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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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甲贺忍法帖
本卷名称：第五回 泥之死假面


忍者六仪
甲贺信楽谷。天空虽然已经渐渐发白，但整个卍谷好似仍然处于沉睡之中。

不过，在甲贺弹正的宅第深处，围着一盏短短的烛台，十多个人影正在悄悄地促膝长谈。

其中既有老人，也有长满胡子的壮年男子，既有年轻人，也有女性。除了离开甲贺前往骏府的甲贺弹正以外，甲贺族的所有干部都已经齐聚于此。

“十兵卫的占卜，实在让我放心不下。”

其中一个人低声说道。说话的是一位脸色苍白的男性，头发如碎屑一般披在肩上，给人以学者似的印象。

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他双目紧闭，是一位天生的盲人。

“十兵卫到底上哪里去了？”

旁边的一个光头的男子问。此人头上连一根头发也没有，比僧人还要干净。其实他的年龄并不是很老，但头发就已经全秃。不仅头发，连眉毛和胡须也一点见不着。整个脸色给人的感觉，就像琼脂一样，具有一种半透明感。

“如果十兵卫还活着的话，靠他的蛇腹的速度，应该已经到达骏府了。他的占星术非常准确，从来没有出过错。”

“豹马，听说弹正大人的命星出现了凶兆，骏府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始终放心不下。不仅是弹正大人，还有弦之介大人——”

这个面色阴沉、双目失明的忍者，名叫室贺豹马。

或许，豹马的担心，也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甚至可以说，所有甲贺卍谷的族人，都对伊贺阿幻一族抱有敌忾。而弦之介却偏偏希望消除两族之间的仇恨，并且和阿幻的孙女胧产生了爱的火花。所以他们对于这位年轻的首领，也总是忧心忡忡。

自从昨天早上起，甲贺族人就再没见到弦之介和鹈殿丈助。两人也不像是外出狩猎去了。结果，从伊贺锷隠谷派来的一个小童那里，他们才得知弦之介是去和胧见面了。虽然来自小童的口信说，弦之介将在伊贺停留数日，期间请大家不要担心。而且在骏府，阿幻大人和弹正大人也已经达成了甲贺伊贺的和解，两人在游览江戸之后就会返回。这点也请大家放心。

对于弦之介的行动，众人虽然非常吃惊，啧啧称奇，不过事已至此，却也没有办法。众人只好安抚了小童一番，表示已经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不过，虽然众人表面上没有异议，出于忍者的习性，内心里边仍然充

满了疑问。一种不详的预感，渐渐地如同黑云一般，浮现在众人的心头。伊贺使者的话是真的吗？弦之介真的平安无事？四百年来的宿怨，毕竟不是轻易能够抹消的。大家不约而同地来到了甲贺弹正的宅第，整整商议了一个晚上，面面相觑的脸上，无不写满不安的神情。

“弦之介大人怎么会如此急迫地想去见胧？难道他等不及婚礼了？”

一个女子悲伤地叹息道。这个如同一朵大红牡丹的美貌女子名叫阳炎，是卍谷里边地位仅次于甲贺弹正家的女儿。

“本来我想去伊贺看看，”

阳炎身边的一个男子说，

“不过，我刚才已经让妹妹先去查探虚实了。”

如果说在场所有人的容貌，都充满了难以形容的诡异色彩，那么只有这个男人，是一个平常人的模样。此人就是如月左卫门。他的脸形稍稍有些圆，长相实在是过于普普通通，以至于你即使和他见过两三次之后，依然无法记住他的脸。——应该这样说，就连卍谷里的族人，也不能断定，现在如月左卫门的这张脸，就是他与生俱来的那幅容颜。其中的原因，读到后文就会明白。

“哦，阿胡夷已经去了伊贺吗？”

“如果是女孩的话，对方既不会过于在意，而且就算被弦之介大人发现的话，也不会责备她。”

“既然如此，不妨等到阿胡夷回来以后再做打算。”

于是众人又安静了下来，围坐一圈继续等候。那情形，就像是冥府死神的聚会。就在这时，室贺豹马突然抬起头来，

“等等。”

“怎么了，豹马？”

“有人已经进入了卍谷。”

