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卷　Facing "Doll's master" 序章 搭档 #2
“只要是为了雷真，那怕是上刀山下油锅，或是进被窝。”

搭档的身体慢慢地向前倒去。

“雷真在的地方，就是夜夜应该在的地方。”

她曾经说过的话，在雷真的耳畔回响。

“雷真，我要伴你左右，即使到世界的尽头。”

她明明这么说过——

“夜夜！喂！振作点！”

雷真竭力呼喊着沉在血泊之中的夜夜。

出血量多得惊人，一眼就能看出情况危急。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

小紫的哭号回荡在阴暗的走廊中学生们闻声而至，深夜的校舍骚动了起来。伊吕利把小紫搂进怀里，斥责似的说道：

“冷静，吵吵闹闹的有什么用。你你你赶紧，把夜夜叫来！”

“你才要先冷静！”

伊吕利已经完全错乱了。雪白的皮肤变得愈加惨白，双目也因噙满泪水而模糊不清。总之，雷真拨开发滑的鲜血，抱起了夜夜。

出血部位在自动人偶中枢“夏娃的心脏”附近。

（难不成刚才飞出来的是心脏的碎片？！……）

雷真因这恐怖的预感而浑身颤抖。就在他决定姑且向夜夜输送魔力、将手覆在她身上的瞬间——

“让开！”

学生群的另一侧，传来了熟悉的怒喝。

魔术老师格丽泽尔达轻松地飞跃人群现身了，只一瞥，她就看清了夜夜的状况。

“金刚力的魔术回路没了。”

雷真也立刻尝试了灵视——老师所言不虚。夜夜的体内产生了不自然的空洞、缺陷。刚才从胸口飞出来的就是金刚力吗……

“心脏里有了洞，这无异于魔术回路被剥走。总之赶紧把处置室腾出来！谁去把工学——不，把医学部的帕西瓦尔教授叫来！然后赶紧和花柳斋硝子女士取得联系！”

“我、我去叫硝子！”

小紫恢复了理智，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

“走路来不及！打电话！”

“好、好的！”

小紫跑着离开了。雷真强行镇静下来，再次将右手覆到了夜夜的胸口上。

夜夜有自我恢复能力，只要支援一些魔力，肯定能有些帮助。

“傻瓜，快停下！”

格丽泽尔达抓住雷真的胳膊制止了他。

“首先要处理心脏，你现在这么做无异于强行运行故障的机器！”

“可是！——那我该怎么做？！”

“什么也别做！我暂且用念动把伤口堵住，现在先等着。”

“我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没错！”

雷真双膝发软，险些跌倒。

搭档成了这样，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自从进入学院，雷真有了飞跃性的成长，但这仅限于战斗方面。理学、工学、医学等方面，雷真完全就是新手。他这才后悔自己轻视了那些讲座课程。

“唔……”

格 丽泽尔达不自然地用力了。她脖子上缠着的绷带里渗出了血液。

“……可恶，没有魔力了！”

就在几小时前，学院还是战场，就算是格丽泽尔达也没有余力了。

“那个，我来帮忙！”“我也来！”“我借你魔力！”

几个学生伸出了手，格丽泽尔达的表情稍稍放松了：

“帮大忙了！能进行魔力转移的排成一队！”

于是，魔力的交接开始了。

魔力的转移过程损耗很大，所以每个学生实际提供的魔力微乎其微。但学生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献出自己的力量，为夜夜拼尽了全力。

其他学生便负责烧开水，准备工具，召集医学部的学生，为手术准备好了处置室。雷真因这意外的温柔而泪意上涌。他强忍住泪水，抱紧了已经哭得不成样子的伊吕利，向天祈祷着。

（夜夜……不要死啊！）

在长得仿佛永远的十余分钟后，医学部部长帕西瓦尔拄着拐杖赶来了。

手术立刻开始了，并且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凌晨。

“没办法啊。”

帕西瓦尔教授沙哑的嗓音中，走廊显得是如此寂静。

他穿着手术服，用深陷的眼睛看着雷真：

“你该庆幸她没立刻死掉。我用钉子钉在金属零件上，强行固定了患部——不过，也就还能维持一天吧。”

雷真说不出话来……钉子？用钉子固定伤口？

还只能维持一天？

“怎么回事？！难道没治好吗？！”

雷真几乎扑上前去，伊吕利将他紧紧抱住，制止了他。

伊吕利拼命地向雷真摇头……这样对着帕西瓦尔教授怒吼有什么用。帕西瓦尔教授才是自动人偶修复的专家啊。

“不好意思，老师。我……是吓着了。”

“没事。言归正传，使用金属零件，是为了抑制人偶的自我修复能力。”

“抑制？……因为放着不管就会自动修复好？……夜夜可是禁忌——”

雷真赶忙闭上了嘴，不过帕西瓦尔教授当然是明白的：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派不上用场啊。”

“什么……意思？”

“禁忌的部件会产生魔力，而魔力会强制进行自我修复，可是即使修复好了，本应容纳魔术回路的地方还是会永远地缺失着。因为没有魔术回路。”

雷真身旁的格丽泽尔达叹了口气，那表情仿佛在说“果然是这样吗”。

“市面上的东西都没用，自我修复之后会作为异物被排除。金属部件也是。”

“如果用夜夜自己的……肉体填充如何？大腿啊，臀部啊，可以吗？”

“那会和心肌同化的，最后还是会开洞。这空洞状态是无隙可乘的。”

也就是说，要修复夜夜除了加入新的魔术回路，别无他法。

“一昼夜之后，钉子的固定也就到极限了。那个时候自动人偶也会耗尽余力——不能再承受二次手术。想要维修只有植入专门的魔术回路。”

“已经没有别的……能拯救夜夜的方法了么？……”

“不，也有。把所有数据提取出来，转到一个新的自动人偶上就行了。”

有一瞬间，雷真脑袋没能转过弯来。

“等等……这不就……意味着……夜夜……死了吗！”

伊吕利含泪掩住了嘴，但帕西瓦尔教授惊诧地皱起了眉，说道：

“只不过是转移数据而已啊，记忆、思维都和以前完全一样的。”

“那不是夜夜！只是个复制品——本人明明都死了！”

“歇了吧，笨徒弟！你搞错责备对象了。”

格丽泽尔达训斥着亢奋的雷真——确实如她所言。

帕西瓦尔似乎也不动气，只是很平淡地交待着：

“我研究机巧医学也很久了，但如此完全的活体机巧还是第一次见，至少给我一周的时间，我大概就能想出对策了吧……请勿见怪。”

教授拍拍雷真的肩膀，站了起来，

“如果非要进行修理的话，就赶紧把制造者叫来。”

教授拄起拐杖，正要离开，目光却停在了格丽泽尔达身上，

“女士，你也伤的很重，安静地歇几天吧。严禁你使用魔术——尤其是你们一族传下来的那个秘术，不想死就别用喔？”

“嗯。谢谢老师。”

帕西瓦尔转身离去，雷真慌忙追上去，好歹算是道了谢。

他的身后、走廊的对面，传来了小紫虚弱的声音：

“对不起……还是，不行……”

她脸色发青地呆立着。

她从刚才起就一直拨打着硝子的电话，却始终打不通，硝子似乎没有回宅邸。

伊吕利抱紧了快哭出来的小紫，但或许，难受得想要哭出来的是伊吕利吧。她真的，很珍视夜夜。

格丽泽尔达痛苦地注视着这对姐妹，她或许也想起了自己失去自动人偶时的事了吧。

雷真的胸口溢满了狂躁的暴动。

不知道、该怎么做。明明必须得有所行动了！

“……电话打不通的话，就只有直接去找了。我去跑一趟！”

“不，雷真大人请陪着夜夜。”

伊吕利拭去眼泪，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雷真，

“宅邸那边由我去，我也会想法子找点线索的。”

“我能呆得住吗！好了给我等着！”

啪，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

雷真吃了一巴掌，结结实实地。

伊吕利泪光摇曳地训斥了雷真：

“请冷静下来！你急有什么用？”

雷真发热的头脑一下子冷却了。

伊吕利说的没错，雷真再着急，事态也不会好转。

当初夜夜被十字架骑士团抢走的时候已经吃够了苦头了。那时候雷真失去了冷静，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丢掉了宝贵的时间。

从那时起，我就没进步过？不是吧？

“……对不起。我有些不正常了。”

雷真做了次深呼吸，果断地宣告道，

“宅邸那边就拜托伊吕利了，小紫负责打电话。我，出去一下。”

“你是要去哪里？请冷静些，就在这里待着——”

“不，这是我冷静的判断。我或许知道硝子在哪里。”

姐妹俩屏住了呼吸，格丽泽尔达也意外地看向了雷真。

“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那有可能，会成为决定性的线索……也说不定——师父，抱歉在您这么累的时候麻烦您，但夜夜拜托您了。”

“嗯。这就交给我吧。”

雷真向窗外望去，逐渐染白的天空之下，荒废的庭院在朝露中渐渐润湿了。

夜夜保护着我，一日至今，所以，这一次——

（我要拯救夜夜，绝对要。）

雷真暗自下定决心，跑出了走廊。

雷真现在还不知道，他此刻怀有的希望，将会悉数粉碎。 

第十一卷　Facing "Doll's master" 第一章 离人与来客
1

在机巧都市城郊，有座临海而建的大型医院。

这是一座风格沉稳的六层建筑，内部还有个葱郁的庭院。这附近空气比较新鲜，海风又宜人，洁白的墙壁也一尘不染。

在医院顶楼面向富人的单人间中，学生总代表奥尔嘉正在疗养。

上午八点，两个女仆走进病房，收拾起了早餐的餐具。

透过输氧面罩，奥尔嘉用嘶哑的声音低语着：

“我能出去……走走吗……爱丽丝？”

奥尔嘉问话时连女仆的脸也没看。其中一个女仆露出苦笑，拢起了栗色的头发。那头发转眼变成了闪着光芒的银发，富有自信的美貌也现了出来。

另一个女仆甚至都没变少女，而是变成了个高个儿男人——辛。

“你才是，这样开口说话没问题么？”

银发的少女——爱丽丝站在奥尔嘉的枕边，对她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刚才索涅奇卡来探望你了哦。不过我告诉她现在谢绝探视，让她回去了。”

“她应该……生气了吧……”

“她非常生气哦，毕竟自己一直视作眼中钉的竞争对手变成了这副惨样嘛。”

爱丽丝注视着奥尔嘉的全身：被祖母阿斯特丽德的腐毒浸染的身体，到处都被绷带缠着。所幸坏死得到了控制，还不至于要做组织切除。

“人称‘金色奥尔嘉’的你，现在看起来就像是灰溜溜的铜钱哦。”

“说出来……怕你笑话……不过多亏了你……咳咳。”

“哎，不用强撑着说话也没关系。你要是失去了这美妙的嗓音，男朋友会伤心哦。”

或许爱丽丝多少还有些嫉妒，她一副不怀好意的表情嘲弄着奥尔嘉。奥尔嘉苦笑道：

“你才是……侧腹的伤……很重吧……”

“被结社的人救了哦。因为那些家伙的应急处理，所以也没听上去那么危险。”

“真是讽刺啊……必须得向那些心地善良的人……道个谢啊……”

“你还真是个坏心眼的女人呢。‘女帝’陛下也这么说了哦。”

“索涅奇卡……只是想说……只有自己毫发无伤吧……”

奥尔嘉露出了笑容。爱丽丝忽而缓和了目光，对奥尔嘉轻声私语道：

“现在还是庆幸一下我们有命重逢吧，我们可是活下来了哦。”

的确如此，能这般互相冷嘲热讽，也是因为还活着的缘故啊。

两人正温和地笑着，却听见门被使劲敲响了。

辛站在爱丽丝身后，压着嗓子对她耳语道：

“大小姐，您的朋友好像有点着急了。”

“但他也还没有急不可耐呢。让他进来吧。”

“遵命。”

“爱丽丝……那是谁啊……？”

“那个木头非要见你，都不听我的话呢。”

辛打开了病房的门，把某人引了进来。

进来的人是个相识的男生。

他的成绩虽是实质上的倒数第一，如今却是夜会的优胜候补。他正是阻挠狂王子支配机巧都市的英雄，向魔王挑战还幸存下来的猛者——赤羽雷真。

爱丽丝用嘲弄的眼神看着他：

“真是不听话的坏男人呢，明明都跟你说了谢绝探视了的。”

“不好意思，但我有事无论如何也要问问奥尔嘉——”

“问奥尔嘉？不是问我？那你赶紧回去吧。”

“为什么啊！都让我到了这儿了！”

爱丽丝搂住雷真的脖子，视线上扬，恶作剧似的说道：

“当然是因为嫉妒了。你要是跟我接吻的话，我倒也可以原谅你哦？”

“别嫉妒了！还有，求你别刺激辛了。”

雷真从散发着杀气的辛面前钻过，站到了奥尔嘉面前。

“抱歉在你疗养的时候打扰你，不过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得问你……是结社的事。”

雷真摸索着胸前口袋，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某样东西。

那是一枚雕刻着蔷薇的，黄金指环。

奥尔嘉的脸僵硬了。爱丽丝非常仔细地观察着那个指环，向奥尔嘉询问道：

“是蔷薇的图案呢。这和结社有关么？”

“……正是如此。这是从……哪来的？”

“是和你在‘塔’中战斗的那晚，白痴王子留下的。”

结社以夜会为幌子，想要抹消掉伊邪那歧的公主——土门日轮。就是那天晚上的事吧。听说爱德蒙德直接测试了雷真的战斗能力。

“那个是……蔷薇的图章。”

爱丽丝一听到这名字，表情便结冻了。她也第一次看到指环的实物吗。

“这个图案……是青蔷薇吧……是从很久以前……就空缺的席位。”

“空缺？席位？什么意思？”

“那是……咳咳。”

代替咳嗽不止的奥尔嘉，爱丽丝开口道：

“所谓的图章，是结社干部‘蔷薇’的身份证明。”

“——”

“这指环只要持有就有效力哦。毕竟那帮家伙是青一色的超一流魔法师——无论是名字还是长相都可以随意改变呢。爱德蒙德王子想来是内定的青蔷薇后继者吧，他把授予他的指环留给了你。”

“……也就是说这指环对于那帮人来说是非常贵重的东西……对吧？”

“不光是对他们，对于全世界来说这都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对小国而言，这算是倾国之物了吧。它也能成为战争的火种。说到青蔷薇的图章的话，不就是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的起因么？”

雷真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在他脑海中闪过的，恐怕是这个渺小的指环，没准会成为世界大战的导火索的预感吧。

爱德蒙德竟然把这样的东西留下走了。黑王子爱德蒙德是何等疯狂，他又是何等器重雷真，这一切是如此可怕。

“……接下来就是我想问的。有人持有和这个一样的东西。”

爱丽丝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抢先说道：

“是花柳斋么？你这情报可靠么？”

“我也是听说的。似乎是我的搭档……和金伯莉老师亲眼所见的。夜夜告诉了师父，而师父又告诉了我。”

“那向金伯莉小姐确认一下不就行了么？”

爱丽丝正要转身出门，雷真慌忙道：

“你走之前再告诉我一件事：硝子小姐持有这个的话，也就意味着……？”

“一般而言，也就意味着花柳斋也是‘蔷薇’中的一员了呢。”

“……但也可能是杀了来袭的干部抢过来的啊？”

“也有这可能呢。”

爱丽丝的回答含糊不清。奥尔嘉也能听出这是空虚的安慰话。花柳斋或许是高超的人偶师，但作为魔法师却平平无奇。“杀了蔷薇的魔女”，这简直就是童话故事。

雷真严肃地沉默了，但不久他便抬头直视爱丽丝道：

“爱丽丝，我有事要拜托你。”

“是想和我结婚了么？”

“没想！”

“那就免谈。”

爱丽丝气呼呼地把头转向了一旁。辛则是假惺惺地叹息了一声。

“不愧是大小姐……！这种乘人之危的卑鄙作风，让人无法直视。”

“OK，辛。待会儿我会把你那眼珠捏爆的。”

爱丽丝不知何时已把头靠上了雷真胸口，以闹别扭般的口吻说道：

“我在生气哟，雷真。我心情可不好了。搭档受了重伤，我明白你当然会担心，可是在此之前——昨天夜里的时候，你也该有确认我是否平安的出息吧？”

更何况爱丽丝可是劳苦功高。她与奥尔嘉、夏洛特和日轮一起与金蔷薇战斗，即使因此身负重伤，她也作为拯救人质的关键，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啊……那是……那个……是我不好。”

看到雷真老实地露出了愧色，爱丽丝的心情似乎痛快了些，于是给了雷真个台阶下：

“找不到花柳斋，是么？”

“啊——你怎么知道的？”

“小看我的情报网的话我会很困扰哦。”

“……难道说，你已经去找过了？”

总是毫不动摇的爱丽丝脸上忽地泛起了红晕：

“这当然不是出于善意。只是以此让你动摇——喂，辛，你冷笑干什么？”

“在下并未冷笑。请不必在意，继续说下去，而且不光是我，Mr.赤羽似乎也将您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正如辛说的那样，雷真的嘴边也现着微笑。

“……喂，雷真，有什么奇怪的。”

“如果是平常的你的话，肯定会大肆强调这是‘一番好意’啦，‘出于善意’的吧？”

“让人拿下一分了呢，大小姐！”

“辛你闭嘴，想被烧红的平底锅堵住嘴吗？想让舌头变煎肉——”

“请您到此为止吧，再说下去便是自掘坟墓了。”

爱丽丝满面通红地咂了咂舌。谁能想到平日那游刃有余的她竟会变成这般模样？奥尔嘉也发觉自己看到了爱丽丝出人意料的一面，不禁笑了出来。

雷真对爱丽丝低下头，眼神真挚地说道：

“谢谢。那就拜托你继续找了。如果知道了硝子的下落请立刻告诉我。越快越好，拜托了。”

“OK。那你打算怎么办？”

“事到如今，只有靠双脚找找看了。”

“……就凭你这身子？你差点被烧却之魔王杀掉了吧？”

“我是越发觉得自己像个怪物了呢，所以，完全不要紧的。”

这怎么可能，话虽如此，但雷真确实不像负了伤，不过，魔力也应该消耗了很多了。

即使如此他的眼神中也毫无迷茫，他的精神真是强如钢铁啊。

（和我深爱的男人……有一拼啊……）

奥尔嘉沉醉于自己的想法中，一旁的爱丽丝则警告道：

“在你这傻蛋做傻事前给你个忠告，即使发现了花柳斋也绝不能独自行动哦？她或许是被结社拐走的。”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让人笑不起来呢。”

“你行动前也要连络上我。我爸爸是个以利为先的人，他要是觉得有利可图的话也会提供帮助的，而且不是还有我为你两肋插刀吗。”

“我也来……帮忙吧……”

奥尔嘉按着嗓子，强顶着痛苦，坚定地说道，

“我不会为我做过的事……找借口。但是……我也想……做点补偿。不过……我现在确实……力量微小……”

“——谢谢了，总代表。不过你还是好好休养吧，否则我该被那个吊车尾的家伙给杀掉了。刚才也差点在楼下的前厅里被他宰掉。”

雷真装作玩笑的样子道了谢，便转向了门口。

他已准备离去，爱丽丝却缠着他的胳膊留下了他：

“等一下。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

爱丽丝确认了附近除了他们没有旁人后，才终于开口询问道：

“你是白？还是赤？”

“……啥？那是什么？”

这问题在奥尔嘉听来也是莫名其妙。

“这问题你可得想清楚了再答。随便答的话可是会危及生命的。”

在仿佛凝固了的气氛中，爱丽丝继续道，

“这可是‘善’和‘恶’的二元对立——是将在学院之中发生的，抉择哦。”

2

“千万不要忘记自己的立场。”

金色瞳孔的男子碰了碰金伯莉的手腕。

魔力从他的手指中喷涌而出，打开了禁锢着金伯莉的手铐。

“在其他指令下达之前还望小心行事，乱来的话会留下伤疤哦？”

男子指了指金伯莉的脚。那是昨天被铁桩刺穿的部位，虽然鞋上还有个洞，但脚部已经过了治疗，透过鞋上的洞还能看到绑着的绷带。

金伯莉没有答话的意思，始终板着脸沉默着。

男子的苦笑溶入风中消失了，他的隐身是如此精彩。男子离开后，金伯莉怀着抑郁的心情，环视着已经面目全非的景色。

上午的湛蓝天空下，化作焦土的庭院展现在眼前。半毁的校舍宛如废墟，四处都是瓦砾的山丘。

……什么也，没能保护住。

金伯莉用她那还在康复中的脚踢飞了几片瓦砾。剧痛反而一下子让她心情舒爽，胸中畅快了。

顶着刀割般的寒风，金伯莉如同受到吸引一般走向了医学部的校舍。

墙壁虽然破损了些，但强度还是足够的。在凌乱的走廊里走了一会儿，便看到一楼的一间散落着医疗器械的医务室里，有个身穿白衣的男子正在收拾病历本。

“哟，脸色很难看呐。”

“……你又没看我的脸，说什么呢。”

“不看我也知道哦，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走路会蹑手蹑脚的。”

被人当做小姑娘看待可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金伯莉嘲弄似的说道：

“你很少见的勤劳嘛？我还以为你已经见风使舵地逃跑了呢。”

“据说敌方大将，是那个金蔷薇？”

克鲁尔的黑框眼镜转向了金伯莉的方向，他锐利的视线透过镜片射了过来。

金伯莉本打算摆出一张扑克脸，但这招对克鲁尔没有用。

“原来如此，看你这脸色，是没打赢吧？”

“赢？我堂堂金伯莉教授！连打都没法打呢！”

她激动地捶打着墙壁。或许是因为对方是老熟人，让她不由耍起了小孩子脾气吧。情感的缰绳一旦断裂，冲动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我在干什么啊，这十五年……真是蠢！”

她就这样捶着墙，捶啊捶。皮肤绽开了，血在地上蔓延开了。

金伯莉猛地将手举过头顶，正要全力砸墙，却被克鲁尔抓住了手：

“够了，艾米。那个冷淡的摆着架子的烦人教授去哪里了？”

“‘摆着架子’和‘烦人’是多余的！话说回来，你刚才那句基本上就是骂人吧！”

“我也好歹是个医生哦，我可不会允许自残行为呐。”

“不允许又怎样？你一个连教授都不是的临时医生——”

克鲁尔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开骂的金伯莉的嘴。

两人的眼镜微微接触，发出了嚓嚓的声响。

充分地享受了金伯莉的双唇之后，克鲁尔笑着说道：

“那我就要做出惩罚了啊，就像这样——疼疼疼！”

金伯莉的鞋跟踩到了克鲁尔的脚趾甲上，疼得他跳了起来。金伯莉一面掩着嘴唇，一面刺出了锐利的匕首：

“恶心死了！快把舌头伸出来让我剁了！”

“对，就是要这个气势。”

克鲁尔轻浮地应付着狂吼乱叫着的金伯莉。

接着，他又忽然露出了虚无的微笑：

“她可是活着受辱了呢，这下子千载难逢的机会也就来了，我可以一边和你享受这甜美的罗曼史——一边将那场战争做个了解。”

“机会？什么意思？”

“金蔷薇非常记仇，她绝对会来报复的。”

之前得到的情报闪过了脑海。据说魔女在洛基的攻击下燃烧殆尽了。

但她不是这么简单就会死的家伙。

克鲁尔走向墙边的柜子，开始挪开碍事的瓦砾：

“既然还有下一次，那做好准备就行了。如果上头不允许，那就努力劝服他们吧。这是你的强项吧？金伯莉教授。”

他艰难地打开了已经弯曲了的锁，

“我也差不多被亡灵们催烦了呢。明明是想着要将讨厌的事完全忘记，然后边调戏女学生边快乐地过活的，结果那帮家伙不让我睡觉啊。这种时候，塞特大魔女大人亲自露脸了，这机会正好，就在这儿斩断失眠症的病根吧。”

“哼……那我更要问问你到底能做什么了，明明连魔法师都不是。”

“喂喂，你忘了么，新兵小艾米哟。”

克鲁尔把柜子敞开。看着收藏在柜子中的东西，金伯莉失去了言语。

“我们分队活下来的，只有我哟。”

手榴弹，粘土炸弹，导火线，钢丝绳，魔力绝缘罩，魔抗装甲。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乌黑发亮的修长枪身——

是带前支架的大型步枪。那口径异常的大，配套的子弹也毫无疑问是特制的，按理会对枪手施以要命的后座力。别说是边移动边射击，就连能不能端着它站着射击都让人怀疑。

金伯莉知道这枪到底是什么。

对机巧猎枪。用魔抗金属攻击自动人偶，强行突破魔法防御，用纯粹的冲击力造成破坏的全凭力量的武器。

克鲁尔单手拿起了这足有十公斤重的猎枪。

“有经验的人的意见很重要吧，况且这个玩意需要技巧高超的狙击手。”

“……庸医，你把这布满细菌的东西藏在诊疗室里吗？”

“真不巧，早就消过毒了，当叉子用也没问题哦？”

他挖苦地笑了，那笑容和十五年前的他重合在了一起，把金伯莉也给吸引了。

“那，就把这枪捅进魔女的嘴巴里吧。”

他俩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相视而笑，就像从前常做的那样。

满是尖刺的心渐渐软了下来，金伯莉以一种令人惊讶的平和的心情把目光投向了窗外已经破败不堪的庭院。

下次就是你的死期——笑到最后的，会是我们。

这时啪嚓一声，走廊里有玻璃碎了。

不知是谁踩到玻璃碎片了。一转身，就和涨红了脸的格丽泽尔达对上了视线。

“不不不不不好意思女士！您刚在在在在在在忙呐！”

她向这边使劲地摆手，脸颊像烫过似的通红，视线不自然地游离着。

泽尔达这家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看的——不，不能细想，我可不想连自己都脸红。这次金伯莉可算摆出了扑克脸，冷淡地回答道：

“泽尔达么，我们并没在忙。”

金伯莉装出了一副大人的从容淡定……可是，克鲁尔却无疑变得形迹可疑了，他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吹着口哨，于是这下各种层次上，都完了。

金伯莉用鞋跟使劲踩上了克鲁尔的脚，一面听着身后传来的悲鸣，一面推着格丽泽尔达走到了走廊上。

格丽泽尔达的单马尾像狗尾巴一样摇摆着，脖子上的绷带显露出来。

“你的脖子——受伤了吗？”

是很严重的伤。魔王会伤得如此严重的原因是……

“抱歉没收了那两台机体，你的剑和盾，协会已经还回来了。我过会儿就送到你那儿。”

“我的伤无所谓，你那边怎么样了？协会呢？”

“姑且被批评了一顿就完事了哦。”

“是吗……太好了……！”

“哎呀？你在担心我吗？”

“当然啦。”

泽尔达的眼神十分坦率，金伯莉不由对自己之前的自残行为感到羞耻。

像我这样的人也是有人担心的，自己好像不知不觉地把这些人给忘记了。

“谢谢你，泽尔达。”

“你、你说什么呢！说的这么直接、那个……不会害羞吗！”

“你刚才不也说的很直接么？”

也不知是谁在先，两人笑了起来。

学院完全荒废了。不过被破坏的主要是设备，人员的伤亡倒没那么严重。

还能重头再来，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能——

“那么，有什么事？你是在找我吧？”

“嗯，这里有学院长留下的信息。”

泽尔达拿出了用蜡封口的信，蜡上盖着学院的印章。

金伯莉将信展开一读——便冷笑了起来：

“不愧是老狐狸，准备得真是周全。他已经在和协会交涉了吗。”

“你好像很高兴啊，信里写了什么啊？”

“有重要人物要来了，与此配合，防卫议案解除了。”

“防卫议案——噢，学生和职员的反击协定吗？”

“对。今后即使是在学院领地之外，也可以血祭那些袭击者了。”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我一直就是这么干的。”

“请你自重。”

她啪地弹了一下格丽泽尔达的额头，

“也就是说以后即使是防卫过当，也会有学院来承担责任了。接下来，虽说算是商量，不过——我想请你做这个重要人物的警卫。”

“重要人物？谁？”

“是会招来飞蛾的光——我的天使般的小姑娘。她好像也会在今天要回来。”

格丽泽尔达左思右想，还是不知道说的是谁。

“按顺序来说吧。昨晚，白金汉宫有个大型祭典呐。”

“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突然说到白金汉宫头上去了？”

“好了先听着。一夜过后，这个国家天翻地覆了。领头的那帮人即使是奉承也很难说是好人，但是，因为敌人是比这帮家伙还要厉害的恶人，所以协会就默许了。昨天我会被禁止战斗，也和这个祭典有关系。”

格丽泽尔达更晕了，金伯莉没管她，继续说了下去：

“僭王一派的人如果接下来要作乱的话，果然还是要在学院。那个天才少女要是回来的话，我们也有让他们大吃一惊的办法了。”

格丽泽尔达的表情变得十分可怜，她越发理解不了了。

金伯莉对那样的她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

“也就是说——现在开始要反击了，就是这么回事。”

3

雷真穿梭于机巧都市的繁华街道，不住地寻找着硝子的身影。

他正奔跑在从医院回学校的路上。即便是人山人海，硝子动人的美貌也定会十分夺目——如此想着的雷真选择在归途绕道寻人，却找不到类似的身影。

昨天学院遇袭事件当然在世间流传开了，但市区还是和平常大致相同，来往行人也是络绎不绝，只是四处都充溢着一股不安定的气息。

雷真的脑海里，不断重放着刚才爱丽丝所说的话：

“好了，回答吧。白？还是赤？”

“所以说，那到底是什么啊？我是说……你那是什么黑话啊？”

“你抓住重点了哦。如果这是黑话，那这是什么意思呢？”

雷真开动着脑筋。爱丽丝突然问我是白还是赤了，也就是说，这是在问雷真要选哪一个——

“你是问我所属的派别吗？这是派系斗争？”

爱丽丝放松表情，满足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我未来的丈夫。正是如此，学园内正在形成两个派系。”

“你刚说的话的前半部分，我记得我没答应过啊？”

“这黑话奥尔嘉好像听不懂，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这是圆桌战争开幕后才发生的……其中一方是阿修罗吗！”

爱丽丝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只是露出了深邃的眼神，说起了别的事：

“你知道蔷薇战争么？”

“欸？噢——好像……是这个国家从前经历的一场内战？”

“以打倒国王为目标的约克公战斗时高举的似乎是白蔷薇的家徽呢。”

“那国王一方是赤蔷薇吗？”

“不过听说当时只用了白蔷薇呢。”

“要是拿这个做比拟的话……主张维持现状的是‘赤’派吧。我是赤。”

雷真当机立断。如果学院一分为二，分裂成了守旧派和改革派，雷真将会选择维持现状。要是产生了多余的混乱，对夜会造成了不良影响就头疼了。

爱丽丝仿佛要把肺里的空气吐尽似的大大地叹了口气。那甜甜的气息呼到了雷真的胸口，惹得他不由心动，尽管他明知现在不是心动的时候。

“我应该说过随便答会危及生命吧？我要是白派的话，你立刻就会被我攻击，弄得不好你没准……还会丧命。”

“啊？再怎么说同学之间还不至于闹成这样吧？”

“太天真了。你还不知道白色势力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反对维持现状哦？昨天的骚乱是什么？”

雷真仰头看着天花板。若是要问“是什么”，硬要概括一下的话……

那个叫金蔷薇的放出广播的那一段在脑中苏醒了。

（我们是‘金之枪团’，是来纠正学院的不正的人。）

那只是表面上的主张，整个事件可以说是一场骗局，但如果那时所说的话对一些人来说是真的、揭示出了一部分的真相的话？

“学院长的更换也好，夜会的中止也好，如此主张的人其实是有的……？！”

“是的，你照常理想想看。手套持有者已是屈指可数，还有可能成为魔王的只剩‘元帅’马格纳斯、‘女帝’索涅奇卡、‘剑帝’洛基、‘三千世界天子’阿修罗的一派，以及你和包围着你的女孩儿们了。”

阿修罗以共同研究为饵把他的同伴们钓着走，正式获得魔王之名的只有阿修罗一人——也就是说，魔王的宝座变成了英国的东西。洛基、芙蕾是该由英国保护还是由出生地美国保护，还在争议当中。最有力的候选人马格纳斯国籍不明。索涅奇卡属于俄罗斯帝国。其他的国家已经没有任何油水了。

“既然得不到魔王称号，那就毁掉夜会或者让夜会重来，这么想的国家一定很多，因为这是世界大战即将爆发的时代。”

爱丽丝戳向雷真的胸脯，使劲地摁着，

“更何况如今学院的设备被破坏，教授们的监视也变得松散，不满的情绪会以怎样的形态显现，谁也不知道。你也别轻信别人，就算是平时觉得值得信赖的人也不要信。”

雷真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夏儿、日轮、洛基、芙蕾的面容。

“那些家伙的话，会和我选同一阵营的。”

“……真是这样就好了呢。”

“我会小心的，谢谢你的忠告。”

“与其拿出这种马虎的道谢，还不如亲一个呢。”

“别不讲道理啊！”

“哪儿不讲道理了。”

爱丽丝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抓住雷真的前襟往下一拽。

即使雷真有着匹敌野生动物的反射神经也对此躲闪不及。爱丽丝趁着他拼命想要站稳的当儿踮起脚尖，将嘴唇贴在了他的脸上。之后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又将肩上的银发一捋：

“今天我就先借此忍耐一下，虽然我觉得作为找人的委托费，这也太便宜了一点。”

她变红的脸颊实在可爱，雷真不知不觉就被抹着口红的嘴唇吸引了目光——

他立刻打了个哆嗦，慌张地回首望去。

……那里没有滑稽地吐槽着自己的人。

回想结束，重压再次落在了自己身上。

爱丽丝的担心有几分是事实呢。雷真完全没有意识到学生分成了两派。不过要是有人说其中一派就是阿修罗，雷真也不会觉得这不可能。

以前他曾经和阿修罗单独交谈过。

当时阿修罗对雷真说过：“成为我的同志吧！”当时还以为他说的只是夜会——现在想起来，他真是说漏了很微妙的话。

“你就把我这话当成是我的羞耻心在作祟吧。”

小心塞德里克·格兰维尔——

他说的确实是“羞耻心”，他是因什么而羞耻呢？

那个塞德里克是爱德蒙德假扮的，若是阿修罗知道这一点，那他就是结社那边的人咯。不对，阿修罗和奥尔嘉是对立的阵营，很难想像两方都是结社的人，可要是如此，那他莫非是知晓了结社动向的——结社的敌人吗？

如果他是结社的敌人，那他能否成为我方的同伴呢？

——不知道。无论是要做出怎样的判断，情报都太少了。

“雷真！”

小紫的声音让雷真回过了神来。不知何时，他已走到了学院的正门前。

那要塞般的大门和往常一样敞开着，学院里被火烧尽之处从外面一览无余。

小紫娇小的身影就在大门下方。

她大概是在等待雷真吧，只见她脸色发青地跑向了雷真。

“怎么了？难道——夜夜出了什么事？！”

“不，夜夜姐还在睡……”

“那么，是伊吕利回来了？”

“……不见了。”

小紫仿佛看着救命稻草似的仰望着雷真，缓缓地摇着头，

“都不见了！伊吕利姐姐她……硝子的宅邸……荒废了……乱七八糟的！”

“冷静下来。放松，慢慢说。”

小紫像小老鼠一样颤抖着，拼命地说明着：

“伊吕利姐没有回来……”

“她是在找硝子小姐吧？她说过要想法子找找线索的。”

“可是，我一直，在往宅邸里打电话呀！伊吕利姐就没空接一下吗！所以我，就试着去了一趟，结果——”

雷真终于明白小紫为什么慌乱了。

“房间里没人吧？‘荒废’是怎么回事？”

“好像有人搜过房间……地上有很多人的脚印……”

雷真忽然感到一阵恶寒，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最坏的想象掠过了脑海。难道正如爱丽丝所说，硝子被绑架了……？

昨天从硝子身上感觉到的硝烟味，仿佛现在仍刺激着自己的鼻腔。

“……你陪着夜夜，我亲自去确认一下。”

“一个人的话太危险了！如果雷真也不见了，我……”

泪水渐渐地从小紫的眼里渗出，她的心情雷真十分清楚。在这异国他乡，硝子和伊吕利纷纷失踪，夜夜濒临死亡、失去了意识。再和雷真失散的话，小紫就真的变成孤身一人了。

“……那先和军队取得联络吧。”

“可是，不知道联络对象啊！”

雷真愕然。确实如此。无论是电话号码还是地址，雷真都不知道。

实际上，硝子的职能相当于雷真的上级；接受军队命令的硝子是普通民众，潜入学院的密探雷真不是军队相关人员，而是学生。正因为雷真本来就不知道军队的内情，所以即便面对拷问和自白剂也不会走漏任何秘密。

这等盘算如今却适得其反。

（……不，只是联系不上的话，还没关系。）

司令部已经毁灭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如果没事的话，他们那边应该也会来接触自己。可是，现在不管是谁，不管是怎样的联络都没有……

感觉自己像是在茫茫大海的中心漂流。

雷真心中焦急。伊吕利曾告诫自己要冷静。雷真也明白这道理。即使如此，夜夜胸口破裂、倒在地上时，自己所感受到的那份战栗现在仍缠绕着自己。

（可恶！）

雷真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做了次深呼吸。

闭上双眼，平静心情，然后，做出了决断。

“果然我还是要去一趟宅邸。如果硝子小姐被人袭击了的话，应该会留些线索的。因为她是个精明的人。”

“那我也要去！雷真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不，你留在这。我要是没回来的话，就由你来保护夜夜。”

小紫一度忍住的泪水再次涌了上来：

“不要……这种事，我不要……”

小紫搂住了雷真。雷真想起了死去的妹妹，心如刀绞。过去雷真离开赤羽家门、等于是和家里断绝关系的时候，正是抛弃了像这样抱着自己的妹妹。

雷真犹豫了。烦闷的雷真面前传来了一个小心的声音：

“唔……那，我和雷真，一起去？”

十来头加姆犬用厚实的肉垫啪嗒啪嗒地踏着土地，向雷真走了过来。

站在它们正中的是珍珠色头发的少女，芙蕾。

芙蕾的面容整洁而坚毅，她噗哟地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

“我们，要成为雷真的力量！”

4

几分钟后，雷真和芙蕾一起跑回了街上。

小紫一副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但因为芙蕾的同行，老实作罢了。芙蕾把拉比之外的所有加姆犬留在了小紫身边，这样无论哪边出了事，通过加姆犬的吠叫都可以立刻取得联系——似乎是这样。

“不好意思呐。在这种时候，还让你用了违反自动人偶使用限制的危险手段……”

雷真一边跑，一边回头对芙蕾说道。芙蕾抓着拉比的背，沙沙地摇着头，害羞似的笑了：

“唔，没关系。毕竟警备很混乱，如果出了什么事的话，也可以立刻叫洛基过来。”

