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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卷 绝硬之狼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unasf948 
 
    录入：zbszsr 
 
    修图：伊织 
 
    才走过大型超市的自动门，视野下方便出现了小小的进度条。 
 
    这个进度条造型虽单纯，却有一只黑色蝴蝶停在从左往右跑的进度条前端。随着处理率接近百分之百，蝴蝶也开始频频拍动翅膀。整个处理程序结束后，进度条消失，蝴蝶无声无息地飞起。少年反射性地伸出右手去抓，蝴蝶却轻巧地从指缝间穿过，用一种与真正蝴蝶如出一辙的动作一路飞到超市的天花板附近，随即仿佛溶解在空气中似的消失无踪。 
 
    「……小幸还是老样子，做出来的APP那么讲究。」 
 
    听到并肩站在右边的人这么一说，少年便将视线转了过去。 
 
    站在那儿的，是一名穿着短袖上衣与百褶裙制服的女性。她一头柔软的栗子色长发在空调的微风下轻轻舞动，修长的双腿套着清凉的淡蓝色过膝袜，左手还提着稍大的托特包。 
 
    微笑始终不绝于那张眉目柔和的脸上，但这笑容却会随着状况而弹性改变，必要时甚至可以变得比寻常的怒容可怕十倍以上。不过，现在她脸上仅仅挂着单纯的微微苦笑，另外洒了满满对于「小幸」的亲爱之情点缀。 
 
    有田春雪露出大大的笑容表达自己有同感，接着回答仓崎枫子说： 
 
    「学姊设计的APP全都有那种蝴蝶，每次处理结束时蝴蝶就会飞走。如果这个时候动作超级快外加手法顶级轻柔，就能抓住蝴蝶。」 
 
    「……抓到蝴蝶会怎么样？」 
 
    「抓到一只可以得到—点。」 
 
    春雪的回答让枫子更加纳闷。 
 
    「……得到点数又会怎么样？」 
 
    「学姊说得到一千点就会发生某种现象，但是目前要保密。」 
 
    「…………也太讲究了…………」 
 
    枫子傻眼地咕哝一声，随即双手一拍说道： 
 
    「好了，鸦同学，我们赶快把东西买一买吧。那群饥饿的孩子们在楼上等着呢。」 
 
    「好、好的。」 
 
    春雪点点头，举起右手手指，碰了碰显示在先前进度条所在位置的执行钮。紧接着虚拟桌面右侧便显示出超市地下一楼食品卖场的平面图，以及约十行的「购物备忘录」。 
 
    地图上以细线标出行进路线，并以闪烁的亮点标出了目标商品所在的货架，于是两人依照指示先前往生鲜食品区。一接近某个货架，地图右侧的备忘录第一行立刻改以高亮度显示，上面写的【马铃薯五个(May　Queen品种)￥l900】就在眼前的架上堆得满坑满谷。他们拿起其中一袋，检查过没有发芽或裂痕后，这才按下显示在视野中的购买按钮。 
 
    喀啷一声音效响起，储值在神经连结装置当中的电子货币中便扣除了一百九十八圆。枫子拉开托特包迎来，春雪则把马铃薯放进去，购物备忘录的第一行随即变淡。 
 
    这时春雪才注意到一件事，赶紧说： 
 
    「呵，我、我来提吧！」 
 
    「喔，这样啊？那东西就由我来买罗。」 
 
    春雪从枫子手上接过重了五百公克的包包，走到少女背后，接着前往显示在地图上的下一个点。备忘录第二行写着【洋葱两个　￥98】。 
 
    这个与店内地图做了连结的购物备忘录，就是黑雪公主自力制作的APP「购物最佳化小帮手Ver．2.0」。具体功能是连上商店的区域网路，取得想买的物品位置与价格资讯，显示在地图上。这个程式的使用范围当然不限于超市，即使是占地宽广的家俱中心或各式包装排得密密麻麻的药局，都可以让人不用来来去去地寻找产品。 
 
    如果只是查询货品陈列位置，店内的区域网路也能提供同样功能，但它们几乎都不能和购物清单APP连结——因为一旦提供这样的服务，顾客会于采购原本预计要买的东西后立刻离开，也就不会在店内闲晃而多买其他东西。黑雪公主设计的这款购物APP，最厉害之处就在于能轻易地跟理应会拒绝这类连线要求的店内区域网路相通，春雪出于恐惧而不敢细问这当中的运作机制。 
 
    经过抽签分配后，由枫子与春雪出任采买部队。在APP的指引下，两人在傍晚拥挤的超市中高速移动，总共只用了大约四分钟就买完了包括备忘录最后一行的【超绝熟成咖哩块／甜味　￥278】等十一项货品。由于付款已经透过店内网路完成，所以他们直接穿过大排长龙的结帐区，走出了超市。 
 
    枫子沿着购物中心的中央通道朝电梯走去，再次发出掺杂苦笑的感想： 
 
    「这个购物APP我还是第一次用……不过设计真的很有小幸那种急性子的风格呢。」 
 
    「啊、啊哈哈……学姊说从第三版起，会连付款也变得能自动进行。」 
 
    听春雪这么说，枫子眼珠子转了一圈。 
 
    「那么，到时候就可以在店里边跑边把要的东西全丢进包包里，接着就这么跑出来？我敢赌10点超频点数，一定会在出口被警卫拦下来。」 
 
    「…………说、说的也是。」 
 
    春雪想起黑雪公主曾委托他「等版本更新，要请你帮忙测试」，不由得脸色发白。此时通往居住栋的电梯正好开了门，于是他赶紧跑了过去。 

  第十一卷 绝硬之狼 第一章  
     二〇四七年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一，下午六点三十分。 
 
    盖在杉并区高圆寺北部的住商混合高层大厦B栋二十三楼，有田家的客厅里，春雪最重视的一群好伙伴——也就是「黑暗星云」军团的团员——全都到齐了。 
 
    六人座的餐桌旁，最靠里的上座是军团长黑雪会主；靠厨房的两张椅子坐着参谋黛拓武与开心果仓嶋千百合；靠阳台的一边则坐着军团的良心兼吉祥物四堃宫谣与（尽管他自己也不愿意）麻烦制造机春雪；而在黑雪公主的正对面，则坐着副军团长仓崎枫子。 
 
    正好就在一周前的星期一，春雪认识了第六名团员谣，此后这个座次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惯例。然而，今天黑雪公主与枫子身旁，却分别多准备了一张椅子，餐桌上的盘子也是八个，而不是本来的六个。 
 
    已经跳到保温模式的电子锅飘散出米饭的甜香，电磁炉上的大锅也散发出强烈得堪称暴力的香料芬芳。春雪是不用说了，连其他五人也一脸饱受折磨的表情，谈话有一句没一句。 
 
    「…………我……顶不住了……」 
 
    春雪昏头转向地这么一说，身旁的谣随即无力地动了动十根手指。 
 
    【UI〉要忍耐，鸦鸦。这也是锻链精神力的训练sy】 
 
    尽管谣表情坚毅，但这难得一见的错字，显示出她也快要忍不住了；坐在正对面的千百合翻白眼瞪着白色的盘子，拓武则一直擦着眼镜镜片，一旁枫子嘴角的微笑也愈来愈可怕。在这样的情势下，黑雪公主却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表现出军团长的风范—— 
 
    「…………太慢了！」 
 
    但这只是假象，她在餐桌上轻轻一拍，大声喊道： 
 
    「已经迟到三分三十秒了！要是在加速世界，已经晚了五十八小时啊！」 
 
    「说得精确一点，是五十八小时二十分钟。」 
 
    枫子笑嘻嘻地补上一句。春雪似乎能看见她们两人背上冒出火焰般的斗气，忍不住照平时的习性帮忙缓颊： 
 
    「学、学姊就别生气了，师父也是。怎怎怎么说呢？毕竟大家都说咖哩放愈久愈好吃。」 
 
    「喔？那就把你的份放个够吧？放个三天试试看。」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就试着超越极限，放个一周吧。」 
 
    「这、这样会超越另外一种极限啦！」 
 
    就在春雪慌慌张张乱挥双手的瞬间，所有人的听觉都接收到了期待已久的音效。叮咚两响门铃声尚未结束，春雪的右手已经快如闪电地划过，按下视野中显示的来客视窗开锁按钮。 
 
    「欢、欢迎！我会去电梯前面等，你们直接上二十三楼来！」 
 
    接着春雪就以几乎要从椅子上跌下来似的势头冲向玄关，背后的五人也站了起来。黑雪公主右手一挥，迅速指挥众人： 
 
    「千百合去盛饭！拓武跟枫子把沙拉从冰箱拿出来！谣谣去把咖哩重新加热！麦茶交给我来准备！」 
 
    春雪将人领到客厅后，访客说出的第一句话是—— 
 
    「哇，好香喔！我肚子都饿扁了啦！」 
 
    黑暗星云的众人投来充满杀气的视线，这位来宾却丝毫不为所动。她只是抬头看着春雪，以天真的笑容说下去： 
 
    「大哥哥，我要坐哪边才好？」 
 
    春雪赶紧推着那里了火红T恤的双肩，让她在黑雪公主身旁的椅子坐下。这个座位安排不免有点剑拔弩张，但考虑到餐桌靠里的位子是上座，也就不得不让她一起坐在那儿。 
 
    因为，这名蹦蹦跳跳坐到椅子上的红发双马尾少女，在立场上与黑雪公主完全同等。她正是「日珥」军团的首领红之王——「不动要塞」Scarlet　Rain——上月由仁子。 
 
    仁子肯乖乖坐在黑雪公主身旁，让春雪先松了口气，不过紧接着第二位来宾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客厅门口。这人之所以会比仁子晚了几十秒出现，多半是因为要先在玄关脱下厚重的骑士靴。她的双手戴着黑色的长款皮手套，跟短袖水手意外地十分搭调。她将垂在肩上的辫子拨到身后，以略低的女低音说： 
 
    「SRY（sorry）。环七发生车祸回避塞车。」 
 
    这个说话能省则省的人物，当然就是红色军团的副军团长Blood　Leopard。简称Pard小姐。 
 
    春雪正要走回去带她入座，离她最近的枫子却抢先站起说道： 
 
    「这可辛苦你了，Leopard。陷在那边的车阵可是很难脱身的呢。」 
 
    枫子以平静的语气说话，同时走到Pard小姐身前。 
 
    所谓车祸回避塞车，指的是即将发生车祸时，车辆控制AI会紧急煞车，同时对周围的车辆也发出停车讯号，因而造成塞车的情形。当道路车流量太高，停车讯号就会形成连锁反应不断散播，让极大范围内的车辆都停下来，再不然就是进入强制慢行模式。 
 
    此刻的有田家客厅，这两名女性面对面所发出的隐形火花也在瞬间散播开来，让春雪的动作紧急煞车。咽下口水的他这才意识到一件事。 
 
    绰号「血腥小猫」绰号的Pard小姐与绰号「铁腕」的Sky　Raker仓崎枫子，直刭第一代黑暗星云垮台前，都相知相惜地把彼此当成最好的对手——之前他是这么听说的。而且，Pard小姐虽然资历相当深，等级却留在6级，这点似乎与Raker的半退隐状态有很深的关系。 
 
    「……Hi。Raker.」 
 
    Pard小姐脱下手套，简短地打了声招呼。从她的动作上，完全看不出这两人到底是曾在现实中相见，还是今天才初次见面。 
 
    至少，在三周前「赫密斯之索纵贯赛」的最终盘，她们两人就曾见面并讲过几句话，但那是有许多队伍参加的大赛型对战。仔细想想，从Raker回归以后，这两人始终没有直接进行过任何一次对战。 
 
    ……该、该该该不会要在这里当场开打吧？ 
 
    春雪不由得手心捏了把冷汗，但坐在右后方的仁子以解除了「天使模式」的声调，很干脆地打消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你们别对瞪个没完没了，赶快来吃吧！我等不下去了啦！」 
 
    「……我们等得才久了呢，红之王。」 
 
    她身旁的黑雪公主随即这么回答。枫子也趁这时退开一步，要Pard小姐就坐。互为劲敌的两人并肩坐下后，春雪也赶紧回到自己座位上，这时黑雪公主才再度开口： 
 
    「那么，不管怎么说，先吃饭吧。有事吃完再说……开动。」 
 
    「「「开动！」」」 
 
    其余七人也大声应和，同时拿起汤匙，迎向摆在各人眼前的大盘咖哩饭。 
 
    为什么黑暗星云全团六人会亲手做咖哩饭，邀请日珥的两大巨头同桌用餐呢？ 
 
    理由要回溯到昨天——六月二十三日，星期日所召开的「七王会议」。 
 
    春雪大口咀嚼着自己亲手挑选、削皮的马铃薯，同时将记忆倒转二十小时，回溯起那只要走错一步，说不定就会被纯色诸王宣判死刑的法庭…… 

  第十一卷 绝硬之狼 第二章  
     左拥右抱。 
 
    春雪心想，眼前的状况似乎也不是不能用这句话来形容。 
 
    因为春雪的对战虚拟角色Silver　Crow，正独自站在呈阶梯状的圆形舞台最上段，低了一阶的左右两边，则有两名英姿焕发的美丽女性型虚拟角色直挺挺地站着。不过很遗憾，她们既不是Crow的护卫，也不是随从，而是负责监视罪犯的刑吏。 
 
    「……请问一下，你们的刀是起始装备吗？还是说，是从哪边捡来的？」 
 
    春雪受不了这种紧张，小声对右侧的蓝色军团最高干部Cobalt　Blade问出这个问题。 
 
    女武士带响一身蓝色的重装甲，朝春雪看了一眼，随即略显愤慨地小声回答： 
 
    「刀是我们的灵魂，当然是起始装备！」 
 
    紧接着左侧的Mangan　Bladea出声了。她只有装甲颜色稍微偏绿，其他部分都跟Cobalt　Blade一模一样，两人简直像一对双胞胎。 
 
    「捡到的？竟敢出言不逊，小心我砍了你！」 
 
    春雪吓得发抖，赶紧找藉口： 
 
    「你、你你你误会了，因为我前阵子在无限制空间看到有点类似的刀，才不禁想……」 
 
    两名女武士对看一眼，以完全重叠的声音低声问： 
 
    「「你是在无限制空间的哪里看到？」」 
 
    「呃、呃，这个……」 
 
    春雪所想到的，当然就是在无限制中立空间正中央那绝对不容侵犯的「禁城」里那名神秘蓝色系虚拟角色所佩直刀。刀名「The　Infinity」，是加速世界最强的强化外装「七神器」当中的五号。 
 
    春雪自然不能把这种机密情报泄漏给敌对军团的干部，只好双手食指互搓并说道： 
 
    「嘿、嘿嘿……这是秘密。」 
 
    紧接着Cobalt与Mangan双眼精光暴现，用力握住当成拐杖般拄在身前的佩刀刀柄。所幸这时有人说话了。这个宏亮的嗓音口气悠哉，却又充满强烈的威严。 
 
    「喂喂喂，小钴、小锰，他还没接受检查，你们可别让他退场啊。」 
 
    「「是！」」 
 
    两名女武士大声回答，重新站好。春雪也缩了缩脖子，从遮住虚拟角色脸孔的镜面护目镜下，偷偷朝出声者瞥了一眼。 
 
    Silver　Crow所站的圆形讲台，位于一个直径约有三十公尺的圆形广场正中央。广场外围有七张把极粗柱子腰斩而成的现成椅，排成半圆形。坐在这几张椅子上的，就是主宰加速世界的9级玩家——「纯色七王」。 
 
    从春雪的角度看去，最右边是以涩谷区为大本营的军团「长城」头目，外号「绝对防御」的绿之王Green　Grandee。今天他和上周一样，并未带随从到场。 
 
    坐在他身旁的，则是以杉并区为领土的「黑暗星云」首领，也是春雪的剑之主，过去人称「绝对切断」的黑之王Black　Lotus。在她身后则能看到副团长Sky　Raker优雅的身影。 
 
    第三张椅子上，坐着占领中野区到练马区一带的「日珥」军团长Scarlet　Rain。当然，她并末召唤强化外装群，只让可爱的少女型虚拟角色双腿荡来荡去。侍立于身旁的Blood　Leopard。轮廓就像一头直立的豹。 
 
    第四个座位——春雪正对面，则有这次也担任议长的蓝之王安坐该处。这位「剑圣」BlueKnight是领土横跨新宿区到文京区的「狮子座流星雨」首领，站在春雪两旁的女武士就是他的左右手。也就是说，先前出声制止她们两人的就是蓝之王。 
 
    更靠左的第五张椅子上，坐着一个输廓高贵的虚拟角色，让人看一眼就会联想到「女王」一词。她是银座区的主宰——外号「紫电后」的紫之王Purple　Thorn她背后侍立着外观像是女军官的亲信——鞭手Aster　Vine。两人一动也不动，但散发出来的压力却比在场任何人都更加明确地集中在春雪身上。 
 
    占据第六张椅子的，则是装甲的黄色鲜明到有些毒艳的小丑型虚拟角色。此人乃是领土从秋叶原横跨到上野一带的「宇宙秘境马戏团」首领，「辐射幻惑」黄之王Yellow　Radio。今天他也没让部下来到众人看得见的范围，一张挂着笑脸的面罩就像钟摆似的左右摆动。 
 
    最后——最左边的第七张椅子上，今天仍然看不到本应坐在上面的「王」。 
 
    这个虚拟角色的轮廓就像一根削尖的棍棒，他是「lvory　Tower」，全权代理以六本木区为据点的军团「震荡宇宙」团长白之王。春雪本来以为，今天终于可以目击到自己唯一尚未亲眼看过的第七位9级玩家，但也不知道，究竟是白之王真的这么怕生……还是说，这人对区区5级的Silver　Crow根本不感兴趣。 
 
    ——大概是后者吧。虽然我对他超有兴趣的。 
 
    春雪内心有些沮丧，继续转动视线，随即看见一座巨大的城堡耸立在「魔都」场地的浓雾后。那当然就是加速世界的正中心——「禁城」，然而这里并非无限制中立空间，而是由Cobalt与Mangan进行对战而产生的正常对战场地，因此无法进入城内。就系统上而言，春雪与其他诸王都是以观众身分连进这个空间。 
 
    也就是说，Cobalt与Mangan都无法直接用佩刀攻击Silver　Crow，但两人可以将他指定为「妨碍对战的观众」而当场驱离。又或者，只要在场全员都同意（尽管可能性很低），就可以将对战规则改为「乱斗模式」，每个人都可以任意攻击任何人。 
 
    ——不不不，我绝对不按YES喔。我才不按咧。 
 
    春雪完全忘了自己在上次七王会议中也想过同样的念头。他在下着这样的决心之余，也检视了现场的状况。说穿了，这地方就是裁决被告Silver　Crow的最高法院。算来Black　Lotus是律师，敌意最重的Purple　Thorn是检察官吧？Blue　Knight是法官，其他四王则是陪审员。 
 
    聚集了这么多人人物，众人却一直维持沉默，是因为在等待最后一人登场。他们在等能以特殊能力检查Silver　Crow是否清白的「证人」出现。他或她的一句话，可以决定春雪的超频连线者生命是否将当场终结。 
 
    春雪当然确信自己清白。 
 
    他会以嫌犯立场站在这里，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他在日前的「赫密斯之索纵贯赛」中，召唤出受诅咒的强化外装——「灾祸之铠」Chrome　Disaster。这件「铠甲」从加速世界的黎明期就曾多次造成重大灾情。对于成了这件铠甲第六代持有者——不，应该说是「宿主」——的春雪，诸王给了一周的缓刑期间。上次的七王会议结束后，到这次的会议之前，他必须将铠甲从虚拟角色身上净化掉，否则Silver　Crow的项上人头会遭到高额悬赏。春雪妤不容易才升上5级，若在此时遭到通缉，无异于被宣判死刑。 
 
    因此这一周来，春雪与他的军团伙伴都为了消除寄生在Silver　Crow身上的「铠甲」而努力奋战。他从四神朱雀的祭坛救出有净化能力的Ardor　Maiden，并正视创造出「铠甲」的两名超频连线者所留记忆，终于查出Chrome　Disaster形成的机制，成功解开所有诅咒。 
 
    做为「铠甲」前身的两件强化外装——大剑「Star　Caster」与全身铠「The　Destiny」，已经靠Maid　en的净化能力从Silver　Crow身上分离，在加速世界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永远长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物件寄生于春雪的对战虚拟角色身上，因此他没有理由受到任何诋毁。 
 
    春雪自己非常肯定这点，但要说到能否顺利让众人认同，还是难免有些不安。毕竟他并不清楚当下在场全员等待的「证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超频连线者。从黑雪公主与枫子的口气听来，她们似乎多少知情，但怎么看都不像是无条件信赖这个人。 
 
    也就是说，如果万一证人被检察官收买，或对方无视检查结果而坚称被告有罪，春雪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反驳。默默站在原地想着这种事，只会让不安愈来愈膨胀，这让他不由得想找两侧的女武士说话。 
 
    「我说Mangan小姐……」 
 
    「…………又有什么事？」 
 
    春雪对这个嫌烦而斜眼看他的对象小声问： 
 
    「你跟Cobal小姐，在现实世界也是姊妹……或者该说是双胞胎吗？」 
 
    「…………是双胞胎。」 
 
    「是、是喔！可是以这种情形来说，你们的，上辈』……是不同人吗？」 
 
    「喔？小子，这问题问得好。」 
 
    这时，Cobalt　Blade从另一头出了声。她小小的脸凑来，以带着几分得意的语气说下去： 
 
    「神经连结装置是以个人特有的脑波波形来辨识使用者，这点相信你也知道。那么，如果有两个人的脑波几乎完全一样，你觉得会如何？」 
 
    「咦……你、你们共用神经连结装置……？可、可是，你们两位现在就同时在加速……」 
 
    正当春雪歪头纳闷时，Mangan　Blade低声笑了笑说： 
 
    「呵呵，想知道更多，就跳槽到蓝色军团来努力向上吧。如果你派得上用场，我们也可以考虑让你当扛武器的随从。」 
 
    「只不过，这也得看今天的会议结果怎么样啊，呵呵。」 
 
    「咦，这个，不了，谢谢再联络……」 
 
    「「你说什么！」」 
 
    两人再度握住刀柄，坐在正面的Blue　Knight拿她们没辄似的摇摇头，正要出言制止…… 
 
    一个开朗得突兀的声音，响彻整个横着雾气的圆形广场。 
 
    「嗨～抱歉我迟到罗！我一个不小心跑到禁城另一头去啦！」 
 
    来人在「魔都」场地的坚硬地面上踩出轻快的脚步声。春雪判断这人是从后方来的，迅速转过身去。慢了半拍后，两侧的武士也跟着转身。 
 
    一个轮廓从浓密的雾气下透了出来——是个矫小纤瘦的女性型角色。她全身只有头部格外的大，看起来极为突兀，但这人似乎对恶劣的视野全不放在心上，直线接近过来。 
 
    「小锰，要来了。」 
 
    「小钴，别松懈。」 
 
    听到两名女武士说话的声音充满戒心，春雪只觉得一头雾水。如果是在无限制中立空间，对于接近的对战虚拟角色确实应该全神戒备，但这里是正规对战空间。虽然现在她们已经调整选项解除了「观众无法进入对战者十公尺半径内」的限制，但「观众不具备任何攻击力」的大原则仍然不变。 
 
    很遗憾，他没有机会询问两名女武士到底在提防什么。这个从雾气中现身的访客，怡然自得地从春雪身旁走过，在七王面前停步。 
 
    她的装甲是很淡的紫色，有着非常女性化的曲线，但四肢与身体部位都没有什么特色。整个人最显眼的地方，还是在于头部——约一百六十公分的身高之中，头部大概就占了三十公分以上。单从背影看，很难判断头上呈扇状外展的部位是帽子型装甲还是头的一部分。 
 
    这个虚拟角色右手叉腰，轻轻行礼致意，蓝之王Blue　Knight起身对她说道： 
 
    「首先，我要感谢你接受我们唐突的请求，『Argon　Array』。」 
 
    「别客气！我没差。毕竟该拿的东西我也不会少拿呀，啊哈哈！」 
 
    这个超频连线者的名字似乎叫做Argon　Array。她回答的语气始终极为开朗，即使面对纯色七王，也感觉不出半点紧张。 
 
    「不过话说回来，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景象啦。上次看到你们几个王全部到齐，已经是多少年前啦？」 
 
    听到她这么说，最先有反应的是黄之王Yellow　Radio。 
 
    「啊哟……『四眼』（Quad Eyes），你说这话可不太对了。根据我的记忆，从我们七个人成为王以来，只有一次全员到齐……就是上一代的红之王被人偷袭而退出的时候。怎么听你的口气，好像当时你也在场似的？」 
 
    这番话明着质问Argon，暗中试图挑衅黑之王Black　Lotus的意图却再明显不过，让春雪咬得牙关作响。但黑雪公主与枫子都事不关己似的当作没听见，所以他也勉强忍了下来。 
 
    Argon也同样不为所动。她的大头歪了歪，耸耸肩膀说： 
 
    「哎呀，说得也是。我实在记不清楚了。毕竟我从收音机小弟弟还这～么小的时候就认识你了啊。」 
 
    她先用右手比了比自己胸前的高度，接着又「哪有可能啊！」地自己吐槽。看见连黄之王都没吭声后，Argon更是乘胜追击： 
 
    「啊啊，还是不行！我从以前就是这样，看到收音机小弟弟就想吃收音机烧耶。如何，开完会要不要陪我去吃啊？我知道饭田桥有一家店挺好吃的，当然我说好吃，是以东京的水准来说啦，啊哈哈！」 
 
    「……你还是老样子，一张嘴就爱占人便宜……」 
 
    Yellow　Radio不高兴地说出这句话，重新坐回位子上。接着Blue　Knight再度开口： 
 
    「你们要重温交情是没有关系，不过差不多该让我进入正题了。毕竟后面还有别的议题等着啊。」 
 
    「对喔。我是来『看』的。好啦，赶快让我瞧瞧吧……」 
 
    说着，之前一直背对春雪的Argon　Array便转过身来。 
 
    春雪脑中瞬间闪过「那是帽子吗？」的念头。部分女性型角色的面罩会露出嘴，但Argon面罩的上半部却被镜头状护目镜遮住了。再上去还能看见两个圆形的部位，但这些部分也被遮罩挡住了。她的头部会大得异常，想必是因为原本的头上又加挂了这些追加装甲。 
 
    春雪茫然地转着这样的念头，盯着慢慢走近的ArgonE看。他也没把两旁不断后退的Cobalt和Mangan放在心上，只是一直站在原地。 
 
    Argon一阶又一阶地踏着阶梯状的台子，毫不犹豫地跨上春雪所站的第三阶。当她站上这一阶时，两人的距离已经不到二十公分，大型的镜头型护目镜就在春雪面前闪着光芒。春雪不由得盯着这护目镜看，眼中却只有深沉的黑暗，完全看不见护目镜下的情形。 
 
    「…………嗯？这位小弟弟就是传说中的乌鸦小弟啊？」 
 
    她轻声说着这句话，同时头一歪，光反射的角度让两个镜头闪动，就像在眨眼一样。 
 
    「我听说啊，你靠自己的力量和那件『铠甲』分离了？我们家的人可把你夸上大去了呢。大家很看好你唷。」 
 
    「多……多谢了……」 
 
    看春雪答得惶恐，Argon　Array从喉头发出嘻笑。 
 
    春雪对这位担任「证人」的超频连线者所知不多。事前只听说这人有能力看穿其他对战虚拟角色的所有状态，判定其身上有无寄生属性的物件；再就是她的绰号叫做「四眼分析者」（Quad  Eyes Analyst）。 
 
    从她的言行，不难想像其资历相当深，然而连她虚拟角色的正式名称，春雪也是今天才知道，所以这当然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春雪本来还从绰号猜想这人可能有四个眼睛，但Argon的脸上只有两个镜头。正当他纳闷着另外两只眼睛在哪里而打量起那娇小身影时…… 
 
    嗤。 
 
    他觉得自己意识当中极深的地方，擦出了小小的火花。 
 
    真要说起来，就像本来不应该存在于那儿的记忆，短暂地接上了线路。春雪觉得自己似乎曾经在哪儿看过这种景象……却找不出更多的资讯。只有一个蒙胧的轮廓，在充满杂讯的记忆萤幕上闪过。 
 
    春雪呆呆站在原地，Argon却迅速退开，对两旁的Cobalt与Mangan各看了一眼，说道： 
 
    「好啦，那就开始吧。我跟小弟弟现在都是观众，如果要用特殊能力，就得让我们加入两位小姐的对战唷。」 
 
    「……这我们知道。」 
 
    Cobalt　Blade语气僵硬地应了一声，打开「系统选单」迅速操作。春雪与Argon的眼前立刻开出一个小小的视窗，这行英文讯息的意思是「您受邀参加乱斗模式　　YES＼NO」。 
 
    Argon一声「我按！」便按下了YES，春雪则吓得连连惊呼。参加乱斗模式，也就表示他的立场从安全的观众升级——或者该说是降级——成为有着体力计量表的对战者。只要Coloalt与Mangan这对武士姊妹有那个意思，当场就可以把春雪切成薄片…… 
 
    这时，黑之王Black　Lotus平静地说出了她到场以来的第一句话： 
 
    「Crow，不用怕。如果这是圈套，我会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接着背后的Sky　Raker也说： 
 
    「那当然。我会把他们全部吊在东京晴空塔示众喔。」 
 
    这两句耸动的台词，当场让气温降到差不多零下一百度左右。此时，坐在她们身旁的红之王Scarlet　Raina补上一发炸弹： 
 
    「喂喂，Lotus，我话先说在前面，日珥只是来见证的！要搞吊刑去找那边那些脸色很差的家伙就好。」 
 
    她口中那些脸色很差的家伙，显然是指蓝色或紫色这类的颜色。姑且不论成熟稳重的蓝之王，Purple　Thorn与Aster　Vine那边显然已经散发出熊熊燃烧的斗气。春雪判断，再这样卜去难保不会爆发第二次超级七王大战，于是赶紧将右手伸向视窗。 
 
    「不、不不不要紧的！这是为了证明我的清白！」 
 
    他下定决心，按下了按钮。参加乱斗模式的讯息闪过，春雪的体力计量表在锵一声金属声响中，落到视野左上方，另外三人的计量表则缩小显示在右上方。 
 
    Cobalt与Mangan真不愧是蓝之王的左右手，两个人都是7级。然而更令春雪惊讶的是，【Argon　Array】名字右方竟标示着8级。这个人果然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将，难怪一副跟黄之王认识多年的样子。 
 
    不过她本人的语气始终非常轻快。 
 
    「好啦！那就上工吧，让我来仔细瞧瞧。乌鸦小弟，你准备好了吗！」 
 
    说着Argon便凑了过来。反射性地直立不动的春雪只能老实回答：「拜、拜托你了。」 
 
    「那就开始罗。」 
 
    Argon　Array轻声回应后，帽子——至少春雪先前以为是帽子的零件——上面的两块圆形装甲板就唰一声上下拉开。 
 
    一对镜头从中出现，其直径约有位于眼睛部位的镜头一点五倍大。四个镜头……不，应该说「四眼」于极近距离捕捉到了春雪。 
 
    硕大的头部内侧传出咻咻声，一阵阵暖风从设置在侧面的散热孔排出，接着所有镜头全都发出了耀眼的紫色光芒。四道像是探照灯或某种雷射的直进光，贯穿了Silver　Crow身上四个部位。 
 
    「…………！」 
 
    春雪不由得缩起身子，却没有半点受到损伤的感觉。他往上瞥了一眼，发现体力计量表也维持全满的状态。不过，确实有某种东西贯进虚拟角色的内侧，充满异样的感受。 
 
    「…………嗯，物品栏完全是空的。」 
 
    Argon忽然轻声咕哝。这表示，她正在检视原则上只有春雪自己看得见的物品栏。 
 
    「没有装备中的强化外装，完全没有受到任何支援效果（Buff），也没有任何利用物品制造的伪装……」 
 
    不知不觉间，Argon开朗的口气慢慢淡去，事务性的冰冷浮上台面。这种对目标没有一丁点兴趣，完全只将其当成观察对象分析的声旨…… 
 
    嗤！ 
 
    春雪脑海深处再度擦出比先前强了一些的火花。另一幅光景随即浮现脑海，与现实中的视野重合。 
 
    陡峭悬崖上，站着成排低头看过来的人影。这些人影并非血肉之躯，而是对战虚拟角色。这幅画面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但春雪确实有印象。不对，不是以前。这是——梦境，是几天前才在梦中看过的场面……？ 
 
    春雪屏气凝神，拚命想唤醒朦胧的记忆。这段记忆的先后顺序会显得杂乱无章，是因为其为「在梦中看到的遥远过往」。而且，这并非春雪自己的记忆，而是深深烙印在一件已消失强化外装当中的记忆。这段记忆，属于一名塑造出这件强化外装，并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离开加速世界的超频连线者。 
 
    春雪卯足全副心神，试着让满是杂讯的萤幕慢慢变清晰。看似断崖的地方，其实是呈弧线的斜坡——是个陨石坑似的宽广洼地。站在边缘的一名虚拟角色有着格外硕大的头部，四只眼睛发出炫目光芒，小小的声音断断绩绩地刺激听觉。 
 
    『……量表完全恢复……必杀技计…………没有消耗。错不了…………想像回路……主视觉化引…………覆……现象。』 
 
    这声音似曾相识。 
 
    此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回应了这个读数据似的冰冷声音： 
 
    『看来……情绪爆……发现象…………比加深专注…………快，只是……能控制…………另当别论。』 
 
    说话者是身旁一名高瘦的虚拟角色。那人说细长也不太对，比较像是用很多片薄薄板块纵向排列拼成。接着又是先前的嗓音。 
 
    『也对。还有……「心伤壳」强度……一定水准……金属色……几乎可以确定……』 
 
    春雪彷佛要榨乾灵魂般使尽全力，好不容易才播放出这些资讯。就在同一时间—— 
 
    现实中的说话声音在他耳边悄悄流过。 
 
    「哼！不愧是金属色，『心伤壳』很厚，里面的东西实在很难看透……」 
 
    这一瞬间—— 
 
    剧烈的冲击撼动春雪的意识，将记忆的萤幕震得粉碎。 
 
    但萤幕在粉碎之前，上头的杂讯突然全数消失，画面像一张清清楚楚的照片般，烙印在春雪的脑子里。 
 
    一样。 
 
    在「他」的记忆里，从崖上用四只眼睛低头看着「他」的轮廓……跟此刻用四只眼睛分析春雪的女性型虚拟角色，是同一个超频连线者。 
 
    而在同一个场面，站在四眼虚拟角色身旁的薄板积层虚拟角色……就是三度出现在春雪面前，以异样能力让春雪和同伴陷入苦战的「加速研究社」副社长……「拘束者」Black　Vice。 
 
    也就是说…… 
 
    这也就是说—— 
 
    春雪整个人僵在原地，耳边听到那恢复了几分开朗的嗓音。 
 
    「然后……寄生属性的物件也是一个都没有。放心吧，小弟弟，『铠甲』已经不在你身上附身了。我『四眼』替你挂保证啦！」 
 
    紧接着，站在左右的Cobalt与Mangan都微微放松了肩膀。 
 
    前方能看见黑雪公主与枫子大大松了口气并相视点头，接着仁子一拳打在手掌上，Pard小姐则微微竖起大拇指，像是在说「GJ」；更靠近的绿之王也微微点头。 
 
    坐在另一边的黄之王无奈地摊开双手；紫之王只微微耸肩，但身后的Aster　Vine却啪一声击响卷起的鞭子；全权代理白之王的Ivory　Tower完全没有反应；坐在正中央的蓝之王则重重点了点头，披风一掀站起。 
 
    但春雪几乎完全没注意诸王与他们亲信的反应。 
 
    因为，有一句话往他脑中像警笛似的一再回荡。 
 
    ——是她。是她。是她！ 
 
    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的「四眼分析者」Argon　Array是—— 
 
    Black　Vice的同伙。 
 
    加速研究社的核心成员。 
 
    过度的恐惧与战栗，让春雪在微微低垂的面罩下咬得牙关格格作响。如果是在现实世界，相信他早已汗如雨下，说不定连眼泪都会渗出来。 
 
    「哎呀呀，原来小弟弟你这么紧张啊！」 
 
    一个掺杂笑意的声音传来。Argon那四只已经几乎不再发光的眼睛，从春雪视野上方打量他的睑。 
 
    「放心吧，再也不会有人说要悬赏你……」 
 
    这句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慢慢变暗的四连装镜头又微微增加了光量，宛如真的眼睛似的连连眨动，同时Argon整个人一步步朝春雪逼近。 
 
    不能被她发现。不可以让她知道春雪领悟了什么事。 
 
    要是被看穿，她多半会收回刚刚的话，宣称「灾祸之铠」还寄生在春雪身上。Sllver　Crow将会被指定为悬赏的通缉犯，进而被逐出这个空间……不，Cobalt与angan多半会先砍下他的头祭旗。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安全度过这个场面，将自己得到的情报告诉黑雪公主她们才行。 
 
    春雪拚命压抑想跳开的冲动，Argon纤细的手指轻轻摸上Silver　Crow的头盔侧面，接着以极小极小，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音量轻声说： 
 
    「小弟弟……你，认识我……？」 
 
    要不是有镜面护目镜完全遮住Silver　Crow的眼睛与嘴巴，或许这一瞬间春雪就会因为表情而泄底。但他拚命将僵硬的脸朝向Argon歪了歪头表示听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他没出声，不，应该说是发不出声，或许反而该算是幸运——Argon也不再深究。 
 
    「没什么……别在意。」 
 
    说着，Argon便拉开距离，一步步走下石阶。离开前还敲了敲头盔顶。 
 
    现在还不能露出放心的模样。春雪卯足所有剩下的精神力，装作只是站在原地发呆。他所料不错，Argon在走完最后一段阶梯时转过身来，对他送来了雷射般的最后一瞥。 
 
    看样子，自己也通过了这道检验，接着四眼的光芒就此消失。「分析者」转身面对起身的蓝之王，双手叉腰说： 
 
    「就像我刚刚说的，那个乌鸦小弟弟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寄生物，更没穿半件强化外装。这也就是说，他不可能再变成Disaster了，就这样啦。」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啦，『四眼』。坦白讲，光是想到又要跟那玩意儿打，就让我一直冒冷汗啊。」 
 
    听蓝之王说得坦白，黄之王笑了几声。Knight像在说「你还不是一样」般瞪了他一眼，接着带响全身的重装甲，大声宣告： 
 
    「那么，第一个议题就此宣告解决——」 
 
    「请问，我可以发言吗？」 
 
    这名出声插话者之前非但不发一语，还像座玩具积木塔一样动也不动——他正是白之王代理人，Ivory　Tower。 
 
    他将细长的右手举得像是第二座塔似的，以不带特征的平板嗓音说下去： 
 
    「『Chrome　Disaster』已经从Silver　Crow先生的身上分离，这件事我们都明白了。既然如此，『铠甲』是否再度化成了物品卡片？这张卡片又到哪儿去了呢？」 
 
    即使春雪满脑子都在、Argon　Array真实身分的事，却也不能不将意识转到这件事上。 
 
    靠着Ardor　Maiden的净化能力而从Silver　Crow身上分离的两张卡片，现在都安置在过去拥有物品的那两名超频迎线者的「家」里。由于住家钥匙也跟卡片一起放在家里，因此再也没有人可以进入那个家，连看都看不见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然而，这件事他不能原原本本地当场说出来。尽管全黑暗星云都不知道强行进入他人住家的手段，却也没人能保证加速世界里真的没有这种方法。要是黄之王这种人再次拿到那件强化外装——当然，即使真的发生这种事，应该也无法再让两件物品融合成「The　Disaster」——但谁知他又会有什么图谋。 
 
    受到诸王瞩目的春雪一时说不出话来，于是黑之王Black　Lotus起身替他回答： 
 
    「那张物品卡，已经用再也没有人拿得到的方式封印起来了，就连我跟Crow都碰不着。Ivory　Tower，这个回答你满意吗？还是说……你连封印的方法与地点都想知道？」 
 
    听到她冰冷的话音，有着象牙色尖塔外型的虚拟角色左右转动头部。 
 
    「哪里哪里，黑之王，这个回答很够了。蓝之王，抱歉打断你说话了。」 
 
    说着他便放下了手，又变得像摆饰品一样不发一语。 
 
    Black　Lotus也坐了卜来，右手轻轻一挥，像是在催Blue　Knight说下去。蓝之王点点头，重新发话： 
 
    「——第一个议题就这么宣告解决。『四眼』，辛苦你了。不过不好意思，既然你成了对战者，就不能马上登出超频连线，可以请你等到会议结束吗？」 
 
    「没差没差，我就待在角落参观吧。」 
 
    说着，Argon　Array就移动到广场左侧，春雪的目光悄悄跟了过去。 
 
    春雪已经确信绰号「四眼分析者」的她，就是加速世界乱源「加速研究社」的成员……而且还是与副社长Black　Vicer级的干部。然而，他的根据却只是「在梦中看过」，即使当场说出来，这种暧昧到了极点的根据八成也不可能说服诸王。 
 
