呢……）

即使如此，只要是为了希尔维雅，朱力欧什么都愿意做。

&quot;知道了，微臣这就去准备。&quot;

虽然这么说，但问题其实还挺头痛的。首先，他们要怎么避过神婢们的耳目溜出去？对于女王陛下一整天失去踪影，他们又该怎么解释呢？除此之外，他们又要如何在不露出马脚的情况下溜回到王宫呢？

&quot;——梅尔不能一起去吗！&quot;

出发当天，梅克留斯来到王宫，听到他们的说法显得非常生气。

&quot;很抱歉，梅尔殿下。&quot;

朱力欧只差没跪到地上磕头道歉。希尔维雅也睁着一双眼睛眨呀眨的，朱力欧只好对两人详细解释了一遍。

表面上，朱力欧是要带着梅克留斯出城去视察圣都外围的壕沟。朱力欧之所以请梅克留斯骑马来到鲜少人出入的王宫后门，为的就是要在这里跟希尔维雅交换。

&quot;哎呀，原来是这样啊？&quot;

希尔维雅听到后瞪大了眼睛。梅克留斯则是忍不住低下头。

&quot;太狡猾了。人家以为要三个人一起出去玩，结果竟然只有朱力欧跟陛下两个人去……&quot;

&quot;请梅尔殿下见谅，属下一定会补偿你的。&quot;

&quot;一定喔！&quot;

梅克留斯带着一脸忿忿不平的表情将缰绳塞到希尔维雅手中。

不过，当他转过身去时，终究还是忍不住念了一句：

&quot;希尔维雅陛下一定是要去见很重要的人吧！所以才会只带最重要的朱力欧去，其实人家都知道啦。&quot;

朱力欧看着梅克留斯穿着装饰铠甲和紫色斗篷的背影——他虽然还小，但已经是一名了不起的骑士了。接着转身看着希尔维雅。

梅克留斯说的没错。朱力欧从希尔维雅那双满载着复杂思绪的眼眸理解到。他再次转过头望向梅克留斯，忍不住心想，这孩子怎么会如此敏锐……

&quot;梅尔……梅尔确实是办不到像朱力欧那样的事啦！自己都要死了，还冲进快要坍塌的王宫里去把陛下救出来！&quot;

&quot;不、不会啦！梅尔殿下那时候也受了很重的伤……&quot;

梅克留斯举起手制止，不让朱力欧再说下去。他握紧了拳头。

&quot;够了！人家迟早要变成陛下跟朱力欧心目中比起谁都还要重要的人！&quot;

朱力欧生咽了一口气，想着该怎么说才好。

（其实梅尔殿下早就是我心里面——）

然而，那娇小的身影已经钻进庭院的树丛中。朱力欧觉得非常歉疚。他瞄了一眼希尔维雅，看来她跟自己也怀有同样的感受。

此时，朝阳已经爬上了城墙，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了。朱力欧用肩膀推开了那扇长满青苔的后门，拉着两匹马走出了王宫。

等阳光的角度已经转至西方，他们才抵达目的也。

这是一处只有砂岩零星分布，稀疏的杂草上布满尘沙的荒芜之地。比对地图，实在找不到什么地标，但希尔维雅却在这里拉住缰绳勒住马匹，因此朱力欧大概了解这就是她想要找的地方。

他们坐在马背上环顾着这一片荒凉的景色。

砂岩石柱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地上到处都有白色的东西露出地表。

希尔维雅带着纠结的思绪从马鞍上跳下来。衣摆在挟带着尘沙的风中翻飞着。一头褪去红色的黑色长发也在风吹之下大幅摇曳。

朱力欧突然意会过来，这里曾经是一处战场。

他跃下马背弯下腰仔细看，那些露出地表的白色物体其实是被尘沙掩盖的白骨。光是视野所及处就看到好几个眼窝中已经积满土石的颅骨，以及生锈的长矛、箭矢尾端，和折断的旗杆。

朱力欧抬起头，望着希尔维雅纤弱的背影。

他迷惘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但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说了：

&quot;……就是这里吗？&quot;

&quot;……嗯……是这里没错。我看到了。&quot;