他们姐弟的关系似乎很好，雷真稍稍松了口气，再度转向了他们前进的方向。

他们不久就到达了目的地。虽然是在市中心，这个房子却是个自带庭院的独栋。庭院里种着樱树，树叶却已落尽，透着一股悲伤的情调。

姑且确认了附近没有他人后，两人走进了屋子。

正如小紫所说，房里没有人。可以看到大量的人员出入的痕迹，抽屉和柜子也被翻过了，里面的东西都被倒在了床上。

雷真试着打开了所有的门和抽屉。

这样也许能知道军队的联络对象……虽然有这种期待，却没找到类似的记事簿。

即使这种情况下，硝子也没留下任何会拖累情报部和同伴的书面情报。即使留下了，也被之前来过的那些家伙给带走了吧。

最终，要说雷真找到了什么——

“硝子小姐……果然，穿的好厉害啊！”

雷真扯着画有蝴蝶图案的布料，透过花边看着另一侧，脸红了。

“雷真……兽欲……”

听到芙蕾悲伤的声音，雷真赶忙把手上的内裤放了下来。

不知何时，雷真被芙蕾透过门缝偷窥了。

“我之前就在想了……你隐藏气息的本领，很高明呐。”

“嗯，虽然没有到小紫的程度，但我们也能混淆‘声音’。”

芙蕾沙沙地抚摸着拉比的头，拉比很痒似的耷拉下了耳朵。

原来如此，声音吗。脚步声，衣服摩擦声，呼吸声，这些都是重要的线索啊。雷真平时也是首先感觉到声音的异变后才会注意周围的情况。

芙蕾匆忙地走了过来，取出了一个像海螺一样的烟管。

“——是硝子小姐喜欢用的东西呢，在哪里找到的？”

“在下面的餐厅……好像是抽到一半的。”

雷真接过烟斗，观察了一番，没有任何伤痕或是血迹。

“硝子小姐会放下这个出门，真是难以想象。”

“别的房间也都去过了，谁也不在，是么？”

“——是啊，能成为线索的也只有这个烟斗，和那边的脚印了吧。”

显然人数众多，而且由于行走匆忙，他们并没有在玄关处把鞋上的泥抖掉。能知道的只有这些，没有能称之为情报的东西。

焦躁的心情再次上涌的时候——

音色如风铃般的清凉的铃声响了起来。

雷真知道这个声音，是电话声。

雷真如同炮弹似的冲出房间，飞奔下楼梯，抓起玄关的电话，还不知对方是谁就喊了起来：

“硝子小姐吗？！”

“——你在那里呢，小子。”

雷真刷的一下子腰软了。

“硝子小姐……你没事吧？伊吕利也在你那里吗？你们现在在哪里啊？！”

“别喊。伊吕利和我都活得好好的。”

“太好了……快点回来！夜夜的情况很紧——”

这时，雷真感到了违和感。

如果伊吕利在身旁的话，硝子不可能不知道夜夜现在的状态。

明知夜夜的状况还不回来，也就是说——

“——你那里出事了吧。是脱不开身的情况吧？我马上去帮你！”

“别多管闲事。”

雷真感觉被从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这件事与小子你无关，你就呆在学院，等待军队的命令。”

“那么，就请立刻回来吧，能救夜夜性命的就只有硝子小姐了！”

“你还有脸说这话？”

毫无抑扬顿挫的语调，明明不是被怒吼了，雷真的心脏却咯吱地缩了一下。

“你违背我的吩咐多少次了？昨天我也和你说了别再用夜夜战斗了。你自己都打破了承诺，还要别人履行义务吗？”

说得太对了，雷真哑口无言。在这事上硝子占理。

“回答我，小子你值得人信？”

“……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有自信。我也明白我至今所做的事，都是蠢事……可是如果再遇到相同的局面，我恐怕还要做同样的蠢事，无论几次。”

自己会因没能做好而后悔。

但却决不会因做过什么而后悔。

“不信赖我也没有关系，我只求您救活夜夜……拜托了！”

“即使夜夜的寿命已经所剩无几了？”

雷真感到自己的胃底猛得受到了重击，但他紧咬牙关回答道：

“嗯，是的。我想同夜夜一道战斗到最后一刻。”

雷真的话发自真心，他能称之为搭档的，只有夜夜一人。

“……是么，夜夜真的幸福过呢。”

她说的是幸福过吗？

硝子原本冰冷的声音突然间变得温柔了起来——温柔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

“夜夜的事就到此为止吧。好好待小紫，在以后的战斗中她是不可或缺的吧？”

“喂……这算什么啊……”

“我不会说什么让你付钱之类的小气的话的。就当成是分手费给你吧——对了对了，我忘在那屋里的东西也全给你了。虽然没有自动人偶，你就和军方商量下看着办吧。”

“等一下啊！”

雷真不自觉地握紧了话筒，一面感受着自己声音的颤抖，一面说道，

“那个赌怎么办……我们的赌局……？！”

“对小子你来说没有损失吧。”

“你怎么说出这种话！夜夜怎么办？！你会救她吧？！”

出现了一阵沉默。或许这沉默只有一瞬间，但对雷真来说却仿佛无限般地长久。

雷真以祈祷般的心情等待着回答。不久，硝子爽快地——

“我可没打算，为你做任何事哦。”

雷真没话说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思考停止了。

硝子完全不顾怔住了的雷真，无情地继续说道：

“夜夜就这么舍弃吧。转交给学院也行吧，他们的话，也许还是能拿出少许资金——”

“够了！”

雷真吼出来了。背后的芙蕾蜷起了身子，拉比的爪子嚓地挠向了地板。

“……别说这种话了。夜夜不是你的……女儿吗……！”

“女儿？人偶是我女儿？”

硝子鄙夷般地笑着，

“过家家我已经腻了。我应该已经告诫你无数次‘请别搞错了’了啊。自动人偶是道具，无法使用的道具就没有价值了”

——这个硝子，是本人么？

（不……！）

自己的内心正在喊着“不”，但却找不到否定的依据。

硝子的说辞一贯如此，从遇到她开始，硝子就一直是这么说的。

她一直说自动人偶是道具。不要误会。还说自动人偶和人是不一样的。

雷真只是擅自如此确信罢了，他擅自认定硝子把三姐妹当做亲女儿一样重视。是错觉吗。我只是擅自怀抱着幻想，并将这幻想强加于硝子身上吗。

“硝子小姐……还记得吗？前一阵子，你和我接……接……”

“接吻？”

“……对。那个……对我做了吧？”

“嗯，记着呢。”

那是德国学生打着“十字架骑士团”的名号把夜夜带走的时候。硝子命令雷真改用伊吕利，雷真却反抗了命令，把夜夜抢了回来的——那个时候。

硝子说“这是褒奖”，然后吻上了雷真的嘴唇。

她说过，想要就带回夜夜的事表达谢意。

“那是……为什么呢？既然最终要把夜夜——要把我们丢下离开的话，当初为什么还搭上自己的感情……！”

硝子没有回答。答复就只有一阵无聊、而又倦怠的沉默。

（为什么不答话？！）

雷真再也无法忍受了，他把自己一直怀揣的想法，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对硝子小姐来说，我可能是一个饭桶……但我是把硝子小姐……把三姐妹……当成家人的啊……！”

“这真是个无聊的误会呐。”

感到有种迎头挨刀子的感觉。

雷真的胸口正中，确实被一把无形的剑刺穿了。

“这是最后的命令。现在立刻回到学院，做你该做的事。”

“……恕我拒绝。我该做的事情，不在学院里。”

硝子叹了口气：

“那你要做什么？”

“……您到底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就去接硝子小姐。即使拼尽全力，也要把硝子小姐带回来。”

“不顾我是否方便？”

“硝子小姐也无视了我的情况……彼此彼此。”

“……到最后还是不听我说的话呐，小子你真是够烦的。”

硝子哧地笑了，这笑法一如往常，这次却叫雷真异常揪心。

“那就再见吧。虽说是再也不见了。”

“硝子小姐！等——”

哐当，硬质的声音冲击着雷真的鼓膜，通话随之切断了。

5

雷真慢慢地把听筒放回了原位。芙蕾小心地瞧着雷真的脸。

“雷真……没事吧？”

“……嗯，没事。”

直到一秒钟前，还是觉得想哭的，但是现在——

“不如说现在我干劲上来了。硝子小姐还活着，夜夜还不一定会死。有救了！”

芙蕾注视着雷真，非常钦佩似的微微一笑：

“果然，雷真很坚强啊。”

“也不是这样啦。其实就在刚才，我都差点要哭出来了。”

“不，你很坚强……即便是这种时候你仍然笑着。”

芙蕾轻轻摸了摸雷真的嘴角。被手指抚摸的感觉有些痒，雷真慌忙逃开了。

“呜，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总之是要智取吧，四处乱跑也只是浪费时间，必须要在今天内找到硝子小姐。”

“嗯，那雷真就先想着，我们先试着追踪。”

“——用气味吗？”

雷真抬头看了看寝室，心里想的无疑是内裤。芙蕾红着脸面露怒容：

“雷真真下流……色狼！”

“这个段子你刚才已经用过了！再说了，到头来你不还是用这个吗！”

芙蕾已经拿起了硝子的内裤，向拉比的鼻尖靠了过去。

之后她又让拉比嗅过了烟草和鞋的味道，便离开了宅邸，雷真也跟了上去。

“我每次都在想，还真凭这个追踪呐。脚的味道会留在地面上吗？”

“不是脚，而是草呀土呀鞋底上的味道。”

“那样的话，岂不是不知道谁是谁啊？”

“唔，只要能到附近的话，依靠洗衣粉呀香水呀之类本人的香味，就能够辨别了。”

也就是说得等到接近本人后，内裤的味道才能够派上大用场吗。

“唔……那个……”

两人并排走着的同时，芙蕾扭扭捏捏地低声说道：

“因为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所以想提前说一下。”

“什么事啊，那么一本正经的。”

“如果冬天结束、天气转暖的话……”

芙蕾的侧脸看上去就像走投无路了一般。她一股认真劲儿地，又好像有些不安地看着雷真：

“大家再一起……吃午饭吧？”

这是直到几个月前，大家都理所当然般在做的事。

不过，学院被袭击了。少女们当时坐着的庭院也面目全非了。

实战和夜会不一样，总是伴随着死亡的危险。若是今后再受到袭击之类，也不知道会有谁死掉。

雷真想要去除芙蕾不安的心情，于是特意开了个玩笑：

“别再往三明治里放奇怪的东西了哦？”

“呜……我不会放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芙蕾开心地点点头。

之后的三十分钟，两人依靠拉比的嗅觉，持续地进行着追踪。

两人已经来到了市中心，莱姆街车站前面。

和往常一样人流熙熙攘攘。有听说了遇袭事件后要逃出机巧都市的人，也有为了修复工程或是调查而来到这里的人。

“拉比这家伙，停下来了呢。怎么了？”

“唔……硝子小姐好像……坐火车了……”

那么，硝子已经不在机巧都市了吗？

雷真仰头看天。英国面积广大，把建有车站的城市全查一遍是不可能的。

（……不，不要放弃。还有办法，应该还有方法的！）

第一，还有向人询问的方法。无论伊吕利还是硝子，都非常引人注目。如果真的乘上了火车，就一定有目击者。车站工作人员中一定有谁是掌握情况的。

而且。

（……虽然是非常冒险的方法，但有赌一把的……价值。）

雷真惊讶于自己的想法，发出了干笑。

他想到了一个，了不得的方法。

不过，这是最佳选项吗？没有证据。

若是突然诉诸于最后手段，万一失败的话——硝子就得不回来了，夜夜就会死。也就是说，谁也无法获救。这个方法，得用在最后的最后。

“总之，先去问问车站工作人员吧。哪怕只是打听到她们是坐了上行列车还是下行列车，都会很有帮助——”

突然，雷真感觉闻到了栀子的香气，停下了话语。

是硝子喜欢的熏衣香，这个香味现在可以隐约闻到。

雷真像是被人弹动了似的转过了身，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名苗条的男子。

“好久不见了呢，雷真。该有三年左右了吧。”

他说的是日语。

雷真起初是怀疑自己的眼睛，然后怀疑这是魔法，最后怀疑这是自己的幻觉。

男子身穿浅蓝色的和服，带着草帽，穿着草鞋，腰间插着双刀。“入乡随俗”之类的可嘉心意，从他身上是完全感受不到。

男子摘掉了草帽，微微一笑。那是一副几乎要让人误认为女性的柔和而美丽的容貌。

“哎呀，英国真是个出色的国家呐，有一种文明开化的香气哦。”

“……开花什么的，都是我们的文化吧。”（译注：开花和开化同音）

“女性也很美丽！啊……这真是神圣，神圣至极啊……！”

他的眼睛对芙蕾的胸部放出了锐利的光芒。雷真头疼了，同时也不禁反省。原来在旁人看来，对着女性的胸部看得如迷是如此不像样的事吗。

芙蕾战战兢兢地迈着螃蟹步躲到了雷真的身后。

“呜……这个人，在说什么呢？”

“说你很漂亮啦。”

“唔！这、这真是……谢谢。”

“还说你胸部很大。”

“呜……？！”

原本高兴的表情，立刻蒙上了一层悲伤的阴云。她双手遮住胸部，以责备的眼光看着雷真——其实又不是雷真的错。

（芙蕾也看得见的话，就是说这不是幻觉。）

至少好像是存在的，雷真试着确认了一下。

“师范，是……真人吗？”

雷真的剑术老师——云雀张开双臂，轻轻地拥抱了他。

女性般纤细的胳膊，轻拍着雷真的脊背。纤细结实的身体非常优美，隐藏着强韧的爆发力。和那个时候触感完全一样。

一如以往的充盈着笑意的双眼，如同笔画的细长眉毛，皮肤白净又富有骨感的修长身材。和雷真记忆中的他完全一致。

是本人。终于涌出了这种实感。

雷真变得有些难为情，不过同时也恢复了冷静。

“能和你重逢虽然很高兴，但现在可没领你观光的闲工夫。我现在忙得一塌糊涂——你来的时机也太不凑巧了。”

“我同意得不能再同意了。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对吧？”

雷真有种心脏被狠狠抓住的感觉。

什么意思？这个男人，到底知道什么，到底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师范，你是来英国干什么的？”

云雀的眼神猛然间变得像刀刃一样锐利。

空气也随之凝固，来来往往的人群悚然地呆住了。拉比也呈后退之势，两条后腿夹住了自己毛茸茸的尾巴。

云雀冰冷地注视着雷真，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询问道：

“是来杀你的——如果我这么说，你会怎么做？”

下一瞬间，爆炸声响彻了车站内部，玻璃天花板的粉末四散纷飞。 

第十一卷　Facing "Doll's master" 第二章 认清你的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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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辆特别的列车到达了莱姆街车站。

列车只有两节，采用的是火车头加装甲客车的奇异编组。

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女从客车上走了下来。

她泛绿的头发编成了松松的三股辫，垂到了肩膀上。虽然看上去文静得有点靠不住，眼睛深处却闪着让人无法大意的才智的光芒。

少女一踏上站台，身子便哆嗦了起来。

“呜——，好——冷啊！”

她的身后，与她长的一模一样的少女型自动人偶走下了车。

“您在白衣下面穿着的是夏装，会冷是理所当然的。”

“阿嚏。呜~失败了呢~我在这种事上总是大意呢。”

“请别灰心，伊欧奈拉大人是天才，所以和笨蛋就只有一纸之隔。”

“这又不是什么赞美的话！而且你也没打算安慰我对吧？！”

人偶把自己的上衣披到了发起火来的伊欧奈拉肩上。

“车站外面更冷。请不要只穿一件白大衣。”

“……嗯。谢谢你了，伊娃。”(译注：伊娃，原文“エヴァ”，夜空卷五作“伊文”。)

伊欧奈拉任伊娃将上衣罩在了自己的白大衣上面。虽说这打扮颇有些古怪，但她却并不在意，只是一脸怀念地望向了学院：

“雷真君，会不会吓一跳呢——？”

“我预计他是会吓一跳的，不过，我也预计他同时也会摆出一张臭脸。”

“哎，为什么啊？我什么都没做吧？不如说他还应该欢迎我吧？”

伊娃无视了主人的问题，以标准的无表情面孔说道：

“偷心情圣雷真大人，大概又壮大了自己的队伍了吧。”

“我不会在意的。因为，只要把那样的雷真君弄到手，我就能把他们也全收了嘛。”

“这还真是极具伊欧奈拉大人风格的自我中心的想法呢。您不会嫉妒吗？”

“嗯。只要他最宝贝的是我，我就满足了（心）。”

“我看这有点难啊。你居然回来了呢，难为你了，伊欧奈拉。”

有人从旁搭话。是正站在月台中央的金伯莉。

她的站姿依旧是毫无破绽，她的身后，还站着一名黑发的女性。那名女性身着深色的男式西服，还带着两台白色装甲的机械天使。

“呀嗬——小艾米，谢谢你来接我。”

“叫我金伯莉。”

“女士，所谓的要人就是这个少女吗？”

男装女性露出了讶异的神色。金伯莉点了点头：

“没错。今后，你我就是她的护卫了。”

伊欧奈拉东张西望了一阵，便不满地撅起了嘴唇：

“呜——好遗憾，亏我还以为雷真君也会来接我的。”

“你说笨徒弟？虽然不知你为什么提到他，不过抱歉了——”

“亏我还想要雷真君给我欢迎回来的亲亲，然后把我搬上床呢。”

“女士啊，总之这个小姑娘我可以砍了吗？”

“当然不可以。给我懂事点。”

伊欧奈拉对这浑身杀气的女性毫无惧意，朝她露出了天真烂漫的笑脸：

“初次见面，你就是魔王小泽尔达吧？”

“你，叫我小泽尔达？呣……虽然听起来也有点可爱——”

泽尔达吃了一惊，接着摇了摇头，

“别用这种奇奇怪怪的叫法叫我，好像我和你很熟似的！”

格丽泽尔达狠狠瞪了伊欧奈拉一眼，就算是经常干架的小混混，挨上这一瞪也会逃开吧，可伊欧奈拉却只是呆呆地笑着。

两台机械天使此时走上前来，优雅地弯下腰行了一礼。

“久疏问候，mum。”“贵安，mum。”

“好久不见了呢——你们俩都还好吗？”

“Mum——你们刚才叫她妈妈？”

格丽泽尔达张大了眼睛。两台机械天使流畅地点了点头：

“表示肯定，主人。”“伊欧奈拉大人是我们的制作者。”

“少说蠢话了。她这样的小孩子，怎么可能做出像你们这么优秀的自动人偶啊。”

“别把伊欧奈拉当小孩儿。在我看来你也就是个小丫头而已。”

连金伯莉都出言证实了，格丽泽尔达也没法继续怀疑下去。

她半愕然地开始比较起两台机械天使和伊欧奈拉来。

“我还以为，她们是出自经验丰富的熟练名匠之手……设计上没有丝毫的浪费，构造坚固，结构可靠性高，魔力传导也没有丝毫衰减。怎么说呢……感觉所谓天才被摆到我眼前了呢。”

“居然能让魔王大人赞赏，我好高兴。不过这真没什么了不起的。再说基础设计也是基于D-Works的方案的。”

“我也不是外行人。我自认还是明白这事儿没你说的这么简单的。”

一般而言，自动人偶都是配合着所要搭载的魔术设计的。D-Works的设计，说到底是以“热风操作”为前提的。

“其实机巧精致度就已经不同了。它们与智天使简直就是判若云泥哪。”

“毕竟我的是后开发的嘛，不超越先代机体怎么对得起之前的设计师呢。而且魔术回路是小艾米帮我弄的，所以负担也减半了。”

“……这真是天才的言行啊。光听你说感觉还挺简单的……”

魔王苦笑了起来。金伯莉搂住伊欧奈拉的肩膀，再次介绍道：

“事实上，这位伊欧奈拉就是个真真正正的天才。虽然还是该上学的年纪，可是她啊，尤其是在硬件领域——在摆弄机械方面，可以说是当代第一。所以她是个有点危险的家伙呢。现在她正处在魔术协会的监督之下。”

“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要到学院来？这几天结社再次袭来也不是不可能啊。”

“嗯，确实如 此，但我要尽我的责任。我会回到这儿，是为了纠正自己半年前犯下的错误。”

“半年前？”

“初夏时节，席卷了机巧都市的大事件——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听金伯莉这么一说，格丽泽尔达立刻就想到了：

“陆上战舰代达罗斯——笨徒弟第一次和黑太子干上的，那次吗？”

“没错，狂王子支配了机巧都市，让五十万市民陷入了危险之中。他之所以能得逞，靠的是‘绝对王权’和‘无限连锁反应’。它们的威胁性，你之前已经了解过了吧？”

“就在昨天，已经了解到想吐了哪。”

“结社把它们实用化，投入实战了。如今拟定对策是当务之急。那种东西投入到各地的纷争地带后的情景，光是想想就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了。得赶紧准备好对抗魔术。”

“嗯，这个我明白，可是工学教授不是有一大堆吗，为什么，要找这个小姑娘呢？”

“那是因为，那两件东西都是我做的啊。”

“什么——？”

格丽泽尔达听得直眨巴眼，就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隔壁的月台上闪了一下。

拳头大小的金属弹撕裂了大气，飞向了这边。

金属弹在空中炸裂，闪光和冲击四散开来。

爆炸声响彻了车站，玻璃屋顶四散纷飞。碎片就像雪一般飘舞在空中，一闪一闪地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这爆炸离三人极近。原本三人就此进棺材也不足为怪，但金伯莉的“魔防”——念动之盾保护了她们。

敌人看来也没指望靠这一击决出胜负。一个四足的身影混在爆炸产生的烟雾中朝这边扑了过来。军刀状的长牙瞄着伊欧奈拉的脖子刺了过去……然而，这一击也没有打中目标。自动人偶的尖牙被亮得发白的刀身给挡了下来。

是机械天使蒂甘玛瞬间变成了剑的形态，把尖牙刺出的一击给挡住了。

“不自量力。凭着这么点本事就想挑战魔王吗？”

剑刃连牙带头顺势切断了对方。被切的人偶碎了头盖，倒了下来。

机枪不知在何处狂暴地吐着火舌，子弹朝着格丽泽尔达倾泻而下。

格丽泽尔达甚至没有召唤斯蒂格玛，只是把魔力聚到指尖，随手就将子弹开了。伊欧奈拉被她的一举一动吸引住了——本该是这样的，可她却将格丽泽尔达给看丢了。

格丽泽尔达瞬间消失了。她如滑行一般飞上了天花板的铁架。

“好厉害！居然把完全制御震动用在了自己身上！”

伊欧奈拉正惊叹间，潜藏着的敌人就被踢了下来。

“向施术者本身使用——虽然理论上可行，可没想到还真有人能做得到啊……”

“泽尔达是特别的，她也是机巧战斗领域的天才啊。”

金伯莉苦笑着嘟囔道。接着又用念动接住了掉下来的人。

虽说对方用面罩蒙着面，不过好像还年轻。看样子是他是晕过去了，没有任何动作。

不一会儿，格丽泽尔达就回来了。两手各夹着一个蒙面的年轻人。

总共三人。把他们的面罩扒下来一看——金伯莉她们吃了一惊。

“这不都是学院的学生嘛！喂，给我起来！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格丽泽尔达对他们用力扇起了巴掌。金伯莉慌忙制止了她：

“住手，这么下去会把他们打死的。”

“小艾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欧奈拉问道。可是，金伯莉只是回以沉默。

她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格丽泽尔达急了，向她催问道：

“女士啊。你要我做护卫，就是为了警戒这帮家伙吗？”

“……不是。”

“什么？”

“我说不是。要你当伊欧奈拉的护卫是为了警戒结社的再次袭击，也是为了把结社的人引出来收拾掉。现在这种情况……我从来没有设想过。”

“学生居然会来袭击教授，这根本没法设想啊。这是出什么事了？”

“你自个儿想去——也没啥，只要好好审审这群笨蛋就能知道了。”

“我说！学院那边又怎么样了呢？”

两名教授因伊欧奈拉的话抬起了头。

“学院出事了……也是有可能的吧？现在立刻回去比较好吧？”

“可另一方面，也可能是你被盯上了。女士，我们还是藏起来比较好吧？”

两人的意见都有理，金伯莉一阵沉吟：

“——回去吧。这件事要向教授会报告，也要请示校长的指示。”

三名教授立刻出了车站。围观人群已渐渐聚在了车站前，迎接三人的车子正在那儿等候。正当蒂甘玛，斯蒂格玛，伊娃三个人偶把学生塞进车内的时候，格丽泽尔达和金伯莉突然回过了头。

两人直盯着大街。伊欧奈拉看着她俩那不寻常的样子，少见的狼狈了起来：

“哎，怎么了？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伊欧奈拉大人，请把头低下来。附近有战斗的气息。”

伊娃将伊欧奈拉藏到了背后。格丽泽尔达大声咂了下舌：

“——这个波长，是笨徒弟。敌人可是个不得了的怪物啊。”

“哎（心），雷真君就在附近吗？在哪在哪？”

“如今没了夜夜，他无论如何也赢不了。女士啊，抱歉了，我要去救他！”

“护卫的工作怎么办。要一个人做好护卫很难的。”

金伯莉的表情十分严峻，格丽泽尔达则是一脸苦闷地皱起了眉头。

伊欧奈拉愣了一愣，随即说道：

“护卫的事，你们不必在意哦。我身边还有伊娃在。”

“这可不行。也有不怕绝对王权的敌人在。”

“只要不是特殊情况的话还是没问题的。”

“这种‘特殊情况’就站在你面前你还说得出这句台词？”

金伯莉指了指格丽泽尔达。原来如此，如果支配力与她匹敌，那么就算面对绝对王权，敌人也是不会屈服的吧。

“有点自觉吧。你现在，可是学院的王牌啊。”

“嗯……可是，要说王牌的话，我觉得雷真君也是呢。”

金伯莉和格丽泽尔达一齐瞪大了眼睛。

“就算别人说了“绝对不可能！”他也完全听不进去吧。结果最后还是都办到了。我觉得这一点是比技术或者知识还要强力的武器。”

两名教授对视了一下，然后苦笑了起来。金伯莉点了点头：

“这边就靠伊文洁琳和我设法应付吧。泽尔达，你去把那个问题儿童捡回来。”

“啊。蒂甘玛，斯蒂格玛，跟上来。”

“Yes, master。”“遵从您的命令。”

格丽泽尔达带着两台机械天使，如滑行一般飞了出去。伊欧奈拉平日里脑袋少根筋，可此时她也无法抑制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了。

自己才刚回来，就开始卷入莫名其妙的事态中了。

如果这场袭击只是因为看上了伊欧奈拉的研究成果或是学生们对教授的不满爆发了之类简单明了的理由倒还好……

伊欧奈拉紧紧攥住了伊娃给自己的上衣。可是就算把脸埋到了毛茸茸的衣领里，她也无法消去自己的凉意。

2

雷真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破碎四散的车站的玻璃屋顶。

一时愣住的绅士淑女们回过神来，悲鸣着四处逃窜了。雷真对这疯狂的喧闹仿佛充耳不闻，只把脸转回到了自己师傅这边。

“来杀我的——您是这么说的吗？”

芙蕾下意识地开始提炼起魔力，拉比提高了警惕，开始低吼起来。

云雀把他那双本就很细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紧接着，便忽地放松了表情。

“这个嘛，是开玩笑的。”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虽然嘴上是试着吐了个槽……

但是身上的冰冷战栗却并未消失，冷汗也是直流不止。

师傅明明是在开玩笑。他明明还在嘻嘻地傻笑。

就在刚才，师傅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毫无疑问是真货。那是连一般市民——连没有任何战士修养的人都会因之冷战的，明确的杀意。

气氛依旧纷乱，但路人们已经再度迈开了自己的步伐，车站前面的街道也开始回复平静。云雀毫无防备地背对着雷真，像在瞧什么稀罕物似的抬头看向了车站：

“真是不太平呢~在英国车站是会爆炸的东西吗？”

“……怎么可能啊。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了。我这边可是在拼命。我得赶紧找出硝子小姐的所在地啊。”

“这点我也一样。”

云雀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他对着一脸震惊的雷真以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

“这是你刚才的问题的回答。我之所以会来这个国家，是为了担任花柳斋大人的护卫。”

“护卫——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千里迢迢过来一看却发现护卫的对象下落不明，我还真够走运的。”

“这没什么好笑的！下落不明是怎么回事啊？”

“也就是说现在毫无头绪呢。”

“……替我联系少将。我想详细问问他硝子的事。”

“这可办不到啊。少将不可能会见你的吧？”

雷真的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危险的想法。

难不成，闯进硝子小姐家的——是日本军？

这个男的确实是雷真的师傅。可是，他真的可信吗？

“呜……雷真，接下来该怎么办？”

芙蕾的耳语让雷真回过了神来。对，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

“姑且，回一趟学院吧，我担心夜夜的情况。之后再召集人手，在车站附近打听情况吧——师傅你打算怎么办？你要去找硝子小姐吗？”

“当然，我会去找哦，不过，我也去趟学院吧。”

“哎，为什么？”

“呜哇……你居然回了我一句‘为什么’。真是薄情呢~对这个就像是你父母一般的我……哟哟哟。”

他开始装起了哭来。还是老样子，是个麻烦的人。

“可以是可以，不过学院因为昨天的袭击现在是乱成一团了哦。也没有能让你住的地方。”

“这点你不必介意。话说回来小姑娘，你还真是带着一对好东西啊。”

“呜？”

“你的肩膀想必很僵吧。啊，我对自己的按摩技术也很有自信哦，要试一下吗？”

“呜呜？”

不懂日语的芙蕾只能回以敷衍的笑容。云雀便带着飒爽的笑容趁机说起了不得了的话。雷真姑且无视了师傅，准备开路……可是。

此时拉比却猛地竖起了耳朵，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呜！这声音！”

芙蕾也察觉到了异变。不久，远方的长吠也传到了雷真的耳朵中。

声音来自前方——也就是学院的方向。

芙蕾一脸紧迫地望向雷真：

“赶快！学院出事了！”

“出事，是出了什么事啊？”

“不知道……如果再靠近一点的话，就能让视觉共有了……不过，大家都被敌意吓着了……没准是在战斗——”

芙蕾话未说完，雷真就跑了出去。

心脏狂跳着，跳得直疼。胸口快被不详的预感撕裂了。所谓魔术师正是不幸的生物，因此这种预感往往命中。

是夜夜出什么事了吗。还是说，是有什么威胁在向伙伴们逼近呢。我是再也不想像昨天一样陷于被动了。

雷真在焦躁感的催促之下全速奔跑着。

一跑上通向学院正门的大路，芙蕾就发出了一反常态的叫声：

“呜！门要关上了！”

芙蕾伸手指了指。在大路尽头，正门真的正在渐渐闭上。

以这种速度赶过去的话，倒也不会赶不上……。

“为什么大门会——正门应该是长年开放的吧？”

“原因，不是因为那个吗？”

云雀以毫无紧张感的声音示意了一下反方向。

学院正门的正对面，有一群人影整齐地列着队。

人影封锁了道路，排正了队列，注视着学院。他们身穿相同的制服，并有统一型号的自动人偶随行。能从远处确认到的，是一面随风飘扬的豪华军旗，旗上印着的是一个描摹着狮子与独角兽、剑与杖的纹章。

“他们是来调查刚才发生的爆炸的……这是不可能的吧。”

的确。他们既不是警官，也不是消防队员。

“是机巧师团！”

他们是英国引以为傲的机巧战斗主战力，是全英国最先进的机械化部队。不论陆海都是他们的行动范围，全军三个师团，人机总数在三万六千以上，是帝国最强的军队！

“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看他们虎视眈眈的样子，好像——是要把学院包围起来呢。”

云雀站在十字路口上，眺望着大街。

的确，东西向的大路上有同种的部队在移动着。单是目所及处就有数千人。以昨天事件的增援而言，这人数也太多了。也不知他们为何包围学院。思考纠结成了一团乱麻，雷真呆立在原地不动了。

完全搞不懂。夜夜陷入了濒死的危机，雷真正身处前所未有的窘境之中。明明得争分夺秒找出下落不明的硝子小姐，车站却发生了原因不明的爆炸，学院也在正在遭遇机巧师团的包围。

“呜，雷真，门要关上了……！”

芙蕾软弱地说道。学院的正门已经要被铁门封上了。

（该怎么办……？！）

虽然想去看看夜夜的状况，可事态如果已经严重到要关上正门了，那学院今后恐怕会严格地管理出入人员吧。进去了就暂时出不来了——学院明摆着不会放自己出来的。

雷真呆在夜夜身边，也没法为她做任何事。

也就是说——雷真别无选择。

雷真转头看向芙蕾，寻找救命稻草似的说道：

“你回去。还有，麻烦你替我传个话。”

“呜……我该怎么做？”

“希望你告诉小紫让她到车站来。另外，也帮我向日轮打声招呼。我会在车站等一小时，等不到小紫的话，我就一个人去了。”

“去……是去哪？”

“拜托你咯！要尽快啊！”

雷真往芙蕾的背后推了一把。芙蕾一脸困惑，不过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轻轻踢了踢拉比的屁股，让它向着大门全速跑了起来。

“嘿！还真是一条训练有素的狗狗呢。”

云雀一脸轻松地说道，仿佛完全没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一般，

“雷真，你接下来又打算怎么办呢？”

“……孤注一掷，赌一把。”

雷真露出了苦笑，可又觉得这做法很有自己的风格。

把刚才想到的“最后手段”下作自己的第一着棋。

结果是吉是凶——只要把骰子掷出去就知道了。

3

有人正在学院的中心观察着散开在大街上的机巧师团。

那人正是爱德华·卢瑟福学院长。

他正在墙壁崩塌的学院长公邸的执务室中瞧着一颗人头大小的水晶球。

水晶球中映出的正是大街上的影像。包围着学院的城墙上也兼具瞭望塔功能，情报会从设上城墙上部的光学式魔具处实时传送过来。

“实在是壮观啊。第一机巧师团的勇士们在做跺地表演呢。”

“你的那份从容到底是打哪来的啊？”

卢瑟福的心腹帕西瓦尔一脸吃惊地嘟哝着。

他正坐在长椅上，双手搭着立着的拐杖。吹进房中的冷气对他这把老骨头而言想来够呛，可他看上去却毫不在意，只是挑起了半边仙人眉：

“你的大红人儿——那个‘倒数第二’可是失去了人偶啊。”

“还没失去呢，而且也不是肯定会失去。”

“撑不了多久的。我看过的活体机巧够多了。零件寿命将尽我是看得出来的。虽说也想过那个日本人偶可能会是预言中的‘玉座’之‘侧’……”

帕西瓦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过看来不是啊。另外，那只疯狗也已经君临玉座了。果然‘玉座’暗喻的是魔王。也就是说立于夜会顶点之人，将会引导神性机巧的诞生。”

“唉呀，这个判断，会不会有点操之过急——”

铿铿，秘书官艾薇儿敲了敲坏掉的房门，走了进来。

卢瑟福喜笑颜开，张开双手迎接着她的到来：

“辛苦你了，艾薇儿君。也让你担心了呢。”

“不会，我一点也没担心过。其实我还以为你被魔女做掉了。”

“艾薇儿君……”

卢瑟福露出了一脸可怜相，艾薇儿移开视线，以不悦的口气说道：

“……居然能再次回到这个房间，你真是唯有贼运特别亨通呢。”

这姑且，算是在祝贺自己的生还吧？

艾薇儿轻轻假咳了一声，变回了她平日的那副傲慢的表情：

“不过，你好像马上陷入新的困局里了呢。要怪就怪你平日不积德。”

“很遗憾，你说的好像没错。他们对我有吩附了吧？”

“‘妃大人’将军有请。”

“……这还，真是光荣呢。”

“说是想一起喝次下午茶。他们好像已经准备好位子了。”

艾薇儿指了指卢瑟福手边的水晶球。包围已经完成，机巧师团分散了开来。要说他们的守备变薄弱了倒也没错，可若是就这么钻进司令官的怀里，要再逃出来想必也挺困难的。

卢瑟福略思片刻，便把水晶球放回了柜里。

帕西瓦尔立刻察觉了他的意图，便像责备粗心大意的学生一样说道：

“你该不会，是打算去吧？”

“当然。也没别的选择了。”

“只会被提些不合理的要求而已啊。”

“不过，学院眼下就是这幅惨样，我们是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第一机巧师团一万二千名战力的总攻的。”

虽说在籍的学生都是从各国选拔出来的人才，但他们都缺乏实战经验，人数也只有对方的十分之一。警卫则因昨天的战斗数量大减，正在加急重编。教授都是一骑当千的强者，但也不能让他们去和正规军战斗。

也就是说，一旦开战，学院完全没有胜算。

“只有先听听对方的借口和要求了。没准，他们其实是要给击退了结社的我们褒奖哦？”

“都布置了那么多的兵力了，你觉得他们还会给出怎么样的褒奖啊。你要是去了，可是会像昨天一样变成阶下囚的啊。”

“应该是吧。不过，我们今天还是有做好准备的空余时间的。”

卢瑟福将魔力集中到了指尖，在虚空中画出了一个圆，魔力的光芒描绘出几何学的图案，最终形成了一个魔法阵。一册厚厚的书本从魔法阵的中央滑了出来。

魔导书所罗门之钥，传说级自动人偶的召唤目录。

卢瑟福持书在手，哗啦哗啦地逐页翻着——然后苦笑了起来。

“卢瑟福？怎么了？”

“……这可真是令人痛心的失策啊，没想到那条疯狗，脑筋比我想象得要灵活得多呢。”

卢瑟福把摊开的书页冲帕西瓦尔一亮。本应密密麻麻布满文字的书页，现在却变成了干干净净的白纸。

“看样子他干了跟我一样的事——在持有的瞬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抽走了几个人偶呢。哎呀，他到底为此牺牲了多少人呢……”

“这没什么好笑的。那其中的人偶哪怕只有一台落到了金蔷薇的手上，也肯定会再出乱子的。”

“哎呀，可我觉得，如果是他的话，也有可能会向魔女大人隐瞒这件事啊。”

卢瑟福摸着络腮胡，静静地想了一会儿。

十几秒的思考之后，卢瑟福大气地点了点头，然后向一脸紧张的艾薇儿严肃地下了命令：

“通告全体学生，加急构筑障碍试验。一线指挥——对，就交给阿修罗·欧文君。命令警卫队进入C级防御状态。封锁大门，筑起掩体，防备入侵，不用管我。”

卢瑟福听艾薇儿复述完自己的命令，便转头看向帕西瓦尔：

“帕西瓦尔，你也会出席这茶会吧？”

“你想说的不是‘茶会’是‘滑稽剧’吧？（译注：“茶会”原文“茶会”，“滑稽剧”原文“茶番”。）我这个干巴老头也能帮得上忙吗？”

“当然。只要有你在，我的老命就有保障了。”

“那我只有走一趟了啊。我觉得马格纳斯也应该出席——”

“‘神之御子（居内什）’的状况如何？”

“很稳定。不过，想来是光照得太多了，出现了些许的退化反应。”

“那么，就让他留在这儿吧。王牌就得用在决胜时刻。”

“那个！我也——”

艾薇儿正打算说什么，卢瑟福就在她肩上一拍，打断了她的话：

“对自己的立场有点自觉吧——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卢瑟福不再多话，只与帕西瓦尔一同走出了房间。

