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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卷 七千年的祈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千木咲音、绚辻词@SOSG论坛 
 
    我要杀了你们。 
 
    一个活口都不留。 
 
    脑中只剩这股冲动，已不再有任何可称之为思考的东西可言。唯有砍断撕扯敌人的手脚脑袋、把敌人给大卸八块的渴望，化为冰冷的火焰流窜过有田春雪全身。 
 
    「咕噜……」 
 
    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重新握好右手的大剑。 
 
    对战虚拟角色「Silver Crow」身上纯粹的银色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凶暴的泛黑铬银色。装甲形状也完全变了样，原本纤细而平滑的四肢上满是尖锐的环状金属零件，躯干自然也不例外。不过最显凶煞的，还是那从上下包裹住原有圆形头部的头盔部分，乍看下宛如肉食猛兽的血盆大口。有着成排獠牙状突起的护目镜完全遮住了脸，看不见原有的镜面面罩。 
 
    这些装甲不是单纯的装备——它不只是「BRAIN BURST」游戏中的强化外装。 
 
    游戏中最强的一批装备号称「七神器（Seven Arcs）」，又称七星外装。其中名列六号星的铠甲「The Destiny」，受到一位超频联机者深沉的愦怒与悲伤影响而扭曲，接着与属于高阶强化外装的大剑「Star Caster」融合成了「灾祸之铠」。这件传说级的强化外装「The Disaster」甚至已经超越神器的领域，自加速世界的黎明期就带来大量的破坏，即使遭到讨伐也从未彻底消失，一而再再而三地复活。如今，它正密不通风地覆盖在Silver Crow身上。 
 
    不，这种现象已经超脱了「召唤」或「装备」的领域。现在，春雪与铠甲已经密不可分，Disaster的破坏意志与春雪的意识完全合而为一，再也听不见以前那不时朝他倾诉的说话声。 
 
    春雪以自己的意志低声说道： 
 
    「你们这些家伙……一个也别想活。」 
 
    春雪张开有着恶魔般轮廓的双翼悬停在空中，眼底相当于现实世界涩谷区·明治大道宫下公园北段的「魔都」属性街道土，有六名超频联机者围成一个圈，抬头看着闯入的他。 
 
    这群人围住了两个闪烁的微弱光点。 
 
    它们一个是草绿色，另一个是灰色。那是无限制中立空间里会出现在超频联机者死亡位置的「死亡标记」。草绿色是绿色军团「长城」团员「Bush Utan」，灰色则是他的老大哥，也是春雪长期以来的劲敌——机车骑士「Ash Roller」。 
 
    残杀他们两人无数次的六人之中，有五个是春雪第一次见到的生面孔。唯有其中一个，也就是几分钟前才给了Ash致命一击的虚拟角色例外。 
 
    这人中等身高，身材纤细，然而那双手臂极具份量。这人装甲是带着点咖啡色的深绿色，名字叫「Olive Glove」。直到几天前为止，此人都跟Bush Utan搭档对战，是绿色军团的中级成员。他跟Ash当然也认识，而且应该可以算是朋友。 
 
    但他毫不迟疑地刺穿了Ash的心脏，其间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他企图榨干Ash Roller的超频点数，让对方永远地从加速世界中消失。 
 
    Olive Glove与其他五人的面罩上征儌露出讶异神色，抬头看着春雪。他们每个人的胸口，都装备着那眼球状的生物型物件。 
 
    这「ISS套件」是一种黑暗寄生体，能赋予装备者控制系统外超强攻击力「心念系统」的力量；相对地，它也会增幅装备者的负面情绪，导致玩家连未登入游戏时的人格都会遭到扭曲。想必这六个人现在都处于套件的支配之下，因此他们才会毫不迟疑地攻击Olive的同团师兄Ash Roller，以及同样曾穿戴过套件的Bush Utan。 
 
    可是，春雪已经不在乎这种事了。 
 
    Ash Roller是其他军团的成员，说来还算是春雪的敌人。尽管他的「上辈」是黑暗星云副团长Sky Raker。但春雪在现实世界中从来不曾见过Ash。 
 
    然而—— 
 
    春雪当上超频联机者之后的第一次对战、第一次战败，以及第一次战胜，对手都是Ash。 
 
    Ash无论处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都把BRAIN BURST当成一款对战游戏，想尽情玩个痛快；不知不觉间，他这种态度在某种意义上成了春雪的心灵寄托。当春雪碰上逆境或有迷惘时，他总会以那阳刚到了极点的战斗风格与美式机车的豪迈排气声，让春雪走回超频联机者的正道。每次跟他「对战」，都是那么地热血沸腾，那么地愉快舒畅。 
 
    但是，这六个人却靠着以多欺少与心念攻击带来的压倒性优势不断残杀Ash，使得春雪对他们只有憎恨。就是这样的憎恨与愤怒，让好不容易才回归种子状态的「灾祸之铠」苏醒过来，导致春雪走上与正道相反的道路；说来的确是一大矛盾，但春雪已意识不到这种矛盾。 
 
    春雪在空中迸射出漆黑的火花，高高举起造型尖锐的大剑。 
 
    地上的Olive Glove等六人似乎将他这个动作判断为敌对行动，以一丝不苟的动作一齐举起右手，对准春雪。 
 
    六只大小各异的手掌罩上了一层同样颜色的黑浊过剩光，像黏液般滴落的黑暗迅速增加密度，扭曲四周的空间，显示出其中所蕴含的威力有多么可怕。 
 
    同时，春雪视野的灰色外挂图层之中高速跑过一串小小的英文字，它们代表的意思是——「攻击预测／心念攻击强化射程·威力／虚无能量系威胁度／10」。 
 
    淡红色的透明线无声无息地从六只手掌延伸过来，这不是攻击本身，而是「铠甲」靠着累积起来的大量战斗经验预先计算出攻击轨道，再显示到春雪的视野之中。 
 
    这些远距离攻击毫无变化，就只是直线瞄准胸口，要闪躲可谓轻而易举。 
 
    但春雪却连一公分也不移动，只微微在握住大剑的右手上加了些力道。笼罩住刀剑的漆黑斗气随即剧烈摇曳，颜色与地面六人身上的斗气倒有点相似，但若说他们的斗气是「黏液」，春雪的就是「火焰」，一种由肆虐不已的愤怒与研磨得极为锐利的杀意重合而成的——绝对零度火焰。 
 
    地面上的超频联机者们，瞬间握起高举的右手后用力张开，异口同声地喊出招式名称： 
 
    「黑暗气弹（Dark shot）！」 
 
    这是ISS套件赋予装备者的两项基本心念攻击技之一。三天前由Bush Utan右手释放出来时，这种黑暗光束像撕纸一样轻易地扯断了Silver Crow的一边翅膀；而现在一口气就有六道光束，发出怪物嘶吼般的共鸣声直逼而来。 
 
    这波多重攻击蕴含了足以瞬间毁灭任何对战虚拟角色的威力，但春雪却迟迟不闪躲，直到六道光束的轨道交错于一点的瞬间，才以大剑「Star Caster」随手一扫。 
 
    剑上熊熊燃烧的黑暗火焰，甚至不容黑暗光束碰到剑身。同属性心念攻击的对碰，造成了几乎让整个空间震出裂痕的独特冲击声，六道光束全数落到春雪的右下方。「魔都」属性极为坚固的地形对象穿出深深的大洞，喷出黑色的爆炸火焰。 
 
    但春雪对这种现象看也不看一眼，只以沙哑的嗓音低声说了句： 
 
    「……蹩脚。」 
 
    终究只是临阵磨枪的心念攻击。即使能够机械式地发动覆写现象，底子却空洞得很，力道也太差。跟昨天傍晚差点同样受到ISS套件支配的拓武那招「雷霆暗枪（Lighting Dark Spike）」比都没得比，招式里更没有任何感情。 
 
    Olive Glove这批人心中就只有「饥渴」。那是一种只知寻求超频点数的空洞冲动，是一种想靠着从别人手中得来的速成力量规避风险、贪求胜利的丑陋欲望。 
 
    就是这么样一群人，用这么样一种力量，一再地残杀Ash Roller。他因为有着身为「格斗游戏玩家」的矜持而远离心念系统，始终想坚持对战者的立场，但这六人却围住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残杀他。 
 
    不，还不止如此，连Ash的跟班——本来跟这六人一伙的Bush Utan，他们也照杀不误。在他们六人附近相互依偎的两个死亡标记，就是最好的证明。若没遇到这些人，Ash跟Utan本来应该在东北方隔了老远的千代田区与春雪等人会合…… 
 
    今天，2047年6月20日下午7点，「黑暗星云」军团现有的六名团员实施了一项作战，目的是救出困在屹立于无限制中立空间正中央「禁城」深处的春雪／Sliver Crow与四埜宫谣／Ardor maiden。 
 
    作战内容如下——春雪与谣设法获得在禁城内部的神秘超频联机者「Trilead Tetraoxide」协助，从南门离开禁城。黑雪公主、枫子、拓武、千百合等四人则配合出城的时机，牵制守护南门的超级公敌「四神朱雀」，帮助春雪他们逃脱。 
 
    实际上，朱雀比他们预料中涌现得更早，导致春雪与谣无法直线逃脱。眼看就要遭到朱雀喷出的火焰焚烧殆尽之际，黑雪公主与枫子拼着一死冲进朱雀的防守范围，吸引朱雀的锁定。然而这样一来，将会导致军团的正副团长都在四神领域深处死亡，陷入「无限EK」状态，可说是最糟糕的结局。春雪将昏过去的谣交给拓武与千百合，接着立刻一百八十度转向，前去拯救他敬爱的两人。 
 
    春雪双手分别抱住黑雪公主与枫子，朝着剩下的唯一逃脱路线——正上方飞行，但朱雀依旧穷追不舍。春雪虽耗尽飞行能量来源——必杀技计量表，却体会了全新的心念技「光速翼（Light Speed）」而穿出平流层，到达群星的世界。 
 
    没有空气就无法飞行的春雪与朱雀当场停滞不动，但有着推进式强化外装「疾风推进器」的枫子却让黑雪公主骑在自己背上冲锋，靠着黑之王无与伦比的心念攻击「星光洪流击（Star Burst Stream）」击破朱雀。尽管由于「四神相关」提供的强大治愈能力而未能给予朱雀致命一击，但春雪、黑雪公主与枫子仍然得以从朱雀的领域生还。 
 
    六人紧紧相拥，分享作战成功的喜悦，却看不到照计划本来应该在场的Ash Roller。春雪听到他并未出现在会合地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孤身以飞行方式进行搜索，最后终于发现……不，应该说是目击到了这个景象。 
 
    他看见了Ash遭Olive Glove残杀的瞬间。 
 
    本来Ash参加的绿色军团「长城」跟黑暗星云处于敌对关系，不过他仍旧选择在危险的无限制中立空间跟这些人会合，理由就是他不惜放下自己的信念，想针对心念系统求教。 
 
    在今天早上上学前进行的那场对战打完后，Ash对春雪说出了自己的打算。Ash并不想学会心念系统在无限制空间里肆无忌惮地对战，只要能做出打醒跟班Bush Utan的一击就好。 
 
    这样的他居然没出现在会合地点，肯定是待命时在正规对战场地里遇见了Utan。Ash不想错失良机，说服或恳求Utan一同前往无限制空间。 
 
    而Utan多半是把Ash拼命诉说的话给听了进去，决心舍弃缠着自己不放的ISS套件，再次走上超频联机者的正道。两人肯定说好了要在无限制中立空间碰头，等春雪与黑暗星云成员完成「禁城逃脱作战」，就要跟他们会合。 
 
    但Olive Glove等六人，却察觉到了Ash与Utan的动向而设下埋伏。 
 
    春雪不明白他们两人当中先死的是谁。他到现场时，只看见Ash用自己的身体护住Utan的死亡标记。标记本身名副其实只是个记号，所以Ash这种行为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意义，但想必他就是没办法不这么做。 
 
    如果两人死亡的时间错开，死后六十分钟的复活时间也就没办法兜在一起。即使其中一人复活，另一人仍然处于死亡状态。他们两人肯定就是在这种无能为力的「幽灵状态」下，被迫看着自己的好兄弟一再遭到凌虐。 
 
    「……不了你们。」 
 
    春雪口中再度发出沙哑的嗓音。 
 
    「我饶不了你们。我要宰了你们，一个活口都不留。我会杀到你们的超频点数全部用光，从加速世界消失为止。」 
 
    绝对零度的劫火流窜全身，内压无限升高，等着得到解放的那一瞬间来临。连愤怒与憎恨也融入了火焰之中，聚合成纯粹的意志。 
 
    「……这不就是你们要的吗？你们不就是要这样相互争夺、互相残杀，到最后连自己跟这个世界也跟着消失吗？那我就来实现你们的愿望，彻底消灭你们。」 
 
    话音从形状凶恶的謢目镜下发出，但已经有一半以上不是春雪的嗓音。一种兼具野兽般凶猛与钢铁般冰冷，不知道发自何人的声音，与他本身的嗓音产生了强烈共鸣。 
 
    ——不，不只这样。在很远很远……很深很深的地方，还有另一个非常细小的声音。一个在叹息、悲伤之余，仍然拼命对他诉说的声音…… 
 
    然而，这句话还没送进春雪的意识，眼底的六个人又举起了右手。 
 
    同时击出的六发心念攻击被春雪一剑弹开，但他们并不显得动摇。看起来不像老神在在，比较像是情绪已磨耗殆尽。 
 
    反倒是寄生在他们胸部的ISS套件那深红色的眼球，凝聚着憎恨瞪向春雪。黏液般的斗气浓厚地笼罩住六只手，凝结在手掌上，散出细小的黑色火花，显示出这一波攻击的威力将比先前更强。 
 
    春雪的视野中，再度显示出攻击属性信息与预测轨道。这次同样是远距离心念攻击，但轨道不一样。亮红色轨迹在途中变淡扩散，化成球形裹住春雪四周的空间。这就表示…… 
 
    「黑暗气弹！」 
 
    彷佛由同一个人控制似的，六张嘴完美地齐声念出招式名称。从手掌发射出来的漆黑光束溅出细小的飞沫直逼而来，但轨道与先前那一波攻击不同，并非直线前进。这些光束在空中呈现不规则扭动，却又明确地朝春雪轰去。 
 
    「……」 
 
    春雪默默地张开背上的金属翅膀，一口气朝右飞开，紧接着整群光束也急转弯追了过去。果然是「导向攻击」。由于六发光束的轨道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一瞬间重迭，也就不可能像刚刚那样一剑全部劈开。即使能用剑打掉其中一发，剩下五发也会打在身上。先前与四神朱雀战斗时所耗损的体力计量表，已经在召唤「铠甲」时完全恢复，所以不可能瞬间阵亡，但多半还是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损伤。 
 
    春雪大幅度往左绕行，黑色光束群散发出深渊似的饥渴直追而来。看样子，无论怎么高速移动，导向光束的轨道都无法汇集成一条。如果用全速直线飞到底，也许能甩得掉这些光束，但这无异于临阵脱逃。 
 
    春雪无意逃走，他张开翅膀猛然减速，在空中悬停后转身。 
 
    六道光束错综交会，不断逼近。地上六人似乎把春雪的停止看成放弃，露出浅浅的笑意。春雪也彷佛在呼应他们的笑一般，在厚重的护目镜下露出冷笑。 
 
    他右手握着剑不放，双手在抱胸，傲然挺起胸膛，凝视直逼而来的漆黑心念气弹。就在约三十公尺的高度静止不动，等着光束朝自己逼近……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中弹之际，他小声说了一声： 
 
    「闪身飞逝（Flash Blink）。」 
 
    Silver Crow——不，是第六代Chrome Disaster——只留下「嗡」的振动声，整个人的身影就此消失。六道光束跟丢了锁定的目标，在空中乱兜圈子飞了几秒后，有的在空中爆炸，有的穿进地上的建筑物，喷出黑浊的爆炸火焰。 
 
    这时春雪已经散发着黑银色的光芒，于几乎贴在地上六名ISS套件装备者身旁的极近距离化为实体。 
 
    「闪身飞逝」。这是过去在加速世界中创造出灾祸之铠严格说来，是以愤怒与绝望，将「七神器」当中的六号星「The Destiny」转化为诅咒强化外装「The Disaster」那名超频联机者所拥有的必杀技。可以将自身化为极细小的粒子，用疑似传送的方式瞬间移动到远处。 
 
    春雪连这个超频联机者的名字都没听过。只有过去留下的一些片段记忆，让春雪在禁城内作了个奇妙的梦。春雪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模样，更不记得他用过什么样的招式。 
 
    但他就是知道了……不，应该说本来就知道这点——现在的自己可以动用这种能力。 
 
    看见春雪突然出现在极近距离，套件装备者之一——这名虚拟角色有着褪色的褐色装甲，指尖全都拢成枪口状的左手露出惊讶的表情。 
 
    「……黑……」 
 
    他开口喊起招式名称，同时就要伸出右手。 
 
    但这只手对不到春雪身上，就这么指向上方，无视于骨骼架构的限制继续往后转。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上跑出一道泛黑的银色线条，整只手就从这条线与躯干分开，滚落在魔都属性的地上铿锵作响。 
 
    春雪以超高速拔出右手大剑劈下，砍断了敌人的手。 
 
    与先前的「闪身飞逝」一样，春雪本来不可能会用这招。毕竟春雪不像拓武——Cyan Pile那样在现实世界中学过剑道，在加速世界中也一直专攻徒手格斗。对于剑型强化外装别说不知道怎么挥了，甚至连正确的握剑方式都不知道。 
 
    但春雪已经不在乎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整个意识之中只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将眼前这群「敌人」砍成几十块，将他们从这个世界消灭。 
 
    暗褐色的虚拟角色，看着自己滚落在地上的右手好一会儿，面罩上终于隐约露出几分害怕的神色。 
 
    「你、你是怎样……你这力量是怎样…………」 
 
    嵌有视镜状圆形镜头眼的面罩下发出了这样一句话。受创的痛楚似乎到这时才跟了上来，让他左手按住右肩的伤口。胸前的眼球——ISS套件，似乎也反映出装备者的动摇与痛楚，散发的光芒跟着不规则地摇曳。 
 
    但这时后方其他五个人身上的套件，却在极短的时间差内发出火红的光芒，彷佛实际将能量传递过来，让褐色虚拟角色胸前的套件也恢复了强烈的目光。看样子，他们六个人就是拓武口中属于「同一丛集」的人。ISS套件会相互连结，也就表示他们身上的复制体套件在遗传 
 
    基因上非常相近，算是「上下辈」或「兄弟」。但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只不过是暂时性的利害关系一致，当中没有任何情谊可言。连成员的Bush Utan也照杀不误，便证明了这一点。 
 
    ——情谊………… 
 
    一想起这个字眼，春雪内心深处立刻产生锐利地刺痛。 
 
    那种感觉就像处身于冰冻的黑暗当中，看见一道淡淡阳光射了进来，更有一个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断回荡。 
 
    ——你要想起来……你也有……宝贵的……情谊…………！ 
 
    但紧接着再度涌出的压倒性愤怒，甩开了阳光与说话声。感受到有一阵凶猛暴风雪在体内肆虐的春雪，对眼前的褐色虚拟角色说道： 
 
    「你们马上就会消失……告诉你们名字也没有意义。」 
 
    「…………你别……得意忘形了……」 
 
    镜片下的双眼发出红色的底光，胸前ISS套件所发出的光芒也与其余五人的的套件同步脉动。在这里所受的痛楚会放大到相当于正规对战场地的两倍强度，但他似乎连这种痛楚都已经感觉不到。 
 
    褐色虚拟角色的左手从伤口上移开，小小打了个手势，其余五人立刻迅速移动，包围住了春雪。看样子褐色就是他们的队长，但他既然失去了一只手，战力上的主轴应该会改由其他人担任。春雪机械性地判断出下一击就要解决这家伙，于是准备转身。 
 
    但他的脚步却猛然定住，低头一看，不知不觉间自己的脚已经泡在一滩发着油光的绿色液体之中，液体中还伸出两只手，牢牢握住春雪双脚脚踝。 
 
    这简直像是「墓地」属性的地形效果「妨碍移动」，但其实并非如此。这滩伸出手的液体，来自于左侧某个对战虚拟角色融化的双手。这名身材纤瘦的虚拟角色与春雪目光交会，椭圆形面罩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是Olive Glove—— 
 
    春雪以右手提着的大剑剑尖，随手刺向抓住自己双脚的手。但锐利的金属并未遇到任何阻力就沉了进去，似乎并未造成损伤。从这个状态看来，他这种能力不但能以惊人的握力捕捉目标，还可以让物理攻击失效。事先没有显示出攻击预测信息，或许是因为视线集中在褐色虚拟角色身上的关系吧。 
 
    剩下五个人维持等间隔，围着被定住的春雪，随即以整齐划一的动作举起左手。厚厚一层浑浊的黑色黏液状斗气裹在握紧的拳头上。 
 
    「哼哼……你的点数我们也照样榨得一滴不剩。」 
 
    褐色虚拟角色以带有大量杂音的嗓音这么说。 
 
    这一回，总算有一串文字从春雪视野中跑过。「攻击预测／心念攻击强化威力／虚无能量系威胁度／30」。同时显示出来的红色预测轨道线，从五个方向笔直贯穿春雪。 
 
    五人高高举起左拳，一起向前冲刺，并异口同声地喊出： 
 
    「黑暗击（Dark Blow）！」 
 
    裹上黑暗斗气的直拳，烧灼着虚拟的空气打了过来。无论「铠甲」防御力多高，要是同时被五发属于强化威力系的心念攻击打个正着，多半会受到相当大的损伤，但春雪只是冷冷地看着拳头朝自己逼近。这些拳击只有攻击力得到心念强化，拳速却与初学者差不了多少。对于为了闪躲红色系敌人步枪子弹而做过特训的春雪来说，这些拳头慢得几乎让他想打呵欠。这次他也同样拖延至攻击几乎要打到身上、双方斗气即将接触之际，才在护目镜下低声喊了句： 
 
    ——闪身飞逝。 
 
    黑银色的虚拟角色只留下低沉的振动声，当场消失无踪。Olive Glove抓住春雪双脚的手掌平白捏住了空气。 
 
    春雪维持直立的姿势，往后方做了约三公尺左右的短距离瞬间移动，接着重新化为实体。五个拳头跟丢了眼前的目标，临时收不住手，猛力互撞在一起。 
 
    一阵开天辟地似的巨大冲撞声响起，漆黑的爆炸火焰铺天盖地涌来，瞬间遮住整个视野。高密度的能量洪流扑面而来，但春雪却只是微微撇开脸，任由能量波涌过。 
 
    随即恢复的视野当中，出现了痛得在地上打滚呻吟的五名对战虚拟角色。每个人左肩以下的部分都不翼而飞。这种被强大力量撕开的伤口，想来痛楚远比遭到锐利刀剑砍了一记还要强得多。 
 
    「……怎么……会……」 
 
    春雪对茫然说着这句话的Olive Glovw。更不看上一眼，朝倒地的几人走了几步，以右脚踏住其中一人。那人有着红褐色的装甲，算是六人当中的队长。但是，如今他的双手都已经缺损，「黑暗击」或「黑暗气弹」都用不出来。 
 
    看着这个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让两个镜头眼不停闪烁的对手，春雪低声说道： 
 
    「同样的当不要上第二次好不好？」 
 
    如果隔了些日子才重新打过也就算了，一次对战中被同样的战术——这次的例子，就是拖到即将中招时才以「闪身飞逝」闪躲的手法——骗到第二次，实在是愚不可及。如果是过去与春雪战得难分难解的那些对手，光是第一次看到他怎么用这招来闪避光束，就会立刻掌握住这种能力的性质跟效果，做出该有的对应。Ash Roller当然也不例外。 
 
    这些家伙沉溺在现成的力量里，连对战的基本观念都忘得一乾二净。Ash被这样的一群人靠着数量优势打败，想必憾恨到了极点。想到这里，胸口又是一阵刺痛，然而连这样的感觉都被置换成了怒火。 
 
    看在短短几步外以「幽灵状态」等着复活时刻来临的Ash Roller眼里，自己会是什么模样呢？春雪也不去想这种事，只在有着锐利钩爪的右脚上加了几分力道。 
 
    脚底感觉得出寄生在褐色虚拟角色胸部的ISS套件剧烈脉动，同时虚拟角色的嘴终于迸出了音色鲜明的惨叫： 
 
    「呜啊……嘎……哈……」 
 
    他奋力挣扎，彷佛想用已经失去的双手抓向地面，但「铠甲」的刀刃状钩爪深深穿进装甲，让他根本挣脱不了。最后那棱角分明的装甲终于出现放射状裂痕，朝着空中喷出鲜红色的特效光点。 
 
    春雪在愤怒驱使下，以残忍的手段慢慢消磨敌人的体力计量表之余，一部分意识却像独立运作的处理器般，开始运转数字的思绪。 
 
    在这样的状况下，有可能只破坏ISS套件吗？如果可以，破坏之后会发生什么情形。 
 
    刚才他也看到了，ISS套件之间是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回路」相互连结，但这种联机并非终端机之间直接相互联系的「点对点」式，而采中央集权式的「客户端／服务器」型态。当套件遭到破坏的瞬间，会不会将某种信号传送到位于加速世界当中的「套件母体」呢？ 
 
    春雪脚底感觉着ISS套件的脉动，同时右脚毫不留情地用力一踏。 
 
    「咕哈啊啊啊……住、住手……呜……啊啊啊啊啊！」 
 
    刺耳的惨叫声与对战虚拟角色躯干粉身碎骨的异样音效同时响起。虚拟角色的上半身与下半身被春雪给一脚踏得分成左右两半，他正要发出最后一声惨叫时，体力计量表却早了一步归零，让他全身发出朱红色光芒，爆散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春雪以过于残忍的方法屠杀对手之后，冰冷地观察他的「死亡」。Silver Crow的右脚应该确实踏穿了褐色虚拟角色的ISS套件，但从消灭时的声光特效与必杀技计量表增加量来看，应该并未破坏掉强化外装。也就是说，只靠正规的物理攻击，即使精准命中ISS套件，也只能削减对方的体力计量表，无法破坏套件本身。 
 
    春雪正转着这些冷冰冰的念头时，有一名失去左手的敌人从他右侧站起，短声呼喝： 
 
    「……我们先退再说！别管『Cocoa Cracker』了！」 
 
    他所说的Cocoa Craker，多半就是被春雪踩死的褐色虚拟角色。会这么干脆地说要放弃队长，的确像临时拼凑出来的集团会做的事。除了在春雪正面发呆的Olive Glove以外，其余四人相视点头，立刻一起跑向南方，多半是想从明治大道上的涩谷站注销点离开。至于留在原地不动的Olive Glove……从他的视线看来，多半是在等待计量表累积到可以再度使用特殊能力。 
 
    春雪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人全速跑远，但他丝毫不打算放过这些人。只见他将握在手上的剑往附近的地面一插，同时举起左手与空出来的右手。锐利的五指完全张开，以双掌分别瞄准逃走的四人当中位于两侧的两个人，接着手腕迅速一翻。 
 
    嗤的一声压缩声轻轻响起，从手掌下方发射出细小的银光。 
 
    银光在空中拖出闪亮的轨迹，以媲美枪弹的速度追向跑在数十公尺前的两人。银光转眼间就追上目标，精准命中他们背部的装甲，发出小而清脆的金属声响。但这两人不为所动，继续往前飞奔，完全看不出受到损伤的模样，然而…… 
 
    春雪双手微微一收，手上传来沉重的阻力，同时远方的两人脚步也跟着一乱。两人开始在原地踏步，尽管他们依然拼命踢着地面试图往前跑，但身体就是不往前进。没多久，他们身体往后倾斜，脚底离开地面，在高声叫嚷的同时从空中笔直飞来。说得精确一点，是被春雪双掌射出的极细钢丝不由分说地地拉了过来。这是灾祸之铠所具备的能力「钩索」。 
 
    两人转眼间就被拉回原地，春雪双手钩爪完全穿进他们背上加以固定，更顺势将猎物高高举起。 
 
    「放……放我下来……」 
 
    「这不是真的，连IS模式都没开，怎么会有这种力量……」 
 
    两人被针固定住的昆虫般死命挣扎，但发出的声音听在春雪耳里只是刺耳的噪音。他将想象集中在双手，以平板的声调念出： 
 
    「雷射剑（Laser Sword）。」 
 
    嗡一声沉重的振动声撼动了地面。身穿「灾祸之铠」的Silver Crow双手伸出极长的心念剑刃，刺穿手上的猎物。但他的剑刃却非原有的白银色，而是染上了有如宇宙深渊般深沉的漆黑过剩光。 
 
    两名对战虚拟角色不只是致命部位的心脏，连整个胸腔都开出大洞，更被莫大的攻击力余波轰得飞起一公尺以上，这才爆碎开来。 
 
    春雪任由黑银色装甲反射出两种颜色的死亡声光特效，放下了双手。他隔着护目镜望向远方，看到剩下的两名敌人加快速度愈逃愈远，距离眼看已经超过一百公尺。 
 
    当然，只要使用背上的翅膀就能轻易追上，但春雪只从地上拔起大剑，摆出沉腰姿势，剑身举在右肩上方往后收紧。 
 
    锐利的剑尖精准地指着剩下两人。目标的轮廓已经比豆子还小，但或许是靠着「铠甲」照在原本视野上的追加图层效果，分辨率丝毫不减。春雪冷静地算准时机，看准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即将重合的那一瞬间—— 
 
    「雷射长枪（Laser Lance）。」 
 
    喊出招式名称的同时，他将右手剑猛力往前一刺，裹在剑身上的黑暗斗气顺势化为尖锐的长枪划过天空。这招是学自黑之王Black Lotus的心念攻击「夺命击（Vorpal Strike）」，摆出的架式也几乎一模一样，但春雪并没意识到这点，只是眯起双眼，看着这一招将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两人的身影位于明治大道远方，眼看就要消失在宫益坂坡道下方，但心念长枪却毫不留情地将他们串在一起。这次两名虚拟角色身上也同样开出大洞，彷佛并未察觉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还继续跑了几步，过了一会儿才脚步踉跄，传来细小的破碎声与消灭光后爆开。 
 
    春雪慢慢收剑扛在肩上，朝着最后一人——拥有液态化能力的Olive Glove看了一眼。 
 
    这不是春雪第一次对上他。三天前的星期一放学后，春雪与「劫火巫女（Ardor Maiden）」在杉并区组成搭档进行对战，当时他们所挑上的对手，就是碰巧出现在对战名单上的Bush Utan与Olive Glove所组成的搭档。 
 
    当时春雪被启动ISS套件的Utan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但Maiden则毫发无伤地击退了应该也在运用同种黑暗心念的Olive。当然，她身为黑暗星云「四大元素（Elements）」自然有她相应的实力，但实情想必并非这么单纯，一定有某种压倒性的「克制因素」存在。 
 
    春雪不带任何情绪，只进行冷冰冰的思考，近在他身边的Olive却仍然站在原地，甚至不设法逃走。但这并不是因为他胸有成竹。虽然看不出他是否有认知到春雪就是传说中的破坏者「Chrome Disaster」，但眼见春雪转眼间就杀了五个同伴，确实让他吓得手足无措。他泛着油光橄榄绿的身躯频频颤动，就是最好的证明。 
 
    「快点…………快点…………」 
 
    那从嘴角流出沙哑的嗓音，是Olive在朝自己的必杀技计量表说话。他的视线从慢慢又有了动作的春雪与多半正在重新充填的计量表之间来来去去。 
 
    几乎就在从Silver Crow肩上放下的大剑唰一声擦过地面的同时，Olive放声大喊： 
 
    「油质液化（Lipid Liquid）！」 
 
    他喊招式名称的声音，几乎破了嗓。高瘦的身躯噗通一声，一口气融化。整个虚拟身体完全失去原来的形体，变成地上一大滩橄榄色的积水。处在这样的状态下，相信所有纯物理攻击都会失效。 
 
    而且他似乎还保留了移动力，整滩积水以奇幻类游戏中常见的「史莱姆」似的动作，冲向道路两旁成排建筑物当中的一栋。「魔都」属性下的地形十分复杂，一旦被他跑进去，便很难再找出来。 
 
    但这次春雪让Olive用出必杀技，并不是想放过他。 
 
    绿褐色的积水正中央有个部分明显隆起。仔细一看，就可以发现里面有一个黑色的球体。那是ISS套件。看来即使拥有液态化能力，也无法将系统上视为强化外装的套件变成液体。 
 
    而这正是春雪有意造成的状况。 
 
    春雪凝视慢慢移走的积水，深深吸一口气，肺里立刻产生一种焦烫的感觉。他蓄足了气，接着猛力吐出。 
 
    从凶恶头盔嘴部吐出的并非单纯的空气，而是熊熊燃烧的火焰。这是特殊能力「喷火」。 
 
    这滩积水似乎发现情形不对，拼命朝建筑物移动，但终究逃不开这烧灼空气的放射火焰。当积水碰到火焰的那一瞬间，立刻烧了起来。 
 
    喷吐攻击很快就消散，但笼罩着积水的火焰并未消失，彷佛积水本身是可燃物质……不，实际上就是这样。Olive Glove将自己身体转化成的物质并不是水，而是「油」。当初他之所以会被Ardor Maiden完封，就是因为本身属性严重受到「火焰」克制。 
 
    相信即使化为液体，身体的感觉也不会消失，剧烈燃烧的大团燃油忽左忽右乱跳一通。春雪自己也曾多次在这无限制中立空间差点被「四神朱雀」吐出的火焰喷中，那种灼热的感觉实在太逼真。要是得持续承受这种痛觉，肯定很难忍下去。 
 
    但是，对现在的春雪来说，「敌人」的痛苦根本无关紧要。春雪走向这滩可能连挣扎的力气都已经用尽而不再动弹的积水，不，应该说是积油，伸手就是一插。 
 
    锐利的五指插进燃烧的大团火焰之中，找出那直径五公分左右的球体牢牢握住。在无数纤维崩断的恶心触感下拖了出来的，就是那红色眼球几乎完全被眼睑遮住的ISS套件。 
 
    在无限制中立空间下，系统对强化外装的处理方式也跟在正规对战场地上不太一样。 
 
    首先，一旦强化外装遭到破坏，即使持有者死了又复活，强化外装也不会恢复。要再度使用同一件强化外装，就必须先从注销点注销，再重新进入这个空间。 
 
    另外，虽然不是所有种类的物品都能抢，但只要原本的持有者还活着，就可以「暂时抢过来用」。要抢夺强化外装，就必须抢先捡起掉落的强化外装，或是切断装备部位，现在春雪尝试的就是后者。他先以喷火来瘫痪全身液态化的Olive Glove，再趁对方HP计量表耗尽之前扯下套件。这样一来，尽管套件在系统上的所有权仍然属于Olive，使用权却会暂时转移到春雪手上。 
 
    但春雪当然完全不打算自己佩带。 
 
    他的目的正好相反。 
 
    再怎么攻击装备套件的对战虚拟角色，也只会先把装备者的体力计量表扣到零，无法破坏套件本身，这点他才刚验证过。既然如此，就应该先将虚拟角色与套件分离，然后才针对套件本身攻击。 
 
    春雪在护目镜下露出狰狞的笑容，右手加重力道。 
 
    尖刀般的钩爪陷进塑料状的眼球表层，紧接着眼睑部分猛然睁开，火红的瞳孔频频颤动。 
 
    眼球后方无力下垂的血管状组织开始蠢动，汇集成钻头状，试图刺穿春雪右手的装甲。或许是套件放弃了原本的宿主，想寄生在春雪身上来支配他——昨晚与拓武对战时就曾发生类似的现象。当时套件的血管轻而易举地刺进了Silver Crow的胸部，但现在「灾祸之铠」厚实的装甲却完全弹开了钻头。 
 
    「…………没用的。」 
 
    春雪低声说完，右手使上了十成力道。 
 
    「啪嗤！」一声惊悚的爆裂声响起，ISS套件发出异样的金属质感惨叫，组织化为无数碎片爆开。 
 
    只要在无限制空间破坏ISS套件，相信一定会引发某些现象。 
 
    春雪的预测没有落空。一道红光从他的右手飞向空中，于高空九十度转弯开始飞行。这道光实在太稀薄，要不是靠The Disaster强化过视觉，他多半根本不会发现这道光的存在。 
 
    身旁的Olive Glove的体力计量表终于耗尽，于变回原本的人型时爆碎。单春雪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张开了背上的翅膀。 
 
    正当春雪想起飞追向这道从套件射出的光芒之际—— 
 
    他视野的角落，捕捉到了相互依偎在稍远处的两个「死亡标记」。一边是草绿色，另一边则是灰色。是被这六个套件装备者杀死的Bush Utan以及Ash Roller。 
 
    春雪当初之所以赶来这里，正是为了救他们两人。 
 
    但他们在春雪心中的优先顺位已经变得相当低。如今春雪满心都是某种杀戮冲动，一举击溃了多达六名超频联机者却仍然得不到满足。要是继续留在这个地方，说不定还会忍不住去攻击复活后的Ash跟Utan。 
 
    因此春雪才将驱使自己的愤怒矛头指向ISS套件。但他并未察觉自己内心的想法，而是转过身去，回头对化为「幽灵状态」看着整个状况的两人说道： 
 
    「你们复活后……趁这些家伙复活之前，赶快从传送门离开。」 
 
    春雪以沙哑的嗓音说完这句话，一口气从已经成了杀戮舞台的路口起飞。 

  第九卷 七千年的祈祷 第二章  
     「魔都」空间的蓝黑色调，让这道从ISS套件射出的红光显得十分醒目。 
 
    春雪垂直上升到翻腾滚动的乌云附近，看着高速朝正东方飞去的发光体，想说「我绝不放过你」，但面罩下却只发出了—— 
 
    「咕噜啊！」 
 
    那是野兽的吼声。 
 
    Silver Crow——第六代Chrome Disaster全力振动形状变得极为凶恶的金属翼片，以猛禽追逐猎物似的势头撕开乌云飞翔。 
 
    刚召唤出「铠甲」时的满腔怒火已散，改由一种研磨得极为冰冷的破坏意志充斥着全身。或许，那是春雪为了避免攻击Ash Roller他们，而在下意识中诱导自己造成的现象，但如今春雪已经无法自觉到这点。 
 
    在这一刻，驱使眷雪做出行动的，是一份决心与两项知识。 
 
    决心——「绝不放过ISS套件装备者，以及套件的创造者」。 
 
    知识一——「制作并散播ISS套件的，就是加速研究社那帮人」。 
 
    知识二——「造成灾祸之铠诞生契机的事件，是由黑色积层虚拟角色策划的」。 
 
    这积层虚拟角色，就是当初在对抗Dusk Taker的最后关头跑来搅局，让春雪他们陷入苦战的加速研究社副社长Black Vice。他的口吻与态度稳重得不像国高中生，更是个心念攻击强度极为可怕的强敌。而且他还透过头盖骨内的「脑内植入式芯片（Brain Implant Chip）」得到可以降低思考频率的「减速能力」，让他在这时间流动速度永远是现实世界一千倍的无限制中立空间里，也能轻易进行长时间埋伏。 
 
    这Black Vice。在很久很久以前设下了一个无情的陷阱，以加速世界中头一遭的「无限公敌杀法」耗光一名超频联机者的点数。这件事带来的愤怒与悲哀，让六号星神器「The Destiny」变了样，化为灾祸之铠「The Disaster」。 
 
    本来，这些事春雪无从得知。灾祸之铠诞生于加速世界的黎明期，也就是七年之前。相对地，春雪当上超频联机者还只有八个月。 
 
    但对这名积层虚拟角色——Black Vice所怀抱的无限憎恶与怨恨，彷佛成了自己的记忆般流窜全身，春雪却不觉得这点有什么不对。 
 
    ——饶不了你们。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这些家伙做出ISS套件这样的玩意，迷惑拓武的心，伤害Ash！ 
 