    很遗憾，现在他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别再度引起Argon的疑心。他必须想办法安然度过会议剩下的时间，等登出超频连线后，再当场跟黑雪公主与枫子报告。 
 
    春雪下定决心，深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说： 
 
    「请问～我可以下去了吗？」 
 
    他奇迹似地既没发抖，也没口吃，顺利说出了这句话。蓝之王朝春雪瞥了一眼，点点头，用大拇指朝黑之王方向一指。春雪也点头回礼，走下一段阶梯，对背后的Cobalt、Mangan姊妹也鞠了个躬。最后他转过身去直接跳到地面，在留意别跌倒、别狂奔的情况下，小跑步移动到黑之王的椅子旁边。 
 
    春雪本来有自信可以勉强地正常做动作，但当他站到枫子身旁那一瞬间，一阵排山倒海而来的安心感却让他差点膝盖一软。然而，他随即警醒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于是挺直腰杆，悄悄窥视议场的另一头——也就是站在Ivory　Tower身后的Argon　Array。 
 
    「分析者」已经阖起了帽子上的双眼。她双手叉腰，用脚尖打着拍子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邪恶组织的重要干部，但这时千万不能大意。Argon的镜头型护目镜也跟Silver　Crow的面罩一样，可以遮住视野的方向。说不定她看似悠哉，私下却偷偷在观察春雪。 
 
    正当春雪在口中念诵着「平常心，平常心……」的时候，站在左边的Sky　Raker微微把脸凑过来，在他耳边说： 
 
    「欢迎回来，鸦同学。」 
 
    春雪奉为师父的枫子这短短一句话，充满了无尽的关怀，让他满腔情绪不知如何宣泄。紧接着，坐在他身前的Black　Lotus也回过头来温和地说： 
 
    「Crow，辛苦你了。」 
 
    这让春雪几乎要热泪盈框。 
 
    但是，有田春雪这个人一旦松懈下来，就会捅出不得了的漏子，对此他多少也学到了一些教训，所以只点了两三下头作为回应。就在三人互动的时候，Cobalt与Mangan也下了圆形讲台，横切过整个议场，侍立在蓝之王背后。 
 
    场面安静下来后，蓝之王再度出声： 
 
    「只剩十五分钟啦……我们可得快一点了。第二个议题……关于『长城』提供情报的东京中城大楼……」 
 
    他说到这里先顿了顿，随即朝悠然坐在最右端椅子上的绿之王瞥了一眼。 
 
    「……『绝对防御』，可以由你来说明吗？」 
 
    Green　Grandee集众人视线于一身，却仍然不出众人所料地保持沉默，只是微微动了动右手。接着仿佛收到了这个信号似的，一个轮廓由他背后的雾气下现身。 
 
    这人的一身带着深灰色金属光泽的装甲，上端是圆圆的拳击头盔型头部，双手还装备着大型的手套。 
 
    「啊……Pound兄。」 
 
    春雪这么一低语，他列绿色军团干部集团「六层装甲」第三席的7级玩家——「铁拳」IronPound便微微点头。他从绿之王身旁走上前，毫不退缩地走到议场中央。 
 
    「……由本人代替吾王说明状况。」 
 
    Pound乃是「铁腕」Raker的劲敌之一，应该也是位相当老资格的玩家。看来他跟在场的每个人也几乎都认识，因此省略了报上名号的步骤，直接开始说明： 
 
    「我想应该有军团已经查证过，位于无限制中立空间内赤坂区西部的『东京中城大楼』，出现了神兽级公敌『大天使梅丹佐』。根据另外几项情报，我们研判最近在加速世界内蔓延的传染型强化外装『ISS套件』本体或同性质物件，就存在于中城大楼的高层区。」 
 
    之后Iron　Pound花了三分钟左右的时间，将许多情报有条有理地告知诸王。 
 
    一接近中城大楼周围两百公尺内，就会被梅丹佐发出的超高威力雷射攻击瞬间蒸发。 
 
    要取消梅丹佐的无敌属性，唯一方法就是等待无限制中立空间变迁为「地狱」。 
 
    先前他们曾花上内部时间数月之久，等待矶会来临，但「地狱」一次都没出现…… 
 
    Pound说明完状况后又过了几秒钟的沉默，紫之王Purple　Thorn先开了口： 
 
    「嗯……这也难怪。姑且不论正规空间，要说看到无限制空间变成『地狱』的次数，我也是少到数得出来。」 
 
    她带了点鼻音的嗓音虽可用甜美可爱形容，其中却蕴含着超高压电流般的意志——只要有机会，一定要拿下黑之王首级。 
 
    「毕竟无限制空间的『地狱』可是真正的地狱啊。到处都有的巨兽级全部会突变成邪神级公敌……我可不想再领教了。」 
 
    蓝之王如此表示。其余诸王与几名干部也都点头表示赞同。 
 
    Yellow　Radio尖锐的嗓音，划破了这阵沉重的沉默。 
 
    「嗯～我倒是有点小小的疑问。从外侧无法接近中城大楼这点我倒是了解，可是……那我们改从内侧接近如何？只要先在现实世界进入大楼高层，然后在那里使用『无限超频』指令，不就可以越过梅丹佐的攻击范围而入侵大楼了吗？」 
 
    「啊……！」 
 
    春雪不由得惊呼出声。黄之王说得不错，在无限制中立空间出现的座标，是以现实世界中所在的位置为准，所以只要先抵达真正的中城大楼再进行加速，照理说可以一口气进入敌人的大本营。 
 
    ——不过，这个春雪觉得很棒的主意，却遭到坐在右边的红之王否决。 
 
    「我说Radio啊，这点小花招Grandee当然也想过了。如果敌人的总部是在六本木山庄大楼，这招应该也行得通，毕竟国中生只要花个五百圆买学生票就可以上展望台了。可是啊，我也查过了，中城大楼大部分楼层都是超高级的旅馆，除了房客以外都会吃闭门羹吧？」 
 
    「啊……！」 
 
    春雪再度惊呼，站在议场正中央的Iron　Pound也点点头做了补充说明： 
 
    「顺便告诉各位，最便宜的双床房是每人每晚三万圆起跳。」 
 
    在场所有人都默不吭声。 
 
    身为超频连线者，即使是最强的「纯色七王」或各军团最高干部，在现实世界依然是只有零用钱收入的中学生，三万圆的金额实在没办法随随便便就拿出来。如果第一次入侵就保证能够破坏ISS套件本体，也许还可以大家一起凑钱把部队送进去，不过第一次多半只能完成侦察任务。只为了侦察就花三万圆，负担实在太大，大得令人伤心。 
 
    Black　Lotus的声音就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再度充满整个议埸的沉重沉默。 
 
    「——拿现实中的钱来解决加速世界的问题，根本就是邪道。加速研究社那些家伙，应该也不是奉上大把钞票才把梅丹佐从『两极大圣堂』搬出来。我们还是该以超频连线者的立场面对这个状况。」 
 
    「喔喔，了不起，真了不起。」 
 
    黄之王用细长的双手连连鼓掌。 
 
    「可是黑之王，你有什么腹案吗？我想，你拿手的暗算对梅丹佐应该不管用吧？」 
 
    听到这非常明显的挑衅，春雪与枫子都踏上半步，但黑雪公主始终冷静回应。 
 
    「同样地，你拿手的障眼法多半也毫无作用。乖乖闭嘴少废话吧，既然Grandee特地带了人来讲解，相信他一定有主意。」 
 
    这句话让Radio不悦地眯起双眼，但他没再多说什么便重新坐回椅子上。众人的目光再度集中到正中央的Pound身上。 
 
    的确，如果只是要说明状况，用纯文字邮件寄到各军团拿来当联络窗口的匿名信箱就行。绿之王没这么做，还特地带了上次并末出席的随从同行，想必有什么提案。 
 
    春雪吞了吞口水，等着Pound说下去。 
 
    然而下一瞬间，钢铁色的拳击手型虚拟角色却笔直望了过来，让他不由得退缩。春雪左右张望，但看样子Pound注视的正是Silver　Crow。 
 
    ——啊，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才刚想到这里，Pound就像看穿了春雪心思似的点点头说： 
 
    「的确，我们有一个腹案能够打破僵局。Silver　Crow……你才刚『净化』完铠甲就这么要求你，我们也很过意不去，不过可以请你再出点力吗？」 
 
    「咦，这个，可可可可是！」 
 
    春雪一边慢慢后退，一边快速左右摇头。 
 
    「梅梅梅梅丹佐的雷射连空中也没有死角啊，就就就算用飞的也绝对会被打下来啊。」 
 
    「嗯，想必如此。」 
 
    Pounc很干脆地同意，但他随即又说了下去： 
 
    「然而，这次我们期待的不是你的『飞行能力』，而是你的另一项特征……我们期待你的金属色『Silver』。」 
 
    「颜颜颜颜色？我、我的确是银色没错，可是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特征……顶多就是比较能抗毒……」 
 
    「目前或许是这样。不过，你却是在场唯一具有某种可能性的人。」 
 
    Iron　Pound说到这里先顿了顿，接着才以更加严肃的语气说下去： 
 
    「你有可能学会加速世界曾经出现过的传说特殊能力……对于所有光线类攻击都具有绝对抗性的『理论镜面』（Theoretical Mirror）。」 

  第十一卷 绝硬之狼 第三章  
     「呜，好饱好饱……饱到都快要变成黄色系了……」 
 
    仁子发出这样的呻吟，同时放下汤匙。 
 
    春雪早了几分钟吃完，手心冒汗地等着红之王评分。这道咖哩是照千百合妈妈提供的原创食谱所做，大部分调理过程都交给千百合与谣处理，春雪负责的只有采买与削马铃薯皮，但他仍然像要打开学力测验成绩邮件一样紧张。 
 
    仁子在笼罩整个客厅的寂静中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双眼猛然睁开大喊： 
 
    「八十五分！勉强及格！」 
 
    紧接着全黑暗星云的团员舒了一口气，呼气声中还听得见Pard小姐说了句「GJ」。 
 
    八人迅速收拾餐具，转移阵地到沙发套组，再度面对而坐好。 
 
    这沙发套组本来也是六人座，但仁子与谣的质量都不到春雪的一半，只要她们挤一挤，还是勉强能让所有人都坐下。两名分别是小学六年级与四年级的少女并肩喝着冰红茶，这幅光景实在无比温馨，让当了十四年独生子的春雪不由得妄想起「要是有对这样的妹妹该有多好」，但她们一个是加速世界最强的「王」之一，另一个则是能够驾驭超高温火焰的「劫火巫女」。仔细想想，两人都是擅长远程攻击的红色系，要是一对一打起来，场面一定非常灿烂。 
 
    「……等等，咦，仁子跟四堃宫谣学妹该不会是第一次见面？啊，我知道现实世界里当然没见过，可是在加速世界也……？」 
 
    听见春雪的问题，两名小学生对看一眼后同时摇了摇头。仁子先开口说： 
 
    「我当上超频连线者，是在第一代黑暗星云解散前不久。不过在当时的领土战里，应该有跟Maiden打过几次照面。」 
 
    接着谣也迅速敲打投影键盘： 
 
    【UI〉只是我们都属于红色系，基本上都只是从远处用火力对轰。】 
 
    「可是有一次『铁腕』火姊从空中把Maiden丢到我们的据点正中央耶！而且她就这么直接掉到我眼前。」 
 
    【UI〉当时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两人谈论这个话题时，枫子仍然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喝着饮料。春雪不由得背上打了个冷颤，这才原原本本地说出脑中的念头。 
 
    「这样啊……以前我们军团跟日珥也会正常地打领土战呢，真希望将来可以……」 
 
    现在春雪所属的新生黑暗星云，与仁子率领的日珥处于无限期停战状态，所以双方不会进行领土战。现阶段他们只有六名团员，每周都得面对准时进攻的狮子座流星雨，隔周还得应付派小规模团队攻击的长城，光这样就已经费尽心力，所以停战协定帮了黑暗星云很大的忙。然而，这同时也阻碍了BRAIN　BURST这款游戏原有的乐趣。 
 
    春雪这句话，让仁子一瞬间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接着她将目光转到坐在右边的黑雪公主身上，开口表示： 
 
    「……Lotus，我知道这件事轮不到我管……不过坦白说，你们与其听从Knight跟Grandee的要求参加『中城大楼攻略战』，还不如优先恢复阵容比较好吧？『四大元素』剩下的两个人都还没回来，不是吗……？」 
 
    黑之王停顿了一会儿后，微微点头说： 
 
    「对，Aqua跟Graph这两人，都还封印在禁城的『四方门』。我当然也希望立刻展开救援作战，可是……能从『四神朱雀』的祭坛救回Maiden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奇迹了。当时，我们极有可能不但失去她，还同时失去Crow……」 
 
    这番话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春雪虽然成功抱起了Maiden，却因为逃脱失败而冲进禁城内部。要不是在正殿深处遇到Trilead　Tetraoxide这个神秘的虚拟角色，绝对无法从里头逃出来。 
 
    当然众人没对仁子说得那么详细，但她想必还是能够理解。于是少女也没继续追问，点点头之后简短地补充说道： 
 
    「这样啊……不过有句话我一定要说。不管是我，还是Pard她们三兽士（Triplex），都很期待能像以前那样，跟黑暗星云在领土战上痛快地交手。」 
 
    Pard立刻点点头。 
 
    身为副团长的枫子，微笑着回答： 
 
    「到时候，我会再次把Maiden丢到你头上的，红之王。」 
 
    这话一出口，谣就轻轻地呛了一下，春雪与拓武则吓得缩起脖子。但千百合却勇猛地发出笑声说： 
 
    「啊哈哈，枫子姊，到时候把我也一起去下去啦！进攻大本营似乎超好玩的耶！」 
 
    「呵呵，小千千这么硬，丢起来一定很有意思。」 
 
    「……照你们这样讲，留在据点的我们可就玩不到多少东西啦。春雪，你要不要也抱着我往敌阵特攻？」 
 
    「军、军团长，这样大本营会只剩我一个人防守啊！」 
 
    拓武发出哀嚎，众人齐声大笑。 
 
    等笑声停歇，黑雪公主正色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我相信这一天迟早，不，就在不远的将来一定会实现。但要达成这个目标，不仅要恢复黑暗星云的阵容……更得先把那群恶徒从加速世界轰出去。」 
 
    「军团长指的……是『加速研究社』吧？」 
 
    黑雪公主深深点头回应拓武，接着说： 
 
    「这种能赋予装备者黑暗心念技能并支配其精神的『ISS套件』，出现在加速世界不过一星期，感染范围却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扩大。虽然现在还局限在世田谷、江东、足立这些边境地区……可是一旦感染的情形蔓延到都心，加速世界的种种规矩多半会因此崩溃。之前他们说我是『秩序破坏者』，但这种连对战精神都玷污的行为，我万万不能容许。」 
 
    这句蕴含了深沉愤怒与担忧的话说完，仁子接着说： 
 
    「我完全同意。单单这两天，套件的感染便已经确定从足立区扩大到了北区，接下来就是板桥区，还有练马区了……要是不在这周内把问题彻底解决，日珥也免不了会有人受到感染。」 
 
    「邻接世田谷区的杉并也是一样。」 
 
    黑雪公主说到这里，先停顿了一下。 
 
    其实，黑暗星云在上周已经出现了「ISS套件感染者」。那人就是拓武——Cyan　Pile。为了找出破坏套件的办法，他前往世田谷区，从一名叫做「Magenta　Scissor」的超频连线者手中拿到ISS套件。当时，套件还处于封印甚状态，但紧接着他就在现实中遭到最可怕的PK集团「Supernova　Remnant」袭击，为了击退他们，拓武只好解放并装备上套件。 
 
    黑暗心念威力极强，让拓武三两下就打倒了「Remnant」，但他却因此受到极为强烈的精神干涉，被拖进心念的黑暗面。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会忍不住对同伴下于，因此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想从Magenta　Scissor口中问出与套件相关的情报。 
 
    然而，春雪得知拓武的危机后，立刻从学校赶去好友家中进行直连对战。历经一场卯足彼此所有心念的对决，拓武终于勉强找回了自我。当天晚上，他们还找来了千百合，三个人一起睡大通铺——结果作了个不可思议的梦。 
 
    春雪与千百合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所有情报全都不详的BRAIN　BURST的中央伺服器，又称「主视觉化引擎」当中。他们追赶像梦游病患一样漫然行进的拓武，结果看到了一幅奇怪的光景。 
 
    状似银河系的中央伺服器角落，建构出了一个漆黑脑髓般的大型物件，还用血管似的管线与无数的ISS套件持有者连接在一起。看出那就是套件本体的春雪，创出远距离型心念攻击「雷射长枪」，切断了连接拓武与本体的血管，并与醒来的拓武一起回归现实世界。等到拓武醒来时，他身上的ISS套件已经完全消失。 
 
    这个事实显示，只要能够破坏套件本体，所有终端套件也会跟着消失。然而要在保有自我的情形下入侵中央伺服器，就得达成「与套件装备者直连睡眠」这个极其困难的条件。这个条件实质上不可能重现——然而，存在于中央伺服器的套件本体说来只是「影子」，身为「实体」的ISS套件本体，则是在加速世界的无限制中立空间当中某处。 
 
    春雪在无限制空间内破坏终端套件，用飞的追向脱离现场的神秘发光体，当时耸立在他去路上的巨塔，就是「东京中城大楼」。春雪正要一口气冲进去，却受到绿之王Green　Grandee与其部下Iron　Pound阻止。他们在不远处的六本木山庄大楼屋顶长期监视，告诉春雪中城大楼有着在「地狱」以外场地完全无敌的神兽级公敌「大天使梅丹佐」把守—— 
 
    春雪在短时间内回想到这里，屏气凝神等着黑雪公主说下去： 
 
    「——上个星期，Crow与Maiden已经在杉并第三战区与装备ISS套件的Bush　Utan　OliveGlove交手过。Utan后来似乎脱离了套件的支配……但Olive好像到现在依然没有消息。连长城都有团员受到感染，相信所剩时间比我们想像中还少。黑暗星云之所以参加中城大楼攻略战，不只是因为七王会议的邀请，也是为了保护军团与领土。」 
 
    「……这倒是，这点日珥也一样。第五代Disaster那时候欠了你们人情，要我帮你们黑暗星云也不是不行……可是啊。」 
 
    说到这里，仁子双手抱胸．一对某些角度下看似绿色的眼睛翻起白眼盯着春雪说： 
 
    「如果你们的图谋成功，这边这只乌鸦就会变成专克我们军团的王牌啊！我想七大军团里头，用光束攻击的就属日珥最多了。」 
 
    「所以，我们才会动员全团来执行你指定的超高难度任务好不好！你已经加了两盘饭，我可不准你现在才反悔……」 
 
    「我知道，我知道啦！我刚刚不就说『及格』了吗……不过Lotus啊，你竟然把咖哩说成超高难度，我看你厨艺一定很差吧？」 
 
    红之王满脸甜笑出口的台词把黑雪公主气得满脸通红，一旁谣与枫子则突兀地咳了咳。千百合笑嘻嘻地说「跟你说喔，仁子，学姊她把洋葱皮……」但她正要透露这机密情报时，就中了久违的极冻黑雪式微笑，说到一半就住了口。 
 
    仁子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这才郑重表情点点头说： 
 
    「也是啦，都答应过了，我就奉陪这三盘咖哩饭的份……奉陪Silver　Crow的『理论镜面』能力学习计划。」 
 
    ——就是这样。 
 
    在昨天的七王会议上，诸王请春雪担任大天使梅丹佐攻略作战的先锋。按照Iron　Pound的说法，如果能学会这项稀有特殊能力，也许就撑得住梅丹佐发出的绝对瞬杀超大口径雷射。 
 
    不过，据说要学会「理论镜面」这项特殊能力，就得要有具备高威力光束攻击的超频连线者协助。然而春雪以外的黑暗星云五名团员里头，没有一个人会用光束攻击。拓武的4级必杀技「雷霆快枪」看上去倒有点像，但本人说那是「将铁桩融成电浆射出的攻击」，属性上分类为「高热／贯通」。 
 
    春雪当然没在物理课学过现实世界中的电浆与雷射定义，但在加速世界里说到电浆攻击，都是喷射超高温粒子群进行攻击（换言之，火焰攻击也算是远亲），相较之下，雷射则始终是以收敛成一直线的光束攻击。剑风可以斩断电浆，但斩不断没有质量的雷射。 
 
    说穿了，拓武的招式像雷射但终究不是雷射，要找会用光束攻击的人帮忙，就得从军团外找起。七王会议结束后，六名团员以全感觉连线的方式热烈讨论，最后做出决定——既然要找帮手，不如就找大家所知拥有最强雷射攻击的超频连线者，也就是「不动要塞」Scarlet　Rain。 
 
    对于这个请求，红之王开出了一个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条件。 
 
    那就是「亲手做咖哩饭让我吃得满意，就帮你们这个忙」。 
 
    等众人杯底朝天，轮流上完厕所，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七点半。 
 
    在场的八人之中，门限最严的就是住在小学宿舍的仁子，但她说今天已经照惯例「编造好了外宿申请所以没问题」。第二严格的是谣，但她的门限时间是晚上九点，以小学生而言可说相当晚——甚至晚得有点离谱。即使考虑到搭车时间，也还有一小时以上可以用。至于这个家的一家之主——春雪的母亲，大概在换日前都不会回来。 
 
    众人再次在沙发套组上坐好，接着用千百合与拓武从家里拿来的各色传输线，以有线方式把各自的神经连结装置连上三口XSB　Hub，再辗转连上有田家的伺服器。这台放在玻璃桌上的十孔Hub是黑雪公主拿来的。危急时，只要有人切断Hub的电源，所有人就可以立刻登出超频连线。 
 
    「…………怪了，只是要『对战』为什么需要特地安排保险机制？」 
 
    春雪正要插上最后一条传输线时，突然想到这个未免来得太晚的疑问，随即望向黑雪公主的脸。直到刚刚，他始终主观认定是由尝试学习特殊能力的自己和示范光束攻击的仁子对战，另外六个人只是当观众。如果是一般对战，内部时间三十分钟换算到现实世界只有一点八秒，应该用不到紧急断线措施才对。 
 
    不过黑雪公主瞬间瞪大了眼睛，随即想到什么似的眨了眨眼后笑嘻嘻地说： 
 
    「春雪，这还用问吗？是因为我们要去的不是正规对战空间，是无限制中立空间。」 
 
    「咦……去、去『上层』?一般对战不行吗？」 
 
    春雪甩开慢慢逼近的不祥预感，继续问下去。 
 
    而他得到的回答同样非常简洁。 
 
    「唔，应该不行。因为这次的任务呢，只死个一两次多半不够。照我的预测，至少也要死五次……不，大概要十次……」 
 
    这时Pard小姐立刻加上一句话—— 
 
    「死二十次能搞定就算GJ。」 
 
    不～～要～～啊～～ 
 
    春雪拚命抗拒，却被拓武与千百合从两侧牢牢抓住。 
 
    「小春，你行的」、「我们这不是陪着你吗？」就在这种听来非常有义气的台词下，传输线噗一声插上了神经连结装置。 
 
    枫子还补上最后一刀： 
 
    「要是敢让我们在里面枯等……鸦同学，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被她微笑着这么一说，根本不可能逃跑。 
 
    为了配合发音有困难的谣，黑雪公主等了二十秒之后才开始倒数。春雪心想着「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不会要了我的命」这样的念头，同时跟着大喊： 
 
    「「「无限超频！」」」 
 
    ——当他注意到就是会要了他的命，而且还会要上二十次时，已经是雷鸣般加速声响彻整个听觉之后的事了。 

  第十一卷 绝硬之狼 第四章  
     「……碰到的场地属性还算不错。」 
 
    听仁子这么说，眷雪睁开闭上的眼睛。 
 
    他隔着半镜面的面罩，看见无数三原色霓虹灯闪烁在夜晚市街中。这是「闹区」场地。 
 
    由于这和秋叶原的电气街有几分相似，因此春雪对这种属性一点也不讨厌，但地形高低起伏很大，也没多少较为宽广的空间可用，不太适合多人进行训练或活动。 
 
    「为什么算不错？」 
 
    春雪这么一问，火红的少女型虚拟角色就摇头摇得两根天线型零件甩来甩去。 
 
    「如果是在『暴风雨』或『雾雨』属性下，雷射攻击就会受到负修正了。像『大海』那种水中场地，更是连用都不能用。」 
 
    「…………原来如此。」 
 
    春雪点点头，此时跑去简单侦察周围情形的黑雪公主与枫子正好回来，分别表示： 
 
    「附近没看到其他超频连线者。」 
 
    「沿环七往南走一段有只大了点的巨兽级公敌，如果打算要换地方，往北会比较好。」 
 
    「喔，那我们最后就宰了那家伙再散会吧。多少也得填补一下Crow被扣的点数啊。」 
 
    仁子贴心的安排让春雪连连发抖。 
 
    他们八人出现的地点，是在相当于现实世界中春雪住的那栋住宅大楼屋顶。「闹区」的空间属性禁止进入建筑物内部，所以连进来时的座标才会移到屋顶。 
 
    大楼规模不小，因此屋顶面积也相当大。春雪仔细观察四周后提议： 
 
    「如果需要大一黠的地方，这里不就好了吗？就算有其他超频连线者在，想从地面上来也没那么容易。」 
 
    「话是这么说没错……」 
 
    在稍远处歪着头出声的，是身披红白二色的巫女型虚拟角色。 
 
    「可是，如果在这么高的地方使出华丽的招式，打斗特效会连很远的地方都看得见，说不定会有蓝色军团的猎公敌团队从新宿那一带跑来。」 
 
    「要是他们跑来碍事……到时候就看我们的了。谣谣，你说是不是呀？」 
 
    看到Raker说得笑嘻嘻的，Maiden只能缩起脖子称是。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试试看吧！『Silver　Crow的理论镜面学习作战』就要开始罗～」 
 
    仁子学着儿童教育节目的台词这么一喊，Pard小姐与拓武、千百合立刻鼓掌回应。红之王点点头嗯了一声，换成老师的语气说下去： 
 
    「在Crow挂掉……不，我是说实际演练之前，有什么问题赶快先问一下。谁都行。」 
 
    「有～！」 
 
    千百合第一个举手。 
 
    「呃，我还搞不太清楚……『特殊能力』跟『必杀技』是怎么个不一样？其实我只知道特殊能力不用喊出名称也可以用。」 
 
    「喔，问得好。这个问题……就请负责解说系统的Black　Lotus老师回答。」 
 
    「什……什么？我来？」 
 
    突然遭到仁子指名的黑雪公主不由得慌了手脚，但她仍然清了清嗓子，将右手剑当成教鞭开始讲解： 
 
    「——最单纯的差异，就在于特殊能力原则上属于『被动式技能』，必杀技则属于『主动式技能』。」 
 
    这些用语对于从懂事以来就是网路游戏玩家的春雪来说非常熟悉，然而千百合似乎颇为陌生，歪着三角帽子复诵着「被动……？」几个字。黑雪公主也针对这个解说用语进行解说： 
 
    「所谓的被动式技能，就是……被动，不，呃……」 
 
    她沉吟了一会儿后干脆地放弃，用剑指了指千百合身边的人。 
 
    「……过到疑难就要请Cyan　Pile博士出马，剩下的就麻烦你了。」 
 
    毕竟拓武担任军团参谋已久，只见他一副早料到的样子点点头，站到黑雪公主身旁说： 
 
    「在BRAIN　BURST里，被动式技能是以自己为对象的常态发动能力，又或者是只要还有计量表可消耗就会持续发动的能力……主动式技能则可定义为消耗计量表来对目标瞬间造成影响的能力，通常以自己以外的对象为目标。」 
 
    不愧是博士，讲解非常流畅。但这些说明对千百合似乎还是艰涩了点，只见她喃喃复诵：「对自己常态……对自己以外瞬间……」 
 
    拓武将装备在右手的强化外装「打桩机」指向夜空，在锵一声尖锐的金属声响中射出铁桩。尖锐的钢铁瞬间伸长了一公尺后快速旋转后缩，开始重新装填到发射筒内。 
 
    「我这招乍看之下有点像必杀技，其实却是强化外装赋予我的常态发动型被动式技能……也就是『特殊能力』，不需要必杀技计量表就能使用……军团长的剑也是一样吧？」 
 
    黑雪公主被他这么一问，低头看了看自己闪闪发光的双手黑曜石剑刃，点点头说： 
 
    「对，你说得没错。特殊能力的名称是『终结剑』……当然也是常态发动型。」 
 
    「啊啊，原来如此……我好像慢慢搞懂了！」 
 
    千百合喊完，用右手食指笔直指向春雪： 
 
    「小春，你的『飞行能力』虽然属于被动式技能，不过不是常态发动型，而是一用就要消耗计量表的限定发动型吧？Ash兄的『墙面行驶』跟Raker姊姊的『推进器跳跃』也是同类。」 
 
    「喔……喔喔，原来如此。」 
 
    听千百合用明确的话说出自己以前只凭感觉掌握的事情，让春雪不由得佩服起来。千百合在电玩方面应该是彻彻底底的初学者，但她当上超频连线者以来所表现出的吸收能力确实令春雪震惊。 
 
    「也就是说……这『理论镜面』也是特殊能力，所以一旦学会，说不定就是常态发动……也就是永远不怕光束攻击……」 
 
    春雪在面罩下吞了吞口水，这才觉得奇怪而抬起头来： 
 
    「咦，可是，大家一直要我学……但是真的有办法学吗？不管是必杀技还是特殊能力，不是都只能在升级的时候拿到吗……？我、我暂时还升不上6级啊……」 
 
    春雪畏畏缩缩地环顾众人，黑雪公主则露出隔着面罩也看得出来的傻眼表情说： 
 
    「Crow，我说你喔，健忘也该有个限度。回想一下……你『飞行能力』觉醒的时候是什么情形？」 
 
    春雪先纳闷地双手抱胸，这才总算发现不对。 
 
    没错，对战虚拟角色「Silver　Crow」并非从一开始就属于飞行型。他刚在加速世界诞生时没有翅膀，就只是个金属色角色。 
 
    然而，在与Cyan　Pile的那场激战尾声，就在自己被打得遍体鳞伤，却仍然想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原本没有半点突起的背上，产生了十片有白银光辉的金属翼片，领着春雪飞上天。也就是说，他的「飞行能力」既非在虚拟角色诞生时具备，也不是在升上2级时习得—— 
 
    「是在……对战中……」 
 
    黑雪公主深深点头回答春雪。 
 
    「没错，必杀技只有升级时才能学会，但特殊能力则不受这个限制。在正常对战中，又或者是连进无限制中立譬间时，也可能透过某种条件触发。就像一些很老的RPG里，战斗中会突然冒灯泡学会新招式那样。如果你在『飞行』能力觉醒的瞬间开着系统视窗，应该就可以看到上面记载着新特殊能力的名称……当然，这种现象很少发生就是了。」 
 
    「很、很少……是吗？」 
 
    春雪反射性地复诵完，才想到重点不在这里。 
 
    「不，呃，这所谓触发条件……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条件？」 
 
    「嗯……我想想，这实在很难用言语说出来……」 
 
    黑雪公主沉默了下来，之前一直静静听众人说话的Blood　Leopard代替她说道： 
 
    「——『逆境』。」 
 
    这短短一句话，让高等级超频连线者全都不约而同地点点头，站在Pard小姐身旁的枫子更是微笑着补充： 
 
    「的确。要唤醒新特殊能力，靠的是足以令人绝望的逆境，以及试图对抗逆境的意志……从这个角度来看，跟学习心念技能的过程有点相似，只是……」 
 
    「相较于心念技能是透过想像慢慢磨练出来，特殊能力则始终是透过行动触发。因此啊，春雪，无论你想像『镜子』的意志有多么坚定，依然没办法只靠想像就学会『理论镜面』这个特殊能力。」 
 
    黑雪公主对整段讲解做出这样的结论之后，将视线转向Lime　Bell。 
 
    「千百合，这样你明白特殊能力、必杀技，还有心念技能的差别了吗？」 
 
    「嗯，老师，我完全懂了！」 
 
    春雪听着她活力充沛的回答，自己也重重点头。 
 
    既然想学会新的特殊能力、得到新的力量，就得在逆境中往前迈进，就和八个月前他在黑雪公主沉睡的病房里奋战时一样。正因为这样，才必须请能使出强力光束攻击的红之王协助。对于她发射的雷射，自己必须用五体去承受、抵抗、往前进。若能做到这点，相信Silver　Crow一定能够获得「理论镜面」能力。 
 
    春雪下定决心，看着Scarlet　Rain娇小的虚拟身体，以及挂在她腰间那把发着光的手枪型强化外装，开口说道： 
 
    「仁子，我没有问题了，开始吧。」 
 
    「喔，你的表情像样多啦，虽然戴着安全帽看不见就是了。我们就开始实际演练吧。」 
 
    红之王咧嘴一笑转过身，开始朝宽广的屋顶正中央走去。春雪看着她的背影，道出几句有一半是为了鼓舞自己而说的话： 
 
    「仁子，不用客气，尽管用你那把雷射枪打到没电为止。」 
 
    ——这耍帅台词讲得漂亮。 
 
    正当春雪内心这么自言自语时…… 
 
    仁子由十几公尺外转过身来。她发出疑惑的声音，同时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手枪，接着耸耸肩说出春雪意料之外的台词： 
 
    「呃，这玩意儿不能用，因为这不是雷射，是实弹。」 
 
    「咦？」这次换春雪发出疑问声。 
 
    「其实，我只有一种光束攻击。你等一下，我马上叫来。」 
 
    说着，少女抬头看看昏暗的天空…… 
 
    「『无敌号』（Invinoible）着装。」 
 
    就在仁子轻描淡写喊出语音指令的下一瞬间，一阵轰隆作响的重低音响起，好几个百大的多边形方块从仁子背后出现。这些方块的细节迅速增加，变化为四连装机关炮、飞弹发射器、厚重装甲板与气垫推进器等各式武装。 
 
    体型极小的少女型虚拟角色，转眼间就被大批武装货柜笼罩住，最后两门长而粗的主炮从左右合上。她轰然撼动整栋大楼后着地，从各个排气孔喷出大量白烟，这模样在在散发出一种足以媲美大型公敌的存在咸。这就是红之王的真面目——「不动要塞」这个外号的本质。 
 
    「哇、哇啊啊啊……好、好大————————！」 
 
    千百合第一次看到穿上全套强化外装的Scarlet　Rain，不但大声惊呼，上半身更后仰到不能再仰。只有头与肩膀从武装货柜群中露出的仁子朝她瞥了一眼，发出既亲切又可怕的指示： 
 
    「那边的观众最好再后退一点，不然说不定会挨到范围伤害。」 
 
    千百合与拓武一路退到黑雪公主等人并排站着的屋顶南侧边缘后，仁子转回正面，看着春雪说： 
 
    「那么，我们就开始第一发吧？」 
 
    听到这句话，春雪才总算摆脱精神上的晕眩状态。 
 
    「呃，这个，该不会，你所谓光束攻击，难道就是这个……」 
 
    「没什么难不难道，就是这玩意。」 
 
    说着，少女还发出铿锵作响的帅气驱动声转动右主炮，将巨大的炮口对准了春雪。 
 
    「不会吧，不要，等一下，刚开始可不可以温和一点，还是该先来个体验课程……」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的光束攻击就只有这一招。你放心吧，我没打算用必杀技，只会用普通攻击。」 
 
    这句体贴的话和主炮后方冷却风扇的转动声重合在一起。长而粗的炮管窜出细小的火花，深红光芒在炮口内的黑暗中不规则闪烁。 
 
    「要开始罗，发射前五秒、三、二、一……」 
 
    仁子毫不留情地开始倒数，春雪也无计可施，只好摆出双手在身前交叉的防御姿势。 
 
    「——开火！」 
 
    嗤一声同样帅气得不得了的发射声响尚未送进听觉，春雪的视野已经先染成火红，全身笼罩在一种异样的感觉当中。在无限制中立空间内受到伤害时的痛觉是正规对战空间的两倍，但他感觉到的滚烫却多于疼痛。由于热度实在太高，反倒令他觉得身体有些冰冷。 
 
    ————我要相信，要想像！ 
 
    春雪一边抵抗着收敛的光波能量洪流，一边在内心呐喊。 
 
    ————我的装甲是白银。是所有金属色之中有着最高反射率的「银」。只不过是雷射，直接反射回去就对了！我要变成镜子，变成能反射所有光线的「理论镜面」。 
 
    一道纯白的光芒，从满是深红色光芒的视野正中央呈放射状扩散，笼罩住四面八方。压力与滚烫感都慢慢远去，只剩意识凭空飘荡。 
 
    …………啊啊，仁子，我看见光了……我看得到光呢…… 
 
    春雪似乎听见仁子以「天使模式」回答他的思念。 
 
    …………嗯，大哥哥，我知道唷。 
 
    …………因为大哥哥……正在熔化呀。 
 
    「咦？」 
 
    就在他发出这短短一声的零点一秒后。 
 
    春雪在嗤一声小小的音效中蒸发了。 
 
    Silver　Crowl受红之王的主炮攻击共十次。 
 
    死了十次，也复活了十次。 
 
    黑雪公主等人刚开始还在近处等完六十分钟的复活时间，但差不多从第三伏起众人就开始闲得发慌，到了第五次干脆一起猎公敌去了。但春雪也不能怪他们无情。要是慢场对调，他也会等得不耐烦，说来反而应该感谢同伴们这么有心，每隔一小时都会准时回到屋顶。 
 
    「…………呃…………」 
 
    仁子以有点怜悯的眼神看着第十次复活的春雪，说道： 
 
    「……怎么办？要继续吗？咖哩饭很好吃，所以我是可以再奉陪个十次左右啦……」 
 
    春雪已经沮丧到了极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代替他回答的黑雪公主口气也不太干脆： 
 
    「唔……我是觉得继续下去迟早学得会，可是相反的……我也觉得似乎需要从不同的方向尝试……Raker，你觉得呢？」 
 
    「说得也对……要不要增加逆境的等级？」 
 
    「喔？例如说？」 
 
    「像是同时承受红之王的两门主炮，或是干脆别用普通攻击，改用必杀技……」 
 
    一听到这里，春雪立刻抬起原本垂下的头，猛力摇头说： 
 
    「不不不，这个，麻烦换点别的方法！」 
 
    「嗯，这样啊……不过又有什么方法可以换……」 
 
    ——干脆拿正牌的「大天使梅丹佐」超猛雷射来实地训练。 
 
    春雪下定决心，一旦有人提出这个构想的瞬间就要飞行逃走。所幸拓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一旁帮他说话： 
 
    「军团长，试了这么多次都不行，会不会表示只靠『行动』不够？」 
 
    「你的意思是？」 
 
    「我想，也许得提升对于想像，也就是对于『镜子』的理解度……」 
 
    这句话一出口，不只是黑雪公主等人，连春雪也不由得纳闷起来。 
 
    「……阿拓，镜子不就是镜子吗？就只是反射光线的板子……」 
 
    「在现实世界的确是这样，可是在加速世界呢？就像小春你的白银色装甲是对你内心世界的暗喻，同样地，如果这个世界里有着『完美的镜面』存在，那一定也是……」 
 
    「某种概念的暗喻，是吧？」 
 
    黑雪公主说到这里，更加潜心思索。 
 
    这回换成千百合伸直了手，打破这维持了几秒的沉默。 
 
    「我现在才想到一个疑问……」 
 
    「嗯，你说说看。」 
 
    「小春要学的特殊能力『理论镜面』，不是有别人比小春更早学会吗？去请这个人教……不对，干脆就请这个人去对付『梅丹佐』不就好了吗？」 
 
    一听她说完，春雪立刻张大了嘴。 
 
    她说得一点儿也不错。就是因为有超频连线者学会这种特殊能力，才会有这个名称，但之前众人想都没想过这个人，实在不太对劲——更令他纳闷的是，为什么黑雪公主与枫子一直无视这个方向？ 
 
    相信拓武也有同样的疑问。他与春雪、千百合一起看着自家军团长。 
 
    黑雪公主在三人注视下，罕见地低头回避视线，朝她右侧——站在稍远处的巫女型虚拟角色看了一眼。 
 
    Ardon　Maiden平常腰杆总是挺得笔直，但现在也同样极为罕见地弯腰驼背，以浏海部位遮住了面罩。这下子春雪才注意到四堃宫学妹今天没说什么话，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枫子对一头雾水的春雪等三人轻轻点头，开口表示： 
 
    「这件事就留待下次有机会再说吧——Pile说得没错，我也觉得与其继续进行更为严苛的训练，不如先由理论层面研究。红之王、Leopard，我想今天就先散会吧，两位觉得呢？」 
 