艾薇儿咬着嘴唇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懊恼地叩了一下办公桌。

4

车站前的街道依旧是喧嚣不宁。清洁工清理着碎了一地的玻璃，警官勘察着被害状况。淑女们则是一边看热闹，一边说着闲话。

事件没有对列车的通行产生阻碍，因此列车已经重新开始运行了。这举措说好听点是大度，说难听点就是没警惕，正好反映了这个时代的特征。

雷真和云雀正坐在车站对面咖啡厅的露台席位中等待着小紫的到来。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听完雷真的话，云雀少有地收起了笑容，摆出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我大致明白了。雷真，和你搭档的那个姑娘——”

“……啊。状况很糟。”

“在这种时候来找你，真是对不住你了呢。我来的真不是时候。”

云雀自嘲地笑着。形将忘却的乡愁不由复苏，雷真只觉得心头堵得慌：

“……不会，能见到你，我很开心的。”

雷真回忆起了在道场中度过的每一天——特别是，离家出走后的那几年。

没落的道场门可罗雀。每周总有三天，从早到晚都只有雷真和云雀两人。两人一起补过破掉的纸窗，一起擦过地板，一起洗过衣服。

云雀总是得过且过，不拘小节，是个乐天、悠然自得的人。正因为是呆在这名男子的道场，自己才不曾因为离家出走而寂寞。

“不过你来的时机是不大好哪。如果是在别的时间来就好多了。”

“噢——！那边的女招待小姐，那隆起已经算的上是凶器了啊~！”

雷真滑了一跤。

“你半点紧张感都没有啊！你是来做硝子小姐的护卫的吧！”

“嗯，当然——”

“雷真！我来了！”

小紫奔上了露台。哭肿的眼睛让人心疼，肌肤上透着憔悴之色，但即使如此她还是用她那充满好奇的眼睛盯着云雀看了起来：

“这个人……是谁？”

“边走边说吧——师傅，你打算怎么办。”

“我才要问你呢，你打算怎么做？”

本来松垮垮的紧张之弦，在一瞬间被绷紧了。

云雀的眼睛微微睁开，向雷真投去了严肃的视线：

“那个小姑娘，看来是雪月花嘛。你要用那孩子做什么？”

雷真一边悄悄提升魔力，一边对师傅答道：

“我要去找硝子小姐。”

“你对她的去向有头绪？”

“没有……不过，我有目标。

“那是哪儿？”

“……要是我说出来的话，大概，会被军方阻止吧。”

“那我也不能让你去了呢，因为现在我可是军方的食客啊。”

云雀还是一如既往的装傻语气，可他的眼睛已经没在笑了。

云雀的佩刀开始强烈地彰显起自己的存在来了。看来是他是不会默不作声地任自己去的。

成败在此一举。雷真踌躇到最后，赌了一把。

“是白金汉宫。”

云雀虽是身经百战的剑客，听了雷真的这个回答，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同盟国元首的住处啊？你去那儿做什么？”

“国王好像是我熟人呢。我去和他喝喝茶，聊聊天。”

“你要聊什么？而且，你为什么非找国王聊天不可？”

“硝子小姐带着结社的戒指——也就是说，她和结社有关系。”

小紫的肩膀悚然地颤了一下。看来，她并不知情。萦绕雷真心中的疑惑稍稍散去了一些。她们三姐妹，大概，都不知情。

“硝子小姐是结社的敌人也好，是他们的同伙也罢，只要问问结社那帮人就能一举弄清她的去向了，而我认识的人里，在结社中有头有脸住处又明确的家伙，只有一个。”

“那人就是国王吗？所以你就打算潜入敌阵了？”

“用不着担心。那家伙最喜欢我了，所以他一定会听听我的话的。”

云雀叹了口气——以结论而言，雷真赌输了。

“就你这德性还真亏你能把脑袋保到今天啊。花柳斋大人想必也对你很头疼吧。没准，她其实很讨厌你呢？”

“……说起这个，我能想起来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就在刚才还被她说过。“小子你真是够烦的。”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那就更要去了。

“雷真。你打得过我吗？”

“——哎？”

“如果你打得过我，我就不拦你。可是，如果你连我都赢不了，那你就是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反正都是死，那还不如我来了却你性命。这也是为师对你的一份慈悲啊。”

“喂，等下！话题扯得太远了。我完全搞不懂啊！”

“其实，我昨晚，和魔王莱科宁大人比了一场呢。”

“？！——”

这次，轮到雷真瞪大眼睛了。

既然是昨晚，那就是雷真击退莱科宁之后咯。莱科宁应该还留有余力，可是，云雀的身上却没有半点的擦伤或者烧伤。

“你把他……打倒了？”

“让他逃掉了。他遭到了消耗，失去了部下，已是精疲力竭，而我却不顾羞耻的出手暗算、在必杀的距离拔剑出鞘了，可就算如此，我也还是没能解决掉他。在正常情况下和他交手的话，死的肯定就是我了吧。哎呀，还真是危险呢~”

他口吻超然地述说着。明明谈的是自己性命的危机，他的态度却如此轻松。

这名男子经历生死关头的次数大概不是我能比的吧。

“如果你连我都打不过，那对上魔王大人和他的同伴就更不可能赢了。所以说，不先试试你现在的实力吗？”

云雀将双刀之一抛向了雷真。

雷真立刻接住了刀。手上这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让早已被自己扼杀的感情苏醒了。

“刀借你。拔刀。”

“我拒绝。这会儿我没心情和你打，而且我已经……舍弃剑了。”

“舍弃了？为什么？”

雷真只是沉默着回望。云雀虽然显得一脸诧异，却也没多问：

“随你便吧，不过，你不拔剑的话——会死的哦？”

骇人的剑气从云雀那边传了过来。膝盖因强烈的死亡预感失去了力气。明明云雀连剑都还没拔，雷真却感到自己仿佛被数千名暴徒用枪指着一般。

气都喘不过来了。这压力跟从学院长和格丽泽尔达身上感觉到的一样。小紫畏缩着，不自觉地把手伸向了别在腰间的银剑。

雷真心中早有盘算。只要在云雀拔刀前使出八重霞，要打倒区区一介武人是易如反掌的，可是——这么做，真的好吗？

将一名一心为武的男子用魔术压服，这实在是太过毒辣了。

更何况，对方形同自己的养父。如果可以的话……雷真不想和他战斗。

雷真把刀扔还给云雀。

“唉呀？怕了？”

“……我说过了吧。我已经舍弃剑了。”

“我就听听你舍弃剑的理由吧。”

“……我用剑也砍不开铁块，而要是夜夜认真挥剑，剑反而会断掉。剑对我俩而言都没有用，而且，剑……守护不了任何东西。”

自己仿佛在咀嚼沙子，苦味在口中扩散开来。对师傅说出这种话，也太忘恩负义了。

可是，嘴巴却不听指挥。过去在火焰中所感受到的绝望和无力感，擅自驱使着雷真的舌头，说出了嗟怨的话语。

“我没能保护抚子。没能保护老爸，还有老妈。剑……够不着那家伙。”

“你的意思是，魔术就能了？”

“对！如果我没沉迷于什么剑术的话……如果我肯乖乖地，在赤羽家接受木偶修行的话！……”

如果自己能如约呆在抚子的身边的话。

没准就能救下抚子了。至少，也能为保护她而战。

“我连赶都没赶上！更别说，保护那家伙了！……”

“哎呀，我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啊~这是多么幼稚的……小儿科的借口啊。”

这轻浮的答话让雷真愕然了。

雷真一脸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向了自己的师傅。

“哦呀，你那表情算什么？你还期待我会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你吗？”

云雀就像看透了一切一般微笑了，接着，断然宣告道：

“你家人的事，我深表遗憾，可是，你没守护住你的妹妹，并不是因为你没进行人偶修行，那只是因为你太弱了，而已哦。”

“……啊，大概吧。所以，我才会成为人偶使——”

“‘剑守护不了任何东西’——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已经穷极了剑道一样呢。如果你是穷极了剑道还这么说，我倒也不会否定，可是，”

云雀随随便便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以自然姿势走了出去，他没摆半点架式，就连剑术的基本——蹭步都没用，他就这么一边大步流星地走着一边说道，

“你一个黄口小儿却在这多嘴饶舌——这也太无可救药了。”

雷真有着野兽般的五感和敏锐的第六感，还领会了天眼，但他也没能把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想起了一个说书人常用的句子。所谓的“连拔刀都看不清的神速技巧”。

——指的就是这个。

5

“你要……活下去！”

那个时候，父亲这么喊着，把雷真从火焰中救了出来。

雷真被快坏的人偶抱着，摔进了院子。

紧接着，烧着的房梁塌了下来，掩盖了父亲的身影。

魔力的供给中断，人偶瘫倒了。它那内脏一般的碎片倾泻了出来，再也不动了。雷真不顾黑烟缭绕，灰烬灼人，大喊道：

“老爸——！”

隆隆燃烧的火焰，将雷真的叫喊尽数掩盖了。

“老爸……抚子……混帐！……”

方才目击到的那具空空如也的亡骸已经烙在了自己的视网膜上。

曾今是自己妹妹的那个东西，被窃去了身体的主要部分，落得了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

理由则是想都不用想。雷真也是生在傀儡师世家，禁忌人偶的存在他是知道的。抚子大概，是被当成人偶的材料了。

（居然……是为了……创造神……？！）

兄长所说的话，听起来就是无意义的词语碓砌。

神？所谓神是指什么？式神一类的东西？还是说是神佛之类？

自己曾尊敬兄长，相信兄长，觉得兄长值得依靠，可他却——

偶然垂下的雷真的视线，捕捉到了一把掉在地上的刀。

想来是人偶所用的武装吧。似乎是被火烧过，刀鞘已经碳化，缠在刀柄上的皮革也已烤焦了。

雷真不自觉地把刀捡了起来。就在这时，一个想法如同天启一般在脑中一闪而过。

就用这把剑来报仇吧。就用这双手，把兄长给……杀掉吧！

“你想用那玩具做什么？”

有人说话。雷真反射性地拔出了刀。他扔开刀鞘，将刀尖指向了对方的眼睛。

声音的主人拨开鲜红的火焰，走了过来。

“天哥……！”

是兄长。他的身边簇拥着六名少女。

这六名少女明显是六具傀儡。她们身穿黑衣，还带着面具。

雷真的内心之中，有什么东西如波涛一般狂暴地翻涌了起来。

他在愤怒的驱使之下天真的朝兄长砍去。

兄长则是，连人偶都没用。

他纹丝未动，只是瞥了一眼刀身，只是如此，熟铁刀便断掉了。

雷真被冲击吹飞了。他无力地在地上滚着，最后撞在了庭院里的石头上，背部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意识飘向了远处。

（刚刚的是……念动吗？那只是……单纯的……集中魔力……而已吗？！）

雷真尝着自己的血的味道，闭上了眼睛。

第一次让自己体会到这点的是父亲，第二次把这点教给自己的是兄长。

雷真热衷的剑术，在魔术面前是毫无意义的。

（抚子……抱歉！……）

雷真沐浴着溅落的火星，啃着沙土，流出了眼泪。

他诅咒如此弱小的自己。

6

数根额发被切，乘风飘去了。

腹部有什么东西开裂、从腰间飞出去了。是皮带，还是小刀？

没空确认了。“咚”，猛烈的冲击声响了起来，露台的扶手碎成了碎片，冲击波也出现了，桌椅在空中飞舞。

仿佛切断了空间的一击。

雷真和小紫双双被吹下了露台，落在了下面的街道上。

着地后便发现，师傅的斩击已经劈到了石板路。路面上绵延着巨大的龟裂，大地确确实实裂开了。

通常被称作刃风或是太刀影的东西，斩裂了建筑材料，甚至数米之下的街道都割了开来。

这种现象，雷真在云雀身边的时候一次都没见过。

“雷真！没事吧？！”

小紫一脸苍白地靠了过来。她的视线正对着雷真的额头。

额头上有一些有点热的东西无声地流了下来，用手指沾来一看，不出所料，是血。

雷真的额上被砍出了一个薄纸厚的伤口。

差一点就——不，不对。这根本是分毫不差。

师傅是预判了雷真逃开的方向，精确地切开了一层薄皮。

斩击的威力足以斩裂建筑物，师傅却展示了只切开一层薄皮的技巧……

战胜师傅的信心动摇了。明明雪月花之一的小紫就在自己身边！

一瞬的寂静之后，四周陷入了大乱。

毕竟是有武士在大路上挥刀，就算是习惯了混乱的机巧都市市民，也是肯定会吃惊的。虽然附近的警官已经集合前来，但是胡乱逃窜的市民堵塞了道路，他们也没法顺利靠近。

“哎呀。弄成大骚乱了啊~”

云雀满不在乎地说着，随即也跳下了露台。

雷真立刻摆好架势，集中了魔力：

“师傅……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招式，是魔术吧……”

“这是我的台词。这三年，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说，真的是什么都没有？能够让你睁开双眼的事，一件都没有？”

（是吗——这是——正相反！）

云雀在这三年间实力并无提升，也没有成为魔术师。

只是过去的雷真，没有认清师傅的实力而已。

雷真从未想过要打探师傅的实力，云雀也从未想过要卖弄自己的实力，仅此而已。他在和雷真或是门生用木刀练习的时候，也没有必要使出这样的一击。不如说，要是随便用这招的话是会死人的。如果雷真是名优秀的魔术师，大概就能看穿云雀隐藏起来的魔性了吧，可是……

雷真作为魔术师已是积累了不少经验，如今他能明白。

从云雀那里学到的“气息”的根本意义，就在于它能使魔力传遍全身。

炼气是提高魔力的行为。丹田则是汇集魔力的部位。提升五感是为了磨练自己的第六感。练习剑术本不需要坐禅和冥想，师傅却说这是“重要的修行”。

也就是说。

雷真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掌握魔术，都是因为他在这位师傅的身边学到了基础——

“那么，现在稍微清醒点了吧。”

云雀把刀尖指向雷真，宣告死刑似的说道，

“如果你有着卓越的剑技，并且能够深思熟虑的话，也是可以保护好你的妹妹的。”

“！——”

“你这个任性撒娇的孩子没法正视自己的弱小，逃往了魔术的世界……一模一样呢，雷真，这和你从赤羽家逃出来的时候一样。”

师傅这番比他的刀刃还要锐利的指责，剜开了雷真的胸口。

就是这么回事。我逃走了。先是怪罪傀儡无用，逃向了剑术——

然后又怪罪剑术无用，再次逃向了魔术。

“因为沉迷剑术所以没保护好妹妹？真是个让人无言的借口。你只是把自己的弱小，把自己实力的不足，把败北的原因，归咎到剑上而已，你之所以会一味忌避着剑，一味地诅咒着剑，只是因为你不想回忆起那天那个弱小的自己。”

这番话毫无客气。云雀的情绪似乎挺好，他用轻柔的声音向雷真嘲弄道：

“你这么做的结果又如何呢？你一味依赖着日本第一的自动人偶，一直让她保护着你。在那战斗的终点，那个人偶又落得了什么下场呢？”

雷真恣意妄为也好，违反命令也罢，夜夜都会欣然接受。

结果，夜夜落得了何等下场？

“别，别在那儿信口开河了！”

小紫的声音，支撑住了雷真那支离破碎的心灵。

“就算你是雷真的老师，你那些话，也太过分了！雷真很厉害！真的，真的很厉害！他也一定，会为夜夜姐姐做些什么的……伊吕利姐姐也是，硝子也是，雷真绝对会去帮助她们的！”

小紫咬着樱色的嘴唇，忍耐着行将溢出的泪水。

雷真抓住小紫的肩膀，把她揽进怀里，抬头看向了自己的师傅。

承认自己的弱小吧。别人要说我一直在逃避，我也无言反驳。

但是，我现在该做的，不是对自己感到失望。

现在该做的，是拯救夜夜。我现在该做的，是找到伊吕利，把硝子带回来！

云雀眯起了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雷真：

“表情稍微变得能看点了呢。决心打倒我了？”

“啊，不好意思了师傅，就算是要把你打飞，我也要去。”

“很好。来，接刀。”

“不必了。小紫！”

“嗯！”

雷真瞬间提炼好魔力，送到了小紫体内。小紫发动了八重霞，令两人透明化了。

这是八重霞“八段之调”。视觉自不用说，“八段之调”是连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都能尽数欺骗的完全隐形术。就算是用上天眼，也是没法抓住使用者的正确位置的。

云雀的视线游移了起来。小紫迅速变换了位置，从云雀左侧向他砍了过去。

这是在隐形状态下发起的偷袭。就连莱科宁在对上这一击时反应都会慢上一拍。不可能挡得下来——虽然这么预想着，可云雀却抓住银剑（！）把这一击挡下了。

雷真瞠目结舌。挡住了？把剑？还是用空手？！

所谓的“空手入白刃”，是将已是强弩之末的刀刃夺过来的招式。那并不是硬碰硬地把斩击挡下来。可是刚才，云雀却直接抓住了刀刃。

（念动防御——和魔防一样！）

小紫拼命想把银剑抽回来，师傅的手指却连抖都不抖。雪月花的身体能力，输给了人类的握力？！……

不久，八重霞的效果消失，小紫也暴露了。

“下手真轻呢。不让你再失去一次，你就察觉不了吗？”

云雀左手依旧抓着银剑，右手的剑却挥了下来。

“把剑扔掉！小紫！”

雷真一边喊着一边释出了红翼阵的丝线。只要能夺走云雀的自由就行了——这想法并不坏，可是——对手却没那么好对付。

丝线顺溜地钻过了云雀，飘到了另一边。

被躲掉了，轻轻松松地。

然后，挥下的刀刃，劈开了小紫眉间——的前一刻。

铿，金属相碰的声音响了起来，云雀的刀改变了轨迹。

刀刃掠过地面，街道的石板路上又出现了一条五米长的龟裂。

有什么从侧面偏开了云雀的刀刃——那是一把闪着白光的机械之剑。

“到此为止吧。”

扎在脑后的黑发如同狗尾巴一般摇曳着，迷宫之魔王格丽泽尔达现身了。机械剑滑过天空，在格丽泽尔达的身边变回了机械天使的姿态。

小紫从紧张感中解放了出来，瘫坐在了地面上。

“没事吧，‘花’之小姑娘……稍微退后一点。接下来就交给我。”

格丽泽尔达将两台机械天使领在身后，瞪着云雀：

“别挡着我这个徒弟啊。这家伙，现在正忙着呢。”

“……太难的英语我可听不懂呢。不过，你在表达些什么我倒是明白的。”

云雀扑哧一笑，亲切地回答道，

“因此，我的回答是‘no’。毕竟这也是我的职责啊。”

“不打算让步……是吗，好吧。我也正想见识见识剑术什么的到底有多厉害呢——赶紧走吧，笨徒弟。这里——”

魔力喷涌而出。格丽泽尔达一边燃烧着如同龙卷一般的魔力一边说道：

“就让魔王（我）来陪怪物（这家伙）玩玩吧。”

师父对师傅。也许上天也对这两头令人畏惧的猛兽的对峙感到恐惧了吧，颤抖的大气中产生了风，震动在大地中传播开了。

第十一卷　Facing "Doll's master" 第三章 白，还是赤
1

（……这家伙是何方神圣？我居然……在气势上被压制了。）

格丽泽尔达不知不觉间绷紧了肩膀。

若是平时她早就动手了，但现在她却慎重地观察着对手的行动。谜一般的武士也完全停下了动作，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格丽泽尔达。

“勇猛而又美丽的女性呢。雷真，这位是？”

他向背后问去。弟子很明显在警戒着，她一边庇护着小紫，一边答道：

“……是我的魔术师父。现在是世界上最年轻的魔王大人。”

“把‘美丽的’漏掉了啊，笨徒弟。你也给我解释下，这个男的是何方神圣？”

“是我的……剑术师傅。”

格丽泽尔达注视着男子的武器。那是描绘出优美曲线的，漂亮的长剑。

“既使刀，又是你的师傅——原来如此，是日本军的人肉兵器啊。”

“啊？不，只是在街上开了家破道场的人。”

“瞎说。市井小民中怎么可能有这等怪物。”

她冷笑着瞪向对面。可能是觉得被人瞪着有点不自在，武士挠了挠脸。

一触即发——本应如此，但他却用毫无紧张感的声音向雷真求助起来：

“那个，这位女性说了什么？”

“说你是个怪物，是日本军的人肉兵器。”

“什么！Oh～我是绅士哦～japanese绅士，you see？”

“为毛你的日语变成英国腔了啊！”

他两手冲着泽尔达一抓一抓的，一边缩短了与她的距离。这行径与其说是绅士，不如说更像个变态。（译注：“两手冲着泽尔达一抓一抓”原文“指をわきわき動かす”，是个新兴拟态，中文较难表达，示意图点此）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吗：格丽泽尔达做出了反应。

她的肩上射出了魔力，机械天使蒂甘玛立即行动了。装甲板相互咬合，瞬间变为了剑形，蒂甘玛跃到空中向敌人的咽喉刺去，动作仿佛剑术高手挥出的一击。

呜哇，伴随着丢脸的悲鸣声，武士向着后方夸张地跳开了。

——在旁人看来，这就像是格丽泽尔达故意打偏了吧。周围的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任风压响彻了四周。

“英国的女性真是可怕呢。雷真，拜托你让这位冷静下来吧。我可不想和局外人相互斩杀。”

“……他是这么说的，师父。这个人的缺点，就是不会挑时候和分不清场合啊。”

“笨徒弟。还没注意到吗？这家伙，早就动杀机了。”

她与武士对上了视线。两人之间四散着魔力的火花。

（……真滑稽呐。冷汗都出来了。）

先前他会像变态一样接近，其实是为了试试我的能耐吧。正如他所期待的，格丽泽尔达的身体自顾自地作出了反应——不对，是不得不做出了反应。

武士手握长刀，脚不离地地改变着位置，低声问道：

“姑娘，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着我们吧？”

“你在说我偷听的事吗？这个嘛，我也基本上听不懂日语呢。”

“被美丽的小姐缠上我是不会反感的。如果还是强者——就更是如此了。”

突然，男子的身影消失了。

——那是错觉。并不单单是因为他快，还因为他打乱了我的节奏。

雷真在叫着什么。是警告吧，但对方的速度比泽尔达理解警告的速度还要快。

武士脚不离地地袭了过来。如果是平凡的剑士，早已经身首异处了。

她用蒂甘玛错开了太刀身，同时用手指指向对方，将收束的魔力之线击向了他的身体。以敌人的姿势这理应无从闪避，可他却轻松地躲开了。

(何等的反应力！他读出了我的呼吸——）

然后在我蓄力的一瞬，避开了射击线。这种情况下连重新狙击都做不到。

手下留情是赢不了的。格丽泽尔达借着完全制御振动像是滑行一般向上飞起。这次看我来乱他呼吸，攻其头顶。

她在越过对方头顶时放出了回旋斩。

人类在一般情况下，对上下方向的反应要比对左右向的更迟钝。如果是那边的士兵的话只怕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但敌人也绝非平庸之辈。

他既没蹲下，也没闪避，而是移向前方逃离了剑的轨迹。这绝技如果没有相当的觉悟是使不出来的。他藉此躲开了刀刃，一边精炼着气一边回过了身来——

（这是，“魔靭”吗！）

仅凭数次交锋，格丽泽尔达就看出了“刀”的本质。

原来如此，这就是极东的奇剑术。魔靭就是这剑术的奥妙所在。

如果只是普通的铁，就没法承受过于强大的魔力，但是，那刀的材料不知是魔矿还是别的什么，说是武器其实更接近魔具。它能很好地传导魔力，而且非常坚韧。在西洋足以被称为圣剑或魔剑的东西，在极东难道到处都有的买吗。

不可视的斩击隔空飞袭而来了。那攻击猛烈到刀身泛起了红光。用剑接下怕是不可能了。不过，这还不足以决出胜负。

格丽泽尔达还有一台人偶——不是剑，而是盾。

白色的盾滑了过来，接下了这炽热的一击。

力量与力量的剧烈冲突引发了爆炸。蜘蛛网般的龟裂在石地上延伸开了。

小紫身轻，整个人飞了出去，雷真立刻抓住了她。

爆风平息之后，武士的额角也泛起了冷汗：

“挡下了‘月影红莲’吗……太惊人了，我腿都软啦。”

“……哼。腿软了的是我。”

“你说‘月影红莲’？刚才的？！……”

雷真插入了两人的对话。他看着被利落地切开的地面，向格丽泽尔达询问道：

“我说，师父，这一击到底是什么？这个，和你的剑一样？……”

“……不知道吗。也难怪，毕竟不久前你连天眼也不知道呐。”

实际上，他也没必要知道。他才刚开启天眼不久，这不是他所能达到的境界。

“这是‘魔靭’。是在天眼之上的，魔术师的第七阶段——磨练到至纯的念动。”

格丽泽尔达的一击能切裂岩石，威力能延伸到刀剑的长度之外，都是因为斩击上缠裹了魔力——缠裹了念动之刃。

“听说优秀的武者之中，有人不知念动力为何物，却不自觉地练成了魔靭和刚体，最终领悟了‘心眼’。大概这家伙也是其中之一吧。”

男人放松了端正的面容，痛快地笑了起来：

“你刚说的话，我没大听懂，不过我才吃惊呢。说到魔术师，我本以为都是那种一门心思做学问的虚弱家伙。你的强悍简直比得上鬼之弁庆了。果不其然，世界很辽阔啊！”

“……哼，你好像很开心呐。你战斗狂吗？”

“唉呀，你刚才鄙视我了？不过，我感觉你和我有同样的气味哟。”

“别把我和你这种人混为一谈。我一次都没有因战斗高兴过。”

“不过，你喜欢与人较量吧？”

“呣……”

“师傅，快停手吧！您现在停手的话，就不用死人了！”

雷真向男子劝说着。男子瞅了格丽泽尔达一眼：

“不肖弟子好像受了您不少关照，这会儿我本应向您道谢的……不巧，我现在也是奉公行事之身，可不能放走无视军方意向的呆子呢。所以，只要你打消出发的念头就万事大吉了哟，雷真？”

“……这我做不到。”

“那就没辙了呢~”

“哼。无聊的讨论给我打住，赶紧给我走，笨徒弟。”

“可是啊——”

“快走！去救夜夜！”

雷真很意外似的眨了眨眼，像是确认一样询问道：

“我的无谋……您不打算阻止吧？”

“笨蛋没药医。我想说的只有两点——别死，活着回来。”

“……啊。师傅，师父，我要说的也只有这个。”

雷真牵起小紫的手，一边飞奔而去一边喊道，

“你们俩，都别死啊！”

他发动小紫的魔术，消溶在了周围的景色中。

两人的气息消失了，武士露出了苦笑：

“他居然说‘你们俩都别死’，真是任性到家了呢。”

“这很可笑吗？”

“嗯，很可笑。战斗总是相克的，一定会有人倒下。”

“同感。可是，那家伙就是这么活下来的，今后也会这么活下去。”

“——他能靠那种活法活到现在，是拜您的教导所赐吗？”

“你说是我保了他的命？我的力量，只能算是区区微力罢了”

“你说……微力？你的力量是微力？”

“我不是说我很弱，只不过想帮那家伙一把的人实在太多了。”

她笑了出来。真的是这样，魔王的力量相对而言也只能算是微力。

“谁都被那家伙卷入其中。迷失道路的人，气数将尽的人，自寻死路的人，放弃一切的人——大家都被那家伙拯救了。为了偿还这份恩情，大家根本就坐不住啊。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的弟子的将来不得了啊。居然让魔王说到这份儿上……

视线与视线交错着。

过了一会儿，武士快速回转手腕，把刀收回了鞘里。

“……怎么？不打了？”

“我呢，压根不把砍人当回事，但是，对于年轻的小姑娘——而且还是弟子的恩人，还是有点过意不去呐。”

“呵……你是说，你只要想打就能赢？”

“啊——不是不是，不是那样，不如说正相反，因为过意不去导致剑变钝了的话，被杀的就该是我了。还请容我走为上策。”

“休想！蒂甘玛！”

绝不能让他追上雷真。格丽泽尔达令利剑飞起，向他的背后斩了过去。

宛如落雷的完全制御震动的一闪，被男子毫不回避地接了下来。

……不，那根本不是接下。

“追得太深的话，可是会折寿的哦？”

他放松了嘴角，将刀奋力一挥。

蒂甘玛的剑身被利刃深深陷入，就那样，被完全地切成了两半。

2

机巧师团的正中央——卢瑟福并未被传唤到那儿，而是被叫到了市内运营的多功能大厅里。

这里不仅能用来观看戏剧和举行音乐会，还能用来开办座谈会和会议。

超过七十人的“委员”从观众席上俯视着被引到台上的卢瑟福。他们是代表全世界四十八个国家的“贤老会议”的成员，而贤老会议既是夜会执行部的上级机关，也是得到魔术师协会正式承认的学院运营 咨询顾问。

他们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权利。学院长的任命权把握在控制着预算的英国政府手里，教授的选任和教学计划的决定权则是学院自治的范畴。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意向可以无视。没有委员们的协助，就没法将各国的英才们聚集到英国。为了学院今后的存续，他们的支持是不可或缺的。

英国不敢轻视他们。因此，卢瑟福也不能让他们感到不快。就算是卢瑟福此时也不由得感到喉咙发干了。

师团乐队奏起了嘹亮的管乐，观众席的最上层出现了指挥官的身影。

那是位美丽的女性。虽已年过三十，容姿却未见衰老。细长的碧眼上垂着浓密的睫毛，耀眼的金发焕发着光泽。她身穿饰有金丝缎的白色军服，还佩着明显蕴含着魔力的宽刃剑。

这位女性是何人，卢瑟福和帕西瓦尔都十分清楚。

她在军中的级别是&lt;General of the Machine Force&gt;——通称，格洛丽亚将军。通常不会有人用姓氏称呼她，要问原因……

“向格洛丽亚王妃殿下，敬礼！”

仪仗兵一声号令，士兵，委员，甚至人偶，都用最恭敬的礼仪迎接了她。

“不必。我今日并非作为王妃，而是作为指挥官在此的。”

她以通透的嗓音，平静地宣告道。那气派让人难以想象她是个三十上下的女性。

格洛丽亚走下楼梯，坐在了最前列的席位上。这自然造成了台下望着台上的构图。被王族仰视，对卢瑟福来说也是不得了的重压。

“请坐，卢瑟福学院长。”

卢瑟福郑重地行礼后，便和帕西瓦尔一同在坐在了台上的座位上。

“在这紧急时期唤您来此，真是抱歉。本该准备更让人放松的场所的，但是各位贤老已是急不可待了呢。”

别逗了——这句话冒到了喉咙眼。

这一切摆明了是精心准备的结果。无论怎么说，这可是把所有委员都召集过来了，连今年没有派出留学生的国家使节也是。这少说也是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我也好久没出过温莎堡了，这世间还真是喧嚣。反抗帝国权威之辈众多——到头来，犬子还不知天高地厚，实在是可耻可叹。也给你添麻烦了呢。”

“王妃言重，在下实不敢当。”

“想必学院也是相当混乱吧。夜会的进行可还顺利？”

“那是自然。”

卢瑟福毫无耻意地如此断言道。委员们的脸色随之怒变。

“何等目中无人……”“不知羞耻。”“应该更严厉地质问他。”

委员们的低语传了过来，看来他们早已是怒不可遏了。

——拜此所赐，轻松多了。

卢瑟福堂堂挺胸，正面承受着委员们的视线。

“那么，就依次听一下委员们的意见吧——从那边开始。”

委员们接受了格洛丽亚的指示，开始依次批判起卢瑟福：

“夜会的进程怎么可能没有问题。大半的设备都已经没了。”

“如此麻烦不断的夜会简直史无前例。时至今日，连‘魔术啃食者’骚乱都还没有解决——有多少失踪者被搁在那儿不管了？”

“从他们出现开始，我就抱有疑问。听说‘倒数第二’和‘倒数第一’成绩低劣，他们的选拔是公正的吗？”

“况且结为党派的人也很多。前不久的‘圆桌战争’实在是不堪入目。夜会是用来选拔唯一的一名最优秀的魔术师的吧？”

“这一期夜会破例之处实在太多。实在难以想象它能正确地选拔出魔王。”

“没错。应该从手套持有者的选拔开始重来一遍。”

“这个先不谈，但从第一夜开始重新来过还是有必要的吧。”

“万分抱歉——各位的意见，实在不值一听。”

卢瑟福的反击，让观众席静了下来。

委员们哑口无言。卢瑟福如今可以说是面对着各国的代表和大使，可他还敢如此反驳，这样的学院长，以前有过吗？

鸦雀无声的讲堂里，响起了格洛丽亚的声音：

“你这话，岂非是对会议的侮辱？请对贤老们好好解释一下。”

“遵命。首先——说到破例，我们也没有过从头再来的前例。”

那是强词夺理吧，有人立刻这么反驳，但卢瑟福却毫不在意地继续道：

“‘倒数第二’的选拔是正确的判断。要说证据，他到现在还留在夜会里。这就是他拥有成为魔王的资格的铁证。”

委员之一举起了手，不等格洛丽亚许可，他便发言了：

“那不是因为他频繁入院退院，避开了与强敌的战斗吗？”

“他几乎没有在对自己有利的情况下战斗过。不如说多余的课外活动反而给他增加了不必要的劳累、伤势、不安要素和不利因素。”

他仰望着委员们，淡漠地陈述道，

“结党的对错也被诸位提上了议程，但人望和计谋也是魔术师的才能之一。再说，过去也有过合作的前例，这不算是破例。”

“……那么，这里就反复的恶性事件提问。昨天的‘金之枪团’和前些日子的‘流星群’，其原因似乎都指向你的那个什么‘极密研究’。”

被戳到痛处了。地下的居内什的存在，有被刨根触底的危险。

但是，还没有出现决定性的疏漏。他们也还没有抓到狐狸尾巴。如果真有证据，他们就应该更直接地逼问才对。

况且，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还是学院的‘后援者’——是友方。

卢瑟福连一根眉毛都没动，摆出了一幅毫不知情的表情：

“我要是真的在进行极密研究的话，是不会那么容易地被抓住把柄的。更何况，我为什么要把秘密暴露给在那边的市民团体呢？”

委员之间苦笑扩散开来——都是心中有鬼的人，这是什么把戏他们当然明白。

“夜会是国际规模的活动，决不能说与社会情势无缘。过去也有过这种事态。利物浦和爱尔兰也针锋相对过……”

他有意踏入了敏感话题，和格洛丽亚对上了视线。

格洛丽亚则忽地露出了微笑：

“这一期夜会并无问题，你是这么主张的吧？”

“正是如此。不论重来多少次，获胜的人也不会变吧。而且，也有物理上的制约。‘魔蚀之年’要是终结了，就又得等四年了。”

看来这个回答令她很满意。格洛丽亚站起身，面向委员们说道：

“看来这件事，还是学院长说的在理。”

一旁座位上的帕西瓦尔松了口气。他这样的魔术师似乎也相当紧张。

另一方面，卢瑟福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不对。这个步调，这个剧情——全是顺着格洛丽亚的意思在走。

这个女的并没有中止夜会的意思。他是想让委员们把不满吐出来，保住他们的脸面，并以此来推进自己的目的。

而且，那恐怕是，对委员们也有利的事——

“那么就开始下一个议题。请把‘倒数第二’和他的登陆人偶，交给帝国军。”

她来了个突然袭击，然而，卢瑟福没有表现出丝毫动摇，冷静地回答道：

“这还真是突然的要求呢。敢问其缘由何在？”

“将我帝国军中引以为傲的英才，莱科涅中将逼至死路之罪。”

——头一次听说。莱科涅死了？真的？

她是在套这边的话吗，格洛丽亚读懂了这边的表情，眯细了双眼。

“您不知情就好，确切地说应该是‘音信全无’。昨日，他并未回归本队。他和‘倒数第二’雷真·赤羽战斗过了对吧？”

“……对峙过了是事实。但是——”

“既然如此，就必须把他找来询问一番——啊，需要逮捕令吗？”

她向幕僚递出眼色。幕僚按传统礼仪庄重地将羊皮纸展开，朝这边举了起来。

那是逮捕令。说是把搜查全权交给军队，还附有警察局长的签名。

“……突然就实行逮捕，会与同盟国日本之间产生摩擦的。不能先等待学院的调查吗？”

“我格洛丽亚，在社交界以四个形容词闻名。年轻、美丽、热情，并尤其性急——呢。”

“……铭记于心。‘人偶之女王’”

格洛丽亚悠然地踏上了观众席的楼梯。走到中间时，她拂了拂上衣的下摆，现出了她的剑柄——和剑上“Strato Caster” 的铭文。（信至注：或许有人不记得了，这把剑就是泽尔达被没收掉的那把传家宝。）

“就留给你两小时考虑吧，也算是对学院自治传统的最大限度的照顾。”

“……对于我这种老头子，还真是严酷的条件呢。”

“对于十九世纪最强的魔术师来说，这易如反掌。要是到时人没交出来，吾之师团会强制确保他。”

“……只为了一个学生，就要闯进学校？”

“是为了被区区一个学生杀掉了——也说不定的重要的魔王大人啊。”

她露出了动人的微笑。这明摆着不是事实。

这是借口。怎么可能单为一个学生就出动机巧师团。她是想用这个当作借口占据学院。

然而，卢瑟福他，也不能把雷真交出去。

凭他昨天击退魔王的事，已经基本可以确信了。

赤羽雷真和马格纳斯，是神性机巧诞生的关键。马格纳斯自不必说，雷真也不能放手。好不容易结出的果实，岂能……让那些连其价值都不明白的家伙们，在收获之前夺走。

而且，还有一点。

就算卢瑟福答应了，估计雷真周围的人也绝不会接受。

“……学院有优秀的学生和教授们在支撑着。独立自主的风气很强，更何况因为昨天的事大家还心绪激昂呢。如果受到侵略，他们必定会团结起来，一起抵抗的。”

“哎呀，真是这样吗？”

格洛丽亚艳丽地微笑着，取出了一枚小水晶球。

凝视着那之中映出的画面——卢瑟福不由得瞠目结舌。

“我格洛丽亚，实在是看不出他们哪里坚若磐石呢。”

黑烟喷涌着，魔力爆发着。

在被紧紧封闭的城墙的另一侧，学生们正在相互攻击。

3

时间稍稍回溯，安丽与西格蒙德两人，正闷在临时设置的病房里。

玻璃柜一般的结界中躺着夜夜。惨白的脸仿佛是做了遗体化妆，一点生气都感觉不到。帕西瓦尔也束手无策，根本没有进行正规的治疗。这个结界，基本上也只是用来安个心，多少有些杀菌效果，还有隔热效果而已。

安丽坐在床上，痛苦难耐地看着夜夜。

“夜夜小姐，真令人担心呢……”

她承受着无力感的折磨，向肩膀上的西格蒙德低语道：

“我，受了夜夜小姐那么多的帮助……我真没出息啊……什么都做不到。”

“别再烦恼了。你的腿也断了。现在应该好好静养。”

“呐，我……从现在开始，学做人偶师估计不行了吧？”

西格蒙德默默不语。安丽哗啦哗啦地摇起了手，急忙否定道：

“果然不行呢！抱歉，问了你奇怪的问题。”

“不，并非不可能。”