    ——还利用魔兽「耶梦加得」的利牙，一次又一次杀死她……我一定要找出这群人，把他们杀个精光。就像那天他们的所作所为一样，带给他们最大的痛苦，无止尽地残杀他们，直到他们点数耗光为止。 
 
    春雪怀抱着这绝对零度的决心，一心一意追着红色发光体飞行。 
 
    他由涩谷区北部往东飞，一口气越过青山大道与更远方一处状似学校的宽广空间。前方慢慢可以看到一处密密麻麻排满方形石碑的地方，应该就是青山墓园了。发光体彷佛受到引力牵引般，从无数墓碑上飞了过去。 
 
    如果这个发光体就是遭春雪破坏的ISS套件之中相当于「核心」的东西，那么它要去的地方一定有着「本体」存在。 
 
    昨天深夜，春雪与拓武保持直连状态睡着，透过想象回路被带到神秘的「BRAIN BURST中央服务器」内部。 
 
    在那里，他看见了由加速世界中储存／运算的所有数据交织而成的「光之银河」，以及从角落开始不断侵蚀整个空间的「黑色肉块」，也就是ISS套件的本体。 
 
    在那个世界里，春雪成功地破坏了寄生在拓武身上的套件，因此要再次前往中央服务器破坏套件本体，应该也不是不可能。但仔细想想，既然有数据记载在服务器内，也就表示套件本体也同样是个存在于游戏空间内的对象。就像在服务器内有如星座般闪闪发光的「七神器」，在游戏空间内也以剑或铠甲等各种型态存在。 
 
    而这ISS套件的本体，应该不能藏在每次对战时都会重新创生又消失的正规对战场地，得置于永续存在的无限制中立空间里。只要追着这红色发光体，相信一定能找到本体的所在。「那帮人」之中也一定会有人出现在附近，不是可恨的Black Vice自己，就是他的同伙。 
 
    「咕噜噜…………」 
 
    一股压抑不住的低吼，从春雪的喉咙吐了出来。 
 
    就是现在。 
 
    这一刻终于来了。 
 
    以「灾祸」型态寄生在一个又一个超频联机者的精神当中，等待了漫长的岁月，如今复仇时刻终于要来临了。我要砍下他们每一个人的脑袋，扯下他们的手脚，把他们打成烂泥。管他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哪怕自己将完全失去理智，化为看到任何超频联机者都照杀不误的恶鬼，哪怕连加速世界本身都会破坏。不，这样的结局，才适合这个杀气腾腾的斗争世界。 
 
    春雪背上的翅膀带起V字形震波撕开了头上不远处的厚重乌云，整个人猛然往前飞行。红色发光体就在短短一百公尺前方，彷佛有着意识似的拼命逃走。 
 
    发光体的去路上，出现了一栋格外高耸的建筑物。这栋建筑物四周围绕着魔都空间某种边角尖锐的装饰用柱子，从建筑与道路的相关位置来看，多半就是现实世界中位于港区赤坂一带的多功能商业设施「东京中城大楼」。发光体似乎正朝着大楼最顶层附近慢慢下降，这也就表示目标在那里——ISS套件在无限制空间当中的「物理本体」就在那里。 
 
    ————我要毁了它！ 
 
    春雪全身涌出破坏的意志，正要将飞行速度加快到极限。 
 
    但就在这时—— 
 
    他似乎听见右下方有人说了一句话。不是单纯的发话，而是喊出招式名称。 
 
    「『光年长城（Parec wall）』」 
 
    春雪从未听过这个男子嗓音，只觉得听起来简直像冷峻的巨岩一样低沉而庄严，同时视野更被一道深沉的绿色光芒占满。 
 
    墙壁。视野中出现了无数个比人还大的绿色十字架，密不透风地拼在一起，成了一堵宽度与高度都无边无际的墙壁。由于根本看不出上下左右到底延伸得多远，要想绕开这道墙壁，很有可能会跟丢在墙另一头继续飞行的发光体。现在最优先的，并非查看这道墙壁来自哪个超频联机者，而是查出发光体的去向。碍事的家伙随时都可以收拾，不必急于一时。 
 
    「……噜啊！」 
 
    春雪低吼一声，将黑色的心念过剩光汇集在左手。他毫不放慢飞行速度，举拳就往绿色的墙壁打去。 
 
    黑银色的飞人与浓绿色的障壁硬碰硬，瞬间产生了剧烈的震波，撼动加速世界的天地。 
 
    墙壁——没有破。大群十字微微前后错开，形成水面涟漪似的波动吸收冲击，挡下了春雪的冲锋。现在的春雪并非只以速度见长的Silver Crow，而是除了「速度」外，还兼具「力量」与「防御」的终极战斗体——第六代Chrome Disaster，况且春雪还在拳头上附加了厚实的心念斗气。这样的一击会被挡下，就代表这道障壁也是一种心念。 
 
    「咕噜……」 
 
    春雪发出暴躁的吼声，收回往前伸出的左拳。装甲与体力计量表都没有受到损伤，但绿色障壁也同样没有半点裂痕。 
 
    春雪张开翅膀悬停，慢慢转头，注视先前传来招式喊声的方向。 
 
    他的右边几乎是正南方的方向上，隔着首都高速公路三号线高架约五百公尺外，矗立着一栋与中城大楼几乎同高的大楼。是同属大规模多功能商业设施的「六本木山庄」主建筑。 
 
    大楼屋顶是宽广的直升机起降场，正中央有两个人影并肩站立。其中一人高高举起的左手迸射出绿色过剩光，肯定就是阻挡春雪的心念障壁来源。 
 
    「…………那我就先解决你们。」 
 
    春雪低声说完，慢慢转身。先前他所追的发光体——ISS套件的「核心」多半已轻钻进中城大楼里。要在巨大的建筑物里寻找本体固然不轻松，但如果真有必要，只要把整楝大楼都给砸了就行。至于跟这两个碍事者所进行的打斗，就当作是补充全速飞行到这里所消耗的必杀技计量表即可。 
 
    春雪将提在右手的剑扛上肩，重新开始飞行。 
 
    六本木山庄大楼的屋顶，比他悬停的高度低了一百公尺左右，所以只靠滑翔就到得了。春雪以双脚钩爪掠过坚硬的地砖，在直升机起降场的北侧着地。 
 
    他想先看清使出大规模防御心念的超频联机者而转动视线，第二人却抢先拦在他们之间。春雪没见过这名对战虚拟角色。此人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体格上跟现在的春雪应该半斤八两。轮廓本身也很中规中矩，但有两个引人注目的特点。 
 
    一是双手大了一圈。而且不像Olive Glove是整个手掌变大，看起来比较像是戴上了厚重的手套。第二个特征则是全身的装甲色，这种在稀薄阳光照耀下反射出来的灰蒙光辉，显然是金属质感，他肯定是加速世界中为数稀少的金属对战虚拟角色之一。 
 
    接着，春雪再将视线转往金属虚拟角色的身后，看着那名左手朝天举起的大个子对战虚拟角色。 
 
    这人就不只是看过而已了。尽管只直接打过照面一次，但他的色彩与外形都充满了想忘也绝对忘不了的存在感。 
 
    那身充满重量感的装甲，是无从比喻的纯粹之「绿」。四肢与胸膛都粗壮而厚实，但该结实的地方都很结实，丝毫不显得笨重。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大概就是「巨木」——无论风雨多强都不为所动的大地支配者。 
 
    面对能带给人这种压力的超频联机者，自然不可能认错，但春雪尽管已经与「灾祸之铠」精神融合，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既然他们两人会妨碍春雪追踪发光体，也就不得不判断他们是ISS套件制造者，也就是「加速研究社」的成员。然而春雪在前几天的「七王会议」席上曾目击到这个绿色虚拟角色。他不是随行人员，而是会议主角之一。 
 
    春雪抛不下这一抹疑念，默默以视线照射对方，忽然间绿色虚拟角色却放下了先前一直举起的左手。就在他手上强烈过剩光慢慢淡去的同时，在视野角落铺满整片天空的「长城」也跟着消失。 
 
    不，过剩光并未完全消失。这些光芒仍然停留在虚拟角色左手，更扩张成方形化为实体。最后出现的，是一块有着纯粹绿色光辉，彷佛将巨大绿宝石原石削凿成板状而成的盾牌。 
 
    这种足以让周围空间征微扭曲的处理优先顺位，寻常强化外装不可能有。也就是说，这是「神器」。这面大盾就是「七星外装」的三号星（Gamma）「The Strife」。 
 
    错不了。这名以心念创造出连接天地的大规模障壁以挡住春雪去路的绿色虚拟角色，就是君临加速世界的最强者，率领大军团「长城」的「纯色七王」之一—— 
 
    「……绿之王……Green Grandee。」 
 
    春雪以沙哑的嗓音喊出了这个名字。 
 
    与「王」照面的压力当然存在，但更有一种超乎其上的情绪让春雪忘了敬畏的心情。他全身冒出黑色火焰般的斗气，朝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以上的高大虚拟角色问道： 
 
    「你就是……幕后黑手？制造ISS套件并散播的人，就是你？」 
 
    他问话时摆好了架式，只要对方微微一点头，立刻就要用右手剑砍去。但绿之王只以不可思议的琥珀色镜头眼静静地注视春雪，不做任何反应。 
 
    代替他出声的，是站在王身前的金属虚拟角色。 
 
    「胡说八道……！」 
 
    这人头部是单纯的圆筒状，但也因此更显得顽强。他剧烈地摇了摇头，以拳击手套状的右拳对向春雪继续放话： 
 
    「Silver Crow……不Chrome Disaster，你才是『研究社』的人吧！你身上那肮脏的过剩光就是最好的证明！也不想想六王好心给一个礼拜的缓刑时间让你净化，你却在背地里搞这些鬼鬼祟祟的勾当，卑鄙到了极点！真不愧是加速世界首屈一指的叛徒教出来的『下辈』！」 
 
    这番台词回荡在脑海中的瞬间，春雪心中爆出了苍蓝的火花。 
 
    绝不能让这家伙死得痛快。春雪如此下定决心，同时一部分思绪就像自动化的数字回路般开始分析信息。 
 
    这两个人，已经认知到他们眼前的对战虚拟角色就是召唤出「灾祸之铠」的Silver Crow。但这也不足为奇，加速世界虽大，但也就只有黑暗星云的「乌鸦」能在高空持续飞行，这点知识连初学者都晓得，王与他的左右手当然也已经得到情报，知道Silver Crow遭到「灾祸之铠」寄生。更别说春雪在前阵子的「赫密斯之索纵贯赛」的尾声，就已让多达数百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先不说绿之王，这名金属虚拟角色面对传说中的破坏者非但毫不畏惧，竟还敢出言挑衅，或许反而应该称赞他的胆识。只是春雪当然没说出口，而是继续思考。 
 
    如果他痛斥春雪是「加速研究社」的同路人出于本心，那就表示这两人并非加速研究社的成员。但如果是这样，他们为什么要妨碍春雪追踪发光体？另外还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就这么算了，在开打之前，这件事一定要问个清楚。 
 
    春雪凝视金属虚拟角色那拳击头盔状的面罩问道： 
 
    「如果说你们跟加速研究社不是一伙的……为什么可以站在这里发呆？」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一直到几分钟前，在离这里只有三公里左右的地方，两个『长城』的的团员被装备ISS套件的人杀了不知道多少次。既然你们离得这么近……为什么不去救他们？』 
 
    问出这几句话时，Ash Roller活活遭人刺穿躯干而全身爆碎的模样又闪现在脑海中，让春雪再度感觉到绝对零度的愤怒流窜全身，护目镜下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吼。 
 
    「……！」 
 
    春雪右脚朝微微倒抽一口气的金属虚拟角色踏上一步，从护目镜下瞪着对方的眼睛，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质间： 
 
    「还是说在你们军团里，不管低等级团员被人怎么痛宰，甚至点数被打个精光，你们也不当一回事？你觉得这样的人有资格骂别人卑鄙、指责别人是叛徒吗……？」 
 
    春雪吐出的这几句话就像苍蓝的火焰，乍看冰冷实则炽烈，但他并未自觉到自己身上也有巨大的矛盾。 
 
    身为第六代Chrome Disaster，春雪所期望的就是找出在遥远的过去杀了自己「珍爱之人」的积层虚拟角色Black Vice报仇，并引导只能成为这种「悲剧温床」的加速世界走上末日。然而一旦达成这个目的，当然也会让现在春雪最重视的一群人跟着消失。 
 
    然而，留在『铠甲』之中的Silver Crow，让然相信着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头建立起来的许多『情谊』，所以才会因为听到上辈黑雪公主遭到侮辱而生气、也因为绿色军团的干部没去保护Ash Roller而觉得不能原谅他们。 
 
    不知这种双重标准是证明了春雪尚未与灾祸之铠完全融合，还是强化外装「The Disaster」原本就有这样的两面性—— 
 
    话又说回来，春雪并未显露出这种内心的矛盾，只是全身涌出更加剧烈的斗气，又往前踏上了一步。 
 
    铁灰色虚拟角色撑着不退，但仍然微微别过脸去，挣扎着说道： 
 
    「这、这是因为…………现在正有大事要办…………」 
 
    「——没有什么比团员的命更重要。连自己人都不保护的家伙，根本是比『加速研究社』还不如的人渣。我现在……就把你们两个一起从加速世界消灭掉！」 
 
    垂着头的金属虚拟角色双眼在一阵沉重的振动声响中亮了起来。他慢慢抬起头，正视春雪说道： 
 
    「…………你懂什么？你哪里会懂……吾王为了加速世界……牺牲了多少时间……你哪里晓得到底是谁一直在保护、维持这个世界，才让你们这些人可以悠哉悠哉地对战得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 
 
    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绿之王有了动作。说是有了动作，其实也只是退开一步，双手环抱在大盾后。但金属虚拟角色似乎从这个动作里看出了王的心意，于是不再多说，全身僵硬地垂下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豪气干云地说道： 
 
    「……我原本就不认为对你这个『灾祸』可以用讲的。动嘴不如动拳，剩下的也只能用拳头来谈了。」 
 
    他右脚后跨，侧开身体，以判若两人的轻快动作踩着步法，同时举起巨大魡双拳在身前摆好架式。 
 
    「——长城『六层装甲（Six Armor）』第三席，『Iron Pound』，7级。不用等三天后的七王会议，我现在就解决你！」 
 
    听对方堂堂正正报上名号，春雪也在头盔下开了口。 
 
    但他不能自称「黑暗星云团员Silver Crow」。即使处于异常的精神状态，他仍然痛切自觉到现在的自己没有这个资格，因此他只低声说出了受诅咒的虚拟角色名称。 
 
    「……第六代『Chrome Disaster』。」 
 
    全身装甲冒出的黑暗斗气彷佛在呼应这个名字，登时气势更增。而以轻快节奏摇摆上身的敌方金属虚拟角色「Iron Pound」也在拳击手套状的双拳附上斗气回应。 
 
    如果他刚刚报上的「六层装甲」名号，是相当于前黑暗星云「四大元素」的高等级干部群称号，就表示眼前这名虚拟角色乃是巨大军团「长城」中排名第四的强者，而且等级还比现在5级的春雪足足高出两级，实力差距大到即使拼着一死也未必能找出胜机。 
 
    可是，如今春雪却只把眼前的Iron Pound当成碍事的对象，真正的目标只有「绿之王」一个。Green Grandee对部下Ash Roller见死不救，而且还妨碍自己追踪ISS套件，不砍下他的脑袋，实在教人咽不下这股猜疑与愤怒。 
 
    春雪下了决心，一招就要解决掉眼前碍事的家伙。于是他左手也放上大剑剑柄，高高举起剑来。剑尖在顶端停住，正要挥下之际…… 
 
    一条鲜明的红线贯穿了降低了彩度的视野，是攻击预测线，同时开始显示攻击属性信息。「攻击预测／心念攻击强化射程·威力／打击系……」 
 
    但是，这行小字讯息春雪只能看到这里。 
 
    因为预测线才刚出现，敌人的心念攻击便已发动，几乎完全没有间隔。 
 
    即使凭着春雪在加速世界中甚至能看清步枪子弹的眼力，也只看得见有一道蓝光在闪烁。Iron Pound的左拳以骇人的速度连续出拳，发出无数超出手臂长度的打击——当春雪理解到这里时，颜面已经受到强烈的冲击，被打得上身后仰。 
 
    「咕……噜啊！」 
 
    愤怒的咆哮脱口而出，春雪运用双脚奋力踩住地面带来的反作用力，大剑强行下劈。带有黑暗斗气的剑刃眼看就要将刚出完招的敌人从头到脚一刀两断…… 
 
    但剑刃只捕捉到Iron Pound留在春雪视野内的残影。剑尖深深劈进六本木山庄大楼屋顶的直升机起降场，剑上蕴含的威力余波让裂痕往前继续延伸数公尺之远，但这时敌人已经往左绕开将近两公尺，左拳再次闪动。 
 
    磅磅、磅！带着轻快节奏的打击，命中头盔的侧面。这次也来不及显示攻击预测线。 
 
    ————好快！ 
 
    这速度非同小可，甚至超出了「灾祸之铠」的运算能力。尽管每一拳的威力不算高，但是段数很多，累计之下仍然将春雪的体力计量表削减了将近百分之五。这显然是心念攻击，才能只用这种轻拳就贯穿铠甲的超高防御力，不过应付起来却与春雪过去见过或接过的任何一招都不一样。 
 
    春雪从地上拔出剑举在中段，牵制敌人的动作，同时思考自己觉得不对劲的理由，这才发现到哪里有问题。 
 
    原来是没有动用心念攻击时应该会并用的「招式发声」。所以他出招的速度才快得反常，也很难看出出招时机。感觉上已是遥远过去的红之王Scarlet Rain那几句说明在耳边响起： 
 
    ——使用心念招式的关键，就在于能凝聚多强的想象，最理想的就是练到可以像原本就有的能力或必杀技那样说用就用。你刚刚从摆出架式到实际出招，就花了将近三秒的时间在集中精神，那样实在太慢啦！所以你要先帮招式取名字，凝缩招式的意念，然后用声音触发…… 
 
    忽然间，春雪的内心深处一阵刺痛，但他强行甩开这种情绪，只抽出这段话当中的信息来整理。 
 
    仁子说得没错。心念攻击跟一般的必杀技不同，系统上并未规定非喊出招式名称不可。出声的目的是在于透过「喊出招式名称」这样的行为，以接近反射动作的半自动化方式完成集中精神的过程，加快发动速度。春雪现在从原地直立的姿势到实际发出心念攻击「雷射剑」，一共需要花上约一秒半，但如果不喊招式名称，则得花到四秒钟以上。 
 
    但说到BRAIN BURST为何规定一般必杀技必须喊出招式名称才能使用，则是出于一种对施展强力攻击所做的限制。这样一来不但无法以必杀技从敌人背后突袭，还会把自己的攻击时机告知敌人，让敌人有时间应对。 
 
    所以，「无言的必杀技」才是真正最强的招式，而刚才Iron Pound就办到了。他不喊招式名称就使出心念攻击，从摆出架式到出完拳，顶多只花了零点一秒左右，也难怪铠甲会来不及显示攻击预测线。 
 
    ——但是…… 
 
    他再怎么快，终究只是徒手挥拳。虽说攻击距离应该也经过心念强化，终究长不过剑刃。只要配合敌人的起手动作一剑斩去，剑刃自然会先砍中。 
 
    春雪慢慢举起挺在中段的剑，将意识专注在敌人的动向上。 
 
    Iron Pound双脚脚踝微抬，不断踩着细碎的步伐晃动，动作很难预测。但即使能够不喊招式名称，发动心念时会增加的过剩光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 
 
    「…………嗤！」 
 
    只听得一声尖锐的呼吸声，同时春雪看见笼罩敌人左拳的斗气发出强光。 
 
    反制出招的时机堪称完美。春雪的大剑就在Iron Pound即将出拳之际劈下。这个间距会让敌人的拳头打不到，但剑尖却刚好够砍到。这把剑蕴含着连「魔都」场地下的物件都能轻易劈开的威力，眼看就要将敌人的拳击头盔型面罩劈成两半，然而…… 
 
    Iron Pound以春雪从经验上认定不可能办到的动作，只让上半身往后倾斜，却保留了双脚的弹力。这必杀的一剑只嗤一声擦出小小火花，平白劈往下方。 
 
    是假动作。 
 
    敌人作势要出左拳，引诱春雪出招。对方只靠倾斜身体的动作躲过被骗出来的这一剑，紧接着深深踏上一步，将右拳有如大型步枪子弹似的笔直打了出去。 
 
    这次也同样没喊招式名称，但这一记右拳笼罩了厚实的斗气，灌注全身力道，在刚挥完剑的春雪脸上来了个迎头痛击。 
 
    这阵冲击的威力几乎足以粉碎整个头盔。之所以能惊险避免造成这样的伤害，全靠春雪反射性以双翼全速往后退。即便如此，中拳的那一瞬间仍让他视野全白，颈子往后一折。拳击的威力加上自己后冲的力道，让春雪整个人上身后仰，往后飞出十公尺以上。 
 
    「咕噜…………！」 
 
    春雪不由自主地发出愤怒的咆哮，同时双脚钩爪用力踩住地面，这才免于摔倒。 
 
    一瞬间的静止过后，春雪将仰向正上方的脸拉回，随即有许多细小的金属碎片从头盔的护目镜裂痕洒落。春雪勉力控制住发作性的愤怒，低声说道： 
 
    「…………这招是……拳击？」 
 
    他目光所向之处，只见Iron Pound以顺畅的动作收回维持击出动作的右拳，双拳再度摆出举在嘴前互碰的防御架式，点头回答： 
 
    「没错，毕竟根本没几个拳击系的超频联机者……第一次对上很难应付吧？」 
 
    他说的是事实。春雪从未与运用拳击技术的超频联机者对战过。 
 
    加速世界中多得是双手打击能力发达的蓝色系「冲锋型（Striker）」虚拟角色，过去他也对上过几次，但这回还是第一次碰到把拳击运动的技术练到这种水平、对战虚拟角色造型也完全是拳击型的对手。他那以惊人速度连打的左手「刺拳」、行云流水的防御法「后仰闪身」，以及一击必杀的右手「直拳」，都有着极高的完成度，想来这个玩家在现实世界里一定也有练拳击，不然实在无法解释这种强度。 
 
    从几十年前就有人说，在全感觉联机型的VR游戏里头，玩家本身所具备的能力，也就是「玩家技能」所占的比重会比其他类游戏大。例如在现实世界是剑道选手或善于背诵的玩家，到了以剑与魔法的世界为舞台的VRMMO游戏里，往往会十分活跃，BRAIN BURST这款VR格斗游戏也继承了这样的倾向。 
 
    但这种所谓的「起始能力加成」并不至于破坏加速世界的平衡。 
 
    理由之一就是「走体育路线的超频联机者」本身就很稀少。既然BRAIN BURST是对战格斗网络游戏，必然由爱打电玩，也就是嗜好偏向室内活动的玩家占了大多数。 
 
    当然也有例外，像拓武就参加剑道社，千百合则参加田径队，但玩家本身所具备的技能也未必就能直接反映在对战虚拟角色身上，反映不出来才是常态。像拓武的「Cyan Pile」虽然是蓝色系，但拿的却不是剑而是「铁桩（Pile）」；千百合的「Lime Bell」也不是高速移动型。春雪也是一样，比起赤手空拳的Silver Crow，还不如随便换成至少有一把枪的红色系，才更能发挥他玩遍FPS（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的经验。这种玩家与虚拟角色之间的不一致，就是起始技能加成不至于严重影响对战平衡的第二个理由。 
 
    即便如此，还是有极少数玩家会塑造出直接反映自身知识、经验与能力的对战虚拟角色。这样的虚拟角色就通称为—— 
 
    「……『完全一致（Perfect Match）』。」 
 
    听到春雪的低语，Iron Pound又点了点头，接着说： 
 
    「不过，这并非你赢不了我的唯一理由。我们长城这几年来……对『灾祸之铠』进行了彻底的研究。为的就是下次对上时不再任它嚣张，而是要把它从加速世界彻底消灭。」 
 
    「…………研究……？」 
 
    「没错。很遗憾的，半年前『第五代』只出现在新宿以北，由于六大军团之间缔结了互不侵犯条约，我们没办法进行接触……但是第六代，也就是你，我们可就不会放过了。照计划本来要等你被登记成通缉犯，但既然在这里碰上了，我便没有理由迟疑。」 
 
    Iron Pound这番话说得老神在在，春雪则在龟裂的护目镜下冷冷地注视着他。 
 
    就算是「完全一致」的拳击手型好了，既然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也就多的是方法能应付。而且承认有在练拳击，不就等于暴露出自己顶多只能应付六公尺——拳击擂台的边长——范围的近距离战吗？无论他在这个问距内有多快，只要拉得更开或贴得更近，要封住他的能力是轻而易举。 
 
    首要之务就是逮住他。之后看是用心念剑刃串刺他，还是干脆从大楼边缘往地面丢下去，这样就可以解决掉他了。 
 
    「………………那我会让你知道，你们所谓的研究是白费功夫。」 
 
    春雪低声说到这里，左手迅速前伸。 
 
    接着他将五指张开的手掌往后一倒，一道银光在细小的声响中从手腕部分射出。这是一旦钩住就再也挣不脱酌「钩索」。 
 
    这本来是第五代Disaster「Cherry Rook」特有的能力，就跟第一代主人的「闪身飞逝」与第二代的「喷火」一样，是铠甲复制下来的。虽然得跟铠甲进行极限深度的精神同调，但现在的春雪就达到了这个深度。甚至可以说，能够运用过去几代Disaster的能力，才是身为第六代的他最强大之处。 
 
    刚刚Iron Pound才说过「没跟第五代接触」，所以他应该不知道有钩索这么一招。钩索射出的速度可以媲美枪弹，而且小得几乎看不见，第一次对上这招时绝对不可能躲开…… 
 
    「铿！」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彻了六本木山庄大楼的屋顶。 
 
    接着春雪看到了。当初痛宰包括Silver Crow在内无数虚拟角色的终极捕获攻击「钩索」，虽然命中了Iron Pound圆形的左肩，却应声弹开。 
 
    「——————！」 
 
    等到他倒抽一口气时，熟练的拳击手已经以惊人的冲刺速度拉近了距离。举在胸前的两个拳击手套同时发出灿烂的蓝色光辉。 
 
    「铁拳乱舞（Hammer Rave）！」 
 
    这次终于听到他迅速地喊出了招式名称。 
 
    无数拳头铺天盖地而来。左拳像机关枪似的挥出大量刺拳，不时夹杂以媲美步枪弹速度击出的直拳与大砍刀般沉重的钩拳。纯以总数来看——每秒多半达到十拳以上。 
 
    连防御都来不及。由于上半身每一处都挨到强烈的打击，使得春雪维持抬起下巴与双手的难看姿势。他被打得往空中浮起几十公分，无法反击也无法移动，陷入彻底的僵直延迟状态。 
 
    春雪上身往后弓起，Iron Pound拖着蓝色的残像欺进他内门，一瞬间沉腰，在右拳加上密度高于之前数倍的过剩光。春雪本能领悟到对方要给他致命一击，拼命试图振动金属翼片。但翅膀巨大化后反应却稍微变钝，就在好不容易产生升力的时机…… 
 
    有如战舰主炮似的右手上钩拳拖着蓝色轨迹，完美地捕捉到了春雪不设防的下巴。 
 
    在一阵几乎把意识连根拔起的冲击下，春雪以四肢摊平的姿势飞了起来。达到拋物线的顶点后，他又花了几秒钟摔下。接着「嗤咚！」一声闷响，春雪整个人背部着地，弹跳了一次之后，大字形躺在地上。 
 
    视野左上方的体力计量表被一口气打得剩下不到一半，变成了黄色。明知非得站起不可，但冲击实在太深，加上不想承认现状的拒绝心态塞满思绪，令春雪几乎陷入「零化（Zero Fill）」状态。 
 
    喀喀作响的硬质脚步声藉由地面传来，接着则是说话声： 
 
    「——这就是『你们』的弱点。不管你是第几代都一样，所有Chrome Disaster……都有这个共通的弱点。」 
 
    「…………弱点…………」 
 
    春雪低哼着说出这句话，并在同时抬起头来，拼命回瞪停在两公尺外以冰冷视线看着自己的Iron Pound。 
 
    这位「完全一致」的拳击手在他那造型单纯的镜头眼上，流露出带着几分怜悯的神色，淡淡地述说： 
 
    「『铠甲』的性能确实强大，而你受到的侵蚀似乎更是深到可以动用过去装备者的能力。可是……这些力量终究是借来的，就像没有驾照的小孩开着一千匹马力的超级跑车一样。无论你在直线赛道上猛踩油门可以跑出多快的速度，碰上弯道一样过不去。就是因为你被这种没有真正化为自己血肉的能力牵着走，才会连最最基本的对战观念——掌握对手的属性——都没看在眼里。」 
 
    他举起拳击手套型的右手，以唯一独立出来的拇指敲了敲自己的左肩——也就是先前弹开春雪「钩索」的部位。 
 
    「我的属性是『铁』，抗贯通防御力连在金属色当中都算得上最顶级，那种没用心念强化的小钩子哪里刺得进来？」 
 
    ——原来如此啊。 
 
    春雪握得双拳几乎变形，这才察觉到自己所犯的错误。 
 
    不属于正规色相环的金属色对战虚拟角色，稀有度比起完全一致者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春雪所知道的金属色虚拟角色，除了自己以外，就只有蓝之王那两位左右手「Cobalt Blade」与「Mangan Blade」，以及在远古时代创生出灾祸之铠那位冠有「Chrome」字样的某人。他听过的就这么点，实际对战过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因此，尽管他这些日子以来享尽金属色在各种防御属性上的优势，却从未想象对上这种对手时的不利之处。这还能不说是自己太大意吗？ 
 
    ——不，还不只是这样。就拿被Iron Pound弹开的「钩索」来说，如果那是自己用了多年的熟练招式，想必可以本能地看出这一招对什么样的对手不容易生效。没错，半年前跟第五代Disaster也就是「Cherry Rook」打的时候，他不就未曾主动对春雪使出钩索？想来一定是因为他知道钩索容易被金属色的装甲弹开。 
 
    借来的…………力量。 
 
    看春雪躺在地上咀嚼这句话咀嚼得牙关作响，Iron Pound继续以平静的声调说下去： 
 
    「——我们分析『灾祸之铠』，试图找出针对性的战法，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只有一种能力可以打倒Disaster。不是靠人数优势，也不是威力超强的心念攻击……而是『锻炼到炉火纯青的基本招式』。之后我们长城「六层装甲」就耗费无数的时间磨练招式，为的就是把自己最拿手的基本招式练到超出最强心念攻击的层次……为了下次遇到的时候，可以不用依赖诸王的力量，就消灭掉侵蚀这个世界的『诅咒』。」 
 
    「咻」一声锐利的空气声响起，想来多半是Pound空挥了一拳左刺拳，春雪的眼睛却只看到刺穿空气的斗气残光。 
 
    「……过去出现的五个Disaster，都由诸王亲自出阵处理，但这等于逼他们冒上『九级玩家一战定生死』的风险。对我们这些身为国王近卫队的人来说，实在再屈辱不过。这次一定要靠我们……不，是靠我这双手来阻止灾祸。不好意思，Silver Crow，我要在这里彻底消灭你，趁你才刚诞生……还是最弱的Disaster时。」 
 
    ————最弱。 
 
    这个字眼，带着强烈的回音特效响彻头盔内部的瞬间—— 
 
    一阵感情的风暴在春雪全身翻腾肆虐，接着集中到背上的一个点。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我绝对要杀了你！ 
 
    怒气强烈得令他头昏眼花，这样一股能量终究无法留在铠甲之中，穿透背部装甲的缝隙，化为实体爆发了出来。 
 
    从一阵滑溜触感中，伸展出一条长而锐利且由无数金属环节连结成的——「尾巴」。过去在赫密斯之索纵贯赛的尾声，春雪就曾以自己的心念斩断这第六代Disaster的象征器官。 
 
    春雪将尖锐如刀的尾巴尖端插在地上，只靠这股反作用力，不改四肢摊平的姿势就将身体撑起。他迅速重新站直，身体前倾带得装甲出声，右手握住大剑，左手振动钩爪，发出野兽般的吼声。 
 
    「咕噜……噜噜噜…………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流窜四肢百骸的杀意与激愤化为漆黑的斗气往外肆虐，让魔都空间的坚硬地面出现放射状裂痕。春雪绷紧全身，先前对自己失策的反省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只想乱刀砍死眼前敌人。 
 
    面对这样的春雪，Iron Pound丝毫不显害怕，平静地将双拳摆成所谓的捉迷藏架势。 
 
    钢铁拳击手套后露出的一对镜头眼中，有着坚定的决心、确信，以及怜悯。 
 
    春雪仅存的些许理智，觉得自己对这样的眼神似曾相识。 
 
    那是在……没错，是在半年前参加「第五代Chrome Disaster」讨伐战时。在激战的尾声，红之王Scarlet Rain要用处决攻击（Judgement Blow）消灭自己的「上辈」——第五代Disaster 「Cherry Rook」时，就露出过这样的眼神。仁子看着Cherry Rook沉溺在力量之中，被自己的愤怒吞没，沦落为只想攻击、吞食别人的存在，于是准备将他从这铠甲的诅咒中解放出来…… 
 
    意识到这里的瞬间，春雪高高举起右手剑用力朝脚边一插。 
 
    他一根根松开紧绷的五指，从剑柄上放开手，顺势让手臂垂下，试图控制肆虐全身的发作性怒气。 
 
    忽然间脑海中传来一个暴躁的吼声。 
 
    ——你在做什么……拿起剑，砍了他，撕开他，把他吃得一根骨头也一不剩。 
 
    对他说话的，是灾祸之铠当中的「野兽」。是悠久的岁月中，历代持有者刻在铠甲当中的负面心念凝聚而成的类思念体。 
 
    春雪以前听说过，BRAIN BURST所有数据都在中央服务器——又称「主可视化引擎（Main Visualizer）」——以近似于人类记忆的形态进行储存与运算。因此，当对象浸淫在太强的情绪之中，就有可能拥有自己的意识。 
 
    但这「野兽」的支配力实在太强，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类意识体。当这扭曲的声音回荡在脑中的瞬间，春雪自己的意识又差点被当场甩开，但他拼命承受，在心中喊了回去。 
 
    ——闭嘴！ 
 
    ——只会发脾气根本赢不了这家伙！我……无论如何都想打赢他，我非打赢他不可！对上这种说有别的事比同伴性命更重要的家伙，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输！ 
 
    结果回答的吼声显得更加暴躁。 
 
    ——咕噜噜……那你就更需要我的力量。因为你只是一只无力又渺小的乌鸦。 
 
    ——对，你说得没错，这我承认。可是啊……现在的我，发挥不出「铠甲」的全部力量。只有练得最纯熟的招式，才跟得上他的速度。所以你给我乖乖闭嘴，帮我就对了！你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被他消灭吧！ 
 
    这些对话实际上并未化为言语，而是直接以思考接力的方式进行，所以花费的时间还不到零点一秒。野兽仍然不满地吼了几声，但似乎也认同春雪的主张，于是交出了虚拟角色的部分操作权。 
 
    当然，春雪自身的愤怒并未消失，但这股怒气却与先前那只想把一切都烧个干净的地狱之火不太一样。感觉更为尖锐，怒气彷佛化为蓝白色的电浆流体，直透到虚拟身体的末端。 
 
    春雪双手钩爪笔直伸出，一前一后摆定架势，沉腰蓄势。 
 
    Iron Pound本想拉近距离，这时却微微眯起镜头眼。他在左刺拳射程勉强构得着的间距停步凝视对手，似乎想看出春雪弃剑的意图。 
 
    春雪不动。他左手在前，右手在后，侧身摆好架势，全副精神只集中在对手的拳头上。 
 
    以好不容易冷却成功的脑子进行思考后，靠着类瞬间移动能力「闪身飞逝」来闪躲或出其不意地突袭，应该会是有效的战法。但既然这招是必杀技，无论如何都必须喊出招式名称。要是等看到敌人的超高速拳击才喊，根本就来不及生效。即使想先发制人好了，只要对方看过一次，第二次就不会管用。 
 
    或者，既然必杀技计量表已经几乎集满，也能飞到对方打不到的高度悬停，以「喷火」或「雷射长枪」等长距离招式攻击。但对方既然知道第六代Chrome Disaster就是Silver Crow，想必已经准备好了应对「飞行能力」的对策。而且他也不能忘了在远处双手抱胸，有如雕像般沉默不语的Green Grandee。一旦春雪试图从高空展开单方面的攻击，相信绿之王很可能会再度发动那种心念——「光年长城」。 
 
    到头来，还是得趁王不出手干涉的时候，一招就宰了Iron Pound。即使有着Disaster的力量，要办到这点也是难上加难，但他还是非做不可。因为，如今的春雪唯一的存在意义，就是放倒这两个碍事的人，冲进东京中城大楼破坏ISS的本体，如果在附近找到加速研究社的成员，更要把他们大卸八块…… 
 
    「————放马过来。」 
 
    春雪全身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黑暗斗气，低声说出这句话。 
 
    Iron Pound有了回应，他晃动上身，开始踏着轻快的步伐，以小碎步踩出自己的节奏，慢慢拉近距离。 
 
    先前他说得不错，不用预备动作或喊出招式就能从左拳打出的「心念刺拳」，正是Pound最强大的武器。尽管一拳的威力不算高，但连击快得惊人；而且一旦中拳，必定会被打得动作停滞，也就躲不开紧接而来的右直拳。 
 
    如果这是在打拳击赛，对上这种身法轻盈的游斗型拳击手，本来应该巩固防守，格开他的刺拳后再设法拉近距离，但这里并非只有六公尺见方的拳击擂台，而是宽广的六本木山庄大楼屋顶直升机起降场，无论对方想后退或迂回，都有着太过充分的空间，所以再怎么坚守也找不到反击良机，只会让体力计量表不断削减。 
 
    到头来还是得破解他的心念刺拳，才找得到胜机。 
 
    ——喂，「野兽」。 
 
    春雪毫不松懈地摆好右手的架式，同时在脑海中再度对铠甲中的思念体说话。 
 
    ——你预测攻击的精确度比我高，他刺拳的「起手」那一下你就想办法负责看穿吧。我来负责「拨开」。 
 
    野兽并未以言语回答，但发出了尽管不悦仍确切答应的小小吼声——就在下一瞬间。 
 
    笼罩在Iron Pound左拳上的过剩光微微增加了厚度。 
 
    同时，一道鲜明的红线，也就是「攻击预测线」，贯穿了春雪的视野。 
 
    春雪反射性以螺旋状动作闪动右手手刀。Pound的心念刺拳几乎是刚显示出预测线就会打到，不可能等看清拳路再来应付，只能依靠自己的本能应付。 
 
    从外而内进行画圆动作的手掌上，传来了滚烫的感觉——因为手掌碰到了直线攻击轨道上的拳击手套。但这时如果单纯格开，只会让对手立刻收招，又继续一拳快似一拳地打来。 
 
    不要硬挡，要往自己这边带。 
 
    春雪将吸住Iron Pound刺拳的意象集中在手掌上，带得攻击轨道往左下方偏开。这种不去正面对抗敌方攻击能量，只针对向量进行干涉／防御的高等技术，就叫做「以柔克刚」，又称「四两拨千斤（Guard Reversa）」。 
 