    红色军团的两人对看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我当然是没关系啦……」 
 
    「我也NP（没问题）。」 
 
    「那我们就一起移动到高圆寺站的登出点吧。途中如果有稍微大只的野兽级公敌，我们就宰了它，补充一下鸦同学失去的超频点数。」 

  第十一卷 绝硬之狼 第五章  
     少年抗拒现实世界的重力，睁开双眼。 
 
    有田家客厅的情形，与他连线前相较没有任何改变。这也是应该的，毕竟即使在内部过了约十二小时，现实世界依然只过了四十几秒。 
 
    但春雪却因为双肩沉重的疲劳感而一时站不起身。从他当上超频连线者以来，连续「死」这么多次说不定还是头一遭。红之王主炮的雷射威力实在太强，几秒钟内就会把Silver　Crow蒸发掉，反而没让他感觉到太多疼痛与冲击——但第一次与第十次蒸发所花的时间完全不变，这个事实合也让他不得不惭愧。 
 
    正当春雪陷在沙发里垂头丧气时，黑雪公主从神经连结装置上拔掉XSB传输线，对他投以温和的微笑： 
 
    「春雪，辛苦你了，你很努力。还有，很抱歉让你变得这么凄惨。」 
 
    「咦、哪里，没有啦……而且到头来，我还是没能学会『理论镜面』能力……」 
 
    他含糊地这么回答后，黑雪公主、枫子、仁子与Pard小姐瞬间交换了眼神，最后由仁子代表众人开口： 
 
    「Crow，老实告诉你吧，我们本来就认为你在今天的训练里突然领悟特殊能力的可能性相当低。」 
 
    「…………咦？」 
 
    「Lotus委托我的工作，不是帮你学会『理论镜面』，是要让你亲身体验『光束攻击』。最近你的预测闪避能力练得太强，在对战跟领土战时只有导向飞弹或者弹幕超密的机枪才打得到你吧？」 
 
    「嗯、嗯，是啦……」 
 
    她说得不错，最近春雪即使在飞行中，也几乎能够完全闪过单发的远程直线攻击——也就是雷射或步枪弹之类的武器。对手们也知道这种情形，所以全都懂得准备仁子所说的那几种火炮，让他更难碰上雷射。 
 
    「什么嘛，原来大家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啊……那么小春，你发现什么光束攻击的秘密了吗？」 
 
    千百合探出上半身这么问，让春雪苦笑着耸耸肩： 
 
    「秘密喔……这个嘛，就算同样是红色系的大招，光束和射出炮弹或喷出火焰的那些依然完全不一样啦……」 
 
    「是喔？怎么个不一样呀？」 
 
    这次换拓武大感兴趣地提问。 
 
    「嗯，我想想。没有爆炸的冲击，也没有燃料燃烧的气味。就只是一股纯粹的能量以非常高的密度涌过来……像我的装甲，只有刚开始的一瞬间会反射这股能量洪流，可是马上就会被烤成火红，就这样熔化、蒸发……大概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不过现实世界里，记得在所有金属之中，就属银的反光率最高。呃，是百分之多少来着了？」 
 
    拓武迅速动手想操作虚拟桌面，Pard小姐却抢先发言： 
 
    「可见光波段平均是百分之九十五。」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听见自家军团长问起，身穿水手服的亲信一脸认真地回答： 
 
    「我想可能会讨论到，所以事先查过。网路搜寻要等，我不喜欢。」 
 
    「…………原来如此。」 
 
    正当众人心有戚戚焉地想着「真不愧是急性子星人」时，拓武就清了清嗓子说下去： 
 
    「……也、也就是说，无论是哪种波长的光，银这种金属几乎都能反射。换个角度来看，就因为这样，看起来才会是银色。黄金之所以是金色，就是因为对蓝光的反射率很低。然而就算是白银，反射率也不是百分之百。只要有些微没能完全反射，剩下的能量就会把Silver　Crow的装甲给加热、汽化掉。」 
 
    「啊啊，原来如此。简单地说，就是Crow还不够亮对吧？」 
 
    听到千百合这么说，拓武顿了一下后点点头。下一句台词立刻传来： 
 
    「那就磨亮一点吧。既然如此，唯一的方法就是大家一起打磨！我们拿抛光剂之类的东西帮你打蜡！」 
 
    春雪不由得想像起众人涌向他的对战虚拟角色，接着七手八脚乱磨一通的光景。他赶紧连连摇头表示： 
 
    「我、我才不要！一定会磨到皮肤超级刺痛的！而且加速世界哪可能有什么抛光剂……」 
 
    「倒也不是没有。」 
 
    黑雪公主认真地点头，让春雪不由得当场僵住，所幸她又接了一个否定的接绩助词。 
 
    「可是，不管怎么打磨，反光率应该都达不到百分之百吧。即使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九，多半还是承受不住Rain的主炮。光是剩下的百分之一，应该就足以让虚拟角色熔化了。」 
 
    「……也就是说，仁子她的光束攻击就是这么强啊……」 
 
    千百合似乎终于放弃了打磨方案而叹了口气，红之王随即得意地动「动鼻子。 
 
    「还、还好啦。不过在这个等级就能承受我主炮直击将近五秒的，Crow还是第一个啊，你应该有自信一点。」 
 
    「也对。像我上次才被扫到短短一秒，全身装甲就烤焦了。」 
 
    黑雪公主这句话，指的是他们以前共同讨伐第五代「灾祸之铠」时，仁子脾气发作用主炮把Black　Lotus连着Disaster一起轰下去的那次。 
 
    「啧，别翻旧帐好不好？反正你本来就全黑，有点焦也没什么差吧？」 
 
    听到仁子冷嘲热讽，黑雪公主立刻还击： 
 
    「那你本来就那么红，抹番茄酱煮一煮也没关系吧？下次餐会，我们就吃香辣番茄义大利面吧。」 
 
    「我、我说你喔，我又不是在讲现实世界的事！而且我不敢吃辣的义大利面啦！如果要吃番茄酱料的义大利面，吃普通的肉酱义大利面不就好了？」 
 
    「话先说在前面，我不吃墨鱼面。」 
 
    「没人在跟你讲这个好不好——！」 
 
    要是放着不管，难保不会演变成王见王的直接对战，春雪赶紧拦在她们之间。 
 
    「两、两他别生气了。如果要吃番茄酱料的义大利面，我推荐千百合妈妈拿手的海鲜面，充满了海鲜的鲜甜味，超赞的啦。」 
 
    「…………哦？」 
 
    「…………欸？」 
 
    两人似乎开始想像起这道菜的美味，同时安静下来。于是春雪趁机拉回话题： 
 
    「呃，所以阿拓，你是说我的……Silver　Crow的装甲虽然反光率很高，但是还不够完美，所以遇到威力太强的光束攻击就抵抗不了？」 
 
    「嗯，我是这么认为。」 
 
    军团智囊让无框眼睛闪出光芒，对自己提出的说法做结论： 
 
    「相信这『理论镜面』能力，就是能把反光率提升至任何金属都达不到的百分之百。我在里面也说过，要学会这个能力，只靠『逆境』跟『行动』多半不够，从知识中导出的『想像』也是不可或缺的触发条件。简单地说，就是得对『镜子』这种东西有更深入的了解……现在我也只能推测到这里……」 
 
    「——镜子，是吧……」 
 
    春雪细细咀嚼后，重新看了看好友的脸说： 
 
    「谢啦，阿拓。我隐约觉得好像找到了方向。」 
 
    「是吗……那就拜托你啦，小春。要把蔓延在加速世界的ISS套件连根拔除，就得靠你的力量。」 
 
    「嗯……我被『铠甲』吞没的时候，也靠了很多人帮忙……这次该换我出力了。」 
 
    他与拓武两个人正相视点头时—— 
 
    「好好好，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的两人世界，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千百合拍拍双手打断他们。春雪赶紧「才不是这样啦！」地反驳，却发现另一个儿时玩伴不悦的表情里掺杂着几分高兴的神色，变得更加不好意思。他收拾起桌上的传输线做为掩饰，反而逗得黑雪公主与枫子等人都放声人笑。 
 
    两军团联合作战就在这里暂时散会。 
 
    今天的聚会中并未提到「四眼分析者」——「Argon　Array」是有理由的。 
 
    昨天会议一结束，春雪当然便立刻向黑雪公主与枫子报告「Argon是『加速研究社』核心成员」一事。两人郑重听完春雪的说法，表示会立刻开始调查，但她们同时也决定要先把这项情报控制在黑暗星云内，暂时不告诉日珥那两人。理由在于，一旦仁子与Pard小姐独自行动，加速研究社的魔手难保不会——不，应该说是极有可能——伸向红色军团。 
 
    两人并非不相信日珥的调查力与战斗力，但他们毕竟与黑暗星云不一样，是个总成员超过三十人的大团体。仁子不可能随时掌控所有团员的状况，但这种从军团基层慢慢渗透的手法，却正是加速研究社的拿手好戏。 
 
    因此，春雪看着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的仁子与Pard小姐，为了有事隐瞒而在内心道歉，同时起身送她们离开。 
 
    春雪本想送两人到玄关，但pard小姐在客厅出口就拦住了他，说「到这里就好」。据春雪推测，多半是Pard小姐在玄关穿骑士靴会很花时间，所以他也就乖乖地在这里鞠躬送行。 
 
    「那我们改天见啦！谢谢你们的咖哩，要做海鲜面的时候也要记得找我来啊！」 
 
    仁子说完这句话，客厅的门就此关上，走廊上两个脚步声渐行渐远。过了九十秒左右，视野中便浮现决定是否将玄关开关／上锁的对话框。 
 
    又过了几分钟，乘同一辆车离开的黑雪公主、枫子、谣一起通过玄关——这次春雪也跟去送行——最后千百合与拓武也回到同大楼但楼层不同的家去。 
 
    只剩自己一个人后，春雪立刻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寂寞，不由得小声叹了一口气。 
 
    明明是见惯了的自家，他却感觉白色的壁纸与硬质塑胶的地板变得十分陌生。由于拓武他们帮忙打扫过，因此客厅与厨房已看不见半点十几分钟前的嬉闹痕迹。 
 
    春雪朝墙上的类比式时钟一瞥，发现刚过八点十五分。他从虚拟桌面关掉客厅的空调与照明，轻轻关上玻璃窗，回到自己位于走廊最底端的房间。 
 
    四坪大的欧式房间里，左手边的整面墙上都设有一体成形的滑动式书架，右侧则放着一张半双人床。这两种家俱和国中男生都不太搭，却是很久以前离婚的父亲留下的东西，所以春雪也就继续使用。 
 
    他微微提高设定成暖色系的LED挂灯照度，同时走到面向南边窗户的写字桌前，坐在同样由父亲留下的网椅。他刚开始用的时候，即使把椅面调到最高，书桌桌面的高度依然十分遥远，现在用起来则像量身订做的桌椅一样自然。 
 
    春雪双手放在桌上，执行同样由黑雪公主亲手设计的备忘APP。有一件功课要在明天之前完成，但他早在傍晚就已经和拓武他们合力解决，所以上面标着完成符号。除此之外，下周日就要来临的梅乡国中校庆也有一件相关工作要做。招待监护人等亲友的申请期限是到后天，但母亲不可能来参观，除此之外他也没有想招待的校外朋友—— 
 
    想到这里，春雪脑中飘过几张脸孔。 
 
    那便是三十分钟前还见到的两位红色军团玩家，以及隶属于绿色军团的老对手。 
 
    严格说来，仓崎枫子与四堃宫谣也不是梅乡国中的学生，但相信黑雪公主一定会负责招待她们。 
 
    不过，春雪主动邀请日珥与长城的超频连线者，而且还是邀请她们参加与BRAIN　BURST完全无关的校庆，这样真的好吗？春雪与她们的关系，终究是以加速世界为媒介。尽管包括今天在内，彼此曾经在现实世界中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为了与BRAIN　BURST有关的事。 
 
    春雪沉吟了一会儿，决定先把这件事保留到明天，于是用右手扫空虚拟桌面。所有视窗就此消失，各种图示也都迅速退到视野边缘。 
 
    他靠向网椅的可调节椅背上摇啊摇，将思绪转到另一项「课题」上。 
 
    「…………镜子啊……」 
 
    嘴上咕哝出声的春雪突然思考起自己有没有镜子，于是拉开抽屉看看。里面被不知道存了什么内容的记忆卡与不知道用来接什么的线材塞得乱七八糟，但怎么看都没有小镜子，这个房间里也没有梳妆镜或穿衣镜。 
 
    不过他找到了镀铬抛光的卡片盒。于是春雪将盒子抽了出来，用T恤的衣角擦一擦，盯着上面银色的光芒仔细打量…… 
 
    「喂喂，总该有一面小化妆镜吧。」 
 
    听到身后传来这句话，春雪几乎想也不想就反驳： 
 
    「有、有这种东西的国中男生根本是少数吧。」 
 
    「咦？照我看来，Pile应该就有啊？」 
 
    「阿、阿拓他怎么看都是少数派…………」 
 
    对话很自然地进行到这里，春雪才发现不对劲。 
 
    这不是透过神经连结装置的语音通话，而是用血肉之躯的嘴巴跟耳朵在谈话。这表示谈话对象就近在声音传得到的距离…… 
 
    「——！」 
 
    春雪以急加速连人带椅转身，还不慎用力过度，以致转了一圈半之后才看清楚六点钟方向的情形。 
 
    厚重的半双人床铺着淡绿色的毛巾毯，有个人从毯子下露出上半身，靠在大尺寸枕头上，笑嘻嘻地甩着绑成双马尾的红发——她正是刚才应该已经搭大犁电动机车回练马区的「日珥」团长Scarlet　Rain。上月由仁子。 
 
    「什、什、什、么、么、么？」 
 
    春雪像坏掉的语音档一样断断绩续播放「为什么仁子会在这里」，一张嘴连连开闭。 
 
    如果，她是以另一种手段再度取得有田家的临时通行码，在开启玄关大门时，春雪的视野中应该会显示出通知视窗。然而，春雪敢肯定众人回家后绝对没出现过这样的视窗。既然如此，她是怎么打开上锁的门…… 
 
    「…………啊……难难难不成、仁子，你根本……没回去！你们出了客厅以后就关上门，只有Pard小姐走向玄关，你却偷偷溜进我房间，躲在毛巾毯下……我没说错吧！」 
 
    名侦探春雪卯足全力讲出这段破解密室的台词，然而仁子却只是一句「不然还能怎样」就招认，显得丝毫不当一回事。 
 
    「而且啊，你进这房间的时候就该注意到啦。这么薄的毛巾毯，一眼就看得出我躲在下面好不好？」 
 
    「呜……可、可是，我怎么会想到有人在……」 
 
    「你啊，在恐怖片里一定是前十分钟就会被杀掉的类型吧。」 
 
    「常、常有人这么说…………不、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 
 
    春雪大声反覆呼吸，整理思绪，总算想到接下来该说什么。 
 
    「为、为什么？Pard小姐当然也有帮忙对吧？你你你为什么做这种事？」 
 
    「就说我已经编造理由拿到外宿的许可，今天不能回宿舍啦。我是为了你们军团的委托才弄成这样，你们当然应该负责吧。」 
 
    听她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讲出这几句话，就让人觉得似乎也有道理。春雪不自觉地头都点下去了，接着才赶紧连连摇头： 
 
    「可可可可是，今天我家老妈会回来啊！我要怎么跟她解释？」 
 
    「请你介绍应该也很有意思，不过还是下次再说吧。只要我窝在这个房间里，应该不至于穿帮吧？啊，不过我要先跟你借个浴室，还有替换的衣服。」 
 
    「穿帮……浴室……换衣…………」 
 
    这下子春雪的思考回路终于来不及冷却，只会不断重复几个字眼。仁子就在他眼前掀开毯子蹦下床，顺势走过去打开位于房间北侧的衣厨，从挂在里面的约十件T恤里东挑西挑。 
 
    「你品味真差耶，就没有红色吗，红色……喔，就这件好了。」 
 
    仁子喀啦一声，拉出一件绣有义大利机车厂商标的L号火红T恤，走向房门并说道： 
 
    「那么，我大概要二十分钟吧～要是伯母这时候回来，就麻烦你想办法遮掩过去啦。」 
 
    房门打开又关上，春雪被独自留在房里。 
 
    刚刚那一定只是妄想。不对，就算是妄想也有问题，还有是要怎样遮掩啊？只能再拿其实她是亲感齐藤朋子那招来用吗？正当这些念头在他脑袋里转个不停时，视野角落亮起了显示有人正在使用浴室的指示灯。 
 
    如果他现在按下这小小的图示，从开启的家用伺服器操作画面执行紧急模式，要叫出浴室的监视视窗也是办得到。但这种事他当然连想都不会去——不，想是想了，但春雪立刻驳回，深深叹了一口长达十秒的气。 
 
    也不知道算不算幸运，虽然仁子洗澡的时间比她常初的预告多了五分钟左右，不过并未发生春雪母亲正好在这时回家的悲剧。 
 
    「呼～这里的浴室果然很宽啊！」 
 
    红之王说着这样的话回到房间。春雪正打算把一瓶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矿泉水扔给她，却在即将出手之际撇开了视线。他的控球因此失准，但住水瓶即将砸到书架之际，仁子轻巧地伸手接了过去。 
 
    「好险喔。你好歹也先看清楚再丢吧！」 
 
    「我、我哪能看啊！你才该先把衣服穿好！」 
 
    春雪以破嗓的声音这么喊完，仁子便低头看看自己，接着摊开双手，像是在讲「你在说什么呀？」 
 
    「我明明就有穿啊。」 
 
    少女的确穿了衣服，但她只穿着一件从春雪衣橱里徵收的红色T恤，雪白的双腿就这么从衣摆下露了出来。T恤尺寸很大所以遮得到膝盖上端，但她之前穿的T恤、牛仔短裤之类的衣物全都拿在手上，T恤底下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 
 
    「你、你明明就少穿了很多东西吧！」 
 
    看见春雪以双手遮住七成左右的视野再度反驳，仁子轻笑了两声，做出了将衣角拉起三公分左右的举动。 
 
    「你嘴上这么说，其实恋足癖已经发作了吧！？嗯：？」 
 
    「才、才没有……！我我我，我才没有这种兴趣！」 
 
    「不然你是恋什么癖？」 
 
    「呃、呃呃，这个……」 
 
    春雪停止动作，脑内萤幕亮了起来。令人费解的是，这个萤幕上显示出来的画面，时而是Black　Lotus刀剑状的脚、时而是Sky　Raker穿着高跟鞋的脚，有时却又是Blood　Leopard那有着野兽外型的脚。春雪不由得大喊「这是什么鬼兴趣！」并乱挥双手甩开这些画面。 
 
    看见春雪这种摸样，仁子却露出天使模式全开的微笑说： 
 
    「大哥哥好奇怪喔&#9834;」 
 
    接着她一句「谢谢你的水！」后就转开瓶盖，大口喝了起来。 
 
    看见少女任由湿漉漉发尾垂下的模样，春雪不由得心跳加快。接着他才在心中念咒似的反覆咕哝「她是红之王她是红之王」。 
 
    仁子一口气喝掉半瓶水后大声喘了一口气，随即把瓶子和衣服一起放到边桌上，整个人往后跳到床上。她躺在成年人用的床上，显得实在太娇小，让春雪的心跳又以和先前不同的方式加快速度。 
 
    仁子呈大字形摊开纤细的手脚，闭上眼睛足足一分钟以上。春雪心想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又担心起自己该睡哪里才好，却怱然听到她平静的嗓音： 
 
    「……如果不想做，你大可退出。」 
 
    「…………咦？退、退出什么？」 
 
    「就是不当『梅丹佐』攻略战的先锋。老实说，我很气那些土。也不想想直到今天的会议之前，他们都想悬赏你，可是等到没了根据，马上又说什么要你去学『理论镜面』，这怎么想都太得寸进尺了吧？他们……尤其是紫色跟黄色那几个，一定觉得即使你遭到梅丹佐无限EK也没关系……」 
 
    仁子说话的口气充满压抑，但里头却含着深沉的愤怒——以及某种担忧，让春雪一时之间答不出话来。 
 
    忽然间，一个声音回荡在耳边。没错，上周的七王会议之后，仁子就突然出现在这个家。离开前她还对春雪这么说…… 
 
    ——我说啊，春雪大哥哥，如果我们之中有一个……甚至两个都失去了BRAINBURST，想必会把对方忘得干干净净吧………… 
 
    ——所以，我们做个约定吧。如果哪天在神经连结装置的联络簿里，看到了没印象的名字，删除记录之前要先寄一封邮件过去。这样一来，搞不好，就能再一次…… 
 
    「……仁了。」 
 
    春雪总算开了口，床上少女闻声微微睁眼。春雪看着她眼睑下发出深绿色光芒的双眸，继续说道： 
 
    「呃……谢、谢谢你，可是我不要紧的。我也亲眼看过梅丹佐的雷射，那招的威力实在太强，反而没办法接近到会陷入无限EK的距离。而且，Iron　Pound请我担任先锋这件事……虽然让人有压力，却也让我觉得有点高兴。因为……因为……」 
 
    春雪正拚命寻找该说的话，却发现不知不觉之间，仁子的视线已经笔直注视着他。她稚嫩的脸上兼有稚气与深沉的思虑，让春雪再度意识到她果然也是「王」。 
 
    「……因为，虽然大家都说我是加速世界唯一的完全飞行型角色，但这不也等于在说我是异类吗？就算我不是黑暗星云的一员，对很多超频连线者来说，我依然是要去攻略的异类……换个角度来看，跟公敌也挺像的。可是……我觉得昨天Pound兄就是一视同仁，把我也当成超频连线者看待。这还挺让我惊讶……不对，该怎么说……真的是很不得了的事情。所以……所以我……」 
 
    春雪以生硬的语气勉力说到这里，却再也说不下去。 
 
    ——所以我想到…… 
 
    ——如果，我能在这次的「梅丹佐攻略战」里尽到先锋的职责，说不定，就可以促使黑雪公主跟敌对已久的五个王拉近距离。就像仁子和学姊也当上了朋友那样。 
 
    仁子彷佛完全看穿了春雪的心思，露出一种温和、透明，却又带着少许悲伤的笑容。 
 
    「……这样啊。既然你想得这么多，我也不会再阻止你。不过……你可千万要小心，敌人不是只有梅丹佐一个喔。」 
 
    「咦……？这话怎么说……？」 
 
    「你还记得我上周说过的话吗？」 
 
    突然听她这么问，春雪连连眨眼，接着以含糊的声音回答： 
 
    「呃、呃……嗯。就是这个……如果在神经连结装置通讯录看见陌生的名字……」 
 
    他说到这里，仁子的脸立刻变得和她穿的T恤一样红，一个大枕头呼啸生风地飞来，接着春雪就隔着他用脸接住的枕头听到尖锐喊声。 
 
    「不、不、不是那个啦！不、不对，那句话当然也不能忘……我不是说这个，是再前面一点的！」 
 
    「前、前面……？」 
 
    春雪双手抱住从脸上掉落的枕头，再度确认起记忆。结果，一个不可思议的字眼从他的脑海中复苏。 
 
    「啊、啊啊，你是说那个……呃，是说Ori……『Originator』是怪物……？」 
 
    「对，就是这句。」 
 
    仁子点点头，随即换回认真的表情，春雪维持抱紧枕头的姿势吞了吞口水。 
 
    「我在上周的会议上没出息地被吓呆了，可是这次我仔细测量过每一个王的『资料压』。毕竟我虽然不像『分析者』那样有专用的特殊能力，但我好歹也是红色系的，眼睛有附一点扫瞄功能。」 
 
    分析者这个词让春雪差点不由自主地起了反应，但他勉强忍住，针对另一个地方问： 
 
    「扫、扫瞄……？是说可以透……透视之类的？」 
 
    「你白痴啊？是热源（Thermal）扫瞄，或是风向（Wind）扫瞄这一类的啦。只要好好应用，用点力就能看到超频连线者累积的记忆资料量。该怎么说……就像有一股强大的重力扭曲空间那样——在会议上头，周身所发出资料压明显超过其他人的，首先就是……绿之王Green　Grandee。」 
 
    仁子竖起一根手指，说出一个多少在春雪预料之中的名字。 
 
    四天前那一晚，春雪在与「灾祸之铠」同化的状态下与Grandee剑盾交击。那一瞬间，这个王在加速世界度过的庞大时间一部分——尽管只是极小的一部分——流进了春雪心中。 
 
    「嗯……我也隐约觉得绿之王跟其他王不太一样……」 
 
    「毕竟他不但不说话，甚至不跟人对战啊。」 
 
    仁子微微苦笑，随即正色多竖起一根手指。 
 
    「然后第二个……是蓝之王Blue　Knight。」 
 
    「咦……是他？我倒觉得他在几个王里算是很和善的了……」 
 
    「毕竟他说话的语气跟态度都还挺和善的。不过啊，那可未必是他的『本性』喔。虽然这件事我也是辗转听来的……」 
 
    仁子说到这里显得有点犹豫，之后才压低声音说下去： 
 
    「……听说Lotus砍下上一代红之王Red　Rider的首级时……气得最疯的就是蓝之王。据说他像变了个人似的疯狂攻击，不只是建筑物，连地面都被他一刀两断。」 
 
    「…………地、地面基本上不是不能破坏的吗……？」 
 
    「所以我说是谣传啊。可是，我实在不能肯定昨天会议上当议长当得一派轻松的Knight，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他。我想，他多半就跟绿之王一样是没有『上辈』的超频连线者……也就是『Originator』。」 
 
    「……Origi……nator……」 
 
    春雪轻声复诵这个不只是仁子，连绿之王也曾亲口说出的字眼。「上下辈」关系是超频连线者最先拥有的情谊，上辈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传授给下辈，下辈为了回应上辈的期待而努力。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情谊，超频连线者才能深深爱上加速世界，至少春雪是这么理解的。毕竟如果没有「上辈」，除了自己以外的超频连线者全都会是「敌人」。 
 
    「……虽然我的『上辈』已经不在了，但我到现在还是很庆幸自己是Cherry的『下辈』。他教了我很多重要的事，到现在都还留在我心里。」 
 
    仁子轻声细语地这么说完，用右手拍了拍穿着红色T恤的胸口。 
 
    「可是，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有办法想像。没有办法想像对于第一批超频连线者……对于Originator来说，加速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无法想像没有上辈、没有军围，只能互相对打来争夺点数的加速世界，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春雪当然也无法确切想像那是什么状况，但他仍然隐约感受得到。因为，直到几天前还与春雪同化的「灾祸之铠」，就是由两位Originator太过深切的爱与悲伤塑造而成。 
 
    「……即使在那样的世界……」 
 
    春雪看着盘腿坐在床上的仁子，小声说： 
 
    「就算是在只有打斗的世界，相信一定也有超频连线者能够透过对战交心。就像我跟仁子这样。」 
 
    「………………」 
 
    仁子听完，露出犹豫着不知道该大喊还是该再度进行远程攻击的表情，之后才微微苦笑。 
 
    「……也对。Originator里面，说不定也有几个像你这样的家伙……话题扯远了，总之照我看来，绿之王跟蓝之王的本性都是深藏不露，像紫色跟黄色倒还老实多了。」 
 
    「那么……会议上就只有他们两个是Originator……？」 
 
    听春雪这么问，仁子低头看着自己还竖起食指与中指的右手，动了动拇指两三次，彷佛不知道该不该多加上一根手指。 
 
    「…………嗯，大概啦。可是……搞不好……」 
 
    「咦……？」 
 
    「没有，没事。总之我要说的是，对付梅丹佐的时候，要小心你的背后。对黑暗星云充满敌意的不是只有紫色，没人知道绿之王跟蓝之王脑子里在打什么主意。」 
 
    「嗯、嗯，我知道了，谢谢你替我担心，仁子。」 
 
    春雪低头道谢。于是红发少女得意地笑了笑，让娇小的身体躺到床上。接着她大大打了个呵欠，右手轻轻挥了挥。 
 
    「我要睡了，枕头还我。」 
 
    「明、明明就是你丢过来的……」 
 
    春雪嘀咕之余还是乖乖站了起来，把枕头塞到仁子抬起的脑袋下面，顺便问出从几分钟前就一直怀抱的疑问： 
 
    「…………那么，我该睡哪里才好？」 
 
    仁子却双手把枕头按在脑后，同时往左滚动，就这么闭着眼睛说： 
 
    「大哥哥，晚安……」 
 
    这么一来，床的右半边必然空出一块空间，但这并不表示春雪能朝这边冲锋陷阵。 
 
    「呃……总、总之我也先洗个澡再说……」 
 
    他含糊地这么嘀咕，暂且保留要在哪里睡觉的问题，快步逃出房间。 
 
    二十分钟后，春雪从浴室回来一看，发现仁子已经发出小小的可爱打呼声。 
 
    春雪从边桌上拿起喝了一半的保特瓶，把已经不冰的水全部喝掉，开始检讨该怎么善后。找另一条毛巾毯去客厅沙发上睡，应该是最绅士的方法，但母亲一回家就会被发现。而且要是母亲问到理由，他又只想得到「我房间闹鬼」这种烂藉口，而且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个理由可以说服母亲。不过话又说回来，直接睡在自己房间的木头她板上又太悲惨了。 
 
    「…………虽然是另一个军团的，不过好歹也是王的命令……」 
 
    春雪喃喃自语，藉此勉强跨过道德伦理的门槛，下定决心跪上床边。他尽可能与仁子保持最大距离，在最边缘的地方转换成仰卧姿势，接着将LED灯换成小夜灯的亮度。 
 
    即使处于这样的状况，春雪一笼罩在淡桥色的昏暗光线下，依然立刻就觉得眼睑变得沉重起来。就在他即将落入梦乡之际—— 
 
    却听到原以为已经熟睡的仁子轻声说： 
 
    「我犹豫了好久，不过还是告诉你吧。」 
 
    「咦…………告、告诉我什么…………？」 
 
    「你要学的『理论镜面』啊，上一个有这项特殊能力的人……」 
 
    接下来这句话，春雪几乎是在梦中听见的。 
 
    「……名字叫做『Mirror　Masker』，是Ardor　Maiden的……『上辈』。」 

  第十一卷 绝硬之狼 第六章  
     「嘻————————哈————————!」 
 
    V形双汽缸引擎的轰然巨响，与这尖锐的呼啸声同时从背后传来。 
 
    尽管春雪根本没有时间回头，仍然感受得到轮胎于离双脚脚尖只有几公分处高速转动的热气。他双手往前直伸，使尽双翼的推力拚命逃跑。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二，早上七点五十分。 
 
    杉并区高圆寺南一丁目，又称「杉并第二战区」，此时正在进行最近已经逐渐变成惯例的对战。绿色军团Ash　RollerVS黑色军团Silver　Crow——简称「Ash　Crow战」。虽然不是每天早上都打，却已在不知不觉间发展出一套规矩，也就是在隔日——周二、周四、周六——的早上，由上次打赢的一方向对方挑战。 
 
    机车骑士Ash与飞行角色Crow的对战，经常前半段是在地上高速格斗，到了双方必杀技计量表累积得差不多的后半则很容易演变成空中三次元战斗。两人的交手不但可看性高，视觉上也很华丽，所以最近追踪这组对战的观众也愈来愈多。一想到这些观众特地在上学途中等着观战，春雪也不由得愈打愈起劲，希望让观众看到「精彩刺激又开心的对战」，然而…… 
 
    今天的气氛却从开打时就不太一样。 
 
    Ash　Roller莫名地斗志旺盛……或许该说根本已经进入骷髅面罩嘴角喷烟的狂暴状态。 
 
    「喂——!你这臭乌鸦给我停下来！」 
 
    春雪以惨叫回答背后追来的怒骂。 
 
    「我、我才不要！停下来会被追撞好不好！」 
 
    「哪可能从后顶一下就了事！看我搞出人身事故扣你九分！」 
 
    「这、这不对吧，要扣分也是扣在Ash兄的驾照上啊！」 
 
    两人在环状七号线往西偏出的一条住宅区道路上冲刺，从右边的教堂与左边的图书馆——当然这两栋建筑物都不是原来的模样，换成了由无数金属管线组成的异样外观——之间飞驰而过。二十名左右的观众设定成自动追踪战场模式，陆续从前方的建筑物屋顶出现，等他们两人通过后又消失无踪。 
 
    春雪看见前方有个较大的路口，于是将虚拟身体往右倾斜，摆出锐角回旋的姿势。 
 
    他先靠向道路左方，以几乎用尽每一寸空间的外、内、外路线过弯，接着往路口前方十公尺处的电线杆上一踹，藉由反作用力转向。Silver　Crow于翅膀前端在路面上擦出火花的同时，一个右回旋穿过了路口。 
 
    「唔喔……！」 
 
    外侧的墙壁立刻逼近眼前，春雪拚命收紧下巴与腹部来对抗离心力。他成功穿越只剩几公分的空隙，并于恢复直线飞行的同时松了一口气。 
 
    刚刚那一下过弯是自己的超水准表现。Ash包括机车在内的质量足足有Crow的好几倍，想必无法用同样的速度过弯。必须要趁这个机会拉开距离，一举扭转在前半接近战中被压着打的战局—— 
 
    ……喔喔喔喔喔！ 
 
    春雪的思绪被观众的欢呼声打断，猛然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发出爆炸火球而崩塌的大型建筑物……以及从火球下方猛然穿过的美式机车轮廓。来者左右闪过接连掉落的断垣残壁，几乎完全不受损伤就回归到了春雪所飞的路线上。 
 
    Ash多半是看出自己弯不过路口，干脆以机车上配备的飞弹破坏右方近端的的建筑物，强行开出一条捷径。 
 
    「这……这————！」 
 
    春雪不由得大声惊呼，赶紧重新加速，但慢下来的速度没有这么容易恢复。引擎声转眼间就逼迫到背后，这次前轮更碰上了Crow的脚尖。唰一声沙轮机似的噪音响起，体力计量表被狠狠削下一段。 
 
    「好烫好烫好烫！你、你、你今天干嘛这么拚命啊！」 
 
    春雪在惨叫声中间出这个问题—— 
 
    Ash　Roller却丢出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回答。 
 
    「那还用Saying————！都怪你！竟然把大爷我可爱的妹姝！从咖——哩——派——对——里排挤出去啊啊啊啊！」 
 
    「什……什么啊啊啊啊？」 
 
    春雪在过度震惊下失去平衡，因此脚尖又被轮胎削到。他拚命地撑着不让自己被拖到路而上，好不容易才重新拉开距离。 
 
    春雪飞过右侧并排那许多间外观可怕的寺庙，拚命运转脑袋。 
 
    Ash所说的「咖哩派对」，指的肯定就是昨晚众人在有田家举办的自制咖哩餐会。而他所谓「可爱的妹妹」，指的则是Ash　Roller在现实世界中的「本尊」，也是仓崎枫子的「下辈」日下部纶。 
 
    至于Ash为什么会称自己在现实中的本尊为妹妹，这当中有许多复杂到了极点的原委，春雪也不能说完全了解。大致卜就是纶这个少女拥有两具神经连结装置，安装了BRAIN　BURST的那具，本来属于因为机车车祸而昏睡至今已数年的哥哥日下部轮太。 
 
    她只有佩带哥哥的神经连结装置时，才能当上超频连线者。然而，出现在加速世界当中的Ash　Roller这个对战虚拟角色所具备的人格，却认为自己不是纶，而是轮太。这当中到底是以怎样的逻辑运作，春雪根本无从推测。 
 
    但有一点他敢肯定——那就是Ash哥哥非常溺爱妹妹纶，还有就是现在这一瞬间，他认定春雪欺负自己的妹妹而大发雷霆。 
 
    「不、不、不是啦！」 
 
    两人正在高速移动，所以观众应该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但春雪仍然压低声音拚命辩解： 
 
    「咋、昨、昨天的众会有其他军团的人来……所以不方便找令妹……」 
 
    「藉口No,　thank　you————！那你错开时间不就No　Probleming了！」 
 
    「我、我实在没那个时间啊！而、而且师父明明就跟令妹说过，请她谅解了吧……？」 
 
    「你这小子！我妹Word答应，Heart却在哭泣！这种心意你就Never不懂吗——！」 
 
    愤怒的咆哮与唰一声不吉的金属声响重合，让春雪朝身后瞥了一眼。 
 
    美式机车的前轮架两侧，各加装了一个颇粗的筒状零件。其中一边已经空了，但另外一边却还装填着前端尖锐的对地对空两用飞弹——弹头上红色的镜头锁定了春雪，频频闪烁。 
 
    「咿、咿————！」 
 
    春雪发出不知第几次的惨叫。他的人已经在飞了，双手却还做出捷泳的动作猛划空气。 
 
    只要垂直上升冲进遮蔽天空的乌云里，应该就能避开飞弹的瞄准．但他不能这么做，因为这里是自然系·风属性的「轰雷」场地。无数雷电在云层里头纵横交错不说，只要稍微提升高度，就会挨上一记毫不留情的雷击。Silver　Crow属于飞行型，而且装甲材质还是导电率最高的「银」，「轰雷」可说是最不利于他的场地属性之一。 
 
    当然，如果在这么接近的状态发射飞弹，Ash也不会没事。然而Crow的体力计量表只剩一半，Ash还剩七成以上，就算被爆炸波及而受到伤害也还撑得住。而且现在的Ash大哥脑子里，多半根本就没在想这些东西。 
 
    ——既然如此！ 
 
    春雪将听觉集中在背后「哔哔哔哔哔」的锁定音效上，同时算准时机。 
 
    「臭乌鸦，看我轰了你！『咆哮重机』!」 
 
    就在招式名高声响起的瞬间，春雪翻转身体，以背向飞行的状态双手大动作张开。 
 
    「必、必必必必杀！空手入飞弹——！」 
 
    春雪在一阵破嗓的嘶吼中，用双手夹住刚发射出来的飞弹侧面。他抢在飞弹点火而产生推力前的一瞬间，大喝一声将飞弹的搜索头转往正上方。 
 
    Silver　Crow一放手，飞弹便拖着白烟开始垂直往上飞。观众们看见这出人意料的光景，不禁大声欢呼。 
 
    这是反击的大好机会，但春雪还是忍不住继续望着不断上升的飞弹，Ash与观众也同样地仰望天空。白色的飞弹……不，应该说是火箭，在无数道视线下，转眼间接近了上空的黑云。 
 
    接着，它被空中落下的好几道雷电击中，啪的一声碎裂四散。 
 
    「…………啊。」春雪低声惊呼。 
 
    「…………Oh。」Ash发出惋惜声。 
 
    紧接着又有更多雷电沿着落下的飞弹碎片直线涌向地面，将正下方的两名超频连线者笼罩在紫色的闪光当中。在两个人不约而同发出的「噗嘎啊——！」声中，两个骷髅轮廓剧烈地闪烁着。 
 
    「………………呼…………」 
 
    春雪结束对战回到现实世界后，靠在高圆寺陆桥路口的天桥栏杆上，呼出一口长气。 
 
    「…………从那种状况打到平手，应该算是很努力了吧……」 
 
    他这么说服自己，并把今天学到的知识写进脑子里的「对战笔记」。在「轰雷」属性下，若把容易毁坏的金属物件抛向空中，有可能会引发落雷；另外，飞弹类武器刚发射出来时，有机会改变飞弹的轨道。 
 
    「……真的还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无论是对战的技巧，加速世界的历史。 
 
    春雪在心中补上这么一句话，又叹了一口气。 
 
    今天早上，红之王仁子光明正大地从母亲安睡的寝室前走过，就这么回到练马区去。昨晚她朝才刚要睡着的春雪意识中，轻轻丢下了一项情报…… 
 
    特殊能力「理论镜面」的创造者，乃是一位叫做Mirror　Masker的超频连线者，更是黑暗星云四大元素之一——Ardor　Maiden的「上辈」。 
 
    这件事他一时之间难以置信。如果这是事实，那么黑雪公主、枫子，还有谣，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春雪他们呢？但仔细一回想，就觉得昨天黑雪公主等人谈到这件事时，确实有些吞吞吐吐。如果说，是有什么原因让她们不方便开口，相信一定是和军团……不，说不定是和谣个人的过去有着很深的关连…… 
 
    「……今天就直接跟四堃宫学妹问个清楚吧。」 
 
    春雪说出口，下了决心。如果有理由不该透露，相信仁子根本就不会告诉春雪。相信仁子一定是想透过这项情报推春雪一把。 
 
    朝视野角落显示的时刻一看，已经快要七点五十五分。虽然还不需要担心迟到，但春雪仍然开始小跑步。但他正要跑下天桥时，却在环状七号线人道上发现一辆往北行驶的大型EV公车，于是再度停步。 
 
    说不定，Ash　Roller的本尊日下部纶就坐在这辆公车上。她说每次打完「Ash　Crow战」，都会从公车车窗仰望天桥，并多次看到春雪就站在那儿，所以才认出了Silver　Crow的本尊。虽然这种泄漏现实身分的方式实在糊途得可以，但既然都露相了，事到如今再躲躲藏藏也没有意义。 
 