听豹马这么一说，众人都侧耳细听，却什么都没有听到。其中一位老年忍者，虽然使用了忍者专用的窃听装置“闻金”，仍旧一脸茫然的样子，

“豹马，声音来自哪个方向？”

“北方。……是忍者的脚步声。”

这是和伊贺相反的方向。按道理说，忍者的脚步声绝对不是轻易能够被察觉的，何况现在这脚步声离众人尚有一里地的距离。然而双目失明的豹马却能够听见，说明他拥有非常敏锐的听觉。

“难道是弹正大人回来了？或者是，风待将监？”

“不对。不是甲贺的忍者。”

豹马停了停，继续说，

“一共来了五个人。步伐充满了杀气。——”

“好。主水，你赶快去通知村里的人，告诉大家，在我发出信号之前，既不要贸然出来，也不要发出任何响动。——”

光头男子霞刑部嗖的一声站了起来。

“我先去看个究竟。”

霞刑部的身影如风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卍谷血战
黎明前的卍谷，雾霭沉沉。其中隐隐约约可以发现五个人影。据说忍者经过特殊的训练，只要把障子放在水中，他们就能安然踏越，而障子本身不会破裂。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五人虽然在疾驰，却不仅没有发出任何的脚步声，就连周围早春时节的青蛙，居然也没有一只发现他们，继续呱呱地叫个不停。

这五个人影，就是刚才在东海道，成功截杀了风待将监和地虫十兵卫的伊贺忍者：药师寺天膳、小豆蜡齐筑摩小四郎、蓑念鬼和萤火。

甲贺卍谷也如同伊贺锷隐谷一样，到处是迷宫一般的道路。为了弦之介和胧的婚姻大事，上述五人当中，也有人曾经作为使者，造访过这里。不过那个时候，因为一举一动都处于甲贺方面的监视之中，作为被监视者反而并不感到紧张。而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五人是偷偷潜入了敌方的阵营，所以尽管五人都是伊贺的精锐心中也充满了恐惧。

“好像都还没有睡醒呢。”

蓑念鬼悄声地说。

“别出声，小心被发现。”

小豆蜡齐不安地四下望了望。

“不用害怕，没有人发现我们。”

药师寺天膳摇了摇头，安抚小豆蜡齐。五人当中，惟有天膳多次来过卍谷，他对这里，就像对锷隐谷一般熟悉，完全可以做一名合格的导游。

“即使被发现，我们还可以说，我们是奉弦之介之命，特地来邀请霞刑部、如月左卫门、室贺豹马、阳炎和阿胡夷前往锷隐谷的使者。”

“把他们引出来？”

“不过，我仔细一想，这五个人也不是会轻易就上当的人。不过，即使骗不了他们，刚才那番话也可以作为事情紧急时的托词。只要能够把这五人分开，干净利落地干掉就行。第一步，我们先去室贺豹马的家。”

这是忍者之间无声的对话，或许应该称为运用呼吸声的交流更确切一些。这时天膳抬头一看，突然冷笑了起来。

“哦，那棵榉树已经长这么大了。我记得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它也不过和我一般高矮——”

从树龄来看，这棵榉树已经有一百七八十岁。满树的枝干耸立在阴暗的夜空中，或许是因为树的寿命已经到了尽头，树叶如飞瀑一样垂下来，仿佛在向五名闯入者表示敌意。

天膳确认附近没有盯梢的甲贺族人，然后回头对众人说道：

“但是，即便我们偷袭得手，大家也千万不可有任何轻敌的思想。单单一个风待将监，已经花费了那么多的精力才将其制伏。”

话音未落，天膳的脚步突然僵住不动了。他迅速地巡视周围，

“别动！”

“天膳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我感觉这里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人，就站在旁边！”

五人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条两侧都是旧土墙的小道。朝雾已经像轻烟一般渐渐地散去，除五人之外，周围确实一个人影也没有。

蓑念鬼和筑摩小四郎像两只蝙蝠，跃上两侧的土墙。两人探身俯视土墙的内侧，

“一个人也没有。”

天膳点点头，放松了一下肩膀，

“是我多疑了。走吧。”

说着天膳带头朝前走去。余下的四人，也都杀气腾腾地跟随其后：蓑念鬼、萤火、筑摩小四郎，然后是小豆蜡齐。——

走出大约十步以外，众人却发觉小豆蜡齐不见了。

“哎？”