    看来就连这样的高手，也料不到这一记刺拳不是被挡住，然而被吸了过去，。只见他上半身往前倒，脚步当场一乱。 
 
    这一瞬间，春雪在头盔下喊出： 
 
    「闪身飞逝——」 
 
    身穿黑银铠甲的虚拟角色化为不具实体的粒子，只移动了短短一公尺。他从左右两边穿透Pound的身体，转移到他背后。 
 
    春雪在转身的同时重新化为实体，右手指尖按上对方不设防的背部，接着就喊： 
 
    「——雷射剑！」 
 
    比起Pound的心念刺拳，春雪发动心念攻击所需的时间要长得多。如果Pound能立刻做出闪避动作，或许就不会被打个正着。 
 
    但是，正因为这位拳击手「完全一致」，因此反应慢了一拍。「朝敌人背部攻击」违反拳击规则，在拳击比赛里绝对不会发生被敌人绕到背后攻击的状况。 
 
    当然Pound一定也充分了解加速世界里没有这样的规则。但是长年在现实世界中养成的反射动作却没有这么容易改掉。像拓武就是对剑道的突刺招式有着心理创伤，所以当Dusk Taker对他使出「瞄准喉咙的突刺攻击」时，还是会不由得全身僵硬。何况现在是用超短距离瞬间移动转移到背面攻击，这样的状况更是罕见—— 
 
    Pound这一瞬间的停滞，就是这次对战当中最大也是最后一次胜机。春雪右手迸出漆黑的剑刃，高声打穿了对手。 
 
    即使是物理防御力极高的钢铁装甲，也挡不住零距离的心念攻击。致命要害所在的心脏遭到贯穿，让Iron Pound往后弓起全身，发出痛苦的呻吟： 
 
    「呜啊…………」 
 
    但7级终究是7级，没能一剑致命，Pound拼命往前冲刺想拉开距离。 
 
    以常理来说，春雪刚出完大招，右手已经伸到极限，本来应该没办法追击。但这次他也同样以本能反应，全力振动右翼。翼片产生的动能给虚拟角色足以用来攻击的扭力。在格斗战中靠飞行能力带来瞬间推力实现三次元机动，这正是春雪的自创招式「空中连续攻击（Aerial Combo）」。 
 
    春雪将锐利的旋劲从背上一路沿着肩膀传到右手，同时大吼： 
 
    「唔……喔啊啊啊啊啊！」 
 
    「锵咿咿！」一声金属撕开金属的刺耳音效大声响起，随即散去。 
 
    一阵寂静落在夕阳下的六本木山庄大楼屋顶上。对打的两人轮廓完全交融，在宽广的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 
 
    Iron Pound双手无力地下垂，双脚也同样虚脱。支撑他身体的，是Chrome Disaster从他背上往胸前穿出的右手。他装甲上被「雷射剑」打穿的伤口，又被锐利的钩爪再度贯穿。 
 
    春雪手刀插进Pound的身体，整条手臂没入至右肩。忽然间，耳边却传来低沉的声音： 
 
    「……你……练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还会被黑暗之力……」 
 
    说到这里，「完全一致」的拳击手全身化为无数多边形碎片飞散。 
 
    巨大的特效声光平息后，春雪脚边只剩一道小小的火焰——是Iron Pound的死亡标记——摇曳着铁灰色的光芒。春雪低头看着火焰，以沙哑的嗓音对他说： 
 
    「……『灾祸』会茁壮到这种地步……多半就是因为你们的排斥与不愿理解。」 
 
    标记当然并未做出任何回答，但春雪仍然继续低声对他说： 
 
    「……每个人心中……肯定都有这种黑暗……」 
 
    接下来的话他吞了回去，因为「野兽」在脑海中发出了凶暴的吼声。 
 
    ——我知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春雪以思念这么回应，鸣响铠甲转过身去。 
 
    视线所向之处，便是那手持巨大十字盾，双手环抱在胸前的巨人。外号「绝对防御1（Invulnerable）」的绿之王Green Grandee。尽管心腹就在眼前遭到格毙，他的一对琥珀色镜头眼却始终只散发出一种静谧又神秘的色彩。 
 
    根据春雪与野兽共有的记忆片段，绿之王是唯一从初代到第四代Chrome Disaster彻底消灭时都在场见证的超频联机者。 
 
    尽管他几乎完全不直接进行攻击，却始终以这面神器——大盾「The Strife」顽强地抵挡着Disaster凌厉的攻击，为战友制造攻击机会。也就是说，要不是有绿之王在，灾祸之铠所造成的破坏规模肯定会达到原本的两倍甚至三倍以上。 
 
    所以对铠甲与里头的「野兽」来说，绿之王可说是最大的仇家。在春雪意识中回荡不已的吼声中，就充满着控制不住的杀意，彷佛随时都会爆发。 
 
    ——你控制一下。这个人更不是乱冲乱砍就打得赢的。 
 
    春雪对野兽这么说，接着朝绿色巨人慢慢踏上两步。 
 
    王仍然不动如山。春雪凝视着他，先低声说道： 
 
    「……如果Iron Pound说得不错，你们没有跟加速研究社勾结……那你刚刚为什么要碍我的事？」 
 
    他等了三秒还是得不到回答。Green Grandee在前几天的「七王会议」席上，也同样从头到尾不发一语。 
 
    「——我看问了也是白问，只能用拳头请你说了。」 
 
    春雪半自言自语地这么说完，就要沉腰摆出临战态势。 
 
    然而，就在这时—— 
 
    「——再等一下，你就会知道理由。」 
 
    这句话带有很强的特效，声音却十分响亮。 
 
    错不了，就是刚刚喊出大规模心念招式「光年长城」的男子嗓音。但是，这个声音听起来彷佛不是透过空气，而是从脚下地面直逼上来，让春雪无法确信是眼前这名虚拟角色所发。 
 
    春雪直盯着男子，但绿之王仍然丝毫不为所动。双手环抱的高大身躯也非正对春雪，而是往东北方偏了三十度左右。春雪下意识跟着王的视线望去，发现他凝视的目标，就是屹立在首都高速公路三号线彼端的另一栋多功能商业设施「东京中城」主大楼。 
 
    这座巨塔有着魔都空间特有的锐利装饰点缀，被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太阳照得红通通的。屋顶则跟六本木山庄大楼不同，呈细长的尖针状。除了周围有着小型飞行公敌绕行之外，大楼本身没有任何动静。 
 
    然而，逐渐侵蚀加速世界的「ISS套件」本体，应该就藏在那座高塔之中。如今至少已经有五十名以上的超频联机者遭到感染，只要能够完全破坏本体，应该就可以让这些终端机停止活动。 
 
    现在的春雪，并未想着如何拯救加速世界，反而在往相反的方向前进。他有一半以上的思绪都被一种追求毁灭的冲动占据，打算把挡住去路的超频联机者杀得干干净净，哪怕结果导致BRAIN BURST本身衰微甚至消灭也在所不惜。而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创造出ISS套件并加以散播的「加速研究社」，这不只是为了套件的事，更因为就是这些人设下卑鄙的圈套，一次又一次地残杀「……」而且每一次都造成难以想象的痛楚…… 
 
    「…………！」 
 
    忽然间，一股像是高压电流的剧痛从脊椎骨上冲到头部正中央，让春雪全身僵硬。 
 
    到刚刚都还勉强压得住的「野兽」彷佛挣脱了枷锁，发出狰狞的咆哮。这种充满压倒性愤怒与杀气的嘶吼远比先前更为尖锐，听起来甚至有点像在哭喊。 
 
    随时笼罩着「灾祸之铠」的黑暗斗气化为漆黑的火焰往外肆虐，四肢上有如剑刃般锐利的装甲边缘变得更加突出，手脚的钩爪形状也变得益发凶恶。背上的尾巴擅自像鞭子似的甩起，卷上插在稍违处的大剑剑柄。剑在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中拔起，再度插在春雪眼前。 
 
    泛黑却又光滑如镜的刀身上，照出了Chrome Disaster弯曲身体而不规则痉挛的模样。龟裂的护目镜下那团黑暗之中，一对本来不属于Silver Crow的镜头眼上，有着充满煞气的火红光芒强烈闪动。 
 
    「咕……噜噜噜噜噜…………」 
 
    「野兽」加上春雪自身的吼声又低又沉重，甩开了思考与理智，脑中只剩一股翻腾汹涌的杀意。这显然是负面心念发作的「逆流现象（Overflow）」，但春雪已经无法意识到这点。 
 
    春雪甚至忘了站在只有几步远处的绿之王，全开背上的金属翅膀，右手拔起眼前的大剑，「唰」的一声往旁一挥。他正准备从六本木山庄大楼的屋顶起飞，冲向东京中城大楼，但就在这时—— 
 
    又听见了同一个嗓音。 
 
    「慢着，时候还没到。」 
 
    「…………咕噜…………！」 
 
    春雪发出充满杀意的低吼，转身朝右。 
 
    这次绿之王Green Grandee终于将他厚重的面罩正对春雪。神秘的琥珀色眼睛始终那么平静，与Disaster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焦急，更没有恐惧。只像一棵看尽一切、静观一切的森中古木，悠然站在原地。 
 
    然而对现在的春雪来说，绿之王这种态度只是一种不能忽视的挑衅。既然要来碍事，那就只能砍了他。春雪在这没有理智可言的冲动驱使下，慢慢举起了右手的剑，左手也放上剑柄，全身肌肉更是蓄足力道，为的是使尽每一分力度，挤出每一分速度，灌注每一分心念，将敌人一刀两断。 
 
    当然，春雪无论在现实世界或加速世界，都不曾修练过如何用剑这种武器。所以就如先前Iron Pound所说，这只是一种「借来的力量与技术」，在以快打快的打斗中并不管用。 
 
    但是，此刻的春雪已经有九成以上不是春雪。失控的心念让「装备了强化外装The Disaster的Silver Crow」以前所未有的精度逼近「真正的Chrome Disaster」。 
 
    春雪并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名字，但第三代Disaster就是使用双手剑的蓝色系角色，甚至一度与外号「剑圣」的蓝之王Blue Knight齐名，最后在蓝之王的剑下离开了加速世界。 
 
    现在，就是这第三代留在铠甲之中的「剑技」驱使春雪的身体动作，跟之前他所用的初代必杀技「闪身飞逝」、第二代的特殊能力「喷火」与第五代的「钩索」一样。当他与铠甲，不，应该说与寄宿在铠甲之中的「野兽」产生强烈的精神同步，就可以将历代Chrome Disaster用过的能力化为己有。这才是「灾祸之铠」，不，应该说是第六代Disaster，也就是现在的春雪真正的力量。 
 
    绿之王似乎也认知到了春雪的失控有多深，他右脚踏上一步，全身正对春雪。这名虚拟角色的身体有一半以上都被巨大的十字盾「The Strife」遮住，但春雪也不管这些，全身像一张弓似的往后仰起，大剑往上高举得越过背后，剑尖触到地面，微微插了进去。后仰到极限的虚拟身体挤压得发出闷响，就在紧绷到了极限的瞬间—— 
 
    「咕……噜，幄喔喔喔！」 
 
    春雪迸出爆炸似的吼声，解放了所有的力道。 
 
    在跨步的力道上，他更加上了双翼产生的推力往前冲。虚拟的空气遭到压缩而炸开，化为震波再坚硬的屋顶地板留下V字形的撕裂痕迹。 
 
    十公尺以上的间距，对行使近战攻击手段稍嫌太远，但春雪却在几近于零的时间内就冲过这段距离。而且无论距离远近，Green Grandee看来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闪躲。他将画出漆黑眉月轨迹砍来的剑刃看得清清楚楚，双脚却仍然动也不动，只是微微举起装备在左手的大盾。 
 
    强化外装只要一装备起来，颜色往往就会变得跟装备的虚拟角色一样，绿之王的大盾与蓝之王的双手剑似乎也属于这种情形。但春雪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挡在眼前的盾牌散发出一种绿宝石般的光辉，比王本身的装甲色更深更晶莹。 
 
    春雪使出无疑是现在所能输出的所有攻击力将大剑砸向屹立在眼前这堵存在感宛如深邃森林一般的绿色墙壁。 
 
    剑与盾的接触点发生了一股纯粹而且庞大的能量，大得无法用声音或光来描绘。只见一股异样的振动呈球状不断膨胀，彷佛要扭曲、震碎整个空间，接着巨大的六本木山庄大楼上半段都出现了涟漪般的波纹而晃动，紧接着—— 
 
    这栋大楼在「魔都」属性之下被赋予了最高阶的强度，却当场拦腰化为无数细小的碎片而解体。 
 
    失去立足点，让春雪与Green Grandee在雨点般洒落的对象碎片正中央开始慢慢下降。但双方都维持着剑盾互击的姿势丝毫不动。因为双方相互抗衡的心念覆写掉了本来应该产生的反作用力与对姿势的影响，将虚拟角色持续固定在原本的姿势。 
 
    大盾「The Strife」发出的绿色斗气彷佛新冒嫩芽，试图笼罩住这把过去名叫「Star Caster」的大剑；笼罩在剑身上的漆黑火焰斗气接连烧掉这些绿意，但绿色斗气也无限萌芽，丝毫不显枯萎。简直是一棵巨树——∣而且还是北欧神话里那种支撑住九个世界的世界树。 
 
    ——支撑世界。 
 
    这句话在脑海角落闪过的瞬间，春雪感觉到一段意象或记忆流进意识之中。在一段实在太悠久的时间里无限反复的战斗。而且对手不是超频联机者，而是有着非人形体的巨大怪物，也就是「公敌」。 
 
    过了一会儿，两人就在本是六本木山庄大楼上半段的细碎土石所堆成的小山上，发出沉重的声响落地。 
 
    双方几乎同时收起斗气，接着也收回剑与盾。与发生的规模相比，落幕时实在宁静得令人难以置信。不知不觉间，春雪体内曾经那么凶猛的愤怒风暴也已经平息，连「野兽」都沉默下来。 
 
    「…………连那样的一剑都被轻轻松松挡下来了啊…………」 
 
    他低声自言自语。这句话中阴森的特效已经淡去，说话口气也以春雪自己的感性优先，但本人并未意识到这点，只是轻轻一跳拉开距离，落地踩响土沙后垂下了剑。 
 
    绿之王夜同样放下盾牌正视春雪，以沉重的动作摇了摇头，接着以右手指向盾上的一点，彷佛在强调这一剑挡得并不轻松。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盾牌上缘某个地方似乎有一道三公厘左右的缺损。春雪觉得只不过砍出这么一点损伤，对方却彷佛在对说「你赢了」，让他不由得微微苦笑。 
 
    「我本来可是想连人带盾砍了你啊。」 
 
    说着他朝四周看了看。 
 
    六本木山庄大楼在刚才那一剑的冲击余波下，有将近五成已经瓦解，高度只剩一半。外围的附属大楼也是有的倾斜、有的侧面碎裂。 
 
    离了一段距离的沙上，有一团小小的铁灰色火焰在晃动，肯定就是Iron Pound的死亡标记，大概是随着大楼崩塌而一起掉下来的吧。他处在只能旁观的「幽灵状态」，相信一定看着春雪与Green Grandee的对峙看得心急如焚。 
 
    Pound开打前曾说溜嘴提到「我王为了加速世界牺牲了多少时间」。春雪刚才与绿之工直接以心念互相抗衡，窥见对方的记忆片段，因而觉得多少能够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再度将视线拉回王身上，直接问道： 
 
    「…………加速世界里，靠猎公敌供应的点数……其实几乎都是你一个人赚来的吧？」 
 
    对方不回答，但这沉默却带有肯定的意味。 
 
    「超频点数」对于共有一千人以上的超频联机者来说，不但是游戏内的货币与经验值，更是他们的生命。打赢对战就会增加，打输就会减少，此外使用各种加速指令，或是在「商店」购买物品，又或是用来升级，都会消耗大量的点数。 
 
    照常理推想，点数的供应速度应该完全跟不上消耗速度。每个月所消耗的总点数，肯定远超过当月新进超频联机者的「起始点数一百点乘以人数」总量。 
 
    不够的部分，就得靠高等级超频联机者前往无限制中立空间猎杀公敌供应，但即便如此，春雪仍然一直想不通这些点数又是如何重新平均分配到整个加速世界当中。 
 
    绿之王独自猎杀栖息于危险迷宫内的高阶公敌，把赚来的大量点数灌进商店买来的卡片式物品中，然后把这些卡片丢给栖息在原野上的低阶公敌吃。等其它军团的猎公敌团队打倒这些公敌，就可以得到大量的点数。最后，点数才能分配到中小军团的低阶超频联机者当中—— 
 
    这样的行为，简直就像靠着体内储藏的阳光与水分来养活无数小生命的巨树。 
 
    无论他怎么想，就是想不通为何绿之王长年来一直进行这种无偿的贡献。吃了「点数卡」的公敌，不见得都是由绿色军团「长城」的团员猎杀到，落入其它军团之手的情形反而应该占了压倒性的多数。也就是说，绿之王的行为实质上等于在提供好处给其它军团。现在回想起来，春雪自己就曾经参加过猎公敌团队，结果打倒的猎物吐出了本来不可能会有的大量点数，让他高兴得不得了。 
 
    「…………为什么？」 
 
    他广泛分配这些点数，连敌对的超频联机者都照分不误，却又说自己军团部下Ash Roller与Bush Utan的性命不是最优先的事项。春雪怎么想就是想不通绿之王的行动基准，因此有气无力地问出了这句话。 
 
    这个问题无法用YES或NO回答，所以春雪猜测多半得不到响应，然而……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不愿意让『BRAIN BURST 2039』……又称『试作第二号』的尝试无疾而终。」 
 
    比起沉默寡言的王说出至今最长的一段话，他所说的内容——尽管几乎完全无法理解——更让春雪受到一种彷佛直透灵魂深处的震撼。 
 
    「你说……试作……第二号……？」 
 
    「正是。早出的『Accel Assault 2038』与晚出的『Cosmos Corrupt 2040』都废弃已久，而这第二号则多半具备了第一号与第三号所欠缺的因子。在这个因子体现之前，我不能让这个世界就这么收掉。」 
 
    「…………」 
 
    绿之王以始终静谧的嗓音将信息转化为言语，而这些内容则大大超出了春雪的处理能力。但他仍然整理出三个重点，在心中条列出来。 
 
    第一，BRAIN BURST，也就是加速世界，并非「独一无二」的存在。 
 
    第二，绿之王Green Grandee的活动目的在于维持，或说延续加速世界的寿命。 
 
    第三，Green Grandee知道这个世界存在的理由。 
 
    「………………你是……GM？」 
 
    春雪以紧绷得沙哑的声音质问巨人： 
 
    「你……你就是BRAIN BURST的管理员？在背后将几千个超频联机者操弄在手掌心，让他们互相打斗的就是你？」 
 
    如果绿之王承认，自己会有何打算？春雪完全没思考这一点，只是屏气凝神等待回答。 
 
    两秒钟之后，王厚重的面罩往旁一摇，回答说： 
 
    「否。」 
 
    隔了一秒后，他继续说道： 
 
    「……系统赋予我的权限，跟你没有两样。头被砍掉就会死，死了就会失去点数，点数耗光就会永远离开加速世界。」 
 
    「那……那你为什么知道这种没有别人知道的事！」 
 
    「这个答案也是否。『试作第二号』不是只有我知道，相信除了我以外的『Originator』当中，就有人知道的情报比我还多。」 
 
    「……Origi……nator……」 
 
    春雪并非第一次听到自己低声复诵的这个字眼。四天前的「七王会议」后，突然出现在春雪家的红之王仁子，就以颤抖的嗓音说出了这个单字。虽然仁子当初并未告诉春雪具体含意，但如今他已经能够推测。想来这个字眼指的就是一群没有「上辈」的玩家，也就是「第一批超频联机者」。 
 
    ——喂，「野兽」。 
 
    春雪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对寄宿于铠甲里的破坏者发问。 
 
    ——当初创造出你的人也是「Originator」吧？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结果，在炽烈战斗也能保持沉默长达好几分钟的「野兽」发出了暴躁的吼声。 
 
    ——咕噜噜……我不知道，也没兴趣。我的目的只犊破坏与杀戮，你也只要想着怎么宰了眼前的敌人就好。 
 
    听到这个回答，春雪差点苦笑，但随即打起精神。「野兽」现在看似乖了点，但它必定在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占据春雪的意识。就算不考虑这点好了，如今春雪不是Silver Crow，而是第六代Chrome Disaster，所以现在不是傻笑的时候，自己更没有权利发笑。 
 
    ——好啦，可是砍过刚刚那一剑，你应该也切身体会到这家伙没这么容易赢吧？而且……我总觉得情形不对劲。就算要打，我也希望能在开打前尽量问出情报。 
 
    听春雪这么一说，「野兽」只是再短吼一声，就回到铠甲之中去了。 
 
    春雪深吸一口气，转换思考，再度凝视Green Grandee的双眼。这对琥珀色镜头眼不带丝毫情绪，平静地回望着他。 
 
    「————你有自己的目的，所以才会设法延续加速世界的寿命。为此，你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独自猎杀公敌，这些我都知道了。」 
 
    春雪低声说到这里，然后加重了语气： 
 
    「可是……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妨碍我？『加速研究社』跟ISS套件显然想毁了这个世界。那栋大楼……『东京中城大楼』一定是那帮人的据点，我的目的就是毁了据点啊！」 
 
    「我说过，你再等一下就会明白。」 
 
    绿之王简短地这么回答，接着抬头望向耸立在东北方的东京中城大楼。春雪也反射性沿着他的视线望去。由于六本木山庄大楼只剩一半高，现在中城大楼比这边高了一倍。蓝黑色的尖塔鸦雀无声，看不到任何活动的征兆。 
 
    「……我已经等得够久了，如果你是想拖延时间……」 
 
    春雪这句话才说到一半—— 
 
    忽然间，遥远的东方天空传来一阵不可思议的声响。像是敲响无数相连在一起的钟，又像是玻璃薄片碎裂的声响。 
 
    春雪将视线往右转四十五度，看见七色丝绢在空中摇曳，撕开了魔都空间厚重的蓝黑色云层。是极光……？不对，那是宣告世界结束与开始的光。 
 
    「…………『变迁』。」 
 
    他这两字一出口，绿之王就重重点了点头。所以王跟Iron Pound等的就是「这个」了？ 
 
    所谓的变迁，指的就是无限制中立空间中「魔都」、「炼狱」、「原始林」等空间属性切换的情形。一旦发生变迁，遭到猎杀而减少的公敌就会重新涌出，遭到破坏的对象也会完全修复。当然，整个场地的外观与地形效果也会变得迥然不同，无论是跟人打还是猎公敌，如果战斗中发生变迁，就得进行大幅度的战术调整。 
 
    变迁发生的间隔时间是随机的，但据说以游戏内时间来算，最短也要三天（现实时间四分钟出头），最长则不超过十天。要预测变迁时机是不可能的，所以Green Grandee说不定已经在这里枯等了好几天。 
 
    然而——这是为什么？ 
 
    春雪正试图推测他们的意图，极光之墙已经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只要仔细观察，就可以看出当这从天空洒下的光墙扫过后，最底部这些林立于东京都都心的高楼群无论颜色还是形状，都会当场遭到改写。 
 
    从听到第一声还不到三十秒，极光已经抵达六本木山庄，将些微的压力施加在春雪身上，同时将一切事物都涂上彩虹色光辉，紧接着就是一阵搭乘高速升降梯似的上升感笼罩住全身。不是他用自己的翅膀在飞，而是先前半毁的大楼开始急速重生，将春雪他们往上推回原先所在的屋顶。 
 
    当他们停止上升，脚底再度踏上坚硬地面的同时，彩虹色光芒也跟着消散。 
 
    春雪目送极光之墙继续快速往西扫去，接着环顾四周。 
 
    「魔都」空间下那种阴森森的深蓝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世界换上一种浓浊的红色。地面与建筑物全都铺上了灰色的地砖与磁砖，但所有的缝隙都慢慢流出有黏度的红色液体——也就是血液，积得到处都是一滩滩的血泊；天空也一样充满了不同于晚霞的毒艳红色。是发生频度极低的「大罪」属性。 
 
    「大罪」跟「魔都」不同，有一大堆特殊效果，对战时十分棘手，而其中最得留意的就是「以肉搏战方式对敌人进行物理攻击时，造成的损伤有一半会反弹回自己身上」这点。也就是说，这个属性对远距型对战虚拟角色超级有利，但至少现在并没有红色系在场。 
 
    ——记得小百就有够不喜欢这个属性的，相信她现在一定抱怨个不停吧。 
 
    春雪一瞬间不由自主地想到这里，接着强行甩开了这个念头。此刻，黑暗星云的同伴应该都还在北方隔了一大段路程的禁城南门等待。春雪有预感，要是再多想到他们一点，自己随时都会挣扎得四分五裂。 
 
    他拼命狠下心不去想，转动视线确定绿之王还是一样抱胸站在离自己有段距离的地方，这才开口问说： 
 
    「…………然后呢？发生了变迁又怎样？」 
 
    屹立在东北方的东京中城大楼换上了染血的外观，但除此之外看不出有什么改变，从中还是看不出任何要让绿之王妨碍春雪接近的理由。 
 
    回答春雪这个问题的不是绿之王，而是背后一个平静的嗓音： 
 
    「……就是说这次……也没中奖。」 
 
    春雪转过身去，看见一个盘坐在半干血泊中垂头丧气的钢铁拳击手。是Iron Pound。他败在春雪手下死亡后还不到三十分钟，春雪正讶异他复活太快，接着才总算想到怎么回事。原来「变迁」还有一种效应，就是会无视于本来要等六十分钟才能复活的规定，让幽灵状态的超频联机者立刻复活。 
 
    枯燥乏味的等待复活时间省去一半，Pound却丝毫不显得庆幸。看到这名拳击手放松握紧的拳头摊到脚上，春雪皱起眉头对他问说： 
 
    「没中奖……？你是指刚刚的变迁吗？你们……到底在等什么？」 
 
    「——你知道变迁有一定的模式可循吗？」 
 
    被他用问题回答问题，春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然而他还是控制住自己，乖乖摇了摇头。Pound点点头说下去： 
 
    「就跟对战虚拟角色一样，对战空间的各种属性也可以分成几个大分类。例如『冰雪』跟『雾雨』是水系、『熔岩』跟『焦土』是火系、『原始林』跟『腐蚀林』是树木系、『魔都』跟『钢铁』是金属系。除了这些所谓的自然系空间外，还有『炼狱』跟『墓园』这样的黑暗系，以及『极光』跟『灵域』之类的神圣系存在。到这里都还听得懂吧？」 
 
    这老师般的口吻，让「野兽」比春雪抢先一步发出不高兴的吼声，但也拜它所赐，春雪自己才错失了发脾气的时机。春雪再度默默挥手要他说下去，Iron Pound慢慢起身，再次开口： 
 
    「……一般来说，属于同一个大分类的属性不会连续出现，而地水火风木金暗圣这八个分类的出现机率几乎完全相等。不过，偶尔会遇到一直是前六大自然系分类在轮的情形，接在这些循环后面出现的黑暗或神圣系，就会是属性纯度很高……亦即非常邪恶或非常神圣的属性。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比较零碎的定律，但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而我们就是长期分析属性变化的法则，预测今天这个时候会有『超邪恶』的空间出现，所以才在这里等待。」 
 
    「……那目的应该达成了吧？也没什么属性比这『大罪』更邪恶了。怎么会没中奖，根本就是中了大奖吧？」 
 
    听春雪指出这一点，Pound点点头，接着又重重摇头： 
 
    「你说得没错，可是……这还不够。我们需要黑暗中的黑暗，邪恶到极点的……『地狱』属性。」 
 
    「………………」 
 
    春雪当上超频联机者过了八个月，等级也已经升到５级，不能再说是新手，然而「地狱」空间还是只有听过几次。由于他对这种空间属性的特殊效果与外观都只依稀听说过一点，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但一路听说明到这里，还是只知道Iron Pound他们在这里等的是什么，完全没有提到原因。 
 
    「…………无限制中立空间变成地狱，跟你们在这里碍我的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春雪快要忍不住急躁的心情，朝脚下地砖渗出的血泊踏上一步这么逼问。 
 
    站在几公尺外的Iron Pound不开口，只是慢慢举起右拳，应声握紧到刚刚都还一直张开的钢铁拳击手套。 
 
    春雪在护目镜下锐利地眯起双眼，但Pound似乎并不是要来一场雪耻战。他先张开左手拳击手套制止春雪，接着身体转向屹立在东北方五百公尺物的东京中城大楼。 
 
    「……等看了这个，就算你不想明白也会明白。」 
 
    说完，钢铁拳击手就摆出不太有拳击架式的奇妙姿势。他双脚张得很开，右拳往前伸出，左手按在右手的肘关节上。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蓝色特效光笼罩住握紧的拳击手套。是必杀技。春雪反射性地就要摆好架式因应，但铠甲并未显示攻击预测线。Pound连看也不看摒息的春雪一眼，凝视着远方染血的巨塔喊出招式名称： 
 
    「——『爆推拳（Rocket Straight）』！」 
 
    拳击手右手下臂接近手肘的部分发生爆炸。 
 
    不对，不是这样，是分离。圆滚滚的拳击手套与下臂的一部分从虚拟角色身上分开，喷出红色火焰往前飞去。就连已经化为第六代Disaster的春雪，看了也不由得有点哑口无言。别说是正统拳击，任何格斗技都不可能有这一招。 
 
    …………你这是哪门子完全一致的拳击手？ 
 
    春雪忍着没喊出这句话，目光追向飞走的拳头——或许该叫做金刚飞拳。不愧是从摆出架式到实际出招花了将近五秒的招式，姑且不论正统性，速度的确十分出色，魄力更足以媲美属于纯远战型角色红之王Scarlet Rain的主炮攻击。拳头拖出长长一道烟雾往前直冲，转眼间就飞过首都高速公路三号线与六本木的市街，逼近远方的东京中城大楼。 
 
    就在这时———— 
 
    春雪看到高耸巨塔那尖锐的顶端附近，有个「物体」动了。 
 
    他只看得出这个「物体」大得离谱。连尺寸跟形状都看不清楚。因为这个物体几乎完全透明，即使用上Disaster的超分辨率，也只看得出尖塔外围的红色环境光出现微妙的折射。 
 
    春雪拼命仔细观看，结果也不知道是铠甲本来就有这种能力，还是「野兽」机灵地帮他做了调整，视野中只强调出发生光线折射的空间轮廓。那个染上淡灰色的轮廓像人又像鸟，显得十分奇特。该物体以多达十条以上的手脚牢牢抓住尖塔，格外圆而巨大的头部转朝冲去的金刚飞拳…… 
 
    「…………！」 
 
    紧接着，春雪下意识地绷紧全身。 
 
    因为，这个透明物背后有种宽大的薄膜状物体往左右张开，那肯定是「翅膀」，全宽甚至超过中城大楼的五十公尺宽度，整体大小或许还超过守护禁城南门的超级公敌「四神朱雀」。 
 
    大大张开的透明翅膀开始发出淡淡白光。 
 
    就在下一瞬间——一道光从巨大的头部中央迸射而出。 
 
    光度足以将春雪经过强调的视野一瞬间染成全白。这道光线有着「雷射」一词不足以描述的莫大热量，吞没Iron Pound那击碎大楼墙壁继续往前飞行的右拳——轻而易举地让它蒸发掉。 
 
    光线继续穿刺在数百公尺下方的六本木市街地。 
 
    隔了半拍的空档后，引发了一次媲美大型陨石落地的剧烈爆炸。 
 
    「呜…………！」 
 
    春雪不由得闷哼一声，同时「野兽」也在铠甲深处发出低吼。六本木山庄大楼理应离得够远，却仍然产生几乎让人以为会再次崩塌的剧烈摇动。春雪与Pound努力站稳，只有绿之王一样气定神闲地屹立不摇……可是，仍然看得出他宽广的背影中有着些许僵硬。 
 
    这个「透明物体」为了迎击金刚飞拳而射出的光线，威力已经远远超出对战虚拟角色所能达到的规模，爆炸过后留下的圆形坑洞大小与深度在在强调出这一点。既然不是超频联机者，那就只会是公敌，但如果真是公敌，实力已经接近四神……不，考虑到本体完全透明，很难判断攻击时机来闪避，甚至可以说已经与四神同级。 
 
    可是——这是为什么？东京中城只是个地标，离「禁城」相当遥远，为什么会有实力这么强大的公敌在镇守……？ 
 
    「…………看到了吗？」 
 
    这时，春雪听见失去一只手的Iron Pound有气无力地问。对方也不等他回答就继续说： 
 
    「它的正式名称是……神兽级（Iegned）公敌『大天使梅丹佐』，是芝公园地下大迷宫最终头目……应该说本来是。」 
 
    「梅……丹佐。」 
 
    春雪觉得在BRAIN BURST以外的游戏或漫画作品之中也曾看过这个名词，但心思都放在更大的矛盾上，于是开口问说： 
 
    「你说是地下迷宫的……最终头目？但它待的地方非但不是地下，甚至还是在东京中城的楼顶啊……」 
 
    「所以我才说『本来是』。有人把它移到了这里。我想……多半是驯服（Tame）了最终头目。」 
 
    「驯服……最终头目……这种事情办得到吗……？」 
 
    「每个人都以为不可能——直到现实世界约一周前，梅丹佐出现在那座大楼屋顶为止。」 
 
    Iron Pound挣扎地说到这里，瞪向这再度完全隐形的「天使」。 
 
    「——四大迷宫之一的芝公园地下大迷宫，正式名称叫做『两极大圣堂（Contrary Cathedra）』。两极这个字眼名副其实，只要由对战虚拟角色去踩特定的地板，就可以让内部属性产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从最极致的神圣系属性『天堂』转变成最极致的黑暗系『地狱』……或者是反过来。那里的最终头目『大天使梅丹佐』，在正常状态下的特殊能力有隐形、一击必杀、不受任何属性损伤，根本是胡搞瞎搞。可是只有迷宫属性切成『地狱』的时候，它的力量会变弱，我方的攻击也开始打得到它。所以只要它待在本来所待的地方……也就是两极大圣堂的最深处，倒也不会像这样根本没办法应付。因为尽管费事了点，但只要去踩头目房间内的操作用地板，就可以任意转变成『地狱』属性。至少比禁城的『四神』要好应付多了，可是……」 
 
    听Pound说到这里，春雪才总算觉得看见了事情的全貌，不由自主地说出心中还不是很确切的推测： 
 
    「……可是，一旦梅丹佐来到外界……『地狱』属性就没那么容易遇到……」 
 
    拳击手听了后以生硬的动作点点头，忿忿地说： 
 
    「根本是完全无敌啊。不但隐形，我方的攻击还都打不到，这种公敌根本没有任何方法打得赢。现在由那座东京中城大楼最顶层算起的半径两百公尺圈内，已经成了无人可以入侵的绝对禁区，几乎可以叫做『小禁城』了……」 
 
    「……」 
 
    Iron Pound当然不会知道，春雪这些黑暗星云的成员不到一个小时前才刚完成「禁城逃脱作战」。但这是靠着许多巧合才达成的奇迹，只要中间出了任何差错，难保春雪不会与他敬爱的「剑之主」与「师父」一起在南门前陷入无限EK状态…… 
 
    想到这里，他再度紧握双手抛开这个念头，强行把差点浮现在脑海中那几张最重要人们的笑容给涂黑，低声发问： 
 
    「——所以一闯进去的瞬间就会死掉，直接陷入无限EK……？」 
 
    Pound没有看着春雪，回答时并未发现他问话之前内心的挣扎。 
 
    「不……死是马上会死，但对方攻击实在太强，根本冲不进公敌反应圈深处，所以反而不会演变成无限EK。只要复活之后全速逃脱，就能勉强避开下一发雷射。我自己就试过。」 
 
    拳击头盔下的嘴角露出讽刺的微笑，却又随即消失。 
 
    「……就连拥有全加速世界最强防御力的吾王，使出所有心念防御也只能顶住光线五秒，我这种角色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应付……不管怎么说，这下你应该知道怎么回事、知道我们在这里等什么、也知道我们为什么会阻挡你冲进东京中城大楼了吧？」 
 
    Pound说完闭上嘴，但春雪仍然沉默了一阵子。 
 
    的确，他终于搞清楚了状况。Iron Pound与Green Grandee在这六本木山庄大楼屋顶所等的，就是照一定模式进行下变迁可能会出现的「地狱」。理由则是镇守东京中城大楼的「大天使梅丹佐」只有在「地狱」空间会变弱，也才有办法攻略。 
 
    而绿之王之所以不惜发动「光年长城」心念也要阻挡春雪飞行，则是因为…… 
 
    「你想说……你挡住我是为了从梅丹佐的瞬杀攻击下救我一命？」 
 
    春雪以剑拔弩张的声音这么问，Pound却轻轻耸了耸肩膀说： 
 
    「如果我们一开始就知道你……知道Silver Crow已经『Disaster』得这么严重，说不定就直接让你过去了。因为这样就可以省下悬赏你的工夫跟点数。」 
 
    「………………」 
 
    春雪咬得牙关作响的同时，「野兽」也同样短短地吼了一声。全身冒出的黑暗斗气有了涟漪般的摇曳，但现在还是得忍下攻击的冲动。毕竟姑且不论Pound，他刚刚才切身体会过绿之王有多硬，实在不是胡砍一气就能打赢的。 
 
    Iron Pound一边回转失去手腕的右臂，一边斜眼看着春雪说道： 
 
    「——下次『地狱』属性出现机率变高，得等到现实世界的三天后，也就是星期天傍晚。我跟王在这屋顶待了将近三个月，实在有点累了，所以我们会先注销。对你我还是先说声谢谢吧，毕竟我们团员似乎承蒙你关照了。」 
 
    他说到这里先顿了顿，又自言自语地说： 
 
    「……你这家伙还真奇怪。Disaster化这么深，却还可以跟我们这样对话……」 
 
    春雪不理会他最后这句话，低声回答： 
 
    「……与其跟我道谢，还不如你自己…………」 
 
    但是，他说到一半却住了口。 
 
    听来Pound与绿之王已经在此地等待这次的「变迁」等了游戏内时间三个月以上。如果他们这样的苦行是为了攻略东京中城大楼，就表示他们也非常看重「ISS套件」蔓延所带来的威胁，也以他们的方式在努力。相信他们一定知道毁掉多少侵蚀低阶团员的「终端机」都没有意义，一定得破坏「本体」才行。 
 
    「绿色军团（长城）的『Bush Utan』虽然曾经在ISS套件的诱惑下屈服，可是刚刚就是他自己主动想放弃套件，才会被那群拥有套件的人攻击。所以……」 
 
    春雪压低声音说到这里，Pound转身轻轻点头回答： 
 
    「嗯。对于这次的事件，王与我们军团的方针，都是决定不轻言『处决』。相信在三天后的七王会议上，六大军团也会确定针对『心念学习套件』该采取什么样的统一方针……不过这当然是在决定首要议题，也就是怎么解决『灾祸之铠』以后了。」 
 
    钢铁拳击手以彻底公事公办的口气说到这里，就朝几公尺外的绿之王身边走去。两人简单讲了几句话，随即开始走远。想必是要从设置于大楼屋顶直升机起降场东南端的电梯下到大楼内部，用位于附近的传送门回到现实世界。 
 
    春雪看着以稳健脚步走远的两个背影，也不管意识还有几分麻痹就开始思考。 
 
    ——我任凭愤怒跟憎恨的驱使召唤出了「灾祸之铠」，而这一次终于彻底地变成了第六代「Chrome Disaster」。使出其实不属于自己的各种太强大的力量，残杀那六个攻击Ash跟Utan的ISS装备者。 
 
    ——这种举动，简直是在学昨天的拓武。他也是用ISS套件产生的黑暗之力，把攻击他的物理攻击（PK）者集团「Supernova Rmnant」打得体无完肤。当初我对这样的他说了什么……？ 
 