    春雪就站在天桥正中央，看着从下方道路接近的公车。他脑中想着「但愿刚刚那一场对战多少消融了那位哥哥的怒气」，同时就这么等待公车开过去——结果公车打了往左的方向灯，并于位于路口北方不远处的公车候车区停下。 
 
    高圆寺陆桥下的公车站牌，离车站与学校都不近，所以平常往往会直接开过去。正当春雪好奇地打量时，公车很快又开走了。只有一个女学生下车，而春雪对她的制服并不陌生。 
 
    「…………啊，纶、纶纶纶……」 
 
    女学生从地上笔直仰望说话口吃的春雪，右手微微挥动，接着开始小跑步移动，春雪也赶忙跑向靠她这边的电扶梯。 
 
    春雪用前倾姿势跑下电扶梯，在天桥脚下着地，于是少女也加快移动速度。她快步奔跑，却在途中绊了一跤，乱挥双手恢复平衡之后，才才好不容易到达春露面前。 
 
    两人隔着一公尺左右的距离对望，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呃，是该先对刚刚那场对战说些什么？还是该道歉没能招待她参加昨晚的咖哩聚餐？不不不应该先道早安——正当春雪脑中转着这些念头时…… 
 
    「那、那个，刚才，家兄真的，说了很失礼的话……」 
 
    少女轻声开了口，紧接着稍有卷翘的短发就猛然下降。 
 
    「咦，哪里，不会啦，倒是我才该说昨天很对不起！」 
 
    春雪也不认输地鞠躬，两人的头顶当场轻轻撞在一起。春雪惶恐地心想「哇这样根本不是道歉，变成在攻击了」，于是赶紧猛然拉回上半身，结果又差点往后一倒。 
 
    日下部纶伸手抓住春雪的书包，让他恢复平衡之后，才泪眼汪汪地微微一笑。 
 
    纶说，她之所以下了公车，是为了对刚才对战中Ash　Roller的言行道歉。这么一来，她当然得搭下一班开往涩谷的公车，所以春雪提议回到公车站牌处聊聊。 
 
    「请问，你，赶不赶时间……？」 
 
    「没关系，离校门关闭还有一段时间。」 
 
    春雪说话的同时，也不忘查看显示在视野当中的公车行驶资讯。看来下一班公车会准时在四分钟后开到。虽然不能聊太久，但至少够郑重道歉。 
 
    春雪转身面对还抓着他书包边边的纶，慎重地又鞠了个躬。 
 
    「日下部同学，昨天真的很对不起。我也很想邀你参加……不过，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你跟日珥的干部在现实世界中碰面……」 
 
    「哪、哪里，这些原因，师父都好好解释过，我也能……接受。可是，哥哥他却擅自对你那样……」 
 
    纶小声说到这里，泪眼度再度增加。她的脖子上戴着一具稍微大了点的金属灰配色神经连结装置，装置外壳上有一条闪电形的裂痕。 
 
    这装置属于纶那位曾经当过机车赛车手的哥哥轮人。她说，只有佩带这具神经装置的时候，自己才能够以超频连线者的身分「对战」。不过，等对战完取下这具装置并换回自己的神经连结装置后，对战时的记忆就会淡去，过个半天就会几乎忘记，彷佛都是南柯一梦。 
 
    换个角度来看，这也就表示现在的纶对于Ash在刚刚那场对战中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都还记得很清楚。 
 
    「啊、啊哈哈，你有个好哥哥啊。偶尔来一场那样乱来的对战也不错啦。而且战斗结束得很华丽，观众也都看得很高兴呢。」 
 
    「真的……吗？」 
 
    被这对带着点灰色的眼睛泪眼汪汪地凝视，春雪的呼吸心跳体温实在没办法不上升。毕竟日下部纶在短短五天前，就曾经于两人完全贴在一起的状态对春雪说——她喜欢春雪。 
 
    …………不、不过那是因为当时情况危急，我正打算带着「铠甲」同归于尽。说起来就像是戒严令下的紧急状况，平时军队还是会回归国家化。 
 
    春雪用这些莫名其妙的脑内台词让自己冷静下来，连连点头说： 
 
    「真、真的。我最期待的就是跟Ash兄交手。毕竟我们的胜率刚好是五成，而且也因为彼此熟悉，才能事先设想很多战术。」 
 
    「…………是……这样吗？」 
 
    春雪觉得看到深深低头的纶那小巧的嘴唇，动成「我好开心」的形状，不由得心脏又剧烈加速。 
 
    问题是，只要纶的情绪剧烈起伏，加速世界的Ash大哥记得这件事的机率就会变得很高。要是再这样对望下去，难保下次对战他不会又狂暴起来骂「你这臭乌鸦竟敢对我老妹出手！」话又说回来，像这次没找纶参加，大哥竟然也有得生气，说来实在很没道理…… 
 
    这时候，春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啊……对了，日下部同学。」 
 
    「……什么事？」 
 
    纶抬起头来，春雪奋力装出不经意的态度问说： 
 
    「下个星期天是我们学校的校庆……如、如果你有空的话，要不要来参观？我的招待名额还有剩。」 
 
    纶听了立刻表情一亮，但她随即又莫名地以更加微弱的声音说： 
 
    「这样……好吗？那个，我很想去，非常，想去。」 
 
    「是、是吗？那太好了。」 
 
    春雪笑着点头回应，背上却冷汗直流。「主动邀请女生」这件事，对春雪来说乃是现实世界中最高难度的任务。就连邀请从出生就认识的千百合一起在放学后搭档对战，他都得事先花上三十分钟来做好心理准备。 
 
    所幸通知公车抵达的图示正巧在这时跳了出来。朝路上一看，那淡绿色的大型车身在成排的小客车中显得鹤立鸡群。 
 
    「那……那详细情形我晚点再传邮件给你。帮、帮我跟你哥哥问好。」 
 
    最后这句话既是留给加速世界的Ash　Roller，也是要给纶每天放学后都会去探望的现实世界中的日下部轮太。纶似乎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点点头说「好的」，随即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春雪的书包。 
 
    她正要朝慢慢驶近的公车走去，却突然停下脚步，丢出令春雪意想不到的最后一句话。 
 
    「那个……我想，下次要把机车的飞弹加装到四颗……你觉得呢？」 
 
    春雪缩紧脖子，但还是勉强挤出笑容回答： 
 
    「这、这主意应该不错，非常不错。」 
 
    纶听了之后露出灿烂的笑容。她轻轻挥了挥手道别，这才搭上停下来的公车。 
 
    春雪目送在低沉马达声中开走的大型车辆，又吐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昨晚他也有些烦恼，不知道该不该邀请纶参加与BRAIN　BURST完全无关的校庆，但想到这是为了抒解Ash的怒气，或许也不算没有理由。毕竟再怎么说，他如今也是大军团「长城」里不折不扣的中坚团员，和他保持良好关系也是个重要的任务。绝对没错。 
 
    唯一的问题就是——梅乡国中的校庆，并非只在现实中的教室与体育馆进行展示或发表，同时也鼓励在校内网路进行全感觉连线活动。要让她们真的在校庆里玩得尽兴，就不能不让她们连上校内网路，但允许其他军团的超频连线者进入校内网路，对于军团的安全总是有些小小的问题…… 
 
    「…………不过，反正我们黑暗星云军团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在日下部同学眼前露过脸啦……」 
 
    所以春雪做出这应该No Prololeming的结论，再度沿着电扶梯跑上天桥。 
 
    春雪在关门的五分钟前跑进校门，走进二年C班的教室一看，拓武与千百合已经出现在自己的位子上了。 
 
    剑道社与田径队的东京大赛近在七月中旬，两人为了参加晨间练习，上学时间都比春雪早了一个小时以上。放学后，两人也是先参加完社团活动，才参加军团的作战，老实说春雪不免担心他们会不会太累。 
 
    但两名当事人却不约而同地表示，加速世界累积的经验在社团活动也派上了用场。这当然不是指他们在比赛中动用「加速」，而是指专注力与心理层面等精神面的正向效果。拓武就常常说，只要想起跟Dusk　Taker那场决战，无论比赛中对上什么样的高手都不会怕。而听到曾是Dusk　Taker的能美征二，如今成了被拓武加强磨练的梅乡国中剑道社一年级社一员，春雪也不由得觉得有些五味杂陈。 
 
    春雪也不是不想把在BRAIN　BURST锻链出来的能力拿到现实世界中发挥，但他参加的不是运动性或学艺性社团，而是饲育委员会，所以实在很难做到。而且，他反倒觉得养在饲育小木屋里的白脸角鴞「小咕」，教会了自己在加速世界飞行应有的心态。 
 
    ——无所谓啦，我的目标是跟学姊一起看到BRAIN　BURST的结局。在加速世界进行的所有对战、花的所有时间，全都只是为了这个日的。学习「理论镜面」，攻略大天使梅丹佐，破坏位于东京中城大楼内部的ISS套件本体，这些当前的目标，最终都是为了通往这遥远的地平线，这点万万不能忘记。 
 
    春雪一边这么说服自己，一边走到座位上，预备铃声征好在这时响起。 
 
    导师菅野从前门进来，值日生喊出起立口令。春雪拉回差点飘向加速世界的思绪，和同班同学齐聱喊「老师早」。 

  第十一卷 绝硬之狼 第七章  
     先喀啦一声打开。 
 
    迅速往里头看一眼，再啪的一声关上。 
 
    春雪反覆进行这一连串动作将近十次，这才低声「唔」了几声。 
 
    他人在梅乡国中后院西端饲育小木屋前，坐在一张本周才新设置的木制长板凳上。板凳并不新，是沉睡于第二校舍仓库长达十年以上的旧货，不过做工十分牢固。这是学生会副会长阁下华丽地操作校内伺服器上用品清单后赐给饲育委员会的。由于头上有樟树的枝叶遮着，即使下点小雨还不至于弄湿。 
 
    小木屋内铺的纸张已经换好，洗澡用的盆子也洗完，小咕在铁丝网内的栖木上打着盹。春雪朝它瞥了一眼后，正要再度打开手中的薄板状工具…… 
 
    「委员长，抱歉！你都扫完了？」 
 
    耳边突然传来这样一句话，让春雪整个人僵在板凳上。 
 
    春雪一惊之下，东西脱手而出，一只白色的手抢先帮他捡了起来。春雪连连高速眨眼，一时不敢去接对方递来的物体——午休时间才从合作社买来的化妆镜，上头印有梅乡国中校徽。 
 
    「……怎么啦？」 
 
    这个拿着镜子大感讶异的人物，就是同样参加饲育委员会的二年B班井关玲那。她一头烫卷的长发、画得鲜明的眼线，以及镶满水钻的神经连结装置，都在在显示出她属于本来应该与春雪无缘的阶层。 
 
    ——你这种人为什么会随身带镜子？ 
 
    春雪不由得预期她会讲出这样的话，但冷那只是歪了歪头而已。春雪心想，要是被问到这个问题，就回答「漂流到荒岛时可以用来反射阳光打求救讯号」。然后他动了动僵硬的右手，接过镜子。 
 
    「谢……谢谢你，井关同学。」 
 
    他以沙哑的声音道谢，迅速将镜子收进制服口袋。 
 
    「嗯。」 
 
    玲那简短地应了一声，这才转身面向小屋，朝小咕挥了挥右手。角鴞也很有礼貌地拍了拍翅膀回应。 
 
    「对了，我们在校庆有打算展览什么东西吗？」 
 
    春雪整整花了一点五秒，才理解到玲那这句话当中「我们」一词指的是饲育委员会。 
 
    「啊……嗯、嗯。我是想借一间空的教室，让来宾们看看小咕。可是这小子才刚搬来，要是突然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心理压力可能会太大，所以今年只好作罢。」 
 
    「是喔，不愧是委员长。」 
 
    玲那有点佩服似的点点头，走了几步，在同一张板凳坐下。她用眼尾余光看着春雪，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所以说，你干嘛一直看着镜子？该不会……等一下要去约会？」 
 
    「不…………不不不、不是啦！」 
 
    春雪双手与脸乱动一通，认真评估是不是该拿出刚刚想到的藉口。但玲那却抢先一步带着「不用说出来」的意味点点头，接着又一副忽然想到似的样子加上一句： 
 
    「不过，我们学校合作社卖的化妆镜是用压克力做的，不怎么推荐唷。」 
 
    「咦……压、压克力？什么东西压克力做的？」 
 
    「还有什么……当然是镜子啊。给我看看。」 
 
    听她这么说，春雪只好从口袋里拿出镜子并打开。玲那用有点长的指甲轻轻敲了敲镜子表面，继续说道： 
 
    「这里。这里是用压克力做的，照出来的样子会变形，而且颜色也不太一样。」 
 
    接着她又翻了翻自己放在脚边的包包，拿出一个一眼就看得出很高级的化妆镜，灵活地用单手翻开，递给春雪。 
 
    「这是高精度玻璃做的，你比比看。」 
 
    春雪照她所说，交互凝视左手上印有校徽的镜子，以及右手上印有名牌商梁的镜子。 
 
    几分镜前，他之所以多次打开镜子又合上，是因为要看镜子必然会看见自己圆滚滚的睑。不过，现在他连这种恐惧都抛在脑后，专心比较起两面镜子照出来的圆脸。 
 
    「喔……喔喔，完全不一样……」 
 
    左右两边的镜像有着明显差别，让他不由得发出感叹的惊呼。左边镜子有着一种很廉价的塑胶感，右边镜子则鲜明得让人怎么看都觉得是用肉眼直接在看实体。 
 
    春雪交互注视这两面镜子，看着看着就觉得有种「慢慢抵达某种境界」的感觉刺激脑子。换言之，镜子这种东西愈是完美就…… 
 
    好不容易想到这里时，预感又从脑海中消失了。他抬起头一看，玲那又继续解说： 
 
    「我就说不一样吧？先不说变形问题，化妆时要是弄错颜色可就糟糕了。像美容院那种大镜子，一面就要五万左右。」 
 
    「…………原、原来如此。」 
 
    春雪深感佩服的同时，也重新体认到那是种自己用不着的配备，于是将右手上的高级镜子还给玲那。 
 
    「……所以说，委员长是要跟谁约会？」 
 
    「就、就说不是这么回事了！」 
 
    「啊，难道是跟超委员长？」 
 
    玲那所说的「超委员长」就如字面上所述，是指委员长之上的委员长，也就是小咕的正统饲主，饲育委员会的幕后主宰。 
 
    「嗯！再怎么说，小四实在有点不妙吧？」 
 
    「不、不、不不不不是这样……！」 
 
    「啊，来了。」 
 
    春雪咦的一声抬起头，就看见有个小小的人影从校门方向朝后院走来。这个人影穿着纯白的连身裙式制服，背着咖啡色的皮革书包，右手提着袋子。不用看也知道，她正是梅乡国中饲育委员会的超委员长，四堃宫谣。 
 
    「喂～超委员长！刚刚委员长他呀……」 
 
    「不、不～～～」 
 
    就在春雪发出惨叫的同时，小咕侦测到谣接近，大声拍响了翅膀。 
 
    委员会活动最精彩的喂食时间结束，大家在日志档案上签完名，玲那说了声「那么两位请慢来，」之后就回家去了。 
 
    【UI〉她是说什么事情慢来？】 
 
    看到谣纳闷地打出这行字，春雪勉强试着敷衍过去： 
 
    「应、应该是指上传日志吧？因为学校的频宽……那个，很窄。」 
 
    说着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水。谣也没深究，不明就里地点点头，开始收拾放在板凳上的保冷容器。 
 
    看着她娇小的背影，一个声音在春雪耳边回荡。 
 
    ——名字叫做「Mirror　Masker」，是Ardor　Maiden的……「上辈」…… 
 
    春雪本来打算等今天的委员会活动结束后，就要直接针对仁子这项情报找谣问个清楚。但机会实际来临了，他却迟迟问不出口。 
 
    仔细一想，春雪对于黑暗星云三名老资格超频连线者——黑雪公主、枫子与谣的「上辈」是谁，直到现在依然完全不晓得。关于黑雪公主的上辈，从她表示「等时候到了我会跟你说」以后，春雪便没再提过这件事；但对于枫子与谣的上辈，他也从未主动询问——甚至刻意地压抑了好奇心。 
 
    唯一确定的，就是如果她们直到现在都还有跟各自的上辈亲近交流，梢信早就引见给春雪认识了。既然两人从来没介绍，甚至连名字都不肯透露，也就表示有理由让她们不能——又或者是不想这么做。 
 
    因此春雪看着谣的背影，迟疑了良久。 
 
    谣彷佛感觉到了他的眼神，停下收拾的动作转过身来，用一对泛着些许绯红色的眼睛直视春雪双眸。 
 
    春雪觉得自己仿佛要被这对清澈的眼睛吸了进去，口中不禁漏出几个字…… 
 
    「那个……四堃宫学妹……」 
 
    但他说不卜去。谣也同样只是静静地直视春雪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动起小手，一串文字点缀在虚拟桌面上。 
 
    【UI〉有田学长已经知道了吧？我「上辈」的事情。】 
 
    春雪倒抽一口气，就这么停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点点头。 
 
    「嗯。昨天红之王告诉我的。她说四堃宫学妹的上辈……就是『理论镜面』的创造者。」 
 
    即使听到他这么说，谣也并未立刻做出反应。沉默持续了五秒钟左右，樱花色嘴唇才露出淡淡的笑容。 
 
    【UI〉这可让仁子姊操心了。不……幸幸跟枫姊也是。请学长别怪她们俩昨天什么都不说。幸幸她们是在等我做出决定，而仁子姊则是透过有田学长推了我一把。】 
 
    春雪一时之间意会不过来，把显示在虚拟桌面上的文字反覆看了几过后，这才总算搞懂。相信对谣而言，提到自己上辈的事一定得跨越很高的障碍。黑雪公主和枫子不用说，仁子也猜到谣有她的苦衷，才会于烦恼良久之后做出决定——透过告知春雪这个事实，来促使谣踏出这一步。 
 
    春雪紧闭嘴唇，静静等待。 
 
    过了几秒后，谣总算卜定了决心。然而打出的文字却远比春雪预期的更加沉重。 
 
    【UI〉我的上辈「Mirror　Masker」是我的亲哥哥。可是，他已经离开了加速世界。】 
 
    停顿了一会儿后。 
 
    【UI〉也离开了现实世界。】 
 
    谣收拾完东西，让春雪坐在空着的板凳上，自己也在他旁边坐下。 
 
    多云的大空慢慢染上淡淡桥红色，依稀可以听见运动场上棒球队队员的喊声。校舍里应该还有许多学生正忙着准备校庆，但这些喧嚣全都传不到后院。 
 
    春雪看向长了青苔的地面，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 
 
    谣在几分钟前输入的字串，仍然显示在虚拟桌面的聊天视窗。不管看几遍，这几行字的意义都很明确。谣的上辈超频连线者是她的亲哥哥，而这人已经不在了。不是耗光点数而离开加速世界，而是真的在现实世界里过世了。 
 
    春雪今年才要满十四岁，至今尚未经历过与亲友死别的经验。最接近死别的一次，应该就是去年黑雪公主从冲来的车子下救了春雪而身受重伤那一次。即使到了现在，只要一想到当初在医院走廊祈求她康复的那一夜，春雪还是会觉得心跳加快、掌心冒汗。 
 
    但是，如果—— 
 
    春雪不愿去想这样的事，但如果那个时候，黑雪公主重伤不治，他实在无法想像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情形。至少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欢笑，还能每天开心地对战…… 
 
    【UI〉对不起。】 
 
    忽然间多出这行短短的文字，让聊天视窗卷动了一行，也让春雪眨了眨眼。 
 
    春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见谣的手指又在穿着白色裙了的膝盖上敲了敲。 
 
    【UI〉我知道，要是我不说话，只会让有田学长为难。可是，我脑子里一团乱。】 
 
    「不……不用急啦。不，如果你不想说话，什么都不用说也没关系啊。」 
 
    春雪任由这几句话脱口而出。 
 
    「我才该道歉，我不应该都不说话。我都比你高了四个学年……却什么都讲不出来。」 
 
    【UI〉这么说来，我也高了学长两级呢。】 
 
    听她这么回话，春雪不由得转过头去，看到谣的脸上露出一如往常的平静微笑。但春雪却觉得，这种笑容透出了一股淡淡的落寞。 
 
    春雪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副光景。 
 
    那是他与谣两人不小心在无限制中立空间冲进「禁城」时的事。在巡逻的卫兵公敌视线下穿梭而过，成功进入正殿时，Ardor　Maiden就说了一句话。 
 
    ——总觉得来到这边以后，鸦鸦愈来愈可靠了，简直……就像家兄一样。 
 
    当时春雪听了就问「小梅有哥哥啊？几年级？」但谣并没回答，只是落寞地微微一笑。 
 
    谣彷佛以她的一对大眼睛看穿了春雪唤醒的记忆，轻轻动了动手指。 
 
    【UI〉由于装甲颜色也很接近，当时的鸦鸦真的很像哥哥。很像不管什么时候都温和又坚毅，始终引领我前进的哥哥……Mirror　Masker。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害怕。害怕你学会「理论镜面」，会更接近他。】 
 
    「……四堃宫学妹……」 
 
    【UI〉我郑重对有田学长道歉。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承受威力强大的光束攻击，绝对得不到想要的能力。因为哥哥心中的「镜子」，不是用玻璃或银做出来的物质。】 
 
    一看到这里，春雪又感觉到有东西在刺激脑海深处。 
 
    几十分钟前，他在比较合作社买来的镜子与井关玲那的镜子时，就闪过这样的念头。现在他慎重地拉住这个念头的尾巴。 
 
    「嗯……我好像能理解。镜子愈是完美，就会变得愈不像『东西』……该怎么说，如果镜子有具有完美的反光率，我们就看不出那是镜子了，只会看到镜子照出来的东西。就是说……呃、呃……」 
 
    这时春雪的言语化能力似乎又达到了极限，但听他说到这里的谣却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与先前不同意味的笑容。 
 
    【UI〉我吓了一跳。原来学长只靠自己就领悟到这个地步了。】 
 
    「咦……这个地步？哪个地步？」 
 
    春雪不由得问出这种状况外的问题，但谣不改脸上的微笑，停住手指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下定决心，重重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出轻快的声响。 
 
    【UI〉有田学长。你想亲眼看看我哥哥心中的「镜子」吗？】 
 
    这段文章的意思让人一时间难以意会，但春雪重重点了点头。 
 
    「嗯……我想看。我觉得只要看了，一定就能找到答案。」 
 
    【UI〉我明白了。那我们走吧。】 
 
    「走？……是要去无限制空间吗？」 
 
    听春雪这么问，谣瞬间睁大眼睛，接着用力摇了摇头。 
 
    【UI〉不是的。是去我在现实世界里的家。可能会拖得有点晚，学长最好先给家里留个讯息。】 

  第十一卷 绝硬之狼 第八章  
     若用比较概略的方式形容，东京都杉并区就像是个往右下倾斜的菱形。 
 
    春雪家那栋住宅大楼以及梅乡国中所在的高圆寺地区，位于菱形东边的棱角。往西是黑雪公主住的阿佐古住宅，往西南则是谣就读小学所在的松乃木地区。谣的家应该是在更靠南边的大宫地区。 
 
    春雪与穿着白色制服的谣，并肩走在从梅乡国中往南延伸的红砖人行道上。回想起来，他们刚认识的那一天，也曾经一起走在这条人行道上。 
 
    当时他们一进入大宫地区，就坐在人行道旁设置的板凳上进行搭档对战。对手是绿色军团旗下的Bush　Uta与Olive　Glove。Utan在对战途中发动「ISS套件」的力量，把春雪打得还无可退，但谣却毫发无伤地击退拥有同种力量的Olive，还呼唤巨大的火焰风暴，把utan烧得一干二净。 
 
    ……该不会今天也要这样？ 
 
    春雪也不是完全没想过这个念头，所幸今天谣只是一直往前走，并未说出【请让我见识见识学长的实力】这种话。即使装着小咕饭菜的包包是由春雪提，谣的脚步仍然快得让人完全感受不到他们的身高差距。少女挺直腰杆，以流畅的动作迅速摆动双脚贴地行进，简直像是受过专业的步法训练。 
 
    虚拟桌面上的导航地图显示所在处为大宫一了目，再走两百公尺左右，两人便从人行道往东弯出去。这个住宅区有着许多古色古香的建筑物，地图上也浮现许多寺庙与神社的标记。 
 
    「总觉得……跟高圆寺那一带很不一样啊。」 
 
    春雪不由得压低声音这么说，谣也点点头回应。 
 
    【UI〉小时候，我很怕一个人傍晚经过这一带。】 
 
    ——听到现在应该也只有十岁左右的谣这么一说，年长四岁的春雪实在说不出「我就算两个人一起走也很怕」这种话。可是，这不冷不热的风吹得两旁围墙后许多老树沙沙作响……老实说，他就是会紧张得像是抽到「墓园」场地一样。 
 
    现在明明还不到六点，路上却看不见其他人影。要不是有公共摄影机的支架兼路灯等距离架设在路上，他多半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小小心闯进了五十年前的世界。两人默默走在这条看似直线却又不是直线的路上，就在春雪的方向感开始错乱到连导航地图都难以补救的地步时——道路右方出现了一道古色古香的数寄屋门（注：日式庭院大门的一种，上方有屋檐）。 
 
    门是以泛黑的天然木材打造，屋檐铺着真正的瓦片。两扇门从左右牢牢关上，看不见门内的情形。但右边的门柱上挂着一块招牌，证明这并非一般的民宅。 
 
    谣在门前停下脚步，所以春雪也跟着停步，抬头看向招牌。招牌上以雄浑的楷书写着几个黑色的大字：「杉并能舞台」。 
 
    「杉并……能，舞台？」 
 
    春雪小声念了出来。谣点点头，迅速打字回答。 
 
    【UI〉这里就是我家，请从这边进去。】 
 
    谣走向关上的庭门旁一道状似通行用的金属门，左手一挥。她当然是在操作虚拟桌面，但看上去就像是用某种超自然力量下令一般，沉重的开锁声立刻随之响起。 
 
    谣推开门，示意要春雪通过。春雪这才紧张起来，说声「打扰了」并走过金属门。一看到门内的光景，他立刻看得张大了嘴。 
 
    这里简直像是无限制中立空间内的「禁城」。不，规模当然没那么大，但庄严的和风宅邸于树龄不知道有几百年的大树下往左右延伸，这景象怎么看都不觉得会是现实世界。而且这建筑物似乎有两栋，右边是平房住宅，左侧则有着乍看之下像是神秘的厅堂耸立。想来那多半就是门口招牌上写的「能舞台」。 
 
    门再度上锁，春雪小声对走到他身旁的谣问说： 
 
    「四堃宫学妹，这『能』……呃……是跟歌舞伎有点类似的……？」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粗略，但谣却露出微笑点点头。 
 
    【UI〉实实在在就是这一类的传统演艺。学长真是见多识广呢。】 
 
    「对、对不起，我也只知道这些。」 
 
    春雪先缩起脖子道歉，这才又战战兢兢地问起： 
 
    「……请问，能跟歌舞伎，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只要春雪偷偷在虚拟桌面上网搜寻，要多少讲解网页都找得到，但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不懂装懂一旦被拆穿，可就相当难看了。而且在谣面前装懂，肯定马上就会拆穿，还不如老实承认自己的无知。春雪问这个问题，其实蕴含着这样的决心，但谣的回答却是： 
 
    【UI〉枫姊说过，很无聊的就是能乐，很白痴的就是歌舞伎。】 
 
    看到春雪哑口无言，谣以无声的方式发出微风般的笑，随即又打了一行字： 
 
    【UI〉实际的差异，我会在舞台那边说明。这边请。】 
 
    谣所说的「舞台」，果然就是盖在围墙内西侧的厅常状木造建筑物。 
 
    走近一看，可以发现构造相当奇妙。人小两栋建筑物是用走廊连接，但较大的建筑物有三边都没有遮蔽，正面靠里的木板墙上则有着壮丽的松树绘画。整体建筑物相当老旧，看起来似乎很少在用。建筑物左边有条长约十公尺的有顶走廊斜向延伸，连到一栋较小的建筑物。 
 
    穿过深远森林似的庭院，绕到较小建筑物后方，就能看见拉门式的入口。谣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把古色古香的金属钥匙开了锁，用双手轻轻拉开门，接着对春雪点点头。 
 
    「……打、打扰了。」 
 
    春雪第二次说出这句话，走过这同样古色古香的门。接着谣先牢牢拉上门，才打开墙上的开关。 
 
    天花板上老式的日光灯二见起，春雪就看得赞叹不已。 
 
    这空间多么奢侈啊。尽管只有三坪左右，说不上有多大，但天花板、墙壁、地板，以及所有家俱，全都是用打磨光亮的天然木材制成。盖这栋建筑物的年代，这样的情形也许很平凡，但这年头若要盖出一个同样的房间，肯定得花上一笔天文数字。 
 
    谣在地板段差前脱了鞋，从一旁的鞋柜拿出两双拖鞋，一双拿给春雪。春雪先道谢，这才走进屋内。 
 
    里头的家俱包括右倒墙边一个古色古香的柜子，以及一张没有椅背的椅子，正面则摆放着一件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大型家俱。目前他只看得出这是垂直立着的厚重木板，可以从左右两边折叠，但看起来明显比其他家俱新得多。 
 
    春雪在屋内四处张望，聊天视窗慢慢跑出一行字。 
 
    【UI〉这个房间是能舞台的「镜房」。】 
 
    春雪凝视这行字好一会儿，这才转身面向谣，小声问说： 
 
    「镜……房？」 
 
    【UI〉是的。我马上让学长见识一下。请学长坐住那张椅子上。】 
 
    春雪照她所说走上几步，坐在圆形的木造椅子上，正面就是那件神秘的大型家俱。谣朝家俱走了过去，解开侧面的金属制扣具，先把最前而的木板从右往左拉开，再把上面一块木板从左往右拉开，然后退到春雪身后。 
 
    ——怪了，那不是家俱，是门？ 
 
    春雪一瞬间有了这样的想法，但当他与坐在眼前的一名圆脸国中男生四目交会后，立刻发现并非如此。 
 
    春雪反射性地上半身后缩，便看到正面的国中生也同样歪着身体。两人同样靠了站在身后的国小女生扶住，才惊险地避免摔倒。 
 
    这么糊途的圆滚滚国中生不多见。也就是说，春雪看到的就是自己，这件神秘家俱则是一组大得不得了的三面镜。 
 
    平常春雪照镜子时，向来不敢看自己的模样超过一秒，现在却因为过度震惊而持续投注视线在上头。他从未见过这么大又这么豪华的镜子。有田家最大的镜子就是母亲房里的穿衣镜，但眼前的镜子面积肯定有那面穿衣镜的十倍以上，简直像个有三边墙壁用镜子围成的小房间。 
 
    「……………………」 
 
    春雪默默看着镜子十秒钟以上，才发现这三面镜的特征不是只有尺寸大。 
 
    镜子的品质，也就是外层玻璃的透明度兴内层镀银的反光率，也同样极为惊人，想必品质远远凌驾在井关玲那在学校借他的那面高精度化妆镜之上。这玩意儿让人觉得已超越了镜子成了一扇门，能够通往一个左右相反的异世界。 
 
    【UI〉能乐和歌舞伎有很多地方不一样……】 
 
    唯一没有被镜子照出的投影视窗上突然跑出文字。 
 
    【UI〉最大的差别之一，就在于歌舞伎的演员是在脸上画脸谱演戏，能乐则要带上叫做「面」的面具。】 
 
    春雪这次也花了好几秒的时间细细咀嚼这段文字，接着才说： 
 
    「啊啊，这样啊……那就是所谓的能面……是吧？」 
 
    【UI〉正是。戴上面的能乐演员，会让意识与面同化，化身人以外的事物舞动、歌咏。这「镜房」就是这么一个用来让演员专注的地方，帮助演员达到这种境界。有田学长看到的大镜子，就是阴间与阳间的界线。】 
 
    「界线……」 
 
    春雪又产生了那种感觉——一种自己已经非常接近核心的确信与焦躁。他下意识起身，朝镜子一步步走近。 
 
    镜中以同样的动作走近的自己，身影像水而受到扰动似的摇晃。不知不觉间，站在眼前的身影变成了身披白银装甲，以不透明面罩遮住脸孔的另一个自己——Silver　Crow。春雪举起右手，Crow也做出一样的动作。双方的指尖慢慢接近，眼看就要碰在一起。 
 
    忽然间，春雪上衣被人从后一拉，让他惊觉地回过神来。一眨眼之间，镜中的对战虚拟角色已经消失，变回了原本圆滚滚的国中生。回头一看，谣面带微笑抓着春雪上衣，只靠右手灵活地打字： 
 
    【UI〉学长已经看得很够了，剩下的就到我房间再说吧。】 
 
    两人走出「镜房」，再度穿过林子，前往盖在东侧的母栋。 
 
    走着走着，脑袋蒙胧的感觉慢慢淡去，但紧张感却让他腹部绞痛。要是碰上谣的家人，该怎么自我介绍才好？毕竟国小四年级与国中二年级有十足的年龄差距，遇到最坏的情形，从报警到逮捕都有可能。 
 
    正当他在脑子里多方沙盘推演时，谣看穿他心思似的说： 
 
    【UI〉不要紧的，爷爷跟爸爸都不在家。有大规模公演时，他们很少回家。】 
 
    「公、公演？是能乐的……？」 
 
    【UI〉是。】 
 
    听到这个答案，春雪才再度认知到事实。 
 
    家里有巨大的「能舞台」，祖父与父亲都是能乐师，这表示四堃宫谣学能乐并非只是单纯当才艺在学，她就是「能乐之家的孩子」。而她过世的兄长……Mirror　Masker也是一样。 
 
    见春雪又沉默不语，谣也不再说话，静静打开母栋的玄关。 
 
    谣领他抵达的房间不再四面八方都是木板，却同样十分稀奇，是一间铺着榻榻米的和室。房内家俱只有木制的写字桌、柜子与书架，没有床。所以说，谣多半是在榻榻米上铺垫被睡？这种睡眠环境，对春雪来说完全是未知的领域。 
 
    谣把书包放到架上，先拿了一个坐垫给春雪，才说了——应该讲写下了——一句【我失陪一下】，随即走出房间。春雪仔细想想，发觉这几年似乎都没用过这么传统的坐垫。他试着挑战跪坐姿势，但才十秒钟就觉得这会对双脚造成重大损伤，只好时左时右地分散体重来忍受痛楚。所幸短短三分钟谣就端了个托盘回来。 
 
    谣一看见春雪的模样，立刻露出忍笑的表情。少女先把托盘放到写字桌上，然后动着双手打字。 
 
    【UI〉请学长尽管轻松坐。】 
 
    「……好、好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春雪把没多久就麻掉的双脚换成盘腿姿势，这才松了一口气。谣则以端正的姿势跪坐在春雪面前，将清凉切工玻璃杯所装的冷茶与用小盘子装的水羊羹由托盘里移到桌上，模样楚楚动人到了极点。 
 
    「谢……谢谢。」 
 
    春雪道了谢，看见谣以手势请他喝茶，于是先喝了口冷茶。这茶似乎是用真正的茶叶所泡的绿茶，另外还加以冰镇过，因此清晰的苦味当中有着淡淡的甘甜。春雪对这种与保特瓶装茶完今不一样的滋味细细品尝了一番，这才重新意识到一件事。 
 
    四堃宫谣会冷静得一点都不像十岁少女，并小只是因为身为超频连线者的历练。塑造出现在的她，以及「Ardor　Maiden」这个对战虚拟角色的，显然是她在这宽广又传统的日本房屋里生长的岁月。 
 
    既然发现到这一点，也就会注意到，这里跟春雪位于高圆寺北区高层住高大楼二十三楼的住家，有着唯一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宁静」。即使小孩子放学回家，却没有任何人开口说一声「你回来啦」。这里有的，就是这种落寞的寂静。 
 
    「请问……四楚宫学妹。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他战战兢兢地这么问起，谣先喝了一口自己的茶，之后伸手到桌上打字。 
 
    【UI〉刚才我也稍微提过，爷爷、爸爸，还有年纪较大的哥哥，目前都为了公演而留在京都。另外家母也在工怍，要到很晚才会回来。】 
 
    「咦……那么，现在这家里就只有四堃宫学妹一个人……?」 
 
    【UI〉有帮忙打理家务的佣人，不过应该快要下班了。】 
 
    「…………这、这样啊。」 
 
    之前春雪一直被这个家的气派震慑住，但等到一一了解这许多特殊的情形，他才为时已晚地发现这岂不是「在女生家里跟对方独处」的状况？尽管心跳与呼吸都不由得加快，但他还是靠着意志力维持平常心。真要计较起来，昨晚仁子不但跟他独处，还在向一张床上呼呼大睡；而且就在几天前，黑雪公主还带他到自己家过夜。照理说他应该已经存到了一点经验值，不至于在这里陷入恐慌。应该吧。 
 
    谣并未发现——又或者是已经发现却不形于色——春雪内心的挣扎，轻巧地用竹制小匙把水羊羹送进嘴里。春雪也依样画葫芦地照做，让冰凉的水羊羹溜过喉咙，冷却自己的思绪。 
 
    谣在刚才的说明中打出【较大的哥哥】。这也就表示…… 
 
    「你原先有……两个哥哥？」 
 
    春雪小声一问，随即看见马尾轻轻摆动。 
 
    【UI〉是的。大哥跟我差了九岁，所以我们很少一起玩。二哥……带我进加速世界的竟也哥哥大我四岁。他在三年前过世……当时我七岁，哥哥十一岁。】 
 
    谣是超出春雪之上的打字高手，但此时她的手指却显得有些生硬。她低着头，看不出脸上露出什么表情。春雪本想阻止她，告诉她不用再说，但谣纤细的手指却抢先继续了下去。 
 
    【UI〉在能乐的世界……不，歌舞伎和狂言也是一样。传承这些技艺的家族，生下的小孩郡没有最初的选择权。】 
 
    「最初的……选择权？」 
 
    【UI〉就是「要不要进入表演艺术的世界」。小孩没有权利做这个选择。还没懂事就会接触父母兄弟与亲感的表演，对表演产生亲切感并开始学习，才四、五岁就会以子方（注：儿童演员）的身分首次登台。到此为止，都是从小孩生在能乐家族时就已经决定好的。】 
 
    「从……从那么小就决定？」 
 
    春雪哑口无言地反问。他试图回想自己四岁左右的时候在做些什么，却只能模模糊糊想起一些在幼稚园里跑来跑去的记忆。 
 
    谣抬起头，露出淡淡的微笑继续说明： 
 
    【UI〉当然，也不是所有小孩都会就这么走上能乐师这条路，真的继续走下去的小孩反而是少数。子方只能演到上中学前后，有一半以上的小孩在走到这一步之前就会放弃。可是，大哥并没放弃……而且竟也哥哥和我也没打算放弃。不管是哥哥还是我，都因此爱上了能乐的世界。爱上了那个三间（注：长度单位，一间为六尺三寸，约191公分）见方的小宇宙。】 
 
    春雪默默地瞪着这几行慢慢出现的樱花色文字出神。 
 
    他并没当场了解能乐的世界是怎么回事。毕竟他从未现场看过能乐表演，顶多只记得在社会科的课堂上似乎多少有瞥过几眼2D画面。 
 
    只是尽管为时已晚，他还是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劫火巫女」Ardor　Maiden在加速世界发动心念时所跳的舞、所唱的歌，都是来自「能乐」。四堃宫谣在加速世界的形貌与能力，都与她从懂事前就开始学习至今的能乐有着密切关系。 
 
    想到这里，春雪碰上了一个很大的疑问。 
 
    对战虚拟角色，是「精神创伤」的体现。 
 
    那么谣的虚拟角色——身披红白两色的巫女，应该也是从她的创伤中塑造出来的。这也就表示谣的创伤，跟她所爱的能乐世界有关…… 
 
    【UI〉我三岁的时候，第一次以子方身分踏上舞台。尽管还只是个幼儿，但当时的紧张和感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谣再度开始打字，春雪则是默默地看着。 
 
    【UI〉从那天起，我就相信自己也会成为像爷爷还有爸爸那样的能乐师，每天都努力练习。可是……我开始上国小那一天，爸爸就说了，说我只能当子方……等我长大以后，就不能再登台了。】 
 