西格蒙德慎重地选择着词句，低声说道，

“时不时地就有人说你才能平庸，可是，这就意味着你拥有‘平均水准’。换言之，才能还不如你的魔术师，在这世上也大有人在。”

“——”

“也有的人儿时被称作神童，长大后却变得平庸。另一方面，魔术会在岁月的流逝中得到磨砺。你瞧瞧雷真。虽然在家族中被烙上了无能的烙印，可如今他在学院中也算是突出人物。也就是说，比起与生俱来的才能……”

“努力更加重要？”

“……没错。这话说出来不大中听，但你还没到该对才能说长道短的阶段呢。”

西格蒙德为什么对回答有些犹豫，她终于明白了。

安丽目前，正处在只要努力就能成事的位置。即是说，现在安丽的弱小，并非才能的问题，单纯只是努力，或者说功夫还没下足而已。

这现实如此残酷。被说成毫无才能，反而令她轻松。只要把一切都归咎于才能不足，然后放弃的话……

“可是，成为魔术师，真的是你的愿望吗？”

“……唉？”

“你和夏儿不同。没必要和夏儿走上相同的道路。你有你自己的魅力。你深知弱者的痛苦。你总是依偎在受伤的人身边。比如，芙蕾因自己的弱小而悔恨的时候也——”

芙蕾对安丽说过她是自己的朋友。雷真从前，甚至对她说过“别在意他人的目光”。那大概……

（我也有，我自己的道路……吗？）

虽然我还不清楚，自己的道路是什么。

胸口暖洋洋的，安丽自然地微笑了起来。

“谢谢你，西格蒙德。总觉得……打起精神了。”

“嗯。你就那样，一直笑着就好了。”

“——打扰一下，可以吗？”

房间的入口忽然出现了别人的气息。

什么时候进来的。珍珠色头发的学生正站在那里。

（契约之子？——）

感觉很像洛基和芙蕾。色素欠缺，眼瞳赤红。

是少年，还是少女，难以判断。一头男孩子气的短发，比洛基稍微长一点点。上身穿着派克大衣，下身是裁短到勉勉强强盖住大腿根的短裙，再往下能看到七分紧身裤，是套裙子翻起来也不怕的服装。

她携带着弧形的刀剑。漆成黑色的鞘放出异彩，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少女直勾勾地盯着安丽，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是白？还是赤？”

——莫名其妙。安丽歪了歪小脑袋。

明明她还没正式作答，少女却露出了一脸欣喜的表情：

“太好了。看来，你还没有染上任何一方的颜色……那，快跟我一起来。”

她朝安丽走来。西格蒙德抢先一步探出头，张开翅膀威吓了起来：

“你先表明身份。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我叫黑兹尔。”

黑兹尔把手放在平平的胸前，懒洋洋地做着自我介绍，

“我找比劳的妹妹有事。我是来邀请你的。”

安丽愣了一下。找我？不是找姐姐？

黑兹尔亲切地微笑着。乍一看倒也算态度友善，但那份笑容看起来像是有意而为，安丽的不安涌动了起来。

“我来迎接你了。成为我的同伴吧。”

“……唉？唉？唉？”

“相信我。只要你肯协助，我就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请、请等一下。我不明白……”

“你想要力量吧？刚才的话，我听见了。”

“——”

“没时间细说了。因为已经开始了。不过，只要和我在一起就能保障你的安全，所以说，快走吧。”

手被抓住了。安丽感到了恐怖，反射性地想把她甩开：

“不、不要——”

西格蒙德露出了尖牙。虽不至于咬破，但颚夹住了手腕。黑兹尔皱起了眉，缩回了被咬到的手腕。

“你最好冷静下来。你的言行明显超出常轨了。”

“……你想妨碍我么？啰嗦的龙——听从父王之声”

她咏唱起了不明的咒文。珍珠色的头发倒竖，魔力膨胀开来。

“安丽，给我魔力！”

“唉？！呜、嗯！”

安丽稀里胡涂地向西格蒙德的后背送入了魔力。

西格蒙德的口中漏出闪光，进入了发射状态。但是，在光辉加农发射之前，黑兹尔拔出黑刀，如此说道：

“魔剑之龙会打偏！”

正如她所言，光辉加农偏离了黑兹尔，击飞了她背后的大门。

爆风朝安丽扑面而来。折断的腿闪过一阵刺痛。

在她强忍痛楚的时候，黑兹尔抓住了时机，把黑刀举过了头顶。

“听从父王之声——这一击将灭杀魔龙。”

漆黑的刀身放出苍蓝的火焰。刀刃的恐怖感随即激增，安丽的脑中浮现出了破灭的幻象。靠直觉就能明白。被那招打中，西格蒙德就会死！

想避开，但是，做不到。

根本就走不动，况且夜夜还在背后睡着！

绝对不能逃避。虽然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但至少，得成为盾牌……！）

第三章　白，还是赤

1

（……这家伙是何方神圣？我居然……在气势上被压制了。）

格丽泽尔达不知不觉间绷紧了肩膀。

若是平时她早就动手了，但现在她却慎重地观察着对手的行动。谜一般的武士也完全停下了动作，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格丽泽尔达。

“勇猛而又美丽的女性呢。雷真，这位是？”

他向背后问去。弟子很明显在警戒着，她一边庇护着小紫，一边答道：

“……是我的魔术师父。现在是世界上最年轻的魔王大人。”

“把‘美丽的’漏掉了啊，笨徒弟。你也给我解释下，这个男的是何方神圣？”

“是我的……剑术师傅。”

格丽泽尔达注视着男子的武器。那是描绘出优美曲线的，漂亮的长剑。

“既使刀，又是你的师傅——原来如此，是日本军的人肉兵器啊。”

“啊？不，只是在街上开了家破道场的人。”

“瞎说。市井小民中怎么可能有这等怪物。”

她冷笑着瞪向对面。可能是觉得被人瞪着有点不自在，武士挠了挠脸。

一触即发——本应如此，但他却用毫无紧张感的声音向雷真求助起来：

“那个，这位女性说了什么？”

“说你是个怪物，是日本军的人肉兵器。”

“什么！Oh～我是绅士哦～japanese绅士，you see？”

“为毛你的日语变成英国腔了啊！”

他两手冲着泽尔达一抓一抓的，一边缩短了与她的距离。这行径与其说是绅士，不如说更像个变态。（译注：“两手冲着泽尔达一抓一抓”原文“指をわきわき動かす”，是个新兴拟态，中文较难表达，示意图点此）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吗：格丽泽尔达做出了反应。

她的肩上射出了魔力，机械天使蒂甘玛立即行动了。装甲板相互咬合，瞬间变为了剑形，蒂甘玛跃到空中向敌人的咽喉刺去，动作仿佛剑术高手挥出的一击。

呜哇，伴随着丢脸的悲鸣声，武士向着后方夸张地跳开了。

——在旁人看来，这就像是格丽泽尔达故意打偏了吧。周围的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任风压响彻了四周。

“英国的女性真是可怕呢。雷真，拜托你让这位冷静下来吧。我可不想和局外人相互斩杀。”

“……他是这么说的，师父。这个人的缺点，就是不会挑时候和分不清场合啊。”

“笨徒弟。还没注意到吗？这家伙，早就动杀机了。”

她与武士对上了视线。两人之间四散着魔力的火花。

（……真滑稽呐。冷汗都出来了。）

先前他会像变态一样接近，其实是为了试试我的能耐吧。正如他所期待的，格丽泽尔达的身体自顾自地作出了反应——不对，是不得不做出了反应。

武士手握长刀，脚不离地地改变着位置，低声问道：

“姑娘，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着我们吧？”

“你在说我偷听的事吗？这个嘛，我也基本上听不懂日语呢。”

“被美丽的小姐缠上我是不会反感的。如果还是强者——就更是如此了。”

突然，男子的身影消失了。

——那是错觉。并不单单是因为他快，还因为他打乱了我的节奏。

雷真在叫着什么。是警告吧，但对方的速度比泽尔达理解警告的速度还要快。

武士脚不离地地袭了过来。如果是平凡的剑士，早已经身首异处了。

她用蒂甘玛错开了太刀身，同时用手指指向对方，将收束的魔力之线击向了他的身体。以敌人的姿势这理应无从闪避，可他却轻松地躲开了。

(何等的反应力！他读出了我的呼吸——）

然后在我蓄力的一瞬，避开了射击线。这种情况下连重新狙击都做不到。

手下留情是赢不了的。格丽泽尔达借着完全制御振动像是滑行一般向上飞起。这次看我来乱他呼吸，攻其头顶。

她在越过对方头顶时放出了回旋斩。

人类在一般情况下，对上下方向的反应要比对左右向的更迟钝。如果是那边的士兵的话只怕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但敌人也绝非平庸之辈。

他既没蹲下，也没闪避，而是移向前方逃离了剑的轨迹。这绝技如果没有相当的觉悟是使不出来的。他藉此躲开了刀刃，一边精炼着气一边回过了身来——

（这是，“魔靭”吗！）

仅凭数次交锋，格丽泽尔达就看出了“刀”的本质。

原来如此，这就是极东的奇剑术。魔靭就是这剑术的奥妙所在。

如果只是普通的铁，就没法承受过于强大的魔力，但是，那刀的材料不知是魔矿还是别的什么，说是武器其实更接近魔具。它能很好地传导魔力，而且非常坚韧。在西洋足以被称为圣剑或魔剑的东西，在极东难道到处都有的买吗。

不可视的斩击隔空飞袭而来了。那攻击猛烈到刀身泛起了红光。用剑接下怕是不可能了。不过，这还不足以决出胜负。

格丽泽尔达还有一台人偶——不是剑，而是盾。

白色的盾滑了过来，接下了这炽热的一击。

力量与力量的剧烈冲突引发了爆炸。蜘蛛网般的龟裂在石地上延伸开了。

小紫身轻，整个人飞了出去，雷真立刻抓住了她。

爆风平息之后，武士的额角也泛起了冷汗：

“挡下了‘月影红莲’吗……太惊人了，我腿都软啦。”

“……哼。腿软了的是我。”

“你说‘月影红莲’？刚才的？！……”

雷真插入了两人的对话。他看着被利落地切开的地面，向格丽泽尔达询问道：

“我说，师父，这一击到底是什么？这个，和你的剑一样？……”

“……不知道吗。也难怪，毕竟不久前你连天眼也不知道呐。”

实际上，他也没必要知道。他才刚开启天眼不久，这不是他所能达到的境界。

“这是‘魔靭’。是在天眼之上的，魔术师的第七阶段——磨练到至纯的念动。”

格丽泽尔达的一击能切裂岩石，威力能延伸到刀剑的长度之外，都是因为斩击上缠裹了魔力——缠裹了念动之刃。

“听说优秀的武者之中，有人不知念动力为何物，却不自觉地练成了魔靭和刚体，最终领悟了‘心眼’。大概这家伙也是其中之一吧。”

男人放松了端正的面容，痛快地笑了起来：

“你刚说的话，我没大听懂，不过我才吃惊呢。说到魔术师，我本以为都是那种一门心思做学问的虚弱家伙。你的强悍简直比得上鬼之弁庆了。果不其然，世界很辽阔啊！”

“……哼，你好像很开心呐。你战斗狂吗？”

“唉呀，你刚才鄙视我了？不过，我感觉你和我有同样的气味哟。”

“别把我和你这种人混为一谈。我一次都没有因战斗高兴过。”

“不过，你喜欢与人较量吧？”

“呣……”

“师傅，快停手吧！您现在停手的话，就不用死人了！”

雷真向男子劝说着。男子瞅了格丽泽尔达一眼：

“不肖弟子好像受了您不少关照，这会儿我本应向您道谢的……不巧，我现在也是奉公行事之身，可不能放走无视军方意向的呆子呢。所以，只要你打消出发的念头就万事大吉了哟，雷真？”

“……这我做不到。”

“那就没辙了呢~”

“哼。无聊的讨论给我打住，赶紧给我走，笨徒弟。”

“可是啊——”

“快走！去救夜夜！”

雷真很意外似的眨了眨眼，像是确认一样询问道：

“我的无谋……您不打算阻止吧？”

“笨蛋没药医。我想说的只有两点——别死，活着回来。”

“……啊。师傅，师父，我要说的也只有这个。”

雷真牵起小紫的手，一边飞奔而去一边喊道，

“你们俩，都别死啊！”

他发动小紫的魔术，消溶在了周围的景色中。

两人的气息消失了，武士露出了苦笑：

“他居然说‘你们俩都别死’，真是任性到家了呢。”

“这很可笑吗？”

“嗯，很可笑。战斗总是相克的，一定会有人倒下。”

“同感。可是，那家伙就是这么活下来的，今后也会这么活下去。”

“——他能靠那种活法活到现在，是拜您的教导所赐吗？”

“你说是我保了他的命？我的力量，只能算是区区微力罢了”

“你说……微力？你的力量是微力？”

“我不是说我很弱，只不过想帮那家伙一把的人实在太多了。”

她笑了出来。真的是这样，魔王的力量相对而言也只能算是微力。

“谁都被那家伙卷入其中。迷失道路的人，气数将尽的人，自寻死路的人，放弃一切的人——大家都被那家伙拯救了。为了偿还这份恩情，大家根本就坐不住啊。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的弟子的将来不得了啊。居然让魔王说到这份儿上……

视线与视线交错着。

过了一会儿，武士快速回转手腕，把刀收回了鞘里。

“……怎么？不打了？”

“我呢，压根不把砍人当回事，但是，对于年轻的小姑娘——而且还是弟子的恩人，还是有点过意不去呐。”

“呵……你是说，你只要想打就能赢？”

“啊——不是不是，不是那样，不如说正相反，因为过意不去导致剑变钝了的话，被杀的就该是我了。还请容我走为上策。”

“休想！蒂甘玛！”

绝不能让他追上雷真。格丽泽尔达令利剑飞起，向他的背后斩了过去。

宛如落雷的完全制御震动的一闪，被男子毫不回避地接了下来。

……不，那根本不是接下。

“追得太深的话，可是会折寿的哦？”

他放松了嘴角，将刀奋力一挥。

蒂甘玛的剑身被利刃深深陷入，就那样，被完全地切成了两半。

2

机巧师团的正中央——卢瑟福并未被传唤到那儿，而是被叫到了市内运营的多功能大厅里。

这里不仅能用来观看戏剧和举行音乐会，还能用来开办座谈会和会议。

超过七十人的“委员”从观众席上俯视着被引到台上的卢瑟福。他们是代表全世界四十八个国家的“贤老会议”的成员，而贤老会议既是夜会执行部的上级机关，也是得到魔术师协会正式承认的学院运营咨询顾问。

他们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权利。学院长的任命权把握在控制着预算的英国政府手里，教授的选任和教学计划的决定权则是学院自治的范畴。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意向可以无视。没有委员们的协助，就没法将各国的英才们聚集到英国。为了学院今后的存续，他们的支持是不可或缺的。

英国不敢轻视他们。因此，卢瑟福也不能让他们感到不快。就算是卢瑟福此时也不由得感到喉咙发干了。

师团乐队奏起了嘹亮的管乐，观众席的最上层出现了指挥官的身影。

那是位美丽的女性。虽已年过三十，容姿却未见衰老。细长的碧眼上垂着浓密的睫毛，耀眼的金发焕发着光泽。她身穿饰有金丝缎的白色军服，还佩着明显蕴含着魔力的宽刃剑。

这位女性是何人，卢瑟福和帕西瓦尔都十分清楚。

她在军中的级别是&lt;General of the Machine Force&gt;——通称，格洛丽亚将军。通常不会有人用姓氏称呼她，要问原因……

“向格洛丽亚王妃殿下，敬礼！”

仪仗兵一声号令，士兵，委员，甚至人偶，都用最恭敬的礼仪迎接了她。

“不必。我今日并非作为王妃，而是作为指挥官在此的。”

她以通透的嗓音，平静地宣告道。那气派让人难以想象她是个三十上下的女性。

格洛丽亚走下楼梯，坐在了最前列的席位上。这自然造成了台下望着台上的构图。被王族仰视，对卢瑟福来说也是不得了的重压。

“请坐，卢瑟福学院长。”

卢瑟福郑重地行礼后，便和帕西瓦尔一同在坐在了台上的座位上。

“在这紧急时期唤您来此，真是抱歉。本该准备更让人放松的场所的，但是各位贤老已是急不可待了呢。”

别逗了——这句话冒到了喉咙眼。

这一切摆明了是精心准备的结果。无论怎么说，这可是把所有委员都召集过来了，连今年没有派出留学生的国家使节也是。这少说也是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我也好久没出过温莎堡了，这世间还真是喧嚣。反抗帝国权威之辈众多——到头来，犬子还不知天高地厚，实在是可耻可叹。也给你添麻烦了呢。”

“王妃言重，在下实不敢当。”

“想必学院也是相当混乱吧。夜会的进行可还顺利？”

“那是自然。”

卢瑟福毫无耻意地如此断言道。委员们的脸色随之怒变。

“何等目中无人……”“不知羞耻。”“应该更严厉地质问他。”

委员们的低语传了过来，看来他们早已是怒不可遏了。

——拜此所赐，轻松多了。

卢瑟福堂堂挺胸，正面承受着委员们的视线。

“那么，就依次听一下委员们的意见吧——从那边开始。”

委员们接受了格洛丽亚的指示，开始依次批判起卢瑟福：

“夜会的进程怎么可能没有问题。大半的设备都已经没了。”

“如此麻烦不断的夜会简直史无前例。时至今日，连‘魔术啃食者’骚乱都还没有解决——有多少失踪者被搁在那儿不管了？”

“从他们出现开始，我就抱有疑问。听说‘倒数第二’和‘倒数第一’成绩低劣，他们的选拔是公正的吗？”

“况且结为党派的人也很多。前不久的‘圆桌战争’实在是不堪入目。夜会是用来选拔唯一的一名最优秀的魔术师的吧？”

“这一期夜会破例之处实在太多。实在难以想象它能正确地选拔出魔王。”

“没错。应该从手套持有者的选拔开始重来一遍。”

“这个先不谈，但从第一夜开始重新来过还是有必要的吧。”

“万分抱歉——各位的意见，实在不值一听。”

卢瑟福的反击，让观众席静了下来。

委员们哑口无言。卢瑟福如今可以说是面对着各国的代表和大使，可他还敢如此反驳，这样的学院长，以前有过吗？

鸦雀无声的礼堂里，响起了格洛丽亚的声音：

“你这话，岂非是对会议的侮辱？请对贤老们好好解释一下。”

“遵命。首先——说到破例，我们也没有过从头再来的前例。”

那是强词夺理吧，有人立刻这么反驳，但卢瑟福却毫不在意地继续道：

“‘倒数第二’的选拔是正确的判断。要说证据，他到现在还留在夜会里。这就是他拥有成为魔王的资格的铁证。”

委员之一举起了手，不等格洛丽亚许可，他便发言了：

“那不是因为他频繁入院退院，避开了与强敌的战斗吗？”

“他几乎没有在对自己有利的情况下战斗过。不如说多余的课外活动反而给他增加了不必要的劳累、伤势、不安要素和不利因素。”

他仰望着委员们，淡漠地陈述道，

“结党的对错也被诸位提上了议程，但人望和计谋也是魔术师的才能之一。再说，过去也有过合作的前例，这不算是破例。”

“……那么，这里就反复的恶性事件提问。昨天的‘金之枪团’和前些日子的‘流星群’，其原因似乎都指向你的那个什么‘极密研究’。”

被戳到痛处了。地下的居内什的存在，有被刨根触底的危险。

但是，还没有出现决定性的疏漏。他们也还没有抓到狐狸尾巴。如果真有证据，他们就应该更直接地逼问才对。

况且，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还是学院的‘后援者’——是友方。

卢瑟福连一根眉毛都没动，摆出了一幅毫不知情的表情：

“我要是真的在进行极密研究的话，是不会那么容易地被抓住把柄的。更何况，我为什么要把秘密暴露给在那边的市民团体呢？”

委员之间苦笑扩散开来——都是心中有鬼的人，这是什么把戏他们当然明白。

“夜会是国际规模的活动，决不能说与社会情势无缘。过去也有过这种事态。利物浦和爱尔兰也针锋相对过……”

他有意踏入了敏感话题，和格洛丽亚对上了视线。

格洛丽亚则忽地露出了微笑：

“这一期夜会并无问题，你是这么主张的吧？”

“正是如此。不论重来多少次，获胜的人也不会变吧。而且，也有物理上的制约。‘魔蚀之年’要是终结了，就又得等四年了。”

看来这个回答令她很满意。格洛丽亚站起身，面向委员们说道：

“看来这件事，还是学院长说的在理。”

一旁座位上的帕西瓦尔松了口气。他这样的魔术师似乎也相当紧张。

另一方面，卢瑟福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不对。这个步调，这个剧情——全是顺着格洛丽亚的意思在走。

这个女的并没有中止夜会的意思。他是想让委员们把不满吐出来，保住他们的脸面，并以此来推进自己的目的。

而且，那恐怕是，对委员们也有利的事——

“那么就开始下一个议题。请把‘倒数第二’和他的登陆人偶，交给帝国军。”

她来了个突然袭击，然而，卢瑟福没有表现出丝毫动摇，冷静地回答道：

“这还真是突然的要求呢。敢问其缘由何在？”

“将我帝国军中引以为傲的英才，莱科宁中将逼至死路之罪。”

——头一次听说。莱科宁死了？真的？

她是在套这边的话吗，格洛丽亚读懂了这边的表情，眯细了双眼。

“您不知情就好，确切地说应该是‘音信全无’。昨日，他并未回归本队。他和‘倒数第二’雷真·赤羽战斗过了对吧？”

“……对峙过了是事实。但是——”

“既然如此，就必须把他找来询问一番——啊，需要逮捕令吗？”

她向幕僚递出眼色。幕僚按传统礼仪庄重地将羊皮纸展开，朝这边举了起来。

那是逮捕令。说是把搜查全权交给军队，还附有警察局长的签名。

“……突然就实行逮捕，会与同盟国日本之间产生摩擦的。不能先等待学院的调查吗？”

“我格洛丽亚，在社交界以四个形容词闻名。年轻、美丽、热情，并尤其性急——呢。”

“……铭记于心。‘人偶之女王’”

格洛丽亚悠然地踏上了观众席的楼梯。走到中间时，她拂了拂上衣的下摆，现出了她的剑柄——和剑上“Strato Caster” 的铭文。（信至注：或许有人不记得了，这把剑就是泽尔达被没收掉的那把传家宝。）

“就留给你两小时考虑吧，也算是对学院自治传统的最大限度的照顾。”

“……对于我这种老头子，还真是严酷的条件呢。”

“对于十九世纪最强的魔术师来说，这易如反掌。要是到时人没交出来，吾之师团会强制确保他。”

“……只为了一个学生，就要闯进学校？”

“是为了被区区一个学生杀掉了——也说不定的重要的魔王大人啊。”

她露出了动人的微笑。这明摆着不是事实。

这是借口。怎么可能单为一个学生就出动机巧师团。她是想用这个当作借口占据学院。

然而，卢瑟福他，也不能把雷真交出去。

凭他昨天击退魔王的事，已经基本可以确信了。

赤羽雷真和马格纳斯，是神性机巧诞生的关键。马格纳斯自不必说，雷真也不能放手。好不容易结出的果实，岂能……让那些连其价值都不明白的家伙们，在收获之前夺走。

而且，还有一点。

就算卢瑟福答应了，估计雷真周围的人也绝不会接受。

“……学院有优秀的学生和教授们在支撑着。独立自主的风气很强，更何况因为昨天的事大家还心绪激昂呢。如果受到侵略，他们必定会团结起来，一起抵抗的。”

“哎呀，真是这样吗？”

格洛丽亚艳丽地微笑着，取出了一枚小水晶球。

凝视着那之中映出的画面——卢瑟福不由得瞠目结舌。

“我格洛丽亚，实在是看不出他们哪里坚若磐石呢。”

黑烟喷涌着，魔力爆发着。

在被紧紧封闭的城墙的另一侧，学生们正在相互攻击。

3

时间稍稍回溯，安丽与西格蒙德两人，正闷在临时设置的病房里。

玻璃柜一般的结界中躺着夜夜。惨白的脸仿佛是做了遗体化妆，一点生气都感觉不到。帕西瓦尔也束手无策，根本没有进行正规的治疗。这个结界，基本上也只是用来安个心，多少有些杀菌效果，还有隔热效果而已。

安丽坐在床上，痛苦难耐地看着夜夜。

“夜夜小姐，真令人担心呢……”

她承受着无力感的折磨，向肩膀上的西格蒙德低语道：

“我，受了夜夜小姐那么多的帮助……我真没出息啊……什么都做不到。”

“别再烦恼了。你的腿也断了。现在应该好好静养。”

“呐，我……从现在开始，学做人偶师估计不行了吧？”

西格蒙德默默不语。安丽哗啦哗啦地摇起了手，急忙否定道：

“果然不行呢！抱歉，问了你奇怪的问题。”

“不，并非不可能。”

西格蒙德慎重地选择着词句，低声说道，

“时不时地就有人说你才能平庸，可是，这就意味着你拥有‘平均水准’。换言之，才能还不如你的魔术师，在这世上也大有人在。”

“——”

“也有的人儿时被称作神童，长大后却变得平庸。另一方面，魔术会在岁月的流逝中得到磨砺。你瞧瞧雷真。虽然在家族中被烙上了无能的烙印，可如今他在学院中也算是突出人物。也就是说，比起与生俱来的才能……”

“努力更加重要？”

“……没错。这话说出来不大中听，但你还没到该对才能说长道短的阶段呢。”

西格蒙德为什么对回答有些犹豫，她终于明白了。

安丽目前，正处在只要努力就能成事的位置。即是说，现在安丽的弱小，并非才能的问题，单纯只是努力，或者说功夫还没下足而已。

这现实如此残酷。被说成毫无才能，反而令她轻松。只要把一切都归咎于才能不足，然后放弃的话……

“可是，成为魔术师，真的是你的愿望吗？”

“……唉？”

“你和夏儿不同。没必要和夏儿走上相同的道路。你有你自己的魅力。你深知弱者的痛苦。你总是依偎在受伤的人身边。比如，芙蕾因自己的弱小而悔恨的时候也——”

芙蕾对安丽说过她是自己的朋友。雷真从前，甚至对她说过“别在意他人的目光”。那大概……

（我也有，我自己的道路……吗？）

虽然我还不清楚，自己的道路是什么。

胸口暖洋洋的，安丽自然地微笑了起来。

“谢谢你，西格蒙德。总觉得……打起精神了。”

“嗯。你就那样，一直笑着就好了。”

“——打扰一下，可以吗？”

房间的入口忽然出现了别人的气息。

什么时候进来的。珍珠色头发的学生正站在那里。

（契约之子？——）

感觉很像洛基和芙蕾。色素欠缺，眼瞳赤红。

是少年，还是少女，难以判断。一头男孩子气的短发，比洛基稍微长一点点。上身穿着派克大衣，下身是裁短到勉勉强强盖住大腿根的短裙，再往下能看到七分紧身裤，是套裙子翻起来也不怕的服装。

她携带着弧形的刀剑。漆成黑色的鞘放出异彩，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少女直勾勾地盯着安丽，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是白？还是赤？”

——莫名其妙。安丽歪了歪小脑袋。

明明她还没正式作答，少女却露出了一脸欣喜的表情：

“太好了。看来，你还没有染上任何一方的颜色……那，快跟我一起来。”

她朝安丽走来。西格蒙德抢先一步探出头，张开翅膀威吓了起来：

“你先表明身份。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我叫黑兹尔。”

黑兹尔把手放在平平的胸前，懒洋洋地做着自我介绍，

“我找比劳的妹妹有事。我是来邀请你的。”

安丽愣了一下。找我？不是找姐姐？

黑兹尔亲切地微笑着。乍一看倒也算态度友善，但那份笑容看起来像是有意而为，安丽的不安涌动了起来。

“我来迎接你了。成为我的同伴吧。”

“……唉？唉？唉？”

“相信我。只要你肯协助，我就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请、请等一下。我不明白……”

“你想要力量吧？刚才的话，我听见了。”

“——”

“没时间细说了。因为已经开始了。不过，只要和我在一起就能保障你的安全，所以说，快走吧。”

手被抓住了。安丽感到了恐怖，反射性地想把她甩开：

“不、不要——”

西格蒙德露出了尖牙。虽不至于咬破，但颚夹住了手腕。黑兹尔皱起了眉，缩回了被咬到的手腕。

“你最好冷静下来。你的言行明显超出常轨了。”

“……你想妨碍我么？啰嗦的龙——听从父王之声”

她咏唱起了不明的咒文。珍珠色的头发倒竖，魔力膨胀开来。

“安丽，给我魔力！”

“唉？！呜、嗯！”

安丽稀里胡涂地向西格蒙德的后背送入了魔力。

西格蒙德的口中漏出闪光，进入了发射状态。但是，在光辉加农发射之前，黑兹尔拔出黑刀，如此说道：

“魔剑之龙会打偏！”

正如她所言，光辉加农偏离了黑兹尔，击飞了她背后的大门。

爆风朝安丽扑面而来。折断的腿闪过一阵刺痛。

在她强忍痛楚的时候，黑兹尔抓住了时机，把黑刀举过了头顶。

“听从父王之声——这一击将灭杀魔龙。”

漆黑的刀身放出苍蓝的火焰。刀刃的恐怖感随即激增，安丽的脑中浮现出了破灭的幻象。靠直觉就能明白。被那招打中，西格蒙德就会死！

想避开，但是，做不到。

根本就走不动，况且夜夜还在背后睡着！

绝对不能逃避。虽然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但至少，得成为盾牌……！）

安丽咬紧牙关，一把抱住西格蒙德，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攻击，没有杀到。

她惊讶地张开了眼睛。黑兹尔高举着黑刀，很不快似的俯视着安丽。虽然不知是为什么……但她犹豫了。

“风啊！”

黑兹尔的背后刮来一阵烈风，叫她撞到了墙上。

“干得好，夏儿！”

西格蒙德的声音中透着兴奋。安丽的姐姐——夏儿如仁王般站在走廊里，美丽的脸庞染满了愤怒的红潮。长长的金发因为蕴含着魔力而飘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断黑绝刀’黑兹尔·海姆达尔！”

真不愧是姐姐，情报收集简直滴水不漏。看样子夏儿已经完全掌握了对方的身份，想来也不缺关于她魔术特性的预备知识吧。

看来对方也在提防着这一点。她居然大胆地从夏儿的眼前穿过，走出了房间。夏儿虽说是杀意高涨，但也没有展开愚昧的攻击，就这么放她逃开了。

黑兹尔唯一的一次回头是在临出门时。

“……安丽埃塔，好好记住我。回头我还会再来拜访的。”

她留下这句话便离去了。

安丽从紧张感中得到了解放，哆嗦着失去了气力。

但是——这还不是结束。

“我说……什么啊，那是。”

夏儿跑到了窗户旁。安丽也伸直了后背，朝那边望去。

下方的庭园里，道路上，学生之间正发生着小规模的冲突。

有人揪着头发把人扯倒了，还追上前去补上一脚。直接殴打算是客气的，有的人还拿出了人偶，使用了攻击魔术。

“……这是什么骚乱？这是在干什么？”

姐姐这个情报通都无法理解这事态。有好一阵子，姐妹两人就这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的争斗。

骚乱并未持续多长时间，过了十来分钟就平息了。是达成了和解，还是最终屈服了呢，处于劣势的学生们，被优势一方的人领着，不知是往哪里去了。

姐妹俩还正发着呆，走廊里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夏儿吓了一跳而摆开了架势。结果脚步声的主人并不是暴徒，而是芙蕾和加姆犬。

“夏儿！安丽！快去避难！”

“避难……这是出什么事了啊？下面的骚乱是怎么回事？”

“呜……不快点，把夜夜给藏起来的话……”

夏儿不慌不忙的模样弄得芙蕾焦急不已，慌慌张张啊呜啊呜地说不清话。

“喂……说清楚一点啊！有什么不妙的吗？结社？是结社吗？”

“雷真和夜夜，被指名通缉了……”

从完全不同的方向打来了一记闷球。夏儿“——哈？”地歪了歪头。

“他涉嫌‘杀害魔王’，被指名通缉了！”

夏儿张大眼望着芙蕾，惊地抽了口气。

4

被砍飞的蒂甘玛的半身，四分五裂地变成了散落一地的碎零件。

与智天使相比，蒂甘玛在设计上更注重人形时的机能，变形系统也更复杂，手脚都收拢在剑的中心。武士斩飞了刀身的一半，这叫它的双手双脚都少了半截，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心脏虽然没事，可相当于血液的魔力传导媒体“魔价油”已大量流失。已经，不能再战了。

（败于刀剑……？我竟然？）

——那是因为她的魔力已经见底了。

方才那一击。敌人的技量自是了得，而她的魔力衰减更是决定性的。

武士似乎也察觉到了格丽泽尔达的疲劳。他发现有破绽，便飞快地逃跑了。

他那样子就像怕遭报复一样。格丽泽尔达呆了一下，接着怒道：

“干嘛啊，那混蛋！给我个痛快不就行了……让人不爽的家伙！”

读不出他的真意。听说东洋人的感情难以琢磨，但这家伙的问题似乎出在更基本的地方。

斯蒂格玛把它的小脸凑了过来，低声耳语道：

“这男的真是莫名其妙。虽说姐姐大人成了如此模样，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追击。”

“的确。可是——嗯？”

她注意到了斯蒂格玛的损伤。呈裙状展开的六片装甲板、构成盾面的部分上，裂开了一道深深的沟槽。

“这是，被先前‘赤色’的一击砍出来的？”

“是的。这造成了结构性损伤。下次会有破损的危险。”

即便是很小的一道伤痕，有时也会让强度大幅下降。实战经验丰富的格丽泽尔达很清楚这点。如今魔力已消耗殆尽，若是再冒然追击，弄不好又会失去斯蒂格玛。

“……我们回伊欧奈拉那儿去。先把你们修修吧。”

格丽泽尔达说着便转向了学院的方向，印入她眼帘的却是飘升而起的黑烟。

“那边也有战斗——是金伯莉女士那里吗！”

格丽泽尔达想起了方才被学生袭击的事。她抱起蒂甘玛，跳过赶来的警官们，飞向了学院。

她在途中，遇到了军方的大部队。

（混编部队——自动人偶是新型的呢。那个新型号应该还没有普及到全军……）

晓畅军事的格丽泽尔达，从装备就看出了指挥官的身份。

“是第一机巧师团呐。金蔷薇之后是她……这帮多事的娘儿们！”

那面孔她是想都不愿想起来。若是在战场上和那人对上，她没有不被杀的把握。

总而言之，不快点返回学院的话。

她榨出仅剩的一点魔力，用完全制御震动跳过大门，回到了校内。

然后——哑口无言了。

所到之处，都有学生争斗。

他们都操着水管和建材，甚至还拿出了自动人偶。

这早就不是单纯的打架了，这是流血事件。

她感觉到了格外庞大的魔力，便像被吸引着一般向大礼堂方向靠了过去。这里是黑烟的发生源，房顶的窟窿里原本还喷着烈焰。

（喂，慢着……里面遇袭的，不是教授吗！）

她飞一般地冲了进去。在厘清状况之前，姑且向着学生们一声大喝：

“干什么呢！你们这帮蠢货！”

空气微微震动着，学生们的手停了下来。

遇袭的是，教授副代理圣日尔曼，以及数名教职员。他们的背后还有负伤的学生。

看样子，应该是教授保护了遇袭的学生。

“你们到底在闹什么！居然对教授暴力相向！……”

之前在火车站袭击格丽泽尔达的，也是这些家伙吗。格丽泽尔达袭向离她较近的学生，掐着他的脖子举了起来。

她紧紧掐着对方的喉咙，冰冷地问道：

“回答我。你们有什么目的？”

“我绝不会向体制的暴力……屈服……”

“嗬。看来你小子活腻了呐？”

格丽泽尔达只是一瞪，那学生便脸色铁青，老实坦白了：

“是、是为了改革！”

“改革？”

“放开他吧，小姐。他们似乎，正在争取自治权。”

圣日尔曼精神恍惚地说道。格丽泽尔达惊呆了，把学生放了下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呼了出来，但依然没有平息怒色，狠狠地怒骂道：

“是、那、种，时候吗！”

攻击一方的学生吓得直抖。格丽泽尔达的脾气可是广为人知。闹事的学生们作鸟兽散，礼堂又再次回归了寂静。

“帮大忙了，韦斯顿小姐。还请压抑一下您的怒气。”

圣日尔曼笑着慰劳着她。接着他把手按到了头上，表情被痛苦扭曲了。

白发苍苍的后脑勺上，染满了血污。

“老师？！你被……他们给打伤了吗？”

“迎着我的脑袋哐的就是一下呢。最近的学生实在是太调皮了。”

“一句调皮就完啦！……为什么大家，都这样默默挨打！”

格丽泽尔达的语调不由得严厉了起来。教授们苦笑着，互看了一下：

“哎呀，这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再怎么说他们也是机巧学院的学生啊。如果使用的是能贯穿四年级学生的魔术防御将之打昏的魔术的话——”

“一年级学生就会难以承受、有可能当场死亡。反过来却又无效了，嗯。”

“没有办法，只有坐以待毙看着魔力耗尽啊。”

原来如此——格丽泽尔达耻于自己的无知，同时焦急地想到。

如果自己不是教授，早把那帮家伙统统砍倒了。

话虽如此，手中的蒂甘玛还是半毁状态。背后的斯蒂格玛也受了伤。要是开战，就算打的是学生，也还是有相应的风险的。

她姑且凑近了受伤的学生，向其问道：

“你为什么，会被那帮家伙袭击？”

“我……我……不知道。”

学生那充满怯愕的眼睛微微颤抖着。脸上也满是青淤。

“完、完全不明所以！他们、问我‘是白，还是赤’……”

“白？赤？的确不明所以啊。那是什么。”

“说是要打倒学院现在的体制……我说没有兴趣，他们就嚷嚷着卖国贼、毫无思想什么的，然后突然就……暴、暴力……”

格丽泽尔达困惑地，像是谋求帮助一样看向圣日尔曼：

“这是怎么回事？良家子女也不至于因为那点煽动就去玩革命游戏的吧。就算年轻人再怎么容易被怂恿……”

“你也很年轻就是了。听说俄国也有由知识分子主导的运动，但我也难以想象革命思想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在这所学院里扎根。可是，现实情况是，他们确实被煽动了。”

礼堂外四处都是断断续续的怒吼，充满着不自然的狂热。

“也就是说，有煽动者——有人带头吗？”

教授全员都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首先，要让大家见识到暴力集团的统一行动。只要当众现一现私刑，那么，“还是听话比较好”——肯定会有人这么想吧。良家子女都富有协作精神……他们往往明哲保身，也不以趋炎附势为耻。

外面的骚动渐渐散去，争斗沉静了下来，但问题并没有消失。看来是全被多数派拉拢入伙了——事态朝坏的方向发展了。

到底是谁在煽动学生，这点想都不用想。

这个人对学生的组织绝非一天两天，而是自更早以前。既然奥尔嘉身处校外，那么威信高到能让学生们展开有组织行动的人，就只有一个了。

“……要阻止他。绝不能眼睁睁地旁观。机巧师团已经在街上散开队形了。那帮家伙怎么看都会找茬借机攻进来的。”