四人急忙回身，惊讶地发现，小豆蜡齐正靠在土墙上。

蜡齐的脚紧紧地抵住地面，上半身像虾米一样前倾，使劲想要挣脱土墙。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仍然无法从土墙脱离出来。可是在他的身后，却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突然，蜡齐一个趔趄，向前倒了下去。好个蜡齐，尽管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脚依然像只铁锤一样，向身后的土墙砸去，砰的一声在土墙上砸开一个大洞。这一脚，力道惊人，土墙似乎也发出了像人一样痛苦的呻吟整个墙体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倾倒，可是依旧没有一个人影出现。

“土墙！土墙抓住了我的刀鞘！”

小豆蜡齐面如土色，看上去受到了相当大的惊吓。

“土墙还在我耳边说，伊贺的家伙们，小心了，卍谷的墙壁可是长着耳朵的！”

那一刹那，从稍微远处的土墙那里，突然传来一个诡异的笑声。

“糟了！”

药师寺天膳不由得大惊失色。而那个笑声则顺着墙壁的表面，消失于朝雾之中。

“出来吧！敌人已经来到卍谷了！”

只听卍谷传来一声高喊，同时道路的前后左右，也响起众多的呼应声。

伊贺的五名忍者不禁愕然而立。没想到自己的奇袭，到此已经完全失败！五人本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卍谷应该毫无警戒才对，这下自己反而落入了甲贺一族的包围圈。更糟糕的是，他们所谈论的秘密，刚才也已经被奇怪的“土墙之耳”听了个明明白白！

“住、住手！”

情急之中，药师寺天膳赶忙对甲贺族人摆了摆手，

“我们不是敌人！是伊贺锷隠谷派来的使者！我们五人是遵奉甲贺弦之介大人的命令，前来甲贺的！”

“谁会信你的鬼话！既然是伊贺的使者，为何来自北方！”

刚才的声音嘲笑道。

“刚才尔等的密语，也令人生疑。来人，把尔等抓起来！”

听到这里，甲贺族人顿时一拥而上。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药师寺天膳脸色苍白地对四人一笑，

“怎么样？现在只能杀出一条血路了。”

“混账家伙，我倒要看看甲贺族有多厉害！”

筑摩小四郎唰的一声，从腰间拔出大镰刀，一个人先杀了出去。

挥着白刃冲上来的甲贺族人，看到前方筑摩小四郎豁出性命的架势，也不由得被他的气势所吓住，停下了脚步。不过转瞬间，又再次猛然冲了上来。小四郎就抓住那一瞬间，发动了进攻。

只见他竖起嘴唇，向着天空发出“嗖”的一声长啸。

与此同时，距离小四郎三米开外的甲贺武士中间，冲在最前面的二、三人突然掩面向后退去。他们的脸，像石榴一样裂开了！

“啊！”

没有人知道小四郎是怎么做的。也没等他们明白过来，冲到前面的数人，就像刚才捂面倒下的人一样，头破血流地倒了下去。剩下的甲贺众人，像发生了雪崩一样，向后退却。

“走！”

随着天膳一声令下，伊贺五名忍者趁着混乱，往人群冲了过去。

蓑念鬼手中的橡木棒虎虎生风。小豆蜡齐的四肢如旋风般舞个不停。不一会，两人的身边就堆满了甲贺族人的尸体，有的被念鬼的木棒打折了颈骨，有的被蜡齐的脚部踢穿了肋骨，形成一片血的泥泞。然而，最可怕的，还是被筑摩小四郎杀死的人的惨相。其脸部眼球突出，口鼻内部的肌肉外翻，就像炸裂开的爆竹。

筑摩小四郎继续挥舞着大镰刀，在甲贺族人中左冲右突。倒在他身边的尸体已经堆积成一座小山，刺鼻的腥味让人捂鼻。只见他竖起嘴唇的同时，又有数名甲贺族人的脸部皮开肉绽，倒了下去。

到底世上有没有人能够防住筑摩小四郎的妖术？他并没有呼出任何气息，也没有发射任何物体。他不是在呼气，而是在吸气。小四郎正是通过强烈的吸入空气，在不远处形成了一个零时的小型龙卷风。龙卷风的中心则是真空。凡是被真空吸入的人，最后都如同被好几把镰刀同时切割过一般，皮开肉绽而死。