    「咦……为什么，哪有这样的！」 
 
    春雪不由得大喊出声，因为他觉得这样太过分了。不给小孩选择余地，就把他们拉进表演的世界，过了几年却又强制他们退出，这岂不是欺人太甚？ 
 
    但谣却再度露出微笑抚平春雪的情绪，并平静地动着手指。 
 
    【UI〉没办法。因为，歌舞伎、狂言……还有能乐，都是男性的世界。比方说，这世上其实没有女性歌舞伎演员存在，学长不知道吗？】 
 
    听她这么一说，春雪这才发现。在歌舞伎世界里，饰演女性的演员之所以叫做「女形」，就是因为演员本身并非女性。 
 
    【UI〉近年来也有不少女性能乐师存在，但并非每个流派都有。我们四堃宫家所属的流派就不承认女流能乐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还是很伤心。当时我心想，既然将来再也不能站上舞台，干脆别练了。但从小只认识能乐的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事才好……就在这个时候，竟也哥哥带我进了另一个世界。当时已经是超频连线者的哥哥，给了我BRAIN　BURST。】 
 
    谣略作停顿，手指轻快地飞舞。 
 
    【UI〉形成Ardor　Maiden的精神创伤……我自己没有办法用明确的话说出来。但有一件事可以推测……我想，我之所以会带着淡红与纯白两种颜色诞生，是因为在当上超频连线者之前，我的心中有着两个世界、两个自己。竟也哥哥的Mioror　Masker也是一样。他有银色与白色两种颜色……】 
 
    文中的「淡红」一词，让春雪觉得不太对劲。因为Ardor　Maiden下半身的绯红色，应该算是深红。但他的注意力随即被后半段更令他好奇的情报吸引过去。 
 
    「银色……跟白色。也就是说……只有一半是金属色？原来也有这种情形啊……」 
 
    【UI〉我也只在哥哥身上见过。】 
 
    谣的回应让春雪思索起来。如果拥有「理论镜面」能力的Mirror　Masker是这么特殊的对战虚拟角色，那么尽管有着同样的银色，却只是正常金属角色的Silver　Crow有没有可能学会这项特殊能力，可就相当难说了…… 
 
    春雪感到有点灰心，却又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现在他该做的不是盘算自己的事，而是专心听谣说话。当他把意识拉回虚拟桌面上的无线聊天视窗时，文字游标正巧开始动作。 
 
    【UI〉……对于之前每天生活里只有练习，没有朋友能一起玩的我来说，能遇到许多超频连线者的加速世界，是个非常开心、非常令人雀跃的世界。我每天都戴着Ardor　Maiden这张专属于我的「能面」，在里头舞得忘我。】 
 
    「呃……当时网堃宫学妹是国小一年级对吧？对战这些事……你都不怕……？」 
 
    春雪忍不住插嘴，让现在就读小四的少女微微一笑： 
 
    【UI〉毕竟能乐里面就有很多作祟、杀人、闹鬼的曲目。】 
 
    「……原、原来如此。」 
 
    【UI〉对战让我很开心，而且遇到的每个人都对我很好。只是……这却与哥哥的用意背道而驰。我愈在加速世界跳舞，心中对另一个异世界——能舞台的向往也就愈是强烈。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两个世界对我来说是一样的……凡是在加速世界发现的事，学到的东西，达到的境界，我都想在能舞台上表现出来，这样的心情愈来愈强烈。】 
 
    「……这样啊……所以四堃宫学妹的对战虚拟角色，也算是某种『完全一致』（Perfect Match）呢……」 
 
    【UI〉我想是吧。竟也哥哥似乎也没料到会这样。当哥哥知道，他想用来让我忘记能舞台的BRAIN　BURST起了完全相反的作用后……决定试着负起责任。就在我当上超频连线者的一年后，从现在算起是三年前，那年夏天的某一天。】 
 
    这时谣的手指忽然停住。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空已经染成火红，谣身上白色制服也透出溜进屋内的晚霞色彩。由于屋里并未开灯，室内愈来愈昏暗，只听得庭院里树叶的婆娑声像波浪般回荡。 
 
    谣深深低头，良久动也不动，忽然间却抬起头来，以带着几抹淡红色的眼睛直视春雪，十根手指领着黑影轻快舞动。 
 
    【UI〉竟也哥哥，在先前我带学长去看的「镜房」。对师父……观世流四堃宫家的人当家，七世四堃宫清梧郎提出了请求，请祖父准许我正式走上能乐师的路。可是……答案早就底定了。哥哥流着眼泪，一直对摇头说办不到的祖父哭求……即使我都说算了想阻止他，他还是不放弃……最后终于被同席的大哥一把推开……结果，就出了意外。】 
 
    「意……外……？」 
 
    【UI〉竟也哥哥被推倒在地……镜房的大镜倒在他身上。镜子砸得粉碎，碎片就……】 
 
    谣打到这里，手指再度停住。 
 
    但春雪已经能够轻易想像出结果。谣之前就说过，她哥哥竟也当时十一岁，只比现在的谣大了一岁。那巨大的三面镜落在这么小的小孩身上，后果实在不堪设想……不对，最坏的后果就是发生了。三年前，四堃宫竟也／Mirror　Masker幼小的生命，就在那个房间凋零了。谣所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不知不觉间谣再度垂下头，双手用力握紧。看到她的小手频频颤动，春雪心想得说些什么才行，却又觉得不管说什么话，都只是肤浅的表面话，因此最后仍旧连开口都做不到。 
 
    他转而从桌子另一头伸出右手，轻轻碰了碰谣的左手。一碰之下，紧握的拳头猛然颤动、放松，进而松开拳头，纤细的手指轻轻盖住春雪的手指。 
 
    谣维持这样的状态，以右手慢慢打出文字。 
 
    【UI〉到头来……竟也哥哥最后的心愿，也被我自己化为乌有。事后，我就连以子方的身分踏上舞台都办不到了。】 
 
    两滴透明的水珠，无声无息地落在有着漂亮木纹的桌板上。 
 
    【UI〉因为，我从那个时候起，变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即使用BIC也无法治疗这种症状。】 
 
    春雪从认识四堃宫谣的那天，就晓得她因为运动性失语症而不能说话。 
 
    但直到今天，他都不曾想过谣为什么会得这样的病。在他的想像中，只觉得这种症状多半就像感冒一样，将来自然会好。 
 
    春雪满心自责，恨不得痛殴太过肤浅的自己，只能紧紧咬着嘴唇。自己应该更早注意到，四堃宫谣这名少女身为超频连线者的实力既然高得可怕，代表她在现实世界当中失去的事物就是这么重大。虽然即使注意到，春雪多半也绒能为力……但至少还是应该着想到。 
 
    「……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 
 
    春雪好不容易从喉头挤出这几句说得沙哑的话，谣又一次轻轻握住他的右手。 
 
    【UI〉有田学长没有什么好道歉的。学长肯听我说这些……反而让我很开心。因为哥哥出意外的详细情形，过去我对任何人……甚至对枫姊跟幸幸，都说不出口……】 
 
    「……换做是师父或是学姊，相信她们一定能更……更明白地说出该说的话……可是，我就只会听……」 
 
    【UI〉这也是有田学长了不起的才能。】 
 
    谣说到这里，尽管眼眶含泪，仍然露出满脸笑容，春雪总算能够微微放松紧绷的嘴角。这让他鼓起一小撮的勇气发问： 
 
    「那个……小咕它会由松乃木学园照顾……该不会也有什么隐情……？」 
 
    这个问题未免太唐突了些，但谣之前那么拚命想替小咕找个容身之处，让他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和谣的「创伤」不可能无关。 
 
    听到他这么问，谣先眨了眨眼睛，才露出微笑点点头。她从春雪手上抽回手，重新以双手打字。 
 
    【UI〉学长说得没错。这是个好机会，我就对饲育委员长也说个清楚——有田学长知道修订过的动物保护法吗？】 
 
    「呃、呃呃……记得是……强制要求对所有宠物加上微型晶片……？」 
 
    【UI〉是的。说得精确一点，是体型达到一定大小的宠物。不管怎么说，法定饲主必须为宠物加上微型晶片，这让饲主无法像以前那样，嫌宠物碍事就任意遗弃。新型品片还有连上全球网路的功能，所以要偷偷在自己家里宰杀……之类的手法也不可能办到。】 
 
    随着聊天视窗的文字一行行出现，谣的表情也变得愈来愈沉痛，但她双手手指却坚定地持绩敲打写字桌。 
 
    【UI〉可是，这当中还是有着漏洞。小咕多半是在宠物店正规贩卖的个体……但有田学长也知道，饲养角鴞并不简单。不但需要相当大的鸟笼，饲料也很特殊。以前的饲主虽然买了小咕，但多半是后来养不下去了。这种时候，饲主本来应该付委托金给宠物店请他们领走，或是自己找新的饲主才行……】 
 
    谣深呼吸一口气，继续打下去： 
 
    【UI〉小咕以前的饲主，选择了钻漏洞的方法来省事。他自行取出……不，是挖出了埋进小咕左脚的微型晶片，把小咕丢到屋外去了。】 
 
    「……怎么这样……」 
 
    看到春雪茫然地低语，谣将微笑换成难过的神色点点头。 
 
    【UI〉鸟类很怕出血，而且小咕不曾自力更生过，根本不可能在东京活下去。它在松乃木学园小学部的校地里缩着不动时，获得饲育委员会收容。小咕马上被带去医院急救，但能保住性命真的是奇迹。可是……大概是因为有过恐怖的经历，让它变得极端不信任人类……】 
 
    「我想……也是。毕竟它被饲主那样对待……」 
 
    【UI〉医院的医师也说，再这样下去，最后还是会不得不以扑杀方式处理，但是我……就是不想对小咕见死不救。只因为有人说不需要它，只因为这样的理由，就必须从世上消失，实在太没天理了。】 
 
    谣在投影视窗打出这样一段文章的心理，春霁虽然想像得到，却不愿说出口。他转而原原本本地说出自己的心情。 
 
    「即使……即使被一百个人说不需要，只要有一个人需要自己，那就足以当作继续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最近我就有这样的想法，我想小咕一定也是这样。」 
 
    谣听了后以一对仍然含泪的眼睛望向春雪，不久后点了点头。 
 
    【UI〉还好，在我喂了很多次之后，小咕终于肯吃饵了。之后它慢慢好转……脚上的伤也康复了，所以我们就带它去植入了新的微型晶片。本来我还以为它从此可以一直在松乃木学园过活，结果又遇到废除饲育委员会的问题……之后的事，有田学长也都知道了。】 
 
    「这样啊……。我也会好好努力，这次一定要让小咕可以在梅乡国中安身立命。」 
 
    【UI〉靠你罗，委员长。】 
 
    谣露出淡淡的笑容，打字回应春霁这句话。春雪从她的表情中察觉了一件事。尽管并未进行对战，甚至不曾加速，但谣邀请春雪到她家里的目的已经达成……她已经说出现阶段所有春雪应该知道的事。 
 
    这时家中连续传来好几声不可思议的低沉金属声响。春雪还惊讶地想着怎么回事，谣则表示【已经七点了呢】。看样子，那应该是时钟的钟声。 
 
    确实，视野右下方的时间也显示着19：02。如果刚才那是时钟的钟声，就表示这钟慢了一些，但他决定不去在意，从坐垫上站起。 
 
    「对、对不起，一待就待了好久……我差不多该……」 
 
    谣听了后微微歪着头思索，接着迅速打字回答。 
 
    【UI〉有田学长要直接回家吗？】 
 
    「嗯……也许会在路上『对战』一下啦……」 
 
    【UI〉那我可以一起去吗？】 
 
    「咦，这、这也不是不行啦……」 
 
    春雪含糊地说到这里，才注意到窗外的晚霞已经几乎不见踪影。虽说现在正值夏至，但都过了晚上七点，要带国小女生上街，还是让他有所迟疑。 
 
    「天色都晴了，我想今天还是算了吧。不然我会被四堃宫学妹的家人骂的。」 
 
    听春雪这么说，谣换上落寞的微笑回答。 
 
    【UI〉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只要我在晚上九点以前回到家，不管我在哪里做什么，他们都不会放在心上。】 
 
    「……这、这样啊……」 
 
    无论公共摄影机如何发达，市区的犯罪发生率如何遽减，这种教育方针还是未免太放任了吧……春雪想是这么想，但自己却也没什么门限可言，完全没有资格讲这句话。 
 
    但春雪还是再度重重摇头，面带笑容坚定地说道： 
 
    「就算伯父伯母不生气，师父跟学姊也会气得不得了。所以……对战就等明天再说吧。」 
 
    谣听了后连连眨眼，露出一整天来最灿烂的笑容．轻快地舞动双手手指。 
 
    【UI〉说的也是。要是穿帮，鸦鸦一定会被处以不挂绳子从新宿都厅高空弹跳之刑。】 
 
    谣一路送到临接道路的通行门前。春雪与她挥手道别，随手把导航APP的目的地设定在最近的环状七号线沿线公车站牌。接着就依照视野当中以AR方式显示的标线，开始在昏暗的住宅区里往东前进。 
 
    四堃宫谣告诉了春雪许多事情。他让这些拼片原原本本地在脑海中飘荡，走了十五分钟左右，随即在去路上看见干线道路耀眼的灯光。朝地图一看，这里似乎是方南町的路口附近。往高圆寺方面的公车站牌要再往北一点。春雪正打算走过去，却停下了脚步。 
 
    他的所在地差不多在杉并区的最东边，只要继续往方南大道走上个三百公尺，就可以到达「中野第二战区」。「中2」不同于由红色军团支配的「中1」，是不属任何军团的空白战区。这个区域东边是蓝色军团，南边则和绿色军团相邻，是所谓的缓冲地带，也因此成了自由对战的圣地。即使是在平日，这个时间应该也还有超过五十名超频连线者待在线上。 
 
    「就、就去看看吧。」 
 
    春雪自言自语说完后，由于没人说「不行」，他便小跑步通过环状七号线的行人穿越道。 
 
    杉并区现在是黑色军团的领土，所以即使春雪将神经连结装置连上全球网路，也可以拒绝其他超连线者挑战。然而只要踏入中野第二战区一步，这种特权就会消失。他将心一横，跨过视野中浮现的红色界线。显示在导航地图下方的现在位置，也从杉并区方南二丁目换成了中野区弥生町六丁目。几乎所有东京都的居民，在移动过程中都不会意识到自己是否在二十三区当中跨越哪一区的界线，但对超频连线者来说，区与区之间的界线无异于国界。现在春雪几乎已经熟悉到可以在东京都心的空白地图上，慨略画出二十三区的形状。 
 
    现在这一瞬间，Silver　Crow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中野第二战区的「对战名单」上，随时都可能有人找他挑战，所以他先走到人行道的边缘，以免因为自动加速而出事。尽管在现实世界中最久也只有一点八秒，但最好还是避免在人潮中不由自主地停步。 
 
    春雪在前方五十公尺左右处，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儿童公园。一直往前走的他下了决心，如果在走到公园的路上都没有人找上门，就自己主动找人挑战。到时候要尽量选红色系，而且要尽量挑会用光束攻击的对手。他希望在参观了「镜房」并听了谣她哥哥的故事后，能让自己心中慢慢塑造出来的「对镜子的想像」成形。 
 
    真正的镜面，不只是反射光线的板子，更像是采光的入口。仔细一想，春雪到几天前都还拥有的强化外装「The　Destiny」尽管有着几乎完全对光束攻击免疫的镜面装甲，却又兼有着能够接受装备者属性的相容性。铠甲就是有着这种温柔与暖意……所以才会将Chrome　Falcon的愤怒与绝望照单全收，甚至不惜扭曲自身形体…… 
 
    就在春雪转着这样的念头，走到离公园只剩十公尺的地方时—— 
 
    啪——！熟悉的加速声拍响听觉，让春雪当场直立。意识从现实世界中切离，被带往时间加速到一千倍的另一个世界。 
 
    然而，视野中熊熊燃烧的火焰文字，却不是他意料中的【HERE　COME……】云云，而是【A　REGISTERED　DUEL　IS　BEGINNING！】——他预约观赏的对战，就在这个中野第二战区开打了。 
 
    虽然不是自己下场对战，但观战也有观战的乐趣。春雪内心满怀期待，钻过坠落方向上大开的彩虹色大门。 

  第十一卷 绝硬之狼 第九章  
     Silver　Crow坚硬的脚掌踏上金属地板。 
 
    春雪在拉起上身的同时，确认起显示在视野上方的两条体力计量表。左侧接受挑战的一边，是他很熟悉的名字。Frost　Horn等级5，蓝色军团中擅使冰冻攻击的角色，春雪列入自动观战名单的对象就是他。今天似乎难得没跟他的好搭档Tourmaline　Shell组队对战。 
 
    至于右侧的挑战者，则是春雪第一次看到的名字。显示在体力计量表下方的英文字母写着【Wolfram　　Cerberus】，等级……竟然是1级。也就是说，一个才刚当上超频连线者没有多久的新人，竟然挑战已经算是老手的Horn。 
 
    「好、好猛……像我1级的时候，就连只比我高一级的对手，我都不太敢去挑战……」 
 
    春雪忍不住自言自语说到这里，又仔细打量这个虚拟角色名称。 
 
    「呃……沃夫兰……西柏斯……？」 
 
    他勉强念出两个单字，立刻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是念作『沃夫兰·赛柏拉斯』。」 
 
    「啊，谢、谢谢……等等，喔哇！」 
 
    春雪鞠躬道谢的同时转身一看，立刻吓得往旁跳开将近一公尺。 
 
    站在那儿的，是一名身披深蓝色重装甲的女武士型虚拟角色。也是前天才在极近距离跟她站在一起……或者应该说是吓他吓个不停的对象。春雪为时已晚地感到后悔，心想早知道有这种事，就应该手动设定观战用伪装虚拟角色。但如果这样设定，遭人挑战时就得多花一道手续开出本来的对战虚拟角色了。春雪放弃无谓的挣扎，搔着后脑勺鞠躬行礼。 
 
    「啊、你、你你你好……呃、呃，你是Mangan……不对，是Cobalt……不对，应该还是Mangan……」 
 
    春雪之所以无法立刻确定对方的名字，是因为她难得并末与搭档一起登场。如果她们两人都在，就能用偏蓝或偏绿来分辨；但只出现其中一个，在昏暗的「炼狱」空间里实在很难判断到底是谁。 
 
    女武士以锐利的镜头眼看着春雪苦思的模样，低声喝叱： 
 
    「你这家伙，如果我们是在对战，你早就身首分家了。我是Mangan　Blade，除了装甲色差别以外，小钴头上是两根角，你记清楚了。」 
 
    「喔、喔喔，原来如此！」 
 
    听她这么一说，春雪就看到眼前的武士头盔上有一根装饰用的零件往后延伸。 
 
    「我……我记住了。小钴姊是双马尾，小锰姊是单马尾……」 
 
    「谁跟你马尾！还有，只有吾王可以用昵称叫我！等这场对战结束，我就找你挑战，你觉悟吧！」 
 
    「哇、哇啊，对对对不起！」 
 
    春雪缩起脖子的瞬间，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却欢声雷动。 
 
    「阿角～好好打～！」 
 
    「不要被新人干掉啦，你要硬起来——！」 
 
    春雪心想机不可失，一转过头去，就看见宽广的道路两旁所盖的大楼屋顶上，有着超过三十名的观众。即使是热门的中2战区，众集这么多观众的对战也没这么常见。 
 
    「喔喔……不愧是阿角兄，好受欢迎……」 
 
    春雪喃喃自语，蓝色军团的高阶干部兼蓝之王Blue　Knight左右手Mangan　Blade就站到他身旁，微微改变语气说： 
 
    「不……在场的观众应该有一半以上，都是登记要看Cerberus的对战。」 
 
    「咦？可、可是他才１级耶？」 
 
    「Crow，你功课做得不够啊。Cerberus这几天……」 
 
    女武士说到这里却闭上嘴，视线朝大道南方望去。 
 
    「……来了。你自己看看对战，就会知道那个菜鸟为什么能吸引这么多观众。」 
 
    「是、是喔？」 
 
    春雪含糊地回应，仔细看看刷围的状况。 
 
    此地和春雪开始加速的方南大道已经有段距离，几乎位在整个对战空间的最北端，也就是中央线中野车站附近。眼前南北向延伸的大马路就是中野大道，道路对面的大型多功能商场是「中野太阳广场」，更后面的大楼是中野区公所。至于耸立在更右边的建筑，应该就是商业大楼「中野百老汇」吧。 
 
    到了炼狱空间内，这三栋大楼都换上了有机生物状扭来扭去的外型，不过春雪常来这一带逛，所以勉强认得出来——因为中野百老汇里有着品项齐全的老游戏软体专卖店。对了，回去之前就去逛逛吧，啊不对，我的本尊还在南边很远的地方—— 
 
    春雪正转着这样的念头，就看到有个高大身影发出气势磅砖的音效冲来。这人有着角冰般棱角分明的装甲、一身略显透明的冰蓝色，额头上更长出极具特色的角，他就是狮子座流星雨数一数二的敢死队Frost　Horn。他不是用跑的，而是以沉腰姿势高速滑行移动，看样子是只让脚下的地面结出一成薄薄的冰，藉此在冰上滑行。 
 
    这个月初春雪跟他在都厅附近对打的时候，他应该没用过这样的移动方法才对。尽管这一招并不抢眼，却能够弥补大型虚拟角色栘动速度缓慢的缺点，可说非常实用。春雪暗自佩服，心想真不愧是实战派，进步好快。 
 
    但包括春雪在内，只有寥寥数人看着Horn这招堪称滑冰冲刺的技巧，其余三十名观众似乎都只专心注视大道往南的方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神情紧绷。春雪纳闷之余，也跟着往左看去。 
 
    南边可以看见跨过马路的中央线高架轨道，以及状似邪教神殿的中野车站。 
 
    观众的视野内会有二轴式导向游标来标示对战者位置，其中一个游标就指向高架轨道下方的暗处，春雪也就专心凝视那儿，没多久就有一个人影从深沉的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 
 
    这人又瘦又小，与Horn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四肢没有明显的突起，手上也没有任何武器。在炼狱空间微弱的光线照耀下，装甲是带着点咖啡色的消光灰。 
 
    春雪看到这里，又纳闷了起来。 
 
    根据身旁的小锰所说，这个虚拟角色的名称是「Wolfram　Cerberus」。按、BRAIN　BURST的规则，Wolfram这个字应该是显示颜色的英文单字。但春雪不但不知道这是什么颜色，甚至根本不懂这个字的含意。 
 
    春雪在脑子里写下备忘录，告诉自己对战后要查一下字典APP，同时继续检视这个他第一次见到的—级虚拟角色。只是看来看去，也只有状似犬科动物的面罩算是比较明显的特征。从仿上下两排牙齿造型的头盔之间，可以看见泛黑的护目镜式镜头眼。整体造型的确精悍，但动物型虚拟角色并不算太稀奇。像春雪熟知的红色军团Blood　Leopard，就有着仿豹头造型的脸孔，绿色军团的Bush　utan也名副其实很有灵长类的模样。 
 
    说穿了，Wolfram　Cerberus就是个无论颜色或造型都相当不起眼的对战虚拟角色。让春雪想不透的是Wolfram这个单字……如果这个单字是取自于他这狼一般的外观，那么排在下面的Cerberus就是颜色名称了，这跟正规的命名规则相反。 
 
    ——不对，Cerberus这个单字很眼熟。记得在哪个游戏的怪物里就有这样的名字…… 
 
    春雪正要搜寻自己的记忆，却听到一个少年说话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对战空间中。 
 
    「请多多指教！」 
 
    这个声音是来自站在巾野区公所前路口正中央的Cerberus。从高架轨道下走出来的他，双手紧贴大腿两侧，猛然低头鞠躬。无论角度还是力道，这个鞠躬动作都非常标准。 
 
    「喔……喔喔？」 
 
    春雪不由得惊呼出声。他自己还在１级的时候，满脑子都只想着怎么突袭对手，几乎从来不曾像这样好好打招呼。不，即使到了升上5级的现在，似乎也没什么改变。 
 
    「他真有礼貌……不知道『上辈』是谁。」 
 
    春雪自言自语，不经意地朝四周的大群观众看了一眼。如果是—级的新手，上辈会来观战并不稀奇……而且一般来说，上辈往往还会大肆利用可以接近对战者十公尺以内的特权来提供建议。 
 
    春雪正四处张望时，女武士的耳语声传来： 
 
    「那小子的上辈不在这里。而且，根本就没人知道他的上辈是谁。」 
 
    「咦……没人知道？」 
 
    春雪不由得往旁看了一眼，小锰就从护额下回以锐利的目光： 
 
    「我跟小钴本来还有点怀疑是你……不过看你这样子，似乎不是啊……」 
 
    「咦……我？等等……咦、咦咦咦？」 
 
    春雪差点忍不住叫出来。 
 
    「我、我是他上辈？怎、怎怎怎怎怎么可能，太扯了啦，我要收下辈还早了一千年呢，而且为什么会怀疑到我头上啊？」 
 
    「这……」 
 
    小锰正要回答，底下的道路就传来粗豪的吼声。 
 
    「竟然连奇袭都不用，好胆识！」 
 
    说话者当然是正以滑冰方式冲刺的Horn他整个人更加往前倾，加快速度继续喊叫： 
 
    「可是！你这种态度根本是在藐视我，这可不是我的错觉啊！不要以为你赢了阿电就可以嚣张！」 
 
    「这、这么说太过分了啦阿角～～～！」 
 
    他的搭档Tourmaline　Shell在人楼屋顶这么一喊，春雪便震惊地心想「咦，他打赢了4级的阿电兄？」而在这段期间，两名对战者的距离也急速缩短—— 
 
    距离少于二十公尺的瞬间，Horn双手用力在身体两侧摆出架式，额头与双肩上的角发出苍白光芒。 
 
    「不罗唆，直接上啦……『结霜领域』（Frosted Circle）!」 
 
    啪一声清脆的音效响起，光环以Horn为中心往外扩散。地面与建筑物一纳入光环之内，立刻覆上一层雪白的冰霜。 
 
    春雪实在太震惊，以致于忘了刚刚还在和小锰说话就探出了上半身。他之所以震惊，并不是因为这一招的效果，而是因为Frost　Hornl经先把计量表累积到够放一次必杀技。 
 
    「遇到敌人之前就先集计量表」这样的行为，可说是极为基本的对战技巧，但对战一开打就先躲起来偷偷破坏各种地形物件，看越来也实在有点小家子气，所以高等级超频连线者对上低等级的对手时不太会这样。 
 
    以「冲就对了」为座右铭的Horn竟然会做这样的事，就表示他嘴上嚣张，其实却对—级的Cerberus充满戒心……？ 
 
    「唔喔喔喔喔！吃我一招男子汉的肩撞！」 
 
    Horn在人吼声中挺出右肩上的角，摆出冲撞姿势。观战的春雪将场上情形看得清沟楚楚，但那「结霜领域」内全是一片白茫茫的雾，对手Cerberus应该看不见Horn的身影。要等看穿冲撞轨道才闪避是来不及的，只能提早赌一把，找一个方向跳开。 
 
    ——本来应该是这样，但灰色的—级玩家却动也不动。 
 
    他迅速压低身体，往前挺出仿狼外形的头部。双拳在胸前互碰，护目镜的上下两个部分就咬合在一起，完全遮住了脸孔上的视镜。这个模样微微刺痛春雪的记忆，但他尚未想到理由，Cerberus便跟着放声大吼。 
 
    「唔……喔喔——！」 
 
    这声战嚎在少年的坚毅中掺杂着野兽的狰狞，甚至令人觉得很美。整个空间紧绷振动，观众都不约而同地往后一缩。 
 
    Cerberus脚下冻结的地面霹啪一声碎裂，小个子的虚拟角色也以子弹般的势头往前冲刺。他的轨道……与Horn的冲撞完全在同一条直线上。 
 
    「难……难道他想硬碰硬？」 
 
    春雪发出沙哑的声音，同时小锰也低声咒骂。 
 
    「那个傻瓜……」 
 
    紧接着—— 
 
    一声坚硬又锐利到了极致的冲撞声响，轰然撼动整个对战空间。从中野区公所前路口为中心所发生的震波实在太大，让隔壁栋的太阳广场所有窗户应声碎裂。 
 
    结霜领域创造出来的冰霜也全数粉碎，化为惨白的爆炸烟尘遮住整个路口。三十多名观众吞着口水，看着这些烟雾被风吹散。 
 
    「唔、唔喔喔…………」 
 
    有人发出了这么一声。 
 
    烟雾散去后，出现在路口的，是两个在零距离完全静止不动的对战虚拟角色。Frost　Horn右肩的角与Wolfram　Cerberus尖锐的额头，只有一个点碰在一起。双方脚下的金属路面都有着无数道纵横来去的裂痕，在在诉说出这次冲击有多么惊人。 
 
    …………啪。 
 
    春雪听见了这么一声轻响。 
 
    霹、啪。硬质的破碎声响，听起来也有几分像是玻璃破裂似的梦幻感。这显然不是来自场地，而是对战虚拟角色逐渐破碎的声响。 
 
    「他果然……承受不住啊……」 
 
    春雪在叹息中轻声说出这句话。不，说来眼前的光景已经是奇迹了。由5级，而且还是重量级近战型的Horn使出全力冲锋，—级的Cerberus却从正面挡下了他的冲撞，光是没有被撞飞就已经值得大加赞赏。小锰的「傻瓜」这句评语未免太苛。 
 
    视野上方两条体力计量表之中的一条，一口气有三成以上染成红色。 
 
    确认了这条讦量表下方名字的那一瞬间，春雪愕然发出惊呼： 
 
    「这…………」 
 
    就在他将视线拉回战场的同时，Frost　Horn的右手从肩膀到指尖当场粉碎四散。春雪凝视着这个失去平衡、右膝跪到地上的冰色巨汉，这才懂了小锰那句话真正的含意。 
 
    那是她以狮子座流星雨高阶干部的立场，对自己军团中级团员所下的评价。也就是说，早在冲撞发生之前，她就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怎……么会，为什么……会这样……？」 
 
    春雪在难以置信地惊呼。 
 
    BRAIN　BURST有着「同等级者总潜能相等」的原则。从相反的角度来看，也就表示只要等级不同，实力便会跟着不一样。如果只差一两级也还罢了，面对高了四级，而且还是近战型角色的冲撞，却同样以冲撞阻止……不，是撞赢对手，这种情形怎么想都不可能发生。如果眼底发生的光景中并不包含任何障眼法，就表示这个Wolfram　Cerberus有着极高的近战物理攻击／防御力，高到足以颠覆整整四级的等级差距。 
 
    「……是靠强化外装……？还是说，难道是……」 
 
    ——心念？ 
 
    小锰赶在春雪即将说溜嘴之际制止。 
 
    「不对，那就是这小子……是Cerberus自身颜色所带来的基本性能。」 
 
    「颜、颜色……？Cerberus这个单字指的是什么颜色……？」 
 
    春雪以颤抖的声音反问时，道路上的打斗也已经继续进行。但或许是因为失去一只手，最强的必杀技也被破解，让Horn的动作有欠精彩。Cerberus对他庞大的身躯毫不畏惧，果敢地抢攻，一点一滴扣掉他的体力计量表。 
 
    「他的色名当然是『Wolfram』。」 
 
    小锰以严肃的眼神俯视战场之余，低声说出这句话。 
 
    「咦……那跟狼没有关系了？Wolfram……是色名……？」 
 
    「正是。不……正确说来，应该是装甲材质的名称，就跟我们一样。」 
 
    Mangan　Blade说到这里，转头正视春雪。 
 
    「『Wolfram』这个单字，指的是某种金属……但是在日本，瑞典语的单字比较通用。顺便告诉你，『Cerberus』也一样，在日本常用的是希腊语的单字。也就是说，这小子的名字可以翻译成……」 
 
    Frost　Horn终于力尽不敌，巨大的身躯在道路上粉碎四散。刻上Wolfram　Cerberus名字的胜利者显示视窗占满了春雪的视野。就在对战分出胜负的音效伴奏下，小锰低声说道： 
 
    「『钨之地狱犬』（Tugsten Kerberos）。」 
 
    由于自己的对战虚拟角色属于金属色，春雪曾经查过一些常见金属所具备的特征。 
 
    例如「金」非常重，化学上很稳定，但软得用手就可以轻易弯曲。「镁」非常轻，经过锻造就能具备充分的强度，但容易与氧分子结合。「铝」又轻又软，但锻造成合金就会强韧得惊人。而「银」虽然比不上金，却也十分稳定，在所有金属中导电率最高，另外根据昨天拓武追加的知识，对可见光的反光率也是最高。 
 
    当然，现实世界的金属所具备的这些性质，未必都会原原本本地反映到加速世界的金属色虚拟角色身上，但至少最大的特征应该会呈现。 
 
    那么如果有个虚拟角色名称中有着「钨」，又会有着什么样的特色……或说性能呢？ 
 
    在现实世界中，钨会拿来制造战车的装甲，或是用来贯穿装甲的穿甲弹，另外用来加上其他金属的钻头或刀具也会用到。说穿了，就是硬。它的硬度已经超出金属的范畴，直逼钻石。 
 
    那么Tungsten——在英文叫做「Wolfram」的这个虚拟角色，应该也继承了这个特色。 
 
    「…………最硬的…金属色……？」 
 
    春雪这句话在无意识中脱口而出，站在他右边的Mangan　Blade点了点头。 
 
    「现阶段厅该可以这么说。」 
 
    就在眼底的中野区公所前路n上，这个有着钨材质装甲的小个子虚拟角色，对已经退场的Frost　Horn再度深深一鞠躬，以响亮的嗓音说了声「谢谢指教！」难得在加速世界里看到这么有礼貌的玩家，让平常不太会这么做的观众都给予热烈掌声。 
 
    春雪正要鼓掌，小锰却接着说了下去。于是他停手不拍，转过头继续听。 
 
    「……这个Wolfram　Cerberus开始在涩谷第一、新宿第三，还有这中野第二战区出现，还不到三天。你光是净化『铠甲』就无暇他顾，也难怪你不知道。」 
 
    「是、是啊……我在今天以前，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 
 
    「可是他带来的震撼，却比两个月前在新宿、涩谷一带大闹的『Dusk　Taker』还大。Taker是把『远程火力』和从你身上抢去的『飞行能力』组合起来，那是种看一眼就知道的强……」 
 
    「这、这个……当时真的很对不起。」 
 
    春雪没预期会听到「掠夺者」的名字，不由得开口道歉，结果小锰傻眼地哼了一声： 
 
    「你明明也是受害的一方好不好——不管怎么说，Cerberus和Taker不一样，他的实力深不可测。」 
 
    「咦……？不就是属于最硬的金属钨，所以非常硬而已吗？」 
 
    「是很硬，但他的战法却一点也不僵硬。一股而言，—级的菜乌都会太拘泥于自己的能力而导致视野狭隘，战法也变得僵化。就像crow你以前太注重飞行，反而一直被红色系的那些狙击手射下来。」 
 
    「是、是啊……真的，很对不起。」 
 
    春雪又反射性地先道歉再说。小锰再度哼了一声回应，继续说下去： 
 
    「不过，硬度虽是Cerberus最强大的优势，他却只在最有效的关键场面动用。这场对战之所以会速战速决，全是因为Horn那个直性子的傻瓜劈头就正面硬冲。可是……换做是正常的—级玩家遇到那样的场面，不管对自己的硬度多么有自信，老实说也未必就敢那样毫不迟疑地硬碰硬。」 
 
    「……的确，Horn兄的肩撞冲锋那么有魄力，他却一点都不怕，还用头锤去迎击啊……换做是我1级的时候，整场大概有二十五分钟都在四处逃窜。」 
 
    春雪忽然对自己说的话觉得不对劲，转头查看视野上方正中央的倒数读秒。从一八〇〇秒开始倒数的数字，还剩下将近一〇〇〇秒，让他微微吃了一惊。朝四周一看，有一半以上的观众都已经退出对战空间，Cerberusn似乎在马路上操作起自己的系统选单。除非时间到，或是他登出超频连线，否则这个空间就不会消失。 
 
    小锰也同样将视线投向马路上，严肃地眯起一对镜头眼，同时压低音量说： 
 
    「……这小子似乎没有『上辈』陪同，也没参加任何军团。那么，他这种对战直觉到底是在哪里培养出来的……？又或者，如果他打从一开始，就能只靠自己打得这么漂亮，那他真正的能力就不在于钨的硬度……」 
 
    「……不在硬度……？」 
 
    春雪吞了吞口水，等着她说下去： 
 
    「……而在于他是『天才』。也就是说，他具有对战……不，是具有所有超频连线者需要的一切。他拥有上天赋予的才能。」 
 
    ————天才。 
 
    一听到这个词，春雪便感受到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用力萎缩。因为与有田春雪最无缘的就是这个词。 
 
    黑雪公主动辄把「你的快是没有任何人比得上的才能」挂在嘴边，但这「快」——也就是在VR环境下的反应速度，绝对不是与生俱来的能力，这点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春雪从小就为了逃避现实世界中的不愉快而躲进虚拟世界，靠着无数VR游戏打发大量的时间，反应速度只是这种行为中磨练出来的结果。当初让黑雪公主看上眼的数字——在梅乡国中校内网路虚拟壁球区打出的最高分纪录，不过是躲在那里逃避霸凌而累积出来的数字。 
 
    就是这份「快」，将「飞行能力」这种独一无二的能力，赋予他在加速世界的对战虚拟角色，这点应该是事实。但春雪能够不耗光点数，度过好几次危机撑到今天，全是靠了许多……真的是许许多多的人给他帮助。他多半找不到任何一个问题只靠自己就能解决。这次的「理论镜面」特殊能力学习任务也是一样，多亏仁子与谣等人拚命为他指路，才总算找到了一个摸模糊糊的启示…… 
 
    「……受不了，也未免同时发生太多事情了！」 
 
    小锰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打断了春雪的负面思考。他惊觉地抬起头来问说： 
 
    「同……同时？」 
 
    「难道不是吗？像那个恶心的『ISS套件』开始蔓延、『大天使梅丹佐』的移动，还有『　Wolfram　Cerberus』的出现，全都发生在这一周之内啊。」 
 
    「对、对喔……的确……」 
 
    「你的『灾祸之铠』问题能在前天全部解决，已经算是侥幸了。要是你变成通缉犯，搞得大家得派讨伐队去对付你，我可不敢想像会忙成什么样子。当然，我可不会对你道谢！」 
 
    「这、这是当然了，是。」 
 
    春雪低头哈腰之余，忽然间有了个想法。在净化灾祸之铠「The　Disaster」这件事上，或许可以说自己也曾小小努力过。当然他得到了很多人帮助是没有错，但途中应该也有过一两次只靠自己顶住的状况。 
 
    即使没有天赋的才能，相信自己一定也渐渐有在成长。这样的念头让春雪多少恢复了一点信心，下意识地对Mangan　Blade再度低头说： 
 
    「这个……谢、谢谢你。」 
 
    「……轮不到你来谢我。」 
 
    「啊，说、说得也是啊哈哈哈。」 
 
    他们聊着聊着，此时马路上的Cerberus似乎也操作完系统选单，抬头看着只剩十人左右的观众，以宏亮的声音大喊： 
 
    「那我要失陪了！谢谢各位观众！」 
 
    一般来说观战是为了欣赏对战取乐，或是针对将来迟早要对上的对手收集情报，实实在在轮不到对战者道谢。但Cerberus的态度实在太爽朗，让众人不由得鼓掌回应。 
 
    灰色的金属色角色再度深深一鞠躬，大声喊「超频登……」却在途中住了口。 
 
    春雪注意到狼形的面罩直视着自己，忍不住想躲到小锰身后，但少年充满英气的话音却抢先一步送到屋顶。 
 
    「请听我说！要是认错人，我先说声对不起！请问这边这一位……该不会就是黑暗星云的Silver　Crow兄？」 
 
    春雪微微缩了一下。要是现场只有他们两人，他几乎肯定会连连摇头表示「你认错虚拟角色了」。但包括小锰在内，留下来的每一个观众都明确知道站在这里的人就是Silver　Crow，实在没办法蒙混过关。 
 
    他只好以形成鲜明对比的含糊口气回答： 
 
    「这、这个嘛……是啦……」 
 
    Cerberus听到以后快步跑到大楼正下方，以更起劲的声音喊说： 
 
    「幸会！我一直想见见Crow兄！本来打算等升上2级，就要去杉并区打扰……真没想到今天就能在这里见到你，我好感动！」 
 
    「这、这可不敢当……」 
 
    过去常有人对他说「能击坠你让我好痛快」，却完全没人说「能见到你我好感动」，让春雪不明白怎么回应才好，只能一直缩着脖子。正当他犹豫着该跑掉还是该讲几句话时…… 
 
    Cerberus说出的下一句话，从正面贯穿了春雪。 
 
    「Crow兄，我有个请求！请你就这样跟我，对战。！」 

  第十一卷 绝硬之狼 第十章  
     系统上有两个方法，可以不让「对战」结束就直接开启下一场「对战」。 
 
    一种是从一对一的正规对战，切换成让多名观众加入对战的「乱斗」模式。由于这种方式必须要所有受邀观众都同意切换才能实现，所以没这么容易发生。 
 
    另一种方法，则是在正规对战结束后，由胜利者向一名观众挑战，立刻展开下一场对战。由于省了停止加速→再度加速的手续，乍看之下还挺方便的，但这种方法也几乎没有人在用。理由是挑战方同样必须消耗—点超频点数……以及连战的消耗往往超乎当事人的自觉。 
 