希尔维雅背对着他，这么回答。

您看到了什么？

朱力欧没再追问下去。因为他大概已经了解了。

希尔维雅竖起耳朵倾听着风声，然后走向布满尘沙不易行走的斜坡。朱力欧牵着马，跟在那个仿佛随时都会消逝的白色身影之后。

他来到希尔维雅身边，等着她开口。爬上小丘之后，希尔维雅注视着眼前这片寒冷，只有黄沙的荒凉景象，喃喃说道：

&quot;我从银卵骑士团的交战记录找到了这里……这是姊姊跟克里斯初次相遇的地方。&quot;

朱力欧随着希尔维雅游移的视线望去，一会儿之后，间出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quot;……您是来找他们的吗？&quot;

&quot;不，他们并不在这里。&quot;

朱力欧像是要保护希尔维雅不受这里的狂风摧残一般，走到她身边又问了一句：

&quot;那他们在哪里呢——啊啊，还是他们已经不在了……陛下您其实早就知道了是吗？&quot;

希尔维雅望着荒芜的地面，以细碎的声音说着：

&quot;姊姊她……跟克里斯一起回到了他们最初邂逅的夜晚。&quot;

回到……过去。

时间在末世女神的手中逆流了。

朱力欧的目光落在希尔维雅一头随风飞舞的黑色发丝上。

那股力量现在已经消失了。

&quot;我想……姊姊他们应该是就这么封闭在圆环之中了。&quot;

&quot;封闭在……圆环之中？&quot;

朱力欧以略为嘶哑的嗓音重复了一次。

&quot;嗯。将时间之潮缩进很小、很小的圆环中……&quot;

&quot;意思也就是说，时间将永远停滞在那里是吗？&quot;

希尔维雅摇了摇头。

&quot;时间不会停滞，只是不断地重复。所以，他们并不在这里——&quot;

重复、重复，再重复……时间流转，肉体腐朽，化成白骨，风化之后变成黄沙b黄沙被雨水润湿，最后——最后再重新冒出了新芽……

希尔维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睁开眼睛向前迈步。朱力欧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也跟着跑上前去。他们来到一处高耸的砂岩石柱旁的阴影下。岩石间透出的阳光将斜坡染成了橙红色。

一来到这里，希尔维雅便屈膝蹲下身子。

朱力欧站在她的身后，低下了头。

只见岩石的阴影处开着两朵花。一朵是鲜艳的红花，一朵则是有着天亮前的月亮般色泽的蓝白色花朵。两朵花彼此依偎着面向阳光。

这里除了黄沙之外，就只有这两朵花带有其他颜色——

不对，再仔细一看，黄沙之中，到处冒出青绿色的新芽。它们攀在岩石上渴求着水和阳光，试着拓展属于它们的王国。

耳边响起希尔维雅炙热的呼吸声。她的背在颤抖着。眼泪成串地落下，打湿了地上的黄沙和青草。一滴接着一滴……覆盖着尘沙的花瓣和绿叶轻轻摇曳着。

朱力欧看着她的背影。现在的他只能静静地在一旁等待。

不论距离希尔维雅多近，他都无法分担希尔维雅内心的伤痛。这种时候，这名骑士只能悄悄站在上风处，拉开衣摆，守护着君主不让她受风沙侵扰。

&quot;……等春天到了……&quot;

朱力欧站在希尔维雅的背后，开口说道：

&quot;会开出很多花吧。&quot;

&quot;是啊。&quot;

希尔维雅在一段冗长的祷告之后起身，抓住朱力欧朝自己伸来的手。接着回过头。

&quot;朱力欧，我们走吧。&quot;

两人朝着马匹所在的斜坡下走去。

朱力欧在离开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在岩石阴影处躲避强风的两朵花。在四季更替的循环中，那两个人紧紧地依偎在彼此的身边。

他转过身，快步赶到希尔维雅的身边。

远处传来了音乐声。

羽毛飘散的声音。

血水经由骨头滑落的声音。

昆虫竞相高歌着……

那是——生命循环的声音。

《完》




后记
从接到MF文库J编辑部O编辑的电子邮件邀稿以来，已经过了三年以上的时间。

然而，比起'已经过了三年'这样的想法——写完八本小说的我，心里更多的是'才不过经历三年'这样的感慨。作品中，有些角色身上发生了许多事，但其实在作品中也不过经过一年而已。虽然我在小说中没有明确写出时间的演变，但克里斯跟米娜娃是在春天邂逅的，而最后一场战役则是在初冬的时候结束的。