    想到这里的瞬间，自己语带呜咽的那几句话就在远处小声播放出来。 
 
    …………你也一定能够抵抗这股黑暗的力量！你应该有办法抵抗它，克服它，继续前进！不是吗，阿拓！ 
 
    而拓武也确实如他所说，正视藏在自己内心的黑暗，挥动心剑将寄生于自己身上的ISS套件一刀两断。 
 
    ——我可办不到啊，阿拓。 
 
    春雪低头看着自己那有着凶恶钩爪的右手，自嘲地低语。 
 
    ——我已经不剩半点坚强，根本没办法跟这「铠甲」诀别。不……我都已经跟铠甲，跟「The Disaster」融合，却还只有这点程度，所以到头来我根本没什么了不起。跟长城干部里排名第三的人都打得这么辛苦，对他们上面的王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跟我比起来，以前在回放影片里看到的第四代，还有一击吓退黄之王的第五代，都还比我强得多了。就连他们都没办法抵抗铠甲的支配力，像我这样的角色又哪里有办法…… 
 
    要是黑雪公主在场，也许会傻眼地说「都跟Chrome Disaster同化了，态度还能这么消极，这已经是第一流的本事了！」但现在春雪当然听不见这句话，反倒是背上长出的尾巴根部，传来了「野兽」半吼半说的话。 
 
    ——咕噜噜……你就是我在BB玩家之中寻求巳久的最佳宿主。你还是第一个跟我融合没多久就这么善战的素材。 
 
    听到这句话，春雪抬起正要丧气垂下的头，这次终于以带着几分苦笑的思念回答。 
 
    ——怎么？你是在安慰我？ 
 
    紧接着就在脑海深处听到爆炸似的吼声。 
 
    ——咕噜噜！有闲工夫说笑，还末如赶快去找下一个猎物。 
 
    ——话是这么说啦……可是当初要去的东京中城大楼，怎么看都没有这么容易攻略啊…… 
 
    你也看到刚刚那强得岂有此理的雷射了吧？ 
 
    ——噜噜……如果能得到特殊能力「理论镜面」，或许…… 
 
    春雪不知不觉间，开始与栖息在自己内心的野兽进行这样的对话…… 
 
    却发现本以为已经离开的Iron Pound在电梯塔前停步，回头凝视自己。 
 
    春雪本以为他想来场雪耻战，当场瞪了回去，但拳击手却摇了摇只剩一半的右手表示他没有此意，开口说道： 
 
    「……算了，别在意，似乎是我看错了。刚刚你的装甲色似乎有一瞬间……」 
 
    春雪反射性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但他当然只看到有着凶恶造型的「铠甲」，颜色当然也是带有阴影的铬银色。 
 
    「……当我没说吧。」 
 
    Pound对再度抬起头的春雪这么说，接着大声喊道： 
 
    「Silver Crow，你听好了！你的缓刑期间只剩三天！如果在星期天下午一点之前，你没把『铠甲』从虚拟角色身上完全消除，到时候你就会变成加速世界悬赏奖金最高额的通缉犯！」 
 
    「……到时候你就第一个来要我的命吧。你一定很想来场雪耻战，不是吗？」 
 
    听春雪的回答，Pound什么都没说，只露出了背影。但他随即用力举起左手的拳击手套，大概是在说下次不会输吧。接着他就跟在绿之王身后，搭上满是血痕的电梯。 
 
    贴有肮脏磁砖的包厢发出令人不舒服的音效往下降。春雪被独自留在「大罪」空间的大楼屋顶，不自觉地出声自言自语。 
 
    「只剩三天，是吧」 
 
    仔细想想，这就是春雪身为超频联机者所剩的寿命。 
 
    无论铠甲——强化外装「The Disaster」再怎么强大，只要连上全球网络就会源源不绝地有人来挑战，要是跟他们没完没了地打下去，春雪的专注力一定会先耗尽。就像无论开着多高级的跑车，若是边开边打瞌睡马上就会撞车……不，在撞车之前，操作权就会先被控制用的AI停用。同样地，再也没有什么比无法维持专注力的超频联机者更脆弱了。从第一代到第五代的Chrome Disaster，几乎全都是因此而战败。 
 
    「…………喂，『野兽』，你说怎么办？」 
 
    愤怒与破坏冲动当然并未消失，但或许是跟Iron Pound与Green Grandee激战一场之后多少消耗掉了一些，如今反倒是死心、虚无感、自我厌恶，以及少许自暴自弃等等的情绪比较强烈。春雪已经懒得再去想东想西，不经意地对野兽这么一问，熊熊燃烧的思念立刻有了响应： 
 
    ——我们……一定要变得更强，更强。强到无论敌人是「Originator」还是「纯色玩家」，都齀轻易宰了他们，把他们吃得干干净净…… 
 
    「……你可真有精神。」 
 
    春雪在护目镜下轻轻一笑。 
 
    这「野兽」——严格说来是由强化外装工「The Disaster」摄取的许多负面记忆与情绪，因记录媒体的特殊性质而能以类知性方式运作的存在——目的非常单纯，就是将所有超频联机者都视为敌人，跟他们战斗、打赢他们、吞食他们。正由于单纯，野兽的精神支配力才会强得无与伦比。姑且不论创造出灾祸之铠的「初代」，从第二代到第五代的精神都或多或少受到了铠甲侵蚀，成了可怕的狂战士。在他们的毒手之下，永远离开加速世界的超频联机者，人数恐怕不下百人。 
 
    所以若只对现况做机械式思考，这「灾祸之铠」=「野兽」=「第六代Chrome Disaster」=「Silver Crow」，实在是远比ISS套件或加速研究社强大的世界公敌。 
 
    春雪在两周前的赫密斯之索纵贯赛尾声，曾一度不由自主地召唤出铠甲，而且秒杀眼前的敌人还不满意，更想攻击剩下的几百名观众。那时多亏Lime Bell以必杀技惊险地让他恢复，但当时他就有预感，要是再一次叫出铠甲，铁定再也无法恢复，自己的意识肯定瞬间就会消失，沦为只会到处肆虐的存在。 
 
    而现在春雪就一脚踏进了这个领域。他不但第二次召唤出铠甲，而且融合得比上次更深，一时之间还任由愤怒驱使而四处发泄。但在与强敌Iron Pound的打斗中，心中却有某种事物开始改变，接着又经过跟绿之王之间那有如开天辟地的较劲，让他现在连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会这么平静。 
 
    这是证明春雪已经完全与Disaster合而为一？ 
 
    还是说，原因并非出在春雪身上，而是在野兽这边……？ 
 
    「…………我说啊……你…………」 
 
    春雪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害怕「野兽」，只把它当成埋进自己体内的祸根或定时炸弹，现在则任由自己的嘴对他诉说： 
 
    「假设你就这样一场又一场打赢敌人，连最后一个都打倒了……然后你要怎么办……？」 
 
    好一阵子没有回答。春雪心想或许「野兽」自己也没有想到那么远，过了一会儿，脑海中响起了低沉的吼声： 
 
    ——不知道。那不重要，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破坏眼前的敌人。 
 
    「……哈、哈哈……说得也是……」 
 
    春雪短短笑了几声，点了点头。 
 
    既然他是凭自己的意志召唤出「灾祸」，并且让它完全觉醒，很有可能就算用上Lime Bell的「香橼钟声」或Ardor Maiden的「净化能力」也无法恢复原状。所以春雪就跟野兽一样，已经没了可以回去的地方。因为没有人可以保谂当他看到黑暗星云那群同伴的瞬间，不会像刚刚那样失去理智，冲动地挥剑就砍。 
 
    当然，他迟早会脱离这无限制中立空间，在现实世界跟千百合、拓武、枫子、谣……以及黑雪公主碰面。 
 
    但是，春雪不晓得到时候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跟言语，来面对这群他喜爱的人，甚至觉得不如干脆就在这时间流动加速到一千倍的无限制中立空间里流浪下去。无论是公敌还是超频联机者都好，看到什么就打什么，直到在漫长的时间里把自己磨耗殆尽为止。 
 
    这样一来，或许就不会那么悲伤了，哪怕会没办法跟他最喜爱的这群人一起走完这条路。 
 
    「……看来我们得相处很长的一段时间啦，伙伴。」 
 
    春雪这句话只得到了不高兴的短短一吼作为回答。 
 
    没想到我会跟那么可怕的「野兽」进行这种谈话。我明明不怎么讨动物喜欢耶…… 
 
    他脑中想着这样的念头，决定姑且先往东——银座方面过去看看，于是沿着六本木山庄大楼的边缘迈开脚步。 
 
    这个时候的春雪，忽略了两项重大的事实。 
 
    首先，如果春雪真的已经与「The Disaster」合而为一，应该根本就听不见「野兽」说话。大约一小时前，春雪在涩谷区北部召唤出铠甲时，他就有好一阵子完全意识不到野兽的存在，因为他自己就化为这头野兽在逞凶。 
 
    一直到跟Iron Pound那场激战之中，春雪凭自己的意志试图抵抗铠甲支配那一瞬间，他才开始在脑海中听得见野兽说话的声音。之后，春雪就一边和野兽进行超高速的对话一边打斗。这也就是说姑且不论战斗力，这种迹象也可以视为他在精神面跟铠甲的融合率反而有所降低的证明，只是现在的春雪意识不到这点。 
 
    而第二项事实，春雪更是忘得干干净净。 
 
    就在大约一小时前，他从禁城南门跟黑暗星云的成员分头行动，正要起飞去找Ash Roller之际，千百合说了一句话。 
 
    「小春，要是一个小时没等到你，我可要回到那个世界去拔掉传输线」。 
 
    春雪正要从屋顶东侧起飞当个流浪战士，却看到视野正中央出现一排剧烈问烁的红紫色系统讯息。【DISCONNECTION WARNING】。断线警告标语。 
 
    是先从注销点回到现实世界的同伴，从春雪的神经连结装置上，直接用物理手段拔掉用来当成通往无限制中立空间路径的XSB传输线。春雪好不容易想到这里的几秒钟后…… 
 
    「大罪」空间的血腥风景开始往垂直方向拉远消失。即将从加速世界断线之际，脑海深处听见了野兽短短的吼声。 
 
    这个吼声除了一贯的愤怒与暴躁之外，似乎还隐含了一种让他觉得陌生的情绪。 

  第九卷 七千年的祈祷 第三章  
     春雪感觉到的第一件事，不是现实世界中的身体有多么笨重，不是背上沙发的弹力，也不是空调系统排出的空气有多么冰冷。 
 
    而是一只用力抓住左肩的手、一阵淡淡的薄荷系甜香，以及丝绢般秀发搔过脸颊的触感。 
 
    还没睁开眼睛，春雪就已经确定眼前的人是谁。但看到黑雪公主就在离自己只有三十公分的距离睁大她那对星空般的眼睛，春雪仍然无法遏止上涌的满腔情感让自己全身发抖。 
 
    黑雪公主右手抓住春雪的肩膀，左手还握着从春雪的神经连结装置上拔出来的XBS传输线接头。看样子，执行这物理断线手段的不是千百合而是她。 
 
    她那水润的淡樱色嘴唇微微一动，发出有些紧绷的声音： 
 
    「…………春雪，我们等了一个小时你还是没回来，所以不好意思，我们只好发动『紧急断线保险措施』了。」 
 
    「………………好的。」 
 
    春雪好不容易应了这句话，发现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一跳。他的嘴里已变得完全干燥，连舌头都有点不听使唤。 
 
    结果，立刻有个装了冰乌龙茶的玻璃杯从右侧递了过来。拿着杯子的人，是担心程度明显不下于黑雪公主的仓崎枫子。春雪轻轻点头答谢，同时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光了冰冷的茶。喉昽的疼痛这才平息下来，让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黑雪公主等春雪镇静下来，才再度开口问说： 
 
    「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准备从离禁城南门最近的警视厅注销点离开时……目击到在南边，多半就是在赤坂一带，发生非常剧烈的爆炸……你该不会被那场爆炸波及……」 
 
    春雪这才恍然大悟。他在禁城南门跟黑雪公主等人道别时只说要去找Ash Roller，众人当然不会知道接下来的一小时里那一连串太多太多的事。 
 
    他双手握紧已经空了的杯子，轻轻转动视线。 
 
    正面是单膝靠着沙发椅，整个人几乎扑到他身上的黑雪公主；她右边是跪立在地毯上的枫子，更右边则是春雪身旁跪坐在沙发椅上的四埜宫谣。 
 
    再朝另一边看去，黛拓武与仓嵨千百合则是肩并肩探出上半身。第二代黑暗星云的每一个成员脸上，都只有由衷关心春雪的表情。 
 
    ——但我却…… 
 
    ——我却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春雪强行压住瞬间涌起的这种念头，勉强露出僵硬的笑容。他再看了黑雪公主一眼，但并未与她四目相对，只是以生硬的声调说： 
 
    「我、我没事……我没有被那场爆炸波及……而且一次都没死。我断线时的位置离传送门很近，要正常离线应该也不难……」 
 
    说到这里，所有人脸上都露出微微放心的表情。但一看到这种神色的瞬间，春雪反而觉得有股罪恶感像尖针似的刺进心里。 
 
    他一定得说。得说出这一切，说出自己做出了什么样的事，说出自己任由愤怒驱使而失去理智，毁了宝贵的事物。 
 
    他毁掉的——是一种可能性。不只是春雪自己，更是黑暗星云全团的未来。 
 
    春雪按捺住想象个小孩般放声大哭的冲动，拼命挤出笑容，同时轻轻把黑雪公主放在右肩上的手推了回去。看着挚爱的剑之主微微皱眉但仍然站起身，他这才在沙发椅上端正坐姿。 
 
    他伸手把空杯放到矮桌上，抬起头开口说道： 
 
    「……呃，我照顺序说明喔。」 
 
    说着春雪先看了枫子一眼，点点头。 
 
    「……师父，我在涩谷站北边不远的地方找到了Ash Roller。看样子他是打算在跟师父你们会合前先在涩谷和Bush Utan碰头……可是，他们在路上被一群ISS装备者攻击……」 
 
    「咦……！」 
 
    枫子瞪大眼睛，发出不成声的惊呼，春雪立刻又朝她点了点头： 
 
    「不要紧的。虽然他们好像被抢了好几次点数，但Ash兄和Utan的点数没有耗光，相信现在已经从涩谷车站的传送门正常离线了。」 
 
    「————这样啊…………」 
 
    枫子慢慢吐出差点喘不过来的一口气，用力皱起眉头说： 
 
    「虽然知道可能已经太晚，不过，本来我差点就要一路跑去地下停车场把传输线给拔掉。真受不了，不管讲几次，这小鬼就是改不掉冲动的习惯……看来我得把心念特训课程改成超豪华特制版才行。」 
 
    【UI＞还请手下留情。】 
 
    谣缩了缩肩膀，以打字方式这么一响应，当场逗得黑雪公主、千百合与拓武旅齐声发笑。春雪也努力想放松脸颊，挤出像是笑容的表情，同时继续说明： 
 
    「呃……然后，我好不容易打退了这群套件使用者，结果看到有一组套件飞向东方，我就追了过去……一路移动到六本木山庄大楼那一带，却跟其它军团的成员碰个正着，然后小小打了一场，总算没出事……他们从六本木山庄大楼的注销点离线后没有多久，学姐就帮我拔掉传输线，所以我也就这么离线了。大家看到的爆炸，是待在那附近的大只公敌引起的，不过我并没有被公敌盯上……」 
 
    春雪说到这里先闭上了嘴，但他实在省略太多细节，让众人都一副觉得事情没这么单纯的表情面面相觑。最后由黑雪公主代表众人问了出来： 
 
    「————春雪，你没事当然再好不过……不过你刚刚说自己击退了一群ISS套件使用者……对吧？你的意思是说，你一个人，打倒了好几个动用『IS模式』的对手？别误会，我当然不是怀疑你的实力……」 
 
    「呃、呃…………」 
 
    千百合敏锐地察觉春雪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以开朗的嗓音说道： 
 
    「学姐，小春他在关键时刻可是很行的！最近大家都说，他一旦处在不利的状况，用出来的手段可是比黄之王还要狡猾呢！」 
 
    「……千百合，你这是在夸他吗？」 
 
    她们两人的对话，让拓武、枫子与谣三个人又笑了笑，春雪也拼命试图从喉咙挤出像是笑声的声音来配合众人。 
 
    但是——就在同时，先前一直拼命压在内心深处的情绪终于溃堤。 
 
    这群好伙伴的笑声实在太温暖、表情实在太耀眼。就在墙上时钟还指着几分钟前的那个时候，直到众人一起连往无限制空间的那一瞬间，春雪等黑暗星群的成员都还是个规模虽小，情谊却十分坚定的圈子。每个人都深信他们可以从四神朱雀的喉头救出Ardor Maiden净化铠甲的寄生因子，之后大家一起并肩作战。然而——然而………… 
 
    「…………春雪……？」 
 
    听到黑雪公主不知所措地悄声一问，春雪这才注意到一行泪水已径挂在自己右脸上。 
 
    他赶忙用手背擦了又擦，再度挤出笑容： 
 
    「对、对不起，没什么。只是救出四埜宫学妹计划结束，我松了口气，忍不住……」 
 
    春雪很快说到这里，但现实世界中的身体却柜绝听他使唤，双眼接连流出一颗颗泪珠，不知不觉间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胸口也剧烈起伏。 
 
    「————春雪。」 
 
    黑雪公主以坚定的嗓音喊了他一声，朝他伸出白皙的手。 
 
    但春雪伸出双手，以轻却有力的动作推了回去。一等到那苗条的身体退开，他立刻跳下沙发，踩着笨重的脚步跑向客厅的门。 
 
    春雪把手放上门把之后，先转过身来，朝着瞪大眼睛的众人说： 
 
    「…………大家，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小……小春，你是怎么了？先说出来听听啊。我们不是讲好再也不要有秘密了吗！」 
 
    拓武的呼喊，让他反射性地又想低头啜泣，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春雪将这群他最重视的人捕捉在已经模糊的祝野正中央，以沙哑的嗓音说： 
 
    「…………我，已经，不再是Silver Crow，而是第六代Chrome Disaster了。」 
 
    紧接着，春雪感觉到同伴们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气，但眼泪形成的薄纱却让少年看不清大家脸上的表情，所以他才能勉强再挤出几句话来。 
 
    「铠甲，已经跟我的对战虚拟角色完全合而为一了。要还原、还是净化，都来不及了……对不起，学姐，我……我本来好想跟你——」 
 
    好想跟你一起走到加速世界的尽头。 
 
    春雪吞下这句话，也不等黑雪公主回应就转过身去，推开门跑到走廊上。 
 
    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多半属于拓武跟黑雪公主。春雪朝玄关跑去，同时连上家用服务器、打开投影窗口，手指放上安全设定分页中的强制上锁按钮。 
 
    「小春！」 
 
    「春雪，等等我！」 
 
    春雪彷佛想逃开两人的呼喊，双脚一勾上运动鞋就推开玄关的门，更在跑到大楼共享的走廊后立刻关门，按了上锁按键。 
 
    「喀啦！」的上锁声，听起来简直像是斩断了某种联系的声响。紧接着，就听到一次又一次推动推拉式门板的声响，接着则是一阵转动门把的声音，但门就是不开。若不是拥有有田家家用服务器管理者权限的春雪，便没办法解除强制上锁的设定。 
 
    春雪操作窗口，把持续上锁时间设定在最长的十五分钟，同时对隔着五公分厚的门板一直呼喊自己名字的黑雪公主说道： 
 
    「学姐……我……我凭自己的意志召唤了『灾祸之铠』。亏大家……亏大家这么努力想帮忙净化寄生在我身上的『种子』……小梅也从禁城生还……我却让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哪里会白费！ 
 
    ——你是为了救重要的朋友才这么做，难道你以为我不晓得？不过是区区「铠甲」，我一击就让你们分开！春雪你开门！ 
 
    尽管隔着两片铝制门板，黑雪公主的声音仍然明明白白传了过来。连她猛力敲门的震动，也似乎从背上直透到自己的心脏。 
 
    「……这样下去，星期天的『七王会议』上，难保不会连学姐跟整个军团都被追究责任。要是我们整个军团都被指定成通缉犯……黑暗星云会垮台的。我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听到春雪这么说，震动一瞬间停住。 
 
    短暂的寂静之中，春雪拼命说出了最后几句话。 
 
    「『灾祸之铠』我会自己做个了断，请你们等我……我一定会回来。回到学姐……还有大家身边。」 
 
    自从成了黑雪公主的「下辈」而当上超频联机者以来，春雪第一次撒这样的大谎。 
 
    铠甲跟自己已经分不开了。就连置身于现实世界的此刻，他也感觉得到「野兽」在自己体内深处呼吸。现在自己能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跟野兽一起消失。在无限次的战斗中，把自己的存在本身磨耗殆尽。 
 
    …………对不起。 
 
    …………再见了，学姐。再见了，师父。抱歉啦，阿拓，小百。还有……四埜宫学妹。 
 
    春雪在心中这么自言自语，接着把背部从门上移开。 
 
    他紧紧握住双手，开始跑向电梯包厢。视野右下方的小时钟显示现在是下午七点二十分，勉强还算是国中生可以独自一人走在街上的时段。只要找间网络咖啡厅，马上连回无限制中立空间，相信在晚上十点被店家赶出来之前，就可以让一切结束。 
 
    尽管处于混乱与焦虑中，但春雪并不是没想到自己的行动或许太急了点。但他万万不能忘记，超频联机者一旦穿上灾祸之铠，连现实世界当中的人格也会逐渐受到侵蚀。Cherry Rook成了第五代Disaster之后，甚至连既是自己「下辈」，又是所属军团长的仁子都想吃掉，春雪万万不能重演这种悲剧，万万不能。 
 
    上次联机时，春雪真正在失控状态下攻击的对象，就只有装备了ISS套件的Olive Glove那几个人。后来与Iron Pound及绿之王的打斗中也曾两度差点失控，但所幸并未达到失去理智与记忆的阶段。 
 
    得趁自己还是自己的时候做个了断。 
 
    春雪下定决心，正要搭上电梯，就看到要求语音交谈的来电图标在一阵轻快的合成音效中开始闪烁。来电的是——千百合。 
 
    春雪用力握住双手，压抑想按下图示的冲动，然后在心中道歉的同时关掉了神经连结装置的所有网络联机。接着他不用AR按键，改用电梯中他自己几乎不记得用过的操作面板，指定电梯前往一楼。 
 
    春雪等人所住的北高圆寺高层住商大楼，从地下一楼到地上三楼都是大型购物商场。 
 
    尽管现在是平日晚上，一楼的中央通道仍然有不少情侣与携家带眷的人，形成了热闹的人潮。春雪小跑步闪过一张张挂着开心笑容的脸孔之余，又觉得这样的情景有点似曾相识。 
 
    没错。就在今年的四月，突然出现在梅乡国中的超频联机者「掠夺者」ｏDusk Taker抢走了Silver Crow唯一的特殊能力——「飞行能力」那一天。当时春雪遭到威胁，每天都得上缴超频点数，于是就像现在这样强忍泪水从购物人潮之间跑过。 
 
    就结果而言，当时在环状七号在线主动跑来「对战」的Ash Roller成了救星。他为春雪引见自己的上辈Sky Raker，春雪因而得到「心念系统」与「疾风推进器」这两种力量，历经一场激战之后终于打倒了Dusk Taker。 
 
    然而，只有这次他不能依赖别人。因为一旦在加速世界碰上，春雪可能会变得六亲不认，见人就砍。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连往无限制中立空间」这个行为本身蕴含了一定的危险。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他不会在内部偶然遇到自己不想打的人。也许还不如干脆把神经连结装置从脖子上解下来，看是要折断还是丢进喷泉都好。把装置连着里头安装的BB程序－起破坏掉，说不定才是唯一埋葬「灾祸之铠」的途径…… 
 
    就在这时。 
 
    春雪微微低着头朝大楼正门前进，视野前方却跑进了一双整齐对正的鞋子。 
 
    这双黑色帆船鞋不新，但保养得很漂亮。再上去，能看得见纯白的袜子与苗条的小腿肚。小小的膝盖上方，则是微微摇曳的格子花纹百褶裙。 
 
    这个人——应该是女生——就停在春雪去路上，也就是购物商场中央通道的正中央。不知道此人是不是在分心操作虚拟桌面，但这样挡路的举动实在很没礼貌。话又说回来，春雪当然也没有胆子推开对方，于是他也不看对方的脸，就将前进路线往左调整。 
 
    惊人的是，他一改变方向，黑色帆船鞋也往左动了一步，照样挡住他的去路。 
 
    春雪终于有点不耐烦，又想朝右转进，但这次这双鞋的主人又往同样的方向横向移动。这时双方的距离终于不到一公尺，春雪不得已，只好停下脚步。 
 
    春雪赌气似的就是不抬头，只小声说了句： 
 
    「……对不起，借过一下。」 
 
    他当然期待对方会说「啊，对不起！」但隔了短暂的空档之后，以微弱音量说出来的话，却和他预料的相去甚远。 
 
    「……我不能……让你过。」 
 
    …………啥？ 
 
    事情演变到这一步，连春雪也不能再继续低着头了。 
 
    随着视线往上抬，这名神秘挡路女子的全身也依序映入眼帘。格纹裙上方是象牙色的针织制服外套，衬衫胸口有着与裙子同花纹的丝带。如果这是学校制服，可说相当时髦。再上去，则有个斜背的小肩包。 
 
    这个女生应该是国中生，不过体型相当娇小。话虽如此，她苗条的手臂却往左右张开了三十度左右，一脸正经地挡住宽度远超过她的春雪。 
 
    春雪看得更加哑口无言之余，终于忍不住看了对方的长相。 
 
    她的脸，就跟她的声音与制服一样陌生。清爽的五官看起来有点像个小男生，发型也是有点翘的短发。尽管春雪很不擅长记住别人的长相，但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没见过这个女生。之所以无法断言，则是因为他只看了对方的长相一瞬间，立刻就反射性地撇开目光。 
 
    因为，这位神秘少女一对枣形的眼睛已经泪光闪闪，泪水随时都会夺眶而出。 
 
    不用说，他完全想不到有任何理由，会让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国中女生挡在挤满购物人潮的购物商场正中央不让他过。所春雪好不容易关住差点启动的动摇开关，又小声说了一次： 
 
    「这个……我、我想你大概认错人了。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说着春雪又要第三次调整行进路线正准备从左边绕过去…… 
 
    这名快哭出来的少女，却以令人意想不到的强劲握力猛然抓住春雪的右手手腕，同时以更细小的声音说： 
 
    「我没有……认错人。我不能，让你离开。」 
 
    「啥……？为、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 
 
    春雪受不了四周逐渐集中过来的视线，说话速度也加快了。 
 
    少女的回答，却是更进一步的否定。 
 
    「不……你为，我，做了好多。你，救了我。」 
 
    少女断断续续地这么宣告，忍着不让泪珠从单眼皮的眼睛流下，接着说道： 
 
    「我是……Ash Roller。」 

  第九卷 七千年的祈祷 第四章  
     超频联机者需要的能力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随机应变能力。 
 
    对战中，即使对手是熟悉的对战虚拟角色，还是会发生许许多多的突发事态。如果遇到超出预期的状况，却还慢吞吞地不去因应，要求胜也就会变得困难重重。能以多短的时间内处理完收集信息与选择行动方案的过程，就是能否发挥虚拟角色性能的分水岭。 
 
    Silver Crow最强大的能力是「速度」，而这种能力就奠基于春雪的「反应能力」之上。他在对战中的闲置时间明显比常人要短，这样的评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然而…… 
 
    此刻，春雪的思考频率却降到不及一赫兹，双眼跟嘴巴都张得不能再开，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Ash Roller……这……这是谁的名字啊？ 
 
    他以缓慢的速度想到这里，自己做出了回答。 
 
    ……是Ash兄……没错吧。是那个骑着古董美式机车，戴着骷髅安全帽，成天怪笑说哈哈哈大爷我Mega Lucky啦的那个人。 
 
    咦？那个Ash兄，其实是这个乖巧的女生？ 
 
    春雪花了整整十秒才咀皭完这少量的信息，思考却又再度停摆。连自身所处的困境也都暂时抛诸脑后，一辆变成SD造型的机车由左往右慢慢从一片空白的脑海中通过。 
 
    春雪就在人挤人的购物商场正中央僵住不动，眼眶含泪的少女又用力拉了拉他的右手腕，小声说道： 
 
    「我想……我们，换个，地方吧。」 
 
    思考完全静止的春雪任由她带领，最后到了设置于商场地下二楼的大型停车场。走过一辆辆停得整整齐齐的EV车后，前方出现了一辆眼熟的小型车。这辆有着鲜艳金丝雀黄配色的意大利五门掀背车，就是Sky Raker仓崎枫子（严格说来是她母亲）的爱车。 
 
    少女似乎持有暂时性的电子钥匙（Instant key），只见她右手迅速动了动，车子的方向灯闪了几下，门锁应声开启。她打开右后车门把春雪塞进去，自己也跟着上了车。 
 
    光是能拿到这辆车的电子钥匙，就可以证明这个少女跟枫子认识。但坐在身旁的卷翘短发乖巧国中女生就是「那个」Ash Roller这种事，春雪仍然无法接受，整个人一直处在茫然若失的状态中。相较之下，当初得知冒用亲戚齐藤朋子的名义闯进家中的女生其实是第二代红之王Scarlet Rain的时候，还比较有点现实感。 
 
    只是话说回来—— 
 
    春雪也有着不能一直发呆的苦衷。从他穿着居家的T恤跟七分裤冲出来起，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分钟。有田家的紧急上锁功能只能再关住黑雪公主他们五个人八分钟，当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们一定会立刻跑来找春雪。 
 
    在广大的大楼内，要找出神经连结装置没有连上网络的人，可说是难上加难，但五人当中有千百合跟拓武在。他们从小就拿这栋建筑物当场地，玩了不知道多少场捉迷藏，春雪的胜率总是遥遥落后的最后一名。尤其千百合那动物般的直觉更是如有神助，一旦赌上附近名店的冰淇淋这类奖品，她更能在几分钟内就嗅出春雪的所在。也就是说，如果真的打算自己一个人了断这样的状况，至少得在十分钟内离开这栋大楼不可。 
 
    春雪透过绕圈子的思考，好不容易把脑袋重开机成功，朝还在身旁吸着鼻子的少女瞥了一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开口说： 
 
    「呃……这个……刚刚你说Ash Roller，是说你认识Ash兄，还是他要你帮忙带口信……之类的吗？」 
 
    春雪把希望押在这万中无一的可能性上，期望刚刚那句「我是Ash Roller」是自己听错，所以先这么问问看，只是…… 
 
    少女以双手用力握紧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一条纯白手帕，摇了摇一头轻柔的头发，明确地做出否定。还低下莫名泛红的脸颊，以带着几分羞怯的、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是，Ash本人。」 
 
    「………………」 
 
    春雪的思考回路又差点当机，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但他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 
 
    加速世界这么大，相信总会有人的虚拟角色与自身形象大异其趣，可以说春雪自己就是如此。要是只看过Silver Crow。这精瘦到了极点的模样，多半很难想象现实世界中的本体会是这么一个圆滚滚的国二男生。 
 
    不过，这终究只是外表上的差异，通常在说话语气与举手投足等所谓的「习性」上，并不会有这么大的隔阂。春雪在现实世界中认识的超频联机者，无论是黑雪公主这些黑暗星云的团员，还是红色军团（日珥）的仁子与Pard小姐，甚至连奸诈的Dusk Taker也不例外。 
 
    相较之下，坐在他身旁的少女与Ash Roller之间，却根本没有任何共通之处——至少他是这么觉得。无论说话口气、举止、个性，还有最重要的性别都完全相反。没错，那个机车骑士怎么想都是「男蛮（M）虚拟角色」啊，在BRAIN BURST里，只要玩家是女性，就该会塑造出女性型的虚拟角色…… 
 
    「啊……」 
 
    春雪想到这里，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情景，不由得发出小小的惊呯声。他整个身体往右斜了过去，这才终于从正面仔细看了看这名哭泣少女的长相。 
 
    少女有点畏缩，但还是正眼回视他。这张兼具柔美与清丽的脸孔……这张毫无疑问是女生的脸形，却又带着点像是理科少年印象的相貌…… 
 
    跟Ash Roller藏在骷髅安全帽面罩下的「脸孔」确实有几分相似。 
 
    「……你……真的是…………可是，为什么……」 
 
    春雪的问法实在太含糊。 
 
    泪眼汪汪的少女以行动而非言语做出回答。 
 
    她打开放在膝上的小肩包，收好手帕，接着从里头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具左右扣具折迭起来，有着深金属灰配色的——神经连结装置。 
 
    春雪心中纳闷，视线移到少女纤细的脖子上。那儿已经戴着一具可爱的粉绿量子联机终端机，而且她刚刚只用右手一挥就开了车门的锁，当然也就表示她已经佩戴了这样的装置。 
 
    于是春雪想到了下一个疑问。 
 
    神经连结装置，是一种从上个世代的行动电话与智能型手机发展出来的携带型装置，但它并没有这么单纯。它既是名片、是钱包，也是身分证。这种装置，会将使用者特有的脑波与烧录在核心芯片的独一ID绑定在一起，只要佩挂在身上，就可以证明自己是谁，所以这种ID可说就是实质上的「国民编号」。 
 
    换句话说，神经连结装置同时也是政府套在国民身上的一种「挂了名牌的项圈」。法律禁止国民拥有复数神经连结装置，就是最好的证明。当然，终端机本身有得是方法可以取得第二具、第三具，但最重要的核心芯片则只会发给每个人一组；而且要换机种时，也只有在市公所或政府许可的商店才能移植芯片，所以光拿到机器也没有意义。就连那么有门路的黑雪公主，也只拥有一具神经连结装置。要是她有第二具，根本就不用为了躲六王派来的追兵而切断全球网络联机长达两年。 
 
    考虑到以上这些理由，少女拿出的「第二具神经连结装置」让春雪由衷觉得震惊。 
 
    「这、这时…………你的？可、可以用……吗？」 
 
    听他以沙哑的嗓音问出这个问题，少女的头歪往微妙的角度，回答说： 
 
    「可以……用。可是，不是……我的。这神经连结装置……本来……是哥哥的。」 
 
    「本、『本来』是……你哥哥的……？」 
 
    春雪茫然地复诵这句话，便看到神秘少女用力点点头，在皮制座椅上整个身体转过来面对他。只是两人在车上，因此必然只能扭转上半身，而裙襬也就必然会被往上带起，让她雪白的双腿露出了一大截。 
 
    尽管处于这种复杂到了极点的状况，春雪也只能不自然地让目光到处游移，但少女对他这种模样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挺直腰杆深呼吸了一口气。看样子她也跟春雪一样，为眼前的状况而感到相当紧张。只见少女将灰色的神经连结装置放到膝盖上，双手紧紧一握，彷佛在替自己加油；最后她又吸了一口气，这才正视着春雪，也不管眼睛仍然泛着泪光便以清晰的嗓音说： 
 
    「我……叫做，日下部纶。」 
 
    同时右手微微一动，就有个淡绿色的长方形出现在春雪视野当中。这是以无线联机方式传来的名牌，上面显示出【日下部纶】这几个汉字。出生年次是2033年，所以大概跟春雪一样是国中二年级。 
 
    「你、你好……我是有田春雪。」 
 
    春雪反射性地报上自己的姓名，按下回寄名牌的按钮，少女——纶放低视线看了看春雪丢过去的名牌，露出这回邂逅以来第一次的淡淡微笑。不由得怦然心动的春雪，半自动地问出一个其实优先度也不怎么高的问题： 
 
    「对、对对对了……刚刚在楼上的商场，你为什么知道我……就是Silver Crow……？」 
 
    「那是因为……我在……这车上注销超频联机几分钟后，师父就传了个语音通讯给我……还附上你的照片，命令我，无论如何都要在你跑出大楼之前，逮住你……」 
 
    「……你说的师父，应该就是Sky Raker姐……吧？」 
 
    春雪还是决定问个清楚，就看到这留着短发的头往下一点。 
 
    确实——仓崎枫子至少表面上是个端庄有礼的千金小姐型高中女生，要说她跟狂妄的世纪末机车骑士是「上下辈」的关系，确实让人觉得不太对头。从这个观点来看，眼前的少女还比较让人觉得她可能跟枫子有接点，但最根本的疑问还是没有获得解决。 
 
    春雪正努力对抗想双手抱头的冲动时，日下部纶再度抱住金属灰的神经连结装置。每次少女一有动作，就会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在车上散开，让春雪的思考差点降速。但听到她接下来所说的话，春雪便赶忙重新端正坐姿。 
 
    「这个……我还是从头……说起。告诉你，我，为什么，当上……超频联机者……」 
 
    我的哥哥名字叫轮太，是ICGP的选手。 
 
    ICGP是二轮车辆——也就是机车——赛车类别的一种。IC是内燃机（Internal Combustion）的缩写。在这个连赛车界都已经受到电动车风潮席卷的时代，却还坚持采用没有AI控制的汽油引擎车，说来确实是一种落伍的比赛。 
 
    可是，比起安静无声的智能型电动赛车，汽油引擎高亢的排气声与轮胎空转的狂野模样，确实有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这类比赛长年来一直遭受舆论攻击，被视为破坏环境的象征，已经沦落到随时都可能消失，但春雪也曾强忍睡意收看这类比赛的深夜转播。 
 
    「哥哥比我大六岁……夸自家人好像怪怪的，不过他真的是个有天分的车手。两年前他得到了一个好机会，只要能在国内跑出好成绩，下个赛季就可以去欧洲……」 
 
    纶吞吞吐吐地说着，双眼再度涌出透明的水珠。 
 
    「可是，就在最后一场比赛中……他被其它车从内车道一顶……就在去打气的我眼前，发生严重的……车祸……幸好最后保住了一命，可是之后一直……失去意识……。就算以医疗用神经连结装置，强制让他全感觉联机，也只有，微弱的反应…………」 
 
    「………………」 
 
    春雪不明白该怎么回答才好，只能默默注视纶泪湿的双眼。 
 
    在强制接受AI辅助控制的EV车赛里，几乎完全不会发生与其它车辆擦撞的意外，相对地也就看不到刺激的超车，以及轮胎与轮胎擦出火花的激烈卡位战，而这些元素正是ICGP与IC方程式赛车的卖点所在——只不过，这必然导致发生意外的机率大幅提高。 
 
    纶眨了好几次眼睛，等呼吸稳定下来，才继续说道： 
 
    「两年前起，哥哥住进涩谷区的一家大医院……我们家住在中野区江古田一带，但是，我选了涩谷的私立国中。」 
 
    「因为……可以去探病？」 
 
    春雪小声这么一问，纶就点点头说： 
 
    「因为医师说……最好尽量由家人在现实世界对他说话，握握他的手，这样复原的可能性会比较高……我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去医院……本来连暑假我也想每天都去，可是只为了探病，就要家里帮我买公交车月票，总觉得过意不去……结果，去年夏天，主治医师问我说，暑假期间要不要在医院内的咖啡厅打工…………」 
 
    「原、原来如此……」 
 
    劳基法修改后放宽了对未成年人的雇用限制，原本法律禁止国中生打工，也改成只要缩短劳动时间就行。只是话说回来，从未想过要自己工作赚钱的春雪听到这里，不由得佩服地叹了一口气。 
 