“茬的话，他们已经找过了。他们要我们把‘倒数第二’和他的自动人偶交出去。”

“？！——”

“传令兵说他犯了‘杀伤魔王莱科宁之罪’。据说要在两小时内交人，不然机巧师团就会进入学院。”

“笨徒弟现在不在校内！这种状态下被攻进来的话——根本不足一战！”

“况且原本，与机巧师团做对就就没戏唱的。学院最后会被占领的吧。”

“学院长在干什么！……明明现在正是该那老狐狸出马的时候！”

“你要是责备卢瑟福那可就说不过去了。他现在，可是有缧绁之忧呐。”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是哪儿？”

“在伟大的格洛丽亚妃殿下将军身边。”

她可是第一机巧师团的司令官。

格丽泽尔达目瞪口呆。也就是说，卢瑟福在敌人的手里——

“他被贤老会议诱了去，正在正作为我们的代表承受斥责呢。”

“……妃殿下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嘛……让夜会重新来过，改革教授会，确保嫌疑人，乍看上去要求挺多，其实真正目的不就是‘把学院搞到手’嘛？”

“太没道理了……！”

“最根本的麻烦在于，没道理的事一直在持续啊。金斯福德失势，德、法两国交恶，夏初时王子成了反叛者，前几天帝都伦敦又降下了流星雨，昨天这里还被结社给占据了。”（信至注：金斯福德，第一卷被干掉的那个十三人的姓。）

他扳着手指细数着。悠然的口气，反而传达出了事态的严重性。

“夜会中出现了如此之多的凶兆，这在过去两百年间都未曾有过。贵族院中有头有脸的人、银行行长、各路庄家，都吃了亏。上升的只有失业率，英国一点好处都没有得到。不把学院掌管了之类的，他们哪能满意。”

“……即便如此也不至于来阻拦夜会吧。这次的第四十九届夜会，其分量与过去的任何一期夜会都不同。这是教父的预言——是神性机巧诞生的预言所指向的夜会啊。大家完全是因为相信神性机巧会由人类掌握，才会袖手旁观的。”

“要是反过来想呢，女士。掉队的家伙们，可是肯定得不到神性机巧了。”

“——”

“德、法、意之流估计要沉不住气了吧。”

“自己赢不了就要推翻重来……？根本就是小屁孩的歪理！”

“正是如此。不过优秀的政治家就能用大人的言辞来粉饰幼稚的借口，而且沃尔特·金斯福德卿可是很有政治手腕的人啊。”

格丽泽尔达真想捂住脑袋。

夜会即将迎来终盘的现在，终盘才会有的问题冒出来了。大家拼命努力才算撑住了门面的、在危险的平衡中维持至今的正当性，竟被他们提出了异议。

而且这回，可以说全世界都是敌人。英、德、法、意——全都是列强国。在这世界大战的前夜，他们竟无比讽刺地团结一致反对学院，真是连笑话都称不上。

而且，比什么都糟糕的是——

脖子的皮肤突然一阵剧痛，伤口哧啦啦的裂开了。

温热的东西一下子漏出来了。格丽泽尔达马上捂住了脖子，但却再也站不住了，向前倒了下去。圣日尔曼连忙把她抱住：

“小姐，你怎么了？你也受伤了吗？”

“可恶……居然在这个时候……！”

今早，帕西瓦尔的警告，现在才在脑中复苏。

血液不足，视线黯淡，舌头麻木，连思考也开始麻痹了。

“女士！沉住气！马上就帮你输血！”

格丽泽尔达任圣日尔曼抱着，透过屋顶的洞口，仰望着开始染红的天空。

意识朦胧，无法好好思考。明明身为魔王，真是丢人。蒂甘玛被弄坏了，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敌人是机巧师团。学生们乱成了一片，徒弟的人偶处在垂死的边缘——

看不清。这个国家，这个世界，还有我们自己，究竟是要朝哪个方向前进呢。

（抱歉，笨徒弟……稍微……休……）

想到自己徒弟的那一瞬间，世界沉入了黑暗。

5

时间回溯半小时，地点是工学部的遗迹。

昨天，被融合爆裂击毁的校舍，化为了瓦砾和铁渣的小山。

与理学部并称机巧魔术的殿堂、创造出了大量机巧装置的这座建筑物，已经连一点原形都不剩了。伊欧奈拉在它的瓦砾堆上坐下，心情非常沉重。

“我的研究室啊——！”

她披散着头发，绝望地喊叫着。身后是很可怜地看着她的艾娃，还有警戒着周围的金伯莉。

“我不是都说了吗。绝望性的”

“可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啊……幸好并没有活动中的自动人偶，这一点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试做的骨架和设计图全都悲剧”

“资料已经全都记录下来了吧？”

“才没有呢。全都在这里”

她咚咚地敲了敲自己的脑门。金伯莉轻轻一笑，

“既然你的那里没事，那一定能轻松复元的”

“我没自信呐~感觉完全，要变成别的东西了”

“真是天才才会有的烦恼啊”

伊欧奈拉并没放弃，开始把瓦砾拨开。可是，大部分的图纸和书本都被烧毁了，金伯莉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了回来。

“明白了的话，就快走吧。整个学院都充斥着微妙的气氛”

“话说回来，刚才在车站袭击我们的孩子，他们怎么样了？”

“交给警卫了。大概现在正被学院长的秘书官询问着吧。看起来，好像跟学生们之间萌生了对立感情呢。是憎恨性犯罪呢，还是说……”

“总觉得，无论什么都很奇怪呢。是学院出了什么事吗？”

“教授无法做出抵抗——来着？”

“没错。不但被莱科宁氏拘束，还因为你的&lt;绝对王权&gt;受到了干扰”

艾娃听后浑身发僵。她所秘藏的魔术回路，正是&lt;绝对王权&gt;。

“呜呜……感觉我有责任呐~”

“啊啊，你还是稍微这么想想比较好”

“好过分！别看我这样，责任感可是很强的哦！？”

她扬起双手发火道。可是，火气却并没燃起来。伊欧奈拉把手放了下来。

“XXX的事也我也……没有忘记哦”

“……那不单是你一个人的错。XXX教授的替身明明到处乱逛，满是精英的教授却全都没有发现。昨天的袭击也是。要是事先做好防范，就不会蒙受这么大的损害了。陷于被动是整个学院的责任”

“正如金伯莉大人所说。现在还是认真完成任务吧”

艾娃轻轻地蹲下来，保住了伊欧奈拉。伊欧奈拉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擦掉眼泪站了起来。

“……是啊。魔术师可是，只能向前进的家伙呢”

探究和进步，并不一定会为人类带来幸福。

可即便如此，今天比起昨日，明朝比起今时，都会不断地向前进步。

所谓魔术师，就是身披如此宿命的生物。

两人与一台横穿市街，总之先以学院长官邸为目标。必须要先去进行回归的报告。只不过——这个时候，学院长早已经不在那里就是了。

“雷真君，还没有回来吗~”

伊欧奈拉冷静不下来，时不时朝大门那边望两眼。

“他会不会又死气白赖地求要人偶啊？还是说，会来倾诉爱的呢喃呐？”

“无论哪个都很有魅力，但我无论如何都有想要确认的事啊。在被审讯的时候，我重新翻了翻以前的旧书，总觉得好~奇怪好奇怪哦”

面露难色仰望天空，伊欧奈拉如此说道。

“呐，艾米酱。制造了夜夜酱的人，真的是花柳斋老师吗？”

“——什么意思？”

过于唐突的质问，即是金伯莉也感到非常意外。

“没什么好怀疑的吧。她的技术我也亲眼见过。不论是那三姐妹，还是日本军的胧富士，你说除她以外还有谁能造的出来？”

“……也是啊。嗯。嘛。虽说是没错啦”

伊欧奈拉扭着脑袋，但马上又转换了心情，开朗地说道。

“嘛算了。雷真君的事就推后一些，先把那边的事解决了再说吧”

金伯莉微微一笑。

“是那个玩具吗”

“是艺术才对吧！？有没有照你拜托的那样，好好运作啊？”

“虽然对你的精神有点怀疑，但确实完全符合设计需要哦。所以我才觉得没有格丽泽尔达那样的技量，根本没办法很好地使用它啊”

“那可是我自满的技术，就是这样。等跟学院长打过招呼了，马上带我去研究所哦。想要进行一下最终调整。……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变成像昨天那样的情况的话，自然多一个武器也总是好的吧？”

“正是如此。其实我从刚才开始，胸口也有种不舒服的——”

“莺之同胞啊”

突然，背后有声音叫住了她。

在临近听到声音之前，都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实在是强大的隐秘能力。

金伯莉刁难似的笑了笑，略显嫌恶地回答道。

“这可真是，好久不见了呢。山鸠之同胞啊”

“……抱歉。本希望你能好好静养，可情况匆忙，必须要人手”

“我没有任何拒绝权。不管是战场还是地狱，只等任凭吩咐”

男人一脸碰了一鼻子灰的表情。金伯莉调整好情绪后，

“猎物是什么？卢瑟福？还是金蔷薇？该不会是机巧师团吧？”

“是黑王子”

“——听说他在昨晚，被&lt;白&gt;的势力打倒了”

突然倒吸一口气。她的脑中，已经模糊地理清了状况。

“……您的意思是说，已经来了？”

男人摇了摇头，金色的瞳孔望向金伯莉。

“不。正准备离去”

完全跟不上两人的对话，伊欧奈拉和艾娃那对相同的脸庞面面相觑。

6

“喂，黑泽尔！你自作主张地干什么呢！”

在烧焦的树丛中，响起男学生的声音。

在夜会前期的交战场地，临近院系间广场的树林中。广场上聚满了学生，他们手持石灰一类的材料，铁铲等工具，正在构筑着大规模的魔法圆。

对这边的样子感到奇怪，约二十人的集团把少女包围了起来。

被包围的，是一头白发的女学生——黑泽尔。她觉得很烦似的扭向一边，抱住膝盖，坐在一棵巨大的树桩上。

“不是都说了他们是最后一群了吗！那些人，绝对能拉拢进来的啊！”

“别擅自冲的那么猛啊！你想要拖同伴的后退吗！”

“别那么急躁啊！好好遵从盟主的方针！”

被许多张嘴说教着。可是，黑泽尔决定无视他们，连视线都不对到一起。

“喂……你有在听吗！”

一急不可耐的人地抓住了她的肩膀。黑泽尔吓了一跳——

接下来的瞬间，红色的瞳孔充满了杀气。

“不准碰我”

“啊啊？”

“别碰我！”

大拇指打开鞘口，迅速拔刀——抽出的手，被什么人给抓住了。

不知是何时抓住时机的，浅黑色肌肤的青年握住了黑泽尔的手。

是夜会第二名的阿修罗·欧文。学生的最大派阀&lt;新机关&gt;的主办者。

威严的眉毛下，漆黑的双眸以责备的目光看向黑泽尔。被阿修罗强大的气场震慑，同伴们的冲动一下子就被缓和了下来。

“何等愚昧的行动，黑泽尔。——大家也是，请到此为止吧。她也只是出于一片好心而已。况且，说道急躁，我也并不赞同之前在街上袭击迷宫之魔王的事”

他们就像是一同被斥责的孩子一样老老实实的。阿修罗松开黑泽尔的手，站在她的正面，平淡地说道。

“我很想尊重协议和协定。但你的行动已经超出协议的范畴了。希望你能改正”

“……数量的暴力”

“喂！你当盟主的宽宏大量——”

“行啊。我并不讨厌暴力”

像是嘲讽一样的回答。听起来像是有些闹情绪。

阿修罗却并未特别在意，用和平常一样语气问道。

“为什么，你想要拉拢安利艾特·比劳？她连学生都不是啊”

“……想要把虫子引来，就需要花蜜”

“虫子？”

“你知道吗？蜜蜂最害怕的就是掉队”

看起来有些虚无的，凶狠的笑容浮现在她的脸颊上。

“一只一只逐个击破，不管几只，也不过是虫子而已。而且——那个女孩有可能成为友方”

“……她是暴龙的妹妹。如果能加入我们的话，很有帮助”

“你是不会明白的。……可我，就能懂”

她从树桩上跳下来，紧了紧风帽，向广场的反方向走起来。

“等等。你要去哪”

“干什么都随我喜欢。契约上说好的”

“……和我约好谨记目标，不要造成无谓的牺牲”

“放心吧”

她脚踏落叶，飞快地远去了。直到看不见她那纤小的后背，同志的其中一人很厌烦地说道。

“简直就是个迷啊，那家伙。真搞不明白。她脑子有问题唉”

“不要暗地中伤。她可是很优秀的。知性也很好”

“阿修罗，为什么要袒护那家伙。到时候只会碍手碍脚而已”

“只要没有搞错使用方式，她就能成为武器。是&lt;新机关&gt;必要的人才啊”

“……话说回来啊”

体格健壮的一个学生，粗鲁地拍打着阿修罗的肩膀。

“我们可都没听说过唉，阿修罗！”

“——你指什么？”

“昨天的那个啊。你的魔术！”

他指了指呆在学生团体外围，甲胄形的自动人偶。

“能把术者的身体变成雷电什么的还是头一次听说。既然能做到那种事，收拾掉&lt;倒数第二&gt;和&lt;剑帝&gt;的机会，不是多得很嘛！”

说着说着似乎变得越来越兴奋，学生的眼角吊了起来。

“为什么瞒着我们啊？该不会，到时候会用那招把我们也给——”

“快住口白痴！你说过火了！”

“算了，会被责备也是没办法的事。——抱歉”

他率直地低下了头。责备他的人，还有出手阻止的人，都觉得非常羞愧。

必须快把矛头收回去，那种气氛充斥四周。阿修罗并未放过那个时机，谨慎地补充道。

“那不是能多次使用的招数。那是依赖我的——血族中魔性的力量。失败的风险也很高，最坏时，可能会危及性命。可以的话，我并不想要采取需要依靠它的战术……所以实在是不方便说出口”

“抱、抱歉。既然是这样，我们肯定会努力的”

“哦，没错。就是为了这个才征集了那么多的同伴嘛。对不对，大家？”

“就是！力挺盟主！”“为了新机关！”

同伴们的气势高涨，互相鼓舞以提高士气。

阿修罗又回复了威风凛凛的态度，面向他们清楚地说道。

“多谢。那么，抓紧时间构筑XXX吧。以学院长的命令”

“学院长的命令……呢”

同伴们哄笑开来。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讽刺和戏谑的表情。

“拼尽全力保护好吧。所谓学院的权威”

“啊啊。保护好那个连霉都长不出来的，陈腐的老传统！”

他们麻利地向广场走去。被他们的兴奋包围着，阿修罗不为人知地，紧咬着后槽牙。

自己有没有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并没有确证。

但是不得不做——那样的使命感，是绝对有的。

第十一卷　Facing "Doll's master" 第四章 无谋的赌博
1

西斜的阳光中带着冬意，影子开始渐渐变长了。

通往曼彻斯特方向的铁轨上，行驶着一辆去伦敦的客车。

客车上的一个四人包厢里，坐着雷真和小紫。

“啊，又来了……”

小紫不安地看着窗外。装甲列车呼啸而过，产生的风压拍打着窗户。

“……城里有很多军队对吧？这是出事了吧？”

“昨天出了事，这是在警戒结社吧。”

——这只是雷真的美好愿望，他已察觉，事实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心中不安，静不下来。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很不好的事。

旁边的小紫静静地靠了过来，看来是让她感到不安了。

“不用担心，夜夜的事包在我身上。”

雷真抱住了她的小脑袋，小紫也想小猫一样蜷缩起身子任他抱着。

“格丽泽尔达小姐，没事吧？”

“她可是我喊作师父的人啊，肯定不会有事的。”

“但是，那个男的，也是雷真的老师吧？”

“这个嘛……也是。师傅也是怪物级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怪物。”

云雀的剑技比雷真想象中的高太多了，但是——

“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觉得师父……更占优势。”（信至注：有件事还是提一下，原文中雷真对泽尔达的称呼是“師匠”，对云雀的称呼是“師範”，译文中仅用“师父”和“师傅”区分。）

“那个，雷真的剑道的老师，很可怕呢？”

“这……以前是不可怕的呢。”

他是个和善的人，难以捉摸，很随便，经常会开玩笑。但是，有时候会陷入沉默——这种时候，会有点可怕的感觉。

“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呀？硝子的熟人？”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可是个纯粹的剑术痴，是个周游列国、做武者修行的人。”

“怎么说呢……就像古装剧里面的人一样呢。”

“应该是那样的，但是，他不是说了……他是硝子的护卫吗。”

真是奇怪了，明明附近也有情报部的军人，却特意从日本那边叫了人来。

是硝子个人雇佣的么，但是，是怎么拉上关系的呢。

雷真正在沉默，忽然，地板上出现了一个慢慢扩大的漆黑的水洼。

——不是水，是瘴气的凝结。果然，熟悉的少女从里面跳了出来。

“让、让、让您久等了，雷真大人！”

她是穿着和服裙的女学生——日轮。

日轮恭敬地低头行礼，接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啊，我是在做梦吗。雷真大人竟然主动邀请我！”

“这是现实，就算是梦也不是什么美梦。”

“——啊，我去买点饮料！”

是不想做电灯泡么，小紫跑出了包厢。

日轮虽然踌躇了一会儿，但不久就下定了决心，坐在了空出的座位上。

两人都默默不语，仅凭气息试探着身边的人。

好像，很久没这样和日轮单独相处了。

“好……好像，很久没这样了呢？”

“啊？啊，是呢……”

“有，有什么不妥么？”

两人一独处就鬼鬼祟祟了起来。雷真挠了挠鼻尖，老实地回答道：

“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这，这个嘛………”

两人都脸红了，周围在无意识间充满了甜蜜的气息。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日轮坐正了姿势，看着对面的墙壁说道：

“您叫我过来，绝对不是为了增进感情，这我是知道的。”

“……对不起。”

“请不要道歉，而且——”

日轮可爱地轻笑了一声，

“夜夜小姐处在那种状态下，如果您这种时候还和别的女人风流快活，我也不会这样爱慕您。”

日轮的话语透着对雷真的无尽信任。直白的言语，铭刻在了雷真心中。

“关于花柳斋老师的行踪，我也占卜过了。”

“硝子的所在的地方？你帮我找过啦！”

“是的，但是毫无头绪——正因如此，也得到了一条线索。”

“感激不尽，告诉我吧。”

“很明显，占卜遭到了遮蔽——在人妨碍探查。”

既然日轮说的那么肯定，那就应该没错。雷真也可以接受。

这和打电话时的情形也一致，硝子是自己藏了起来的。因为走的比较急，所以都来不及收拾东西。也就是说，有人在追硝子。屋里的大量足迹和昨天闻到的硝烟味，也和这设想不矛盾。

硝子被人逼到绝境了。她一定是想让雷真远离危险。如果不是的话，硝子也不会说出那么冷淡的话。

“多谢了，日轮。因为你我才能下定决心，这下我可以没有顾虑地出发了。”

“去哪里？这辆火车，是去伦敦的吧？”

“对，我就是要去伦敦。在出发之前，我唯独想和你说一声。”

“只和我说——？！”紧攥（心）。

日轮的脸红了……其实格丽泽尔达也知道的，但是雷真没有给日轮的心动泼冷水，只是继续说出了这次旅行的目的。

听着雷真的想法，日轮红着的脸，迅速变青了。

“我无法赞同！那是去冒险……去送死啊！”

“现在还说这个啊，不是每次都是这样吗。”

“话是没错！至少找夏洛特大人或者芙蕾大人帮下忙吧。找人的话，她俩的魔术肯定会有用的。”

“不行，她们也很累了。魔力也没怎么回复……”

如今看那机巧师团的动向，很难想象学院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现在必须保证夏儿和芙蕾能自保。

日轮焦急地扭着身子说道：

“那至少也和金伯莉老师商量一下！”

“不行，说了的话，绝对会被叫停的。也许还会被协会阻止。”

这行为在政治层面上也是很危险的赌博，和狂王子会面什么的……

“既然如此，我这就随您一起去！”

“这绝对不行。”

“您那么讨厌……和我……在一起吗？”

“不是！不是的。你还肩负着你的家族吧，而且你的伙伴、昴和六连也会没人保护了。”

“他们俩能自己保护自己。恕我傲慢，这次行动，没人比我帮得上忙！”

“但是……你不是华族的大小姐吗？”

“这正是我的优势，虽然有点夸张，但我可是同盟国的贵人，王子大人在表面上，也要慎重的接待我。”

原来如此，这样吃闭门羹和一上来就开战的风险就降低了。进入敌人的内部之后，日轮也是让人信赖的战斗力。

“……就算是这样，也不行。那个白痴王子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那家伙的脑袋可有问题啊，而且，这是我们的问题，我和夜夜的问题。”

“……既然不许我跟着去，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件事呢。”

这话音里没有温度。日轮猛的回过神来，慌忙用手捂住了嘴：

“对，对不起，我没打算怪您……”

——雷真很清楚。日轮担心他担心到了想要责怪他的程度。

雷真用手指拭去日轮的眼泪，捧着她的脸颊说道：

“我想要告诉你，因为我可能完成不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

如果雷真回不来的话，结婚的约定就没法完成了。

这次是真的觉得自己可能回不来了，毕竟，去的地方可是敌人的根据地啊。

“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啊……约定没准都要完成不了了，却还要说出这种任性的话——看在同乡份上，我不在的时候，请帮我保护好夜夜。”

日轮一瞬间露出了忍耐着疼痛的表情。

但是，她很快就回复了平常。日轮露出坚定的表情，凛然而爽快地回答道：

“我明白了。我土门日轮，就算是赌上性命，也会保护好夜夜的。”

“不，那个，命就不要……”

“那么，要我不使出全力么？”

“不使出全力的话……也不好。”

“那么，我只能以献身的觉悟去努力了。”

“……真对不起，这份恩情，我一定会报答的。”

“活着回来报答？”

“那当然！”

日轮的表情一下就放晴了。她站起身来，正面抱住了雷真。一股花香包裹住了雷真，体温通过柔软的身体传了过来。

“日、日轮？喂！”

“在此手持百炼刀，祈天助我破邪妖，天父地母加我身，护他直上青云霄——急急如律令！”

日轮双手环到雷真背后结起了印，念起了祭文。日轮体内的魔力之火燃起来了，像浊流一样涌过来了。

雷真绷紧了身子，呼吸也不顺畅了，但却不觉得不快。这感觉让人怀念，就像很久以前——在自己懂事以前，被父母抱住时的安心感一般。

过了一会儿，魔力的输出停止了，日轮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手。

“这是身固法。愿雷真大人能受到天的加护。”（信至注：秘术“身固”，八卷三章四节提及。）

日轮微笑着说道。这笑容里透着疲劳。她到底放出了多少魔力啊，看起来像是瘦了一圈。

雷真正想说话，日轮却调皮地笑了笑，抢先开口道：

“您说了要报恩的吧？就算是无理要求您也会答应吗？”

“对——等、等一下。和我结婚什么的不行哦？”

“我不会这么过分的，就算逼您与我结为夫妇，您也不会爱我的。”

“是嘛……那么有什么就说吧。在常识范围内。”

“我、我说了的话，您不会觉得我是个下流的女孩吧？”

“等下等下！在这种铺垫下说出来的台词，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啊！”

日轮虽然害羞，但还是拼命地说出了那个危险至极的愿望。（译注：“可怕”原文“際どい”，有“危险”和“近于下流”两重含义……）

2

光辉灿烂的大寺院中垂着柱状的光。

伊吕利因光线眯着眼睛，仰望着壮丽的壁画。

半圆形后殿被无数的正方形分割开来，构成了几何学的图样。全部空白都被精细的宗教图画所填满，宛如曼陀罗一般。

是座漂亮的圣堂。虽然魔术师把神不当神看，但表面上却对神很照顾，有时还利用神的权威来相互调解。会将这个圣堂作为藏身之处，也是反映了这一史实吗……

伊吕利忍住叹息，向着眼前的背影轻声说道：

“主人……”

硝子坐在圣堂中央的大圆桌旁。

她没有回应伊吕利，也没有回头。伊吕利再也忍不下去了：

“夜夜已经恢复过来了吗？”

“……”

“请回答我，主人！”

“你要我说多少次，夜夜的事你不用担心。”

听到这样冷淡的声音，伊吕利有点怕了起来，但还是不肯罢休：

“这是‘得救了’的意思吗？在我看来，主人简直像是……”

“真啰嗦，你是认为我抛弃了夜夜吗？”

“不……没有的……”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伊吕利却低下了头。

坚信的心情开始动摇了。她从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无法信任主人。

（相信你真的好吗……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因为，这里是——

“差不多可以了吧，是时候了。”

圆桌的对面，一名金发的少女这么说道。

她有着蜂蜜色的金发，黄金一样的瞳孔，还透着乌黑的瘴气。那美貌，就像带着猛毒的鲜花一样，挑起了伊吕利的恐怖心。

金蔷薇阿斯特丽德·赛特。

她的皮肤像瓷器一样洁白，但是左手却是漆黑一片、释放着金属的光泽。

她似乎是因为昨天的战斗失去了右手，现在正在复原中。复制人体的魔术，伊吕利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无疑是禁忌的技术。

列席的是包括她在内的八名“蔷薇”。

每一个都是久经年月，有着令人惧怕的魔性的魔女。但是，她们和童话中出现的魔女不一样，既没有带三角帽披黑斗篷，也没有鹰钩鼻。

她们全是十几二十岁的样子，头发有金、银、黑、红等各种颜色。衣服也同样出人意表，一件件都以高度的暴露为乐，就像在争奇斗艳似的。所有人都持有着蔷薇纹样的戒指——“蔷薇之印”，有的人把它当作耳环，有的人把它垂在颈上，仿佛生怕人家看不到似的。

在这之中，有一位格外显眼的贵妇，她是位穿着军服的淑女。

她抱着一把有着优美装饰的宽刃剑。从金丝缎的肩饰来看像是个贵族，肯定是个有身份的女人吧。

两个专门服务的女仆推着配膳车送了红茶过来。茶具只有两人份的，女仆只在阿斯特丽德和硝子面前放下了红茶。

——其他的魔女，根本不在这里。这不是幻术也不是心灵感应，她们是靠一种不明魔术的效果，使自己好像在现场一样。

伊吕利的内心十分的混乱。

为什么主人会在这个地方，和她们一样戴着蔷薇的戒指。

硝子的背影仿佛离自己很远。硝子是个让人摸不透的女人，她从不会积极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和过去。至今为止，伊吕利都觉得这也无所谓，等主人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也不迟。

但是，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像那样委身于她了。

出生至今，自己是第一次无法理解主人的所做所为。

昨天，有人想杀硝子。

当时伊吕利在雷真的宿舍，所以并不清楚具体情况。知道详情的只有小紫，但硝子下了封口令，连姐妹之间的交流也被禁止了。

当然，直接问硝子她也是不会回答的。

想杀硝子的人是谁呢。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想不通，根本想不通，全部都想不通。

（雷真大人……我到底怎么办好……？）

只要一想起留在学院的妹妹们，心口就疼痛欲裂。

虽然看上去无忧无虑，但小紫其实很懦弱。她现在一定不安又害怕吧。

夜夜肯定是受了重伤，虽然硝子说不用担心，但是在伊吕利看来那已经是接近濒死了。她被马格纳斯的战队重创之后，还和魔王硬碰硬了，最后魔术回路碎裂，心脏还开了个洞。如果是伊吕利的话，肯定连半天也坚持不了……

“茶都备好了吗？那么，开始蔷薇的茶会吧。”

阿斯特丽德一声提议，魔女们都点头赞同了。

“那么，首先是介绍新的蔷薇成员！”

硝子挺直了身板，恭敬地行了个礼。

对魔女们低头的主人的身影，在伊吕利的视野中模糊了。

3

日轮用式神转移走后，雷真红着脸打开了门。

趴在门上的小紫掉了进来——果然在偷听么。

小紫嘿嘿地笑了一下，接着威胁似的说道：

“刚才的事被夜夜姐姐知道的话，会怎么样呢~？”

“千万别说出去啊？！我肯定会被杀掉的！”

“……要是金刚力恢复了的话呢。”

“会恢复的，现在我们就去取回来。”

雷真拍着垂头丧气的小紫的肩膀，试着给她打气，

“今晚是漫漫长夜啊，趁现在，先睡一下——”

哐，火车遭遇颠簸，仿佛被顶起了一般。

车身倾斜得很厉害，轨道和车轮激烈摩擦，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怎……么了……？！”

好在最后没有出轨，稍微晃荡了几下之后，列车又回到了轨道上。

车内开始吵嚷起来，而撕裂这一动摇的，是接着响起的爆炸声。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连续的响。相邻车厢的玻璃窗被击碎了，无数的魔术雷击在窗外游走着。

那是闪电箭——是高位的攻击魔术，金伯莉的得意技能。

（难道是魔术师协会的人……？！）

一瞬间，好像看到了飘动的黑大衣。无论怎么样，那边的车厢里有魔术师在开战，门的间隙里漏出了焦糊味的烟。

“雷真！我们不用过去吗？”

“啊，不用过去。”

——回话的不是雷真。

刚才为止雷真所在的单间里，坐着一个黑衣的贵族公子。

他就像在自己家一样的占着座位，翘起二郎腿靠在椅子上。对面的座位上是青色装甲的自动人偶伊卡洛斯，它正因空间窄小而蜷缩着坐着。

什么时候……不，“时候”并不重要。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哟，雷真，这再会简直就像命运的安排呢？”

黑太子爱德蒙德露出要吃人一样的笑容如是说道。

雷真不可思议地凝视着这个命中注定的对手。

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竟然在途中遇到了……

他的服装和平时一样是一片黑，但却感觉不到一惯的潇洒。衣服、皮肤、头发都乱乱的，还有点脏。就好像昨晚到现在都没睡似的。

相邻的车厢里还在继续着枪弹和火焰魔法的交流。雷真走进了包厢，把小紫也拉了进来，背着手关上了门。

爱德蒙德咧嘴笑着，像话家常似的说道：

“溜出学院来个列车旅行什么的还真有你的，你要去哪儿啊？”

“要去——见你这个混蛋。”

这话有什么可笑吗，爱德蒙德大笑了起来。

“哎呀，本来我还准备派人去找你呢，你却自己找上门来了——别急，我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你在找绝代人偶师——花柳斋，对吧？”

“……这就好办了，谢谢你省了我不少功夫。这样就不用去伦敦了。”

小紫把手伸向腰间的银剑，雷真也偷偷地运起魔力来。

“快说出硝子的下落，我也有点着急了，现在就算是拷问我也干得出来。”

“就算不拷问我也会说的，但是，你的‘功夫’却要多不少了，绝对是。”

“——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想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协会的家伙又为什么会在大闹吧。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才会变成这样？”

“……你从白金汉宫逃出来了？”

“这答案五十分。”

“……如果你的分没打错，那我漏掉了什么？”

爱德蒙德像演戏一样仰天长叹地表现起了自己的不幸：

“啊，真是没人性，那些不忠的贵族！给我扣上了杀死国王，谋朝散位的罪名，而且居然还占据了白金汉宫！”

雷真被惊呆了，事情竟然搞得那么大！

“现在我打算去夺回我的王位，为此我需要战力和武器。所以我才会亲自来回收财宝——我的挚友从卢瑟福手里抢来的东西。”

“……莱科宁……就在这附近？”

“已经濒死了。被奇怪的混蛋砍伤了——这也真是杰作呢。”

一股强烈的杀气涌来，盖过了爱德蒙德的话。

这是像猛禽一样从天而降的强攻。屋顶裂开了，落下了无数的闪电。

爱德蒙德坐的地方，一瞬间就化为了焦炭。

接着，金伯莉降了下来。

金伯莉死盯着雷真，气得脸直抽：

“我对你无话可说了，‘倒数第二’。为什么要和这个男的谈笑风生。”

“也没到……谈笑的地步啊。”

“雷真！我们被包围了！”

小紫尖声警告道。前后车厢的门被打开，灰十字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了。窗外和房顶上也有气息传来。

相较之下，后面的车厢变安静了。看来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这状况，雷真应该如何应对呢？

雷真正烦恼间，隔开旁边单间的墙壁像纸一样被弄破了。

啵隆的一声，侧面的墙壁也剥落了，掉到了车外。外边的空气吹了进来，室温一下子下降了——这是运用伊卡洛斯的“空间歪曲”能力发出的切断攻击。

崩坏的墙壁对面，爱德蒙德正悠然站着。最初的雷击，连碰都没碰到他。看来她是用空间歪曲逃到了旁边的房间。

金伯莉拔出手枪，瞄准了爱德蒙德的眉心。

“谋反者爱德蒙德，我现在要逮捕你。”

“还真是大不敬呢，我可是这个国家的太子哦？谁能抓得了我？”

“谨遵我们的教父‘时之翁’的意志。”

魔术师协会的指导者在梵蒂冈的威信能影响的范围内，对王侯将相也具有很大的权威，不过，也没有中世纪时的“逐出教会”那么有威力。

雷真正事不关己地看着热闹，爱德蒙德却笑着看向了他：

“你就这么看热闹没关系吗，我可是知道花柳斋的下落哦？”

“不要听他的，‘倒数第二’，我可是讨厌笨蛋的。”

金伯莉出言警告了，而爱德蒙德则继续说道：

“我说，雷真，花柳斋到底是在逃避谁啊？”

“……什么？”

“这些人能信吗？昨天，对花柳斋开枪的——”

“不要听他的！”

“可是他们啊！”

爱德蒙德展开双手，欢喜地叫道，

“总之，花柳斋可是我们的——”

砰砰的射击声震着耳朵，掩盖了爱德蒙德的声音。

但是雷真和小紫还是听到了。

花柳斋可是我们的同胞——

是结社的蔷薇啊，爱德蒙德是这么说的。

4

“首先介绍一下新面孔吧，推荐人是黑蔷薇吧？你来介绍一下。”

金蔷薇撕碎的司康饼放进口里，又把腿搁到了桌子上。

她把视线投向了自己右边的黑发少女。

那边坐着的是一个白皮肤、黑头发的少女。她个子不高身材苗条，远远看去像是东方人，其实却是个百分百的白人。浓密的睫毛和深色的眼影使她的容貌看上去就像个古董人偶。

少女毫不掩饰地沉下脸来，不快地瞪着金蔷薇：

“不要擅自做主好不好——话说回来，你举止能不能别那么下作，居然把脚搭到桌子上，粗鄙也要有个限度。”

“哼，你变唠叨了呢，真是人老话多。”

“什么？！论年龄你比我还大七岁吧，死老太婆！”

少女拍案而起。看到怒目相向的两人，蔷薇们都不由失笑。

——看来，金蔷薇和黑蔷薇两人有着很强的发言权。

“赶快介绍就是了。不然我就把塞特的诅咒伸展到你的城堡去哟？”

“你敢的话，我立刻就在房间开个黄泉之门哟？算了，这也是我应该做的。那边的人——”

她用戴着白手套的手，优雅地指向硝子，

“我想认识她的蔷薇也不少，仿生人偶界的第一人，日本军队得以壮大的关键人物，花柳斋。她的席位——红蔷薇之座，以及蔷薇株八千，是我黑蔷薇，塞菲拉·巴泽尔·阿卜拉克萨斯提供的。”

黑蔷薇毫不在意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那古代咒语一样的声音，伊吕利听着耳熟。

在底细不明的“蔷薇师团”中，暴露了真名的仅有两人，那就是金蔷薇的阿斯特丽德和黑蔷薇塞菲拉……

如果推荐人是她，那么黑蔷薇可能是硝子的知己吧。

但是，伊吕利根本不认识黑蔷薇，既没遇到过，也没见到过。

是在近侍伊吕利都不知道的地方，秘密和她交涉的吗……？

胸口仿佛被剜了一块。伊吕利把手放在心脏位置，握紧了手指。

“是擅长制作‘活人偶’的，据说制作出了真正的人类的人偶师……吗。”

金蔷薇的眼睛，再次盯向了伊吕利。

不只是她，硝子之外的人的视线都在盯着伊吕利。她们很明显是在用灵视透视着身体。被解剖一样的恐惧和羞耻感，使伊吕利畏缩了起来。

“嗯……好棒的人偶。我想订个两打呢。”

（两打……！）

伊吕利心中一阵反感。她把我和量产货混为一谈了。被轻视到这地步还是第一次，不用说，主人也会生气吧，可是——

“那我真是光荣呢，金蔷薇大人，不过生意还是回头再谈吧。”

“主人！？——”

“闭嘴伊吕利，你要和主人顶嘴吗？”

遭到了冷酷的责骂，伊吕利不再出声了。

她靠眨眼强忍下了眼中渗出的泪。

伊吕利的感情没人在意，谈话反而进行得更顺利了。

金蔷薇手肘撑着桌面，试探硝子似的看着她：

“说到花柳斋，谁不知道她是日本军的宝贝。不单自身价值高，外貌也是好的没话说——话说回来，你这容貌保持了多久了？”

“任您猜想，大家也都不想回想起自己的年龄吧。”

“这倒没错。”

金蔷薇高声笑了起来，其他蔷薇也苦笑了。

“我很中意她，大家欢迎她成为红蔷薇吗？”

“没意见。”“赞成。”“同意。”

蔷薇们敲着桌子表示了赞同。至此，硝子就被认同为结社的干部了。伊吕利的眼前一片漆黑。

但是——要眼前漆黑这还早了点。

“呵呵……好战的蔷薇越来越多了呢。既然打完招呼了，那让我们入正题吧。古往今来，不定好结局就发动战争，那都是笨蛋所为。”

金蔷薇用长长的指甲拈着饼干说道。

伊吕利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结局？战争？这到底在说什么？

和谁开战？和英国吗，还是日本——

不对。阿斯特丽德说出了让伊吕利更加恐惧的话：

“这是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大战争，不好好品尝的话会很浪费的（心）。”

空前绝后的大战争——世界大战！

“但是，还真是对不起大家呢。”

金蔷薇少女似的舔了一下手指后环视着众人，

“本想详细说说剧本的，但今天我们只谈要点。银蔷薇正在执行艰难的任务，我和红蔷薇的状况也不好。”

“听说了哦，灰十字已经打到家门口了呢，没有比这更蠢的了。”

黑蔷薇塞菲拉嘲笑道。阿斯特丽德咧嘴一笑：

“我可不想被红盾银行的秘密存款遭人冻结的蠢女人说呢。”

“什？！为什么你会……难道是你这老太婆——？！”

“虽然会和灰十字打上一场，但是也死不了。真是对不住你们啦。我和红蔷薇会从这里突围，横跨大陆。”

军服装抢的贵夫人——银蔷薇——挑起浓密的眼睫毛，静静地说道：

“当前情况下，我也不可能伸出援手，不过你们是要去是哪里？”

“欧洲的火药库。”

魔女们都倒吸了一口气，阿斯特丽德满足地撇了撇嘴：

“我们去给泛斯拉夫主义泼下冷水，以便增加一点压力和热量，此外还有一点：我想让新来的红蔷薇快点适应组织。”