先前在和风待将监较量的时候，筑摩小四郎之所以没能施展“旋风镰鼬”的绝招，只不过是因为先被将监用粘痰封住了口鼻。

这时，刚才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何怯之有，何惧之有。以甲贺忍者之名，不能让尔等逃掉！”

听了这话，甲贺族人又咬牙冲上前去。照此下去，单靠小四郎在空中形成的真空，已经无法阻止敌人的洪流。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片黑云似的物体自远处飞来，瞬间笼罩了甲贺族人的前后左右。

是蝴蝶。成千上万只、数不胜数的蝴蝶。众多的蝴蝶像一团巨大的龙卷，遮蔽了甲贺族人的双眼，逼得他

们喘不过气来。蝶群进而挟裹着五名伊贺的忍者，向路旁席卷而去。

等甲贺族人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早已不见了伊贺五人组的身影。

“啊，在那边！”

“伊贺族往对面跑啦！”

甲贺一族朝着蝴蝶飞走的方向追了出去。这时从相反的方向，传来了药师寺天膳的声音。

“甲贺的蠢才，真是耳闻不如一见。这下你们该知道伊贺的厉害了吧。”

等霞刑部、如月左卫门、室贺豹马和阳炎四人不知从何处赶到的时候，伊贺五人组早已走远，耳边只剩下药师寺天膳的嘲笑。

“原来甲贺对伊贺使者的礼遇就是如此。等着瞧吧！如果你们今后胆敢迈入锷隠谷一步，我们会用同样的手段，来招待甲贺的客人！”

霞刑部、如月左卫门、室贺豹马和阳炎心里都很清楚，所谓甲贺的客人，当然是指他们的主人甲贺弦之介

只听从远处传来一阵伊贺忍者的笑声，然后这声音又消失在雾霭之中。




降泪恋幕
话分两头。——

从信乐谷往土岐峠攀登的伊贺五人，全身上下已是血迹斑斑。除了满身的血迹，念鬼的棒也断了，蜡齐的脚上挂着折断的锁链，药师寺天膳的脸颊上还有一处深深的刀伤。

刚才的战斗，他们不仅没有取得胜利，反而可以说是遭遇了惨败。因为他们不仅没能除掉任何一名卷轴上有名的甲贺忍者，而且还把己方的敌対行动，完全暴露在了敌人的面前。

“这样一来，必须尽快杀掉弦之介。”

念鬼开口说道。

众人纷纷颔首，只有天膳一个人沉默不语。天膳试图以沉默向众人说明，杀害弦之介绝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一直以可怕的目光凝视着土岐峠上空的天膳，这时突然发现了一个女孩的身影，

“啊……那是，”

他忽然停下脚步，

“嗯，那不是甲贺的阿胡夷吗？”

天膳立即对左右众人下了命令，

“好，大家都躲起来。抓住阿胡夷，把她带回锷隠谷。”

五人就像五匹猎犬一般，躲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而女孩全然不知道前面的陷阱，依旧从山上走了下来。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身体丰满的女子。一双大眼睛闪闪发光，身上散发出花粉般的体香，从远处就可以闻见。阴沉的天空，让她白嫩的皮肤显得更加突出。看到这青春诱人的胴体，蓑念鬼情不自禁地“咕噜”一声，吞下了一口口水。

这个女孩，就是如月左卫门的妹妹阿胡夷。

阿胡夷自然听见了蓑念鬼发出的声响，正想转身逃走，药师寺天膳、蓑念鬼和萤火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

退回二、三歩，小豆蜡齐和筑摩小四郎则堵住了她的后面的去路。

“我认识你。这不是卍谷的阿胡夷小姐吗？”

药师寺天膳笑得很亲热。

“没错，我们确实是伊贺的忍者，不过你不用害怕。或许你已经知道，伊贺和甲贺已经不再是敌人了。现在，甲贺弦之介大人也正在锷隠谷度假呐。”

阿胡夷虽然知道弦之介前往伊贺的事情，可是看着眼前五人血迹斑斑的样子，依然警惕地瞪大了眼睛。

“啊，千万不要误会。其实我们五人，是应弦之介大人的命令，赶赴卍谷来迎接室贺大人、霞大人前往锷隠谷的。没有料想中途出了一些差错，误打误撞，和甲贺族人发生了一场小小的战斗，才变成了眼前这幅狼狈的样子。”