    在加速世界的打斗，消耗比一般的全感觉型对战游戏大上相当多。这不是因为时间加速到一千倍，而是来自压倒性的行动自由度、多样化的对战场地，以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对战虚拟角色这三个因素共同酝酿出来的高度策略性。对战者从尚未接敌时就要拚命动脑，等进入格斗战更必须专注到极限。春雪尽管当上超频连线者已有八个月，但打满二十分钟回到现实世界后，也会累得几乎瘫坐下来。连众人心目中最可怕的狂战士——历代Chrome　Disaster，也会因为承受不住毫无休止的连战消耗而落败。 
 
    因此，几乎所有超频连线者在刚结束对战后，都会关掉神经连结装置的全球网路连线，至少休息个几分钟。Wolfram　Cerberus虽然还只有—级，却也不是第一次对战，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理论。 
 
    但他却毫不退缩地来找春雪挑战。这个小个子虚拟角色全身充满了不在意胜败，只是纯粹想跟Silver　Crowl一场的意志，等着春雪回答。 
 
    ——那种状况下，我有权说我不要吗？没有。 
 
    春雪在内心这么嘀咕，同时朝显示在视野上方左侧的体力计量表看了一眼。计量表下方的名字是Silver　Crow，右侧是Wolfram　Cerberus。正中央的倒数还剩下整整一七〇〇秒。 
 
    也就是说，春雪接受了拥有超高硬度的钨装甲，还让狮子座流星雨高阶干部Mangan　Blade评为「天才」的超级新人所提出的挑战。 
 
    他来这中野第二战区，的确是来对战的，而且早在把神经连结装置连上全球网路的时候，就已做好不管对上任何对手都要应战的觉悟。但如果对手是区区—级就从正面粉碎5级玩家的破格超频连线者，那又另当别论了。春雪希望至少能再看他打个两、三场……不，是看他打个五、六场对战之后再来交手…… 
 
    「——不行，事到如今哪还能退缩！」 
 
    春雪小声喝叱自己，瞪着视野中央的导向游橾。 
 
    从Cerberus的态度看来，即使不在这个地方碰上，当他在对战名单中找到Silver　Crow的瞬间，便很有可能会主动挑战。比起突然遭到挑战，现在至少知道了对方的一小部分特征，这样的状况已经够幸运了。既然Cerberus堂堂正正向春雪挑战，春雪该做的就是忘了等级差距，全力应战，这才是该有的礼仪。 
 
    春雪花了大约一〇〇秒的时间，成功将方寸大乱的思绪切换过来，再度观察四周。 
 
    几分钟前还有着生物形貌的大楼群，换成了由直线钢筋与平整钢板组合而成的结构。就在Crow对Cerberus这场对战开始的同时，空间属性也从「炼狱」变成了「钢铁」。这种属性的特征，就是所有地形物件都非常硬，电力与磁力效果会加强，以及脚步声异常地大。Silver　Crow特别怕电击，所以如果对上这类虚拟角色，就得小心对方隔着地形让他触电，但这次不需要提防这种事……应该吧。 
 
    该留意的，或许是脚步声。金属虚拟角色与正常颜色相比，有着脚步声较大的弱点。无论是春雪或对手，都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在钢铁场地中奔跑。再加上这里地形极为复杂，脚步声肯定会成为决定胜败的关键。再度增加到三十人以上的观众多半也理解到这点，不像先前Horn对Cerberus战时那样起哄，只是静静地站在四周的大楼屋顶上观战。 
 
    「…………喔，来啦。」 
 
    这时导向游标从视野中消失，春雪不禁小声自言自语。 
 
    就在对战开始的同时，两人也随机出现在不同的位置。春雪现在位于整个场地几乎最北端的「中野百老汇」东侧道路上，Cerberus则从对战开始的同时便从西方直线接近，但由于这栋大型购物商场耸立在行进路线上，因此他只能从北边或南边绕过来。钢铁空间内允许对战者进入建筑物，但中野百老汇只有东侧墙上有出入口，所以有也等于没有。 
 
    ——不是北边就是南边啊。 
 
    春雪在内心自言自语，把全副精神专注在听觉上。 
 
    他拟定的作战极为单纯。先隔着无法破坏的大型建筑物，把敌人的移动路线限定到只剩两条。接着再靠脚步声限定到一条，以突袭试图先发制人。虽然他的脚步声也一样十分响亮，但Silver　Crow有着可以利用翅膀进行长距离跳跃的优势。若只是移动到大楼最南或最北的角落，应该勉强可以无声滑翔过去。 
 
    ——就看你从哪一边来！ 
 
    春雪背部靠向南厚重钢板构成的大楼墙上，等候听觉接收到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响。 
 
    几秒钟后，他听到了想听的声响。 
 
    但方向却不是北方，也不是南方，而是来自东方。也就是春雪的正后方。 
 
    锵一声刺耳的破坏声响中，灰色拳头打穿钢铁墙壁，捕捉到了Silver　Crow的右肩。春雪感受到一股像是被大口径枪弹击中似的冲击，整个人翻转着飞向前方，背都重重摔到路上。 
 
    春雪擦出火花停住，茫然看着从大楼外墙穿出的拳头迅速缩了回去。他还来不及从震惊中平复，更加强烈的第二次破坏声响已经响起。这次那厚度多半有五公分的钢板呈放射状撕开，一个虚拟角色从里头扑了出来。 
 
    Wolfram　Cerberus只用一记头锤，就破坏了照理无法破坏的钢铁属性建筑物，在春雪面前慢慢站起。像牙齿般上下咬合的护目镜唰一声开启，露出深灰色的护目镜。 
 
    从外面看不到底下应该存在的镜头眼光芒，但春雪却痛切感受到视线像雷射般强而有力地笔直贯穿了他。蕴含着青春热情的嗓音挟带着空间属性特有的回音，宏亮地发了出来： 
 
    「我是第二次碰到『钢铁』场地，果然很硬啊！我到现在还头昏眼花呢！」 
 
    这开朗的台词，让春雪总算从发呆的状态醒来。他一边确定对方无意趁他起身时攻击，一边迅速站起。 
 
    第一次从极近距离看见的Cerberus，尽管形状与色彩都不起眼，却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存在感。理由就在于他的金属装甲上有着淡淡的细线状纹路，粗糙得像是在说千辛万苫才把难以加工的材料削制完毕，实在无暇顾及表层的打磨。甚至让人觉得与同属金属色却有着平滑镜面装甲的Crow是两个极端。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你怎么能把我的位置抓得这么精举？这应该不是碰巧吧？」 
 
    这不是5级玩家该对1级玩家说的话，但春雪就是无法忍住不问。即使看穿春雪试图伏击的企图，照理说应该也没有任何手段可以从厚重的钢板另一头就看穿春雪位置。 
 
    Cerberus听他这么问，站直身体后莫名地鞠了个躬说： 
 
    「我用了突袭的手法，真是非常失礼！我并不是抓出了Crow兄的位置，只是因为那里正好是大楼墙壁的正中央。我就是喜欢正中央。」 
 
    听到这个回答，先前一直保持肃静的观众忍不住发出惊叹声，春雪也茫然看着Cerberus背后的墙壁。他跳出来的这个大洞，的确像是位于往北与往南距离都精准相等的位置。而且应该说春雪自己就是在正中央等待，无论Cerberus不管从哪边来都能应付。所以哪怕只是往旁偏开一公尺，也就不会挨到这先发制人的一拳了？ 
 
    春雪朝自己的体力计量表瞥了一眼，发现右肩挨到的这一拳就打掉了将近一成体力。这装甲硬度造成的近战攻击力，果然不容轻视。 
 
    然而，反过来说——只要不中招就好了。 
 
    「……原来如此。我资历比你深却还想伏击你，我才该道歉。」 
 
    春雪以道歉回应道歉，慢慢举起双手，摆出左手在前，右手后缩的架式。 
 
    「接下来我不会躲躲藏藏了。我们都是近战型，就用格斗战分个高下吧。」 
 
    「好的！正合我意，还请多多指教！」 
 
    春雪半侧身站立，Cerberus则正面对向他，双手先在身前交叉，才碰出高亢的声响收到两侧。虚拟角色的身高是Silver　Crow略高，但说到重量，则多半是造型以直线为主的Ceroerus较重。 
 
    由于在上一场对战中看见Frost　Horn几乎是一面倒地被打败，春雪提出以格斗战的提议，绝不是看轻对手。但他仍然自负，若是只用拳脚绝不会落于下风。因为速度是连他的剑之主黑雪公主都予以肯定的优势，是Silver　Crow最强的能力。 
 
    紧张感在对峙的两人之间不断窜升，几乎紧绷得让窄气也开始带电的斗气，让脚下的钢板应声凹陷。这一瞬间，春雪有了动作。 
 
    「嗤……！」 
 
    他在尖锐的喊声中猛然冲刺，一口气拉近距离打出右手长拳。 
 
    Cerberus不闪不避，试图以左手格挡。看来他对自身的防御力果然有着绝对的信心。露出粗犷削切痕迹的装甲看来极为坚硬，要是硬打下去，说不定反而是自己的拳头会受伤。 
 
    但春雪在拳头即将触及对方的手时，以右边翅膀瞬间急停。身体猛力扭转而收回拳头，并利用这股旋劲，不带预备动作使出左脚下段踢。他要踢的部位，乃是Cerberus下半身中状似装甲最薄弱的右膝侧面。 
 
    若是只用虚拟角色的五体，使出这种从右直拳假动作转为左脚下段踢的连段，真正的意图无可避免会在动作中泄漏出来，但用翅膀控制姿势就能让对方无从预判。即便如此，Cerberus仍然展现出过人的反应速度，试图举起右脚格挡……但春雪还是快了一步，先行踢中。 
 
    金属与金属对碰，撞出高亢的冲击声响，激出无数火花照亮地面的钢板。 
 
    被踢得上身一歪的Cerberus挥出右钩拳反击，但春雪已经往后跳开两公尺以上。当然，他在后退时也让翅膀推力发动了零点几秒。 
 
    春雪往计量表一瞥，刚刚那一脚让Cerberus的体力计量表减少了百分之五左右。以完全命中而言，损失的幅度未免太少，但看来只要专挑装甲缝隙攻击，还是可以对他造成损伤。既然确定这一点，之后要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上前抢攻！ 
 
    「唔……喔喔！」 
 
    春雪大吼一声，再度冲上前。 
 
    他从踢不中的距离使出一记右脚上段踢，再用双翼的推力往前。曲线轨道突然变成直线，伸出的脚尖化为一把银色长枪，溜过Cerverus的双臂防御，在他装甲较薄的喉头踢个正着。这一脚削减了体力计量表将近一成，Cerverus整个人被踢得往后仰。 
 
    本来这时候春雪才刚大动作踢出一脚，在脚落地之前都无法再行动。但他在收起伸直的右脚同时，用力振动了左边翅膀。 
 
    他以翅膀产生的推力当踏板，左脚使出中段踢。这一脚踢在对方空门大开的右侧腹，连坚硬无比的Cerberus也不由得脚步踉跄，单膝跪地。春雪在空中斜向扭转身体，右脚脚跟垂直下压。这一脚猛然踢中Cerberus的颈子，让矮小的虚拟角色一头栽到地上。 
 
    春雪利用脚跟下压踢的反作用力，以后空翻拉开三公尺左右的距离落地，这时大楼屋顶上排排站的观众再度发出骚动。 
 
    「他那动作是怎样，事先根本看不出来预兆啊。」 
 
    「你不知道喔？那就是Crow的『空中连续攻击』啊。」 
 
    「好久没看见Cerberus倒地啦。」 
 
    春雪不经意地听着观众的谈话，呼出憋在胸口的气。 
 
    连续三脚踢个正着，让Cereerus的体力计量表降到了七成。但以5级对1级打出的损伤而言，实在相当少。换做正常情形，就算已经降到黄色区也不稀奇。 
 
    要照这样的速度继续打完剩下的七成绝非易事——话又说回来，春雪还是看到了胜机。尽管防御力，甚至攻击力多半都不如对手，速度却占了优势。之后只要不因松懈而分心，就能用「空中连续攻击」压着对手打…… 
 
    「——可是，这样一来Cerberus也集够了必杀技计量表，接下来才是胜负的关键吧。」 
 
    忽然听到观众这么说，让春雪再度朝视野上方看了一眼。在中野百老汇的墙上打出大洞的物件破坏加成，外带连续被踢中好几脚，让Wolfram　Cerberus的必杀技计量表已经累积到半条以上。 
 
    难道他不只有钨材质的超硬度装甲，还有必杀技可用？ 
 
    就在春雪倒抽一口气时，倒在钢铁路面上的Cerberus缓缓起身，把状似狼的头部摇了两三下，以同样开朗的语气说： 
 
    「哇……真有你的，Crow兄。虽然我早就听过传闻，但你远比我想像中来得更快……」 
 
    「……你也比我想像中硬得多了。」 
 
    听春雪这么回答，灰色的虚拟角色鞠躬道谢： 
 
    「谢谢夸奖。可是……对不起，其实还早呢。」 
 
    春雪一时听不懂这句话的含意，只能呆呆地复诵。 
 
    「还早……？什么东西还早……？」 
 
    「我马上献丑。」 
 
    Wolfram　Cerberus平淡地这么回答后，握起左右双拳，在胸前铿的一声互击。 
 
    而这个动作就像开启了某种开关，让他脸部上下的护目镜发出尖锐的金属声响咬合，遮住了护目镜。 
 
    发生的现象就只有这样。刚刚春雪也曾看过好几次这样的装甲开闭动作，但Cerberus的体型并未改变，也没亮出什么新武器。 
 
    「……这到底……」 
 
    回答春雪这句话的，是突如其来的冲刺。 
 
    Cerberus从正面毫不取巧地冲来，让春雪有些纳闷，但他随即将意识切回战斗模式。如果对方想分出高下，那正合他意。Silver　Crow背上双翼唰的一声张开，主动迎了上去。 
 
    先用下段踢绊住对方的动作，再展开连段玫击。春雪怀着这样的意图，迅速地踢出右脚。瞄准的部位同样是先前成功打出伤害的膝盖侧面。这一脚加上翅膀的推力，以快如电闪的速度划向Cerberus的左脚。 
 
    到这里都与先前的攻防一模一样。 
 
    但下一瞬间，春雪却惊愕地瞪大双眼。 
 
    右脚脚尖理应已经完美地踢个正着，却彷佛撞上一堵金刚不坏的墙壁，当场弹了回来。而且不止弹回来，银色的装甲还严重凹陷，火红的受创特效就像鲜血似的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这并非只是视觉上的特效，Crow的体力计量表整整扣了将近一成。 
 
    「这…………」 
 
    春雪惊呼之余，在空中失去了平衡，而Cerloerus尖锐的头盔已经逼到眼前。 
 
    Silver　Crow拚命摆出防御架式，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冲击。一种彷佛单独承受巨兽级公敌冲撞似的巨大压力，轻而易举地弹开他的双手。 
 
    钨制装甲的前端，碰到——不，是埋进了春雪空门大开的胸口。 
 
    「嘎……哈啊！」 
 
    春雪发出肺里空气全都被挤了出来似的声音，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飞起。 
 
    他转眼间就飞过宽约五公尺的道路，背部重重撞在中等规模的大楼上，连钢铁空间强韧的外墙都撞得凹陷好几公分。这剧烈的冲击，让他的视野瞬间变得一片全白。 
 
    胸部装甲开出大洞的损伤，加上重重撞上物件的二次损伤，让春雪原本还剩九成左右的体力计量表一口气染成黄色。这种爆炸性的攻击力实在可怕……不，甚至让人想以离谱来形容。而且，Cerberus毅然以全力使出头锤后，还硬吃自己也会承受到的反作用力，毫不间断地继续冲来。 
 
    ——这种时候继续挨打，会一口气被打到挂的！ 
 
    春雪直觉做出这样的判断，扭动虚拟身体挣脱铁板的凹痕，同样上前迎战。他卯足所有注意力，专心观察Cerberus以非常大的动作挥出的右直拳。只要看看那烤焦四周空气的特效，就足以看出这一拳所蕴含的威力，但与绿色军团Iron　Pound的拳击相比，这一拳不但慢得多，轨道也不难预判。 
 
    「唔喔……！」 
 
    春雪由咬紧的牙关缝隙间发出吼声，从低姿势打出左拳。他试图用手上的装甲从内侧弹开Cerberus的拳击，攻击对方的头部侧面，可说是一种变体的交叉反击拳。 
 
    灰色拳头完全循着预测的轨道飞来。春雪则从内侧打出半钩半直的左拳迎击。Silver　Crow全身最坚固的下臂外侧装甲，与Cerberus肘关节内侧只盖上薄薄一片金属护板的部位梢碰，撞出了火花。 
 
    这次被弹开的……仍然是Silver　Crow的手。Cerberus这一拳碰上春雪使尽浑身解数的交叉反击拳，却全不当一回事地撞了开去，重重打在春雪的左脸上。又是一阵不只视野，连意识几乎都要消失的冲击。春雪以翅膀的瞬间推力，拚命抵销打得他整个人差点往后飞的力量。 
 
    ——为什么？ 
 
    春雪崩眼角余光看见体力计量表已经扣到几乎只剩三成，同时在脑中发出呐喊。 
 
    完美抓准时机以反制方式打出的拳击与脚踢，为什么会这么容易被弹开？也许对方的钨制装甲确实有着超高硬度，但Silver　Crow同样也是在装甲强度上有加成的金属色。打中对方最脆弱的部位，却换来这样的结果，让他完全无法理解。 
 
    ——不对，还没完，还不可以放弃。即使装甲强度不如对方，我也还有速度……以及背上的翅膀！ 
 
    ——既然如此，我就把接连受到重大损伤而集满的必杀技计量表全都用上，从超高高度使用全力俯冲重击来分个胜负。Cerberus，你尽管试试看有没有本事连我这一脚都弹开！ 
 
    「唔……喔喔喔！」 
 
    春雪卯足剩下的所有斗志，大吼一声。他以回旋带着后跳的动作，惊险闪过对方在右直拳后使出的左钩拳，顺势往后绕开，同时压低姿势。Silver　Crow背上的金属翼片完全张开，卯足全力振动十片翼片。 
 
    他以弯起的右脚猛力踹向地面，像火箭般垂直升空……… 
 
    「——？」 
 
    但就在这一瞬间，春雪又看到了超乎他想像的光景。 
 
    Cerberus在与春雪完全相同的时机微微弓身，以弯得几乎发出声的双脚朝路面钢板猛踹。 
 
    锵————！一声极大的声响响起，路面出现波浪状振动。矮小的虚拟角色成了一颗子弹垂直上冲，在空中扭转身体，追上比他早了一瞬间离地的春雪……！ 
 
    刚看见他全身猛力后仰，那护目镜已经咬合的头盔使用力撞在Silver　Crow的头上。 
 
    春雪同时听见Crow镜面护目镜碎成粉末的声响，以及自己剩下的体力计量表一口气被扣到零的声音。 
 
    【YOU　LOSE！】 
 
    失去彩度的视野中，浮现出一行比胜利时微弱得多的火焰文字，接着显示出战绩画面。然而春雪却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 
 
    由于打输整整低了四级的对手，现有点数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违减，但春雪甚至没有心力去注意这件事。对战虚拟角色已经化为多边形碎片爆开，他以只剩意识的幽灵状态飘荡在死亡时的座标，茫然望向战斗结束之后的空间。 
 
    就在几公尺外的地方，再度揭开护目镜的Wolfram　Cerberus面向春雪（应该在的方位）摆出奇正姿势，深深一鞠躬，接着以不带任何讽刺的爽快语气打招呼： 
 
    「谢谢指教！我打得非常开心！」 
 
    等战绩画面出现后，落败的春雪只要念出「超频登出」指令，随时都可以离开这个空间。伹现在他甚至没有力气说出这个指令，只能在思考停摆的状态下看着这个新秀超频连线者。 
 
    当然，他打输对战的经验也不曾少过。无论是输给等级比自己低的对手，或是在敌方体力计量表剩下不到一成的时候被人逆转的情形，都不是只有一两次。但那些时候，受到的打击都不像现在这么重。 
 
    春雪的精神会被重创到连沮丧的能量都不剩，一共有两个理由。 
 
    首先是wolfram　Cerberus压倒性的「硬度」。春雪过去交手过的超频连线者中，有着最强防御力的是绿之王，也就是「绝对防御」Green　Grandee。然而，当时尽管春雪处于和灾祸之铠TheDisaster融合的状态，仍然得以在王所举起的大盾——神器「The　Stripe」上打出一个小小的裂痕。 
 
    但从某个角度来看，这本来应该完全无法和9级王相比的1级玩家Cerberus，在某种意味上硬度甚至超越了Grandee……不，这实在太异常了。在前半段对战时，用针对装甲缝隙的方式还有办法对他造成伤害，但等到后半护目镜咬合之后，包括所有脆弱的部分在内，都硬得几乎让人觉得到了「全身无敌」的地步。每次春雪使出浑身解数的攻击，却只是被Cerberus的装甲弹开，让他在在感受到一种已经不只是惊愕而是绝望的情绪。 
 
    而重创春雪的第二个更重大的理由，则是「速度」。 
 
    在攻防的最终局面，春雪放弃在地上以格斗战取胜，将反败为胜的希望赌在飞到极限高度之后使出的俯冲下踢。他还不忘留意起飞时的破绽，特意挑了刚闪过对方大动作攻击之后的空档，试图以最短时间起飞。 
 
    但那一瞬间，Cerberus尽管明明晚了春雪一步起跳，却超到刚起飞的Crow头上。春雪在垂直起飞的行进路线上，被他一记头锤敲下来，就证明了这一点。也就是说，哪怕只有最后那一瞬间，他在速度这方面也凌驾在春雪之上。 
 
    身为金属色的硬度不及，最大优势所在的速度也输了，而且还是输给据说当上超频连线者才几天的新手…… 
 
    对战结束过了十秒以上，春雪还是无法相信眼前的战绩画面，茫然地在死亡地点飘荡。透过淡紫色的半透明视窗，可以看到小个子的灰色虚拟角色慢慢走远。好几个观众站在他的去路上，似乎在和他说话——多半是邀他参加他们的军团——但春雪听不见内容。 
 
    从Cerberus背后，看他面对这群资历比他深的超频连线者，仍然对答得不卑不亢，春雪也总算恢复了一点点思考能力，茫然地展开片段的推想。 
 
    同等级下总潜能相同的大原则。 
 
    这个人原则终于被打破了吗？Wolfram　Cerloerus从一开始就获得了—级玩家不可能会有的高性能？说来难以置信，但春雪怎么想都只有这个可能，不，应该说是想这么认为。他想认定是因为对上了超脱加速世界规则的例外……对上了犯规的对手，所以才会打输。除此之外没有理由会输…… 
 
    「————Silver　Crow。」 
 
    忽然间，背后有个压低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让春雪猛然缩起隐形的身体。他战战兢兢地转身一看，眼前的人有着微微偏绿的蓝色装甲，是女武士型虚拟角色Mangan　Blade。 
 
    「其实我没理由资敌……不过即将展开梅丹佐攻略战，要是你就这样沮丧好几天，我们也会伤脑筋。还是让我给你个建议吧。」 
 
    小锰应该看不见败者的身影，但她的视线却笔直捕捉到了春雪的眼睛，声音也同样以宝刀般的锋锐切入春雪的意识。 
 
    「首先，你得要承认Cerberus的强。不从这一步开始，你永远找不出正确的方向。他的能力……『物理无效』（Physical Immune）能力，的确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你多半会想认定那是犯规。可是就在八个月前，很多超频连线者也都有过这种想法——看到独一无二的『飞行』能力时。」 
 
    「………………！」 
 
    春雪倒抽一口气，小锰微微放缓语气，对他轻声说： 
 
    「Crow，你要回到原点。强大的力量，来自与力量成正比的深沉创伤，这你应该也知道。我只能说到这里……剩下的，你就去找Cyan　Pile问问吧。」 
 
    女武士以这句有点神秘的话作结，飒爽地转过身去。她多半是边走边念出停止加速指令，修长的身影迅速无声无息地消失。 
 
    春雪尽管思考还处于半麻痹状态，仍然将小锰的话深深烙印在脑海中，最后再度注视起上方的各种计量表。 
 
    Wolfram　Cerberus的计量表还剩下七成之多，这场对战所花的时间只有十一分钟。 
 
    春雪用力握紧没有实体的双拳，紧闭眼睛与嘴巴，小声说「超频登出」。 
 
    一回到现实世界，血肉之躯也自然而然追踪起他先前的动作。他没睁开眼睛，而是费力张开颤抖的拳头，按住神经连结装置上的全球连线钮。视野中显示出断线图示，等图示消失之后，春雪才张眼。 
 
    方南大道的夜景与他加速时不同，显得有些模糊。春雪以右拳擦了擦眼角，低声咒骂： 
 
    「…………可恶。」 
 
    他站在昏暗的人行道上，又骂了一声： 
 
    「可恶！」 
 
    一败涂地对他造成的打击，随着时间经过慢慢转成懊恼。「对方的虚拟角色强得犯规」，这个藉口已经不能用了。如果那真的是「物理无效」，的确是一种非常强大的特殊能力……但说起来Silver　Crow的「飞行」也不例外。他用上了整个加速世界中只有自己一个人拥有的翅膀，仍然彻底输给了—级的对手。 
 
    「承认对手的强」。Mangan　Blade这句话在春雪脑海中苏醒，但他实在无法立刻照办。承认Wolfram　Cerberus的强，也等于是承认Silver　Crow的弱。这点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他突破了超级公敌「四神」朱雀的把守，从「禁城」深处生还，甚至战胜了「灾祸之铠」的支配……现在才要他丢下慢慢累积起来的自信，他实在承受不住…… 
 
    就在这时，脑海中的角落回荡着小锰的最后一句话回荡。 
 
    ——剩下的，你就去找Cyan　Pile问问吧。 
 
    她为什么会留下这么一句话？为什么会唐突地提到Cyan　Pile——提到拓武的名字？拓武原本是参加蓝色军团没错，但从他因为春雪打了那一场而退团，已经是八个月前—— 
 
    「啊…………！」 
 
    想到这里的瞬间，春雪才总算注意到了这件事，不由得惊呼出声。他脚步踉跄，背靠在人行道左侧的建筑物墙上。 
 
    败给拥有犯规能力的1级对手。 
 
    从拓武的观点来看，Silver　Crow与Cvan　Pile第一次对上的那场「医院决斗」，状况就和他现在一模一样。当时拓武4级，被拥有飞行能力的春雪用拳头打穿虚拟角色的胸口，就这么架着飞上高空……那时候春雪就是这么过问他的。 
 
    阿拓，你承不承认？ 
 
    你承不承认，你在这个加速世界绝对再也赢不了我？ 
 
    拓武不可能不觉得懊恼，但他却承认落败，基至为了弥补自己的所作所为而退出原来所属的军团。之后，他设身处地教导还是个初学者的春雪，当春雪因轻忽而差点丧失所有点数时，也陪他一起烦恼。直到过了八个月后的现在，仍然继续支持春雪。 
 
    「…………阿拓…………」 
 
    春雪仍然靠在墙上，再次紧闭双眼，喊了一声好友的名字。 
 
    ——这件事比起学习「理论镜面」能力或净化「灾祸之镀」更重要，更应该先做，我却一直忘了。还等自己被—级的对手痛宰，才总算注意到这点……不，或许就是因为忘了这一点才会打输。 
 
    春雪以颤抖的胸腔深深吸气，吐气，背部与墙壁分开。 
 
    他朝着环状七号线，也就是来时所走的路线走去的脚步，很快就变成了奔跑。 

  第十一卷 绝硬之狼 第十一章  
     春雪在方南町路口附近跳上EV公车，沿着环状七号线北上，在离自己家最近的高圆寺北区公车站牌下车。 
 
    现在时间是晚上七点五十分。他在七点刚过的时候告别四堃宫谣的家，后来跑去中野第二战区观战一场、对战一场，所以回来的速度算是很快。这就是「BRAIN　BURST」这款游戏的好处，但要是一直放不下败战的懊恼，影响到现实世界，加速科技就会失去意义，所以要极力把心情切换过来——他的师父黑雪公主一直如此严加叮嘱。 
 
    但唯有今天春雪实在办不到。他心有不甘地坐在公车上，针对与Wolfram　Cerberus那一战的局面，同时针对也八个月前对Cyan　Pile的那一战，进行全面性的检讨。 
 
    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两场打斗的形势非常相似，那么春雪会有的懊恼，应该也就是拓武会有的懊恼。无论开打的理由为何，至少春雪都不应该说出那样的话。那句话一定在拓武心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 
 
    Mangan　Blade要他回到原点。对春雪来说，与拓武的那一战无疑是原点之一。不先从这一步开始，想必永远达不到「理论镜面」的境地。 
 
    春雪跑向公寓大楼的入口大厅，执行邮件软体，对应该已经叫到家的拓武寄出一封简短的纯文字讯息。几秒钟之后，收到了简短的回答：【了解】。 
 
    「————抱歉，阿拓！」 
 
    春雪站在有田家客厅的餐桌旁深深一鞠躬，让坐着的拓武连连眨眼。 
 
    挚友手指抵着尖尖的下巴，露出思索的绅情。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战战兢兢地问： 
 
    「小春，你这次又干了什么好事？该不会又没预留点数就升级了吧？」 
 
    「不……不是，不是这样……而且我离升6级还差得远……」 
 
    「那……是跟小千有关？例如说你做了什么事惹她生气，要我陪你一起去道歉？」 
 
    「不……不是，也不是这样……而且如果是这样，我会先躲起来……」 
 
    春雪仍然弯着腰，抬头含糊地这么回答，好友就回以一个大大的苦笑。 
 
    「就算我再怎么会猜，你只说抱歉我可没辄。不过小春，你就先坐下吧。我们边吃边聊，你还没吃晚餐吧？」 
 
    餐桌上有六个形状工整的饭团，整整齐齐地排存方形盘子上。除此之外，还有装了筑前煮（注：将鸡肉、香菇及各种根茎类蔬菜炒过后加以炖煮的食物）与西京味噌腌制的银鳝等纯和风菜色的盘子。这是拓武拜托母亲后，将黛家的晚餐外带了两人份过来。春雪当然不是打着这样的算盘而联络拓武，因比内心满满的过意不去。但只在谣家里吃了水羊羹的胃却就无视主人的意思，不停地催他快点。 
 
    「…………不好意思，阿拓。」 
 
    春雪为了与先前不同的事道歉，回到拓武正对面坐下。 
 
    「没关系，能跟小春一起吃饭我也比较开心。我们家餐桌上只有两个话题，不是世界经济的展望，就是我最近的成绩。」 
 
    拓武说完爽朗地一笑。尽管他只是简单地穿了没有图案的T恤与牛仔裤，却丝毫不损美少年的风采。春雪心想，自己真的得在很多方面都改头换面才行，不能忘了这样一个好男生为什么到现在还跟继续当我朋友。他拿起筷子，与拓武同时说声「开动」后，就先吃了一块煮成茶色的芋头。 
 
    以前他听拓武说过，黛家双亲都在工作，所以餐桌上摆出来的菜色基本上都是出自于冷冻的半成品。即便如此，比起春雪向来以冷冻披萨为主的晚餐，还是有模有样得多。春雪忘我地吃了一个饭团以及一半的杂煮与煎鱼后，胃总算安分了下来—— 
 
    这时，一句话脱口而出。 
 
    「……我打输了。」 
 
    拓武停下用餐的手，双眼直视春雪。春雪朝他瞥了一眼，又说了一次。 
 
    「刚刚……我放学回家跑去中2战区一趟……在那里，彻底输给了第一次对上的对手。对战时间只用了十一分钟，对方的计量表足足剩下七成。」 
 
    握着筷子的手无力地落到桌上。一填饱肚子，懊恼的感觉又涌上心头，让他自然而然双手握拳。 
 
    「……而且，对手，还是刚当上超频连线者的……1级玩家……」 
 
    之后春雪花了十分钟，从观看Frost　Horn的对战开始，一五一十说出在中野第二战区发生的事情。包括异军突起的天才新人Wolfram　Cerberus外观与能力，自己又是如何打输，全都详细说了出来。 
 
    拓武听完说明，仍然维持了沉默好一会儿。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左手，用力抓住春雪在餐桌上握紧的右拳。 
 
    「小春，只打一场对战，什么都说不准的。」 
 
    春雪反射性地抬起头。拓武放松手上的力道，轻轻拍了拍春雪的手背之后才抽手。 
 
    「不，即使打一百次输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还是很难说。BRAIN　BURST这款游戏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而且，小春你好像一直很在意自己等级比较高这回事，可是在情报战这方面你却完全输啦。毕竟对方知道Silver　Crow是飞行型角色，小春你对那个……Wolfram　Cerberus的『物理无效』能力，却完全不知情。」 
 
    拓武的话很温暖，充满了深沉的关怀。 
 
    但拓武的回应愈是充满善意，春雪就觉得刺在胸口的罪恶感愈是尖锐。因为春雪过去对拓武说出的话完全相反。他说了一句超频连线者无论处于什么样的状况，都不能说出口的话。 
 
    「………………抱歉，阿拓。」 
 
    春雪深深低头，再度说出这句话。这次他不停在这里，拚命将满心的情绪化为言语。 
 
    「我……根本没有资格让你对我说这些话。因为……我在那个时候，只不过打赢你一次，就对你说了那种话，不是吗？」 
 
    说着，他深深吸一口气。 
 
    「……那时候我说：『你承不承认，你在这个加速世界绝对再也赢不了我？』」 
 
    光是再说一次，就觉得仿佛有刀刃割开舌头，但春雪仍然勉强说完，接着拾起头来。 
 
    即使听到这句话，拓武脸上的微笑仍未消失。不过，他一双色素有些稀薄的眼睛里，确确实实渗出了先前所没有的痛楚。拓武的嘴唇张开、合上，又再度张开。但他说出来的话，却不是在责备春雪。 
 
    「…………小春，当时的你，确实有资格说出严厉几百倍的话。毕竟我用非法的手段盯上军团长……盯上你最重要的、唯一的『上辈』，却输给了拚命想保护她的你。当时你也可以把我摔到地上，赢走我剩下的所有点数。可是你没这么做，反而原谅了我。想到这一点，这么一句话反而还嫌不够呢。」 
 
    「不对，不是这样。阿拓，不是这样的。」 
 
    春雪拚命打断拓武自责的话语。 
 
    当时Cvan　Pile因为点数濒临枯竭而盯上隐居状态的黑之王Black　Lotus。春雪早已深知拓武始终对于这起所谓「开后门程式事件」深深自责。 
 
    但拓武的罪过早已赎清。他不惜转换军团担任春雪的代理指导者，之后Chrome　Disaster事件与Dusk　Taker事件里，也多次负伤奋战。如今他已经是黑暗星云里不可或缺的角色，而且最重要的是黑雪公主自己早就原谅拓武了。 
 
    真正尚未赎清的，反而是春雪的罪。春雪再次深深咀嚼着这份体认，一字一句将心中翻腾的情绪转化为声音： 
 
    「我之所以要道歉……当然是因为说出那句话，但同时也是因为我后来压根儿忘了有过这么一回事。我应该更早……早在你辞去狮子座流星雨，加入黑暗星云的时候，就为自己说出那样的话道歉，求你当我没说过。但我却一直等听到Mangan　Blade姊叫我回到原点……才想到这件事。想必就是因为我对朋友说了那样的话，而且还轻易地忘记有过这么一回事，才会输给Cerberus……」 
 
    春雪再度撞响椅子站起，双手拍到桌上猛然低头说： 
 
    「阿拓，我说出那种……伤害、贬低超频连线者尊严的话，还一直忘了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请你原谅我。」 
 
    ——我这个人太差劲了，只顾自己。以为这个世界上就只有自己的烦恼，痛苦跟辛酸……老是在闹别扭，嫉妒别人。不去想别人的心情，只会不断加硬、加厚心中的壳，想把所有事情都挡在壳外…… 
 
    没错，就像Silver　Croxv那不完美的镜面装甲一样。即使能够弹开一定程度的物理攻击、高热，甚至光束，但遇到Cerberus的头锤或仁子的雷射这类真正威力强大的攻击，可就弹不回去了。我就是这么一个半吊子到了极点的人…… 
 
    「我原谅你——不过有个条件。」 
 
    春雪忽然听到这么一句话，战战兢兢地拉起视线一看，随即在拓武脸上见到一如往常的平静笑容。 
 
    好友也放下筷子起身，绕过餐桌来到春雪面前。他用握竹刀握到长了茧的大手，在春雪往前弯的背上重重拍了一记。 
 
    「圆寺屋的特大号圣代。小春，这条件你觉得怎么样？」 
 
    「………………」 
 
    春雪拚命把涌上心头的情绪吞回去，开口问： 
 
    「……吃到饱吗？」 
 
    「哈哈哈，一份就够了。毕竟我不像小千那么有挑战精神啊。」 
 
    拓武愉快地笑了笑，换上正经的表情，双手放上春雪双肩，用力让他正对自己，以认真的声调说下去： 
 
    「小春，我刚刚也说过，当时你怎么骂我都不过分。可是……现在我就不针对这一点讨论了，因为你看起来也不想讨论。所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答应我，等到将来我们都升上7级……跻身高等级玩家的行列后，你要使出全力跟我再打一场。」 
 
    「…………阿拓。」 
 
    春雪微微一惊，瞪大了眼睛。位置高了些的拓武，眼神中只露出纯粹认真的光芒。 
 
    「你通过了很多考验，变得愈来愈强。那么，这次就换我来努力，想办法打赢这样的你。小春，你觉得这条件怎么样？」 
 
    春雪这才恍然大悟。 
 
    这是拓武的体贴。他等于是在宣告，他会让春雪那句「你绝对再也赢不了我」化为乌有。同时也是以超频连线者的身分，誓言绝不会屈服于一次的落败，会继续追求明天的胜利。 
 
    「……好，我答应你，阿拓。」 
 
    春雪这么一回答，拓武就笑着用力点头，放开双手： 
 
    「好了，赶快吃一吃吧。反正你一定打算吃完饭顺便找我一起做功课吧？」 
 
    「原……原来早拆穿啦？真不愧是黛大师。」 
 
    拓武最后又在春雪肩上顶了一记，这才回到餐桌对面。春雪在内心朝着他的背影说： 
 
    ——谢谢你，阿拓。 
 
    好友彷佛听见了他的心声，说出有点出乎意料的话： 
 
    「小春，你刚刚提到Mangan　Blade说的那句话。如果她是叫你回到原点……我想，比起跟我打的那场对战，你还有个更应该回去的原点。」 
 
    「咦……？在、在哪？」 
 
    「这你就得自己想了……不过，真没想到那位Mangan小姐会提供你这种建议。小春，你实在很受年纪比你大的女性……」 
 
    「没、没有啦，不是这样啦！」 
 
    春雪赶紧打断这句以前似乎也听过的句子，自己也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拿起饭团，大口咬了一口，这才没规矩地边吃边说： 
 
    「……倒是阿拓，我才想问呢。你认识Mangan　Blade？该不会，你还在狮子座流星雨时，跟她还挺要好的……？」 
 
    「怎么可能？对方是干部中的干部……是蓝之王的左右手。不过，我离开蓝色军团时跟她有过一点交集……」 
 
    拓武说着便望向远方，让春雪不由得探出上半身。 
 
    「一点交集？怎样的交集？」 
 
    「那么，如果你在八点以前写完功课，我就告诉你。」 
 
    「呜……那、那我要边吃边开始写了。」 
 
    看到春雪更没规矩地左手拿着饭团，右于操作越虚拟桌面，拓武露出拿他没辄的苦笑。春雪隔着投影视窗看着拓武，内心深深感谢趄这位肯陪在自己身边的好友。被Wolfram　Cerberus打得一败涂地的伤痛，此刻似乎也微微淡去了。 

  第十一卷 绝硬之狼 第十二章  
     翌日，六月二十六日，星期三，下午十二点三十分。 
 
    春雪以最快速度解决了午餐的炸猪排三明治与牛奶，用全感觉方式连进梅乡国中校内网路中的虚拟壁球区。拓武说，春雪另有更应该回去的原点，而他针对这个建议多方评占之后，认为或许就是这个地方。 
 
    春雪可以干脆地把连线地点也选在第二校舍三楼的男生厕所，但他判断应该没有必要把可悲的记忆重温到这个地步，于是挑了图书室的阅览隔间。毕竟不管从校内的哪个地方连上线，并不会影响校内网路的回应速度与内容。 
 