    「你好厉害……为了哥哥，整个暑假都在打工……」 
 
    纶听了后虽然还是眼眶含泪，却微微一笑摇摇头说： 
 
    「哪里……我工作的时候，老是笨手笨脚……光是去年夏天，就打破餐盘，还有杯子，十次以上。」 
 
    「是、是喔？」 
 
    「还不止，这样……有一次，我还把整杯冰水，泼到客人膝盖上……」 
 
    「……这、这样啊？」 
 
    「幸好，这位客人非常好心……虽然她年纪比我大了一点，不过我们都是中学生，读的学校也很近，之后就越来越要好……我还找她商量过很多事，像升学问题，还有哥哥的事……」 
 
    「……唔唔。」 
 
    春雪完全猜不出话题往什么方向归结，又多忘了一些自身所处的困境，听得上半身都探了过去。显示在视野右端的时钟分分秒秒朝「离家后满十五分钟」的时限逼近，但他已经连时间都扔到一旁了。 
 
    去年暑假，也就是约十个月前，差不多就在春雪受黑雪公主之邀而当上超频联机者之前。纶以泪湿的双眼正视着春雪说下去： 
 
    「……几次见面下来，那个人，看穿了……我内心的，『精神创伤』。然后她说，东京这个城市，还有另一种面貌。还说，如果我去到那里，说不定，就能找到我要的……答案……」 
 
    「精神创伤…………另一个东京。」 
 
    春雪先轻声复诵了一遍，才理解到这些字眼意味着什么。 
 
    一群有着精神创伤的少年少女，聚集在虚拟的东京都心互相战斗，这就是加速世界，也就是BRAIN BURST程序所创造出来的秘密战场。 
 
    「所以……那个人就是你的『上辈』超频联机者……？」 
 
    「是。她就是，我那，善体人意，又严格的『师父』……」 
 
    纶点头说出的这句话，让春雪听得全身一颤。 
 
    他一时大意，忘了眼前这名少女主张自己就是那个Ash Roller。如果这是事实，那么纶在医院咖啡厅认识的中学生，就是春雪的师父， 8级超频连线者「铁腕」Sky Raker仓崎枫子……本来就是这样，不过…… 
 
    事到如今，确实不太可能有诈。但万一纶是另有图谋而刻意前来接触的敌对超频连线者，他就不应该贸然说出Raker的本名。也不知道纶是否看出了春雪因为内心剎那间的犹豫而不说话，只见她放低视线，开口说道： 
 
    「……听她说起『BRAIN BURST 2039』程序的安装条件时，我心想……我应该不行。因为家人帮我买的第一具神经连结装置，是在我快要上小学的时候……」 
 
    「那……应该不符合『第一条件』……吧？」 
 
    纶点头回答春雪的问题。 
 
    要安装BB程序——当超频连线者，第一要件便是「打从刚出生就佩带神经连结装置」。如果不是爸妈对育婴格外热心，或是正好相反，通常不会这么早就帮婴儿佩带。 
 
    「我，这么说了，可是……师父她，微微一笑，对我说……说她在我身上，感受到了，坚定的意志之光。还说她的，这种直觉，从来没弄错过……」 
 
    这种「柔性支配对方」的台词，确实很像枫子会说的话。然而，即使枫子是「其实很可怕的Raker老师」，应该也没办法凭空蒙混过BRAIN BURST的第一要件。春雪歪头思索时，纶再度拿起捧在双手中的物体说： 
 
    「当时，我，想起了一件事。我想起哥哥……轮太他，从小，就很爱恶作剧……说他不止自己要当ICGP车手，还要把我也培养成车手……所以在我还是婴儿时，他就偷偷把自己的神经连结装置，挂在我脖子上……放比赛的影片给我看……这是爸妈跟我说的……」 
 
    「…………你、你哥哥好夸张。」 
 
    春雪露出有点僵硬的笑容，之后又纳闷地眨了眨眼。即使是兄妹，终究不是同一个人，照理说即使装上神经连结装置，应该也不可能会开机吧？ 
 
    这时纶彷佛早已料到春雪会有这样的疑问，点点头回答： 
 
    「……听说，从新生儿到乳儿之间的阶段，由于大脑还没发育完全，有时候，似乎会发生读不出特有脑波的情形……当然，这种案例很罕见，但听说当时哥哥的神经连结装置，就把还是婴儿的我，也认定成原来的使用者……所以我懂事以后，一直到家人帮我买了神经连结装置为止，都会不时地借哥哥的装置读图画书，或是进行，全感觉连线。这…………就是那具神经连结装置。」 
 
    纶双手珍而重之捧起的，是一具有着金属灰配色，十分老旧的穿戴型装置。 
 
    春雪盯着这具装置打量，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之前由于车上灯光太暗，他一直没注意到，但其实这具装置的塑料外壳上，除了正常使用会造成的涂装磨损与刮伤之外，还有一条疑似受到强烈冲击而造成的闪电状裂痕。 
 
    「哥哥他……一直用这具，小时候家人帮他买的第一款神经连结装置，每次都只换外壳。他说，戴着这个会跑得比较快，国中毕业以后也不升学，直接去闯荡机车赛的世界，之后也一直在用……」 
 
    纶的哥哥轮太所活跃的ICGP比赛尽管属于没有AI辅助控制的老式赛车，但车手应该还是会佩带神经连结装置，以便显示各种最低限度的必须信息，以及跟维修站的人员沟通。 
 
    既然如此，那么现在纶手上的机器就是—— 
 
    「这具神经连结装置……你哥哥两年前出意外的时候也……？」 
 
    对于春雪以耳语般音量问出的问题，少女点了点她娇小的头响应： 
 
    「是哥哥车队的，总教练，在发生意外的赛车场上，交给我的。我想……他大概，是当成哥哥的，遗物。哥哥他，虽然保住了命，后来却，一直昏睡……可是，有件事很不可思议。」 
 
    纶顿了顿，微微一笑： 
 
    「……听师父她，说明BB程序的安装条件时……我就解下自己的神经连结装置，换上这具试试看。我最后一次跟哥哥借来用，是在快上小学时……都过了八年……我本来以为根本不会开机……可是，机器却动了。」 
 
    「……………………！」 
 
    春雪听得倒抽一口气。也就是说，眼前的少女——日下部纶，是原理上与法律上都不容许存在的「双神经连结装置用户」 
 
    当然，除非是要冒用身分来做坏事的罪犯，否则使用多具神经连结装置不太有实质意义。 
 
    不过，若为了通过BB程序的安装条件，而使用从婴儿时期就在用的神经连结装置，或许确实是有效的手段。 
 
    无论是第一条件「从婴儿时期就开始佩带」，还是第二条件「有长时间进行全感觉连线的经验」，到头来要求的都是大脑与机器之间的适应性与反应速度。每一款神经连结装置当中的量子连线装置部分会有个体差异存在，所以身体……不，应该说大脑，确实有可能比较习惯从出生就在用的机子。 
 
    「……那……你的BRAIN BURST程序，不是安装在现在脖子上这具绿色的……而是装在哥哥的神经连结装置上？」 
 
    纶以很小很小的动作点头，回答了春雪的疑问。 
 
    「是。因为师父说安装只能试一次，让我觉得很犹豫……刚刚，我说有件事很不可思议，那就是……我戴上这具神经连结装置，在BB程序创造出的虚拟火焰里，等着进度条往前跑的时候……我，听见了，哥哥说话的声音。」 
 
    「咦…………？」 
 
    「他对我说——『你要骑出一条自己的路』…………还说『我会推你一把』…………」 
 
    纶双眼满是透明的水珠，从这段不可思议的对话开始以来，她首次露出了鲜明的笑容。少女摊开手中那具老旧又满是伤痕的神经连结装置左右锁具，继续说道： 
 
    「安装……成功了。可是，我……跟师父一起进到对战场地，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对战虚拟角色……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说到这里先顿了顿，一声轻笑脱口而出。 
 
    「我穿着皮衣，戴着夸张的安全帽，骑着大台、亮晶晶的，美式机车……哥哥说过，等他在欧洲拿了冠军，就要骑着这样的机车，载着我到处跑……他明明要我……骑出自己的路……给我的虚拟角色，却完全是他自己的梦想哥哥他真的从以前就是这样……」 
 
    纶将眼看就要滴落的大滴泪水留在睫毛上，疼惜地将这具金属灰神经连结装置抱在胸前。 
 
    看到她这种模样，春雪自己也微笑着开了口： 
 
    「这样啊……那么，加速世界的你……『Ash Roller』，该怎么说……算是在做一种角色扮演了……？你是想说，如果是你哥哥，应该会这样说话、这样打斗，所以才这么演……？」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尽管眼前这名泪眼汪汪的少女与加速世界中的世纪末机车骑士实在大异其趣，但考虑到她对昏睡不醒的哥哥有这么深的感情，这种情形倒也不是那么难以相信。 
 
    春雪正有点勉强地试图吞下这样的状况，纶却忽然从下往上看着春雪，说出一句出乎他意料的话： 
 
    「…………应该，不会……奇怪吧？应该……很帅气吧？」 
 
    「咦？帅气……你是说Ash兄很帅气？」 
 
    留着短发的头用力一点，接着慢慢逼近。纶凑近到尴尬的距离，同时以音量虽小却充满热情的嗓音说个不停： 
 
    「像那个骷髅安全帽……全身都是刺刺的皮衣……还有机车上的飞弹也好可爱……」 
 
    接连迸出的这几句台词，让人怎么听都不像这位身穿贵族女校制服、看起来很有家教的女生会有的兴趣，让春雪尽管频频点头，嘴角却有点抽筋。结果纶忽然回过神来，变回害羞模式低下头去。 
 
    「对……对不起……我，一讲到加速世界，就会忍不住一头热……我对战的时候，其实，也是这样……大概是因为，打得浑然忘我，总觉得三十分钟，一下子就过去了……就算回到现实世界，也不太记得……对战中的事情……」 
 
    「原、原来……如此。」 
 
    春雪又连连点头，迅速思索这当中的原由。 
 
    从纶刚刚所说的话来看，是否意味着「Ash Roller」并不只是她的演技，而是为了撑过激烈而严酷的对战所产生的第二个人格……说不定还是半出于无意识地借用哥哥的个性？春雪自己有时在加速世界中亢奋起来，说话口气也会变得粗鲁个一点五倍左右。 
 
    春雪正要陷入思索，却感觉到了一股小小的空气流动，于是视线往上一抬。 
 
    纶在皮革座椅上前进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从几近于零的距离跟他对看。一对蓄满了泪水的眼睛里，瞳仁带着点灰色，呈现出一种彷佛在看深水似的深度。 
 
    「…………可是，有唯一一件事，我却记得比现实世界的记忆，还清楚……」 
 
    纶说话的声音还是一样很小而且断断续续，但在密闭的车上，听起来却几乎和透过直连传输线的思考发声同样清晰。春雪为了压抑住差点又要加快的心跳，一直在内心反复念诵着她是Ash Roller，她是Ash Roller，只是—— 
 
    这名理应就是世纪末机车骑士真身的少女又凑近了一公分左右，以虚弱却又热切的语气轻声说道： 
 
    「那就是……你。从第一次跟你交手，我们各赢一场，那一天以来……你的身影，还有声音，就一直，没有从我心中，消失……过……」 
 
    「…………日、下、部同学…………」 
 
    春雪的思考回路好不容易开始冷却，却又一口气飙高到红色危险区，不由得让他的眼睑高速开闭。他总觉得每次视野宛如按快门般闪烁后，纶那水润的眼睛就比刚刚更接近了些。 
 
    「你……针对了以前任何超频连线者，都来没想过的，内燃机式机车构造上的特征，打赢了我……哥哥也常说，前轮有动力的车，根本就不是机车。输给等级比我低，而且才刚入门的你，哥哥应该很不甘心，可是我想……他内心，应该也很高兴……」 
 
    两张脸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二十公分，春雪的脑袋已经丧失九成的思考能力，并未注意到少女话中的蹊跷。而她彷佛也并未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或许更未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持续朝春雪逼近。 
 
    「……可是…………真正在我心中，留下鲜明轨迹的……还是你，张开翅膀，飞在天上，的模样。你穿破空气的墙壁飞行……飞得比谁都快…………简直就像…………就像哥哥以前在赛车场上终点线前面的直线赛道上，打到六档飞驰而过……的模样…………」 
 
    说到这里，之前一直以奇迹般张力留在纶睫毛上的大颗水珠，终于从脸颊滑落。 
 
    眼泪流过那少年般尖锐的下巴，落在春雪的T恤上。 
 
    「我…………一直很喜欢，看着你飞在加速世界的天空。我一直很喜欢，在地面上全速冲刺，追逐飞在天上的你。你的模样……简直像在体现，最纯粹的，『速度』这个词……」 
 
    纶嗓音发抖，一时说不下去。她低下头去，又掉下好几滴眼泪。接着深深吸一口气，等了几秒钟，才突然以带着几分悲痛的嗓音说下去： 
 
    「可是，可是…………我，做事不经大脑，做出愚蠢的行动…………害你…………陷入，危险的状况…………」 
 
    ————咦？你在说什么？ 
 
    春雪一瞬间觉得纳闷，这才想起自已所处的困境。 
 
    他任凭愤怒驱使召唤出「灾祸之铠」，与铠甲完全融合，成了第六代Chrome Disaster，还认为事已至此，要保护整个军团就非得终结自己的超频连线者生命不可。纶说得没错，他之所以会陷入现在这样的困境，就是因为在无限制中立空间里看到Ash Roller的死亡场面。 
 
    至于Ash之所以会遭到Olive Glove等六名ISS装备者轮番残杀，也不得不说全都是因为他（或说她）无视于师父Sky Raker的吩咐，会合时间还没到就先连进无限制中立空间，还在内部进行危险的长距离移动。 
 
    但Ash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拯救跟班Bush Utan。Utan与Olive一样遭ISS套件寄生，却主动想斩断套件的支配，而Ash就是为了救他才会擅自行动。这么做是不得已的，又有谁能责怪呢………… 
 
    「啊…………对、对了……」 
 
    春雪想到这里，总算想到有件事他之前就该问，于是对上半身探到极近距离的纶问道： 
 
    「你、你跟，Bush Utan，平安从传送门离开了吗……？」 
 
    「…………是。我照你的吩咐，一复活就马上带小猴跑到涩谷车站……」 
 
    「这、这样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春雪正要松一口气，没想到…… 
 
    纶压低的头开始倾斜——「咚」一声轻轻倒在春雪穿着T恤的胸口。 
 
    春雪应声陷入完全当机状态，少女娇小的左手则轻而有力地压住春雪的背。如果要以最简洁的语句来形容这最表面的形势，也可以说独处的两人在车上互拥。处在这样的状况下，就连「她是Ash兄」这句咒文也当场失效。脑内的思考频率明明低到不能再低，心脏却跳出最高节奏，这似乎跟BRAIN BURST的精神加速运作逻辑矛盾啊—— 
 
    当春雪以仅存的思考能力想这些在这时候根本无关紧要的原理时，一个声音透过紧紧贴住的身体传了过来： 
 
    「我……看到了。看到你，为了救我跟小猴，召唤出那么可怕的强化外装。那是……『灾祸之铠』，对吧？要不是我，碍事，本来你今天，就可以净化掉的…………」 
 
    「……………………」 
 
    无论是YES或NO，春雪都说不出口，只能一张嘴又开又合。呼吸器官几公分外，纶那头细致又有光泽的头发飘散出淡淡花香。 
 
    春雪闻着这股香气，有股奇妙的感觉从内心深处直往上冲。有点像急躁、不安，却又不太一样。这种有点像被柔软针头刺到的揪心感觉———— 
 
    「…………我，只有我，得救……你却，再也不能，在加速世界的天空飞翔，这样……是不对的。」 
 
    春雪下意识想用双手做出某种动作，纶又开口说了话，让他惊险地把手停在空中。 
 
    「…………你想想看……我，过去，能够在那个美丽又残酷的世界，一直奋战到今天……都是因为，有你在。因为我一直，想要看着你……身上反射出『黄昏』空间的晚霞，或者是在『世纪末』空间的火堆光影，飞在天上的模样。所以，每天放学搭公交车回家的路上，都会很期待地想着，今天要由我去找你挑战，还是你会来找我挑战……所以…………」 
 
    纶收起细小又热切的嗓音，抬起头来。 
 
    那个照理说是春雪一生的好对手，成天发出怪笑喊着Mega Lucky的暴走世纪末机车骑Ash Roller，一对濡湿的双眼正视春雪，粉红色的小嘴说了一句话： 
 
    「…………我喜欢你。」 
 
    这一瞬间，春雪的所有生理活动全部停摆——至少主观上是这样——支撑着纶少许重量的腹直肌与背阔肌松弛下来。 
 
    接着咚的一声，两人男下女上地倒在后座。这辆出自意大利名厂的五门掀背车连后半部的空间也很宽敞，但春雪的脑袋仍然轻微擦撞到门内侧。不过，这种小小的冲击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因为将全身前方贴得密不透风的接触感，以及她刚刚那句话的破坏力，轻而易举就让春雪灵魂出窍。 
 
    「可、可是……」 
 
    春雪的嗓子变得沙哑而且破音，但仍然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回答，相信这已经堪称奇迹。 
 
    「可是，我，在现实中，是这副德行。」 
 
    现在的春雪，甚至没有心思去觉得事到如今还讲这种话的自己太没出息；而纶也是一样，不但没分开，还贴得更紧，声泪俱下地在他耳边说： 
 
    「我……其实，知道你的，现实身分，有一阵子……了。」 
 
    「咦……怎、怎么会？」 
 
    「因为，你，每次在环状七号线大街打完对战后，都会站在虚拟角色出现位置的，天桥上……我，就搭着公交车，从底下，过去。」 
 
    「…………」 
 
    这就让春雪无话可说了。在开放的公共空间对战之后，一打完就要赶快移开，这是最初步的自保概念。但春雪却有个坏习惯——一旦对战过程太精彩太刺激，等到注销超频连线之后，他就是会忍不住回想先前的战斗，留在原地发呆好一阵子。看样子，纶就是从公交车车窗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正在发呆的他。 
 
    「可是……既然……既然知道我在现实世界是什么德行，为什么……会对我这种……」 
 
    「因为……你有，翅膀。不只是对战虚拟角色，现实世界里的你，也有翅膀。我就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你的翅膀。」 
 
    纶绕在春雪背上的左手，在他背上正中央轻轻摸了摸。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脚底直窜到头顶，让春雪摒住了呼吸。 
 
    纶的泪水仍然一滴滴落在春雪的脖子上，露出整张脸都要化开似的柔和笑容说： 
 
    「从那一天起，我……就决定，如果……如果有一天，能在现实世界，跟你见面，就要好好说出来，告诉你，我喜欢你。告诉你，从你还只有1级的时候，我就一直喜欢你……我很庆幸，能说出来……我真的很庆幸，最后……可以像这样……跟你独处。」 
 
    「咦…………最、最后…………？」 
 
    春雪茫然地问到一半—— 
 
    这个叫做日下部纶，跟自己几乎算是第一次见面的少女深深吸一口气，换上坚毅的表情与嗓音宣告： 
 
    「你，召唤的『灾祸之铠』……就由我消除。我会用我的身体……我的心，除掉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愤怒、憎恨，全部，由我来承受。不用担心……只要是你……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怕。」 
 
    纶的左手从春雪背上拿开，拔下自己脖子上那具粉绿神经连结装置，接着戴上她一直拿在右手上那具原属于她哥哥的神经连结装置。 
 
    装置上的扣具才刚轻轻固定在纶苗条的颈子上，她空出来的右手就在空中闪动。 
 
    她取出一条该是从小肩包取出的细版XSB传输线，其中一端插上自己的神经连结装置，另一端则插上春雪的装置。 
 
    春雪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喊停。深红色的有线连线警告标语在视野当中浮现又随即消失的瞬间——纶就在近得彼此的嘴唇几乎碰在一起的距离，轻声喊出一个短短的指令： 
 
    「超频连线。」 
 
    所有的混乱、不知所措，以及那甘苦参半，无以名状的揪心，都被「啪！」的一声思考加速声给冲走。 

  第九卷 七千年的祈祷 第五章  
     HERE COMES A NEW CHALLENGER! 
 
    一列熊熊燃烧的字符串从眼前利落地划过便消失，紧接着又在来临的虚拟黑暗中往下掉。这段期间内，春雪始终有着强烈的预感，觉得自己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样的场地。 
 
    没多久，金属虚拟角色的脚底抓住了坚硬的地面。春雪等待落下的感觉消失之后，这才重新站好。 
 
    地点当然还是在自家大楼地下二楼的大型停车场。 
 
    但现实世界中停得整整齐齐的各色EV车都严重变形、焦黑、生锈与腐朽。在左边没几步远的地方，盘踞了一辆疑似枫子爱车的黄色小型车，但它的样子也十分凄惨——引擎盖整个被拔掉，外露的引擎室还冒出小小火苗。 
 
    对战才刚开始，所以不是被人打坏的。仔细一看，脚下水泥地也有许多细小裂痕，比较粗的柱子跟墙壁也都严重损坏，露出里头的钢筋。想来如果去到室外，多半整栋大楼会有一半已崩塌，根本进都进不来。这种「破坏过后」的印象，正是春雪之前有预感会挑到的「世纪末」空间本质所在。 
 
    就在这时—— 
 
    离了大约二十公尺远的昏暗处，传来了一声粗犷的机械运作声。 
 
    接着就是V形双汽缸引擎特有的不规则怠转声。圆形车头灯亮了起来，泛黄灯光照出了春雪的对战虚拟角色。 
 
    春雪反射性低头看看自己的四肢，确定看到的是Silver Crow平滑的银色装甲，这才小小松了一口气。「The Disaster」并不是常驻型的强化外装，所以得使用语音指令呼叫才会出现——应该是这样…… 
 
    「…………！」 
 
    然而下一瞬间，春雪立刻痛切感受到自己的预测太天真。 
 
    Silver Crow的身体跟原来的模样并非完全相同。双手的十根手指本来纤细得不适合用来打人，现在却变成指尖呈刀状的钩爪，脚尖也是左右各留了三根爪子，深深陷进水泥地。春雪连忙用手摸摸头部，头盔虽然留有原本的圆形，却在两边太阳穴附近摸到突起，多半就是那咬合式护目镜留下的痕迹。 
 
    「铠甲」果然不会受限在强化外装的范畴，还会企图与对战虚拟角色本身融合。一旦受到春雪的情绪或行动触发，就会轻而易举地触动铠甲中的野兽，让他变成到处肆虐的破坏者。 
 
    一认知到这一点，身体立刻打了个冷颤，接着就听到「它」在背上深处发出低沉却凶猛的吼叫声。或许是它预感到打斗与杀戮即将来临，于是准备从短暂的睡眠中觉醒。 
 
    ————喂，「野兽」。 
 
    ————至少这一场打完之前，麻烦你给我乖一点！ 
 
    春雪拼命对野兽警告，确定目前自己还勉强能够保有自我，再朝前方的车头灯说： 
 
    「我说……Ash兄啊……」 
 
    浮现在强烈光芒后方的骑士轮廓默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春雪。周围到处是燃烧的车辆残骸，让骷髅造型的安全帽护目镜不时反射出橘色火光。 
 
    …………没想到那个骷髅面罩底下…………其实是个跟我同年的女生。 
 
    …………而且她还…………对我表白。 
 
    春雪这段约十四年的人生中，这还是第二次有女生主动对他认真表白。第一次当然就是来自军团长，也是他的剑之主与「上辈」黑雪公主。她在失控车辆的冲撞下准备出手保护春雪之前，就说过「春雪，我喜欢你」。 
 
    当时……不，说不定就连现在，春雪还是无法完全去除心中的疑念，不明白黑雪公主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喜欢自己这种人。当然就心情上来说，春雪是高兴得几乎要飞上天，而且他自己当然也非常喜欢黑雪公主。 
 
    但他自认这种情绪目前应该分类在「崇拜」或「敬爱」。他心底认为，虽然现在自己只是个胖嘟嘟又没出息的爱哭鬼，但如果将来有一天，自己能够成为配得上她的人，就要好好给她答复。因此春雪一直自制，从未用明确的话语把自己的心情告诉黑雪公主。 
 
    接着，几分钟前。 
 
    春雪在完全密闭的狭小车内空间中，遇到了这辈子第二次的表白。日下部纶毫不保留，以完全不容怀疑是虚假电子信息的声音，说她喜欢春雪。 
 
    少年不明白该怎么回答，甚至不明白该怎么面对。但突然来了这么一场直连对战，让他从血肉之躯变身为对战虚拟角色，似乎也让他得以成功冷却脑袋。 
 
    Ash Roller其实是个叫做纶的少女。 
 
    而纶全力对他表白。 
 
    以上这两点姑且先放在一边，现在最应该优先考虑的是纶最后那句话。她说她会除去灾祸之铠，但据春雪所知，Ash Roller并没有任何属于「净化」类的特殊能力。 
 
    这不就表示，她是想把后面接的那句「你的愤怒、憎恨，全部都由我来承受」付诸实行，将自己当成祭品献给「铠甲」，借此来平息破坏者Chrome Disaster的愤怒？不就表示她是想用这种方式，为自己促成Disaster复活的这件事负起责任……？ 
 
    「…………Ash兄……不对，纶同学。」 
 
    由于这是没有观众存在的直连对战空间，春雪特意喊出对方的本名。 
 
    「你……想救我，这份心意让我觉得很窝心。可是……你不必觉得自己对『灾祸之铠』这件事有责任。这件铠甲，不，应该说这只野兽，从几个月前就一直待在我体内，只是我感情用事把它叫了出来而已……」 
 
    春雪朝凶恶尖锐的右手钩爪瞥了一眼，还想说下去，却被一阵沉重又平静的引擎声打断。 
 
    内燃机大声运转，产生的动力慢慢转动厚重的后轮轮胎，巨大的美式机车随即从二十公尺外的黑暗中现身。纤瘦骑士骑着钢铁爱马，双手软软地放在手把上，骷髅面罩深深低垂，看不出表情。 
 
    「纶同学…………」 
 
    就在春雪正要再次呼喊的这一瞬间—— 
 
    黑色皮手套用力握住了机车把手，以右手催动油门，左手接上离合器。引擎发出爆炸似的咆哮，后轮剧烈空转而冒出白烟。 
 
    「……纶、纶同学……？」 
 
    春雪茫然地第三度喊出她的名字，但再也没机会说下去。因为巨大的美式机车微微抬起前轮，从极为接近的十公尺外之处朝他冲了过来。 
 
    左边是枫子的车，右边是巨大的SUV车，让春雪无处可逃。机车砰的一声，毫不留情地撞上了他。严格说来应该是撞飞了他。 
 
    春雪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精神上也没有心思做出保护动作，一屁股落在后方几公尺远的地上。当他还冒着火花在地上弹跳时，灰色的轮胎已再度直逼眼前。 
 
    砰！锵！ 
 
    砰！锵！ 
 
    冲撞声与落地声的组合，又在宽广的地下停车场回荡了两次。春雪第三次摔下时变为背部摔在地上而摊成大字形，物理的冲撞与精神上的震惊几乎让他头昏眼花。看到有个轮廓出现在上空时，他这次终于发出了惨叫： 
 
    「喔、喔哇啊！」 
 
    紧接着落下的巨大橡皮轮胎，也就是机车前轮，却咚一声压上春雪的腹部。在压倒性的重量挤压下，他只能手脚胡乱挥舞，身体却动弹不得。之前三次正面撞击，加上这次重压，让春雪的体力计量表已经减少了四成左右。 
 
    说什么「我一直喜欢你」，却这样对待我？难道这是她师父教她的示爱方式？ 
 
    春雪事到如今还在想着这些念头，而就在他上方一点五公尺左右…… 
 
    骷髅骑士跨坐在美式机车座位上，双手牢牢环抱在胸前，以跟现实中的日下部纶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的粗犷嗓音说道： 
 
    「你这臭乌鸦……！竟敢，勾搭上，我老妹…………」 
 
    「…………啥…………啥啊啊啊啊啊啊啊？」 
 
    春雪不禁大声呼喊。他如何能不作声？ 
 
    这个连人带车压到他身上，骷髅面罩的眼窝熊熊燃烧着愤怒之火的对战虚拟角色，应该是由「妹妹」而不是「哥哥」在操纵。纶不是说过她哥哥叫做日下部轮太，是个年轻的ICGP赛车手，在两年前出车祸之后就一直在医院病床上昏睡吗？ 
 
    那他当然就不可能以全感觉连线的方式，连上加速世界当超频连线者，而且把春雪扑倒在车厢后座，跟他进行直连加速对战的，无疑是妹妹目下部纶。当然春雪并未采取什么手段查证她是否真如外观所见是个真正的国中女生——而纶也并未明说自己是女生，但就算真是那么回事，他也没理由被Ash Roller骂说「勾搭上我老妹」吧！ 
 
    「我、我说，你你你，你是小纶……吧？」 
 
    春雪承受着压得胸部装甲咿呀作响的前轮重量，喘着大气这么质问，而世纪末机车骑士给出的回答则是—— 
 
    「你叫她小纶————？你这家伙，谁准你直呼我老妹的First Name了！你这家伙连要叫Second Name，不对，连叫Third Name都还早了几百年啊！」 
 
    ……跟「First Name」对应的词应该是「Last Name」吧。 
 
    平常的春雪本该吐槽，但此刻实在没这个闲工夫。机车骑士表露的愤怒，已经明显超出角色扮演的层次。看样子，目前存在于Ash Roller体内的人格显然不是妹妹纶，而是哥哥轮太。而过去在加速世界跟春雪对打、对骂、有时还互诉心事的Ash Roller应该也都是哥哥。 
 
    也就是说……这是所谓的「双重人格」？日下部纶这名少女一连上加速世界，就会切换成这个靠着她对哥哥的记忆——也就是回忆——所构成的第二个人格……？ 
 
    当他以超高速做出以上的推敲时，因重压而慢慢减少的体力计量表终于剩下不到一半，转变成黄色。 
 
    紧接着，春雪听见了背上的「它」不高兴地又吼了一声。不行，再这样下去，好不容易在无限制中立空间跟Iron Pound与Green Grandee几大打一场之后暂时沉睡的「野兽」又会醒来。虽然纶在对战前就说要牺牲自己来平息灾祸之铠的震怒，但春雪万万不能照做。得先想办法摆脱这种被压扁的状态，跟Ash好好谈过再说。 
 
    「我、我、我我我我说啊，Ash兄……不，Ash大哥！」 
 
    春雪使尽吃奶的力气想用双手举起巨大的轮胎，不由得忘我地大喊： 
 
    「请、请、请请请请你把小纶……不对，是请把令妹，呃，这个…………」 
 
    如果压在上面的世纪末机车骑士体内存在着那名少女的人格，或许有办法叫出她，让他们兄妹俩换手？或许是这种意图经过混乱到了极点的思考回路时，遇上了奇怪的处理—— 
 
    「请、请、请请请把令妹交给我！」 
 
    ——结果从春雪口中迸出的却是这么一句呐喊。 
 
    听到这句话，Ash Roller的双眼发出红光，不，是冒出熊熊火焰。 
 
    「你说什么？」 
 
    「啊……不、不是，呃，这个，我要说的是……」 
 
    「你～～给我～～shut u～～p！」 
 
    这句Ash式台词以怒号般声调回荡开来的同时，环抱在胸前的双手往外一分，牢牢抓住了左右把手。V形双汽缸引擎催了一波油门，散播出强烈的排气声。 
 
    「你这小子！让大爷我！愤怒的Radiator都Over heat到烧起来啦！」 
 
    骷髅的嘴角喷出了白色蒸汽——至少春雪是这么觉得。 
 
    两根外露排气管各喷出长长一道火舌，压在春雪身上的前轮高高抬起。要是再次被压个正着，体力计量表多半会一口气降到危险区。春雪奋力动着双手双脚想趁机逃脱，但虚拟角色的背部却已陷入水泥地中足足有十公分，一时无法挣脱。 
 
    「哇、哇、等一下，Stop、Just a moment！」 
 
    事到如今，怒火中烧的大哥自然不会理会这种惨叫。 
 
    轰然落下的厚重轮胎眼看就要把春雪的头盔压得粉碎，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偏离原来轨道，往春雪右边的德国高级车引擎盖砸个正着。生锈的铁板当场凹陷，内部喷出高耸的火柱。 
 
    火柱迅速消散，摇曳的余火映在镀铬的车身上。Ash Roller微微放低声调说： 
 
    「……我是Very think让你也有一样的下场啦……」 
 
    春雪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地猜到他是想说「很想」。 
 
    「……可是臭乌鸦，我刚刚在无限制中立空间欠了你一笔很大的人情……所以我就到此为止吧。But可是！你敢再接近我老妹试试看，下次我一定把你做成烤鸡……不，是把你辗成鸡肉丸丢进锅子里煮！Do you understand？」 
 
    「我我我我明白了Yes sir！」 
 
    春雪反射性地举手敬礼，接着从地板的凹陷挣脱出来，这才总算松了一口气，朝同样在把车轮放回地上的Ash Roller那骷髅面罩仔细打量。 
 
    尽管有点犹豫，但唯有这点他无论如何都得问个清楚。因此春雪也顾不得自己还瘫坐在地上，便深吸一口气问道： 
 
    「那么……请问……Ash兄，你……到底是『谁』……？」 
 
    春雪与Ash Roller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心情，挑了一台盘踞在稍远处的巨大美国轿车，并肩坐在引擎盖上。 
 
    视野上方的倒数计时已经只剩不到六百秒——连十分钟都不剩。而从春雪在现实世界中冲出家门算起，紧急上锁功能的十五分钟应该就快过去了。如果想跟这群军团伙伴保持距离，单独跟「灾祸之铠」做个了断，就得立刻从地下停车场跑到大楼外才行。 
 
    但在解开Ash Roller这个超频连线者身上的谜团之前，春雪并不打算离开这个对战场地。虽然不能说没有好奇心的成分在内，但也并非这么单纯。从他踏进加速世界起的这八个月里，两人之间有过无数场互有胜败的对战，既然这个「最棒的对手」主动在现实世界现身，他认为自己至少有义务去试着理解对方的苦衷。 
 
    所幸「野兽」仍然委身于浅浅的睡意之中。只要不继续打斗，相信这场对战中它都不会再醒来了。春雪坐在宽阔的引擎盖左侧，微微摆动双脚，耐心等待Ash开口。 
 
    过了一会儿———— 
 
    「…………这只是Raker师父的推测。」 
 
    这句略显唐突的台词，摇动了世纪末场地昏暗的光景。 
 
    「她说我们这些超频连线者，在加速世界里对打或交谈的记忆……或许并不是全都储存在自己的脑子里……」 
 
    「咦……咦咦？记忆不储存在脑子里，是要跑到哪里去……」 
 
    春雪大惊失色地喊到这里，却又闭上了嘴，然后战战兢兢地开口问出他想到的话： 
 
    「…………该不会是……存在神经连结装置…………里面？」 
 
    「YES。当然，不是全都存在这里面。只有播放某段记忆时所需的『钥匙』不是存在大脑，而是神经连结装置里……师父似乎是这么认为。」 
 
    春雪咀嚼着Ash这番话，接着用力摇头： 
 
    「可、可是，就算是这样也太奇怪了。照这样说来，那不就表示我们卸下神经连结装置的时候，就完全想不起加速世界的事情？」 
 
    「卸下神经连结装置？可是Crow，你要从哪里卸下？」 
 
    「这，当然是从脖子上啦。」 
 
    「That's right，是脖子，不是头部……说得再清楚一点，不是从『脑子』里卸下。这种机器可是用无线的方式在跟我们的脑子连线啊。」 
 
    Ash Roller顿了顿，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交互敲了敲自己头盔的头顶与脖子部分。 
 
    「的确，一般来说这装置是要戴到脖子上，不然根本不会开机，也根本不能连线，但这是因为装置会检测跟大脑之间的距离跟脊髓讯号这些信息来设定安全锁。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是师父讲了才知道啦……听说神经连结装置上市之前的大型实验机，好像叫做Soul……什么来着的，这玩意最远可以从十公尺外就跟实验者的大脑连线。」 
 
    「十……十公尺！」 
 
    春雪再度大吃一惊，一张嘴在银色面罩下开开闭闭。 
 
    如果这是真的，而现行的神经连结装置也有这种性能，那就表示这项装置其实根本不用像项圈似的戴在延髓部分。无论戴在手上、胸口，不，甚至干脆塞到口袋或包包之类好带的地方都行像我这样容易流汗的人，夏天还要挂在脖子上真的很闷。就算改成透气的网状内衬，还是三两下就会被汗水弄湿，所以从读国小的时候就一直被人说是「有田猪在榨汁」…… 
 
    「不、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 
 
    春雪一脚把可悲的记忆从脑海中踢了出去，拼命整理思绪。 
 
    「呃……这、这么说来，Ash兄你的意思是这样？就算我们从脖子上卸下神经连结装置，它还是偷偷地跟大脑连线，所以我们能重新叫出加速世界的记忆……是这个意思吗……？」 
 
    「这终究只是师父的假设。可是啊……如果不这么想，根本就没办法解释我为什么能像现在这样保有自我啊。」 
 
    听到这句话，春雪吞了吞口水，以沙哑的声音战战兢兢地问个清楚： 
 
    「……换言之……你果然是小纶……啊不，我是说日下部纶同学的哥哥……曾是ICGP赛车手的日下部轮太，是吗？」 
 
    他等了整整十秒以上，还是等不到答案。 
 
    Ash Roller低头盯着自己左右手上打着灰银色铆钉的皮手套，过了一会儿，手背朝上开开合合好几次，像是在摸索自己有没有感觉。 
 
    「…………我不知道。I have no idea。」 
 
    他答得有气无力。这个回答让春雪略觉意外，因为他刚刚明明就说纶是他妹妹。 
 
    看到春雪讶异的视线，机车骑士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下去： 
 
    「至少……我不记得自己在现实世界里当真正机车赛车手时的事。不只是赛车，我完全没有当上超频连线者之前的记忆。我最早的记忆……就是看着我这个对战虚拟角色笨手笨脚跟人对打的模样。」 
 
    「咦……你、你说看着……是旁观的意思……？」 
 
    「YES。第一场对战里……控制这个对战虚拟角色的，肯定是我老妹……是纶。而我，就在附近看着她。不是系统设定的观众……该怎么说，就像背后灵？离她很近，身体透明，还飘在空中……」 
 
    听到这里，春雪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频频瞥向朝Ash Roller那小孩子看了多半会吓哭的骷髅面罩，以沙哑的声音问说： 
 
    「…………你、你是鬼吗？」 
 
    「才、才不是！给我看清楚，我明明就有两条又长又帅的腿！而且没有脚的话，根本没办法剎车跟打档啊！」 
 
    说着，Ash Roller就举起黑色骑士长靴的脚跟，在他当椅子坐的美国车前防撞杆上一踹。生满了锈的车牌应声掉在地上，化为多边形碎片四散消失。 
 
    「总、总之啊……打这第一场对战的时候，我飘在空中，想说纶那丫头不知道在磨蹭个什么劲儿。这就是现在在跟你说话的我最先有的念头。看她操控机车的动作那么生硬，我就觉得看不下去……想从后面靠过去，坐在后座上教她机车应该怎么骑，结果不知不觉…………」 
 
    「……就合而为一了……？」 
 
    春雪战战兢兢地这么一问，Ash慢慢点了点头。 
 
    「坦白说，我……其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人。唯一确定的一件事，就是这个虚拟角色是『我妹』『日下部纶』塑造出来的。所以，我想我大概就是纶的『老哥』。但是，这情形到底怎么回事……是不知道在哪家医院昏睡不醒的『日下部轮太』跟自己的神经连结装置做超远距离连线，才能这样跟你讲话？还是说，我是纶为了在这个世界打下去才创造出来的虚拟人格？不管我怎么想，就是想不出答案……」 
 