听了天膳的花言巧语，昂然站立的阿胡夷一下子笑了起来。

“如果我们就这样空手而归的话，肯定没脸去见弦之介大人和胧大人。不如，请阿胡夷跟我们一起回去，也好帮忙做个解释。”

“弦之介大人真的平安无事吗？”

阿胡夷第一次开口说道。

“平安无事？弦之介大人除了平安无事，还会有什么意外不成？这个玩笑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哟。而且，就算我们有什么不轨之心，凭我等的本事，又岂能是弦之介大人的对手。”

听了这番话，阿胡夷又笑了。这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得意的笑。

“那倒也是，呵呵。”

“万一你还对弦之介大人放心不下的话，不妨跟我们一起回伊贺，亲自看个究竟？”

“天膳大人，”

筑摩小四郎朝天膳跺了跺脚。那眼神仿佛是要提醒天膳，背后的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眼前，而您却为了哄骗这个小姑娘而东拉西扯，还不如让我动手来得快些——这个叫做阿胡夷的女孩，不正是卷轴里边写明的甲贺忍者之一吗？

天膳用身体挡住了小四郎危险的目光，继续微笑着劝说阿胡夷，

“那么，就请和我们一起回伊贺吧。”

“不行，我得回卍谷问问大家的意见。”

说着，阿胡夷突然使劲地朝大地一跺脚。只见她丰满的身体，如同风鸟展翅般飞到空中，一下从身前三个人的头上越了过去。

“啊呀呀！”

蓑念鬼一声大喊，

“看我去抓她！”

蓑念鬼的长发迎风竖了起来，朝着阿胡夷逃走的方向急追过去。

阿胡夷一边逃，一边往后扭头。与此同时，她的身后划过数条流星般的光芒。原来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四五支匕首，朝着追来的敌人投了出去。

“啊呀！”

念鬼又一声大喊。然而，这不是惨叫，而是为了吸引阿胡夷再次回头的诱饵。

阿胡夷果然又回头往后看。只见刚才投出的四、五把匕首，全部被念鬼运用长长的头发卷了个结实，一把不剩地给接住了。——念鬼的长发就像蔓草一样竖立在空中，匕首在上面闪闪发光，看上去就像魔王的皇冠。

蓑念鬼的头发竟然是活的，每一根头发都有着自律神经！蓑念鬼仅凭这些头发，就可以卷住树枝、柱子或者是栋梁，让自己潜入敌人的住处。换句话说，念鬼不仅仅具有四肢，而是具有多达数万根的手与足。

阿胡夷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难道是因为恐惧？不，在她的双脚之间，明显地躺着念鬼那支折断了的像木棒。

念鬼一个箭步，赶上了跌倒在白色山茶花丛中的阿胡夷。他面部的汗水已经蒸发，一张恐怖的笑脸，充满了狂暴的情欲和杀气。

“等等，别杀她！念鬼！”

赶上来的药师寺天膳大声喊到，

“我有些事情要问她。”

“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等等，她也是除掉弦之介的诱饵！”

天膳看着伏在地上不停抽泣的阿胡夷，阴险地说道。

“等我们除掉弦之介之后，再把她的名字从花名册上去掉也不迟。”

松林中响起一阵雷声，天开始下雨了。




打探东海道
阴暗的天空开始潇潇地下起雨来。雨水落到卍谷的地面，变成了红色。

不用说，甲贺一族早已见惯了血雨腥风。可是这一次，竟然遭到了伊贺的偷袭。尽管事前已经知道伊贺忍者的潜入，一瞬之间依然有十数人被夺去了性命，而且还让敌人从自己的眼皮底下逃走了！

自从天正伊贺之乱以来，甲贺和伊贺之间，就以血书向镇守各自山脉的守护神发誓。双方的誓约中，有以

下几条重要的条款：

“一、族人不可擅自闯入他国他郡，如有违反，应予严惩。”

“一、郡内之人，不可勾结他国他郡之人，窥视彼此之情势。如有违反，不论亲子兄弟，应处以极刑。”