    他以粉红猪的虚拟角色踏进壁球区，触挫开始游戏用的投影面板，牢牢握住随后出现的球拍。揍着轻轻挥了两三下，仔细感觉这怀念的触感。 
 
    春雪上次玩这个游戏是在去年秋天，距令已经八个月了。也就是说，从他成了超频连线者以后一次也没玩过，这让他觉得自己真是现实得令人傻眼，但同时也觉得有点理所当然。 
 
    毕竟当时这里可说是梅乡国中性唯一的避风港，因此他每天都会躲进来。滴在多边形地板上的虚拟眼泪，都不晓得已经有几公升了。不想再回到这里的心情，加上希望让这个保护自己许久的地方就此安眠的念头，让春雪的脚步从此远离这里。 
 
    然而，事隔多日后踏入的球场，散发出的气息却与八个月前没有任何差异。这也难怪，毕竟这么不受欢迎的游戏，自然不可能会更新。但这种情形却让春雪觉得有点高兴，不由得喃喃说了声「我回来了」。同时，他也伸手再度触控开始面板。 
 
    球场中央开始倒数读秒，到零的同时，一颗球从上空落下。春雪以右手的球拍轻轻击球，球依序碰撞地板与正面的墙壁后弹回，于是春雪又加了几分力道。球接连发出轻快的音效，回到偏左一公尺的位置，这回他则以反手拍打回去。 
 
    春雪刚开始还碰到了几次惊险的场面，但他很快就找回了当时的感觉，让小小的猪型虚拟角色纵横飞舞，一心一意追逐着球。每当游戏等级上升，球的速度就会变快，反弹也变得更不规则。但这终究只是教育部核准设置在国中校内网路的游戏，比起加速世界里红色系对战虚拟角色射出的枪弹要慢得多，也不会像蓝色系对战虚拟角色那样在攻击中混着假动作。 
 
    开打后过了十分钟以上，球已经变得只剩一道呈锯齿状行进的发光轨迹，但春雪仍然几乎只靠直觉就能跟上。他心想，都打到这个地步，说不定可以无限打下去……就在此时，系统仿佛看穿了他这不逊的念头，又提高了等级。 
 
    「……喔哇！」 
 
    紧接着，春雪不由得停下虚拟角色的脚步，因为球突然一分为二，分别往左右飞来。他一时无法决定要去追哪一边，结果两个球都没追到。GAME　OVER的八个字母彷佛早就在等待这一刻，掉在球场上弹跳不已。 
 
    「…………还、还真有一套啊……」 
 
    春雪喃喃自语之余，朝显示出来的得分瞥了一眼。 
 
    由于这是第一次看到球会分身的现象，因此他原本以为已经刷新了最高分纪录，然而上头【HAL　LV160　SCORE2806900】这行战绩前，却没加上最高分纪录的标志。 
 
    「奇怪……」 
 
    春雪搞不懂怎么回事，纳闷地在面板上操作，把高分排行榜叫到球场上。这个会显示出自己最高五次得分的视窗最上端，是一行非常离谱的数字——166级，得分超过300万。然而春雪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打出这种数字。 
 
    「…………啊……啊啊，对喔！」 
 
    春雪这才想起八个月前发生的事，惊呼出声。 
 
    这个记录不是春雪自己打出来的。当初他因为以异常方式登出连线，其他学生接过他开的游戏继续打，还轻而易举地刷新了最高分纪录。这个学生不是别人，正是集梅乡国中全校学生羡慕于一身的学生会副会长「Snow　Black」，也就是………… 
 
    「——少年，你想不想……加速到更快的境界？」 
 
    背后突然传出这么一句话，让春雪整个人跳了起来。他在空中让虚拟的身体扭转九十度，转了个方向落地。 
 
    有个人影站在壁球区垫高的入口，低头看着春雪。一身裙摆延伸到地板的长礼服与随风飘逸的长发，都是亮丽的黑色。她的双手戴着同样是黑色的长手套，拿着收起的阳伞。整个人最大的特色，就是从背上长出的一对巨大黑凤蝶翅膀。翅膀根部的鲜红色纹路，在透出的背光照耀下发出火焰似的光芒。 
 
    ——要是你有这个意思，明天午休时间就到交谊厅来。 
 
    春雪仿佛看见了人影说完这句话就消失无踪的幻觉，但实际上当然并非如此。对方踩响脚步声走下短短的楼梯，来到球场上，环顾这昏暗的空间后微笑着说了一句话： 
 
    「好怀念啊。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多了吧……」 
 
    「……嗯。说得精确一点，是八个月又一天。因为学姊在这里跟我说话……是去年十月的第四个星期四。」 
 
    「真亏你记得这么清楚。」 
 
    黑凤蝶虚拟角色——黑雪公主轻笑一声走过来，朝浮现在球场正中央的高分纪录视窗瞥了一眼，心满意足地又笑了笑说： 
 
    「看样子我的最高分纪录还好端端地留着嘛。」 
 
    「可……可是学姊说这个分数是用『加速』打出来的……」 
 
    「喔，是这样吗？哎呀，有什么不好呢？有目标可以追求，你打起来也比较有意思吧？」 
 
    「咦、咦……学姊这是要我靠自己的实力超越这个分数？」 
 
    「嗯。如果你办到，我就帮你加一百点蝴蝶点数。」 
 
    这有着奇妙名称的点数，就是只要抓到各种黑雪公主自制APP中出现的蝴蝶就能得到—点的那种点数。春雪目前连三百点都不到，所以听到一口气增加一百点，还真有点想拚拚看。只不过黑雪公主完全不漏口风，因此他根本不知道集满一千点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我、我会努力。」 
 
    春雪握紧猪蹄，却看到黑雪公主皱着眉头思了一声——随即又露出笑容。 
 
    「好久没看到你这模样啦。以前我也说过，我还挺喜欢这个造型的。最近你很少出现在校内网路上，我正觉得寂寞呢。」 
 
    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只见她瞬间消除了左手的阳伞，大步走过来。春雪还来不及反应，黑雪公主的双手就夹住猪型虚拟角色硕大的头部，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咦，这个，那个……」 
 
    春雪快速挥动双耳与尾巴，但这种动作当然不构成抵抗。待少女一把将自己拥入怀中，身上立刻感受到一种怎么想都不像多边形虚拟角色相互拥抱的柔软与温暖，让思考时脉减速到平时的三成以下。 
 
    …………怪了，记得校内网路里，虚拟角色之间应该不能互相接触才对。 
 
    …………不过算了啦，那种规则大概限制不住学姊吧。 
 
    正当他昏沉的脑袋里想着这种念头时—— 
 
    一句轻声细语溜进粉红猪硕大的左耳。 
 
    「……你来这里，是为了弄清楚自己的原点吧？」 
 
    「…………咦……？」 
 
    春雪花了好几秒才理解这句话的含意，两眼连连眨动。黑雪公主的双眼离他极近，闪着现实世界中所没有的深红色辐射光，有如一对蕴藏着火焰的缟玛瑙。春雪直视这对美丽的宝石，小声问道： 
 
    「学……学姊是从阿拓那儿听来的吗……？」 
 
    「不是，我是碰巧听到传闻……跟你昨晚在中野区进行的对战有关。」 
 
    「————！」 
 
    春雪整个虚拟身体反射件地僵住，但他立刻放松了下来。那个对战空间里不但有三十名以上的观众，wolfram　Cerberus又是现任最受瞩目的新秀，情报会在加速世界广为流传可说是理所当然。只是话说回来…… 
 
    「学、学姊消息还真灵通。」 
 
    春雪这句话俚包含了一种惊叹，因为那场对战至今还不到二十四小时。黑雪公主则轻轻拍了拍拥在怀里的猪犁虚拟角色头部，微笑着说： 
 
    「那当然，只要是春雪的事，我全都知道。」 
 
    她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接着踩响高跟鞋走到球场边缘的阶梯，无声无息地坐在最下段，双腿并拢斜摆，将春雪放到膝上。 
 
    「……你在这个地方，有没有找到了什么提示，可以用来攻略打收你的对手？」 
 
    听她面带微笑问出这个有点唐突的问题，春雪再度眨了眨眼。这才想起自己是来此寻找原点……寻找攻略Cerberus的线索，结果却玩虚拟壁球玩到忘我。尽管成功刷新自己的最高分纪录，然而很遗憾，他实在不觉得有找到任何提示。 
 
    「呃……我是觉得自己存速度上有了点进步……不过……」 
 
    盛管只是虚拟角色，但让黑雪公主抱在膝上仍然是个超珍贵的镜头。只不过，现在就连这样的状况，都暂时从春雪意识中消失，整个猪鼻垂了下去。他的心窝一阵抽痛，想起了那时一败涂地的震撼与懊恼。 
 
    「……可是，说不定他比现在的我更快。而且真要说起来，跟他对战的时候，速度说不定根本就没有意义……毕竟他真的硬得离谱啊。Silver　Crow只能进行物理攻击，不管动得多快，依然没办法对他造成损伤，不是吗？」 
 
    春雪终于发起牢骚，以窥探的眼神朝军团长瞥了一眼。但黑雪公主面不改色，只是点了点头回答： 
 
    「原来如此——这传说中的Wolfram　Cerberus真的这么硬？」 
 
    「是……Mangan　Blade小姐说，这是特殊能力『物理无效』。」 
 
    「唔。如果这是事实，他的确是个强敌。」 
 
    「然后，小锰姊要我『回到原点』，我昨晚回家后就去找阿拓。然后阿拓又说『你有更该回去的原点』，所以我才跑来这里打壁球试试看……」 
 
    说着，春雪又垂头丧气起来。结果黑雪公主的双手用力夹住他的猪脸颊，再次让他正对自己。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原先那副平静微笑，而是身为剑之主的严肃表情。 
 
    「我明白了。那我也给你一个建议。」 
 
    「好……好的，请学姊指教！」 
 
    「你回过头了。你的原点，应该是从这里再往前进一步的地方。」 
 
    「什……什么？一步……？往哪边一步？」 
 
    春雪四处张望，但这虚拟壁球的球场上，前方与上下左右都是墙壁，根本哪儿都去不了。正当他纳闷地歪起头时—— 
 
    「这是特别优待，我就亲自带你去吧。」 
 
    说完，黑雪公主的嘴唇发出了春雪完全意料不到的一句话。 
 
    「超频连线！」 
 
    …………什、什么啊啊啊啊？春雪大吃一惊的下一瞬间，一个耳熟的声响撼动整个听觉，将他的意识从虚拟世界分离到另一个地方。 
 
    包括梅乡国中校内网路在内，于已经以全感觉方式连线到VR空间时进行「加速」，会和在现实世界加速时一样，让四周的物件群都染成蓝色，化为虚拟的「起始加速空间」。除了部分例外，各种原有的VR游戏运作速度也会相对地降到原来的千分之一，所以黑雪公主才得以在壁球游戏里打出三百万分这种不得了的高分。 
 
    不过，春雪却只来得及朝冻成蓝色的球场看上一眼。因为他的视野立刻全黑，正中央出现熊熊燃烧的火焰文字。内容当然是再眼熟不过的【HERE　COMES　A　NEW　CHALLENGER！】 
 
    他从粉红猪化为白银的对战虚拟角色，同时钻过七彩光环于战场上着地。春雪伸展身体后立刻四处张望，随即发出疑问的声音。因为这里不是空旷的虚拟壁球区，而是排着许多桌子与柜子的房间。他想了一想，直刻说了声： 
 
    「……对喔。」 
 
    这里是梅乡国中第二校舍二楼的图书室，现实世界中的春雪就躺在这里的阅览隔间。除非空间属性限制玩家不能进入建筑，否则开始「对战」时，一定会从现实中肉体所在处出现。 
 
    「那么……学姊她人在哪……」 
 
    春雪说着又看了看四周，却找不到刚刚一直抱着他的剑之主。这大概表示她并非从图书室登入，而是从学校里的另一个地方上线。比较有可能的地方，应该是三年级的教室、学生餐厅附设的交谊厅，再不然就是学生会办公室。朝视野正中央的导向游标一看，指针指向南南西方向静止不动。从校内的相对位置来考虑，她待在学生会室的可能性最高。 
 
    最后再朝视野上方右侧的体力计量表望去，上面写的虚拟角色名当然是「Black　Lotus」。春雪看着这行光英文字体本身就散发强烈存在感的名称，criil自语道： 
 
    「为什么突然要对战……？她刚刚是说要亲自带我去，可是……」 
 
    ——到底要去哪？ 
 
    想着想着，春雪下意识走了几步，看见火红的光线在虚拟角色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从窗户能看到就快没入地平线的巨大太阳。重新细看，可以发现图书室内的桌子与地板也都不再是本来的合成木材所制，换成了龟裂而失去光泽的……大理石。是低阶神圣系场地「黄昏」。 
 
    春雪一认知到这点，一幅光景立刻从脑中苏醒，让他惊觉地抬起头来。 
 
    黄昏属性下的梅乡国中，正是春雪第一次与「上辈」一起进入加速世界时所看见的光景。也就是说，黑雪公主说要「带他去」的地方…… 
 
    就在这时。 
 
    一道丝线般的极细红光，从下往上扫过他左侧一公尺左右的位置。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清脆的喀啦声。 
 
    「…………？」 
 
    春雪连连眨眼，纳闷是怎么回事，准备朝这道光扫过的位置走去。 
 
    结果，校舍就在他眼前发出沉重的震动声，整个往斜下方滑动。大理石地板与柱子都露出平滑的断面，往上下分离。而且春雪是待在往下滑的那一半。 
 
    「喔、喔哇啊啊！」 
 
    他惨叫之余，拚命在逐渐倾斜的地板上奔跑。好不容易来到没有玻璃的窗边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跳。接着他在空中张开背上的翅膀，往第一校舍的方向滑翔。下一瞬间，又看见一道红光—— 
 
    喀啦一声垂直扫过第一校舍。红光并不停歇，又斜向划过第二次、第三次。红光每划过一次，大理石就像豆腐似的被切成更多块，开始各往不同方向崩塌。 
 
    「呜、哇、哇啊啊啊——！」 
 
    春雪再度发出惨叫。要是他已经集到必杀技计量表，要怎么爬升都行，但现在却只能往斜下力滑翔，因此不得不冲进开始崩塌的第一校舍。只能滑翔的时候，连左右回旋的动作都会受到限制，春雪只好缩起脖子与手脚，好不容易闪过洒下来的所有巨大水泥块，穿梭到运动场上空，这才「噗哈～」一声人大呼出一口气。 
 
    他就这么在染成晚霞色的草原上着地。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发现梅乡国中的所有校舍都正发出轰然巨响而崩塌。至于这是哪位高人所为，只要看看视野右上方一口气集满的必杀技计量表，答案便内明显不过。附带一提，这位高人本来应该只有近距离攻击能力，所以造成这场大破坏的红光，只可能是禁忌的「心念攻击」。 
 
    春雪茫然呆立，耳边听到一个满不在乎的声音。 
 
    「这样视野就好多啦。毕竟太大的建筑物住『黄昏』空间里很煞风景，会遮住难得的美丽夕阳……你说是不是呀？」 
 
    说着这种话并从学生会室所在方向慢慢接近的人物，有着锐利的刀剑状四肢、仿睡莲花瓣的装甲护裙，以及黑水晶般一般通透的半透明装甲。她正是美得无与伦比的对战虚拟角色——黑之王BJack　Lotus。 
 
    春雪再度依序看看右手边崩塌得惨不忍睹的校舍，与左手边火红的晚霞，以尴尬的角度点点头说： 
 
    「是、是啊……这么说可能也没错……只是学姊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嗯，这个啊……」 
 
    她微微放低声音，换成尖锐的语气说： 
 
    「是因为我有那么一点点生气。」 
 
    ——有、「有那么一点点」就要搞出这种大破坏？ 
 
    春雪忍着没喊出这句话，整个人立正站好。若要探讨这个状况下黑雪公主为什么会生气，原因只可能出在自己身上。是因为打输Wolfram　Cerberus？因为没能学会「理论镜面」能力？还是说…… 
 
    「春雪。」 
 
    黑雪公主以平静、肃穆，却又带着点闹别扭的声音说： 
 
    「你听到『回到原点』这句话的瞬间，就应该第一个想到我。你去找拓武，我还勉强可以原谅……可是接下来为什么会是壁球！」 
 
    「咦……不，这个，这是因为……」 
 
    黑之王右手剑唰一声指向春雪令他噤声，接着继续喊道： 
 
    「你身为超频连线者的原点，除了我这个『上辈』以外不做他想，这种事情一毫秒就该想到了！我可是一奈秒就想到了！要是你第一个就来找我，要我开简易模式帮你特训也不是没得商量。可是你既然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等着挑战困难模式吧！」 
 
    「哇……困、困难模式……是、是要特训什么……」 
 
    「那还用说——」 
 
    春雪的「上辈」兼军团长黑之王右手水平一扫，干脆地说道： 
 
    「——当然是Wolfram　Cerloerus的攻略法！」 
 
    对此春雪确实求之不得。 
 
    但他走到运动场正中央后，还是忍不住劈头就问： 
 
    「那个……我本来还以为就算找学姊求救，学姊也只会说『自己动脑想』……毕竟我已经5级，对手却还只有1级……请、请问，是为什么……？」 
 
    「上辈帮助下辈，还需要理由吗？」 
 
    黑雪公主理所当然地说完，这才耸耸肩膀补充： 
 
    「——不过，我的确是有点保护过度了。换做是枫子，大概真的会只回你一句『自己动脑筋想吧&#9825;』。可是……这次的对手总让我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是指他的实力太强吗？」 
 
    「这也有……还有大概就是时机了吧。」 
 
    黑雪公主说到这里先顿了顿，一对蓝紫色镜头眼在存加黑的雾面护目镜下静静地亮起，反过来问道： 
 
    「春雪，三天前那场七王会议结束后，你对我和Raker说了一件事——你说，四眼分析者Argon　Array是『加速研究社』的核心成员。」 
 
    春雪倒抽一口气，接着慢慢点头说： 
 
    「是、是的。当时我也说过，我没有任何拿得出来的证据……唯一的根据也非常暧味，就只是『遭Chrorne　Disaster寄生时看到的梦』。但我非常肯定，她从很久以前就和加速研究社的Black　Vice是一伙的，也跟『灾祸之铠』的诞生脱不了关系。」 
 
    「嗯，我和Raker都相信你说的话——枫子，你说是不是？」 
 
    「是呀，鸦同学不可能信口开河的。」 
 
    「谢……谢谢两位。可是……这件事跟Cerberus有什么关系吗？」 
 
    「这就由我来说明吧。」 
 
    听到这句话，春雪往右一看。站在那儿的是个天蓝色的对战虚拟角色。头上有着加速世界中罕见的液态金属型头发零件，一件纯白连身裙式礼服被微风吹得裙摆微微飘起。春雪鞠躬行礼说道： 
 
    「啊，好的，有劳师父………………等等，咦、咦咦咦咦咦咦？」 
 
    春雪一口气跳起几乎两公尺左右高。随即拍着背上的翅膀慢慢落地。他心想之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情形，但还是姑且问问看。 
 
    「呃、呃呃……是、是师父？对吧？」 
 
    「当然了。我看起来像鬼吗？不信的话你可以摸摸看哟？」 
 
    听到这句话，春雪右手就要游移过去……却感受到左方传来了微微杀气，因此立刻缩了回去。不用摸也知道，站在他眼前的只可能是黑暗星云副团长「铁腕」Sky　Raker。 
 
    这时春雪才注意到她是以观众的身分连上这个空间……但即便如此，还是有点说不过去。毕竟Raker本尊仓崎枫子就读涩谷区的高中，现在是平日中午，当然应该待在学校。要当观众观看Lotus　VS　Crow的这场对战，就得移动到杉并区的正中央—— 
 
    「啊……不、不对，我都忘了。这场对战不是透过全球网路，是透过梅乡国中的校内网路进行。所以就算来到杉并区也不能观战……难道说，师父你人在我们校内……？」 
 
    「很遗憾，你猜错了。虽然我也不是不能了解你有多想见我啦。」 
 
    说着，她便露出了真空波Raker式微笑。春雪不由得脚步一乱，这时却听到黑雪公主清了清嗓子。 
 
    「没时间了，我就直接揭穿谜底啦。是我开启梅乡国中校内网路的远端存取入口，让枫子从涩谷跟我们连线，然后设定成待机观战。」 
 
    「啊、啊啊，原来如此……等等，远端连进校内网路？这这这种事要是被发现，事情可就大条……」 
 
    「就算有学生会副会长的权限，要偷偷弄出一个不会被发现的路径也是大工程啊，我一直到最近才弄好。要是在四月的时候就完成，我就可以直接处理Dusk　Taker了……不过，就是因为在那次事件里学到教训，我才会想安排这样的机制。」 
 
    「喔、喔喔……这样一来，即使学姊不在学校的时候遭到攻击，也可以放心……」 
 
    「问题是，我人不在校内就没办法开这个入口。现在更重要的是『分析者』。」 
 
    春雪的安心感被一拍打了回来，背影当场僵住。黑雪公主拍拍他的背说： 
 
    「刚刚我也说过，我和Raker全面相信你说的话……毕竟那个Argon　Array本来就有太多地方过于神秘，我们从以前就多少在防着她。」 
 
    「是啊。这人资历肯定比我们更长，然而她不但没加入军团，也没人知道她的『上辈』是谁，正规对战的纪录也极少……我们完全看不出她是怎么升上高等级的。」 
 
    春雪听到这里，猛力摇头把Raker出现与远端连线机制带给他的震撼先摆到一旁，接着点头回答： 
 
    「是……是的。可是，如果她是加速研究社的成员，很多这方面的疑问都可以得到解答。毕竟他们多半搞了一大堆可疑的实验在研究怎么捞点数……」 
 
    「唔，还有可疑的强化研究……」 
 
    黑雪公主说到这里，将面罩朝向静止不动的夕阳。沉默一阵子后，一个有点过于飞跃的问题从她口中问了出来： 
 
    「……春雪，你可曾想过『金属色』到底是怎么回事？」 
 
    「咦……金属色吗？」 
 
    他反射性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虚拟角色身上的银色——现在则因为照出晚霞而发出橘红色光芒——装甲，接着才回答说： 
 
    「学姊是指金属的色名……对吧？比方说我的Silver，狮子座流星雨的Mangan和Cobalt小姐、长城的lron　Pound兄他们。大致上都是防御力高，使用打击属性攻击……可是比较怕酸液或电击……」 
 
    「就特征而言，你说得没错。」 
 
    Sky　Raker摇了摇有着白色帽檐的宽边帽点头，但立刻接上了一句「可是」。 
 
    「可是呀，本来就已经有『绿色』这种属于防御性的颜色了。实际上，团体战的时候常常能看见金属色与绿色系负责差不多的工作。再拿具体的性能来看，也不是没有比绿色软的金属角色，或是比金属色硬的绿色系角色。那么……为什么BRAIN　BURST里会有跟正规颜色完全不相关的金属色存在呢……？」 
 
    「金属色……存在的理由……」 
 
    春雪复诵一遍，慢慢摇摇头说： 
 
    「对不起……我自己明明就是金属色，可是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对于我自己之所以变成『白银』，也只觉得大概有一点理由，剩下就是碰运气挑上的……」 
 
    「嗯，系统决定色名时，的确有很重的随机成分。如果不是非想不可，我也会尽可能避免去思考自己变成黑色的理由……可是，以前曾经有人提出过一个理论，试图解释你刚刚说的这『一点理由』，只是对象限定在金属色。」 
 
    「理、理论？」 
 
    「没错。名称就叫做——『心伤壳理论』。提出这个说法的，记是Argon　Array。」 
 
    「————！」 
 
    春雪在银色面罩下倒抽一口气。他会这么震惊，固然部分是因为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听到了「分析者」的名字，但更重要的原因却在他听过「心伤壳」这个词。 
 
    没错……当初Chrome　Disaster记忆中的那个场面里，有个疑似Argon　Array的人影就说过这个词。再加上三天前的会议上，她分析春雪时也说过这句话。还有上周在梅乡国中的后院，春雪受到来自灾祸之铠的「逆流现象」侵袭时脱口而出，让四堃宫谣起了很大反应的，同样也是这句话。 
 
    「这……这『心伤壳』……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像字面上所说，是覆盖内心创伤的外壳……据说是这样。」 
 
    枫子踏卜一步，静静地回答。一对晚霞色镜头眼直视春雪，以温和却坚毅的声调对他说： 
 
    「我们超频连线者没有例外，每个人在内心深处都有创伤。我的创伤……是与生俱来就双脚缺损。就是这种内心的创伤，创造出『Sky　Raker』这个追求天空……以及以更高的宇宙为目标的对战虚拟角色。」 
 
    天蓝虚拟角色的日光，始终看着呆呆站在原地的春雪。她继续说道： 
 
    「鸦同学的儿时玩伴cyan　Pile和Lime　Bell来自什么样的创伤，相信你已经知道。正常颜色的虚拟角色，颜色与外观往往会像这样，直接体现出精神创伤。我的『下辈』Ash也一样。因为哥哥车赛出意外而受到精神创伤的纶，又或者是失去了梦想的轮太本人，创造出了拥有机车型强化外装的虚拟角色，这几乎可以说好懂到了极点。」 
 
    枫子呵呵一笑。黑雪公主站到她身旁，同样以下静的声调接着说明下去： 
 
    「——尽管精神创伤是形成虚拟角色的模子，但也有些超频连线者的创伤不容易显现在颜色与外观上。相信你已经猜到了……我说的就是金属虚拟角色。金属虚拟角色几乎全都是中规中矩的人形，也不具备象征性的强化外装。说穿了，就是精神创伤被不透明而厚实的金属外壳裹住……很久以前，『分析者』就提倡暂以『心伤壳』来称呼这种外壳。」 
 
    「裹住……内心创伤……的外壳……」 
 
    「没错。这种外壳特别坚固的小孩……外壳厚实得连自己都看不见自己创伤的小孩，或许就会塑造出金属色的对战虚拟角色……这就是『心伤壳理论』的骨干。」 
 
    ——连自己都看不见自己的创伤。 
 
    这句话黑雪公主说得极其温和、极其平静。即使如此，春雪仍然感觉到金属装甲内的心脏一阵抽痛。 
 
    ……的确，对于我为什么会变成Silver　Crow……为什么会变成拥有「飞行」能力的对战虚拟角色，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明白。 
 
    ……可是……这并不是因为看不见伤痛，而是不想去看，所以一直撇开目光……其实，我早在那个时候……在爸爸跟妈妈都说不要我的那个时候—— 
 
    忽然间，春雪觉得身体笼罩在一种柔软的感觉中，于是睁开了不知不觉闭上的眼睛。他看见Black　Lotus与Sky　Raker的身体就近在眼前，两人都轻轻拥抱着春雪。只听见耳边交互传来轻声说话的声音： 
 
    「对不起，春雪。我跟枫子都知道谈起这件事，多半会让你受到莫大的伤痛。可是……这一天迟早要来的。」 
 
    「鸦同学，既然你是金属色，总有一天必须面对自己的『壳』。所以我跟小幸商量，与其让有恶意的人撬开……不如由我们来跟你说。」 
 
    听到这些话，春雪才明白黑雪公主为什么不惜做出开远端存取口这么蛮干的事，也要把枫子叫进这个空间。她怕身为「上辈」的自己一个人不够，还要借重春雪敬为「师父」的枫子，为的就是想降低讲解心伤壳理论时对他造成的冲击。两人抱在他背上的手传来温暖波动，就证明了这一点。 
 
    ——我太幸福了。 
 
    ——哪怕学习「理论镜面」失败，哪怕被1级玩家痛宰……那怕心灵外壳之中埋藏着什么样的伤痕，我都万万不能忘记这件事。 
 
    春雪坚定地这么告诉自己，深深吸一口气说： 
 
    「谢谢学姊，谢谢师父。我不要紧的……我的『心伤壳』不是随便敲两下就会破的。」 
 
    「春雪，你这自信也真怪。」 
 
    「我就当作这表示你靠得住吧。」 
 
    黑雪公主与枫子各自说出这样的感想后放手，三人对看一眼，笑了好一阵子。 
 
    等笑声停歇，枫子表情转为严肃，继续说明： 
 
    「虽然讲得很粗略，但心伤壳理论的概要大概就是这样。这个理论刚提出的当时，能够对金属色的存在理由做出相当程度的解释，所以许多超频连线者都接受了。可是……从某个时候起，大家都不再提起，让这个词成了所谓的禁忌。」 
 
    「禁、禁忌……？可是，这理论不就只是在说明会有金属色诞生的理由吗？又不会造成任何损害……」 
 
    看到春雪显得纳闷，两人都没立刻回答。一阵吹过黄昏草原的微风，在Black　Lotus锐利的刀刃上刮出轻轻的声响。 
 
    黑雪公主双手剑交叉在身前，以更加严肃的声调说： 
 
    「其实啊……心伤壳理论还有后续部分。这个部分并不是任何人提倡的，算是自然发生而传开的谣言……据说，如果这个理论正确，那么应该也有办法加以应用……」 
 
    「应用……？到底要用在哪里……？」 
 
    「用在『刻意制造金属角色』。」 
 
    「……！」 
 
    看到春雪太过震惊，整个头盔往后仰，枫子也以有些紧绷的语气说明： 
 
    「这个说法就是认为，如果内心创伤有厚实外壳裹住的小孩都会变成金属色……那么只要先弄出这样的心伤壳，再让这些小孩当上超频连线者，应该就能刻意让他们变成金属角色。具体来说，则是用某种手段……例如用催眠疗程，再极端一点，干脆用上大脑内建式晶片也行。封印住小孩怀抱的创伤俊，再让他们安装BRAIN　BURST。说来是一种『人造金属色计划』。在早年的加速世界，就有小道消息说有这么一个计划存在。」 
 
    「这……这个计划，真有人去执行吗……？」 
 
    「不知道。毕竟就连谣传的出处都查不出来啊……」 
 
    黑雪公主微微摇头，随即轻声说下去： 
 
    「……不过，谣言传出一阵子后，就有一个金属虚拟角色出现在加速世界。他的名字叫做『Magnesium　Drake』……一个有着坚固金属装甲与强大火焰攻击能力的笼头虚拟角色。他很快地升上了高等级，受到许多玩家敬仰。」 
 
    这个名字春雪完全没听过，却觉得记忆角落微微受到刺激，皱起了眉头。 
 
    「学姊说曾经……也就是说这个人已经离开了？听起来那么厉害耶……？」 
 
    他战战兢兢地一问，两人同时点头。 
 
    「可是啊，他并不是单纯因为耗光点数而离开加速世界。」 
 
    「是受到无数超频连线者集中攻击，进行了几十次血腥的激战……终于被讨伐至死。」 
 
    「咦……这，该不会……就是学姊以前跟我们说过的……」 
 
    「没错。Drake本来是个高尚的领导者，却突然成了第二代『Chrome　Disaster』。」 
 
    春雪不只是有印象。当他成了第六代Disaster时，就曾好几次动用从口中喷出高热火焰的「喷火」。这是第二代Disaster留下的能力，换言之原创者就是「Magnesium　Drake」。 
 
    春雪勉强承受住这阵几乎令他忘了呼吸的震撼，从喉咙挤出沙哑的声音： 
 
    「那么……意思是说这位『Magnesium　Drake』，就是应用心伤壳理论创造出来的『人造金属色角色』……？这就是他变成第二代Disaster的理由……？」 
 
    从谈话脉络来判断，当然会想这样推测，但黑雪公主与枫子并未立刻肯定。 
 
    「……鸦同学，这些全都只是谣传。我们确定的事实，就只有Drake出现在加速世界，众人都对他的实力心服口服，但他后来却和『灾祸之铠』融合……造成无数流血惨案之后遭到讨伐而消失。」 
 
    「还有一件事。从这起事件后，『心伤壳』这个词就成了禁忌。不过从春雪说的情形来看，似乎只有Argon　Array根本不在意这个禁忌啊……」 
 
    「…………这样啊……」 
 
    听完漫长的一席话，春雪重重呼出一口气。他朝读秒瞥了一眼。剩下的时间是八百秒——十三分钟多一点。 
 
    这么说来，当初为什么会提起心伤壳的事呢？春雪倒转记忆，开始搜寻。编出这个词的人是Argon　Array，此人多半是加速研究社里老资格的成员；黑雪公主觉得出现时机不对劲，至于是什么东西出现的时机—— 
 
    「…………啊！」 
 
    这时，春雪才总算想起这场对战的主旨不是开会，而是「特训」。黑雪公主带春雪来到这个空间，为的就是传授他如何对付有着超硬钨制装甲而打得他束手无策的1级金属色新秀。 
 
    「咦……奇怪，可是，请等一下……」 
 
    短时间内塞进太多资讯，让春雪脑袋有点记忆容量负荷不了。他用手指撑着头说： 
 
    「学姊刚才说觉得不对劲，是指他……Wolfram　Cerloerus和Argon　Array出现的时机太过一致……是吗？那……学姊该不会……」 
 
    他抬起头，盯着黑睡莲虚拟角色…… 
 
    「学姊是觉得Cerberus也许是『人造金属色』……是吗……？」 
 
    春雪让思考回路运转到极限，得出这个推测，而黑雪公主只用短短一句话回答： 
 
    「——不知道！」 
 
    「什、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毕竟我不但没亲自跟他交手过，甚至没能在场观战。我是满心想见识见识……最好是干脆打一场。不过，他出现的地点都是蓝色军团或绿色军团的领土附近，实在没办法这么做。」 
 
    「是、是啊。」 
 
    「而且，既然对手只有1级，我或谣谣也不太方便去挑战。」 
 
    听枫子这么补充，黑雪公主点点头说： 
 
    「所以春雪，这次得由你去弄个清楚，同时也当成你的雪耻战。要弄清楚这一点，就必须逼对方毫无保留地使出全力……也就是要逼得对方拚命，把盘算或策略都抛诸脑后。我们的开场白讲了很久，不过一切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做的特训。用半吊子的方法，你大概会连提示都找不出来……所以我也会全力以赴！」 
 
    咦、咦——？ 
 
    春雪忍着没喊出来，以破嗓的声音说： 
 
    「这、这个，可是，已经只剩下十分钟出头，而且该怎么说，不必用实战，用演练之类的形式应该也可以……」 
 
    「不用担心，剩下的超频点数跟午休时间都还绰绰有余！」 
 
    「可、可可可是，仔细想想，我在雪耻战之前，应该得先学会『理论镜面』……」 
 
    「这不是问题，所有努力最终都会汇集到同一点上！」 
 
    「如果真的有需要，我也会帮忙的&#9825;」 
 
    春雪交互看看9级与8级的两人，说出这个场面下他唯一可以说的话： 
 
    「……请、请两位多多指教……」 
 
    打满三十分钟的对战连续进行了五场，最后一场还是连枫子也下场参加的乱斗模式。 
 
    好不容易结束这段已经许久不曾这么操的特训后，春雪在图书室阅览隔间醒来。累得一时站不起来的他，只觉得黄色小鸡蹦蹦跳跳在脑袋周围绕行的幻觉持续不停，任由身体在椅背后仰的椅子上摇摇晃晃。 
 
    过了子十秒左右，头昏的情形勉强缓解，少年这才在长叹声中说出一句话： 
 
    「肚、肚子好饿……」 
 
    主观时间长达两个半小时的激战，让他产生一股彷佛耗尽全身能量的空腹感，但这种感觉是假的。他在现实世界的几十分钟前才吃过炸猪排三明治，不能马上又吃东西。 
 
    春雪摇摇晃晃地从隔间走出来，好不容易才走到走廊上的饮水机，大口大口地喝水，藉此敷衍虚假的饥饿。照这情形看来，他实在没把握撑完下午的课，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找回被抢走的尊严。与其被1级新手打得一败涂地还抱着膝盖自怜自艾，让人把自己操到脚步虚浮还好得多了。 
 
    ——而且，无论是黑雪公主还是枫子，一定都是因为理解春雪这种消极到了极点的个性，却还是决定要狠狠给他一次震撼教育。只是不知道她们内心是否真的在淌血。 
 
    春雪在没有人的走廊直立不动，先朝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接着又朝遥远的涩谷区方位，分别鞠了个躬，轻声说道： 
 
    「谢谢学姊，谢谢师父。下次我一定……打不打得赢是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打得精彩。」 
 
    没错。 
 
    无论对手是「天才」还是「物理无效」都不重要。「心伤壳理论」或「人造金属色计划」也一样，现在全忘掉吧。吃了亏就要讨回来，这种单纯的志气，才是BRAIN　BURST……也是所有对战格斗游戏的第一原则。 
 
    春雪觉得，自己到了现在才总算能够接受昨天难看的败仗以及自己的脆弱。接受原原本本的事实，从跌倒的地方往前进。这样一来，眼前的道路必将无限宽广。 
 
    「……好！」 
 
    春雪用力握住拳头，开始跑向自己的教室。 

  第十一卷 绝硬之狼 第十三章  
     春雪持续抵抗睡意，撑完下午的两堂课与简短的导师时间。从楼梯口一走到外面，雨点正好打在鼻头上。 
 
    朝天空一看，深灰色乌云以媲美「轰雷」空间的密度层层堆积。虚拟桌面上的天气预报显示，从下午三点半起会降下每小时二点五公厘的雨量。这样的雨量会让运动性社团停止户外练习，但饲育委员的工作当然不受影响。 
 
    春雪小跑步到后院，先跟小咕打招呼，接着以相当于平常一点二倍的速度打扫小木屋。也不知道该不该说遗憾，同僚井关寄来了一封五彩缤纷的纯文宇邮件，内容是说她今天要忙着准备校庆，没办法整理小木屋，绝对不是因为下雨才偷懒。 
 
    洗完了给小咕洗澡用的水盆，春雪背后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一名打着红伞小跑步跑来的少女映入眼帘。她正是饲育委员会超委员长四堃宫谣，不过装扮似乎和平常有些不太一样。仔细一看，原来她的脚下也穿着火红的长靴。 
 
    「午、午安，四堃宫学妹。」 
 
    春雪抱着水盆打招呼之余，视线不由得盯着这双防水纤维的长靴不放。他心想，以前自己下雨时也穿过这样的鞋子，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不穿的呢？就在此时—— 
 
    【UI〉有田学长午安。学长这样一直看，我会有点不好意思。】 
 
    半透明的聊天视窗上浮现出这串文字，视窗后则可以看到两只长靴忸忸怩怩地动着。 
 
    「啊……对、对对、对不起！」 
 
    春雪有点慌，心想再这样下去「恋足癖之男」这个外号真的会跟定他，于是大喊： 
 
    「我、我是觉得、这双长靴很可爱！」 
 
    下着雨的后院突然鸦雀无声。谣满脸通红地低头，春雪则是话出了口才搞清楚自己说了什么，不由得陷入当机状态。最后救了他们的，是小咕拍响翅膀表示肚子饿的抗议声。 
 
    角鴞从谣的手上吃完一整盒肉片，秀了一段餐后运动的回旋飞行才回到栖木上。 
 
    春雪抬头看着立刻转移到瞌睡模式的小咕，轻声说： 
 
    「它对这间小木屋好像也习惯多了。」 
 
    谣脱卜左手的保护手套，点点头闪动手指： 
 
    【UI〉嗯，我也没想到它才一周就能过得这么安稳。多亏了各位饲育委员的努力。】 
 
    「哪里……我只有在扫地……而且小咕好像也比较喜欢井关同学……」 
 
    或许是这句话听来有点像闹别扭，谣嘻嘻一笑，打着字说： 
 
    【UI〉没的事。小咕它相当信任有田学长呢。冉过一阵子，我想请学长也帮忙喂食。】 
 
    「咦？可是，不是说小咕只会吃你手上的东西……」 
 
    他反射性说到这里就闭上嘴，一秒钟后，改变语调问： 
 
    「四堃宫学妹，你这么做该不会是……因为小咕受到上一个饲主的伤害……？」 
 
    听到这句话，谣停下收拾工具的手，直视春雪。她眨了眨一对大眼睛，同时点点头回答： 
 
    【UI〉仔细看看小咕的左脚，就能看见取出微型晶片的伤痕还留着。】 
 
    春雪看完这行字，震惊地抬起视线，注视已经收起耳羽，闭着双眼打瞌睡的角鴞左脚。上面的确有着一道长约两公分，疑似被刀刃纵向割开的疤痕。 
 
    「……好过分……那么大一道伤口……」 
 
    春雪咬紧嘴唇，握紧双拳。 
 
    白脸角鴞属于猛禽类，个人饲养起来多半会很辛苦。毕竟它能吃的食物比较特殊，还需要相当大的鸟笼。但在宠物店购买的时候，店员应该已经说明过这些事项。即使后来有不得已的苦衷，也万万不该为了省钱就拿刀刃挖出微型晶片，把受伤的宠物就这么遗弃在外。 
 