硝子敏锐地察觉了话外音。

“要完成什么任务，才能让我加入你们的行列呢？”

“那就去给火药库投下火种吧。”

硝子眉头都没皱一下，但是，嘴边表现出的紧张，并没有逃过伊吕利的眼睛。

“哎呀，这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我吗？”

“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让哈布斯堡的年轻一代消失一人就行了。”

硝子把手伸进袖口，好像是在找烟草。

但是，很可惜，烟管和烟草都没有带。早上回到大屋的时候，日本军冲了进来，烟管和烟草都留在屋里了。

金蔷薇的视线粘着硝子不放，言语却轻快地继续着：

“奧地利的不幸还真是一件接一件呢，皇后最亲的儿子不明不白地死了，皇后也被暴徒刺杀了——但是，这两件事没能引发战争，都被当做‘国内’的事件处理掉了。约瑟夫这男的还挺聪明的，几度避免了世界大战。”

金蔷薇旁边的黑蔷薇脸色一变：

“难道说……莉莉是你……杀的吗……死老太婆……？！”

“怎么会呢，在这世上最为她的死感到悲痛的就是我啊。你不也常说吗，我没有打倒她的力量——对吧，嗯？”

黑蔷薇咬着嘴唇，几乎把嘴边咬破了。她明明不在场，但杀气和魔力竟都扑到了伊吕利身上。金蔷薇对此毫不在意：

“但是，连外甥都被杀了的话那可就关乎体面了。顺利的话，我估计战场可以延伸到阿尔萨斯一带，你觉得呢？”

她看向银蔷薇，银蔷薇摸着下巴，轻快地点了下头：

“……这推测可靠性很高。施里芬计划我也听过。至少德国铁定会开战吧。”

“若是如此，你也不能坐视不理了对吧？”

“……是啊，虽然是被你逼的这点让我很不爽。”

银蔷薇苦笑着答道。旁人开起来她们只像是在互开玩笑。

伊吕利动起昏昏沉沉的头，瞄了瞄主人的侧脸。硝子一边微笑，一边倾听、附和着魔女们的谈话。

夜夜可能要死了，在这关键的时候——

硝子却在和结社勾结，染指暗杀，准备引发世界大战吗。

（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我是在做可怕的噩梦吧。这样才能解释现在的情景。我在和莱科宁战斗中倒下了，之后一直在做梦。假如真是这样的话，这该是多么幸福的噩梦啊。

担心夜夜，好担心，忍不住了，快哭出来了。

昨天我看到了光明。我和夜夜、小紫并肩作战，体会到了雷真的成长。姐妹合力，说不定连赤羽天全也能赢，可刚这么一想，形势就急转直下了。

如果硝子不可信的话，那么从今之后，我该相信谁呢？

——我很清楚。脑中浮现出的是他的面容。

他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呢。

（雷真大人……！）

紧闭上双眼的瞬间，冰之泪滴终于洒下，滚落在了地面上。

5

金伯莉射出的子弹，生出了真空的龙卷。

论威力，这龙卷就算把爱德蒙德卷成肉酱也没什么奇怪的，但却没击中他。伊卡洛斯将空间扭曲了，子弹顺着爱德蒙德的表面改变了轨道，射到了车外。

“连警告都没做就开枪，这帮人跟美国人一样呢。我说，雷真，如果被这些人知道了花柳斋的下落，到底会变成怎样呢？”

雷真平时八成会对此一笑置之，但是现在他却不能置之不理。

他的脑中想起了硝子至今为止制造的各种禁忌人偶。

硝子不是魔王，她是没有从事禁忌研究的许可的。收养芙蕾和洛基的那个男的，D-Works社长的下场是什么？他不是因触犯禁忌的罪名被问罪，被处了死刑了吗？

硝子也有触犯禁忌的嫌疑，协会是可以逮捕她的！

如果现在硝子被抓了——夜夜就不可能修复了。

雷真下意识地看向了金伯莉，金伯莉避开他的视线说道：

“不要胡思乱想了，我们不会对花柳斋怎么样的。”

“……你们在找硝子小姐的事是不是真的？”

金伯莉露出“糟糕了”的表情咋了下舌。

“你可能不相信，但是对此我也不是很清楚，而且也没有时间详细说明了，现在你要相信我，听我的话。你现在正被当作莱科宁中将行踪的知情人——实际上是因‘魔王杀手’的嫌疑，遭到通缉。”

雷真呆了一下。他一时无法理解，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几秒之后，思路一下子接上了。

先前云雀说过，他和莱科宁打了一场，结果被他逃掉了……！

“等等，那不是我干的！”

“这我清楚！但是，已经出了正式的通缉令了！”

金伯莉显然很焦燥，说话时竟少见地动了感情，

“要解释的话就只能在英国法庭上了，和王子一起跟我们走吧。”

“……我没有这个时间，夜夜处境很危险你也是知道的。还是说，协会能帮上忙么？”

雷真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但是金伯莉只是紧闭双唇，没有回答。

看着闷声不响的两人，爱德蒙德更加来劲了：

“我口风可不紧哟，只要一拷问，我就会说出花柳斋的下落。我的魔术师水准也是二流，自白剂可以，魔术也可以，三下两下我就会招供啦！”

爱德蒙德脸上挂着愉悦的笑容，最后通牒似的说道，

“怎么样雷真，把我交给他们——真的好吗？”

“任务开始！让他闭嘴！”

金伯莉一声令下，黑大衣的魔术师一起运起魔力。

他们脚下浮现出魔法阵，如尼文组成的术式在圆周上绵延着。不愧是灰十字的战士，会和我们谈话，其实是为了准备捕获结界。

整个货车都被结界包围了，魔力被大幅削减，呼吸也变困难了。(译注：按剧情众人应该是在客车车厢里，疑为作者笔误，姑且从原文；下文仍有一处“货车”，不再注出。)

结界在阻碍体内的魔力循环。这是为了让伊卡洛斯无效化吧。一如预想，黑大衣们从背后袭向了行动迟缓的伊卡洛斯。

这是他们致命的失策。

爱德蒙德身上爆发出了巨大的魔力，流入了伊卡洛斯的魔术回路。

（这力量——是那灵药！）

空间的连续被切断了，货车遭到了分解。铁道也变得乱糟糟的，就像迷宫一样。铁道周围的铁栅栏和电线杆都受到了牵连，象拼图一样被乱拼了起来——这一切又突然恢复了原样。

贸然出手的魔术师被卷进了空间断裂里，黑大衣的残片飘飞，火车的顶盖也 被轰飞了。

真是令人生畏的支配力，这哪像是人类放出的魔力。

这是应用了伊欧奈拉的研究成果的魔力增副药的效果。他是预先服用了吗。他把这点隐藏到了发动药效之前，实在是够周到，而且狡猾！

（这家伙……我还以为他个性马虎呢……！）

爱德蒙德反复着空间的切断和连接，一个又一个的黑大衣被甩下了车，但是，灰十字的战士们也有着远超学生的实力。他们一人强行维系起混乱的空间连接，一人丢出蓝色的宝石，宝石中放出了闪电，高电压的箭——闪电箭射向了爱德蒙德。

（那群家伙，没自动人偶也能使用魔术……！）

这是和金伯莉一样的战斗类型，他们不用人偶控制魔术，只靠魔具和魔石也足以战斗。

之前被甩下车的魔术师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回来了。优势一口气倒向了灰十字那边，但是，爱德蒙德的表情里没有动摇，甚至连焦急也没有。

爱德蒙德已不再看敌人，而是注视着雷真。

他黑色的眼睛在询问。怎么办，雷真？你要怎么办？

雷真内心挣扎了起来。

这家伙罪大恶极，践踏了伊欧奈拉的理想，夺去了众多的人命，是让夏儿和日轮痛苦的结社的一员，但是，他知道硝子的下落。

明天之前硝子还不回来，夜夜就会失去金刚力。如果向协会说明原委……不，他们的判断合理到无情，就算会酌情处理，也要花时间。想想伊欧奈拉被他们关了几个月？

不行，脑子糨糊了，思考跟不上了。不知道，我应该——

“怎么样雷真！决定了没有！”

“闭上你那脏嘴！”

金伯莉从死角跳出来，开枪了。爱德蒙德身体后仰躲过了这一击，却失去了平衡，产生了决定性的破绽。

金伯莉早已匕首在手，刀锋瞄准了爱德蒙德的颈动脉——

——但却失手了。

“这次我真是……对你彻底无话可说了。”

金伯莉的脖子，流进了从雷真右手发出的魔力线。

“你应该很明白吧……我讨厌笨蛋，特别是……不考虑后果的笨蛋。”

“……对不住了，老师。”

冷汗流到了下巴，雷真无言以对，只得干笑道，

“我，就是那种笨蛋。”

“哈哈哈！这就对了，太棒了！真的和协会杠上了！”

爱德蒙德仰天大笑了起来。

他踢飞金伯莉的匕首，向伊卡洛斯送出了莫大的魔力。

这是真真正正的全力以赴。这魔力，只要他有意，就可以在这里造出一个巨大的空间断层。黑大衣的一员把金伯莉救出后便连忙后退了。

接下来的瞬间，毁灭性的破坏现象发生了。

空间被压瘪了，撕裂了，连续性发生混乱了。歪曲毁坏了铁道，折断了枕木，铁轨变为了铁屑，后续的车厢被卸去了。

小紫在雷真胸前颤抖着，雷真的也冷到连寒意都感受不到了。

自己做了不得了的事，这自觉他还是有的。自己背叛了金伯莉老师……

黑大衣们一个不剩地消失了，死没死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暂时撤退了，而且也没追赶而来的气息。

跟脸色铁青的雷真相反，爱德蒙德一脸喜色：

“越来越觉得你是和天才只有一线之差的笨蛋了，这让我更喜欢你了。”

“……我可是越来越讨厌你了。”

“你这话说得我太爽了，很不巧，你越讨厌我我越兴奋。”

“……快告诉我硝子的下落。”

不说的话就杀了他，雷真把这觉悟化为杀气，投向爱德蒙德。

爱德蒙德很高兴地用下巴远远地指了指火车的前进方向。

这路线上的是帝都伦敦。

“……白金汉宫？”

爱德蒙德点了下头，雷真差点失去了理性。

想大叫一声“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然后发飙。

但是，这么做也是没用的，他勉强让自己理解了这一点。

雷真深呼吸了数次，拼命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你这混蛋，你刚才……不是说自己被赶出王宫了吗，被贵族们？”

“啊，看来我暗杀父亲大人的事露馅了。他们就趁着莱科宁不在，想取我首级了。主谋者是‘白’之势力——金斯福德。”

“！——”

白之势力，这名字，和爱丽丝所问的“是白，还是赤”是一致的。

而且还和金斯福德有关。

爱德蒙德对雷真的动摇毫不理会，一脸认真地继续说道：

“麻烦的是，他们推举了继母大人出来。那女的，心里一定是想杀我的，所以不能肯定她是自己人——真是孤立无援啊。也不能期望结社能帮忙。如果我不夺回王宫，金蔷薇老太婆和花柳斋她们都会落入协会手中的。”

“……不能不战斗吗，悄悄地潜进去把硝子带出来怎样。”

“如果能够躲过皇宫的警报结界的话倒是差不多。人称‘活杀结界’的那个男的——埃德加·比劳的话，或许做得到。”

骗过警报结界和探测结界，和骗过人的五感根本不是一个难度。如果不能潜入的话——可选的方法只有一个。

“……你要我和你一起袭击白金汉宫……吗？”

“回答正确，所以我才会说‘你的“功夫”却要多不少了’啊。”

“这下子……可不是犯罪那么简单了……呢。”

“兴奋了吧？”

爱德蒙德笑了起来。虽然有揍飞他的冲动，但雷真忍了下来。

现在的雷真已经没有后盾了，没听日本军的劝止，也对魔术师协会动手了。

要救夜夜需要硝子帮忙，而硝子在白金汉宫。宫殿被反爱德蒙德的有良心的正规军占领着，而且，他们那边有魔术师协会作后盾，硝子如果被协会抓住的话——雷真就完了。

在这种状况下，只能潜入宫殿，夺回硝子。知道硝子确切位置的人是爱德蒙德，能做战斗力的也只有爱德蒙德。

“……要我把你当自己人，我宁肯去死。”

“呵，是吗，然后呢？”

这就是断肠的感觉吗，雷真忍耐着肠被撕扭一般的痛苦，挤出声音说出了自己的意向，

“但是……到达白金汉宫之前……我会和你一道。”

爱德蒙德露出了笑容，那不非狂喜也非陶醉，而是满载智慧和野心的，有些高贵的笑容。

“是我们先攻陷宫殿，还是灰十字先入侵宫殿呢。虽然胜算很低，但是——让我们赌一把吧。”

小紫被他刺耳的笑声吓着了，害怕地搂住了雷真。

雷真也不知能为她做些什么，只能紧紧地抱住了她。 

第十一卷　Facing "Doll's master" 第五章 魔龙和巨人
1

洛基正身处拉斐尔男子宿舍附近的一处荒无人烟的树林中。

树丛被夕阳染红了。这里破坏得不算严重，也就是 落叶上积满了灰，四处还散落着些自动人偶的碎片而已。

直至刚才，洛基还因工学部长的传唤，呆在材料工学地下试验室里。

“等伊欧奈拉·伊利亚德教授一到，你就帮她进行‘最终调整’吧。”

——洛基收到了这样的指示。伊欧奈拉旋即来到，向他说明了调整的主要内容，但洛基却对自己所闻所见之事一口回绝了：

“我拒绝，这对我没有必要，我也不感兴趣。”

“——那你要是改了主意，要记得告诉我啊？”

伊欧奈拉没有继续纠缠，只是将潦草的说明书递到洛基手上就放他走了。

一到地面，就发现校园内是一片嘈杂。大讲堂冒着黑烟，还有用魔术战斗的痕迹。不过，跟昨天的袭击比起来，规模和威力都显得微不足道。洛基猜测是学生间起了争执，便贯彻起事不关己高高挂的原则——

如今他正坐在烟熏过的长椅上，翻阅着手上的文件。

他阅览着粗枝大叶的图、图表和表格以及无数的注意事项，渐渐地怒火中烧。

“……别开玩笑了。”

他的手下意识地用了力，将文件捏成了一团。

“开什么玩笑！让我用这种东西！”

激愤的他狠狠地把文件扔向了长椅。

剑型的智天使睁大了如星点般的双眸。

要将它那靠在树上的身影称为剑，倒也略显寒碜。他被魔女阿斯特丽德拧下了手臂，失去了半边剑刃，已经没了原形了。

洛基盯着伙伴看了一会儿，接着说出了件极不讲理的事。

“……你也给我生气。”

“hmm…？”

“伊欧奈拉·伊利亚德是个天才，但她毫无人性，真是个冷血的女人。”

“hmm…Yes”

智天使虽然一脸诧异，但还是老实地答应了。洛基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情绪缓和了些。智天使的语言能力很低，但也因此有让人舒心的一面。如果他能像雪月花那样进行高级会话，或许会很吵闹。

（雪月花……吗。）

洛基也听说了夜夜失去魔术回路的事。那个吵闹的少女如今无法使用了，雷真会怎么办呢？

失去了夜夜，今后的夜会和复仇他能完成吗。

洛基察觉到了智天使的视线，辩解似地说道：

“我并不是在担心他。谁掉队了，都跟我没关系。”

“Yes”

“……事情没那么简单。那家伙消失了的话，‘暴龙’和‘魔姬’都会开始恣意行动。阿修罗派也依旧健在——光靠我和姐姐可有点应付不过来。”

“Yes”

“什么？你想说我们会迎来苦战吗？”

如星点般的双眸微微地收缩了，智天使看上去很困惑。

洛基自嘲地笑了一下，靠在了长椅上。

“……我在对你说些什么呢。”

洛基仰头望天，只见微红的蓝天下，云在飘荡。

——好安静。这里曾经很热闹的，明明才过了半年。

洛基将文件高举到眼前，目光停留在了数行文字之一上。

（魔术回路“完全制御震动”——原子固定·防御性能特化型。）

不难想象，这是以谁的魔术回路为基础的。

（索菲亚……）

洛基亲自消灭的自动人偶少女。

他漫无目的地眺望着周围。那天她在这里哭泣了。

季节变易，闪耀的初夏风景已经不复存在。

然而，闭上眼后，仍会想起那时嗅到的风的气息。

虚幻的微笑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毫无来由的痛苦折磨着他的内心。

到了现在洛基才明白，这是名为后悔的感情。

（不可能……我到底，有多脆弱啊！）

洛基对自己失望到了极点。事到如今才后悔了吗。

她渴望死亡，要我杀死她。这是不争的事实。

洛基只是实现了她的愿望，履行了约定。然而——

这真的是她的愿望吗？

说自己想死的人也未必是想舍弃性命的。如果他们的意思只是，这样活着太痛苦了。

如果，她其实是在求救。

（其实……我原本可以救她——？）

洛基只觉得脚边的地面正在崩落，落向无底的深渊。

如果我当初将她从罗森堡那里强夺过来，给她自由就好了。这样她或许就能像雪月花那样活着了。

洛基觉得自己没有那样做的义务，但又在想自己为何没那样做，这两种心情在他心中纠缠。

他无法得出答案。他不知道那时候，该采取怎么样的行动。

“看你苦思冥想的样子，是有什么烦恼吗？”

洛基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去，只见阿修罗就站在他身后一米开外。

洛基真想狠揍自己一拳，对方走得这么近了自己都没有察觉！

“……蹑手蹑脚地靠近别人，你这爱好不错呢。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我也觉得是认错人了。因为你后背都是破绽。”

阿修罗的话刺激到了洛基的羞耻心，他别过了脸去。

阿修罗坐到洛基身旁，声音含着决意，如此说道：

“我问你，你是白，还是赤？”

“……就是你让他们问这无聊的红白问题的？”

“嗯，是的。我的同志们正在推进这项活动。”

“这是什么意思。威吓我的蠢货，光是瞪他们一眼，就都逃跑了。”

“——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学生全知道了呢……仔细一想，你们是独立的恶势力团伙呢，跟其他学生没什么交流呢。”

以雷真为首，夏儿，芙蕾，洛基，日轮等人都很孤立。“圆桌战争”中夜会呈现出了派别斗争的态势，那之后他们就跟其他的学生失去来往了。

“白色是指支持改革，红色是指不支持，这是暗号。”

“改革……指的是？”

“学院脱离魔术师协会，归属英国政府。”

洛基瞪大了眼，这改革的实质，是学院要舍弃国际色彩！

说起来是“改革”，听起来倒还不错，可这是逆时代而行的锁国的方针转换。

“……你真心觉得这是真正的改革？”

阿修罗举着幼稚的“平等”理想论，组建了新机关。洛基觉得阿修罗有着进步的思想，正因如此他才会觉得，阿修罗将这称为改革，显得不协调。

可是，阿修罗眼神毫无迷茫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坚决实行这个改革。”

“开什么玩笑。你是为了回避世界大战——是因为觉得学生的国际合作会带来和平，才募集了同志吧。”

“是啊。正因如此，我现在才要否定‘魔术师协会’。”

阿修罗滔滔不绝地说道，

“世界不得不改革了。旧体制已经和时代脱轨了。协会也不例外。他们无法阻止世界大战。现在的惨状就是证据。”

他指了指大片的焦土和瓦砾山，

“他们一直对结社的暗中活动不管不问，这就是报应。这世界的景象迟早会变得更加凄惨。协会的旁观主义，服从梵蒂冈的姿态或许在中世纪会行之有效，但在帝国主义蔓延的现代——”

“够了，闭嘴。”

异常痛苦的心情让洛基的嘴角扭曲了，

“让你说下去的话，我会被你说服的。”

洛基很赞赏阿修罗，以至于带着这样的恐惧。

“……‘剑帝’，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伙伴，成为我的同志。”

“那你就舍弃那荒唐无稽的妄想吧。学生的本分是学业。不要掺和进政治里。”

阿修罗表情扭曲，呼吸困难似地回答道：

“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身为活在现代的人，你这态度也太不负责任的吧？”

“让人费解的是你才对。你在焦急些什么。就连那些杞人忧天的学者都没有这样的危机感。还是说，你看到了危机的前兆？你区区一介学生，为什么——”

说到一半，洛基脑海里灵光一闪，

“你的家族是……印度总督府的高官……欧文家。”

他出身于在英国政府担任重职的门第，当然会对国际形势了如指掌。

“难道，是你养父对你教唆了些什么——”

“不是的。这是我的意志，我有保护祖国的义务。”

阿修罗双眼饱含气势地看向洛基，铿锵有力地断言道，

“我要阻止大战的爆发。你也助我一臂之力吧。”

“我拒绝。”

虽然这是洛基最讨厌的人的口头禅，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说了出来，

“很不巧，我没你那么高洁。世界大战什么的与我何干。我要成为魔王——我只会为此而战。”

“……这种变化是不可逆的。学院已经回不到从前了。夜会也会停止”

“什么都不会变的，直到夜会结束为止。”

“跟我干！要进行禁忌的研究的话，还有其他的手段！”

“要我对他人的权势献媚？这种活法免谈。”

“如果没有这权势，就会有人无法得救。就像倒数第二和他的同伴那样。”

“你在说什么？这话什么意思？”

阿修罗一脸意外地皱起了眉头：

“……你还没听说吗。要是不把他们交出去——不，解释也没用。这里横竖都会被武力压制。”

“莫名其妙——不过也算听了件不错的事。现在我的立场很清晰了。”

洛基让知觉敏锐起来，使魔力充满了全身，

“你问我是选白还是赤吧。那我就告诉你——我站在你的对立面！”

他将魔力注入智天使体内，搭档立马做出反应，飞到了空中。

阿修罗也瞬间反应过来，召唤了自己的自动人偶因陀罗。

然而，另一个身影比因陀罗更快，闪了过来保护了阿修罗。

那是一个拿着涂黑的刀的娇小少女。

从拉低的风帽中可以看到跟洛基一样的珍珠色的秀发。

“……现在死心了吧，阿修罗。从一开始他就不是能说服的对手。”

“等一下。黑兹尔，再——”

“别再磨磨蹭蹭了。按照契约这里就交给我来办吧。”

少女锵地拔出刀，光是这样就让洛基直起鸡皮疙瘩了。

她的技术很高超，就算不与她交锋也能明白。

此时洛基总算想起了她的名字。

黑兹尔·海姆达尔。“十三人”之一，是个国籍不明的一年级生。

黑兹尔用小屁股顶了顶犹豫不决的阿修罗。

“走吧，你应该还有肃清教授的任务。”

“……知道了。”

“等一下！”

洛基情不自禁地大喊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阿修罗：

“肃清……是比喻什么？”

“……很可惜，这不是比喻。”

阿修罗目光冰冷地看着洛基，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不服从的人就先灭掉。特别是教授，他们会变成无法轻视的强敌的。”

“说什么蠢……！”

愤怒使得洛基的视野染上了一片红色。他已经对阿修罗生出了些许信任，正因如此他才无法原谅他的妄言。

他抓住智天使的剑柄，直接斩了过去。

黑兹尔却挡住了他前进的道路。

“你的对手是我。”

“滚开！”

洛基毫不客气地挥剑击去，但对方的剑术也很巧妙。第一刀没有分出胜负，第二击，第三击重叠的时候，旁边射来了强烈的光芒。

两人一同拉开距离，看向那边。

院系间广场的附近光芒四散，似乎是有什么仪式魔术启动了。

天空中浮现出了图样，洛基判断那是防御结界的一种。硬要说的话，这就跟障碍试验一模一样——

（不对！正好相反，这是——反制魔术！）

这是拥有完全相反的效力的咒式，是障碍试验的对抗魔术！

大地轰鸣，半透明的极光从城墙一路延伸到天空。

学院是被魔术防护罩保护着的。防护罩现在正发出着肉眼可见的强烈光芒——寸寸碎裂，渐渐地分解成了分形几何状！

不久防护罩就如玻璃破散一样碎裂开了。

魔术效果的逆流，使得防护罩的发生源——城墙都被破坏了。石造的坚固城墙在庞大的魔力侵蚀下一齐崩塌了。

就宛如绝大的沙之瀑布。

城墙从上往下开始粉碎，大量的砂尘舞了起来。

不久学院的围墙就被撤底拆去，学院与市区的分隔消失了。

消失的城墙的另一边是数量众多的士兵。

士兵总数有一万两千，这是自动人偶占了半数的机巧魔术的大部队——

大英帝国的精锐部队“机巧师团”。

2

剧烈的震动摇晃着大地。

支撑着两百年的自治与独立的城墙如沙堡般崩塌了，安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末世般的光景。

市区中可以看到无数的人影，带着自动人偶的魔术师将学院团团围住了！

“我是第一机巧师团长，格洛丽亚。”

学院之外传来了放大了的声音。

芙蕾茫然若失，安丽和夏儿却惊得跳了起来：

“格洛丽亚妃殿下将军？！那不是王妃殿下吗！”

“致学院的教职员们，如通告所说，新赴任的校长莱科宁中将还没回来，他从昨天开始就下落不明了。对于这次事件，我们怀疑有人知道某些情报，所以要求校方交出一名学生及其登录的人偶。”

王妃说的话以极大的音量四处扩散，这不光是在对教授、警备员、学生说话，也是在对附近街区的市民宣告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那个学生就是二年级生雷真·赤羽。”

指名道姓了。就如芙蕾所说的那样，这确实是指名通缉。

“我们已经等学院的答复等了两个小时，但很可惜，学院不肯协助——十分钟之后我们将会强制搜索，学生要尽可能地集合在一起，解除武装并等待。完毕。”

这只是单方面的通告，完全没有进行对话的意思。

安丽浑身颤抖，刚才芙蕾说的就是这事。

雷真和夜夜被当作“魔王杀手”遭到了指名通缉——这是真的！

……一直觉得，这一天总会到来的吧。

雷真真的很乱来。为了救比劳姐妹，而让金斯福德家彻底地丧失名誉和权威。他肯定是被贵族们记恨着的。

“等一下！莱科宁大人是走着出了学院——我是这么听说的啊！他们居然说那家伙把他给杀了，真是岂有此理！”

夏儿披散着秀发，怒喝道，

“而且日本是同盟国啊！这事态……绝对会复杂化的！”

“嗯，总之，先让夜夜避难吧？”

芙蕾小心地提议道。夏儿也正要点头同意——但。

“不过，移动……要怎么移动？而且……要移到哪儿去？”

三名少女的视线都落到了夜夜身上。夜夜如死去了一般沉眠在结界之中。

受损的是心脏。这能移动吗？

芙蕾虽然一脸怯弱，但马上就重整了心神，霍地站了起来：

“我去外面站岗。要是有人靠近就告诉你们！”

她拍了拍富有弹性的胸脯，便骑着拉比跑了出去。

她跟从前比简直判若两人，甚至让人觉得十分可靠。

另一方面，夏儿抱起西格蒙德，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我说，点名通缉是怎么回事？那是警察的事情吧？”

“这恐怕，是个借口。他们打的是趁机驻军，夺取学院的算盘吧。在无赖的世界里，这个叫作‘找碴’。”

“找碴……他们只是拿雷真当借口，也就是说雷真不会有事？”

“不，他们会假戏真做。既然已经召告天下了，他们也一定会将雷真‘正当地’审判，‘正当地’处分的吧。他已经回不了学院了。最坏的情况是被消除学籍。”

“怎么会——”

“雷真大人的处境的确相当不妙……”

另一个声音从身后加入了对话。不知何时地板上积起了一滩黑水。

那是式神‘间土里’。不出所料，日轮从那里跳了出来。

“日轮！你从早上开始就不在了吧？你去哪儿了？你的两个随从还好吧？身体还要不要紧？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夏儿，你一次问太多了。”

西格蒙德告戒了夏儿，又用视线催促着日轮。

在西格蒙德的催促下，日轮难以启齿地开口道：

“我觉得能从英国政府手下保住雷真大人的就只有魔术师协会了……”

“是……啊。那，那家伙现在在哪儿？”

“他追着花柳斋老师朝伦敦去了。途中协会强攻了列车，雷真大人和叛逆王子联手了。”

日轮的报告听起来太过跳跃了。

夏儿头上冒出了无数的问号。

“欸？袭击？协会的？为什么？那家伙怎么了？”

“我的式神也被他甩开了，所以我也不清楚详情。不过，也就是说，那个，雷真大人和协会，那个，成了敌对关系……”

“骗人的吧！那家伙和黑太子联手——”

她不敢说这不可能。雷真那英雄式的行动虽然引人注目，但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玷污自己的双手。他也曾想强抢夏儿的夜会参加资格。

这两种做法，本质都是一样的。

雷真从来不关心自己是否会受伤或被贬低。就算为千夫所指，只要能达成目的，他都会满不在意。

现在雷真将爱德蒙德当做了盟友，这大概——

“……真是个，笨蛋。笨蛋世界的笨蛋创世主。”

夏儿的语气温柔得让安丽都感到吃惊了。

虽说状况不妙，可她还在笑。姐姐似乎已经知道雷真为何如此行动了。

雷真变强了。现在的他就算不拘泥于金刚力，也是有跟马格纳斯战斗的手段的吧。即便如此，他也坚决不肯放弃夜夜。

甚至不惜与宿敌爱德蒙德合作——与世界为敌，也要让夜夜恢复。

夏儿回头看向夜夜，目眩般地眯起了眼。

安丽也明白姐姐的心情。她觉得雷真和夜夜这两个笨拙的家伙很可爱，同时也有点妒忌。日轮露出了难过的微笑，大概她的心情也是一样的吧。

“雷真大人真的好过分啊。明明我跟夜夜是不共戴天的情敌。他却还跟我说什么‘帮我保护好夜夜’。”

“那家伙就这德性。不过，我正是喜欢——”

“嗯？！夏洛特大人，你四说什么？！”

“什什什什么都没有哦？！总之！”

夏儿随口蒙混过去后，便宣告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绝对要保护好夜夜。先按芙蕾说的，把转移地点定下来吧。先找个隐蔽的地方将夜夜藏起来吧。”

突然，夜夜的胸口抽动了一下。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夜夜身上，夜夜的肌肤中，有微弱的魔力正在渗出。

“刚才……夜夜是动了吧？她是要醒了吗？”

夏儿贴在结界上看着夜夜的情况。她的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安丽也双手交合，怀着祈祷般的心情注视着夜夜。

她要是能醒的话，或许能救得回来，不仅如此，她或许还能解放曾经显现过的隐藏力量，解救这场危机。

可是，这份期待完全落空了。

噗嗤一声，血花四溅，夜夜胸口的缝合处破裂了。

夜夜的身体不停地抽搐着，金属板被弹飞，滚落到了地板上。

西格蒙德变得面无血色，飞到了结界上。

“不好……这急症——严重了！”

“怎……怎么办才好啊？对，对了，将魔力——”

“不行！”

日轮拂开夏儿的手，打断了魔力的流入。有一部分魔力没来得及阻止，流入了夜夜的体内——夜夜的伤口非但没有痊愈，反而还汩汩地涌起了血来。

“夜夜因为金刚力的破碎，心脏里空了个洞。如果不将洞填起来就增加压力的话，里面的东西就会漏出来……！”

日轮增强了魔力，想用念动力堵住洞。但身体的内侧是夜夜的地盘，念动力的效果也不甚理想。要是没有洛基或者格丽泽尔达那样的念动技术……

“唔……不想点办法的话……谁去把医生喊来！”

“帕西瓦尔老师束手无策了啊！已经没人在了！”

夏儿紧紧抱着西格蒙德大喊道，她的声音已经变调了，

“有人在吗？！为什么没人能救她？！明明学院有那么多技师——有那么多医生！”

“因为夜夜既不是人，也不是人偶。”

西格蒙德压低声音嘀咕道，

“她既不是这两者中的任何一种，又具备两者的特征。如果不是制作者的话，谁都——”

“那么，我来！”

两名少女从走廊跑了进来。

“伊欧奈拉——伊利亚德老师！”

以及伊娃。伊欧奈拉不顾白衣会染上血污就紧紧贴到了夜夜身上。她取出像是魔具的单眼眼镜，对夜夜的身体内部进行了透视。

“这是怎么回事……心脏破裂！而且，几乎没有做处理！”

“这是没办法啊。连帕西瓦尔教授都无计可施了。”

西格蒙德解释着，接着又谨慎地询问道，

“听说你很熟悉花柳斋女士的研究——你知道应对方法吗？”

“要治疗或许不行……但我会努力让她撑到雷真君回来的！”

安丽倒吸了一口气。谁都会觉得这是鲁莽的宣言。这个十几岁的少女要挑战机巧医学权威都放弃了的病例吗？

西格蒙德不动声色地询问着伊欧奈拉的觉悟：

“夜夜跟其他自动人偶不同，记忆媒体和思考回路都在相当于大脑的空间里。如果跟人体一样的话，血液停止流动也就意味着脑死亡。要是手术失败，数据就会全部消失……在此之前，是不是先转移数据为好？”

“西格蒙德君觉得雷真君会希望这样？”

听了伊欧奈拉的反问，西格蒙德便没再多说什么了。

“怎么能让她死掉。小夜夜可是花柳斋老师的最高杰作啊。马上进行手术——有设备吗？”

伊欧奈拉冲夏儿问道。夏儿虽然不知所措，但还是搜索着记忆：

“我想想，二楼……好像有临时手术室，不过，市区的医院绝对更好。干净，仪器也齐全。”

“去市区医院的话，我用转移来送！”

日轮举起手说道。但伊欧奈拉却面露难色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同时进行转移和念动力操纵的。你就这么将伤口堵住。就在这里——手术。”

“……你是认真的？这里接下来会变成战场的哦？”

“要是出了事就用伊娃来阻挡吧。”

“……你如果在这里使用绝对王权的话，可就真的就成了大英帝国的敌人了。”

不管怎么说，伊娃的绝对王权在半年前可是让这机巧都市陷入了大混乱中。若是对王妃率领的机巧师团用了这个，她只怕是别想再呼吸到自由世界的空气了。

可是，伊欧奈拉却微笑着，坚定地说道：

“我能像现在这样，都是多亏了小夜夜。”

“——”

“现依伊利亚德教授的判断进行紧急手术！立即发动术式！”

伊娥高声地宣告道。夏儿深受感动地盯着伊欧奈拉——

接着，站了起来。

“跟我来，西格蒙德。我们去正门。”

“嗯。”

“嗯？夏洛特大人？你要去哪……？”

日轮不安地问道，夏儿身上的冷汗闪闪发光，她笑着回答道：

“我说过要保护夜夜的吧——我去阻止机巧师团。”

3

夏儿从走廊的窗户一跃而下，朝正门进发了。

由于城墙的崩塌，四处都是沙尘弥漫。空气中漂浮着近乎刺痛的紧张感，危险气息比昨日还要浓烈。

城墙虽然消失了。但大门的框架还残留着，就像只有这个忘了破坏一样。这副光景看上去很非现实，就像哪里的宗教画一样。

“咦，这不跟日本所谓的‘鸟居’一样吗？”

夏儿逞强说了句俏皮话。西格蒙德不禁笑了起来：

“你现在对日本还真是熟悉嘛。”

“没没没这样的事，这只是一般常识罢了。”

“每次去图书馆你都会借照片集的吧。”

“这，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日本主义很流行嘛。”（译注：日本主义，十九世纪中叶在欧洲掀起的一种和风热潮，盛行约三十年。）

“那是你出生以前的事了吧——你想去那儿吗？”

“……是啊，有朝一日。”

想看一看他出生的国度。

夏儿渐渐加快了脚步，不久就跑了起来，朝“鸟居”飞奔而去。

途中，四个黑影从崩塌的图书馆的阴影中蹦了出来。

本以为是机巧师团的队员已经入侵了，但事情并非如此。

那是两台身穿骑士甲胄，拿着枪的自动人偶。操纵他们的是两张久违的面孔，这两张面孔十分相像。她俩是并排站着就成了左右对称图形的童颜双胞胎姐妹。（信至注：第四卷人物，十字架骑士团原成员。）

两人看到夏儿大吃了一惊：

“呀！夏洛特·比劳！”

“‘君临天下的暴虐’！打架狂！掺了假的女人！”

“最后那句错——倒也没错，你们干嘛啊！想死吗？！”

夏儿情不自禁地吐槽了。两个女生登时魂不附体，抖了起来：

“好，好可怕！”“一如既往地野蛮呢！”

“你们是魏茨泽克姐妹吧。你们还在学院里呀？”

“肯定在的啊！”

两人那带着哭腔的回答形成了完美的同步。

夏儿的目光落到了两人的风纪委员臂章上：

“啊——因为被驱逐出了夜会，所以靠做风纪委员来挣取学分吗？”

“你还盛气凌人？！”“这女的真是讨厌到家了！”

两人逼近夏儿，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们的处境很痛苦的啊！”“是啊！都是暴龙的错！”

“那，那都怪你们自己吧！我才不会怜悯那些想抢别人人偶的肮脏家伙！”

“明明暴龙也破坏了钟塔！”“居然没受到责罚，太不公平了！”

“啊？！因因因为，那是无可奈何的事！而且我道歉了！”

“我们也是没办法啊！”“那是祖国的命令啊！”

“这，这个，是那样……吗。”

被两人如此斥责，夏儿的自信也开始动摇了。就实际情况而言，夏儿的行为没有遭到任何责罚，而这两姐妹至多是从犯，感觉她俩相对来说……没什么错。

而且，夏儿也不觉得她们是真正的坏人。也许她们学习不错，不过没有聪明到能干坏事——

“啊！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就仗着自己是金发！明明是个掺了假的女人！”

“这跟金发和掺假都没关系吧。啊，够了，再见了！我还有急事！”

夏儿正要穿过两人，两姐妹却一起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们俩互相点了点头，便挺起胸膛向夏儿发了问，仿佛此前的怯弱都是装出来的：

“你是白？”“还是赤？”

夏儿和西格蒙德对视了一眼——笑了出来。

“又来问这问题了呀……那你们是哪方？”

『诶？！』

“小心点哦，如果跟我不一样的话，我会用光辉加农将你们轰成炭的哦。”

『噫！』

两人吓得逃跑了，骑士甲胄紧随其后。它们曾被夏儿打倒过，但似乎已经修好了。

“——啊，等一下”

两姐妹吓了一跳，停住了脚步，战战兢兢地回过了头来。

『什，什么？』

“保重。”

夏尔露出了微笑。两人“咦”地应了一声，呆若木鸡。

夏儿转身离开，再次朝门进发，视线前方已经能看到钢铁的大军了。

西格蒙德在夏儿的肩上颠簸着偷笑了起来。

“喂，有什么好笑的。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

“伊莱恩，奥斯瓦尔德和伊莱莎已经算是够胡来的魔术师了。虽然埃德加不是那样——但果然血统摆在这儿哪。”

夏儿垂下了视线。

她的脚——其实在颤抖。

但是，她既没打算停下，也没打算逃跑。

“……那个啊。我想就是‘此时’了吧。”

“此时？”

“以前我也说过的吧。我非常幸福，得到了很多本以为无法得到的东西，像是朋友啦，朋友啦……朋友啦！”

“全都是朋友啊。”

“有、有什么关系嘛！因为，我真的……很高兴。”