    这位神秘机车骑士轻声叹了口气，像个小孩子似的把两只脚上厚重的长靴荡来荡去，继续他的独白： 
 
    「如果虚拟人格才是正确答案，就表示我这个人实际上不存在……可是啊，Crow，我反而觉得这样还比较好……」 
 
    「咦……怎、怎么这样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表示有一天」 
 
    现在的「Ash Roller」也许会消失。 
 
    春雪虽然吞回了这句话，Ash却好像听得清清楚楚。只见他微微点头，喃喃说道： 
 
    「那也没关系。因为如果我是真正的日下部轮太……那就表示我自己想当冠军车手的梦想明明已经因为出车祸烧掉了，却还为了把烧剩的渣……把变成灰烬的轮胎转动下去，而利用我妹妹纶的意识、利用她的灵魂。我明明在年龄上没资格当超频连线者，却附在妹妹身上，在这加速世界里悠哉地骑着机车。我可不要这样……她……她明明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紧紧握住拳头，就要朝自己膝盖猛力打去，但春雪反射性地在最后一刻伸出右手，抓住了他的拳头。 
 
    「不对……不是这样啊，Ash兄。」 
 
    银色的头盔连连摇动。 
 
    「我们……在这加速世界里对打，不是拿来填补在现实世界中失去的东西，缅怀放弃的梦想。是为了面对、接受自已的伤痛跟软弱，重新往前走……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不管你是不是真正的日下部轮太……你现在好端端地存在着！你不但存在，还跟我、还有其他超频连线者打了几百次的对战！只有这一点……只有这些记忆，不该是幻想，也不该是虚拟的……！」 
 
    说到这里，春雪却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想主张什么。 
 
    或许，Ash Roller这个超频连线者的存在，是一种因为有仰慕昏睡哥哥的少女日下部纶，以及她哥哥轮太以前用的神经连结装置这两个要素重合在一起，才得以创造出来的「奇迹」。如果真是这样，也许会因为奇迹本来就不可能稳定，导致他迟早有一天不再是现在的他。 
 
    但是——即使真的演变成这样，对Silver Crow来说，他第一次战斗、打输、打赢的对手都是Ash Roller，这个事实不会改变。只有这个事实，绝对不会改变。 
 
    春雪不明白怎么把自己满腔的情绪继续化为言语，只能拼命握住Ash的左手。 
 
    机车骑士不推也不拉，只是默默看着Silver Crow抓住自己手腕的这只手，看着他这只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纤弱无力而成了凶恶钩爪的手。 
 
    「我……刚刚在无限制中立空间时，已经做好了掉光点数的心理准备。」 
 
    他忽然平静地开了口。 
 
    「Olive Glove他们六个人的攻击力压倒性的强……就算只有Olive一个，我多半也不是对手。我本来呢，打算至少要掩护Utan那小子跑掉，但还是做不到……后来我就想，我们两个大概今天就要从加速世界消失了。如果只有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我消失也就算了……但一想到连好不容易醒来的阿猴，还有应该待在这虚拟角色身上的纶都要消失……就觉得很不甘心……可是，这个时候，你赶来救我们了。你明知道召唤出『灾祸之铠』会有什么后果……但你还是叫出了铠甲，用这份力量救了我跟阿猴。那个时候啊……我……先不讲来龙去脉怎么样……我就是觉得能当上超频连线者，能在这个世界打到今天，实在很Lucky……」 
 
    看到这名态度一向漫不在乎的世纪末机车骑士竟然会一时说不出话来，哪怕时间短暂，依然令春雪觉得胸口刺痛。 
 
    Ash有点不好意思，用右手在骷髅面罩的鼻子上搓了搓，恢复一贯的声调说： 
 
    「阿猴他在从传送点注销以前也说了，要我帮他跟Silver Crow说声『谢谢』，还有……就是『抱歉的咧』。看样子他也总算懂了，所谓的强，并不是靠别人给的……」 
 
    「说得也是……坚强只能在努力的过程中找到……不管输了多少次，输得满地找牙，仍然不死心地仰望天空……才是真正的坚强」 
 
    春雪怔怔说出这句话的这一瞬间…… 
 
    Ash Roller被Silver Crow以右手抓住的左手迅速一翻，倒过来抓住了Crow的手腕。 
 
    春雪反射性地想甩开，不愿让他看到自己那变成钩爪状的手，却被黑色皮手套牢牢握住，动也不动。Ash Roller就维持这样的姿势，从骷髅面罩下以认真的眼神凝视着春雪说： 
 
    「没错，师父也是这样教我……可是啊Crow，这句话也可以拿来对现在的你说。」 
 
    「咦…………现、现在的我…………？」 
 
    「没错。你一定觉得再也没办法把『灾祸之铠』从自己的对战虚拟角色身上分开，所以打算拿自己替铠甲陪葬，用这种方式来做个了断，我没说错吧？」 
 
    被Ash一针见血地说中，春雪也只能微微点头。 
 
    就连现在，他也一直觉得背脊上有种剧烈得几乎迸出火花的预兆，彷佛「野兽」随时都会从浅浅的睡眠中醒来开始肆虐。一旦春雪觉醒成了Disaster，相信一定会猛然开始攻击眼前的Ash Roller。春雪之所以能够勉强压住这股冲动，是因为这里并非「野兽」原本的猎场——无限制中立空间，以及他心中并不存在斗争心。 
 
    但这种危险的均衡，随时都有可能打破。如果现在Ash Roller满怀敌意地认真打出一拳，春雪——不，应该说「野兽」——多半就会敏感地做出反应。而每次化身为Disaster，融合的程度都会变得更深。尽管不明白要到多深才会永远回不了头，但从前一代的Disaster，也就是Cherry Rook的例子来看，相信花不了多少时间，就会严重到连现实世界当中的有田春雪自己也受到精神干涉。 
 
    所以，春雪才会锁上自家大门一个人跑出来。要不是在购物商场的正中央被Ash Roller的本体——日下部纶给逮到，现在他应该已经随便找了间网咖，从那里冲进无限制中立空间。 
 
    Ash或许是感受到了春雪的意图，一瞬间微微低头。但他随即抬起头来，发出平静却又坚毅的嗓音： 
 
    「……Crow，我也不是不了解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可是啊……你就不能换个想法吗？就不能想说『变成Chrome Disaster这件事，也是过程的一部分』吗？在我看来……我怎么想都不觉得『铠甲』寄宿在你身上纯粹是偶然。我觉得，是因为你能打破这个在加速世界一直延续到今天的诅咒……所以才会挑上你……」 
 
    一听到这句话，春雪就觉得耳边传来一个很遥远的说话声音。 
 
    ……不用怕，凭你，一定，办得到的……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一定可以…… 
 
    但春雪却在银色面罩下紧闭双眼，想从记忆中拭去这个声音。 
 
    虽然只是出于没有根据的直觉，但先前对春雪说出这句话的「她」，在「野兽」活动的时候无法出现。也就是说，若不把灾祸之铠恢复成种子状态，就再也见不到她了。然而，这恐怕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我还辜负了她的期望。 
 
    春雪咀嚼着这份苦涩的认知，小声说道： 
 
    「……很遗憾……看样子我根本就没本事打破『灾祸』的诅咒。我……看到你跟Utan被Olive Glove他们攻击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不是要救你们，而是对他们产生了强烈的愤怒。然后我就任由这股怒气发作，召唤出铠甲……之所以不等Ash兄你们复活就先跑掉，是因为我觉得要是继续留在那里，多半会连你们两个也照杀不误。像现在这样能跟你正常讲话……我想多半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奇迹了……」 
 
    春雪闭上嘴之后，Ash Roller仍然好一阵子不做任何反应。 
 
    过了将近十秒钟之后，他放开Silver Crow的手腕，左右手交握在双膝之间。 
 
    「……我妹妹……纶，她对加速世界发生的事情不会留下鲜明的记忆；同样地，我对她在现实世界所做的事情，想的事情，也只能隐隐约约认知到一点……」 
 
    垂下的面罩嘴角说出了这样的话。对于「纶」与「轮太」这两个意识是基于什么样的逻辑共存，春雪甚至无从做出任何推测，只能默默听他说下去。 
 
    「……所以，我也不太清楚纶跟你直连对战到底是有什么打算……不，应该说到底抱着什么心愿。而我想这点她也已经料到了，她知道一旦喊出加速指令，来到对战场地的这一瞬间，虚拟角色的操作权就会转移到我这个人格手上……所以，我现在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Ash Roller说到这里先顿了顿，在引擎盖上转动整个身体面向春雪。 
 
    他用右手慢慢掀起骷髅造型的安全帽护目镜。露出来的对战虚拟角色「脸孔」有一对略显细长的淡绿色镜头眼，宛如一个线条纤细的少年。像这样在眼前仔细一看，就觉得这张脸跟现实世界的日下部纶有点神似。 
 
    Ash应该看不见春雪的眼睛，但那双眸子仍然凝视着春雪的眼睛好一会儿。接着他猛然低头，同时平静地说道： 
 
    「算我求你，臭乌鸦……Silver Crow，别从加速世界消失。你……是『希望』。把飞天梦想托付在你身上的Raker师父，还有复活后慢慢累积起实力的黑暗星云团员是不用说了……对我们这几百个跟你交战过、一直仰望着你像飞鸟般在天空自由翱翔的超频连线者来说，你也一样是我们的希望。」 
 
    「希望………………」 
 
    春雪以不成声的嗓音复诵一次，没有抬头Ash就这么颔首： 
 
    「没错。当然我们也不是对你有什么希望你升上9级啦、打赢『王』啦这类具体的期望。你的翅膀确实是加速世界里独一无二的能力，可是没有人觉得这种能力太诈、太作弊，强到打破『同等级同潜能原则』。该怎么说……你……」 
 
    他沙哑的嗓音先顿了顿，立刻又说了下去： 
 
    「……就跟我们一样。从什么都不会的1级玩起，有时候差点输光点数，有时候也会沮丧得抬不起头来，但还是慢慢变强……然后当我们也一样沮丧地瘫坐在地上时，一抬起头，就会看到你在飞。看到你手忙脚乱地闪躲狙击枪或飞弹，双手往前伸直拼命往前飞。你亮晶晶的银色身体上，还会反射出夕阳啦，月光啦……该怎么说，整个人在天上那么闪亮……嘿嘿，我到底在讲什么啊。」 
 
    Ash Roller握紧右手就往自己脸上粗暴地抹过。他还是顽固地面向下方，话说得更加断断续续，但还是继续了下去。 
 
    「总之啦……一看到你飞着的模样，我们就能觉得自己也该再加把劲。不只是我……前阵子的赫密斯之索纵贯赛上，看到你变成Disaster的几百个观众会一致同意什么都不说……就是因为大家都相信你。相信如果是你……才不会输给这什么鬼『灾祸之铠』，相信你一定可以把这些诅咒之类的玩意全都断个干净，再一次好端端地飞在天上。所以……所以啊……」 
 
    这时这位机车骑士终于抬起了头，淡绿色的镜头眼渗出少许反光的水珠，这对眼睛确实与在现实世界里哭着正视春雪的日下部纶十分相似。 
 
    「——所以Crow，你别死心啊。别在无限制空间里找个偏僻的地方，让自己跟铠甲一起消失。你有Lotus师伯、Raker师父、有那个蓝色的大个子跟绿色的聒噪女……你明明有那么多靠得住的好伙伴。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用这种方式消失，军团的伙伴会有多难过还有，这一大堆一直追着天上的你到今天的超频连线者们又会有多难过啊…………！」 
 
    Ash Roller半喊半说地说到这里，又深深低下头去。 
 
    ————可是…… 
 
    可是，如果我就这么完全变成Chrome Disaster，见超频连线者就杀……到时候不只是我，连我最重视的这些伙伴，也都会被当成通缉犯啊。 
 
    春雪没有说出来，只在心中这么低语。 
 
    上周的「七王会议」上，担任紫色军团「极光环带（Aurora Oval）」副团长的鞭手「Aster Vine」以高压的态度放话时，黑暗星云副团长Sky Raker就站出来回话。她说参加中小军团的超频连线者，心中都对造成加速世界停滞的六大军团累积了不满。要是大军团不择手段，试图打垮称得上反抗军的Black Lotus与她的军团，加速世界中酝酿已久的不满就会一口气爆发。 
 
    相信大军团的干部对这个风险都已经有所了解，所以他们才无法只因为「是Black Lotus的属下」这个理由，就把春雪跟拓武他们指定为通缉犯。 
 
    但如果军团里出了第六代Chrome Disaster那又另当别论了。只要随便找个理由，例如说他们企图利用灾祸之铠来拓展军团势力，就可以把整个军团都指定为悬赏对象。要想阻止这样的封杀，黑雪公主与拓武他们就必须亲手讨伐春雪。就像当初红之王仁子挥泪「处决」第五代臣Chrome Disaster——Cherry Rook那样…… 
 
    正因为他爱着这群好伙伴，春雪才不想逼他们做出这种选择。 
 
    「我也不希望这样啊……无论是军团的目标还是自己的升级都得半途而废，就这样离开加速世界，我也很遗憾啊……」 
 
    春雪以心灰意冷压抑住满心的纠结。 
 
    「……可是，要是等到我控制不住『铠甲』……等到我已经不再是我，到时候就太迟了。我想……过去成了Chrome Disaster的那几个超频连线者，刚开始也想过要控制这股力量，想过要驯服这凶暴的『野兽』，把这股莫大的力量用在正途，帮助自己的伙伴，可是……他们最后都被铠甲控制了，六亲不认地攻击不知道多少超频连线者……变得连伙伴都认不出来……最后被几个『王』当成祸害讨伐而消失。」 
 
    春雪短短叹一口气，注视着自己那长出锐利钩爪的双手。 
 
    「而且……要是用这种方式消失，就只有成了铠甲宿主的超频连线者会离开加速世界，铠甲本身却会移动到讨伐者的物品栏，再不然就是寄生在可以当种子的零件上存活下来。这样下去……根本没办法断绝这已经不知道持续多少年的『灾祸循环』。到时候又会有人变成下一个Chrome Disaster，散播同样的痛苦跟悲伤……要终结这样的循环，就得在无限制空间里跑到谁也不会去的天涯海角……让公敌打光自己的点数，悄悄离开这世界」 
 
    「啪嘎！」一声刺耳的金属声响打断了春雪的话。 
 
    Ash Roller以握紧的右拳，一拳打穿他当椅子坐的汽车引擎盖。 
 
    「A、Ash兄……」 
 
    「那么……我也去。」 
 
    这句以压低的嗓音发出来的话，让春雪的嘴张到一半就当场定住。 
 
    「你的翅膀那么耗油，根本跑不了多远吧？我就大发慈悲让你坐在后座，不管要去北海道还是九州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岛都行，你爱去哪儿我都载你去……可是啊，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连要回东京都会嫌麻烦……俗话说要中Posion就连Paralyse一起中，我也陪你一起跟公敌玩吧。嘿嘿，反正你跟我是冤家了，开始跟结束都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吧……」 
 
    Ash Roller这故作开朗的台词一说完，春雪双眼也跟着涌出滚烫的液体。 
 
    他在镜面银的面罩下，流着虚拟的眼泪流个不停，一次又一次地摇头。拼命从喉咙挤出的声音就像三岁小孩一样细小而且发抖： 
 
    「……怎么可以……Ash兄，你不需要……陪我……一起消失」 
 
    「你刚刚一直在说的就是同一回事啊！」 
 
    机车骑士同样喊得声泪俱下，从引擎盖拔出右手，抓住春雪脖子上的装甲： 
 
    「你以为你跟『灾祸之铠』一起消失，就可以让加速世界恢复和平、一切就会圆满落幕？绝对不会！到时候你的『上辈』、你的伙伴，我们师父……还有纶那丫头，会哭得多伤心、多痛苦、多自责……你有没有好好想过！」 
 
    「…………那…………」 
 
    即使留在正规对战场地，让情绪失控仍然非常危险。但即使知道这一点，春雪仍然克制不住自己，任由满腔激情驱使喊了出来： 
 
    「那你要我怎么做！难道让我就这样跟『铠甲』融合，搞得连上辈跟自己人都分不出来，见人就杀、到处散播灾祸，最后再被讨伐……难道这样就是正确的结局？与其弄成那样，还不如趁现在……趁我还能保有自我的时候…………」 
 
    就这么消失算了。 
 
    即将说出最后这句话之际，春雪却觉得受到一股五雷轰顶似的震撼，顿时摒住了呼吸。 
 
    ————一样。 
 
    ————我刚刚说的话，就跟昨天的拓武一样。 
 
    他也跟春雪一样，受到属于黑暗之力的「ISS套件」寄生，以这可怕的力量将PK集团「Supernova Remnant」杀得一个都不剩。然后担心自己会变了样，于是打算自己了断。 
 
    看到拓武这样，春雪就跟他说过，别认输，要抵抗到底。请你为了我、小百还有军团的大家，努力抵抗ISS套件。 
 
    如果春雪现在放弃一切，独自消失在无限制空间的荒野之中，那些话就会全部变成谎言。 
 
    而且，即使灾祸之铠消失，已经在加速世界逐渐蔓延开来的ISS套件仍然极具威胁。春雪现在对于疑似套件本体所在之处「东京中城大楼」与镇守此地的神兽级公敌「大天使梅丹佐」，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相关信息，至少这些信息非得回报给同团伙伴不可。 
 
    …………可是，要是再跟大家见上一面，我……我下次，一定再也舍不得离开。 
 
    …………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你要抵抗下去。直到最后关头都不要死心，要抵抗到底。」 
 
    忽然间，耳边传来了这么一句轻声细语。是一只手仍然按在春雪胸部装甲上的Ash Roller开了口。 
 
    「你要像第二次跟我打的畤候那样，咬紧牙关，撑到最后试试看。Crow，你办得到。就因为你是这样的家伙，纶才会喜欢上你……虽然我不准你勾搭上她，可是更不许你惹她哭。」 
 
    「……………………」 
 
    春雪慢慢呼出憋在胸口的一口气，微微一笑。 
 
    「……这也太乱七八糟了啦。」 
 
    「少啰唆，当大哥的本来就是这么不讲理！」 
 
    Ash有点不好意思地这么一喊，轻轻推开春雪的身体。 
 
    两人不约而同看了看视野上方的倒数计时，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一千七百秒以上。再过一分多钟，这场对战就会结束。 
 
    由于只有春雪体力计量窗体方面减少，因此Ash Roller打算伸手去叫出申请平手的窗口，春雪却阻止了他。 
 
    「我刚刚在无限制中立空间赚了一大票点数，这场算我请客。」 
 
    「先讲好，就算你这么做，我也不会让你碰纶。」 
 
    「我、我才不会咧！」 
 
    两人又这么闹了几句后，春雪忽然想起一件事，端正坐姿说道﹕ 
 
    「对了……Ash兄。」 
 
    「……干嘛？」 
 
    「呃……刚刚你把你的虚拟角色名称……解释成转动烧成灰的轮胎，可是我……觉得这样应该不太对。」 
 
    说着，春雪移动目光，往停在一段距离外的大型美式机车看了一眼。这部机车的前后轮确实不是呈合成橡胶的黑色，而是状似金属或陶瓷的灰色，但丝毫没有余烬那种脆弱的感觉。 
 
    「在我看来……Ash兄你的角色名称，应该是指压过（Roll）烧成灰烬（Ash）的地面，重新铺出一条路的人…………应该是这个意思。」 
 
    听到春雪这几句话，Ash Roller好一阵子什么都不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听他哼了一声，又像平常那样耍起嘴皮子。 
 
    「怎么听起来好像落伍的火耕农业，跟Mega Cool的大爷我一点都不搭……算了，我就好心采用你的提案吧。要是哪天在现实世界跟你见面，我会给你一百圆当创意费。」 
 
    「多…………多谢。」 
 
    不过他所谓「在现实世界见面」，大概不是指妹妹日下部纶的人格，而是指这个根本搞不清楚是不是实际存在的哥哥 
 
    这时一串写着【TIME UP!】的火焰文字，盖过了他这不怎么有建设性的思考。 
 
    春雪结束这整整三十分钟——相当于现实世界一点八秒——的对战，回归到现实世界后，最先感受到的却是一股不可思议的安详。 
 
    他在这场对战中实际做过的事情，也就只是让Ash Roller的机车撞了三次，然后坐在美国车的引擎盖上聊到结束而已。虽然谈了很多很重要的话题，但并未得出任何象样的结论。对于今后该怎么做才好，春雪仍然找不到方向。 
 
    但对战前的满腔焦躁、懊悔与绝望，都已经暂时风平浪静。春雪也不睁开眼睛，一心一意沉浸在这股充满在全身的怡人温度之中。 
 
    几秒钟后——他才总算发现这种感觉既不是心理上的错觉，也不是虚假的电子信息，不由得全身一颤。 
 
    背上感受到的高级弹力，是来自枫子爱车内部的真皮座椅，春雪就躺在上头。而他身上更有个柔软而且香气怡人的物体，带着一种由绝妙比例融合弹性与塑性而成的触感，比意大利车的缓冲材质迷人百倍。 
 
    春雪战战兢兢地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紧贴在自己肚子上的象牙色针织制服外套。说得精确一点，是一件上面绣着陌生校徽的夏季针织制服。说得再精确一点，是穿着这件针织制服的同年女孩上半身。 
 
    「……唔……」 
 
    春雪发出轻微打嗝似的声音，同时慢慢将视线往上移。他看到格纹的细丝带、白嫩而苗条的颈子，以及戴在颈子上的金属灰神经连结装置。接着是小男生似的尖下巴与薄薄嘴唇，不突出但轮廓清晰的鼻梁，再上去则是一对瞳仁中混着几许灰色的眼睛。 
 
    这名少女全身压在春雪身上，不，应该说她整个人扑倒春雪，右手还抓着直连用的XSB传输线接头。少女的眼睛仍然充满泪水，在极近距离轻声说： 
 
    「……对、对不起。我哥哥他，说了很多，失礼的话……」 
 
    「………………呃、呃～～」 
 
    尽管春雪因为物理状况与言语信息带来的严重混乱而翻起白眼，但他还是勉力试图出声说话，收拾事态。 
 
    「呃，呃，首先，这个，你……记得，刚刚的『对战』吗……？」 
 
    记得她在直连之前说过，每次对战都会浑然忘我，内容都记不太清楚。这也就是说，她一连上加速世界就会跟哥哥互换人格，无法留下鲜明的记忆——以上就是春雪的推测。 
 
    但少女——超频连线者「Ash Roller」的本尊日下部纶却微微点了点头说： 
 
    「现在……还记得住。还戴着这个……哥哥的神经连结装置时……」 
 
    「这、这样……啊……」 
 
    或许是感受到春雪短短回答中所塞进的大量疑问，纶眨了眨湿润的双眼，以细小的声音进一步解释： 
 
    「……我，也不知道……只在加速世界当中出现的『哥哥』，到底是真正的，哥哥……是在涩谷区医院昏睡的日下部轮太……还是，我创造出来的，虚构人格……可是，师父，对我说过，加速世界里发生的事情，一定有它的意义。说只要我跟『哥哥』一起奋战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找到最重要的答案。」 
 
    「…………这样啊……」 
 
    纶之前并未明说她提到的「师父」，是否就是春雪知道的仓崎枫子。但听到刚刚这句话，春雪就深信不疑了。照黑雪公主的说法，枫子是「最纯粹的正向心念使用者」也就是说，她比任何人都更加相信希望、情谊与爱的力量，这句台词确实最符合枫子的作风。 
 
    这也就表示，纶去年暑假在医院咖啡厅里打工当服务生时，不小心把被她用冰水泼到的那位客人，应该就是仓崎枫子。记得枫子确实住在杉并区与涩谷区的分界处那一带，会为了维修模控式义足而定期去涩谷区的医院报到，也没什么稀奇的。 
 
    春雪多少想通怎么回事，于是点了点头，纶则从极近距离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掺着点灰色的眼睛再度罩上泪水薄纱，超过表面张力极限的水珠一滴滴落在春雪脸土。 
 
    「为什么？」 
 
    「咦……？」 
 
    看到春雪不明白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不由得僵住不动，纶哭得皱起脸又问了一次： 
 
    「你为什么，不攻击……我？亏我……还抱着，心甘情愿，被你杀死，就这么消失，也无所谓的觉悟……才找你挑战。亏我还想说，让你在我身上发泄，多少让你身上的『灾祸之铠』安分一点……」 
 
    春雪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小小倒抽一口凉气。 
 
    没错——纶在以直连方式向他挑战之前，的确说过她会把「铠甲」除掉，会承受一切的愤怒与憎恨。如果那场对战出了什么差错，说不定真的就会演变成这种情形……姑且不论铠甲会不会就此消失，春雪的确有可能在对战中失控，使出全力攻击纶。 
 
    但对战才刚开始，Ash Roller（兄）（哥哥）撂下那句「竟敢勾搭我老妹」的台词，让春雪完全被牵着走，彷佛连那么凶猛的「野兽」也找不到机会出动。想来Ash应该不可能是算计好才这么喊，但仔细一想，那调调实实在在就是过去打过无数场的Ash Roller最原本的面貌…… 
 
    「我怎么可能……杀你呢？」 
 
    春雪不自觉的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咦……？」 
 
    「你想想看……Ash兄，可是我重要的朋友啊。」 
 
    春雪仔细挑选过用词，但纶却哭着歪了歪头复诵： 
 
    「…………朋友。」 
 
    春雪从她的声调中听出些许的不满，赶紧补上几句好话： 
 
    「嗯、嗯。Ash兄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所以说，即使我完全……受到铠甲支配，变成Chrome Disaster……」 
 
    一句与先前念头相互矛盾的话几乎卡在喉头，但他还是努力挤了出来： 
 
    「……我也不会把怒气发泄在Ash兄身上。因为我……喜欢他。」 
 
    这一瞬间…… 
 
    纶的双眸浮出水量多达先前两倍，而且连含意也不相同的泪水。 
 
    她小小的脸动得像是在追逐滴下去的无数滴泪水，碰上了春雪的左脸。接着春雪更觉得耳边传来了与火热气息融合的话语： 
 
    「我……好高兴。我一直好害怕，怕你认识，现实世界的我以后……会觉得恶心，我们进的军团不一样……不管是正规对战，还是领土战，明明都只能对打……你却……肯说出，这样的话……」 
 
    紧紧贴上来的身体触感、传过来的体温，以及甜蜜的香气，让春雪差点又脑袋一片空白。 
 
    尽管在这样的状况下，春雪仅存理智转的念头却是「下次见面真的会被Ash兄给宰了」，更别说右手还脱离意识的控制，擅自举了起来，眼看就要碰上纶苗条的背…… 
 
    「…………刚刚那句话，请你再说一次给我听听。」 
 
    听到耳边响起的这句话，春雪的手应声停住，连忙将记忆倒带后以沙哑的声音播放。 
 
    「呃……Ash兄，是我重要的朋友……」 
 
    「下一句。」 
 
    「所以，我绝对不会伤害他……」 
 
    「再下一句。」 
 
    「我，喜欢……」 
 
    叩叩。 
 
    忽然间，响起了两声硬质声响。 
 
    春雪茫茫然地将快要对不准焦的目光转往头上。 
 
    首先他看到左后门的门板，接着是更上面的后车窗。能够改变颜色深浅的不透明车窗，应该在几分钟前便将遮蔽度调到最高，但在不知不觉间却已变得完全透明。 
 
    而且，在车窗外更出现了一名自然长直发的女性——她的脸上还带着微笑。 
 
    敲了两次车窗的手指翻了过来，操作投影窗口，同时车门的锁就在轻快声响中解除。这名女性立刻从外侧拉开车门，将上半身探进车内，并于倒卧在后座的春雪正上方再次露出满脸微笑，开口说道： 
 
    「真高兴又见到你了，鸦同学&#9829;」 
 
    紧接着压在春雪身上低着头的纶全身一颤。 
 
    春雪同样全身僵硬，挤出痉挛似的微笑，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来回答这位女性——黑暗星云副团长「铁腕」Sky Raker，仓崎枫子。 
 
    「啊……是……是啊……我也，很高兴……」 
 
    ————不用怕，现在还不用怕，还不算是得拔腿就跑的危机！因为正扑倒春雪扑得不亦乐乎的日下部纶就是接到枫子命令才会来逮住春雪的这个状况也不算脱离这道命令的延长线要这样解释应该绝非不可能也就是说有话可以好好讲相信一定是这样的。 
 
    春雪完全忘了自己当初就是从军团的众人面前名副其实地试图「拔腿就跑」，拼命展开以上的思考。 
 
    不过紧接着—— 
 
    千百合从枫子左侧探出头来，看清楚了春雪所处的状况。 
 
    春雪看到了幻觉，觉得她脚下似乎冒出火红的过剩光，于是连忙移动目光想打开另一边的车门逃走，却在这边的车窗看见军团长双手抱胸站在那儿，立刻再度陷入完全冻结的状态。 
 
    右边车门喀嚓一声开启，黑雪公主与枫子一样弯着上身探头进来，爆出久违的必杀「极冻黑雪微笑」在他耳边轻声细语： 
 
    「春雪，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尽管春雪有着公认所有超频连线者当中最高水平的反应能力，但他全力运作思考回路后也只得出这样的回答： 
 
    「没、没有啦。」 

  第九卷 七千年的祈祷 第六章  
     地点再度回到二十三楼的有田家客厅，时间则是下午七点四十分。 
 
    今天，也就是二〇四七年六月二十日的「禁城逃脱作战」，是在七点整开始，所以算来还不到一个小时。但按照春雪的主观认知，却觉得彷佛已经有着好几天份的事情发生，堆着没有去整理。 
 
    从禁城逃脱，与朱雀激战。 
 
    搜索并发现Ash Roller。召唤铠甲，大开杀戒。 
 
    遭遇长城的那两人，接着发生更激烈的战斗…… 
 
    春雪坐在沙发套组的角落，畏畏缩缩地想着这些事。此时有人对他说了声「请用」，随即将一个装着咖啡欧蕾的马克杯放到他面前。 
 
    「……谢、谢谢……」 
 
    春雪先小声对帮他泡了这杯饮料的千百合道谢，才将冒着热气的马克杯举到嘴边，大声啜了一口，就在这一瞬间…… 
 
    「唔喔烫烫烫烫烫死我啦！」 
 
    春雪的舌头受到滚烫的灼热液体攻击，忍不住发出惨叫。但坐在他对面沙发椅上的千百合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欧蕾，接着才满不在乎地丢出一句： 
 
    「哎呀，这可对不起了。」 
 
    看来她端给其他人喝的饮料温度都很刚好，只有春雪这杯先用微波炉加热到滚烫。但看到这种精准攻击单一目标的恶作剧，却只有拓武肯露出无奈的苦笑，黑雪公主与枫子，甚至连四埜宫谣都不说话，只是拿着杯子慢慢喝。 
 
    这不是因为春雪之前把大家关在家里一个人跑掉，更不是因为他召唤出「灾祸之铠」。 
 
    原因就在于春雪左边——那位到现在还半哭丧着脸，右手却一直牢牢抓住春雪T恤衣角的「第七人」。枫子在地下停车场把这人自春雪身上拉开，跟着搭电梯将她带到二十三楼来，又让她在沙发上坐好，期间那只手没有一秒钟放开春雪的衣角。 
 
    换做昵称仁子的红之王&#8231;上月由仁子，相信黑雪公主一定马上对她喊出「别胡闹了，放开你的手！」之类的话，甚至还会实际展开物理攻击。然而当对象换成了这个哭哭啼啼又怯生生的少女，似乎就连黑之王也无法贸然动用强硬手段。 
 
    一阵充满紧迫感的沉默之中，只听得见春雪朝着马克杯内连连吹气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千百合放下杯子，一边用双手食指揉着太阳穴，一边挣扎地说： 
 
    「呃～～～唔……我还是搞不懂这什么状况……应该说还是没办法接受…………」 
 
    说着，她抬起头来，正视坐在春雪左边，也就是自己正面的少女—— 
 
    「……你真的就是『Ash Roller』？是那个整天怪笑喊说大爷我Mega Lucky～～还在机车上配备飞弹的Ash兄？」 
 
    这形容未免有点偏颇，但少女——Ash Roller的「本尊」日下部纶，仍点头回答问题。 
 
    现在纶已经解下哥哥以前用的金属灰色神经连结装置，换回了自己的粉绿色装置。如果她说的话可信，那就表示这时她已经想不起先前与春雪对战时所发生的详细情形。但即便如此，看样子她还是清楚认知到自己——或者说哥哥——在加速世界是个什么样的超频连线者，只见她双眼含泪，小声道歉： 
 
    「那个，我在那边，总是说些失礼的话，非常……抱歉。」 
 
    「也、也不用道歉啦……我对战时说话也很不客气……」 
 
    春雪与拓武不由得连连点头，千百合立刻以视线光束一扫，吓得两名手下不敢动弹，接着才说下去： 
 
    「……可是，该怎么说，只是第一次看到在现实世界（这边）跟加速世界（那边）差这么多的人，才会有点吓一跳。原来本尊是女生，虚拟角色也有可能塑造成M型啊……」 
 
    一听到这句话，春雪不由自主地跟坐在右侧单人沙发椅上的枫子对看了一眼。 
 
    他们并未对千百合等人说明纶的特殊情形，所以在场的人当中，只有春雪与纶的「上辈」 
 
    枫子知道她与她哥哥这两具神经连结装置所牵扯出的许多状况。春雪从枫子眼中看出「以后再找机会说明」的意思，于是立刻插嘴： 
 
    「这、这个嘛，超频连线者足足有一千人以上，偶尔出现一些超出理论的例外也没什么桸奇的啊。」 
 
    千百合听了再度投以翻白眼的视线，接着又不高兴地别过脸说道： 
 
    「是没错啦，就像有人在现实世界里老是这样畏畏缩缩，到了加速世界却得意忘形，娄子一个接一个在捅！」 
 
    「呜！」 
 
    这出其不意的攻击让春雪反射地缩起脖子。他先喝了一口好不容易降到适当温度的咖啡欧雷来缓一缓，同时在脑内高速思考。既然独自逃亡并自行了断的方案已经失败而被逮了回来，这件事总是不能不提的，至少自己应该主动道歉。既然都要道歉，现在或许正是时候？ 
 
    春雪将马克杯放到沙发套组围住的玻璃桌上，深深吸一口气，同时挺直腰杆，郑重地望向这群同军团的伙伴。他依序望向坐在最左端的黑雪公主、正面的千百合与拓武、右端的枫子，以及因为占用空间比例的问题而紧邻春雪坐在他右侧的谣，用力低头说道： 
 
    「这个，说到我捅出来的娄子……真的，很对不起……虽然我也没以为事到如今才道歉可以得到原谅……」 
 
    「————春雪，你真的知道我们……不，是我为什么生气吗？」 
 
    这个坚毅的声音，来自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黑雪公主。 
 
    这位同时也是他剑之主的军团长双手在膝盖上交握，以她那漆黑的双眸凝视着春雪，平静地说道： 
 
    「可不是因为你召唤出『灾祸之铠』，解放处于封印状态的Chrome Disaster。你是为了救你重要的朋友才不得不这么做，这件事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懂。可是你……却不理我们说的话，甩开我们伸出的手，想自己处罚自己。万一……万一你的企图成功，跟铠甲一起消失在无限制中立空间的尽头……」 
 
    黑雪公主说话的声音一瞬间微微发颤。春雪也觉得一颗心都揪在一起，下意识地用右手抓住T恤的胸口部分。 
 
    黑雪公主缓缓眨了眨眼，接着用反射出更强光芒的双眼盯着春，小声对他说： 
 
    「你真的以为，在你发生这样的事情之后，我们没有你也能继续奋战下去？当初你没有放弃遭到Dust Taker禁锢的千百合，没有放弃受ISS套件侵蚀的拓武，没有放弃差点就要放弃飞天梦想的枫子，没有放弃被封印在朱雀祭坛上的谣……更没有放弃两年来一直封闭在校内网络当中的我，你真的以为我们就会放弃你吗！」 
 
    她说话的音量慢慢加大，最后终于化为一把利刃，刺穿了春雪的心脏。但这道伤痕带来的却不是冰冷的痛楚，只觉得一股甜蜜、揪心，却又十分温暖的疼痛填满了心胸。 
 
    春雪紧咬嘴唇，深深垂下头。但他还是压抑住自己，没把那番温和斥责当成救生索。 
 
    「……………………对不起。」 
 
    他以颤抖的嗓音再次道歉，但立刻又说下去： 
 
    「…………可是……可是……上一代黑暗星云的四元素，还有黑雪公主学姐，你……在两年半前，不也曾经放弃自己，想保住军团的团员吗……？你不也试着只让自己在『四神祭坛』陷入无限EK状态，让其他团员可以逃脱……？我……我刚刚就觉得，我也到了该这么做的时候。因为再这样下去……整个军团都会跟我一起变成通缉犯……我觉得，万万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小春，你在胡说什么！昨天不就是你跟我说，不要一个人钻牛角尖，要相信同伴伸出手……」 
 
    拓武喊到一半，坐在他身旁的千百合却以左手轻轻制止。 
 
    这位儿时玩伴不再维持先前的超火力光束，改以温和的目光要他说下去。在她的鼓舞下，春雪拼命动着嘴说： 
 
    「抱歉，阿拓……我刚刚跟Ash兄……不对，是跟日下部同学直连对战的时候，也想起了我跟你说过的这些话……」 
 
    说着再度转头看着黑雪公主： 
 
    「——而且，在对战的最后，Ash兄对我说了几句话。他说，如果我要跑到无限制空间的天涯海角让自己消失，那他也奉陪到底。听他这么一说……我这才发现……在加速世界里，就算有人耗光点数、被强制反安装，也只有当事人自己对BRAIN BURST相关的记忆会被消除……也就是说，呃…………」 
 
    春雪努力想说出自己学到的重大教训，但这时他的语言处理引擎已经撑不下去，嘴跟右手乱动一通却说不出话来。 
 
    结果右侧传来一个温和而平静的说话声音，帮春雪做了补充。是枫子。 
 
    「……也就是说，『超频连线者的死』并不属于当事人自已……是吧？因为自己曾经是超频连线者的事实，以及在加速世界里认识谁、想过些什么、朝什么目标迈进，这些事情当事人自己都会忘记。真正死去的……是留在周遭好友之中的他或她。一个人消失之后，只有伙伴、朋友与情人，会在加速过的无限时间之中，永远将『死亡』怀抱在心里……」 
 
    「………………是的。」 
 
    春雪慢慢而重重地点了点头，再度靠自己说下去： 
 
    「就是这样。所以……我想到，在加速世界里，根本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个人消失』……就算我找个地方悄悄让公敌打光点数而消失……但我的所作所为，其实是在消灭我身边重要人们心中的我……在大家心中留下伤痕，或者该说在心中开出一个洞……」 
 
    黑雪公主仍然以严厉的眼神看着他，而春雪当初还以有点看她脸色的视线回视，但后来则正面接下她的视线，毫不保留地吐露出心声： 
 
    「……所以，现在我已经不认为……只要自己消失就能够在本质上解决这件事……因为，我知道这样对学姐你们造成的伤害，恐怕就跟变成Disaster然后残杀你们差不多……可是……话说回来……」 
 
    他在膝盖上握紧了双拳。 
 
    「要在星期天的『七王会议』之前，再次除掉我叫醒的『灾祸之铠』……我想大概，不，应该说九成九是办不到了。我在无限制中立空间跟它并肩作战过，所以我很清楚，铠甲已经完全跟Silver Crow合而为一了……不，不止这样。说不定……我的精神现在也正在受铠甲干涉，因为……我…………」 
 
    意识到众人都微微睁大了眼睛的春雪，以沙哑嗓音做出宣告。说出他即将因为断线而注销前不久，正准备与灾祸之铠——不，应该说与寄生在铠甲上的「野兽」一起展开无尽的流浪之旅时，自己心中的感觉。 
 