世人把这些条款，统称为”甲贺誓约”或者是”伊贺誓约”，而刚才的五名伊贺忍者，傍若无人般的撕毁

了忍者之间所缔结的神圣誓约，给甲贺造成了奇耻大辱。

甲贺族人越讨论越激愤，纷纷站起身来，就要往伊贺杀将过去。这时突然一声大吼，

“等等！”

室贺豹马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这个双目失明的忍者，面对眼前无数个咬牙切齿的族人，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众人胆战心惊，停止了脚步。

“不要鲁莽。别忘了，弦之介大人现在还在锷隠谷呢。”

甲贺方面立即召开了最高干部会议，所有族人，必须等待会议结束之后的命令。

伊贺的突袭，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甲贺和伊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身在伊贺的弦之介，命运如何？

落到屋檐上的雨水飞溅下来，在众人的身边形成一道苍白的水帘。这些身经百战的甲贺老忍者，虽然姿势依旧一动不动，但是呼吸也已经变得急切起来。

这个时候，倒是最为冷静的室贺豹马，先打破了沉默。

“刚才我族已经齐心击退了来犯之敌。敌人既然逃掉，必然会防备我方进攻锷隠谷。现在前去的话，无疑成了袋中的老鼠。至少，我们还得考虑弦之介大人的安危，他现在还在敌人那里。”

“难道说，敌人会害怕我们的进攻，先对弦之介大人下手？”

花白胡须的老人提高了声音。豹马稍稍沉默了一会，脸上显出了微笑，

“不然。我相信弦之介大人会平安无事。弦之介大人决不会轻易败在伊贺族人的手上。……况且，还有丈助陪在他的身边。”

“可是……”

“依我看，伊贺原本就没打算要加害弦之介大人。不过，我们还是必须派人前去伊贺。除了确定弦之介大人的安危之外，还必须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明明甲贺和伊贺就快要结成姻缘，为什么今天上午，伊贺的忍者还会袭击我们？”

“难道是那些不喜欢双方和亲的人干的？这样说来，就是我甲贺族人里面，如果没有服部家的不战之约，同样会有人想去袭击伊贺。”

“那样的话，——如果服部家的禁制已经解除了呢？”

“什么？”

“地虫十兵卫的占卜，还有前往骏府的弹正大人，都让我担心会出现这种情况。——刑部”

“在。”

光头的霞刑部在一旁答道。

“据你说，刚才你在土墙的时候，听到药师寺天膳的话十分可疑？”

“他说，即便是偷袭得手，大家也千万不可有任何轻敌的思想。单单一个风待将监，已经花费了那么多的精力才将其制伏——”

“这就对了。如果说将监还在骏府的话，就解释不通了！伊贺的五人来自北方。他们是从东海道来的。嗯

莫非——”

“豹马，是怎么一回事？”

“将监一定是为了赶回来传达什么消息，在回甲贺的途中，已经于东海道被伊贺的忍者杀害。今天上午伊贺忍者来袭的秘密，也一定跟将监想要传达的消息有关！”

听到这里，霞刑部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好吧，我去东海道走一遭。”

与此同时，如月左卫门也已把忍者佩刀插在了腰间，

“刑部，我也去！”




森罗地形
雨中的东海道。伊贺忍者夜叉丸正急匆匆地赶路。

夜叉丸刚好比风待将监晚了一天。在往东海道的途中，夜叉丸发现丢失了阿幻交给自己的卷轴，不由大吃一惊，又匆匆赶回了骏府。可是他寻遍整个骏府，也没有找到阿幻的去向。万般无奈，他只好再次出发往伊贺赶去。这期间夜叉丸心中的慌乱和苦恼，使得他那美丽的面容变得更加瘦削，宛如白面的阿修罗一般。

当自己这样徒劳无功，右往左往的时候，弹正或是将监应该已经拿着两份花名册，回到甲贺了吧。得到情报的卍谷一族，马上就要展开一场血雨腥风的大行动！

一想到在那份花名册中，自己的恋人萤火的名字也赫然其上，夜叉丸就感觉血往上涌。再联想到胧小姐的命运，他的心中就更加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心头的怒火和焦燥，使得夜叉丸就像一颗出膛的子弹，飞一般地向着关宿的方向疾奔。——就在此时，他听见有人在朝自己打招呼，”喂——喂——”。