夏儿的嘴角自然地绽放出了笑容。一想起初春至今的各种胡闹，她心中就暖了起来。

“这些都是多亏了雷真和夜夜吧？”

“是哪。”

“那么，我们也该帮帮他们吧？”

“同感。”

因此，此时正是赌上性命的时候——就是现在的，这一刻。

夏儿停在门前，集中魔力，召唤了风之精灵。

她用风卷起龙卷，让自己身体飞起，来到了“鸟居”上面。

从那儿可以看到一群纵向布阵的人偶使。

“我是不会让出此地的，绝对不会！”

“——别。至少，让一半位置给我吧。”

一阵风刮过，一男一女自空中飞来了。一名穿着管家服的男子抱着一个银发少女来到了这里。当然，夏儿认识他们。

“爱丽丝——”

爱丽丝落到夏儿身边，玩笑似地说道：

“你的脑袋还真不灵光。你是想惹正规军么？”

“什么啊！你是来取笑我的吗？！”

“你连大招的蓄力都做不了吧，光凭你自己的话。”

“——”

夏儿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爱丽丝环视了一下学院四周，便一如既往的话中带刺儿道：

“你占据了这么显眼的地方，不正好成了靶子吗。况且学院周长有七公里，现在没了城墙，你一个人是不可能全线覆盖的，这点你想想就该明白了吧？”

“说了半天你净是抱怨啊。有没有你擅长的鬼主意呀？”

“有的哦。你来做靶子不就好了。”

夏儿松了口气。原来如此，佯攻吗……

“事到如今，只能让自己更加显眼了吧。只要你变得碍眼，那些家伙首先就会瞄准你。不对付你放出的暴龙，他们就无法占领。他们好像也还没掌握战术目标——雷真和夜夜的位置。”

“……谢谢，你的建议很有帮助。顺便也把保命的办法告诉我吧？”

爱丽丝闭上了嘴，夏儿在旁边盯着她的脸，回嘴道：

“你有主意的吧？没错吧？因为你的心眼坏嘛，对吧？”

“有你这么求人的么。抱歉，让你失望了，答案是否定的。”

爱丽丝闹别扭似地别过脸去，闷闷不乐地说道，

“我家那没用老爹又成敌方的俘虏了。因为昨天的骚动，现在学院战斗力不足。学生们都团结一致要屈服于英国，最后还自毁了城墙。这下自然无计可施了吧？别说王牌了，连手牌都没有啊。”

“那你是没打任何鬼主意就来这儿了？”

“是的。”

“……那你不也是个傻瓜吗？”

“真不愧是大小姐！这特意给人反击机会的博大胸怀，我很是佩服！”

“OK，辛，过会儿我就把你开膛剖腹，弄得像深底锅一样哦。”

爱丽丝耸了耸肩，破罐子破摔地回答道，

“坏人也有坏人的仁义。借了就得还。”

“巧了，贵族也有贵族的作派，我有恩必报。”

两人视线交错，不由得笑了出来，互戳着对方的肩膀。

两人笑了一会儿，便并排站到了一起。

“谢谢你能赶来。我引以为傲。”

“比劳的骄傲也太廉价了吧。不过——我很光荣。”

师团的号炮响起，进军从前列开始了。正面的部队也朝这边来了。

夏儿伸出右手，将西格蒙德朝向了他们：

“西格蒙德，大闹一场吧！”

“遵命。”

魔力通过手臂流入了西格蒙德体内，他的体内迸出了浓密的黑暗，夺取了西沉的日光，光与灭元素相互反应，迅速化为了质量。

一条全长超过三十米的龙，四肢着地了。

巨龙一声咆哮，收束了魔力。银色的鳞片闪闪发光——

“光辉加农！”

龙的下颚大大地张开，耀眼的闪光撕裂了黄昏的黑暗。

4

洛基眺望着远去的阿修罗的背影，感到一阵虚脱。

他无法理解支配着自己的这股痛苦和失望的源头。

就在二十四小时前他还被阿修罗救了命。那时候握住的手的温度，彼此都还没忘记，然而——

（……不，不要放弃。）

后悔的事已经够多了。

如果不想后悔的话，就只有阻止他。

就算是把那个胡说什么“要肃清教授”的白痴揍一顿也要阻止他！

可是现在，拿着黑刀的少女黑兹尔正挡在洛基身前。

黑兹尔视线移到了洛基身旁的智天使身上：

“这装甲是挪用得路西法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名字？”

路西法是智天使的兄弟机，是洛基养父布朗森造给他自己的专用机。当初与自己并肩作战的雷真也就算了，但一般的学生是不可能知道的。

“……算了，无所谓。让开，就算对手是女性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不留情的是我才对。”

黑兹尔架起黑刀，如吟诗般低声吟唱道：

“听从父王之声——剑天使瞄准主人。”

“I&#039;m ready”

智天使做出了回答，他的剑刃挥向了大吃一惊的洛基眼前。

这是乘着热风操作的沉重一击。洛基间不容发地躲开了。他输出魔力想要制御智天使，但智天使不听他的命令，反倒靠得更近了。

无法完全制御。支配权被夺走了！

洛基继续提高魔力，想要夺回支配权。智天使虽然停下来了，但黑兹尔却抄了洛基的后路。

尖锐的刀刃从身后袭来，刀刃砍伤洛基的颈动脉——前，集中了威力的“音之弹丸”就飞了过来，弹开了黑刀。

这一击若是稍有闪失就会打中洛基吧，但她已经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呜，洛基！没事吧？！”

坐在狼狗的背上的姐姐芙蕾和加姆狗群一起赶了过来。

“姐姐……麻烦你了。你救了我的命。”

“嗯！”

姐姐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与之对照，洛基则是一脸不悦。自己不但被敌人轻易抄了后路，居然还让本该由自己保护的姐姐给救了……

芙蕾看到黑兹尔的相貌，特别是发色，压低声音问道：

“唔，这孩子是……？”

“啊，那面孔，在‘家’里见过吗？”

“不知道。不过……肯定是我们的‘兄弟’。”

芙蕾确信道。

那么“海姆达尔”就是代号吗。预计可以长期生存的优秀个体，会被赋予出自北欧神话的代号。

可是，这是张生面孔。她是放在别的工房的个体吗……？

“你的头发、眼睛，是与生俱来的？”

黑兹尔无视了他的问题，只是倏地再度握好了刀柄：

“我说，剑帝，你说过你对女性也不会手下留情吧。”

“有什么问题吗。”

“你会手下留情的女性，也是有的吧？”

洛基直觉地感到了危险，不妙！

“听从父王之声——众犬啊将剑帝吞噬吧！”

咒文般的话语响起的同时，强烈的魔力从黑刀上迸射而出了。

（那把黑刀内藏有魔术回路……！）

就算知道了，他也无计可施。众犬的眼睛变了颜色，发出了低吼。当然，杀气是冲着洛基去的。

众犬嗷嗷乱叫着朝洛基咬了上去。洛基或是闪躲，或是用念动防御，连踢飞带威吓，使得加姆群后退了。

“不要！大家！不行！”

姐姐呵斥着加姆们。犬群的攻击意志有些许缓和了——可是此时，跟之前一样，黑兹尔的刀刃已经迫近了洛基。

洛基倒向地面躲过了这一击。掠过洛基头顶的刀刃把远处的树木给切断了。

（魔韧……！）

那是锋利的念动之刃，不是学生级别的技能，就连洛基，平常也无法充分驾驭它。在学校里，能连发这种招式的，也就只有格丽泽尔达那样的人了。

洛基之所以对魔韧的基础略知一二，是因为受了念动达人——养父的指导。

“……是那个男的教的吗。这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

黑兹尔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愤怒。

“哎呀”，洛基一阵意外，于是故意挑衅道：

“真是渣滓中的渣滓啊。一面挑唆我和我姐姐，一面又安排了你这个“保险”吗。也就是说他不但杀人、诱拐，还干下了欺诈的勾当吗。简直是渣滓的世博会——”

“闭嘴！”

黑兹尔用黑刀砍向洛基的脖子。洛基将智天使变为大剑，亲手握住刀柄，正面接招，硬是造成了角力的局面，封住了对手的动作。

黑兹尔用充满憎恶的双瞳，从极近距离瞪了洛基：

“洛基，你……杀害了父亲大人吧……！”

“——他死了？”

“还活着！但是……就快行刑了……和被你杀掉也没什么区别了……！”

“还活着吗。那正好。我还想亲手做个了断呢。”

洛基火上浇油，黑兹尔勃然大怒，不要命地攻了过来。她挑起洛基的剑，斩向了洛基的前臂。洛基以大剑为盾接下，射出了反击的短剑。黑兹尔将短剑向左右卸开，瞬间精炼出了魔力：

“听从父王之声——”

“姐姐！”

“嗯！”

在敌人的言灵——魔术的触发咒语发动前，周围的声音消失了。

这是利用声音的干涉做出的无音领域。魔术遭到了妨碍，黑兹尔的表情僵住了。

一切都如计划的一样。加姆犬们早有准备，它们包围了黑兹尔、随时都能实行这一作战。

（被热血冲昏头了呢。无视了加姆们的行动正是你的败因所在。）

洛基将智天使举过头顶，准备挥下决定胜负的一刀。但是，这时黑兹尔做出了出人意料的行动。

黑兹尔用黑刀挡开智天使，意外地使出了一记头锤。洛基顿时眼冒金星。黑兹尔趁机抱住洛基的头，用自己的额头顶上了他的额头。

『把你的姐姐砍了！』

（骨骼传导……？！）

声音不以空气为媒介，直接传过来了！

魔术侵蚀了洛基的精神。难以抵抗的欲望支配了洛基。

洛基如命令指示的一样向姐姐挥剑了，芙蕾的身体能力是毁灭性的糟糕——不可能躲得过的。贯穿索菲亚时的生涩手感再度苏醒，洛基一瞬间丧失了自我。

（姐姐！一定要躲开！）

但是，芙蕾已经变得，比洛基想象得要强得多了。

拉比发射出音之炮弹，把大剑从旁弹开了。

洛基放下了心——他的背后，黑兹尔第三次攻来了。

一声悲鸣响起，科利犬被击飞了。

“里维埃拉？！”

伴着芙蕾的悲鸣，无音领域消失了。科利犬浑身是血地倒在了地上。无法辨别出是肉片还是装甲的碎片四处飞溅，沙沙地散落在了树丛中。

“首先，搞定一只。”

看着倒在地上的狗，黑兹尔很满足般的自言自语道。

另一边，洛基呆呆地站立着。

为了保护洛基，姐姐的“家族”中的一员，被干掉了。

强烈的心悸让洛基一阵眩晕，汗如雨下。科利已经站不起来了。连以无情为宗旨的洛基，也因这事变双膝发颤了。

（我……无可挽回地……失败了……！）

但是——

“洛基，去吧。”

“什……么？”

洛基本以为芙蕾会张皇失措。本以为她会哭喊着，指责自己。

但是，都错了。姐姐刚毅地定睛注视着敌人：

“我来做她的对手。洛基你去追阿修罗吧。”

“……别说傻话了。分散战力可是下策。”

“两个人都留在这儿，只会自相残杀的。”

——没错。就在刚才，因为洛基被敌人操纵，一只加姆犬被斩杀了。

“她的对手，由我来做。比起你来，我们和她的相性比较好。”

这也，没错。如果是操纵声音的加姆犬，就能攻击黑兹尔的弱点了。

可是。

“嗯，去吧。没关系。我有作战计划的。”

“……那么，这个什么作战计划就由我们一起完成吧，这样更有保障。”

“不行。洛基你在的话，就不能用了。”

“……你打算做什么。”

“现在说了，不就暴露给对方了嘛。”

芙蕾微微一笑。

——那是想让弟弟安下心来的，“姐姐”的表情。

“没问题的。早点结束这一切，再一块儿在夜会中加油吧。”

如果是过去的洛基的话，是绝对不会让姐姐独自留下的吧。

只要姐姐安然无恙，就足够了。姐姐，曾是他的一切。但是……

荒芜的校园，安丽折断的脚，重伤倒下的夜夜，不在此地的雷真——给了洛基不同的结论。

一定要阻止阿修罗。哪怕只早一秒。趁着为时未晚。

“……我知道了。但是唯独那些乱来的事情……请你不要做。”

“嗯，我保证。”

洛基让大剑浮到空中，跳了上去，然后操纵大剑喷出热风，向着黑兹尔冲了过去。黑兹尔当然躲开了。洛基就这么掠过黑兹尔，朝着阿修罗的方向追了过去，一面祈祷着姐姐能够平安无事，相信着她所说的那个未来——

5

巨龙狂暴的姿态，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军人也不免感到颤栗。

先头小队的其中一支，被巨龙的尾巴给一下扫飞了。

试图迂回的部队则受到了柱子一般的光枪的洗礼。

手枪的子弹根本无法对巨龙的鳞片造成一点损伤。巨大的身躯如同坚固的装甲，作为壁垒保护着操纵者，同时也威慑着士兵们。无论怎么说，比劳的勇猛和魔剑的名声可是响彻全英国的。

巨龙轻盈地腾空，喷射出光炮，牵制着突出的部队。道路被溶蚀，河川般的沟渠横亘而生。从前线飞来的反击的火球，也被闪闪发光的气流所阻，像云雾一般消散开了。

光辉甲胄——金蔷薇的孙女，奥尔嘉的拿手防御技能。

即便是士兵们，也能从这光辉中明白，魔龙的性能并非唯一的威胁。

足以把魔龙的性能发挥出来的技术才是威胁——

“光辉圣剑‘辐射’！”

自魔龙延伸而出的光线，在空中一点啪地分散开了。光线在分散的途中又不断的分出分支，变得如同系统树一样复杂，一次性击破了为数众多的目标。

枪支，大炮，自动人偶的手脚均被破坏，动摇在新兵间蔓延开了。

师团长格洛里亚通过水晶球望着这个场面。

“呵呵……干得不错嘛。”

感觉不错。夏洛特·比劳是天赋异禀之人。

同专业军人相比，她的知识和经验都还有不足，但是，她自身的魔力和人偶的性能都要胜于一般的军人。她活用了这份强大，出色地与敌人周旋着。

“真不愧是伊莱莎的孙女——是个优秀的魔术师。”

“恕我冒昧，王妃殿下。”

幕僚中的一人站了出来，向格洛里亚垂首道，

“请下达杀伤许可。那东西太碍事了。”

“不可。”

是没想到会被驳回吧，幕僚显得不知所措。

格洛里亚继续凝视着水晶球，冷淡地说着：

“这一战吸引了全世界的注意。为了对付一个学生，大人们便仗着人多动用杀招，不免让人失笑。”

“可是，因为一个学生而陷入苦战，这个传到外面也不太好听吧……”

“可有妙计？”

“可以动用‘水槽（Tank）’。我们准备了一些，本是用来破坏城墙的。”

“……那可是不远的将来的王牌噢？我比较在意贤老们的耳目。难得欧文家的孩子表现的那么出色……”

“可是，如果是那个的话，我们就能活捉魔剑了。”

格洛里亚拢了拢头发，陷入了思考。

水晶球中，魔龙在横冲直撞，那过去曾被誉为“君临战地之暴君”的压倒性的力量——是英国的财产。不想就这么破坏它。

她切换了水晶球的画面，从空中俯瞰着市区。

“……我准许了。调换部队，让‘水槽搬运系（Tank Carrier）’上前。”

“明白！游击中队保护女士——特务分队，准备捕获魔龙！”（译注：这里的“女士”疑为部队内使用的暗语。）

在幕僚的指示下信号弹发射了，队伍变更的命令传了出去。前线部队立即退了下来，为后续部队让出了一条路。那里出现了一只以接近突击的速度径直赶来的队伍。

这是游击中队。他们全员都穿着全黑的特别战斗服，一招一式都与别的部队不同。他们不仅擅长魔术，还经历过充分的肉体锻炼。

“散布魔障雾！燃起烟雾！”

游击中队点燃了发烟筒。海上刮来的风搅动着空气，使烟雾扩散开了。视野迅速变差，暮色变得更浓了。

天黑得就如无月的深夜。轨道上的货物列车在这幽暗之中悄悄地移动着。

盖在货车上的罩子解开了，巨大的人影站了起来。

夏儿同西格蒙德在战场上空盘旋着，她的心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感慨。

初夏时，就连面对十个学生，夏儿都无法招架。

单论魔力，自己同那时比也没什么变化。可如今，我却以数十、数百的魔术师为对手，进行着激烈的战斗。

那个时候，夏儿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

但是现在，她身边有萝忒在，有精灵在，还有能够托付后背的朋友。

魔力涌了上来。无论如何，也要在夜夜的治疗结束之前拖住敌人的脚步。这样的话，就会有所改变——就会有望改变！

她怀揣决意瞪向了敌方。那双眼睛，捕捉到了战场的异变。

从正门延伸出去的街道，正在被黑色的烟雾涂满。

“那是什么？烟雾？”

“……并非一般的烟雾啊。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感觉魔力在衰退。”

西格蒙德慎重地说道。确实，同精灵的共有感知被打乱了，感觉开始失控了。在空中继续呆着很危险。夏儿降落在了正门前面，凝视着眼前的烟雾。

“灵视不起作用。看不透对面有什么……难道是撤退了？”

“不对——来了！”

眼前的烟雾被划破，巨大的身影冲了过来。

“魔像？！好大！”

即便是学院的大型海姆加德也只有三米左右，而那家伙比它还大近三倍。

那是金属制的机械人偶。它身体前倾，上半身非常巨大，身材让人直想起密林中的大型类人猿。它的装甲带着几分圆润，看上去就像发达的肌肉一般。

那个手臂的粗细——“被近身的话会很危险”，夏儿的本能做出了警告。

“光辉加农！”

她条件反射地射击了，然而，巨人一点躲的意思也没有。

巨人的盔甲发出了青白色的光，挡下了光炮。

“诶”，夏儿还在吃惊，巨人就已经逼到眼前了。猛烈的冲撞险些将夏儿抖落下去。

大地发出了轰鸣，后续部队出现了。三台巨人合力冲撞，把西格蒙德撞得单脚离地了。西格蒙德的体格可是对方的两倍以上，但却在力量上输掉了！

“这个力量到底是……？！而且这傻大个儿怎么会有这种速度？”

嗅到了硝烟和尾气的气味儿，夏儿领悟了这蛮力的真面目。它们搭载了内燃机关。

魔力和动力的混合。再加上火药的爆发。似乎就是这些让怪力得以发挥的。

“找到操控的魔术师！只要切断魔力供给，我们就有胜利的机会！”

魔术师还没找到，巨人的拳头就招呼了过来。西格蒙德立刻后退拉开了距离，明明应该躲过了，但空气却被撕开了，西格蒙德的身体破裂了。

闪光与鲜血一同溅了出来——之前增加的质量在逐渐流失！

三个巨人发挥着与其笨重身躯不符的运动性能，向西格蒙德发动了肉搏战。接连刺出的拳头不大会儿功夫就将西格蒙德打得浑身是血了。

“光，光辉甲胄！”

光的粒子缠裹着，形成了一个甲壳。

夏儿是想阻止他们靠近。如果侵入这个领域的话，就会被破坏掉——

理应如此的，但巨人却装甲放光地扒开护盾，一点一点地拉近着距离。别说造成致命伤了，就连装甲都毫发无伤！

“加快搜寻！魔术师——操纵者到底在哪？！”

“找也没有用。那帮家伙，并非是从外部操作的。”

在夏儿背后，业已崩坏的大门上方，爱丽丝如是说道，

“这个与其说是人偶，不如说是甲胄——它和维隆的斯莱普尼尔设计思路相同。”

夏儿也看清了魔力的流动。确实，哪里都看不到魔力飞来。

是载人兵器吗。爱丽丝咋了咋舌：

“内藏魔术是‘魔防’吧。居然是那么原始的魔术回路……不过像这样看见了实物，又感觉这全是合乎道理的。原来还有这种做法吗……！”

“别自个儿明白就算了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动动你的大脑吧。魔防即是‘强度’。把它做成回路，做得就连蹩脚的魔术师也能操纵，也就意味着——”

强度可以被最大化。这下不论是敌方的魔术攻击，还是自身的超大重量都能扛得住了。

载重量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如此一来，就能搭载巨大的发动机。本体的重量就这么加到了铁拳和冲撞的威力上。

之后诞生的东西，究竟会是什么呢？

世界大战这个词从脑海中掠过，夏儿的心冻结了。

就算是魔术师，被子弹击中的话也会死去……因此，近代的战场上形成了依靠战壕和街垒一边躲藏一边相互射击的战斗模式。魔术师之间的战斗也容易变成这样的持久战。这个时代真正追求的，正是能打破这种胶着状态的兵器。

无视战壕和铁丝网的突破力，小型火器和普通魔术无法破坏的防御力，能够狠狠击垮敌方自动人偶的攻击力——兼具这一切能力的兵器。

……就算这种东西出现了，也不会和我们学生有什么直接关系。就算有人把它带上了夜会，要影响到自己大概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但是，爱丽丝的表情却蒙上了深深的阴影，就像是在担忧毁灭性的未来一般。

“少数的大魔术师——魔王被追捧的时代，说不定结束了呢。”

是的，就像自动人偶曾经改变了魔术的历史一样——

改变今后战史的兵器，或许就在眼前了。

三台巨人的突击，让魔龙的优势完全崩坏了。

地面搏击战明显对巨人有利。魔龙招架不住正要起飞逃路，隐藏在烟雾中的游击中队又动手了。

犬型自动人偶的口中射出了带有铁橛的钢绳。魔龙被无数的魔抗钢绳缠住，丧失了浮力。

落下的地方早已被巨人给包围了起来。真是不错的战术。这下就胜负已定了……就在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时候，黑衣男子赶来，击碎了犬型自动人偶。

是德国的机巧士兵。他发挥着压倒性的运动性能，旋风般地横冲直撞着。

——很强。虽然不像魔剑那样华丽，却坚固而敏捷，而且有着怪力。

优先配备给游击中队的高价人偶一个接一个地化为了废铁。部队会计要是看了这情景是会气昏的吧。

（呵呵……还真不好对付呢，可是，这还不足以让juggernaut撤退。）（译注：juggernaut在英国英语中有大型载重车辆之意，此处可能也是部队内的暗语。）

正当黑衣男子切断了大半钢绳的时候，巨人的铁拳结结实实地打中了他。

男子沿途撞裂了石板，飞出去了二十余米。他按着左肩，发出了痛苦的呻吟。男子左肩凄惨地碎裂了，整条手臂已然残废。

（轻敌了啊。还是说他太过自信了吗。）

完全制御振动虽然是一道铁壁，但是魔防的本质是“对魔术运行防御”。魔术与之接触就会遭到干涉，效果减弱。在这种情况下被重量超凡的铁拳打中的话，当然会变成那样。

机巧士兵的行动停止了，妨碍的人已经没有了。这次才是真的了断——

“殿下！快看天空！”

幕僚指着天空。厚厚的云雾对面，黄昏的天空中，正延展着一条光之带。

银河……不对！

那是灭元素的消灭之光。大量的粒子像是要包围都市的上空般不断回转着。

厉害！她以我方燃起的烟雾为掩护，在天空中蓄积起了灭元素！

魔龙以脚蹬地，钻过了光环，就像在表演跳火圈的杂技一样。魔龙在光环的另一侧占定了位置，张开了巨大的下颚。

无数光线横穿过光环，描绘出了几何学的图案。

这是流星群骚乱之日，远在伦敦都能观测到其光辉的——那个绝招。

它的威力比陨石撞击还要大。当前算得上是英国最强的攻击魔术了吧。

格洛里亚冲这美景发出了一声叹息：

“可惜……如果那个可以批量生产的话，世界帝国也不是梦想了吧。”

就算是魔剑之龙，早晚也会有复制的可能性，但要给龙配上能放出这一招的魔术师却并非易事。

（D-Works的思想原本都发展到相当不错的程度了……真是非常遗憾。）（信至注：指的应该是D-Works的量产白神子计划，原本要是成功的话，是可以获得大量优秀魔术师的，但是……）

若是吃下这一击的话，就算是魔防巨人也不可能安然无恙。操纵者是超一流魔术师的情形姑且不论，现在操作那个的可是魔术技官，也就是技师啊。

“王妃殿下，怎么办？！”“请下令退避！”

幕僚们异口同声说着。这并非怯弱，而是冷静的判断。

但是，格洛里亚下达的命令可谓无情：

“Juggernaut移往部队前列，其他人不要动！”

“——唉？可是，这样的话。”

“都不许动。对方不会射击的。”

格洛里亚悠然地笑着。幕僚中的一人倒吸了一口气——

“展、展开防御结界！从射击线上退——”

结果话还没说完，他就翻着白眼昏过去了。

格洛里亚垂下宽剑Strato Caster冷冰冰地说道：

“我应该下令不许动了。我格洛里亚，在社交界以四个形容词闻名。年轻，美丽，热情，并尤其严格——呢。”

她弯着细长的手指，向魔龙挑衅似的招着手。

“你开火试试啊，比劳家的小姑娘，要是你……能开火的话。”

格洛里亚就在射击线的中央，和龙正对着的位置上。自己的性命明明处于危险之中，她却完全没有慌乱，甚至还显得有点高兴。与之相对的，幕僚们却脸色苍白，浑身冷汗，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时刻。

魔龙，还没有行动。

噼里啪啦，粒子激烈地绽开着。

到处都有精灵在消灭，空气中飘着臭氧一样的气味。

夏儿的面前，一个巨大的灭元素魔法阵已经形成了。

金发因汗水贴在了脸颊上，让人很不舒服。呼吸也不知不觉地变短促了，强烈的睡意袭了过来。魔力差不多到达极限了……但是敌人却没有任何行动。

“为什么还不离开……！是笨蛋吗？是笨蛋集团吗？难道都想死吗？！”

夏儿焦急地大喊着。眼前的机巧师团肃静得让人生厌，既不进攻又不撤退，也不见有防御的意思。一副想打就打吧的态度。

照夏儿的预想，对方多少也会散开躲避的。

若是战斗阵型崩坏，他们就要花时间重整队伍。若是出了逃兵那就再好不过了。可是，敌人仅仅只是让巨人后退了一点。那里是敌方部队的最前列，瞄准巨人的话，其背后的大部队也会被波及，简直是再好不过的靶子了。

夏儿的脑海中，响起了并非自己的某人的声音：

“已经不行了！已经维持不住了……”

那是守护精灵萝忒的声音。灭元素的魔法阵是由“镜”之精灵、魔法生物的反射镜构成的。想要支配着大量的精灵，当然需要相当多的魔力。

“已经……不用强撑……了吧……？”

“不行！不能放弃！”

“不行了！会死的！”

“不要说这牢骚话！守护精灵怎么会死！”

“会死啊！你死了的话！”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要失失去了对精灵的支配的话就糟了。

即便是反射镜之环的一部分溃决了的话，灭元素也会如雪崩般朝着那个方向发射。究竟城市的哪个地方会被吹飞，无法预知。

“夏洛特！快点射击呀！”

爱丽丝在西格蒙德脚下大喊着。

她正使用迷幻魔术“虚像”释放着分身逃窜着。辛也正按着肩膀在同黑衣部队格斗。

“把正面的大部队消灭掉！连同巨人一起，把司令官也带上！”

“绝对，不要！”

夏儿不会杀害人类和人偶。更何况对方是自己的同胞，是无罪的军人！

但是，她也心生迷惘了。是不是开火更好呢？

夏儿的战斗，并没有争取到多少时间。虽然自己觉得过了很久，但其实最多也就十分钟——乐观点估计也就二十分钟不到。

尽管如此，伊欧奈拉的话，应该多少为夜夜做了些什么了吧。如果修复到能活动的程度了，靠着日轮的转移应该已经逃得远远的了吧。

射击的话，大概能消灭掉两千吧。可是，也一定会把普通人家给卷进来。

射击，还是不射。瞄准，还是打偏。

“夏儿……已经……父行……哦……极、限了……”（译注：精灵已经口齿不清，“父行”和“哦”是“不行”和“我”的讹音。）

脑中满是回声。夏儿紧咬着牙关——她做出了决定。

“仰角，抬起来！”

来不及了。魔法阵仅仅上扬了数度，萝忒就消失了。

“西格蒙德！”

夏儿的叫声如同悲鸣。西格蒙德会意，向斜上方发射了光辉加农。魔法阵中的元素被光线诱导，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光的奔流掩盖了整个视野。射击线上的空气消失，形成了真空。涌向真空的暴风卷碎了民居的窗户，强烈的下击暴流把机巧师团压在了地上。瘴气屏障被一扫而尽，狂风肆虐着街道，大街被吹了个乱七八糟。

不久后风势减弱，周围呈现了一副台风过境后的景象。

陶器的碎片、旧报纸和大量的垃圾四处散落着。仅仅只是被射线擦过的公寓屋顶，也像是被烙铁烙过一样熔掉了。

市区姑且没被破坏掉。

夏儿松了口气，刚一放松下来，视线就变黑了。

魔力耗尽了，引起了贫血，夏儿跌了下去——从数十米高的空中。

“辛！赶快！”

是想要救下她吧，可是，辛还未飞起，巨人的拳头就像锤子一样挥了下来。辛的头顶被打了个正着，跌落在了爱丽丝眼前。瓦砾如间歇泉一样溅了起来，直接击中了爱丽丝的腹部。

在空中，西格蒙德振翅追向了落下的夏儿。但它被魔抗绳所阻，伸长的脖子没能够到夏儿。

巨龙被拽落到了大地上，扬起了大量的沙尘。

夏儿的金发闪亮着，消失在了沙尘之中。 

第十一卷　Facing "Doll's master" 第六章 你爱过的人偶
1

雷真乘坐的列车驶进了伦敦郊区。

列车没有减速，而是打乱了时刻表猛开着。铁路公司对此不仅不加阻止，反而积极地开放了路线帮助列车狂飙下去。

没办法，毕竟车上的数百名乘客可是形同人质啊。

即便设起路障，列车也不见得会刹车。说不定会发展成空前的重大事故的。控制着列车的那名男子可是很可能会引发这种局面的。

“我们可没有退路啦？”

像是看透了雷真的心中所思一般, 爱德蒙德笑了笑。

地点依旧是之前的车厢，他们正身处已经成了最尾端的破了墙壁的包厢之中。

爱德蒙德往座位上一趴，惬意地眺望着后方。雷真倚着过道的墙壁站着，小紫则蹲在他的身边。

一想到追兵不知何时会追来，雷真就忐忑不安。如今他已是爱德蒙德的同伙了。

这事态发展——不是全称了这家伙的心意了吗？

“不要这么悲观，我定会让你见到花柳斋的。”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我是个公正的男人，尤其想对你以诚相待。”

“切，我都要吐了。”

“你竟敢对陛下无礼！陛下，请允许我埋了这个垃圾！”

只听“梆”的一声，前方车门大开，出现在车门后的是一个少女。

一见那少女的面貌，雷真和小紫便惊呆了。

圆睁的杏眼，微微张开的鼻翼，从睫毛的长度到身体曲线、身量和头身比——都太过相似了。

太像花柳斋的作品——雪月花了！

（这家伙……是胧富士……？！）

她穿的不是和服，而是黑色的战斗服。腹部附近没有衣料的遮盖，肚脐全露出来了。除了暴露程度以外，这衣服跟夏儿从前穿过的那件很相似。（信至注：第三卷时候的事。）

爱德蒙德把自己的长筒靴砸向了正朝雷真走来的胧富士：

“闭嘴啊混蛋。要我先埋了你吗？”

“陛下的靴子……好香……！”

胧富士正抱着长筒靴出神。爱德蒙德冲她脑袋一敲，抢回了长筒靴。

“你个蠢货，你来这做什么。去给我盯着那帮‘遗产’和火车头。”

胧富士挨了臭骂也没有丝毫泄气，她取出水壶，恭恭敬敬地献了过来：

“我拿了温红茶来，请喝吧。”

“……哦。”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将红茶略烫一下。”

她刷地敞开了上半身。（译注：胧富士的台词原文“……人肌のぬぐもりもご提供いたします”，既可指“将（红茶）略烫一下”也可指“提供人体肌肤的温暖”。）雷真和小紫都惊呆了，但爱德蒙德却习以为常似的用脚支开了她：

“滚一边去七号。你果然很烦哎。”

“烦……？！”打击！

“你说……七号？”

雷真禁不住插了嘴。爱德蒙德咧嘴笑道：

“怎么，你们认识？”

“不，陛下，这种废物在我的注册表里可是一点儿也没有。”

胧富士干脆地否定了。雷真并不深究，转而问道：

“……为什么这个家伙会在这儿。你是怎么把这家伙弄到手的。”

“你小子闭嘴！不许跟陛下聊得那么亲热！”

胧富士瞪着雷真。她的感情消失了，原有的机械式冷静透了出来。

“我是陛下的近身护卫，照顾陛下的大中小便都是我的任务——”

“笨蛋，给我退下。”

爱德蒙德飞来一脚。胧富士被踹出了车外，又含泪爬了上来。

“陛下，请原谅！这只是我的愿望在漏个不停而已！”

“总觉得……跟夜夜姐姐一样……”

小紫小声嘀咕道。爱德蒙德耳朵尖，听罢耸了耸肩膀：

“这可不是我的兴趣啊，是金蔷薇老婆婆给她的思考（Soft）做了没必要的改动。”

金蔷薇——昨天洛基打倒的那个魔女吗。

“金蔷薇……还活着吗？”

“啊，她跟花柳斋在一块儿哟。”

“——”

“昨天的战斗真是杰作啊！你跟剑帝扬了名，魔王跟魔女都被打得半死然后撤退了——这两个人都生了好大的气呢！你也为我这个看他俩脸色的人想想啊！”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又看过谁的脸色啊！”

把人惹毛才是你的拿手好戏吧！

爱德蒙德一边应付着纠缠不休的胧富士，一边喝着水壶里的茶：

“但是昨天的闹剧也并不是没用，托它的福，我的棋子得到了补给。”

“棋子……？”

“七号和伊卡洛斯，你和我，还有带着六台传说级人偶的六名手下，这些就是我手中的棋子。敌人是第三机巧师团和陆军三万。虽然不会轻松，但我已经看清该怎么做了。先宰了叛军头子，再跟协会断绝关系，这样大英帝国就能称霸世界了。”

这番豪言壮语听上去就像是妄想，但他要是连“攻进宫殿”都没做到的话可就麻烦了。带不回硝子，雷真就救不了夜夜。

但是爱德蒙德的胜利就意味着英国的大幅转变。

（是不是把这家伙……杀了比较好？）

将会成为世界大战的导火索的男子，就在自己眼前喝着茶。伊卡洛斯在火车头那边，这里只有胧富士，现在的话……或许能干掉他。

（用这家伙的脑袋跟协会谈判的话……）

向协会交出爱德蒙德的人头，再提议饶恕硝子的罪。

——不，协会会怎样出牌可说不准。硝子是什么态度也不清楚。

要是硝子是自愿参加的结社，那不管协会是什么态度，她都不会回来。那样夜夜还是会死，等不到明天天明……

世界大战不阻止不行，但又不想让搭档死去。

这是让人痛苦难耐的两难处境。如果烦闷可以杀人的话，雷真在此死去也没什么奇怪的。

爱德蒙德看着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嘟囔着：

“差不多可以看见了。”

他扬扬下巴示意着列车的行进方向。雷真从过道一侧的破洞向外望去。只见耕地中断在了远处，市区则在更远处延展开了。

无数的光点在夜色中十分醒目，它们是发达的近郊都市群中的灯光。

“穿过两条那样的街，就到帝都伦敦——我的老家了。”

“……白金汉宫有正规军驻守的吧。你要怎么夺回来？”

“从正门强攻，直取大殿。”

——这在雷真听来也像是疯话。

“杀掉反叛的主谋者，这样就会有人站到我这边了，之后再取得议会的承认，再往后的事就到时候再说了。”

真是马虎但又简洁的构想。

在他眼中，这构想似乎……足以概括整个局势了。他这只是单纯的鲁莽呢，还是藏有精细的考虑呢，总之，爱德蒙德看来非常有自信。

“闭上嘴跟我来，那才是聪明的做法，因为我是正确的。”

他笑着宣告道，接着把空水壶扔向胧富士，站了起来，

“七号，告诉前面的家伙们，就说‘挡路者、枪口相向者、靠近者杀无赦。尽情大闹，打开前进的道路’。”

“遵命。别光开前进的道路，把我的大腿也打开吧？”

“像这样？”

“好痛好痛好痛，我的大腿骨要脱开了！”

爱德蒙德将胧富士踹向前方车厢，高声笑道：

“瞧吧，王者归来了！”

大概一周前，陨石在伦敦倾盆而下了。

虽然市区竟幸运的没有遭到陨石直击，但是冲击波还是对建筑物造成了损坏。交通事故、火灾之类也同时发生。那一天乱得简直就像战争时期。

在军队、警察、消防队间的默契配合下，伤亡控制在了最小。明明恢复工作也进行得很顺 利，街道好不容易才安定了下来——

今晚，失控的铁块又冲进了伦敦市区。

枪林弹雨倾泻而来，想要阻止火车头，但在伊卡洛斯的空间扭曲面前，枪弹的效果简直连微风都不如，只是一味擦过列车往后方飞去罢了。

那边的攻击刚被化解，这边就发起了反击。

军车被火焰包围了，伏击的小队被接连消灭，列车没有丝毫减速，一路突破，一直跑到了市中心。

同在这趟车上走了霉运的乘客们在向天祈祷着。听着这悲痛的咏叹，雷真也向小紫忏悔道：

“……对不住了，小紫，我害你……参加了这种见鬼的战斗。”

雷真自己也懦弱了起来。这似乎触怒了小紫，她捶着雷真的胸脯怒道：

“我说，我是真的很害怕战斗的！”

她猛敲着雷真的胸膛，发泄着自己的感情，

“我没法像姐姐他们那样，因为，我的魔术只是捉迷藏，破坏对手人偶的胆量……我也基本没有。这样的我之所以会毫不颤抖地站着……会想去战斗，都是因为有雷真在呀！”

“——”

“因为教我如何战斗的，可是雷真呀。所以，不要道歉——一起努力吧？”

她露出了跟往常一样有活力的笑容，雷真的胸口也收到了热量。

“啊！”

雷真从迷惘中超脱了。他的目的就是拯救夜夜，为达目的，就算是恶魔的力量也要借用。给世界道歉的话，等救出夜夜之后再说就是了。

“接下来可要颠簸了！做好准备！”

在爱德蒙德警告的同时，列车就像烈马一样跳了起来。

脱轨了——不对，是铁轨被拆掉了！

枕木被压了个结实，木屑像水花一样溅了起来。列车在没有铁轨的道路上行驶着，冲破了围栏，飞驰向了市区。

如果发生侧翻的话，乘客中肯定会出现很多死者。但是列车顽强地恢复了平衡，飞奔在了大街上。

列车的速度渐渐地慢了，在撞毁了两家商店后，它终于停了下来。

“快下车，冲向白金汉宫。”

爱德蒙德也纵身下车，步行出发了。

雷真赶紧提炼魔力交给了小紫。小紫使出了八重霞，将爱德蒙德和雷真还有两台花柳斋人偶隐藏在了夜晚的黑暗之中。爱德蒙德一脸的意外：

“哎，怎么？你把我们也藏起来了？”