    「……我……当时就觉得不想用外力消灭它。我觉得，如果非这么做不可……至少也该跟它一起消失……」 
 
    春雪再度完全垂下头，紧紧咬住嘴唇。 
 
    坐在春雪右边所剩不多的空间，身体跟他贴在一起的四埜宫谣，就以打字的方式温和地对他问说： 
 
    【UI>有田学长，你所说的「它」，是指灾祸之铠这个物件？还是另有别人……？】 
 
    「……这………」 
 
    春雪犹豫了一会儿，随即下定决心说出来。 
 
    他说出了寄生在灾祸之铠上的两个意识体。在铠甲的原形「The Destiny」当中，有着一名身穿黄橙色装甲的神秘少女； 而创生于一段扭曲命运的强化外装「The Disaster」之中，则有着凶猛的斗争本能——「野兽」存在。 
 
    「……那个女生小百也见过，所以我想可以肯定那场梦不是错觉。」 
 
    听春雪这么说，坐在对面的千百合就深深点头： 
 
    「嗯……我跟小春还有小拓一起去到的那个世界——『BRAIN BURST』中央服务器』，说不定只是场梦……可是我们在那里见到的那个女生绝对不是梦，因为她告诉我跟小春好多我们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唔……超频联机者的意识寄生在对象上……或是形成类思考体在运作？考虑到『铠甲』的精神干涉力，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黑雪公主露出思索的表情喃喃说到这里，以不如先前那么剑拔弩张的眼神盯着春雪说： 
 
    「春雪，你说不想消灭的，是哪一边？是那个帮助你、引领你的陌生女性型对战虚拟角色……还是那个驱使你走向战场的野兽？」 
 
    「…………两边都……不，说不定……是不想消灭野兽。」 
 
    春雪放低视线，喃喃说道： 
 
    「那个女生的愿望，是让『铠甲』完全消失，断绝已经在加速世界延续长年的灾祸循环。所以，我想就算到时候她得跟铠甲一起消失，她也不会伤心。然后……野兽的愿望是消灭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超频联机者。当然我也觉得这太过分，可是……如果把刚刚所说『超频联机者的死』是怎么回事的那个想法套在它的愿望上……就表示，它每杀了一个人，让这人从加速世界退场，就得将这人的『死』堆积在自己的记忆里。如果它的愿望真的实现，让它成了加速世界的唯一一个人……也就表示它得一个人背负上千个超频联机者的死亡跟消灭。换句话说……他等于是要让所有消失的超频联机者活在自己一个人的记忆里。这样一来，它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滴滴水珠，落在握紧的拳头上。发现这是从自己双眼滴下的眼泪，春雪赶忙想用右手去擦脸…… 
 
    黑雪公主早了两秒探出上半身，千百合却更抢先半步递出面纸盒，谣又比她更早了一瞬间从口袋拿出手帕。然而却有个人动作比她们三个都更快，那就是一直在春雪左边啜泣的第七人——日下部纶。这名跟春雪同年的女生，用象牙色的针织夏季制服衣袖，吸去累积在他脸颊上的眼泪，接着小声说： 
 
    「…………一个人……太寂寞了。不管是谁……都不可以，一个人消失。」 
 
    「……啊，嗯，这个，呃……」 
 
    春雪自然当场当机，但连黑雪公主、千百合与谣等三人，也都各自带着不同的表情僵在原地，最后还是由枫子平静的一句话让场面动了起来。 
 
    「纶？」 
 
    只是这么一句话，就让日下部纶迅速回归原位，但她似乎还是有所坚持，又像先前那样抓住春雪T恤的衣角不放。 
 
    黑雪公主表情仍然五味杂陈，但她还是坐回了沙发上，清了清嗓子后再说下去： 
 
    「……春雪，我实在不觉得你的这种情绪如你自己所说，是受到灾祸之铠的精神干涉才产生的。原因很简单……我所知道的有田春雪，就是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千百合、谣、拓武与枫子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也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不觉得净化铠甲的可能性已完全消灭。春雪……只要一次就好，可以请你给我……给我们一次机会吗？」 
 
    ——净化。 
 
    这也就意味着，要用「劫火巫女」Ardor Maiden——四埜宫谣所拥有的特殊能力，把那只「野兽」连着灾祸之铠一起烧得干干净净。 
 
    谣当初就以心念攻击将地面化成巨大的熔岩池，埋葬禁城正殿的守护骑士，对于她的心念威力有多强大，如今已经不需要多说。凭她的本事，说不定即使铠甲已经与Silver Crow完全融合，她仍然能只挑铠甲加以焚烧……不，应该说是净化。而且，当初之所以要大费周章地从朱雀祭坛救出Ardor Maiden，就是要请她进行净化。 
 
    可是，现在的春雪无法确信这就是唯一正确的解决之道。 
 
    尽管他至今仍然想不起细节，但在遥远的过去——在加速世界的黎明期，确实发生过一件非常可悲又残酷的事。牵扯到的有那名黄橙色少女、一名与春雪很像的金属角色，以及自称加速研究社副社长的积层虚拟角色Black Vice这三人。当时就是因为这个金属角色陷入太深的绝望，才会让神器「The Destiny」与长剑「Star Caster」融合，创造出灾祸之铠「The disaster」。 
 
    寄生在铠甲上的类思考体「野兽」，对这件事的记忆会产生剧烈的反应，甚至曾经对现实世界的春雪造成负面心念的「逆流现象」。这证明了已经多次在加速世界重演的灾祸，就源自于这起事件。不去查出……不，应该说不回想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只是把铠甲跟野兽消灭掉，这样真的好吗？ 
 
    当然，如果试图得知春雪不知道的过去，也就是去追溯铠甲本身的记忆，相信一定会受到比现在更剧烈的精神干涉，甚至难保不会超越「融合」的阶段而达到「支配」——也就是让春雪的人格完全消失。光是现在会这样犹豫，或许就证明了自己的精神已经受到干涉…… 
 
    春雪低头咬紧嘴唇，旁边伸来一只小手轻轻盖上他的右手，同时一段只用右手打出来的粉红色字体显示在视野当中。 
 
    【UI>有田学长，我真正的「净化能力」，并非在禁城时那种第四象限的破坏心念。】 
 
    「咦…………这话是指…………？」 
 
    对这个以实际声音问出的问题，四埜宫谣脸上泛起平静的笑容回答： 
 
    【UI>就是完全没有物理攻击力。伤不到对战虚拟角色、强化外装、公敌……也破坏不了任何一个地形对象。我的火焰要烧的对象……是所谓的「因缘」，也就是选择性地针对连结寄生体与宿主的信息管道加以消除。所以，这种能力就只是单纯地把净化的对象——寄生对象分开。】 
 
    「不是消灭……只是分开……」 
 
    春雪这么喃喃复诵，接着又摇了摇头。 
 
    「可是……如果是这样，即使净化成功，『灾祸之铠』仍旧会以封印卡的形式留下来……对吧？就算把卡片交给别人保管……或是卖到商店，甚至干脆丢到海底……我想它一定又会再次唤来下一个宿主……学姐，记得卡片物品……」 
 
    春雪说着将视线转过去，黑雪公主就察觉到他想问的问题，点点头回答： 
 
    「对……不能破坏，没有任何例外。现在已知的销毁卡片手段当中，最可靠的一种就是丢去给具有捡拾（loot）物品属性的神兽级公敌吃掉……但这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啊……」 
 
    一阵沉重的沉默，弥漫在只有橘色间接照明的客厅当中。 
 
    打破这阵沉默的，则是宣告下午八点来临的小小闹钟声。 
 
    离春雪的母亲回家还有一段时间，谣这个国小生是不用说，其它团员也差不多该回家了。无论军团面临多么重大的问题，每个人在现实世界终究还是受到各种规则束缚的学生，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当然他们也能立刻连往无限制中立空间，在里头继续讨论，又或者是让Ardor Maiden尝试「净化」。但这么做会有一个重大的问题。由于春雪上次是透过「强制断线保险」——也就是拔掉传输线的方式注销超频联机，一连往无限制空间，他就会单独出现在离众人十分遥远的六本木山庄大楼屋顶。如果能立刻从传送门正常注销也就罢了，但要是一连进去就受到铠甲的精神干涉，连春雪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担任副团长的枫子似乎也推敲到了这点，只见她平静地说道： 
 
    「看样子……接下来的部分得留待明天再谈了。不管要做什么，都得先把鸦同学的位置信息重置到安全的地方才行……」 
 
    春雪在六本木山庄强制断线这件事，在他冲出家门前就已经对众人说明过。其实还有很多信息他都非得说得更详细不可，但连春雪自己都还没整理好所有记忆。他确实需要时间来重新详细回想他与在六本木山庄大楼遇到的那两人——绿之王Green Grandee与绿色军团干部集团「六层装甲」第三席的Iron Pound——之间的互动，厘清这整段记忆。 
 
    军团长黑雪公主承接枫子的发言，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一圈，同时以坚毅的嗓音说道： 
 
    「我们黑暗星云，今天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因为，我们把上代『四大元素』之一的谣——Ardor Maiden，从众人公认不可能逃脱的四神祭坛救了回来。即使后来发生了一些预料之外的事情……」 
 
    她说到这里，朝还继续抓着春雪衣角的日下部纶瞥了一眼，清了清嗓子之后继续说： 
 
    「……这次的作战能够成功，Silver Crow的努力无疑有着莫大的功劳。所以春雪，这次换我们为你努力了。我能了解你为什么犹豫跟恐惧……但是算我求你，请你给我们一次机会。」 
 
    黑雪公主把先前讲过的话又说了一次并投以真挚的视线，这时她身旁有个小小的身影站了出来。这人身穿小小的连身裙式制服，是四埜宫谣。只见她先甩动马尾低头致意，接着毅然伸出双手手指在空中打字： 
 
    【UI>有田学长，我们需要你。我之所以能回到黑暗星云，摆脱长达两年半的无限EK状态，全都多亏了你。我现在会站在这里，就是为了斩断连结你跟「灾祸」之间的因缘。我求求你，请你给我机会，让我尽到我的责任。】 
 
    这只小手打完字后移到胸前紧紧一握，枫子、千百合与拓武都同时深深点头。最后由坐在左边的日下部纶轻轻拉了拉她抓在手上的衣角。 
 
    内心一阵短暂但剧烈的纠结，让春雪微微发抖。 
 
    让Ardor Maiden尝试「净化」，也就是要他跟这群心爱的军团伙伴再度同时前往无限制中立空间。最坏的情形下，甚至有可能立刻受到铠甲支配，六亲不认地攻击大家。当然，他也觉得即使是Chrome Disaster，要同时对付由黑之王Black Lotus领军的黑暗星云五人还是赢不了，但到时候却会逼得黑雪公主他们必须设法瘫痪春雪……不，甚至必须动用「处决攻击」来让他强制反安装。 
 
    这是他万万不希望发生的情形。无论如何都不希望。 
 
    春雪在内心这么自言自语，却又抬起头，依序看了看谣与黑雪公主，最后轻轻点头说： 
 
    「…………我明白了。我也要请你们帮忙……凭我实在断绝不了这灾祸的循环，还请四埜宫学妹、学姐……还有大家，合力帮我了结它……」 
 
    「小春，你今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真的不要紧吗？来我家或者是小拓家过夜比较好吧？」 
 
    这句话千百合至少重复了五次，每次春雪都保证不要紧，这才送大家出了自家大门。 
 
    日下部纶被枫子拎着衣领拖走。她依依不舍地放开春雪的T恤，穿好帆船鞋后转身说： 
 
    「那个……寿司很好吃……」 
 
    「啊……要、要道谢的话你应该跟她说。这位是小百……仓嵨千百合。你吃的海苔卷就是她妈妈做的。」 
 
    听春雪这么回答，纶又转过身去，朝着已经走到公共走廊上的千百合又是一鞠躬： 
 
    「谢谢……你的招待。」 
 
    「…………献丑了……其实这句话由我来说也不太对啦……」 
 
    千百合以像点头又像鞠躬的角度回礼，然而她与身旁的拓武脸上都还留有高纯度的疑念。春雪与纶被众人从地下停车场拖回有田家之后，纶只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根本没跟他们讲过几句话，所以两人大概到现在还很难接受「纶=Ash Roller」的说法。这种心情春雪很能体会。 
 
    但纶缩头缩脑，任由枫子抓住她外套衣领拎着走的样子，却又确切酝酿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师徒感。众人决定等到明天晚上七点再聚集于在有田家展开「灾祸之铠」净化作战。届时纶也将直接来到现场参加，所以相信会有机会聊得更深入。当然，这有个但书——那就是作战必须顺利成功。 
 
    枫子与纶这对师徒到了走廊上，谣也跟着出去，换成最后面的黑雪公主慢慢穿上鞋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后转过身来，从正面与春雪目光交会。她的嘴唇欲言又止地颤抖，才刚微微张开，马上又闭了起来。 
 
    隔了一拍之后，春雪所敬爱的剑之主露出淡淡的微笑说： 
 
    「每次都拿你家来当军团的据点真是不好意思，明天也要打扰了。」 
 
    「好的……我完全没关系。反倒是学姐跟师父，你们要赶回家才辛苦吧……？」 
 
    「哈哈，今天我也会请枫子开车送我，不要紧的。果然出门在外就是要靠成年朋友啊。」 
 
    枫子在她背后露出尴尬的表情，其它人也笑了笑，接着黑雪公主退了两步到走廊上。 
 
    「那春雪，我们明天见了。」 
 
    「好的，明天见。」 
 
    无声无息关上的门板遮住了黑雪公主与其它伙伴的脸，将家里跟外面隔绝。接着便传来了自动上锁的轻微声响。 
 
    春雪等众人的脚步声走远，完全听不见之后，才踩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客厅。 
 
    之前装着散寿司与海苔卷的大盘子已经由千百合带走，所以他只把剩下装咖啡欧蕾的杯子拿去洗干净，放回有干燥功能的餐具柜。接着将餐桌跟玻璃茶几擦拭干净、把椅子摆整齐、再打开AI扫除机的开关。 
 
    春雪回到房间，开启家庭作业程序，专心做着数学与英文的功课。两项作业都做完后，时间刚过九点。 
 
    母亲还没回家。照惯例，如果她这个时间还没到家，几乎都会拖到将近午夜才回来。春雪连上家用服务器，打开给家人用的留言板，想了一会儿后，打上了一段简短的讯息。 
 
    【我去拓武家过夜，一起准备小组上台报告的东西，明天早上会回来。】 
 
    这当然是说谎，而且对母亲与好友都说了谎，不……甚至可能是背叛整个军团的谎言。但相信凭拓武跟他的默契，万一春雪的母亲真的去问，拓武应该也会帮他掩饰得不着痕迹。 
 
    春雪以僵硬的手指按下投影键盘的Enter键，接着一口气扫开虚拟桌面，站了起来。他把居家服换成迷彩绿的吊带裤与印了图案的T恤，戴上帽子，在玄关换上运动鞋，打开家门。 
 
    只过了短短一小时，晚上九点过后的公共走廊却似乎比刚刚更暗、更是寂静。 
 
    这是理所当然，但春雪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个由LED灯管照亮的空间里，已经找不着半点才刚经过这里回家的好伙伴们所留的痕迹。但他仍然深深吸一口气，想说至少把大家一起呼吸过的空气蓄积在体内，接着走出了家门。这么一来，有田家已经空无一人，因此背后同时传来家门上锁以及通知提高保全等级的电子声。 
 
    春雪之所以在这种时间独自出门，理由跟先前不惜把众人反锁在家里也要跑掉的时候不太一样。当时他打算就近找一家网络咖啡厅，连往无限制中立空间，就这样去到天涯海角，让公敌打光自己的点数。 
 
    但他却在地上一楼的购物商场，被枫子的「下辈」日下部纶几乎用扑的拦了下来，之后更在对战空间里跟自称是她哥哥的Ash Roller对战，让春雪改变了想法。即使自己独自消失，问题还是得不到根本的解决。拓武昨晚处在完全相同的状况，仍然听进春雪的话而收手，单单只为了拓武，春雪便不应该这么做。 
 
    ——我也应该跟阿拓一样，相信同伴……相信军团的情谊。 
 
    现在的春雪，已经在内心深处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因此，他之所以在国中生不适合单独在外游荡的时间外出，并不是为了独自死在无限制中立空间。而且如果真是为了寻死，现在自己家里没有别人在，根本不必特地出门，只要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喊出「无线超频」指令就行了。 
 
    春雪要去的地方不在杉并区，不，应该说不在东京都二十三区之中，他打算到紧邻在杉并区西边的武藏野市。当然那里的公共摄影机网络也很完备，因此仍然属于加速世界的一部分，不过那儿却是个几乎没有任何超频联机者存在的无人之地。 
 
    至于理由，则是要确定自己连上无限制空间之后是否还能保有自我。 
 
    明天的「净化任务」中，想象得到的最坏情形，就是春雪上线后立刻失控，出手攻击军团伙伴。也许黑雪公主他们连这点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或许更认为即使真演变成这种情形，他们也压得住Chrome Disaster，但春雪并不这么乐观。第六代Disaster「能运用历代Disaster的所有特殊能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战斗力可以发挥到什么地步，尤其初代留在铠甲上的特殊能力「闪身飞逝」更是十分棘手。那种化为粒子进行瞬间移动的能力，可以让物理拘束手段完全失效。一旦与「野兽」同化的春雪能够完全驾驭那种招式，没有黄色系辅助招式可用的黑暗星云很可能会无从对应…… 
 
    春雪一边茫茫然想着这样的念头，一边从二十三楼搭上电梯。 
 
    然后在平顺下降的电梯包厢中继续思考。 
 
    他不能任由自己在明天的净化作战里化为狂暴的野兽攻击自己人。要避免这种悲剧发生，唯一的方法就是特意进入无限制空间叫醒「野兽」，跟它对话或对抗，想办法赢得一定程度的控制权。 
 
    而如果要进行这样的行动，就不能留在杉并区。因为一旦他失算，精神完全被野兽控制，春雪，不，应该说第六代Disaster，就会从以杉并区为大本营的超频联机者开始杀起。也因为这个理由，就在东侧不远的练马、中也、新宿、涩谷这几区也得尽量避免。但如果是西边的武藏野市，无论春雪怎么发狂，也没有目标可以攻击。真要猎杀玩家，就得先从传送门回到现实世界，改以电车等方式移动，而在搭车的时候也许脑袋就会冷静一点。 
 
    基于这些理由，春雪决定单独行动。 
 
    过了晚上九点后，超市以外的摊位大多已开始关门。春雪就穿过这逐渐冷清下来的购物商场，来到铺着红地砖的大楼前庭花园。这个空间里到处都是花圃与长椅，到了晚上几乎都由情侣占据。等到十点大楼正门关闭后，就只剩大楼小区的居民可以通行，但仍然可以看到一对对年轻情侣的轮廓在各处长椅上相依相偎，多半是想撑到非走不可才离开。 
 
    站在春雪的立场，这样的情景实在没什么好看，所以他平常在较晚的时间要离开大楼时，都是走北侧的居民专用出入口。但要去高圆寺车站，则是走南侧的正门比较近，因此他压低帽檐，缩起肩膀，准备快步穿过花园。 
 
    就在这时…… 
 
    「要不要坐坐再走？」 
 
    身旁的某张长椅上传来这么一句话。 
 
    春雪反射性地打了个冷颤，视线固定在前方，全身就这么定格。 
 
    这句话的口气很男性化，但音色显然是女性。这个嗓音有如丝绢般柔顺，像冰雪融化的水一样清澈，却又像细细研磨出来的刀刃一样锐利，他不可能会认错。 
 
    春雪将头往右转了七十度左右，动作生硬得像是用齿轮驱动的人偶。 
 
    只见一个小时多以前才跟他道别的「剑之主」，正坐在天然木材制的长椅上，面带平静的微笑看着春雪。一对有如宇宙般深邃的眼神彷佛在说：「你想做什么还瞒得过我吗？」 

  第九卷 七千年的祈祷 第七章  
     ——真没想到，我居然会有跟女生一起坐在这长椅上的一天，而且还是在晚上九点以后。当然看在旁人眼里，终究不会觉得我们是情侣啦……顶多只像是姐弟，说不定还有人觉得是女方打赌输了被处罚…… 
 
    春雪正转着这样的念头，旁边就伸来一只五指修长的手，紧紧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同时传来一个声音： 
 
    「这样看起来就不会像姐弟了。要不要彻底些五指相扣？」 
 
    这句台词，彷佛已经用读心术看穿了他刚刚脑袋里八成的念头，让春雪以破音的声调做出「不不不不不用了已经很很很很够了」这种回答。没有补上那句「别人也可能以为是惩罚」，应该算是他情急之下做出的漂亮判断。 
 
    可怕的是，一旦千百合从屹立于他们头顶上的大楼B栋二十一楼仓嵨家拿出附夜视功能的望远镜往正下方花园一看，就可以清清楚楚看见春雪所处的状况，不过再怎么说这也太杞人忧天了。不，可是她那种动物似的直觉实在不能小看啊……而且也不能保证她不会突然想喝只有这个广场的自动贩卖机有在卖的「珍珠豆浆香蕉欧蕾」而跑来买…… 
 
    「就算被千百合或拓武看到，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啊。还是说，他们无预警找你开过夜聚会就行，我却连跟你坐在同一张长椅上的权利都没有？」 
 
    「不不不不不怎怎怎怎么会呢？」 
 
    脑内信息再这样泄漏精光实在会非常不妙，所以春雪停下逃避现实的思考，这才总算将视线转向身旁的女性——当然就是黑暗星云军团长，还身兼春雪「上辈」的黑之王Black Lotus，也就是黑雪公主。他首先战战兢兢地问出了最大的疑问： 
 
    「……呃……记得学姐请Raker姐开车送你回家……对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嗯……其实理由很单纯。因为枫子的『下辈』……记得她姓日下部？说是她家位在跟我家反方向的中野区江古田那一带。谣谣家离枫子家很近所以不要紧，可是如果还要载我回家，移动路线就会变得太没效率，我就说自己在这边叫出租车就好。顺便告诉你，我没说『几点叫车』，所以我可没对枫子她们说谎。」 
 
    原、原来如此……等等，咦，学姐家是在哪一带啊……？」 
 
    春雪不经意地这么一问，黑雪公主忽然眉毛一挑，接着露出了促狭的微笑。 
 
    「你喔……你不是看过我的学生手册了吗？」 
 
    总觉得这句台词似乎以前就听过，让春雪一瞬间发起呆来，接着才赶忙连连摇头说： 
 
    「我、我、我没有看里面啦！而且那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啊！」 
 
    「呵呵呵……都差不多八个月啦？还真令人怀念啊。」 
 
    黑雪公主笑得双肩颤抖了一会儿，随即露出了想起什么似的表情，用力握紧春雪的左手，同时小声说道： 
 
    「倒是春雪，你在这种时间一个人跑出来，是想跑去二十三区外的无人区域连上无限制中立空间……我的猜测有错吗？」 
 
    这个问题突然切入核心中的核心，让春雪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啊，可、可是，我不是为了一个人去耗光点数……」 
 
    他赶忙这么补充，但黑雪公主则一副连这点也早已料到的模样点点头，又问了一句： 
 
    「——也就是说，你已经留好了深夜外出的借口给家人啰？」 
 
    「是、是啊……我说要去阿拓家过夜，弄小组报告的东西……」 
 
    春雪一瞬间以为会因为造假而受到责备，却没料到黑雪公主又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说： 
 
    「嗯，很好，那我们走吧。」 
 
    说着她也不放开春雪的手就立刻起身。黑雪公主拖着春雪站起后，就这么英姿焕发地迈出脚步。不是走向住宅大楼的入口，而是朝向位于东南方的小区正门。 
 
    「咦，那个，请问……」 
 
    这是春雪本来要走的路线，但他实在是摸不清楚黑雪公主的意图，因此含糊地开口发问。但黑衣的领路人再也不回答，一口气穿过满是情侣的前庭花园后更不停步，一脚踏上大楼小区外，也就是通往环状七号线的人行道。 
 
    看样子她不知何时已经从虚拟桌面叫好了车，一辆EV以再妙不过的时机出现，打着方向灯停到眼前的车道上。这辆白色出租车的车体上有着蓝色线条，车顶上还挂着复古标示灯。黑雪公主不容分说，将春雪往自动打开的后门塞了进去，接着自己也以流畅的动作上了车。她对年约半百的男性司机说声「麻烦你了」之后，就听到司机回答「好的」，车子也平稳地起步。 
 
    在这个时代，从神经连结装置向附近行驶的出租车发出乘车要求时，往往就已先填写了目的地，所以春雪根本不知道车要开往什么地方。他半发呆半狼狈地看着挡风玻璃前方的光景，看见出租车沿着环状七号线开始往北行进，没过多久就往左弯进早稻田大道，一路往西前进。 
 
    她是想跟自己一起去武藏野市吗？这样不行……春雪才刚想到这里，车子却开不到一公里就再度左转，一路穿过住宅区，钻过中央线的高架桥继续南下。几分钟后开上青梅大道，这次改往右弯，没多久又往左转。 
 
    概略说来，就是从春雪住的大楼稍稍往梅乡国中那一带接近，然后又愈开愈远……但还是完全看不出目的地所在。车窗外的光景又换成了住宅区，绿意越来越多——这个念头才转了数十秒，出租车就亮起停车警示灯停了下来。 
 
    车钱由黑雪公主以神经连结装置付清，所以春雪看不到金额。司机一声「谢谢惠顾」后，车门应声开启，黑雪公主说声谢谢就下了车，所以春雪也跟着下去。 
 
    顺着静静开远的EV看去，眼前的光景一点都不像在日本，更别说是杉并区的正中央。 
 
    这里到处都是草地与行道树。一栋栋占地宽广又有着时髦白墙的住宅平房，井然有序地维持相等间隔林立，看上去简直像美国家庭剧的舞台，但住宅的设计都是共通的，而且每一户都不算大。 
 
    「……请、请问，这里……到底……」 
 
    「嗯？对喔，毕竟你才刚升上二年级啊。到了第二学期，社会科的课堂上应该就会提到。这里叫做『阿佐谷住宅区』，是都市新生机构（URB）中有着近百年历史的分户出售型小区。在本世纪初叶时经过都市更新，但只有这一区的景观几乎完全保留原样。」 
 
    「是、是喔……」 
 
    听她这么一说，就觉得在橘色路灯灯光下浮现出来的住宅区光景，强烈表现出了建筑家的主张——至少有这么一种感觉。 
 
    「……也就是说，算是有着文化遗产意义的住宅区……是吗……？」 
 
    对于这个含糊的问法，黑雪公主回了句「嗯，也不是不能这么说」后，又牵起春雪的手，开始走在弯来弯去的路上。 
 
    ——学姐带我来看这个地方，一定是想让我体会某些道理。她想告诉我，某种现在的我最需要……不，应该是某种我非得自己发现不可的重要事物…… 
 
    春雪一边在内心咀嚼着这样的念头，一边走在黑雪公主身旁。六月湿润的空气在钢筋水泥的市街固然令人气闷，但在这里含有浓厚的植物气息，反而让人觉得神清气爽。或许是不久前才下过小雨，黑色的双线道还湿湿的。沿着车道走了二十公尺左右，黑雪公主往右一弯，走进了一条小路。 
 
    这条人行道奢侈地铺有天然石材地砖，宽度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行走，看起来不像是公用道路，而是附属于建筑物的私有道路，然而黑雪公主的步伐却毫不犹豫。如果真的入侵私有地，难保居民不会叫来警察。既然黑雪公主不惜冒上这样的风险也要让春雪明白，那么—— 
 
    春雪的脑袋运转得几乎耳朵都要冒出烟来，黑雪公主则在一栋住宅平房前让他停步，紧接着毫不犹豫地举起右手，推开了黑色铸铁制的门。 
 
    「…………啥？咦？」 
 
    还来不及想「再怎么说也不该擅自打开别人家的门」时，更大的震惊立刻又来拜访春雪，让他当场张大了眼睛跟嘴巴。原来黑雪公主不仅面不改色地走过打开的门，还伸手去拉住宅家门的门把。 
 
    「我、我说，学姐！」 
 
    春雪还停在门前，发出破嗓的声音。 
 
    「学姐你在做什么啊！做、做做做这种事会被骂的！」 
 
    「嗯？为什么？而且会有谁骂我？」 
 
    「你还问我是谁……当然是这个家的人……」 
 
    黑雪公主听了后微微耸肩，说道： 
 
    「你这是瞎操心。因为这里是我家。」 
 
    「……………………啥？」 
 
    春雪将已经处在全开状态的嘴巴撬得更开，惊讶得上半身直往后仰，接着又听到她冷静地对自己说： 
 
    「进来以后记得关门，门会自己上锁。」 
 
    「……………………好的。」 
 
    除了这么回答以外，春雪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其它反应。 
 
    附跃层的独栋平房，一房一厅一卫浴格局，含专用庭院。 
 
    这就是这位神秘黑衣丽人的住处。 
 
    春雪几乎是在梦游状态下脱掉鞋子，踏进家中。黑雪公主领着他，来到了约七坪大的餐厅兼客厅。 
 
    「我去换衣服，你随便坐。」 
 
    她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从西边墙上的门走了出去。春雪再度摇摇晃晃地移动，尽管思考动辄停摆，但当他在客厅中央停步时，仍然试图先尽量收集视觉上的信息。 
 
    以独栋住宅来说这里的设计算是比较袖珍，但地板与柱子都全面使用天然木材，朝南的窗户也颇大，很有开放感。比较意外的，就是房间里的装潢没用上多少黑色，壁纸与天花板是浅灰色，踏垫与窗帘则是咖啡色条纹图案。家具相当少，兼作餐厅的客厅里只有小张的桌子与填充坐垫各一，以及排满了西边整面墙上的壁橱。吧台后的厨房里也只看得见小型的冰箱、多功能微波炉，以及一个比较窄的餐具柜，老实说不像有在下厨。 
 
    就在这整体都走极简风格的装潢中，最引人瞩目的就是设置在东南角落的一个大型水槽。春雪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看着有橘色LED灯光照明的水族箱看得出神。 
 
    里头养着大约二十只小型热带鱼。总觉得以这宽度将近一公尺的水槽来说，养的鱼似乎少了点。占颌这整个水中世界的不是鱼，而是大量的水草。有些像是毛茸茸的地毯，有些则有着椭圆形的叶子随着水流摆动，也有些种类看起来就像是个小小的丛林，种类五花八门。但其中最醒目的，还是许多根从底沙往上屹立到水面上的细茎。 
 
    水槽上方被用来净化水质与保温的装置挡住，所以春雪弯下腰，把自己当成从水中仰望外界的鱼来窥视水面，看到顺着这十几根植物的细茎在水面有着颇有特色的圆形叶子，似乎还想继续把头探到空气当中。 
 
    春雪觉得这深绿色的叶子形状很眼熟。他歪着头想自己明明对水草一点兴趣都没有，为什么会觉得眼熟，接着才忽然间想到了答案。 
 
    这段大约十四年的人生里，只有这么一次。当时他花了好几天在网络上收集信息，实际去到店面后还烦恼了一小时以上，接着花光存起来的零用钱，买了一种水生植物。这种茎很长，叶子很圆的植物，就是当时春雪最后挑上，请店员绑成花束，带去一家医院探病时送的「热带睡莲」。 
 
    「……我后来去查，才知道你送我的睡莲啊，是一种叫做『Lindsey Woods』的品种。」 
 
    耳边突然传来这样的轻声细语，让春雪以僵硬的身体原地旋转九十度。 
 
    黑雪公主将梅乡国中的制服换成小件的无袖居家连身裙，半弯着腰看着水槽。这应该是她居家穿的衣服，但由于整件都是黑色，感觉上反倒有点像是宴会穿的礼服。这时春雪才总算让之前一直惰转到快要熄火的脑袋恢复八成左右的出力，强迫自己认知现况。 
 
    ——都快晚上十点了，我居然在这种时间第一次来黑雪公主学姐家叨扰，而且孤男寡女不说，我甚至还在家里留了讯息说今天不回家，这是怎样？这到底是什么情形？ 
 
    这样的念头一瞬间在他脑中闪过，但总觉得再想下去就会危险到了极点，于是春雪扑向眼前的信息： 
 
    「…………这、这样啊？我我我，当时，只看颜色就挑了……」 
 
    春雪恢复原来的姿势，又开始盯着水槽这么回答。紧邻在他右边的黑雪公主呵呵一笑。 
 
    「当时呢，我也从来没听过任何一种观赏用睡莲的名称。是你送了那些花以后，我才开始涉猎的。」 
 
    没错，就在去年秋天，身受重伤的黑雪公主能够从ICU转往一般病房的那一天，春雪带了热带睡莲的花束去探病。当然，这个选择是拿黑雪公主的对战虚拟角色「黑睡莲（Black Lotus）」当题材，但店员帮他扎的花束里，除了睡莲以外还有四、五片叶子。就是因为记得那种有着细小缺口的圆形，春雪才会不用看到花朵也推测得出眼前水槽中所栽培的就是睡莲。 
 
    「这、这么说来，这些睡莲，该不会跟那时候我送的花……是同样的品种？」 
 
    听到春雪这么问，黑雪公主露出像是带着几分恶作剧意味，却又像小孩子在炫耀似的天真笑容，摇摇头说： 
 
    「品种的确一样，然而可不只这么简单。这水槽里栽培的，就是你八个月前送我的花……不对，严格说来应该算是它的『下辈』吧。」 
 
    「咦……！」 
 
    春雪大吃一惊，从近距离直盯着黑雪公主被水槽甪灯光照亮的侧脸。 
 
    「可、可是，当时我买的是只剩花朵的花……就算插进沙子里，应该也种不活吧……」 
 
    「嗯，你说得没错。其实我也是查过才知道，原来包括你送我的『Lindsey Woods』在内，部分睡莲算是『块茎类』，叶与茎的交界处会长出小块茎，可以进一步从中长出新芽与根。」 
 
    「咦……从叶子长出根茎？」 
 
    「没错。知道这点后，我仔细看看那束花里面的五片叶子，发现其中有一片叶子已经长出了小块茎。我就在盆子里装水让它发芽，出院以后移到这个水槽里。要在八个月里就让它繁殖到这么多，可不是一件小事啊。不过很遗憾，听说要让它开花还得等上一个月左右。」 
 
    「………………」 
 
    春雪心中除了充满对植物生命力的惊奇，更对黑雪公主花了这么多心血设法保住自己买给她的一束花而满怀感激，于是将视线投向这些在水中摇摆的茎上。一阵充满神奇宁静的沉默维持了几秒钟……也或许是几分钟，黑雪公主随即站直身体，轻轻碰了碰春雪的背，开口说道： 
 
    「等花开了，你可要再来看看——好啦，差不多该坐下了吧。」 
 
    铺在客厅窗边的踏垫上，摆着一个相当大的填充坐垫。黑雪公主坐上其中一边，又拉着全身僵硬的春雪，毫不留情地按着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细小的填充材质慢慢变形，吸收了春雪的质量。这么一来，身体必然会往坐垫中央倾斜，坐在右侧的黑雪公主也微微滑落。两人的手碰在一起，让春雪的意识险些又要飞到平流层外，但黑雪公主则镇静地举起右手，迅速操作虚拟桌面。 
 
    她把客厅的照明调到只刚好够亮，之前拉上的窗帘自动拉开一公尺左右，调光式不透明玻璃提升了透明度。路灯照耀之下，窗外浮现出庭院草地与成排阔叶树的轮廓，而在远得多的远景部分，则可以看到经过再开发的高层住宅灯火通明，彷佛恨不得刺穿夜空。 
 
    这样的光景，让人觉得自己彷佛身在遥远的上个世纪，看着2047年现在的首都东京。春雪重新体认到黑雪公主多半……不，肯定是一个人住在这栋盖在阿佐谷住宅区角落的小型住宅之中，于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学姐是……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晚了五秒钟左右才说出来。 
 
    「我离开原本住的家，开始在这里生活，是快要进梅乡国中就读时的事了。若说得再精确一点……是在我亲手砍下初代红之王『Red Rider』的首级半年后。」 
 
    「………………」 
 
    春雪倒抽了一口气，仔细思考这句话的含意。不，不用想也知道，黑雪公主是在告诉春雪她之所以离开老家，并不是因为要上国中之类现实世界的理由，而是因为杀害红之王这件发生在加速世界当中的事。 
 
    但这到底怎么回事？根据春雪的理解，黑雪公主之所以会藉「9级玩家一战定生死规则」赢走Red Rider的所有点数，是为了对抗当时「纯色七王」之间试图签订互不侵犯条约的情势。也就是说，这件事的原因与结果都归结在加速世界之中，为什么会演变成她非得离家不可的理由？ 
 
    「…………这件事我以前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甚至没跟枫子跟谣提过……」 
 
    黑雪公主忽然把头靠到春雪右肩上对他耳语。 
 
    「我想猎杀的王，不只Red Rider」一个。当时我还试图亲手杀了另一个王，而且不是想透过正常的『对战』，是想在现实世界以物理手段威胁……也就是用现实中的暴力展开攻击。」 
 
    「咦…………」 
 
    春雪再度摒住了呼吸。黑雪公主就连团员在考试中动用加速指令都不准，却试图进行令人发指的现实世界攻击行为，也就是「PK」，但令春雪震惊的不只是这件事。能够进行这样的攻击，也就表示—— 
 
    「学、学姐知道这个王的『真实身分』……是吗…………？」 
 
    好一阵子没有回答。 
 
    经过漫长的沉默，黑雪公主短短地说了一句： 
 
    「……抱歉。」 
 
    接着她的身体往左翻转。少女不只是头，整个身体都碰上了春雪的右半身。五感传来的柔软触感与温暖，让春雪险些又失去意识，但这次他也勉强撑住了。因为黑雪公主这样的行为，让他觉得很像小孩子拼命寻求依靠的模样。 
 
    「总有一天…………等我说得出来，我一定会告诉你。」 
 
    听到她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这么说，春雪也微微点了点头。 
 
    「…………好的。」 
 
    他只勉强挤得出这句话，但黑雪公主听了之后便紧紧握住春雪Ｔ恤的袖子，轻轻地对他说了声「谢谢」。 
 
    接着，他们就这么度过了几分钟无言却平静的时间。由于这个房间墙上没有时钟，要知道现在几点，就只能查看虚拟桌面右下方。但从春雪的角度看去，这以扩增实境方式显示出来的小小数字数字，却正好显示在黑雪公主的胸口。听说女性这种生物有一种超感应能力，能够察觉男性下流的视线，春雪过去就常被千百合痛骂说「色雪你在看哪里啊！」站在春雪的立场，很想抗辩说这不是他意图进行的眼球运动，而是大脑比较原始的部位无可避免会发出的指令。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那就是如果现在这个状况下招来黑雪公主无谓的误解，就会毁了很重要的事物。因此春雪不得不挑战把整个虚拟桌面往左挪却又要往右下看的高难度动作—— 
 
    「……对了，我还没有要你说明你做了什么啊。」 
 
    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让春雪全身一颤，固定住视线不动。 
 
    「哪、哪儿有做什么，我我我只是想看时间。」 
 
    「……想看时间就尽管看呀。我不是说这个……」 
 
    黑雪公主抬起头来，有点闹别扭似的噘起嘴唇说下去： 
 
    「我是要问你，之前在枫子车上跟那位日下部同学到底在做什么啦。」 
 
    这一击的角度与威力都出乎春雪意料之外，让他再度僵在原地。这时他才想起，当时春雪在EV后排座位上跟日下部纶贴在一起直连的场面，全被黑雪公主看得一清二楚。 
 
    「呃、呃，那该怎么说，我只是跟纶……跟日下部同学在对战空间里讲话，除此之外完全Nothing这个……」 
 
    「哼～如果是这样，我总觉得她的表情未免情绪太丰富了点，真的只有这样？」 
 
    被她横长深邃的双眸一凝视，春雪也没办法不去回想。事实很难说真的「只有这样」……而且坦白说，纶根本就光明正大跟他表白了。那么单纯而且强烈的一句「我喜欢你」，实在没有办法做别的解释。 
 