开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继续赶路。

“——喂！夜叉丸。——”

那声音又第二次响起来。这次夜叉丸一下停下了脚步。

夜叉丸当然不知道，药师寺天膳和地虫十兵卫在这附近的灌木丛中，曾经展开过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他只记得现在这个呼唤自己的声音。

“是天膳大人在叫我吗？”

他一边答话，一边四下查看。

然而，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路的一边是古寺的土墙，另一边是石垣。夹在其中的，则是眼前的道路和银色的斜风细雨。——刚才传来声音的处所暂时沉默了一会，接着又说话了。

“不错，是我药师寺天膳。”

回答的声音中透出一股阴冷。没错，确实是天膳的声音。

“天膳大人，您在哪里？”

“——因为某种原因，暂时没法现身相见。夜叉丸，你这么急着从骏府赶回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发生了一件大事！”

夜叉丸由于过于紧张，连说话也变得含糊起来。他不由得在心中告诫自己，千万要保持镇静，不可在天膳面前失态。

“天膳大人，您为什么不能现身啊？”

夜叉丸放低了声音问。

“难道说，您被别人给杀死了？”

多么奇怪的问题！然而夜叉丸本人并没有觉得奇怪，相反他一直站在雨中，继续向“死人”发问。

“杀害您的人，莫非是甲贺的风待将监？”

“——嗯嗯”

远处的人声发出暧昧的呻吟，似乎认同了夜叉丸的说法，

“——没错，我就是被风待将监给杀了。－－”

“哎，果然不错。实在是对不起大人您和大家。我不幸中了弹正的诡计，被他窃走了机密的花名册。——不过，幸好被杀的是您，其他族人都还好吧？”

这时，天膳的声音中，略微有一点吃惊的样子，

“——夜叉九，你说的花名册是什么？”

“天膳大人，根据骏府大御所的命令，服部家的不战之约，已经被解除了！”

“什么，有这等事！”

声音一下子变了。与此同时，夜叉丸也好似触电一般，一下跳到一边。

“啊，这不是天膳大人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人？”

夜叉丸第一次发觉刚才和自己对话的那个人，是在模仿天膳的声音。

土墙的顶上突然现出一个人影，踩着墙砖像风一般向对面逃去。夜叉丸一闪腰，取下了绑在腰间的黑绳。

只见一道黒色的闪光，伴随着嗖的一声响，十米开外正在逃向远处的那个人影突然发出一声惨叫，跌倒在了路上。

“居然敢骗我？”

夜叉丸紧追上去，把人影按在自己的身下。他的全身上下都因为愤怒而痉挛。此人的声音实在模仿得太像了，以至于差点把天大的机密泄漏了出去。一想到这里，夜叉丸就不寒而栗。

“你是甲贺族人？”

似乎是由于被黑绳击中以后痛苦异常，对方竟一声未吭。

“报上名来！”

夜叉丸和天膳不同，并不知道卍谷一族的各个面孔。尽管他已经制服了对手，但这却是一张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脸。夜叉丸使劲收紧了黑绳，被他按在身下的人发出更加痛苦的呻吟，

“我是如、如月、左卫门……”

对方终于勉强地挤出一丝声音来。

夜叉丸美丽的面容上，不禁浮现出一丝笑意。如月左卫门，这个名字不正是卷轴上的名字吗！没想到，在这失意的归途中，竟然能够碰到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如果能够除掉如月左卫门，正好可以为自己挽回一些面子想到这里，夜叉丸内心一阵狂喜，唰地一声拔出腰间的弯刀，

“左卫门，让我送你去地狱吧！”

夜叉丸手持利刃高举过头，正想刺穿如月左卫门的胸口，忽然感觉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手腕。

夜叉丸本是伊贺忍者中的精锐。他不仅精通绳术，无论眼力也好，听觉也好，触觉也好，本来都不至于感觉不到背后有人接近自己。然而，在和如月左卫门的战斗中，他确实已经无暇顾及往来的其他人的身影。不论何种原因，有人已经从夜叉丸的身后，拽住了夜叉丸的手腕。