“……这样就可以避免无益的杀戮了吧。”

“‘无益的杀戮’？你可真是说了个无意义的词。”　　

爱德蒙德毫不掩饰地摆出了一副失望的神色，

“在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无益的杀戮’，再说了，即使我不动手，也有人会死的。”

他用下巴比了比街道。战斗已经开始，除了伊卡洛斯，还有数台——六台人偶正在横冲直撞，虽不能确认施术者的所在，但是相当强大的魔力正弥漫在周围。

这高涨到异常的魔性雷真有印象。他们是用了灵药“神酒”。

自动人偶们接受着庞大的魔力，粉碎着路障，毁灭着碉堡，横扫着步兵。敌人以小型火器与人偶作战，明显处于劣势。再加上这些人偶的性能跟那些便宜货简直是天壤之别，它们承受强魔力也不会过热，反而会生机勃勃地把破坏发挥到极限。

人形的人偶，兽形的人偶，鸟形的人偶。虽然主题有很大差异，但总觉得这六台人偶有着某种共通的气质。零件的设计虽然都显旧式，但却精密，像就以前的机械时钟一样。虽然头部像生物一样十分美丽，但身体却是彻底的无机质。

爱德蒙德得意的像显摆自己引以为豪的玩具一样介绍着：

“这可是我特意去机巧都市回收的机体。哪一台都是价值连城。从右边起依次是阿加雷斯、亚蒙、阿斯摩太、马可西亚斯加上毛莫，还有彼列——都是莱科宁从所罗门之钥里偷出来的。”

“所罗门之钥——是学院长的……魔导书吗？”

“为了打开魔书，牺牲了六名士兵。真是个阴险的老头子。”

听了这惹人不快的话，小紫捂住了嘴，雷真也觉得憎恶。

但他同时也明白了。夺取这个，也是莱科宁就任学院长的原因之一。

爱德蒙德突然变得一本正经，对雷真说道：

“正是在这种时候，才要牢记。撤退和投降有时候与胜利有着同样的价值。撤退就要获得与之相应的补偿。这是作为王者的义务。”

“……你鼓吹战争论鼓吹得挺得意嘛，不就是个盗贼吗。这跟王道是背道而驰的。”

“用从神那里盗来的武装夺取天下——这在神话里常有吧！在此，我想让请古老的神明们退场。”

一如往常的把人当傻瓜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虽然在一瞬间，雷真感觉好像触碰到了这名男子的内心深处——隐藏着的什么东西。

“好了，我们跟他们是分别行动的。七号也去那边，我跟雷真从正门进去。”

“不行，陛下！这样太欠考虑了！”

胧富士当即跪了下来，流着泪诉说着，

“这家伙绝对会叛变的！这张脸！请看这张脸！明显是一副造反的相，一副胡搅蛮缠爱情骗子短鸡鸡的相！”

“那是什么相啊？我到底是什么啊？！”

“请您带上同伴。干脆只带我去吧！”

她想说的主要就是这个。本以为爱德蒙德会弃她而去，可他却做了一个抑制头痛的动作，勉勉强强点了点头：

“……我要是不看着你你肯定没个正经。你给我呆在我视线之内。”

胧富士的脸上顿时有了神采。她像只小鸭子一样跟在了迈步出发的爱德蒙德的身后。雷真也清醒过来，跟小紫一起追向了爱德蒙德。

一行人一边绕过埋伏，一边奔向了王宫。不久他们来到了一个广阔的庭院，一座方形烤点心似的建筑映入了眼帘。

王城白金汉宫。

壮丽的雕刻在篝火的照耀下浮现了出来。在延绵至王城的庭院之中，挤着众多的军人。

爱德蒙德停住了脚步，失望地瞪着军队：

“真他妈碍事儿，而且前方警报结界扎堆，秘密行动太难了。”

“……那怎么办？”

“这可是我的城堡，当然是光明正大地进去。”

爱德蒙德从正面闯了进去，不知哪里的结界启动，爱德蒙德的隐身解除了。

在数个探照灯的照射下，他的身影从黑暗中暴露了出来。

一声警告都没有子弹就招呼过来了……但是，一枪都没有命中。

胧富士的魔法回路启动了，子弹全部静止在了空中。

爱德蒙德悠然地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了一个装满祖母绿色液体的小瓶子。他拔掉木塞，一饮而尽，仅此而已，他的身上就溢出了爆发性的魔力，流向了胧富士。

停在空中的子弹，像时光逆流一样倒飞了。

士兵们被自己的子弹打中，倒了下去。胧富士驱散了他们，踩坏了庭园，冲向了敌方部队的正中心。

只是奔跑就能使大地裂开，只要挥挥手臂就能压瘪自动人偶。

胧富士的破坏力是压倒性的，何况她还突然冲进了阵中。敌方部队则是异常混乱，不及应对，而且那边都是普通步兵，魔术师相当少。

在这窘况之下，士兵们是阻止不了胧富士的进攻的。

胧富士本就拥有排山倒海的攻击力，现在又因为灵药而力量大增，已经无人能御其神威了。

再加上——这里还有雷真与小紫在场。

在雷真的助攻下，胧富士频繁地从敌人的视野中消失着。在敌方看来，她已然成了只在攻击的瞬间神出鬼没的死神。

无人能阻挡他们的去路，四人来到了宫殿之前。

一行人跑过奶油蛋糕似的女王纪念碑，从正门冲了进去。一进宫殿，雷真就被那金碧辉煌的装潢镇得呆住了。

装饰的搭配对贵金属是毫不吝惜，从栏杆到门把都是精雕细琢。雷真忘记了这是敌方的阵地，惊得张大了嘴巴。

“为什么弄这种……无益的……”

“才不是无益的呢，王城是保护国王性命，维护国家荣誉，发扬国威之物——是决定国格的建筑物。劣等国家才在王城上偷工减料呢。”

爱德蒙德的帝王理论姑且不论，毫无疑问，宫殿是美丽豪华的。要是能带夜夜来的话，她一定会高兴的吧……

雷真摈除杂念，跟着爱德蒙德走向了宫殿深处。

也许是没有料到有人能侵入内部吧，城内的守备十分薄弱。因为害怕伤到友军，来自外部的攻击也缓和了起来。这对雷真他们来说是最好不过，但是雷真却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一切，似乎太过简单了。

穿过了接见室和装饰着绘画的长廊，一行人来到了大厅。

大厅中挂着豪华的枝形吊灯，天花板上也被装饰的满满的。众人被这惊艳之美勾去了魂，露出了破绽。

啪，脚边溅出了魔力的火花，全员的八重霞都解除了。

“欢迎光临，大胆狂徒们。”

伴着这装模作样的台词，大厅里走出了一位淑女。

她穿着豪华的礼服，脖子以下为金属制成，怎么看都是自动人偶，但是大厅中却不见其操纵者，也感受不到操纵者的气息，就好像……人偶在单独行动一样。

“真是让人遗憾的重逢啊，爱迪。”

人偶注视着爱德蒙德，亲切地微笑着。

爱德蒙德露出苦笑：

“我也这么觉得啊——继母（母亲）大人。”

2

洛基站在剑上，飞了出去。

靠人的脚力是追不上了。黑兹尔悔恨地咂了咂嘴，接着又不怀好意地看向了芙蕾：

“你刚才说……打倒我的作战计划？那种东西你有吗？”

芙蕾一言不发地回望着她。黑兹尔露出了嘲笑的表情：

“对，哪有这种方法啊。你很弱，你会被选中只是因为与加姆亲近。”

——黑兹尔了解芙蕾的背景，她果然与D-Works有关。

不想取她性命。

这孩子一定不坏的，她一定和我们姐妹一样，遭遇了很多的苦难。

芙蕾瞥了瞥身旁，被砍伤的里维埃拉正浑身无力地吐着舌头。

抓紧的话，或许还有救。只要能闯过眼前这关……

“现在是东张西望的时候吗？”

芙蕾感到了杀气，慌张地把视线移回了黑兹尔身上。

黑兹尔皱着眉，不快地嘟囔道：

“你这瞧不起人的态度，真让人不爽。”

“呜，对不起。”

“你就是这点让人不爽。明明没有胜算，你干嘛留下来？你明明应该听剑帝的话，齐心协力战斗的。”

“唔……你，误会了。”

“误会？”

“胜算，还是有的。”

“——”

“因为，我是洛基的——姐姐。”

芙蕾敛起表情，挽起衣袖喝道：

“拉比！”

她的爱犬嚎了一声，便朝芙蕾的手腕咬了下去。

锐利的牙齿咬破了肌肤，穿破了血管，鲜血洒落在了地上。

“……你和奥尔嘉一伙战斗时也这么做了，你这是要干嘛。”

“魔炉心解放——这招你用不了吧？”

芙蕾微笑道。很好。这次是真的看到胜机了。

与奥尔嘉的队伍战斗的时候，为了打倒“十三人”之一的多萝茜，芙蕾就曾被迫动用了这个力量。

更何况这次，对手的魔术非比寻常——毕竟，她可是把洛基的精神给支配了。加姆犬的精神抗性比人类更弱，很容易就会被支配的吧！

芙蕾要一对一与她正面对决，果然还是只有使用心脏。

手腕血流如注，血压渐渐下降，漂浮感与恶心感相伴而生。芙蕾咬紧牙关忍受着这苦痛，昂然地抬起了头。

（雷真与夜夜……多次拯救了……我们……！）

我们姐弟能够互相理解，一同生活，都是多亏了他们俩。

所以，不能让他俩的目标——夜会被终止，就算是牺牲我和我的家人们（加姆）我也在所不惜。

（我也要……战斗！）

她残酷地驱使着机巧心脏，把血液变为了魔力。

魔力浓重得把空气都变粘了。四周因闪闪发亮的魔素的反应而变得有如白昼。黑兹尔察觉到了威胁，拔出黑刀大叫道：

“听从父王之声——你去杀掉众犬！”

芙蕾心中生出了强烈的诱惑，思想眼看就要被控制了。直接对魔术师的思想施加影响的魔术，芙蕾至今为止还不曾碰到过。

它是和伊欧奈拉的“绝对王权”一样，靠压倒性的魔力实现的吗。

还是像金蔷薇的“万物流转”一样，加上了限定条件呢。

我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唯独这回，我可以采取一个简单至极的对策。

我也用强大的魔力加以抵抗就是了。

如今芙蕾的心脏已经越界限，进入了暴走状态。它正将“契约之子”那芳醇的含有魔素的鲜血一个劲地化为魔力。

没来由的诱惑消失了，肉体的支配权回来了。

“敕命诏书，不起作用了？！”

黑兹尔的脸上掠过一阵紧张。

她本以为对手远不如自己，可如今却被对手用纯粹的魔力压制住了，因而失去了冷静。

这是芙蕾唯一的可乘之机。她一头又一头的，怀着亲手发放般的心情，向加姆犬们传去了大量的魔力。

（洛基，不与雷真好好相处……可不行哦？）

芙蕾脸上浮起笑容，启动了全体加姆犬的“音压操作”。

众犬朝黑兹尔叫了起来。犬的吠声生出了“音之炮弹”，炮弹一边融合，一边切割着大地，猛冲着。

刃之风暴犁平了这一带的土地。巨牙杀到，就像神话中的狼的大颚一样，将黑兹尔一口吞下了。

魔龙一被讨伐，机巧师团就立即闯进了学校。

正归军在周密的调度之下不到十分钟就控制了整个学院。

相当于全军三分之一的四千人占领了学校，学院长公邸和各学部都被安插了人员。

学生与教职员的人数清点，设备的检查和负伤者的收容开始了。

格洛丽亚到达那里的时候，这些作业已在进行了。

在仿佛被翻掘过的土地上，倒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女学生。

“契约之子——”

格洛丽亚停下脚步，观察着少女。

伤口很浅，但是魔力已经用尽，是在防御中耗尽了吗。

（黑兹尔……你输了吗。到底是谁……）

握着黑刀的手微微动了动。

格洛丽亚举手示意，叫来了自己的幕僚。

“还有气息，救救这个女孩。”

“遵命，但是那边还有一个人。”

幕僚指了指极远处的路灯之下，那里确实还有一名少女静静坐着。

在她周围“坐”着十多只狗。它们一动不动，格洛丽亚一时还以为它们是树从。

狗是自动人偶吧。它们围着主人，鼻子哧哧响着。（译注：当狗感到悲伤时，会发出鼻音。）

一只狼犬像是等不下去了，把前脚放在了少女的肩上。

它把鼻头靠了上去，舔了舔她的脸颊。只是这么轻轻一碰，少女的身子便慢慢倾斜，咚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死了吗，不过从这出血量来看，她若是活着才是不可思议。

众犬失去了冷静，闹了起来。

它们吠了一阵，又呜呜叫着。

少女还是没有应答。

幕僚踮起脚尖，观察着那边的情形：

“这些狗有点麻烦呢。要不要试着抢救一下？”

“……就这样放着吧，遗体的收检就与学校合作进行吧。”

“那就依您说的办。”

“魔龙在哪儿？”

“在下给您带路。”

幕僚在前面领着路。走到了街道的中间，便见游击中队正在那儿待命。

他们保护着魔剑之龙，龙现在只有鸟那么大，正被关在鸟笼里。

“……刚才的战斗真是精彩。不愧是比劳家的人——面对机巧师团她居然毫不退缩，犬牙相向呢。”

她看了看大门对面荒废的市区，不禁笑道，

“但是，还是太天真了。不杀一兵一卒，什么也保护不了。”

西格蒙德造成的破坏规模着实不小。伤者众多，自动人偶的损失也甚大，但是，没有一个人丧失性命，人偶们的“夏娃的心脏”也没被破坏。

“对吧，魔剑之龙。”

她俯视着鸟笼之中满是伤痕的小龙。

小龙像石像一样，一动也不动。

它被封住了魔力，正处于强制睡眠状态。

“唔……这不是假货吧？”

格洛丽亚向士兵问道。士兵用小刀刺了刺小龙：

“如您所见，这既非幻象，也非复制品。”

士兵示意着溢出的血。格洛丽亚这才信服，点了点头：

“做的好，不过——这是英国的财富。”

她环视着周围的士兵，严肃地命令道：

“严禁无礼行为，要心怀敬意，殷勤相待。”

“以神之名起誓！”

士兵们对命令回以整齐划一的敬礼。格洛丽亚心满意足，又环视着整个校园。

这里已经没有反抗的学生了。

学生们在各个建筑物内，温驯地对军人们唯命是从着。教授们也没有像预想中一般进行反抗，甚至还有报告说教授们十分配合。

格洛丽亚突然觉得很滑稽，她掩口含笑道：

“学校这地方，正经地对付起来也就这种程度……”

塞特家的魔女太不认真了。

“好了，该稍微干点儿活了。让我把谋反者处理掉吧。”

格洛丽亚仰望着夕阳残照的天空。她望的是南方，伦敦的方向。

3

（死老太婆，你果然来驱逐我了。）

爱德蒙德一边在心中笑着，一边望着淑女人偶。

自动人偶埃癸斯，是收藏家继母尤其喜欢的机巧。

爱德蒙德是金蔷薇的部下，继母如今则已是银蔷薇——她们同为结社的干部，但是……同为蔷薇并不意味着大家就是好伙伴。

应该说，正是因为蔷薇们是敌对关系，她们才会需要靠讨论来协调利害关系。在银蔷薇看来，爱德蒙德不过是个碍眼的背叛者而已吧。

“喂，白痴王子，那个人偶是怎么回事？感觉可怕得不得了……可又不是禁忌人偶，也感受不到操作者的气息。”

旁边的雷真嘟囔着。他竟一眼认清了人偶的性能，的确目光犀利。

“这人偶是继母大人那个兵器狂尤其中意的一台。她好像在以此为基础偷偷摸摸造什么东西……还有啊，操作者是有的，在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哪儿？魔力是从宫殿外送来的？”

“魔女的‘影’与距离无关，只要做好准备，就算是地球的另一面也能送达。”

影是什么？无视了困惑着的雷真，爱德蒙德对人偶挖苦道：

“心情可好啊，继母大人，久疏问候啦。”

“哼……你竟然还敢厚颜无耻地说这种话来。”

淑女人偶苦笑道。虽然容貌不一样。但人偶是随操纵者变换着表情的。

“你身为皇太子，却犯下了杀害了我的丈夫——至高无上的英国国王的大逆不道之罪，我虽是你的母亲，也不能宽恕你。”

“用不着宽恕我，帝王就是要凭力量争取皇位的。”

“你是要否定国王当政但不统治的优良传统吗。”（信至注：“王は君临すれども统治せず”，国王当政但不统治，指英国的君主立宪制，详见百科。）

“我可不想被精明地安居在将军位子上的人说教。”

“——喂，白痴王子，要合家欢的话请自便，我可是有急事。”

雷真插了话。淑女人偶将红宝石眼睛转了过来：

“竟敢无理……他就是雷真·赤羽……对吧？”

“您真是明察秋毫。正是如此，他就是阻扰我控制机巧都市，让魔王莱科宁恐惧，还将践踏您的自尊的家伙。”

听了爱德蒙德的回答，雷真斜眼向他看去：

“也就是说，只要闯过她这关就行了吧？”

“正是如此。”

雷真立刻就动手了。她将魔力之线射向小紫，使出了八重霞。

他原本想用魔术隐身，再从死角来个出其不意。可是两人还没近她身，淑女人偶的周围就出现了魔法阵。

那是强劲的念动防御。魔力产生了干涉，隐形魔术被解开了。

雷真与小紫出现在了敌人的眼前，看来他们本想来个两面夹击，却为不可视的念动之壁所阻，停止了行动。

“真是愚不可及啊！”

淑女露出了动人的笑容，将机械手指指向了两人。

斥力产生了，弹飞了两人。雷真撞上了左侧墙壁，掉到了地面上。

“就是现在。”

淑女一声令下，墙壁瞬时喷出了火。

那是枪口火焰！墙那边藏着枪！

看样子是用魔术遮蔽起来了。事到如今大厅中才充满了人的气息，枪口则是用肉眼都能看得见。

埋伏着的是加特林机枪八台和手持步枪的中队一个，当然，他们的枪对着雷真。不用说，没必要如他们所愿。爱德蒙德将魔力传向胧富士，想要保护雷真。

但是魔力没有传到胧富士那里，强制支配也没有赶上。

（——魔力的传导被阻断了？）

胧富士与爱德蒙德间没有雷真与雪月花那般的信赖关系。胧富士没有意识到爱德蒙德的意图，她用自身的魔力，仅仅保护了自己和爱德蒙德。

枪击声震耳欲聋，硝烟味弥漫在四周。雷真与小紫虽用八重霞消去了身影，但射手用扫射覆盖了死角，子弹毫无破绽地充塞了大厅。

淑女人偶见大厅里已经灌注了不少子弹，便举起了右手。

枪手立即停止了射击，变得迟钝了的耳朵里，格洛丽亚的话语扎了进来。

“你们果然愚昧。正因为你们太过依赖灵视与天眼，才没能发现墙壁的伪装。”

自动人偶埃癸斯——它是“魔防之盾”的极致。

继母极爱兵器，她最好搭载了原始且初级的魔术回路“魔防”的自动人偶。

魔防通常只能挡住子弹，但若是优秀的魔术师的话，魔防就会强如铁壁。还能像刚才阻断爱德蒙德的魔力一样，在敌人与他的人偶间筑起一道墙，阻断魔力的传导。

魔力的传导一被阻扰，天眼和灵视的精度就会下降，更何况对方是老奸巨猾的魔女——让雷真对付她，负担有点重了吗。

没有看到雷真与小紫的尸体。八重霞还在起作用。尽管如此，敌方似乎还是认定胜负已分。淑女人偶一副心醉神迷的样子，似乎是在品味战斗的余韵：

“愚者的想法真是好懂。我就知道他会急于出手……没错，我早就料到了。当然，我也知道他能对别人的魔术进行妨碍，还知道他会使用迷惑他人的魔术。”

所以她才没有埋伏魔术师，而是安排了枪炮吗。确实，管你用不用八重霞，只要用枪弹填满整个空间，就一定会打中。如今没了夜夜，枪弹足以要了雷真的命。

“……不愧是军官学校出身的才女，会被派到机巧师团还真不是当花瓶的。给人使了绊还冷嘲热讽——你这种地方就是让我不爽。”

“唉呀，你这是妒嫉了？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同类相厌？”

淑女人偶越发喜笑颜开了，

“真是可怜啊，爱迪，这么简单的……呵呵，就失去了自己的得意棋子。接下来你要怎样？是要亲自战斗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滴水不漏地让枪手们变更了射击目标，

“胧富士的‘天手力’在埃癸斯面前也是无力的。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我还想活捉了你，拿来限制金蔷薇的行动呢。”

“婆婆她有这么看重我吗。我再告诉愚昧的继母大人您一件事吧：您这战法根本难以成立。”

“难以成立……？”

“我的雷真可是胜过了结社的暗杀者，如今的他即使与灰十字的战士相比也不会逊色多少。他哪会被连魔术也不会的一伙杂兵和二流将军给打倒呢。”

“你说……二流？”

格洛丽亚的眉毛抽动了一下，爱德蒙德见风起浪：

“看你那表情，好像觉得自己是一流啊。真是可怜啊！”

“无礼之徒——”

正当人偶怒不可遏的时候，刀刃铿地砍到了她的脸上。

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这是小紫的银剑。

人偶的脸上裂出了一道伤，但是，魔防在发挥着效力，这还远远算不上致命伤。

尽管如此，枪手们发现敌人还活着，便动摇了起来。看不到敌人的身影！

这是多么滑稽的场景。爱德蒙德高声笑道：

“这下形势逆转啦。我已经闻到炮灰的臭味了！”

“开枪！给我开枪！”

所有的枪口都轰然发出了火花，其中一发，飞向了淑女人偶。

枪手不由焦急，想把枪口从人偶方向移开，谁知子弹反而聚向了人偶，旋即化为了子弹的暴雨。

——他们是遭到了八重霞的眩惑，迷失了方向。

之前没能收拾掉雷真也是因为这个。他们本想用子弹填满整个空间，却在某处出现了破绽——出现了认知的歪曲。

突然，埃癸斯的魔防效力消失了。

虽然没能靠知觉感受到，但格洛丽亚明白。大概是被雷真注入了红翼阵之线，妨碍了魔术的效果吧。红翼阵的收束产生的力量，甚至可以在瞬间胜过魔王，“影”一样的魔防是抵御不了它的力量的。

还没来得及发出停止射击的命令，淑女人偶就被弹雨击垮了。

人偶嫣然一笑——便忽地停止了运转。

“哼，要是她能犟犟嘴，倒还能显出几分可爱。”

爱德蒙德冲着淑女人偶的脸踢了一脚，便转向了枪手们，

“接下来——该解决你们了吧。”

枪手们的脸变成了惨白。

胧富士怒发冲冠，扭曲了整个大厅的重力。

他发动了魔术回路“天手力”，天手力能自由控制重力，与魔剑一样是逼近宇宙真理的强大魔术。

肉发着吱吱的响声被撕裂了。铁制的枪支被弯曲、压扁、毁坏了。

人们像糖人似的变了形——接着，破裂了。强烈的血腥味充满了整个大厅，就像是要盖过硝烟味一般。

雷真从虚空中跳了出来，抓起了爱德蒙德的胸襟：

“你……！”

“你个混蛋要对陛下做什么！”

胧富士凶暴了起来，想用魔术将雷真撕碎。爱德蒙德用强制支配将其制止，又任由雷真抓着，冲他笑道：

“怎么了，雷真。你生什么气呢。你受伤了吗？”

“为什么，把他们杀了！你这不是——把人杀光了吗！”

“哎呀哎呀……你这笨蛋虽然珍贵，但你这话我可听不得。”

爱德蒙德拂开雷真的手，明明白白地说道，

“把他们杀光是理所当然的，向我枪口相向的人，留着必成大患。”

“！……”

“留着他们也没有半点用，他们可是连我们的寒毛都没伤着的杂鱼啊？”

爱德蒙德踢飞了滚过来的人头。他戳了戳张口结舌的雷真的胸口，冷冰冰地说道：

“你别误会了，我会器重你是因为你值得我这么做，懂了的话，今后就不要再提这种无聊的问题了！”

“不愧是陛下！好棒！我湿了！”

“别把我也弄湿了。真臭。”

“臭……？！”打击！

爱德蒙德丢下眼泪汪汪的胧富士走向了大厅深处。

但是雷真已经不想再跟着他走了。

他似乎重新认识到了，自己是跟什么样的人合了伙。他呆呆站在血海里，肩膀在颤抖。

“雷真，怎么了，去夺回王位啊。”

“……硝子小姐，在哪里。”

“怎么？你就想单独行动了？”

两人对峙着。不久，爱德蒙德让步了：

“就算拦着你，你好像也会擅自行动呢……好吧，我告诉你。”

他伸直拇指，指了指脚下，

“你就一直一直往下走吧。在地下深处有座血腥玛丽建的礼拜堂。”

“……而硝子就在那儿？占领这里的人和魔术师协会的人为什么不进去？”

“他们进不去，因为需要钥匙——那钥匙我存你那儿了吧？”

雷真猛然明白了过来，立刻翻起了胸前的口袋。

一个金光闪闪的蔷薇戒指正安然躺在里面。

4

小紫踏着深红的地毯，与雷真奔跑在宫殿之中。

小小的胸口中满是不安，真想抱住雷真大哭一场。就在刚才，我看到了令人作呕的场面，我看到了人间地狱……

可是，即使我哭，也只是拖他的后腿而已。

所以，我要忍耐住，我要忍耐着，紧跟着雷真。

宫内喧嚣得厉害，警卫兵在东跑西窜。庭院中的士兵们听到了之前的战斗声，也闯了进来。大量的士兵令宏大的宫殿也显得狭小了起来。

八重霞发挥着它的效果。只要小心警报结界与碰撞，就足以回避危险。两人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士兵，一边寻找着通往地下的入口。

两人把口字形的宫内跑了个遍，才在中庭里找到了一个像入口的地方。

那是一座默默立在树丛里的小小的祠堂。在被蔷薇蔓缠绕着的祭坛的背面，有一处只可供一个成年人出入的空间。

湿气，以及有如死亡本身的瘴气的气味正从其中飘散而出。

“入口很小，但里面的路很宽，这条通向天国（目的地）的阴暗道路名叫‘死之胎道’，你就小心点，尽量别死在半道上啦。”

之前爱德蒙德这么说过。

雷真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小紫也跟着他，走入了黑暗。

爱德蒙德暗示的陷阱一个也没起动。看来蔷薇的图章真是控制陷阱的钥匙。

……感觉真可怕。王宫地下竟然有结社干部才能进入的地方，既然如此，那结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侵蚀这个国家的呢？

——黑暗深不见底，小紫与雷真一道向着深渊的更深处走了下去。

没过多久，他们就到达了最下层。

这大概是天然的洞窟吧。洞中可以看到成排的钟乳石，越往里面走，洞窟的顶就越高。不久，他们就遇到了一扇约有十米高的大门。

门前，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在等待。

那是一名散着寒气，银发泛蓝的和服少女。 

第十一卷　Facing "Doll's master" 幕间一 旅途的终点
“我，阿修罗·欧文在此通告。”

一个声音从远处通过扩音器传了过来，

“前日，学校受到了一伙卑鄙小人的威胁。昨日，学校被一分为二，还发生了不忍直视的争斗。我们的校友——来自远东的朋友，愚蠢地强袭了皇宫，舍弃了名誉和性命。夜会舞台上的他……一直是我的好对手。他虽然犯下了众多罪行，但重要的是他已经自行了断了……真是万分遗憾。”

他优美的声音中没有生机，但是，这也只是一瞬间，阿修罗的声音立刻恢复了响亮：

“但是就在今天，学校得到了大英帝国的庇护，跨出了迈向将来的一步！”

他高声说道。他的听众怕是有数千人吧。

“我们在此宣告，永远向您效忠，同时归属帝国。附上学生八百九十七名的署名——由我第九十九代‘学生总代表’，致以我们光荣的格洛里亚王妃殿下。”

掌声如雷。索涅奇卡顿时血气上头，砸了下舌头。

接着她又猛然反应过来，用扇子遮住了自己的脸，刚刚的可不是淑女该有的举止。

幸好周围没人在看……这也是自然的。

这里是车站对面咖啡厅的半毁的露台席位。是被昨天的爆炸波及到了吗，仿佛被刀刃切断而成的伤痕，从扶手一路延伸到了下面的路上。

真是异样的景象啊。而且还无遮无盖的。这样的地方，谁也不会靠近的。

索涅奇卡啪的收起扇子，姑且故作平静地抿了口红茶。

（阿修罗……之前我明明还有些认可你了呢。说起来“剑帝”和“倒数第二”究竟在做什么？若是平时，这种蛮横的行为，你们是决不会饶恕的……！）

本应是自己劲敌的奥尔嘉正在疗养。爱丽丝也联络不上。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索涅奇卡冒出了这种情绪。英国趁着他们毫无抵抗，强行接管了学校，新校长由王妃出任，学生会长是阿修罗——

“别开玩笑了！”

索涅奇卡终于忍无可忍，把茶杯砸在了碟子上。

她忽然感到一阵空虚，发出了小小的叹息：

“……不过，夏洛特·比劳，只有你是值得称赞的。”

你毫不畏怯地与那个机巧师团对抗，最后壮烈地战死了。

“虽然我也想追随你的意志……”

不巧的是，索涅奇卡并没有这种自由。

“……到时间了吧。”

抬眼看了看西斜的太阳，索涅奇卡站了起来。突然，她发现露台一角有个东西在闪着光亮。

（这是什么？）

是谁忘记的东西吗？索涅奇卡弯腰伸手，随即发现桌子底下还有一个。

那是被分成两半的金属管。乐器……不对，是吸烟用的烟管吗。东方式的设计格外美丽，可以想象这原本是件出色的艺术品吧。

“殿下，请抓紧些，不然赶不上船了。”

看上去异常强壮的绅士从店内探出头来催促道。

“……别叫我‘殿下’，我们还在机巧都市中呢。”

索涅奇卡把烟管放进包内，接着便在男子们的护卫下离开了咖啡馆。

“……悲伤得，有些不可思议呢。”

索涅奇卡在大型客船的甲板上眺望着远去的街道。

即使是因昨日的战斗而乱糟糟的市区，在这个距离下，伤痕也不再明显，看上去十分美丽。不同的只有一点：外墙崩塌的学院外观大变了。

不想回去——她如此想着，自嘲了起来。

就像前日阿修罗所说的——

十年后，二十年后，我肯定还会回想起在这里的日子吧。在此经历的种种将化作痛苦的回忆，让我抱憾终身。比如我终究没有战胜奥尔嘉的事。比如与别国学生并肩作战的事。比如我遭到背叛的事。以及——没有战斗，就逃回了祖国的事。

索涅奇卡不禁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她想现在立刻回学校，向阿修罗发出宣战布告。机巧师团什么的管他们呢。全力把他们击溃掉。就算这违背了皇帝的意志也——-

“真羡慕你啊，夏洛特·比劳。”

索涅奇卡无力地微笑着，然后再一次，将机巧都市的街道烙在了视网膜上。

“再会了，机巧学院。事到如今……一切都变得令人怀念了呢。”

她想从包中取手帕时，看到了之前的烟管。

说起来，我把这个带上船了呢。作为纪念品这也太过来历不明了——不过也算是一种乐趣吧。她苦笑着拿出了烟管，试着对了对断面。

这断面这么干净，是不是能用魔术焊上呢。

她想到这儿便向烟管送入了魔力，结果烟管立刻滑动着化作了一团。

（液体金属……？明明没 有感觉到任何魔力……）

这到底是什么？

极富魔力亲和性。向它输送魔力，就会变硬或变软。

就在索涅奇卡让这东西在手掌上滚来滚去，又用手指戳弄着它的时候，她得出了一个假说：

“——魔术回路，吗？”

在蒸汽的轰鸣声中，客船离开机巧都市，驶向了汪洋大海。 

第十一卷　Facing "Doll's master"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托大家的福，决定动画化了☆的本系列也来到第11本了！

虽说上次第10卷时也不是没 有露出些得意的样子，但这、这一次我可是颤抖着在写后记的（战战兢兢）。

因此，我们在后篇“继续”——啊，不要扔石头。

我自出道前就向往着上下卷。

而现实问题是，要实现上下卷（前后篇）这种结构必须集齐相当多的条件。就在我虎视眈眈地等待着机会的时候，编辑对我说出了“接下来写个大故事吧，弄个上下卷之类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当场回答了呢……那一刻我说出了“Lucky！”呢……。

故事上也正考虑着“想要让硝子和三姐妹多多出场！”，于是这想法便在这万事俱备、千载难逢的时机得到了实现。

但是，这其实是地狱的门厅。大意了啊海冬零儿……你应该早就明白接着会出现强大的魔物的吧……？那就是与盂兰盆节赶稿、年末赶稿齐名，杀死了无数编辑和作家的大天魔“GW赶稿”啊！（译注：GW是黄金周“Golden Week”的缩写。这三处时间会让作者与编辑赶稿的原因是，这三处时间都是出版社的休息时间，想要在特定时间出刊则必须在休息日开始前交付稿件。盂兰盆节是八月中旬，年末不用说，黄金周在五月，每个都会有一周左右的休息时间。）

（另外还有所谓的年度末结算，不过它在四大天王中是最弱的——也许也不见得，到底弱不弱呢。在公司工作的人看起来也很辛苦，不过对自营的作家来说，报税赶稿才是强敌，而且它还会产生长远的影响……）（译注：上文的“赶稿”和这里的“结算”对应的日文均为“進行”，年度末结算是企业内部活动。）

如果在激战刚过、MP和道具都用光了的时候，遇上了强大的boss的话会怎样呢？

奇妙的是本回雷真一行切身感受到的，就是与此类似的感觉。

已经阅览过正文的各位估计已经明白了，恐怕这一次会是至今最煎熬的一场战役——每次我都这样说呢——作者很煎熬，雷真很煎熬，说不定连看完故事的各位也会觉得很煎熬。

我想，在上一回结尾时认为“呜哇糟糕了！不过这个马上就会复活的吧？”的人很多吧（*作者也是这样想的），但你们翻开封面一看会发现是这种发展哟！

我是第一次使用这种上下卷的结构，相信会存在很多不足之处。

是布下更多的伏笔好呢，还是顺其自然写下去好呢，作者也是在踌躇中战斗着。平常总是说着“压缩了七十页啦！”“精简了一百页啦苗条了好多！”之类的话的洋洋得意的烦人的海冬零儿，这一次也走向了平时的反面——当意识到准备好的文本只用掉了一半的时候脸都青了。而且离截稿只剩两星期了啊！

有这样的写作速度的话每个月都能出书了哦，我和编辑两人就是以这种劲头奋斗着，才总算让书成形了。不过这种事再也不做第二次了！

托这个的福，故事以一个让人觉得“就该是这样！”的比例分割成了前后两部分……我想应该这样的吧……肯定就是这样的！实际情况如何还请您务必亲眼确认一下！

另外，有些东西也是尝试之后才明白的。虽然因为上下卷是由一册扩充而成的，所以有些部分可以轻松得去考虑，但实际上用完成两册书的劳动力是不可能完成一个上下卷的！至少也得消耗三册书的卡路里量！半程马拉松与全程马拉松所必需的体力是完全不同的啊！（这种比喻恰当吗？）

顶尖运动员的话可能会说“半程都能跑的话全程也是妥妥的”，不过对于软弱的海冬零儿来说这则是困难透顶。现在我非常明白雷真他们的心情了！

如果没有超编辑☆池本先生进行的危险预测和名将般的指挥，如果没有负责排版、校对、设计、印刷的各位对我的容忍，那我这次真的是……确实是……搞砸了……也就是说……彻底成了〇了啊！非常感谢你们！

るろお先生，非常感谢您这次在严苛的日程表里仍然画出了美丽的插画。这次的封面真赞呢！神来之笔啊！而且认真看一下的话还有些秘密在里面呢，恍然大悟的人请一边想象“下文”一边等待12卷吧。

正在ALIVE上连载的☆高城计先生负责的漫画版会在同月内发行，我想漫画和小说正好可以在书店中陈列在一起。最新的第六卷是原作第二卷完结到进入第三卷的地方，为我们展示了洛基和芙蕾间的姐弟之爱。两人年幼时的情景表现得异常出色，请各位务必一看！高城先生，我一直非常感谢您！

在编辑、营业、映像部的各位大人，参与印刷、经销、流通工作的各位大人，全国的书店大人——以及其他多方的协助下，本书得以问世了。（译注：日语有将店铺拟人的习惯。）

最后，我要向手上拿着这本书的诸位表示最衷心的感谢！

我能在最后关头也没有放弃跑完了全程，全赖有你们在终点等候着我。

我不断祈望着，等待着同伴们的，是与本回的艰辛相称的光明未来——熟悉的笑脸将会回来。真的拜托了哦！拜托了的啊？！

那么让我们在下一回、后篇《Master&#039;s Doll》里再会吧！

2013年4月　海冬零儿

追加情报1。动画Staff在本书书腰上首次全国公开了！

每次有设定、音乐、脚本、分镜的信息传来的时候，作者的魔力就会超回复。非常感谢……！然后也请关注声优。海冬零儿现在是笑惨了，笑到周围都觉得有点不爽了。

官方网站（http://www.machine-doll.com）上也发布了PV，在本篇放映之前请务必亲身体验一下这段影片的美呢。MACHINEDOLL点COM！

哎呀，这段PV真的很棒啊，让人虎躯一震呢。发布那天的作者一~直贴在屏幕上看PV呢（写原稿去啊！）。

追加情报2。ALIVE的兄弟（妹？）杂志GENE从上个月开始连载机巧少女spin-off了，为我们作画的是超新星☆釜田みさと！

故事发生在时间比本篇稍稍推后的日本。血风狂啸中，染满鲜血的宽刃刀发出了呻吟声——就是这么一种完全反映出作者兴趣的武斗剧。

原作者、编辑（两位！）、釜田先生全员拿出真本领的结果是，这部作品进入到“说是spin-off（译注：衍生作品），其实根本是新作了吧？”的领域里了（非常感谢真是对不起！）。釜田先生设计的小白夜也请各位原作读者务必一看呢！

故事由海冬零儿担任“漫画原作者”（这是继エモモ后的第二次）。虽然故事似乎会比平常的机巧少女更加“硬派”，不过认为这只是我的自以为是的您请务必仔细确认一下呢。顺带一提，因为男性增加所以JU&#9711;P度上升了！（译注：エモモ指海冬负责原作的另一部漫画《未来少女エモモーション》，JU&#9711;P暗指JUMP。）

大家好。我是给本书画画的人。

哎呀呀。

海冬先生，藉着写前后篇的机会

随心所欲了一把呢。真厉害。

后篇会怎么发展呢。我好忐忑。

啊，有时会期待萝莉婆婆大人

更加残酷地大活跃，有时又不那么期待。

期待好呢，还是不期待好呢。 http://www.7tianshi.com/files/article/attachment/1/1017/95019/98475.jpg(292K)

第十一卷　Facing "Doll's master"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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