接到邀稿的时候，我通常都会一次提出几个企划案。在接到MF文库J编辑部的邀稿时也一样。我在第一集的后记中提过，因应这次邀稿，我提出的两个企划案之一是已经有大略故事架构的企划。另一篇则是只有角色设定的企划。最后是决定采用后者。

在此之后，前面那个企划案就在另外一家出版社出版了。基于我的穷酸性格，可以的话，我都会尽量让手边的资源物尽其用。

接着，来闲话家常一下。

我的电脑里面还留有执笔之初的企划案，我稍微打开来看了一下，有些地方非常有趣。例如我在第二集后记中提到的，克里斯最初并不是取这个名字。由于这次的后记篇幅多达七页，为了满足七页的后记稿量，我就在这边揭露一下吧——这个角色原本叫做'尤利'。本来是想在统一成义大利式角色名称的故事中，独立出一个用俄罗斯风命名的角色，藉此凸显其独特性，以及中性的气质。也许有读者知道，这个名字后来以其他出版社发行的故事角色登场了（在该作品中，是个外表看来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女性的美少年，如果出现在这个系列作品中，大概会被放在朱力欧或梅克留斯的位置吧）。因为'尤利'这个名字放在这个系列作品中有一种很大的违和感，所以最后决定非得将它改掉不可。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初没改，就用'尤利'这个名字继续写的话……

也许这个男主角会带有一些女性气质，更早跟米娜娃出现甜蜜的进展。甚至还会跟朱力欧与吉伯特相处得更融洽一些——在各种含义上。

不过，还好最后还是采用'克里斯'这个名字，也因此才能够将故事拓展到八本。

至于米娜娃，由于她是这个企划的核心角色，所以设定上跟最初的构想几乎没什么改变。倒是夕仁老师的插画设定做了各种不同的版本。这次基于我的任性，在卷末放上了一些初期设定稿——没错！就是这个！我就是想让大家看看这些初期设定稿！尤其是拿着那把外型吓死人的巨剑的初期米娜娃设定稿！

当初巨剑的外型有几个候补设定版本（都排在该页的右下方）。虽然最后选择了剑身比较朴素的形式，但其实现在回头来看，那把剑尖岔开的版本没用真的是满可惜的。

不过，最可惜的还是大腿袜！虽然这样看不太出来，但在初期设定稿中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发现，有一个版本是穿着有荷叶边的白色大腿袜加靴子的装扮。其实比起最后决定的黑色大腿袜加上一体成形的短靴，我更喜欢这个白色大腿袜加长靴的版本。但是，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人认同我这个看法。赞同的各位，请尽量写信到MF文库J编辑部表达您的想法喔！

此外，当时也为了要不要王冠着实有点迷惘。

&quot;米娜娃不是隐藏女王的身分在打仗？既然这样，不是没有王冠比较好吗？&quot;

O编辑提出了他的看法。

&quot;可是，有王冠比较可爱呀～～&quot;

我记得自己当时很坚持。

应该是有比较好吧？请各位也尽量将赞同的意见寄到MF文库J编辑部喔。

至于银卵骑士团，其实当初是没有这样的设定的。毕竟最初以'剑之女王与烙印之子'为名的企划书只写了米娜娃跟克里斯的设定。

因为我的责任编辑O说：&quot;还是有一个聚集了少年少女的团体比较好。&quot;所以才加入了由年轻公爵千金率领的骑士团这个设定。于是弗兰契丝嘉就此诞生。这时候给她的定位只有'大姊姊'与'大家的主子'这样的设定，没想到她竟然一肩挑起这个故事中相对重要的'军势谋略'部分，还成长为'为了国家前程而不择手段的政治家'的角色，实在是让我大吃一惊。