    小咕得以保住性命，像现在这样快活，乃是万中无一的奇迹。春雪再次认知到这点，喃喃说道： 
 
    「一定是四堃宫学妹拚命照料，它才能得救啊……」 
 
    这句话说完，隔了一会儿后，才有一串樱花色的文字略显迟疑地显示出来。 
 
    【UI〉我……绝对不想再看到有生命从我手中消逝。】 
 
    春雪花了几秒钟理解这一行字意味着什么，登时摒息。 
 
    这也就是说——之前曾经有生命从谣的手中消逝。而且肯定不是指像小咕这样的宠物，而是人……是谣的亲生哥哥，同时也是让她成为超频连线者的「上辈」四堃宫竟也。 
 
    根据谣昨天所说，竟也是在能舞台的「镜房」发生被巨大三面镜压倒的意外而丧命。谣说自己也在场，但相信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看到镜子碎片造成的出血，年幼的谣多半伸手想去止血。但她依旧徒劳无功，竟也还是回不来了。 
 
    春雪在脑海中描绘出这悲伤的情景，突然注意到一件事，瞪大了眼睛。 
 
    ……四堃宫谣的对战虚拟角色「劫火巫女」Ardor　Maiden，她那上半身雪白，下半身绯红的模样……那种清澈却又沉重的深红色，该不会就是…… 
 
    春雪从小咕身上移开视线，看着站在身旁的谣。看着她身穿松乃木学园纯白的制服与红色长靴的模样。 
 
    谣似乎从春雪的眼神看穿了其心思，只见她微微一笑，点点头说： 
 
    【UI〉从那一天起，我虚拟角色的红裤色彩就慢慢改变。从淡淡的粉红……转变成深沉的绯红。上不定，那就是竟也哥哥鲜血的颜色。】 
 
    之后好一阵子，两人默默做着手上的工作——打扫小木屋、倒垃圾、提报日志档案。 
 
    所有任务完成后，春雪仍然迟迟不敢开口。 
 
    所有对战虚拟角色都会有象征个性的颜色，造型上有着两种色调的例子也不少。像春雪的Silver　Crow，就可以分为银色的金属装甲部分与深灰色的身体部分。 
 
    所以，即使有个上半身白色，下半身粉红色的虚拟角色存在，这种程度的色彩差异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就色相环来说，应该可以归类在「略偏远程攻击的白色系」。 
 
    Ardor　Maiden之所以显得特异，是因为有着白与绯红这两种相距甚远的颜色。昨天谣说会有这种颜色的理由，是因为她兼有「本来的自己」与「身为能乐子方的自己」这两面，但事实绝非这么简单。从谣以幼小的手抱住身受重伤的哥哥，拚命想帮他止血的那一天起，谣的下半身就染上了深红色。 
 
    所以对战虚拟角色的红裤也变了颜色——而谣多半也就是因为这件事失声…… 
 
    「…………四堃宫学妹，对不起。」 
 
    听到春雪突然道歉，在板凳前正要背起书笆的谣转过身来，微微歪了歪头。 
 
    「昨天你跟我说了那么多……全都是为了让我学会『理论镜面』能力……可是，我从昨天到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 
 
    要是春雪昨天傍晚离开谣家以后立刻回家，没有兴起跑去中野区对战的念头，就不会遭遇到Wolfram　Cerberus，也不会被打得一败涂地，今天也就可以专心想「镜子」的事了。谣真挚地告诉春雪亲生哥哥之死这种再悲伤不过的事，光是为了报答这份心意，他就应该分秒必争地赶快学会镜面能力。然而春雪从昨晚败战之后，满脑子都没办法去想其他事。 
 
    「…………真的，很对不起。可是……可是我…………」 
 
    春雪再也说不下去，深滦垂下头。 
 
    于是谣先稳稳地背起书包，接着以红色长靴踩过积水直线朝他走去。最后少女在他眼前停步，微笑着打字表示： 
 
    【UI〉学长不需要道歉。因为……学长你知道吗？我从刚刚就期待得不得了呢。】 
 
    「咦……期待？期待什么……？」 
 
    【UI〉当然……就是期待坐在特等席，看鸦鸦找那个Wolfram　Cerberus报仇雪恨罗。】 
 
    「……什、什么？」 
 
    【UI〉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就马上过去吧。】 
 
    接着，她就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的春雪面前撑开红伞。春雪也半自动地从板凳上提起自己的书包，拿出一把折叠伞。撑开伞的轻响才刚传出来，雨势就彷佛收到信号似的大大增强。 
 
    「呃，这个……Cerberus的事，是黑雪公主学姊跟你说的……？」 
 
    为了不被雨声盖过，春雪微微加大音量这么一问，谣就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回答： 
 
    【UI〉是的。幸幸说，要我代替她和枫姊好好见证鸦鸦的对战。】 
 
    「是、是这样啊……」 
 
    ——这下子，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好好打，不然明天的特训份量就会增加到两倍……不，是三倍。 
 
    尽管内心因此战栗不安，至今仍未消失的迟疑却仍然让春雪脚步沉重。谣从伞缘下抬头看着迟迟不迈出脚步的他，右手手指跳动打字： 
 
    【UI〉有田学长，我是这么想的……昨天鸦鸦会遇到Wolfram　Cerberus，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安排……？」 
 
    【UI〉是。「理论镜面」对于光属性攻击有着绝对的抗性，「物理无效」则可以完全弹开物理属性攻击。这两种能力处在两个极端，但也因此非常接近……至少我是这么觉得。那么，跟Cerberus对战，肯定是鸦鸦到达「镜子」境界不可或缺的过程。】 
 
    「是……这样……吗？」 
 
    就在春雪喃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原以为吃饱了正午睡的小咕，却在小木屋内大动作拍响翅膀，还「咕咿！」地叫了一声。谣立刻打字说： 
 
    【UI〉你看，小咕也叫你加油。】 
 
    这让春雪只能苦笑。他先看看小木屋内的角鴞，再看看红伞下的谣，点点头说： 
 
    「……嗯。要是现在不去，总觉得会变成是拿『理论镜面』当藉口，逃避跟他再战。而且学姊也说，所有努力都会汇集在同一点。」 
 
    【UI〉就是这样！】 
 
    谣用力敲下虚拟的Enter键，以同一只手用力握了握春雪左手腕，这才转身用穿着长靴的脚跑向雨中。 
 
    从后院抵达前庭，接着走出校门左转走一小段路，就能来到宽广的青梅大道。 
 
    昨天春雪是从比这里偏南许多的方南大道进入中野区，但现在春雪他们所在的杉并第二战区却与中野第二战区相邻。而且相邻的界线往南北向延伸得很长，所以只要往东走，怎么走都到得了。 
 
    春雪与谣并肩沿青梅大道往东走，同时打开虚拟桌面上的导航地图。他调整地图比例尺，按出昨天跟Cerberus对打时所在的中野车站周边地图，之后半自言自语地说： 
 
    「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个一点五公里，也可以到中2区……可是既然要去中野车站，从高圆寺搭电车应该比较好吧？不过这样就跟四堃宫学妹的家反方向了……」 
 
    背后传来一个平稳的声音说： 
 
    「与其搭电车，还不如搭青梅大道往都心方向的公车来得快吧。而且，再三分钟正好有一班开往中野车站的公车会到站。」 
 
    「啊，对喔，这条路上当然也有公车了。平常没在用，我都忘了有这回事……」 
 
    春雪看着地图搔搔头，这次则传来一个拿他没辄的声音。 
 
    「我说你喔，每天放学回家路上明明都会看到那么多辆公车耶。小春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对没兴趣的东西都视若无睹。」 
 
    「才、才没有。班上同学的长相，我就记住了八成左右………………等等。」 
 
    这时春雪才注意到自己正在跟别人直接对话，惊讶得跳了起来。他以右手握住的雨伞为轴心，旋转一百八十度，交互看了看两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孔。 
 
    「咦……阿、阿拓小百？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小春我说你喔，我是不会不准把我们两个连在一起叫啦，可是至少该女士优先吧？」 
 
    「那、那小百阿拓……可是这样叫，听起来又好像在吉野家点餐。（注：谐音冷笑话，原文为チユタク和ツユタク）」 
 
    春雪说完，不由得想像起汤汁加量的牛丼，赶紧摇摇头告诉自己不是在说这个。 
 
    「我、我是要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这么一问，把竹刀袋靠在左盾上、右手还撑着蓝色雨伞的修长男生——黛拓武，理所当然地回答： 
 
    「雨下这么大，我跟小千的社团都提早结束了活动。所以我们才在校门口等，想去帮你加油啊。」 
 
    接着，身旁斜背着一个大型运动提袋的短发女生——仓嶋千百合满脸甜笑地开口： 
 
    「我跟小拓等的时候就在打赌，小春满脑子都只想着对战，究竟会不会注意到我们呢？结果是彻底没看到！看，我就说你都视若无睹吧！」 
 
    「呜……顺、顺便问一下，谁赢了？」 
 
    「那还用说？当然是我跟小拓赢，小春输！今天回家路上，你要请我们各一杯珍珠豆浆香蕉欧蕾！」 
 
    「等……哪、哪有这样擅自决定的啦……」 
 
    千百合对愣住的春雪投以火力稍微调低的视线光束。 
 
    「两个超级好朋友下这么大雨还愿意帮你加油，你却完全没看到，请这点东西也只是刚好而已吧！」 
 
    春雪一时哑口无言。旁边始终笑嘻嘻听着他们谈话的谣也补上最后一刀： 
 
    【UI〉我当然早就注意到他们两位了。】 
 
    「…………对、对不起……」 
 
    春雪搓着双手食指道歉，拓武则一如往常地抓准时机，对他伸出援手： 
 
    「你们看，公车来了。」 
 
    「喔，真的耶！快跑快跑！」 
 
    春雪立刻跑向前方的公车站牌，背后的千百合则大喊：「你别想跑！」 
 
    四人鱼贯搭上EV公车，所幸最后排的座位都是空的。春雪、谣、千百合、拓武从右到左依序坐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比起待在不舒服指数全满的六月雨中，空调够强的车内简直就是天堂。 
 
    「这么说来，我今天要去中野这件事，小百你们也是听学姊她们说的吗？」 
 
    春雪隔着走道朝坐在谣对面的千百合这么一问，这位儿时玩伴便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我是听小拓说的。至于小拓他呢……」 
 
    「应该算是……从知识和经验做出推测吧。以昨天小春的沮丧度来看，我想大概今天之内就会振作起来，跑去打雪耻战。」 
 
    另一个儿时玩伴用手指头把眼镜往上一推，说出这样的话来。 
 
    【UI〉三位的默契真不是盖的。】 
 
    谣以佩服的表情打出这行字，千百合却当场丢出「只是小春太好懂而已啦！」这种不留情面的评语。 
 
    聊着聊着，公车很快就开过了高圆寺陆桥路口——春雪每两天就会跟Ash　Roller交手对战的地点——接近杉并与中野的界线，离进入新区域只差两个红绿灯。千百合表情转为严肃，小声对春雪问说： 
 
    「要怎么办？在中野车站附近找能坐的地方，还是说……」 
 
    「反正外面下雨，直接在公车上就好了。一进入中野我就马上开始。」 
 
    听春雪这么说，三人同时点了点头。接着四人一起把身体靠在座位的椅背上，做好加速的准备。公车在下着雨的青梅大道上行驶得十分顺畅。当通过第一个绿灯、接近第二个绿灯时，春雪深深吸一口气。 
 
    都来到这里了，再挣扎也没有意义。能做的事都去做，这样就对了。 
 
    公车越过了以AR方式显示在视野中的红色界线。 
 
    等了一秒钟后，春雪在最小的音量中灌注所有的斗志，喊出了指令： 
 
    「————超频连线！」 

  第十一卷 绝硬之狼 第十四章  
     BRAIN　BURST程式随机生成的对战空间种类，与现实世界当中的时刻、季节以及天候全都无关。 
 
    因此春雪化为对战虚拟角色「Silver　Crow」进入加速世界，看见游戏中的青梅大道也同样下着大雨，不由得微微一惊。 
 
    公车当然已经消失，所以他从座位的高度落到地画，溅起了水花。朝空中一瞥，放眼望去都是深灰色的云，这点和「轰雷」空间相同，但翻腾卷动的云层却从西往东高速流过，还不停落下水滴。这是——「暴风雨」场地。 
 
    这个场地的特征，在于降雨强度会周期性改变，不时还会突然吹来劲风，风势更会以极低机率造成地形物件自然毁坏。一些比较细长的大楼，甚至可能拦腰折断，所以对四周的建筑物也得留心。 
 
    春雪花了两次呼吸的时间认出场地属性，温习所有特征，接着目光开始凝视视野右上方的敌方计量表。上面所写的名字当然是「Wolfram　Cerberus」。他在公车上加速，在依照等级顺序由低至高排列的对战名单最上方一看到这个名字，便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对战。 
 
    令他有点意外之处，就是Cerberus到今天还是只有1级。光是昨天春雪知道的部分，他就已经打赢4级的Tourmaline　Shell、5级的Frost　Horn。以及同样5级的Silver　Crow。考虑到等级差距带来的点数分配加成，这人应该已经得到了相当大量的点数。想来应该不会像以前的春雪那样，理应能在预留充足点数的情况下升到2级——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春雪最后望向导向游标。三角形果然指向东北方的中野车站那一带。从周围都没有观众这点，看得出两人之间的距离相当远。与春雪搭乘同一辆公车的拓武等三人，在自动观战敔动而连进场地的瞬间，应该就会和其他观众一起被传送到位于Crow与Cerberus中间点的位置。 
 
    春雪摇头甩开附着在护目镜上的水滴，再次出声说话： 
 
    「好……上吧！」 
 
    他开始在大雨之中跑向中野车站。Silver　Crow转眼间就达到极速，在身后高高溅越雾状的水花。 
 
    春雪昨天试图利用地形突袭，反而被对方先发制人，所以这次他打算不玩花样，正面与敌人接触。但看见道路中央有个轮廓毅然背对中野车站时，他仍然不中自主地觉得有些退缩。 
 
    适一场是春雪主动挑战，所以应该积极往对手所在的方向移动才合乎礼仪。但看到对方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出来迎接，让春雪觉得彷佛对方才是老手，自己只是新人。 
 
    ——不，我就是该用这样的态度去面对。毕竟我昨天被他打得一败涂地，今天我才是挑战的一方。 
 
    春雪这么说服自己，放慢奔跑的速度，在中野大道中央离CerberUS前方十五公尺左右的地方停步。跟昨天不同的是，这里是车站南边，几乎没有高层建筑物。在道路两旁大楼屋顶观看的约三十名观众，与打斗处的距离也比昨天近得多了。 
 
    春雪以眼角余光确认到观众当中有着高大的Cyan　Pile，娇小的Lime　Bell，以及更加娇小的Ardor　Maiclen，同时丹田发力，对倾盆大雨下站在另一头的对手说话： 
 
    「虽然这么快找上门很不好意思……卞过就让我一雪前耻吧。我不喜欢一直当输家。」 
 
    听到这句以春雪来说已经算是充满挑衅味道的台词，观众发出小小的起哄声。当这阵声浪过去，换Cerberus以同样清澈的嗓音回答： 
 
    「哪里，我很高兴。因为很少人跟我打过以后，还肯这么快就再来找我打。」 
 
    从某个角度来看，这句话也带有十足挑衅意味。观众再度交头接耳，战场温度微微上升。 
 
    「那我就先宣告一下，要是今天我也输，明大我会再来报仇——只是我想应该用不着。」 
 
    春雪这么一回话，Cerberus就嘻嘻一笑——至少他是这么觉得。 
 
    「……Crow兄，你果然很棒。就跟大家说的一样……不，还要更好。跟你打几场我都不嫌多。」 
 
    「这是在宣告，不管我来几次都只是羊入虎口？」 
 
    「不……是说我也一样，如果我打输，很快会来找你再打过。只是我想应该用不着。」 
 
    他的对答表现冷静而有礼，但春雪强烈意识到，彼此的你来我往每次都让气氛更加剑拔弩张。除了雨点拍打的震动之外，同时另有一种火花迸射似的感觉蔓延到全身。 
 
    Cerberus似乎也有着同样的感觉。他低头朝自己披着灰色金属装甲的身体瞥了一眼，再度抬头说：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接着他举起双手，往左右摊开双肘大喊： 
 
    「请多多指教！」 
 
    这声招呼堂堂正正。春雪昨天回答得吞吞吐吐，今天则是不认输地大声喊道： 
 
    「彼此彼此！那么……接招吧！」 
 
    他放低姿势，右脚踏在湿柏油路上，脚唐突起才刚牢牢咬住地面便猛然往前冲去。 
 
    Cerberus也在同样的时机直线冲来。银灰两色金属装甲所到之处，雨点尽数炸开，化为微小的水花。两名金属角色拖出白色的轨迹，瞬间缩短了十五公尺的距离。 
 
    「喝！」 
 
    Cerberus挥出一记用上全身动能的右钩拳。 
 
    「哈！」 
 
    春雪也以完全一样的套路出拳。 
 
    现阶段双方的必杀技计量表都是全空，因此Cerberus不能动用「物理无效」能力，春雪也使不出需要用到翅膀推力的「空中连续攻击」。 
 
    双方的拳头弹开雨点，朝彼此的头盔逼近，但Cerberus完全没有要躲的迹象。他多半是认为，即使特殊能力尚未发动，装甲强度仍然有着很大的差距，所以互中一拳也不要紧。 
 
    他的判断是对的。要是双方的拳击都打个正着，春雪所受损伤应该会比他多出将近一倍，然而春雪的意图却不在此。 
 
    他在钩拳轨道上的右拳猛然一张，用手掌与五指尽可能汇集雨点，接着手腕一甩，将水泼在Cerberus脸上。 
 
    水花泼洒在深灰色的护目镜。Cerberus反射性地撇开脸，导致拳击轨道微微偏离。 
 
    「……！」 
 
    春雪咬紧牙关，拚命往左歪头。超硬铁拳掠过面罩左侧，擦出白色的火花。体力计量表减少了几个像素的长度，但春雪不予理会，利用身体往左旋转的动能，使出一记右脚下段踢。 
 
    铿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响起，Cerberus左膝关节迸出受创的特效光芒。体力计量表减少了百分之五左右。这下实实在在地先击中了对手。 
 
    ——今天换我先打中了！ 
 
    春雪内心这么呐喊，但他并未拉开距离，而是改以左掌朝着上身歪斜的Cerberus再使出一记水攻击。先夺敌视野，再接上一记左脚中段踢。这一脚扎实地踢中装甲薄弱的侧腹部，让计量表再扣了百分之七左右。 
 
    这时CerberLIS蹲低身体，以昨天也用过的双脚发力方式，一个大跳跃往后避开。他没有勉强反击，决定先摆脱对手的贴身抢攻，对战感觉确实敏锐。 
 
    春雪也可以选择往前冲刺以拉近距离，但只靠障眼法搭配一般打击，怎么说都不可能一口气扣光对手剩下将近九成的计量表。而且对方有着「物理无效」能力，连脆弱的部分都可以转变为绝对无敌的装甲，得等对方出了这招以后，这场对战才真谁开始。 
 
    因此春雪并未穷追Cerberus，而是自己也往后退开。两人再度拉开十公尺左右的间隔，旁边大楼屋顶上掀起交头接耳的声浪。 
 
    Cerberus也不在意观众说些什么，从着地姿势缓缓起身。视线始终放在春雪身上的他开口说道： 
 
    「……真没想到，这雨竟然还可以这么用。」 
 
    「要不撞开雨点而将水累积在手掌上，还挺难的昵。」 
 
    春雪这么一回答，Cerberus便张开右手，手掌在空中一扫。但这一掌只扫得雨点飞散，而不是Crow那样能掷出一整团水。其实这一招当中，就应用了黑雪公主传授春雪的某种法门。 
 
    「原来如此……看样子没这么简单模仿。」 
 
    「有那么简单我就伤脑筋了，我也是练了好久才练出这一招的。」 
 
    听到春雪这么说，Cerberus放F原本举在空中的右手，用力握紧拳头。春雪本以为终于让他有点沮丧，没想到…… 
 
    「……我好高兴。这个世界还有好多好多要学、要练的事情啊！」 
 
    听他喊得这么爽朗，春雪再也无话可答。 
 
    这Wolfram　Cerberus或许是春雪交手过的超频连线者之中最硬的一个，同时也是最阳光的一个。他那坚硬的装甲底下，似乎不存在一丁点负面情绪。 
 
    ——很遗憾，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强大的力量，来自与力量成正比的深沉创伤。就如昨天Mangan　Blade所说，这是加速世界的大原则。Cerberus的强悍，正是他「内心创伤」的体现，即使他本人并未自觉到创伤的存在也一样。 
 
    一想到这里，「心伤壳理论」这个字眼就让春雪脑中微微刺痛，但他立刻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现在他除了对战以外，什么事都不该想。唯一要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对抗强敌，因为这就是他站在这里的唯一目的。 
 
    Corberus似乎也与春雪的思绪产生了共鸣，散发出来的气息微微一变。 
 
    他左手跟着握紧，挺直腰杆，带得全身装甲铿锵一响。状似狼头的头盔发出多了几分严肃的声音： 
 
    「那么……虽然早了点，不过请容我出招！」 
 
    他左右双拳缓缓举到身前相对，是发动特殊能力的架式。 
 
    「好。来吧，Cerberus!」 
 
    春雪也大喊一声，同样将握紧的双拳举到胸前交叉。 
 
    Cerberus双拳用力互击，撞出的火花讯号让面罩上下护目镜相互咬合。当视镜部分几乎完全遮住后，之前脸孔的部分看上去变得像獠牙。现象本身并不抢眼，但背后隐含的系统定义变化却非比寻常。他现在已经处于「物理无效」能力的保护之下，拳打脚踢是不用说，多半连刀剑或槌子之类的近战兵器攻击都能完全弹开。春雪昨天并未留心，但仔细观察Cerberus的必杀技计量表，就能发现长度正缓慢减少，可见这种破格防御能力并非来自「心念系统」。 
 
    就在Wolfram　Cerberus发动能力的同时，Silver　Crow也将交叉的双手迅速往侧面一收。 
 
    折叠在背上的金属翼片发出清脆的声响后张开。这是「乘行」能力的准备动作，不过必杀技计量表尚未开始减少，得等到实际飞行时才会消耗。但由于飞行的消耗速度比起Cerberus的「物理无效」稍快一些，如果双方都完全发挥能力对打，实际上的消耗速度应该几乎相等。 
 
    从一八〇〇开始的倒数还剩一〇〇〇以上，但数十名观众都认为现在就是对战的最高潮，登时变得鸦雀无声。如果他们视线中的热量会由系统运算出来，相信即使豪雨下个不停，也会有一小块地方蒸发到乾。 
 
    春雪紧盯着Cerberus不放，但他仍然从汇集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当中，强烈感受到了三位同伴的心意。不，不在场那两人给他的鼓励，也实实在在地送进了心里。 
 
    ——阿拓、小百、四堃宫学妹……还有枫子师父和黑雪公主学姊，请你们看着。我现在就要……拿出我的浑身解数！ 
 
    「-————————喔喔喔！」 
 
    春雪短吼一声，有了动作。 
 
    他右脚跨步，加上翅膀的推力前冲，比之前的冲刺明显快了将近一倍。他只用风压就吹开空中的雨点，不到一眨眼的时间就冲过十公尺，顺势往前撞。然而这是假动作，他在Cerberus身前往右滑开，试图迂回到对手背后。 
 
    然而，面对这种应用了「空中连续攻击」技巧的动作，天才新人也即时做出了反应。昨天刚开始对战时，他有好一会儿都跟不上春雪的三次元欐动，今天却以左脚为轴快速旋转，将对手维持在自己正面，而且还利用离心力使出右脚中段踢。 
 
    然而这样的情势演变，早在春雪意料之中。 
 
    他脑中回响起黑雪公主在午休时间斯巴达式特训中说过的话。 
 
    『只要是昨天对战时让Cerberus看过的招式，你都不要以为今天还会管用！』 
 
    『不过，这并不代表招式永远废了！所有招式都可以靠着巧思与应用做出无限的变化……不，是进化！』 
 
    ————是，学姊！ 
 
    春雪在脑海中这么呼喊，以左手装甲格挡Cerberus势挟劲风的右脚。金属与金属相碰的瞬间撞出惨白火花，前臂受到尖锐的挤压。 
 
    要是就这样单纯格挡到底，考虑到原本的硬度、重量差距，以及「物理无效」，多半会只有Silver　Crow的装甲遭到粉碎，因而受到重大伤害。 
 
    但春雪尽管以左手接住这一脚中段踢，却没强行弹开，反而试图让自己与Cerberus的回旋动作同步，藉此缓和威力。五体与双翼的动作需要穿针引线般的精准度，但春雪卯足精神逐一完成每个动作。 
 
    这一下几乎让手腕装甲裂开的「格挡」，实际上只花了零点五秒左右，但春雪却觉得漫长得有如永恒。尽管他脑细胞几乎都要烧光，依然撑过了这走钢索般惊险的过程，成功地从这一记必杀的中段踢之中吸收了足够的威力，转移到下一阶段。 
 
    「喝…………！」 
 
    春雪急伲地吐一口气，在碰着Cerberus右脚的左手上增加一道新的螺旋向量。瞄准春雪躯干踢出的这一脚，轴心受到旋劲干涉，往外愈偏愈开。只要顺势向外推，春雪应该就能在不受损伤的状况下拨开Cerberus这一脚。 
 
    这就是他在昨天对战中没有心思去用……不，老实说根本忘了的一招，也就是黑雪公主直传的「以柔克刚」。春雪之前用手掌轻轻接住下个不停的雨水而后掷出的那一招，也是应用了以柔克刚的技法。而在今天午休时间，黑雪公主在连续五场的对战当中，就把这一招的法门灌输给了春雪。此时少年脑中再度回响起她苛烈的声音： 
 
    『春雪，你的「以柔克刚」第一阶段算是及格了。不过呢，每一种技巧当然都还有「更高的境界」！』 
 
    『如果只能不受损伤地格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闪避，风险反而低得多。「以柔克刚」的精髓不在于防御。要能转守为攻，这个技巧才能变成有用的招式！』 
 
    ——是，学姊！ 
 
    春雪在胸中应答，更加专注出招。铃一声不可思议的声音响起，超加速感觉来临，世界的色彩有了微妙的改变。如今春雪的眼里，连下个不停的豪雨都彷佛静止在空中。 
 
    春雪暗自对自己的以柔克刚取了个「四两拨千斤」（Guard Reversal）的名称，但仔细一想，这样的命名实在太自大了。因为过去春雪的本事，只能带偏对手的攻击动作，根本没办法还招。如果无法将威力送回去，实在没有资格夸下海口。 
 
    Wolfram　Cerberus的轴心，已经从自身被带到右脚中段踢与春雪左手的接触点上，整个人失去平衡而往外侧偏开。但如果只是这样，对方顶多只会被甩到道路的对象车道上，想必不会倒地而会站稳脚步，立刻展开下一次攻击。这样一来就会如黑雪公主所说，失去冒风险动用以柔克刚之技防御的意义。 
 
    「呜喔……！」 
 
    春雪短喝一声，毅然做出右翼上升、左翼下降的反常动作。 
 
    这么一来，整个人当然会往左倾斜。不，还不只倾斜这么简单。一股几乎将他当场掀倒的强烈扭力，挤压整个虚拟角色的身体。 
 
    春雪将这股动能，全都送向Cerberus与他左手相碰的右脚上。 
 
    「……！」 
 
    闭上护目镜的狼形头盔下流露出惊愕的气息。看见Silver　Crow的身体突然像螺旋桨似的旋转，自己的脚还被卷了进去，也难怪他会震惊。但整个动作并未就此结束。 
 
    「喝……啊！」 
 
    春雪往左翻转一圈后重新站定，双手犀利地往上一扬。将整股旋劲释放出来，Cerberus被这股融合了自己踢腿与春雪旋转力道的能量一带，整个人猛然飞了出去。 
 
    他重重落在将近十公尺远的路面上，溅出剧烈的水花多次弹跳。就这么滚了好几圈，重重撞上道路护栏才停住。 
 
    一瞬间的寂静过后。 
 
    「喔……喔喔喔喔————！」 
 
    数十名观众齐声惊呼。群众的惊讶，并非来自春雪这记漂亮的「四两拨千斤」，而是因为看到Wolfram　Cerberus的体力计量表减少了将近两成。 
 
    「为……为什么会扣？那小子现在不是开了『物理无效』吗！」 
 
    「不、不要问我好不好！是因为道路上积水……不可能吧。」 
 
    「那还用说，就算是金属色也不会有什么泡水伤害这种事啦！」 
 
    原先你一言我一语地嚷个不停的观众们，忽然间安静了下来。因为Cerberus以敏捷的动作起身，重新摆出攻击态势。 
 
    「——还早呢！」 
 
    他以同样爽朗的嗓音喊完，撕开豪雨冲了过来，在春雪身前五公尺左右的距离蹲低后跳了起来。他似乎认为，当初那一脚会被旋劲拨回，原因在于中段踢本身是曲线动作，所以这次改以全身没有一处在旋转的跳踢来进攻。 
 
    他的判断力与思路转换之快令人佩服，这一记飞弹似的跳踢也充满了魄力，多半可以贯穿两三栋「暴风雨」属性下龟裂的建筑物。 
 
    然而—— 
 
    「……天真！」 
 
    春雪大喊一声，这次以右掌接住Cerberus的踢腿后，立刻振动翅膀，以身体中心为轴横向旋转。他将敌人全身卷入这一转发出的猛烈旋劲，带得对方再度重重地仰天摔在地上。 
 
    由于坠弱角度比第一次更为尖锐，Cerberus矮小的身体发出了咚的碰撞声，在柏油路上撞出裂痕。体力计量表这次也扣了两成左右，累计损伤终于超过五成，让计量表变成黄色。 
 
    「好……好厉害，他把Cerberus逼到变成黄色了……」 
 
    「Crow真的会报仇成功吗？」 
 
    「可是……为什么伤害会有效？道路不也是物理属性吗？」 
 
    一个平静却充满威严的女性嗓音，贯穿了观众的喧哗。 
 
    「……原来如此，是『打击技』跟『摔技』的差别？」 
 
    春雪朝右前方的大楼一瞥，看见一名豪雨中仍然全身深蓝的女武士型虚拟角色。头盔上的角是单马尾，所以是Mangan　Blade。而且今天她身旁还站着双马尾的女武士Cobalt　Blade。 
 
    ……小锰姊果然不简单。 
 
    春雪在内心这么自言自语，同时与倒地不起的Cerberus拉开距离。 
 
    刚才其中一名观众说得没错，道路或建筑物就只是坚硬的物件，利用这些物件来攻击，就会视为物理属性，想来应该对「物理无效」状态的Cerberus不管用。即使让他撞到建筑物，或是把建筑物打成水泥块再抓起来打他，应该依旧无法对Cerberus造成任何损伤。 
 
    不过，换做是道路就不太一样了。 
 
    首先，BRAIN　BURST的对战空间中，包括道路在内的地面，基本上都无法破坏。换个角度来看，这正表示地面也和Cerberus同样处于「物理攻击无效」状态。 
 
    另外还有一点。从上个世纪以来，几乎所有对战格斗游戏之中，打击与摔就属于不同种类的攻击。春雪收藏的老式2D格斗游戏也是一样，即使发动了全攻击抗性也挡不了摔技，几乎每一款作品都不例外。 
 
    当然春雪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但他在与黑雪公主特训时，注意到即使打击无效摔往地面依然有可能造成损伤，于是主动提出要重新训练「以柔克刚」。即使一朝一夕之间，练不到黑雪公主那种一只手就能自由翻转对手攻击动作的境界，但只要把动用翅膀的「空中连续攻击」技术，融合到「以柔克刚」的技法当中，也许就勉强能够将对手的攻击拨回去，也就是练出真正的「四两拨千斤」。 
 
    春雪不知道被黑之王Black　Lotus的剑刃劈开装甲多少次，才练到这个地步。面对过那号称「绝对切断」的可怕剑刃之后，连Cerberus那有着超硬度的拳打脚踢，都觉得有点圆滑柔软了。 
 
    以柔克刚的真谛，就在于别想硬碰硬地挡回去，而是要接纳、融合。如果心因为敌意而僵硬，绝对不会成功。 
 
    ……换成昨天的我，即使想起以柔克刚，应该也用不成功吧。 
 
    春雪想着这样的念头，默默看着眼前慢慢爬起的Wolfram　Cerberus。雨水沿着钨质装甲削切纹路流下的模样，让人感受不到坚硬，反而显得有几分柔美。棱角尖锐的头盔，以及有着尖锐突起的双肩，昨天看在眼里只觉得是可怕的武器，现在却觉得这些都是体现出他的内在。 
 
    说不定………… 
 
    说不定，前天的另一次失败也是……都是因为我硬想弹回去……？说不定最根本的道理都一样？要接纳、融合。这不只是以柔克刚的真谛……而是更根本的…… 
 
    春雪脑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却被Cerberus起身后的低沉喊声打断： 
 
    「还早……还早呢！」 
 
    年轻的狼终于抛开了恭敬。他蹲低身体，喀啦一声削开柏油路的踏步，随即做出毫无变化的正面冲锋。 
 
    他多半是想用最强的武器——昨天击碎春雪头盔的头锤赌一把。那一招的威力确实惊人，要是换个正着，计量表的差距多半会当场逆转。然而…… 
 
    『……要是对手使出单发的大招，就要勇敢迎上去！因为这就表示对方怕了！』 
 
    ————是！ 
 
    「喔喔喔！」 
 
    春雪也大喊一声，以冲刺迎向Cerberus。只不过，他当然没打算用头锤去跟对方的头锤硬碰硬。两人即将接触之际，他以翅膀提供向后吸力，身体往后放低到几乎触地，钻往Cerberus下盘。接着右手抱住对方的颈子，往后方垂直翻转。 
 
    咚！ 
 
    开打以来最大的一声碰撞撼动了整个空间。大范围内的雨点顿时化为水气，让视野一瞬间变得一片白茫茫。 
 
    蒸汽散去后，春雪与观众看见——Wolfram　Cerberus后脑与双肩有一半以上埋进理应无法破坏的地面，整个人仰躺倒地。春雪以柔道中仰卧倒蹬腹摔的要领，将对方往正下方摔去，让这一记头锤的所有动能全撞在道路上。 
 
    Cerberus的体力计量表只剩一成，染成了深红色。 
 
    伸向空中的灰色四肢当当落地。春雪也翻身转为单膝跪地的姿势。 
 
    这时，大雨中传出一个低沉的嗓音。 
 
    「…………我服了……真的，被你报仇成功了。可是……我很高兴。这个世界里，一定还有很多像你这么厉害的人吧……」 
 
    春雪并未立刻回答这句话。他从极近距离，注视倒地不起的Cerberus面罩。 
 
    上下护目镜仍然咬合在一起，但近看就发现并非完全紧贴，有着一公分左右的缝隙。仔细想想，如果没有缝隙，也许就看不到外面了。但缝隙内却是一片漆黑，找不到镜头眼的光。 
 
    「……可是，我也不会一直当输家。我会努力变强，下次换我来破解你的招式。」 
 
    Cerberus尽管处于这样的状况，话中仍然不带半点恶意。他的态度始终爽朗、清新，充满了少年的坦率。 
 
    可是———— 
 
    「对战」真的是这样吗？ 
 
    拥有绝对自信的招式被人破解，在许多观众眼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计量表的差距比昨天更大。毕竟春雪就只有在一开始头盔侧面被微微削过时，受到了几个像素长的损伤。 
 
    即使如此，Cerberus依然如此爽快地认输。这与其说老实，不如说有些……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春雪不禁抛出这么一个问题。 
 
    风雨变得更加剧烈，雨点斜向洒下，毫不留情地敲打两名金属色角色。这样一来，观众就听不见两人谈话了。 
 
    然而，半个身体泡在路面积水里的Cerberus却不置可否。他默默任由豪雨打在身上，彷佛成了一尊金属的雕像。 
 
    怱然间—— 
 
    Cerberus的头盔在春雪眼前发出锵一声轻响，原本还剩一公分缝隙的护目镜完全咬合在一起。之后只剩下一道比丝线还细的锯齿状细线，这下子应该完全看不到头盔外的情形了。 
 
    春雪猜不出这个动作的意图，皱起了眉头。 
 
    紧接着发生的现象，更让他难以理解。 
 
    Cerberus左肩装甲也发出了铿的一声金属声。仔细一看，原以为只是纹路的锯齿状线条，却扩大到足足有一公分左右。 
 
    总觉得，就好像……脸跟肩膀互换了。 
 
    就在春雪出现这种感想的那一瞬间。 
 
    肩部装甲上开出的缝隙，发出浑浊的红光。 
 
    就在春雪茫然的注视之下，肩膀的锯齿状缝隙「说话」了。 
 
    「…………总算轮我出场啦…………」 
 
    （待绩） 

  第十一卷 绝硬之狼 后记  
     大家好，我是川原砾，在此为各位读者送上《加速世界11 绝硬之狼》。 
 
    其实，包括我的另一个系列在内，这一集就是我的第二十本书。而二十这个数字，正是我一开始设下的目标。 
 
    从二〇〇九年二月出道以来，承蒙大家的支持，让我能够隔月出书，所以走到这一步，算来花了三年又两个月。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这些日子好像很漫长，又觉得好像一转眼就过去了。所幸过程中并未发生重大的问题或陷入严重的低潮，顺利达到了我设下的目标集数……但为什么会把目标设在二十本呢？其实是因为当初觉得「能写这么多集的话，加速世界（还有另一个系列）应该都看得到结尾了吧」（笑）。 
 
    但结果就如各位所见，别说结尾了，我连故事到底进展到几成都不清楚……尽管觉得春雪这个主角已经成长了很多，但他和女主角黑雪公主的感情丝毫没有进展，军团也还只有六个人，领土更是一直没从杉并区拓展出去，这实在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其实我也觉得这样实在不妙，原本打算在这一集要把故事往结局大大推进，但是不管怎么写，就是没有这种迹象，到头来还是搞得要写上「待续」字样！这个情形大概连各位读者都会看到傻眼，若大家肯让我讲一点小小的藉口，那就是所谓的「故事」一旦延续到这样的份量，就会变得无法控制，或者该说作者也只能被带往故事自己想走的方向。当然，这是以我的情形而言。 
 
    但换个角度来看，能够累积这么多集，不管对作者还是故事而言，都是非常幸福的，所以即使达到目标集数，我也不会就此松懈，今后也会为各位读者送上竭尽所能写出来的故事。 
 
    很抱歉最后才提到，但能够达到二十本这个数字，当然都是靠了各位读者的支持与爱护。谨借这个机会再次向各位郑重道谢，同时也敬请各位读者继续给予支持与爱护，让我能够朝下一个二十本迈进。 
 
    换个话题，在二〇一一年十一月举办的「加速世界对战虚拟角色设计赛」第一次徵稿，收到了许多应征稿件，真的非常谢谢各位。看见超过四百五十种迷人的虚拟角色，让我也发出了高兴的尖叫；经过深思熟虑后，我要在这里发表原作小说将采用的三个虚拟角色。 
 
    首先是里表山猫的「Peach　Parasol」，对战虚拟角色整体造型上的统一感，以及阳伞型强化外装（上面写说名称叫做「蹦跳射击」（Hopping Shoot））的创意，立刻抓住了我的心，像现在我就会有「这人大概是参加红色军团吧！」之类的妄想。 
 
    接着是几弥なごみ的「Chocolat　Puppeter」，那看起来就好好吃的装甲质感当场把我KO了（笑）。虽然参加哪个军团还得好好考虑，但等到实际登场时，真希望这个角色可以好好让大家舔……不，是希望可以好好活跃一番！ 
 
    最后是Alt的「Tungsten　Wolfram」，如果要颁奖的话，应该要颁发「奇迹奖」吧？至于为什么说是奇迹，原因就在于开始徵稿的时候，这本第11集我已经写了相当多。但稿子上的角色构想，却和本集登场的虚拟角色「Wolfram　Cerberus」有相当大一部分相通！这可真的让我吓了一跳（笑）。虽然实际上的造型与能力有点不一样，但从12集以后，我打算也采用一部分Alt的构想，希望能把春雪的新对手Cereerus描写得更加帅气。 
 
    至于虚拟角色设计赛，在我写这篇后记的二〇一二年二月，已经开始第二次徵稿，同时也收到了许多稿件。照计划将会在原作中再追加采用几个虚拟角色，敬请大家期待！ 
 
    我想等到这本第11集上市时，电视版动画「加速世界」的第一话也已经播出了。这是各位工作人员与声优拚命超频加速才做出来的作品，还请各位读者今后对动画版、游戏版的加速世界，也能够给予支持与爱护。 
 
    这次也要感谢插画家HIMA老师热血地画出新登场的Cerberus，以及本集中扮演重要角色的谣。也谢谢责任编辑三木先生，排山倒海而来的相关任务让我好担心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有得睡。我也会努力的！ 
 
    二〇一二年二月某日　　川原砾 
 
    特别插画（第71页SD虚拟角色）／未栖达也 

  第十一卷 绝硬之狼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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