夜叉丸根本没有回头的时间，背后的另一只手，已经牢牢地勒住了他的脖子。这只手的颜色，竟然和土墙一样，是从土墙中伸出来的！

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伊贺忍者夜叉丸就已被绞杀身亡。

如月左卫门和夜叉丸的背后，银雨如注。除了雨声以外，既没有其他声音，也没有任何人影。

且慢——并非没有任何人影。以土墙中伸出的两只手为中心，有什么物体正在墙壁当中蠕动，那一伸一缩的样子，就像一只巨大而透明的、偏平的水母。——这只水母渐渐地从墙面中隆起，朦胧地显出一个裸体男人的身形。没错，这是一个人，有着琼脂色的皮肤，头上光光地没有一根头发。——

霞刑部冷笑着，俯视着夜叉丸的尸体。他已经完全从土墙中分离出来。那天在卍谷，也正是这奇妙的隐身术，让小豆蜡齐也差点吓破了胆。

霞刑部把夜叉丸的身体从如月左卫门身上抬开之后，利用手中的弯刀，又给了夜叉丸致命的一击。鲜血喷涌而出，使得刚才已经晕厥过去的左卫门醒了过来。

“好危险啊！”

如月左卫门苦笑道。

“听了他的话，实在是太吃惊，以至于连药师寺的声音也忘了。”

刑部走到远处的土墙，把放在那里的衣服穿好。如月左卫门一边叹息，一边惊恐地拾起夜叉丸落在地上的黑绳。

“其实我并不想杀你。本来打算留你一个活口，可是情势危急，不得不……”

霞刑部回来以后，对着夜叉丸的尸体说道。为了寻找风待将监，他和如月左卫门在向东疾走的途中，邂逅了正在往西赶路的夜叉丸。左卫门本来打算骗过夜叉丸，好好问个究竟，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就算抓住他，也未必会开口招供。”

“不过，他已经说出了很重要的情报。据他说，根据骏府的大御所的命令，服部家的不战之约已经解除。——”

“和豹马说的一样！那么，那所谓的花名册又在哪里？”

霞刑部和如月左卫门两人看着脚下夜叉丸的尸体，心中充满了遗憾。

然而，两人在这个时候，都没有想起夜叉丸临死之前，还说过一句非常奇怪的话。不过，就算他们能够想起来，估计他们也没有办法听出其中的奥秘。那句话就是”天膳大人，难道您被别人给杀死了？”

如果如月左卫门能够明白其中的含义，日后他的名字上，也许就可以避免被划上那根不吉的红线了。——

不过此时此刻，刑部和左卫门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西方山脉的彼方。

“接着，该去锷隠谷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说道。

“在搞清事情真相以后，必须尽快确定弦之介大人的安危。”

如月左卫门弯下腰来。他从被雨润湿的地上，伸出手去捧起一把泥土，开始非常小心地把泥土塑成一个平面。然后他抬起夜叉九的头，静静地把泥土的一面盖在夜叉九的脸上。

放下夜叉九的尸体之后，泥土的表面形成了一个面具。这是一个精妙的面具，连夜叉九脸上的细微之处，也模仿得惟妙惟肖。如月左卫门跪在地上，把这个泥土的死假面，覆在了自己的脸上。——

几分钟过去了。在那期间，霞刑部已经把夜叉丸身上的衣服剥光，将夜叉丸的裸尸扛到了别处。

当刑部空着双手回来的时候，左卫门依旧双手扶着脸上的泥面具，头朝下的跪着，其姿态就像是印度苦行僧的神秘仪式。

又过了几分钟。如月左卫门静静地抬起了头。——这不是夜叉丸的脸吗！

“太像了！”

刑部凝视着如月左卫门，不，应该说是夜叉丸的脸，由衷地说道。

尽管他早已听说左卫门高超的泥土易容术“忍术死假面”，可是实际领教之后，脸上依然显露出赞叹不已的神色。

“已经没有时间通知甲贺了，”

如月左卫门一边迅速地换上夜叉丸的衣服，一边苦笑说，

“虽然甲贺一族人多势众，可是目前能够进入锷隠谷，救出弦之介大人的，也不过只有你和我两人而已。

只见他绑在腰间的黒绳，年轻貌美的姿态，樱花般的脸颊，闪闪发光的黒瞳，还有那剽悍的笑声，完完全全是伊贺忍者夜叉丸的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