然而，角色定位变化最大，最让我感到意外的还是宝拉。关于这个角色，在第二阶段的企划书中只写了两行——'骑士团的医务兵兼吉祥物'，没想到她最后会成长为这样的角色。搞不好还是整个系列作中，能力跃升最多的角色呢。在第一集的时候，她还只是个为了搞笑场面而戴假发做演技练习的角色，但为此而设定的'弗兰契丝嘉代理人'的身分，最后竟然让我在写作中整整超过两年用上了这个梗，真是一个让我惊吓连连的角色。

对了对了，宝拉的胸部比起第一集的时候成长了非常多, *这次的活动中，米娜娃、弗兰契丝嘉，还有宝拉三个人都有穿泳装登场的镜头（而且夕仁老师画得非常认真喔！）请大家一定都要收集起来，拿来跟以前比较看看～～（编注：此为日本企划。）

然后是吉伯特——现在回过头来看，还真的让我吓了一大跳——这个角色竟然在第二阶段的企划书中都还没有登场！看来，他似乎是我一边写一边去思考的角色。不知是否因为这个缘故，一直到最后他都是一个意志非常坚定的角色。在故事中他经常有非常凄惨的遭遇，所以可能会让人有&quot;这家伙其实很弱&quot;的感想，但其实他只是运气比较差而已。吉伯特在历代责任编辑中都非常受欢迎（编辑O跟编辑H都是女性），却被弗兰当成小狗般呼来唤去，其实还满可怜的。

现在来聊聊银卵骑士团为什么要用'银母鸡'做为旗印……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印象中，好像是基于'有点异样，不想以威猛为诉求'这样的概念吧？总之，多亏了这个旗印，剑之女王与烙印之子的制作团队'コケツコ团'就是在这个时候诞生的——成员包含责任编辑、校稿人员、美术设计、排版人员，还有夕仁老师。我其实不属于コケツコ团，反而比较像是他们的敌人。应该说，他们就是为了跟总是拖稿的我奋战，才组成这个'コケツコ团'的。真是抱歉。

再来是第二集开始登场的&quot;白色主角&quot;朱力欧。我记得当初拿到夕仁老师的第一份设计草案时，那种精准的切合成就好像夕仁老师用心电感应偷走了我脑中的想像似的。结果，这次收录的初期设定稿就萯接采用了。

虽然朱力欧对希尔维雅的忠诚心，就跟弗兰之于吉伯特没什么两样，但编辑H从来不曾用希尔维雅的狗来称呼他。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差别呢？不了解狗狗的我实在不是很清楚。难道是因为朱力欧在战场上获胜的次数比较多的关系吗？

至于这个系列作中，我个人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看到穿着神婢装的朱力欧插图。赞同这个意见的人也请尽量寄信到MF编辑部J文库来喔～～

希尔维雅最初的定位是'被因禁的公主'。没想到写到最后感触还满深的。等写完之后再回过头来看，才发现她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是最强的角色。我对她的评论就跟卡拉一样。

说到卡拉，这个角色明明就是第三集最后才登场的，竟然在第二阶段的企划书中就已经出现了。比吉伯特还要早。关于这点，也许是因为要交代米娜娃如何逃出王宫，又是怎么学会使剑的关系吧？我还记得当时为了要不要让她实际在作品中登场而犹豫了好一阵子。这个角色作为'*Trickster'是很好用啦，但不论是放在敌我双方都十分难以驾驭。结果写到最后她还是变成了敌方角色。至于她的结局如何，就请参阅故事内容吧。（译注：在神话或故事中破坏秩序，喜好恶作剧，并以此牵动故事走向的角色。）

因为有许多人的协助，这部故事才得以完成收尾。不过'剑之女王与烙印之子'并没有就此结束喔！*一如左方广告页中的预告，从下个月开始，由あきやまねねひさ老师执笔的漫画版将在FLAPPER漫画月刊连载啰！接下来就交棒给他了，请各位也好好享受一下漫画版的故事吧～～（编注：此为日版编排状况。）

非常感谢各位持续关注克里斯和米娜娃等人的故事。在这里要谢谢责任编辑O小姐跟H小姐，还有负责插画的夕仁老师，以及'コケツコ团'的诸位成员！更要感谢各位读者们的支持！请容我在此向各位致上最深的谢意！

杉井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