    「呃、呃、呃……我、我跟『Ash兄』真的什么都没有！虽然我当时想在无限制空间飞奔到天涯海角时，他说要用机车载我去，不过也就只有这样。」 
 
    这是事实。超频联机者「Ash Roleer」与春雪之间，就只存在着劲敌之间惺惺相惜的友情。 
 
    因为在加速世界里，控制那个世纪末机车骑士的不是日下部纶，而是她哥哥日下部轮太本人，或者是他的模拟人格。 
 
    春雪这个勉强不算是说谎的说明，让黑雪公主一脸怀疑地又噘起嘴来。她、千百合、拓武与谣等四个人，都还不知道日下部纶的特殊情形，以为那个永远泪眼汪汪又怯生生的少女一进了加速世界就会开始扮演那种整天怪笑的角色。然而春雪不能说出实情，因为这件事应该由纶自己说，再不然至少也该由她的「上辈」仓崎枫子说。 
 
    所幸黑雪公主在短短几秒钟后就放松了表情，用指尖捏着春雪圆滚滚的脸颊说： 
 
    「……算了，事到如今，就算再多一个战况也没多少分别。」 
 
    「什……什么再多一个？」 
 
    「你要我跟你解释这个？」 
 
    她说着便捏得更加用力，春雪急忙连连摇头： 
 
    「胡、胡用啦，胡用胡用。」 
 
    「…………真拿你没办法。」 
 
    黑雪公主又露出一道意义深长的笑容，这才放开了手。接着她身体倒在坐垫上，看着天花板说下去： 
 
    「话说回来……我还真的吓了一跳。没想到成了你第一个对手那名机车骑士，竟然会是学年比我还低的女生……到那一刻为止，我都还深信这人在现实中也是那个样子。」 
 
    「是啊，我也是……」 
 
    「——不过呢，跟枫子的接点这部分倒还算合情合理。从你家走到停车场的路上，我有听说了一些，她们似乎是在常去的医院认识的。两人几乎是第一次见面就有了感觉，就跟我找出你的时候一样。」 
 
    「是、是喔……真不知道是怎么个感觉啊……」 
 
    「嗯……那我就直接引用枫子说的整段台词吧。『如果说鸦同学触动我心中某种开关的强度是一百点，谣谣就是两百，不过纶却是一千。我第一眼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觉得我一定要好好磨练她！』——她是这么说的。」 
 
    「………………这样啊。」 
 
    春雪回答的嗓音有些干涩。如果某种点数是一百点的自己就已经会被她从东京铁塔遗址的顶端推下来，真不知道这些日子她是怎么指导一千点的纶，只觉得光想象都令人心惊胆战。 
 
    但接下来黑雪公主却还苦笑着补上一段不得了的信息。 
 
    「顺便告诉你，照枫子的说法，刚跟她认识的我是十万点。我是不是该高兴自己是她的朋友而不是『下辈』？」 
 
    「………………这、这样啊。」 
 
    黑雪公主与枫子，的确是从彼此等级还低时就认识的好友，算来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应该都还是小学三、四年级。从现在黑雪公主的模样，实在无从想象她当时是个什么样的小孩。 
 
    「要是我也……我也能更早认识学姐……就可以加入上一代的黑暗星云，一起挑战很多很多事情了……」 
 
    一听见春雪无意识地这么自言自语，春雪公主便昂起头来，从近距离看着黑雪的眼睛。 
 
    「你在胡说什么？当时的你在现实世界根本不可能和我有接点，所以别说当『上下辈』或加入同一个军团了，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反而比较可能互相为敌啊。」 
 
    「啊……对、对喔，说得也是……」 
 
    春雪沮丧地就要垂头丧气，下巴却被纤细的手指扶住。 
 
    「不过呢，即使真是这样，我想我也一定会排除万难把你招募进来。假设当时真的是这样的情形……也就是说你参加的是其它王的军团，我却来挖角你，你会怎么选择？」 
 
    这个问题像是开玩笑，其中却又蕴含着某种真心，让春雪一瞬间吞吞吐吐起来。但他随即从有点斜的角度回望黑雪公主的眼睛回答： 
 
    「我想我也会排除万难，转移到黑之王的军团。这个该怎么说……这不是在装模作样，听说阿拓……Cyan Pile去年秋天为了从蓝色军团（狮子座流星雨）转到黑色军团（黑暗星云），付出了很惨痛的代价，只是不管我怎么问，他都不肯告诉我详情……所以，我想我一定也会这么做，因为即使不是『上辈』或自己的军团长，学姐你……黑之王Black Lotus，都是我的…………」 
 
    春雪拼命编织出言语说到这里，累积的词汇终于耗尽。如果是用神经连结装置所配备的文字编辑器打字，有时预测引擎还会自动提供适切的词汇列表让他选择，但现在他只能靠自己找出自己的话。春雪的嘴又开开阖阖了几次，总算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是我的，希望。」 
 
    这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黑雪公主的视线却若有所思地游移了一会儿，接着才露出半是高兴，半是五味杂陈的微笑。 
 
    「希望……？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不过这句话应该是我要对你说的。从我们认识的那时候起，我应该就已经对你说过很多次。春雪，你是加速世界最快的超频联机者，将来有一天你甚至可以超越诸王，达到世界的根源。啊啊……记得我还对你说过另外一句话。」 
 
    黑衣佳人说到这里，雪白的脸庞多了些色彩。她第三次翻身，双手绕上春雪的脖子，用力拥得彼此的身体紧紧贴住。 
 
    冰凉的温度、甘甜清爽的芳香，以及强韧的弹性，都对春雪的感觉神经灌进过剩的讯号，最后一句话更是致命一击。 
 
    「春雪……我喜欢你。」 
 
    一阵强得几乎让人以为烧毁了好几条脑内神经回路的冲击，让春雪真的差点昏了过去。他好不容易才顶住没让系统关机，不过黑雪公主又在一阵轻轻的呼气声中，将接下来的话灌进春雪右耳。 
 
    「无论是加速世界的Silver Crow，还是现实世界的有田春雪，我都一样喜欢。我就是靠着这份感情当做指引，才能以超频联机者的立场重新站稳脚步，一路走到今天。这……才是真正的奇迹，不是什么心念系统可以相比的。只要是为了你，我会觉得自己什么都办得到，只要跟你手牵着手，我就能相信我们哪儿都去得了……」 
 
    「…………学、姐。」 
 
    春雪好不容易才小声回出这句话。 
 
    直到最近，他才慢慢能够摆脱认为「我没有资格让别人说喜欢我」这种负面到了极点的自我束缚，但他当然也不可能若无其事地面对这样的表白。 
 
    而且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当然处在这种状况下却想起其它女生实在是天理不容——但就在今天约两个半小时前，Ash Roller的本尊日下部纶也在同样贴得紧紧的状态下，对他说出最直接的一句「我喜欢你」。一天当中接连受到两位女性表白，春雪的脑袋不但难以处理，甚至难以认知这样的事实。 
 
    他以快要烧掉的意识，纳闷到底是因果律在什么层级上受到扭曲，才会发生这种事，想着想着却忽然想通了。 
 
    那当然是因为春雪就要消失了。 
 
    从同军团的伙伴面前消失，从战友们的视野当中消失，从加速世界里消失。为了伸手留住春雪，跟他打过最多场的好对手目下部纶，以及跟他共度了最多时间的剑之主黑雪公主，才会将宝石般高贵的情感化为言语，说出来给春雪听…… 
 
    ——我太幸福了。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哪个超频联机者……不，还会有哪个国中生像我这么幸福？ 
 
    春雪在内心深处自言自语。这个念头对春雪来说极具革命性，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过去他总是厌恶自己，憎恨自己。黑雪公主、军团的伙伴们，还有仁子、Pard小姐、以及Ash Roller这些朋友对他表露的心意和笑容，的确都让人觉得很窝心； 但是，他一直觉得非得改变自己的外表与内涵不可，否则就没有资格去响应这些善意。 
 
    然而，现在这一瞬间，春雪第一次觉得也许只要当自己就好。尽管心中的能量还不够让他如此断定，但有一天——总有一天，自己能够率直地肯定自己……到时候—— 
 
    「学姐……我…………我也…………」 
 
    春雪以沙哑的声音说到这里，左手轻轻伸向黑雪公主娇嫩的右肩。 
 
    但他办不到，而他的嘴也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因为春雪也许已经等不到这「有一天」了。灾祸之铠已经和Silver Crow，不，是和春雪自己深深融合。如果无法加以净化，那么无论是自己跑去天涯海角孤独地耗光点数，还是被六王派来的追兵打倒，春雪都将不再是超频联机者。到时候他多半会失去大部分与黑雪公主有关的记忆与情感，就连现在这满腔不舍心疼的情感也不例外—— 
 
    ——可是，即使记忆被消除，事实也不会消失。学姐对我说过喜欢我，我曾经觉得自己幸福，这些都是事实。即使一切都结束，这些事实一定会继续鼓励我、引领我前进，就像一颗颗即使不知道为什么拥有，却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宝石。 
 
    一想到这里，两滴拼命忍到现在的眼泪就从春雪的双眼流了下来。泪水迅速从眼角滴落，落在把头告非在他胸口的黑雪公主脸颊上。 
 
    绕在春雪脖子上的苗条手臂立刻加了一倍的力道，同时以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春雪，你是我的。我不会放弃，我不容许自己失去你，绝不容许。」 
 
    将一句一句话语深深刻在彼此心中后，黑雪公主慢慢抬起头来。 
 
    那雪白的脸颊上，除了春雪滴下的眼泪之外，更有一道从自身妙目流出来的轨迹闪出银色光芒。娇艳的嘴唇在几乎碰在一起的距离颤动，继续往下说： 
 
    「……即使有谣这种加速世界最高阶的净化能力者，要分开跟你融合的『铠甲』，仍然是个很大的赌注。我跟那个狂战士交手过不止一次，却仍然觉得铠甲内的黑暗深不见底……」 
 
    春雪摒住气息仔细倾听，黑雪公主看着他的眼睛，以找回了几分气势的声音说下去： 
 
    「但是，有一种手段，或许可以提高净化成功率……过去那几代Disaster在某种状况下，负面心念几乎都会衰减，那就是……跟强敌激战过后。而且不是互相厌恶与憎恨的『厮杀』，而是彼此的招式与精神都在高层次交会的真正『对战』。你还记得吗……当我跟你，还有那个红色小丫头三个人去对付的第五代Disaster也是在跟我们打完一场卯足全力的接近战之后，躲不开Rain接踵而来的主炮攻击而身受重伤。若是本来的Disaster，即使是那样的炮击，相信也是只用斗气就可以弹开了……」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第五代Disaster，也就是Cherry Rook在与黑之王Black Lotus展开一场剧烈的交锋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就有了改变。要不是有这种理由，那个狂战士又怎么会甩不掉当时才刚升上４级，连心念都不知道怎么用的春雪呢？ 
 
    ——不，不必引用第五代的例子，春雪这个第六代的现况就完全证实了这个推测。春雪急促地吸了一口气，连点两三下头说： 
 
    「学姐……我，可以像现在这样保有正常的自我，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喔……？」 
 
    「那个，刚刚在我家没有讲得很清楚……当时，我不是说我在无限制中立空间的六本木山庄大楼，跟其它军刽的成员打过吗？」 
 
    他一瞬间闭上嘴，先吞了吞口水才说下去： 
 
    「对手是，呃，绿色军团（长城）的干部……记得是叫做六层装甲吧，我就是跟里面一个叫做『Iron Pound』的7级玩家打……」 
 
    「什么……你、你说长城的『铁拳』Pound？」 
 
    「啊……原、原来学姐知道……？」 
 
    他一问，黑雪公主就动了动圈在春雪脖子上的手臂，用双手用力拉撑春雪的耳朵回答： 
 
    「岂止是知道……他可是『铁腕』Raker的劲敌啊。Pound为了打下飞行中的枫子，打破自己的原则练出远程攻击，这已经是加速世界的传说之一了。」 
 
    「啊啊……原来他那招金刚飞拳是这样来的……」 
 
    春雪先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接着迅速思考下去。很久以前他就听说Sky Raker和红色军团（日珥）的副团长Blood Leopard之间是种写作强敌念作朋友的关系，更听说Raker把青色军团（狮子座流星雨）的双副团长搭档Cobalt Blade与Mangan Blade挂在新宿都厅的顶端。不仅如此，这人跟紫色军团（极光环带）的副团长Aster Vain似乎也会动辄相互较劲，她到底是有多少「劲敌」……？ 
 
    春雪不由得背脊一颤，这才将差点偏掉的思绪拉回正轨。当两人视线交会，黑雪公主就露出淡淡的苦笑说： 
 
    「你这可又对上不得了的家伙了……原来你跟那个『铁拳』已经打过啦……」 
 
    「啊，呃……这个，其实不止Pound兄……」 
 
    「你说什么？还有其它『六层装甲』的人在场？该不会排名比『铁拳』更高？」 
 
    「说更高也是更高没错……」 
 
    春雪两只耳朵被她摘着，战战兢兢地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绿、绿之王……Green Grandee也在场……该怎么说，顺势就……」 
 
    「……………………喂，难不成你……」 
 
    黑雪公主用力扩张春雪的耳朵，发出有点僵硬的嗓音。 
 
    「你……你跟那个大盾男也打了一场？」 
 
    「也不能说打了一场……就只是在他盾上砍了一剑…………」 
 
    「…………………………」 
 
    他的剑之主细细呼出一口气，就像弹橡皮筋似的放开春雪的耳朵。接着再度双手圈上他的脖子，摸着他后脑杓上的头发说： 
 
    「……我本来还以为已经不会再被你的胡来给吓到……你说砍了一剑，这也就表示你挨了『The Stirfe』这面大盾的附加特效？真亏你没事啊……」 
 
    「附、附加特效？那是怎样的能力？」 
 
    「『只要完全挡住攻击，就可以把威力加倍反射回去』。也就是说，要突破那面盾脾的防御只有两种方法，不是用威力超强的一击硬撼，就是用打不完的连续攻击迫使他露出破绽，想办法攻击虚拟角色本体。只是不管用哪一种方法，我几乎都没看见有人成功过。」 
 
    「反、反射……也许真的反射了。如果我没记错……」 
 
    春雪与绿之王剑对盾、心念对心念，使尽全力抗衡的那一瞬间，在记忆里已经像是遥远的过去，但他仍然不由得全身发抖。 
 
    「……不过，我想那些威力大概全都散到四周的空间去了……所以六本木山庄大楼才会垮了一半……」 
 
    「哈哈……难道那场爆炸就是你们造成的？就是我们从禁城南门大桥目击的爆炸……」 
 
    春雪对黑雪公主的问题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 
 
    「不……我想大概不是。我跟Pound兄还有绿之王连战过后……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可是，这件事我晚点再说，我们还是先回到正题。刚刚学姐说『灾祸之铠』跟强敌激战后就会暂时疲软，我觉得我现在就是处在这样的状况。寄生在铠甲上的『野兽』现在会乖乖沉睡……不，应该说会在打盹，就是因为我跟长城那两个人进行过连最后一滴心念都榨得干干净净的对战。所以我才能跟……跟Ash兄正常谈话，现在也才能跟学姐在这里……可是……它迟早……不，相信到了明天一定会醒来，然后驱使我寻求战斗。老实说……我没有把握……能够抵抗，维持自我」 
 
    对春雪来说，要说出这么长一段话，而且还处在跟自己最敬爱的人相拥的状况下，要平平顺顺说完，理应是相当高难度的挑战。但他并未意识到这点，全部说完之后，一直静静倾听的黑雪公主却露出淡淡的微笑。 
 
    「……唔，你的分析非常有逻辑，我也认为这应该就是事实。既然如此……那要让明天的『净化』成功，我们接下来该尝试的行为就只有一种。」 
 
    「咦……行、行行行行行为……是是是是什么行为啊？」 
 
    枉费春雪刚才讲了那么长一段话，现在却突然连连口吃。黑雪公主朝这样的他再度微微一笑，迅速操作虚拟桌面。 
 
    接着，身旁先前毫无异状的天然木材地板就在暡嗡声中隆起。这个直径约十五公分，高约五十公分的圆筒状机器，多半就是连到这户住家家用服务器的总终端机。本来这装置的用途，是在于让居民不必佩带神经连结装置，也可以控制各种家电，但看样子黑雪公主是用在别的方面上了。只见她从这座小塔的中间高度处，拉出以线卷收纳的XSB传输线，插到自己的神经连结装置上。 
 
    「春雪，你强制断线的时候，是待在六本木山庄大楼的屋顶没错吧？」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大出春雪意料之外，让他只能连连点头。 
 
    「嗯，那么五秒……不，三秒就够了。等我加速三秒后，就麻烦你拔掉这条传输线。」 
 
    「咦……那个，学姐你到底……」 
 
    「晚点我再跟你说明。记住，就拜托你啰。『无限超频』。」 
 
    黑雪公主若无其事地念完指令后，身体立刻瘫软下来。春雪虽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也只能先照办再说。当视野右下方的数字时间数字多了三秒的那一瞬间，他就从钢琴黑的神经连结装置用力拔下接头。 
 
    黑雪公主在春雪面前睁大双眼，以认真的表情说： 
 
    「我回来了，春雪。」 
 
    「…………那个，学姐，我完全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形……」 
 
    「还能有什么情形？就是在无限制中立空间里，从杉并区移动到六本木山庄啊。」 
 
    「…………什、什么！」 
 
    春雪不由得发出状况外的喊声。他先前听到黑雪公主喊出的指令，的确是用来连往无限制中立空间，但即使是加速一千倍的世界，现实时间的三秒到了那边也只有短短五十分钟。在不可能会有出租车之类交通工具存在的世界里，若要从阿佐谷徒步移动到六本木，可得拼死拼活地跑…… 
 
    ——不对。现在该想的不是这个，是黑雪公主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明明再清楚不过，是为了在那个世界跟春雪会合。 
 
    「不……不行啦，学姐！我一旦进了无限制中立空间，『野兽』随时都可能醒来……」 
 
    「所以我才要去啊。」 
 
    黑雪公主认真地一口断定，从总终端机拿出第二条传输线，把接头拿到春雪脖子附近，同时也让彼此的脸愈靠愈近。等近到她甜美的气息都碰得到脸上时，一段比思考发声更加清晰的声音传来。 
 
    「春雪，我跟你不但是『上下辈』，同时也是『师徒』，那么『时候』总有一天会到，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不用害怕会有什么样的演变与结果，你只要拿出原原本本的自己站在我面前就可以了。」 
 
    「学姐…………」 
 
    春雪以不成声的声音这么呼喊，同时拼命想左右转动僵硬的颈子。 
 
    黑雪公主要说的话已经再明白不过。 
 
    意思就是——要跟他战斗。既然寄生在灾祸之铠上的「野兽」会因激战而耗尽某种能量，那么黑之王就亲自当他的对手，好在明天晚上的净化作战开始之前，能够确保野兽进入梦乡。可是……可是…… 
 
    「我……从刚当上超频联机者那时就决定了，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跟学姐打。与其要弄成这样，还不如自己主动移除BRAIN BURST。」 
 
    春雪的声音就像个快哭出来的小孩，黑雪公主不由得露出温柔的苦笑，轻轻拍着他的头开导他说： 
 
    「虽然说是战斗，但这不是因为憎恨而进行的斗争，而是『对战』，是BRAIN BURST唯一也最重要的存在理由。还是说……」 
 
    说着微微鼓起脸颊。 
 
    「你可以跟Ash Roller……不，可以跟日下部打，却不能跟我打？」 
 
    「哪、哪儿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要知道，加速世界里确实存在着一些只用言语说不通，得用拳头、刀剑或枪弹交战才能传达给对方知道的事情……而且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在『赫密斯之索纵贯赛』的前一晚，你不就自己来找我对战过？当时你就不是用言语，而是用你的双拳告诉了我好多好多事情。这次换我站在你『上辈』的立场，来告诉你一些事情了。」 
 
    「………………学姐………………」 
 
    春雪百感交集，只能喘息着说出这个词。黑雪公主温和地微微一笑，朝他点了点头，就把从总终端机拉出的另一条XSB传输线接头，轻轻插在春雪的神经连结装置上。 
 
    「来，帮我也插好。」 
 
    她这么一催，春雪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握着第一条XSB传输线。心情明明还完全处在混乱之中，手指却几乎自动有了动作，生硬地拿着接头凑到黑雪公主的神经连结装置上。 
 
    黑雪公主闭上眼等着接受联机。有线式联机警告标语一消失，她就面带微笑低声说： 
 
    「我倒数五秒。如果我们都能平安回来……」 
 
    她的嘴唇继续动了动，但春雪听不见她说什么。 
 
    隔了一拍之后，她以加强音量的声音，清楚地读出时间。 
 
    「那我开始倒数了。五、四、三、二、一。」 
 
    一旦跟着喊出这个指令，也许就再也回不到现在的自己。春雪做好了心理准备，怀抱着互斥的决心与迷惘，与黑雪公主齐声喊出了这个指令。 
 
    「「无限超频。」」 

  第九卷 七千年的祈祷 第八章  
     六本木山庄大楼完工后已经过了四十五年的岁月，但这栋巨大建筑物在赤坂一带仍是鹤立鸡群。屋顶的面积约达六千平方公尺，比梅乡国中的运动场还大得多。建筑物高两百三十八公尺，比起耸立在东北方的东京中城大楼固然输了一截，楼层面积却是其一点五倍。 
 
    因此，当春雪一睁开眼睛，可称之为「空中庭园」的辽阔美景立刻映入眼帘，让他看得如痴如醉。 
 
    状似希腊遗迹的墙壁与圆柱，全是以陶瓷般的白色石灰岩砌成。这些墙壁与柱子到处看得见龟裂与崩塌的痕迹，底部还有不知名的小小花草摇曳。天上有着映出火红光芒的云朵流动，遥远的西方地平在线，则有个像是巨大金币的太阳。 
 
    这是分类在自然系·地属性的「黄昏」场地。特征是地形对象容易毁坏、看起来都是石材但多半可燃，以及障碍物后方意外的昏暗；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太抢眼的特性。 
 
    但这里对于春雪来说，是个有着重要意义的地方。 
 
    那个想忘也忘不了的去年秋天，突然有一只黑色凤尾蝶降临在自己眼前，给了他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接着两人一起来到的地方，就是这永恒的黄昏国度。对方在那里，向硬是垂着头的春雪伸出手说：「这虚拟世界里的区区两公尺，对你来说就真的这么遥不可及？」 
 
    过了八个月的时光，到昨天在梅乡国中保健室直连对战之际，黑雪公主给春雪看了一个很小但却实实在在的奇迹。她透过心念系统——也就是覆写现象（Over Write）的能力，改写对战虚拟角色的属性，将右手剑化为五根纤细的手指。尽管这新生的「手」只维持短短十七秒就碎裂，但那种心念无疑就是黑雪公主的宣言，宣告她也要主动缩短往日那两公尺的距离。 
 
    春雪脑海中飘着这样的念头，水平转动视线，想找到黑雪公主的身影。 
 
    他正要这么做时，才发现自己完全忘了留意一开始就该检查的事项，于是赶紧举起双手，张开手掌仔细打量。Silver Crow那本来一点都不像格斗型角色的纤细手指，有了厚度倍增的装甲，前端还变成尖锐钩爪状——这个状态，与前不久跟日下部纶直连对战时几乎没有两样。 
 
    他接着检查全身的形态跟颜色，就跟三小时前一样差不多是「八成Crow两成Disaster」。最后春雪闭上双眼，将意识集中在自己体内深处的脊髓中心，但理应待在那儿的「野兽」似乎还处在浅浅的睡眠当中。既感受不到那穿刺般的痛楚，也听不见低沉的吼声。 
 
    「………………拜托你可要乖乖睡下去啊……」 
 
    春雪自言自语完后抬起头来，视线在四周扫过一圈。 
 
    六本木山庄大楼的屋顶虽然宽广，但受到黄昏属性的地形效果影响，多了无数圆柱与石墙而形成迷宫，看不见外围的情形。即使仔细倾听，也听不见萧萧风声外的其它声音…… 
 
    「………………学姐？」 
 
    春雪微微加大音量，呼喊他所等候的人。但视野当中不但看不见黑曜石装甲，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会动的对象。不过仔细一想，黑雪公主先前只说从杉并区移动到了这栋大楼的屋顶，即使是她，多半也不可能精确掌握住春雪出现的位置。那么，想必她就跟自己一样身在这迷宫当中，正设法寻找自己。 
 
    想到这里，春雪开始走在两侧都被白垩石墙围住的狭窄通道之中。这些墙壁与柱子不同于大楼本体，属于装饰性的对象，强度应该很低，所以也可以干脆看到就拆，但他就是会犹豫。因为这稀有的「黄昏」场地，对春雪来说就是这么地值得纪念，这么地神圣。 
 
    这条通道很快就碰上了墙壁，并且往左右两边分岔。春雪凭着直觉往右弯去，小心不要踩到石子路左右两边开出的小小花朵，朝着他认为会通往屋顶正中央的方向前进。接着继续往右转了几次，又往左一弯，穿过一道快要崩塌的拱门后，来到了一个直径约二十公尺，比四周稍低的广场。 
 
    现实中的六本木山庄大楼屋顶也一样，正中央是个比周围木材地板部分低了一阶的直升机起降场。那么，这里应该就是屋顶正中央的部分了。当然这里并不存在直升机起降场的H字形图案，改成了十几根环状排列的柱子，它们正中央则有一根格外粗且高的圆柱，圆柱上方更有水潺潺流下，底下则是浅浅的水池。 
 
    春雪看得出神，下到广场走向中央圆柱，伸手去摸湿润的石灰岩表面，就在这时…… 
 
    「……Crow。」 
 
    柱子后方传来低沉而平静的呼喊声。 
 
    「啊……学、学姐！原来你在这里！」 
 
    春雪立刻就要绕过柱子，但接下来的声音却制止了他。 
 
    「慢着，你不要动，听我说。」 
 
    「咦…………好、好的……」 
 
    直立在广场中央的圆柱虽然比较粗，但直径顶多也只有八十公分左右。Black Lotus不算小型虚拟角色，而且手脚的造型都十分强调剑刃部分，因此要完全躲在柱子后方，应该得大幅度缩起身体。春雪不由得想象起她缩头缩脑的模样，停下了脚步。 
 
    「Silver Crow，我一直在想，要怎样才救得了被『灾祸之铠』寄生的你。」 
 
    黑雪公主从石柱后传来的声音似乎刻意压抑了起伏，听起来有些平板。春雪倒吸一口气，等她说下去。 
 
    「我研究过几个构想，但看来还是这个方法最好。Crow……很遗憾，你已经成了太巨大的危险因素。无论对军团、对整个加速世界，还是对我来说，都不例外。」 
 
    「………………学、学……姐？」 
 
    春雪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困惑。她说的确实没错，但口气却显得有点公事公办……不，甚至有点冷漠…… 
 
    「因此——这就是我的决定。请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隔着柱子撼动春雪的耳朵。 
 
    几乎就在同时，有个物体贯穿了眼前厚重的石灰岩，笔直朝他伸了过来。是一把又黑又锐利的……剑。不，是黑之王Black Lotus的手。 
 
    春雪茫然看着这柄漆黑的剑。剑尖精确对准了自己胸口正中央，也就是对战虚拟角色最致命的要害所在。他的思考当场停止，四肢也失去感觉，但身体似乎擅自有了反应，让上半身往左偏开了五公分左右。 
 
    嗤的一声轻响，一阵极其微小的冲击过去，黑色的剑刃深深刺穿Silver Crow的右胸，从背后穿了出去。 
 
    一瞬间的冰冷过后，就是灼热的剧痛。 
 
    「唔……啊……！」 
 
    春雪不由得发出沙哑的惨叫，将所有意志力灌注在双脚，往正后方一跳。剑刃再次带来疼痛，从胸口拔了出去，火红的损伤特效光在空中拖出轨迹，彷佛鲜血似的闪着光芒。春雪沐浴在这些光芒之中，一个脚步不稳，左膝跪地。 
 
    尽管没让这一剑正中心脏，但躯干被深深地刺穿，依然让他的体力计量表一口气减少了两成以上。必杀技计量表当然也累积了与损伤成正比的量，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明显的变化，正要从春雪体内发生。 
 
    …………咕噜、噜。 
 
    低沉的吼声。一股怒气彷佛熔化的铁般火红，眼看便要落下第一滴。「野兽」正要觉醒。哪怕只动了几公分，但几秒钟前春雪之所以能够避开黑剑的突袭并非凑巧，也不是靠他自己的反射神经，而是野兽在控制这个虚拟角色动作。 
 
    「学……姐，为什么…………！」 
 
    春雪右手按住胸前的伤口——又或者是想压下从伤口往外冲的野兽怒气，挤出声音问：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春雪与黑雪公主的确是为了对战才来到这无限制中立空间，但用这种——用这种不现身就突袭的手法，只会刺激野兽的愤怒，让它完全觉醒而已。 
 
    不……还是说，黑雪公主一开始就不打算「对战」？从一开始，她就只是想把春雪带到加速世界痛宰，最后再用「处决攻击」一口气解决这个问题……？ 
 
    ——咕噜噜……敌人……不管是谁……是敌人……就该杀…… 
 
    ——即使是……你的「上辈」也不例外…… 
 
    这个嘶吼般的声音在精神最深处阴森地回荡，已无法阻止野兽觉醒。 
 
    但春雪仍然维持单膝跪地，缩起身体的姿势，拼命对寄生在自己身上的类思念体诉说。 
 
    ——慢着！「野兽」，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没错。 
 
    有问题。无论是从柱后对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刺穿他胸口的剑刃，的确怎么听、怎么看，都只觉得是来自黑之王Black Lotus……但就是有蹊跷。她不会说这种话，不会做这种事，那么一定是有人冒用黑之王的声音与招式。这就是唯一的结论，不，是事实。 
 
    春雪慢慢起身，先朝自己那随着野兽觉醒而导致装甲慢慢变黑的身体瞥了一眼，接着毅然呼喊： 
 
    「到底是谁！请……不，给我从这柱子后面站出来！」 
 
    一瞬间，风彷佛有所畏惧似的停了，连脚下的花草都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儿，听到了丝绢般柔顺的嗓音。 
 
    「…………我太伤心了，Crow。真没想到，你亲耳听到我的声音……亲身挨了我的招式，却还说出这种话。」 
 
    这根白垩圆柱直立在「黄昏」属性下的六本木山庄大楼屋顶正中央，右侧在落日照耀下发出金色的光芒，左侧则落入阴影之中，形成鲜明的对比。 
 
    就在左侧的影子里，一个轮廓无声无息地站了出来。 
 
    V字形面罩的两侧有着尖锐突起，苗条到极限的腰身上有着仿睡莲花瓣的装甲护裙，双手双脚则是长而大的刀剑，全身装甲是比阴影更浓厚的纯黑色。 
 
    「…………怎么…………会……」 
 
    春雪感受到一滴纯黑的绝望滴落心中。就像一滴高浓度的墨水滴在一整杯水里般，将虚拟角色由内而外染成黑暗。 
 
    野兽吼声的音量也成正比增加，双手双脚的钩爪发出金属摩擦似的声响开始巨大化，留在额头左右的突起也增加了体积，开始转变成那像是野兽下颚的护目镜。 
 
    但春雪连正在自己身上逐渐发生的改变都意识不到，只能一直看着圆柱后这名漆黑的对战虚拟角色。 
 
    有着这种形体、这种颜色的虚拟角色，除了黑之王以外不做第二人想。那么先前那番话，就是Black Lotus……也就是黑雪公主的真心话了？宣告要将Silver Crow，不，是要将有田春雪视为危险因素，把他从加速世界排除。这段冷酷的话语是出自她的真心？ 
 
    春雪身上发出「锵！」一声冰冷的声响，四肢装甲应声变形，化为有着锐利边缘的黑银色重装甲。从上下两方盖住原本圆形头盔的护目镜也已经生成完毕，只差尚未将牙状结构咬合在一起。 
 
    ——她是敌人。是我们的敌人。叫出剑来，燃烧你的怒火！ 
 
    「野兽」以更加清晰的声音命令春雪。 
 
    即便如此——春雪仍在护目镜下咬紧牙关，摇摇头说： 
 
    「不要……我不承认。我不相信。那不是学姐。」 
 
    春雪挣扎出的这句话，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哪怕嗓音、外形与颜色都实实在在就是黑之王，但他的直觉、他的灵魂都在吶喊，喊说那不是Black Lotus……不是黑雪公主。 
 
    硕大的圆柱，拖出一道黄昏场地特有的浓厚阴影。这种吞没、涂黑所有细节的阴影，妨碍了他的视觉……不，是妨碍了他的所有感觉。这个看上去就是黑之王的虚拟角色彷佛在避开阳光，全身落在暗处不动，显得有些刻意。 
 
    有没有办法驱开这些阴影呢？打坏柱子……不行。现在一旦进行物理攻击，就会一口气完全变成Disaster。不该用破坏，而是要照亮黑暗，用一道新而强烈的光。 
 
    ……野兽，只要一次就好，让我弄个清楚，不要妨碍我发动心念。 
 
    他对野兽这么轻声诉说，随即听到类思念体发出不满的吼声。 
 
    ……咕噜噜……如果这能让你认清敌人，就随你高兴。 
 
    ……好……我会认清敌人，认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春雪喃喃自语之余，将化为凶恶钩爪的右手五指慢慢朝向暗处的「黑之王」。他的动作彷佛在承受强烈的破坏冲动，内心却正好相反，达到心如止水的境界。机会多半只有一次，而且只有一瞬间，他必须在前所未有的短时间内完成想象的集中、启动与解放。 
 
    光。光速的想象。春雪将过去施展过多次的心念攻击「雷射剑」的根源心象从全身汇集起来，在右手掌心浓缩成极高的密度。接着再将这凝聚得极为锐利而细小，小得甚至发不出过剩光的想象，一口气全部解放出去！ 
 
    「光啊！」 
 
    他无意识地喊出这么一句话，同时已经有一半以上化为Disaster的Silver Crow右手迸出一道纯粹的光芒，照亮了世界。 
 
    接着春雪看见了。 
 
    这人全身的形体的确与黑之王没有分毫差异，但只有从特定方向看去才是这样的形状。也就是说——这个形体没有厚度。无论是刀剑状的四肢、仿花瓣的装甲，都只是用比纸张更薄的板子所排列出来的剪影。这个虚拟角色身在暗处时看起来的确像是Black Lotus，但在这闪光灯似的瞬间强光照耀下，却暴露出了真正的模样。 
 
    「你这家伙……到底是谁！」 
 
    春雪以仍然举在空中的手朝这人一指，大声喝问。 
 
    剪影似的虚拟角色再度落入圆柱阴影中，彷佛被闪光灯定在原地似的动也不动。当这人身在暗处时，的确极为酷似Black Lotus，但既然已经知道不是，也就看得出有唯一一个地方跟真正的黑之王不一样。本来，黑之王随时都以气垫方式移动，脚尖始终与地面隔了一两公分的距离，但这剪影虚拟角色的双脚前端反而微微陷入地面。这个差异虽小，却极具决定性。 
 
    尽管暴露在春雪的目光之下，这个冒用黑之王名义的人仍然维持了好几秒的沉默，但他似乎也判断出不可能再骗下去，于是将双手剑——应该说是呈刀剑状的薄板往左右摊开，同时发声说话： 
 
    「这我可低估你了。受『铠甲』侵蚀这么深，却还能驾驭第一象限的心念，你真的长进了很多。」 
 
    这人说话的声音，也同样几乎完全重现出黑雪公主的嗓音，但说话口气与腔调都让春雪觉得记忆受到不舒服的扰动。记得以前自己的确遇见过这样讲话的人，那是在……没错，一样是在无限制中立空间……同样是在有着浓厚阴影的场地…… 
 
    「你……你是…………」 
 
    就在春雪低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脑海中的「野兽」也同样响起紧绷的思绪。 
 
    ——你，你是……是那个时候的…… 
 
    尽管受到蕴含两人份敌意的目光注视，剪影虚拟角色仍然若无其事地站在，不，应该说贴在空间中。这人以机械人般的动作放下摊开的双手，又开始一段独白： 
 
    「虽然在这里遇到黑色军团的各位并不在我的计划之中，但这样的机会应该也相当难得。哎呀，当初想说中城大楼的『梅丹佐』都三天没动静了却突然发威，为防万一我才特别跑来等等看，结果却碰上意想不到的客人，这可真的让我吓了一跳呢。」 
 
    这人满不在乎却又像老师在讲课似的口气，不断地扰动春雪的记忆，但一股不对劲的感觉却压了过去，让春雪脱口而出问道： 
 
    「你说你一直…………在这里等？」 
 
    所谓「梅丹佐」，应该就是指镇守东北方五百公尺处东京中城大楼的神兽级公敌「大天使梅丹佐」。春雪确实看过那可怕的隐形怪物对肄。Iron Pound发出的金刚飞拳做出反应，进行超巨炮级的雷射攻击，在六本木街道上打出一个巨大的洼地。相信眼前的这个剪影虚拟角色，就是为了查出谁引起这样的现象，才会潜伏在这可作为绝佳监视地点的六本木山庄大楼屋顶。 
 
    然而——事实上，这种行动是不可能办到的。 
 
    春雪看到梅丹佐攻击，是在现实世界的三小时前，也就是说，在这无限制中立空间已经过了三千小时……多大一百二十五天。要不眠不休地登上这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只为了等待根本还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的目标，应该没有人等得下去…… 
 
    就在思考运转到这里的那一瞬间。 
 
    春雪这时才想起以前自己也受过同样的震撼。 
 
    那是在……同样是在无限制中立空间，是他跟夺走Silver Crow银翼的强敌——「掠夺者」Dusk Taker进行最后决斗时。为了防范对方不遵守约定而设下埋伏，春雪与拓武明明已经使尽了一切手段，却仍然有人事先潜伏在他们选为决斗地点的梅乡国中运动场上。 
 
    当时Dusk Taker就十分得意地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春雪他们说，整个加速世界里，就只有「他」能够进行这种超长时间的等待。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减速能力者」，即使处在超频联机脑内植入式芯片状态下，也能透过BIC（脑内植入式芯片）来让思考停止加速—— 
 
    「你……你是…………！」 
 
    春雪朝着这薄得像黑色剪影的二次元虚拟角色发出沙哑的叫声： 
 
    「加速研究社副社长……『Black Vice』！」 
 
    一听到这个名字，剪影虚拟角色右手随即举到胸前，殷勤地弯腰行礼。 
 
    紧接着，对方就以浅浅埋入地面的右脚脚尖为轴心，全身转动九十度。由于他全身都以薄到极点的板子构成，一转成这个角度，看在春雪眼里就几乎只剩一条线。然而春雪还未凝神细看，这薄板竟又往左右重新分割成十片以上，维持几公分的间隔排列得整整齐齐。最后排列出来的，就是一个彷佛由细小散热片切成人形似的「积层虚拟角色」。这个模样，正是先前曾以特异能力让春雪等人陷入苦战的Black Vice真正姿态。 
 
    Vice仍然维持右手举在胸前的行礼姿势，但他与先前扮作Black Vice不同，左手从肩膀以下都不见了。然而这家伙应该不是受到损伤，因为这个奇妙的虚拟角色可以自由分离构成自己身体的薄板并加以遥控。如果他现在仍在发动这种能力，目的多半就是…… 
 
    「你……对学姐，对黑之王，做了什么……」 
 
    既然理应跟自己一起出现在这大楼屋顶的真正黑雪公主至今仍未现身，一定是Black Vice设下了什么机关。春雪瞬间推测到这里，正要踏上一步喝问Vice，但就在这时脊髓中央忽然窜起一阵深红的剧痛。 
 
    「咕噜啊啊啊啊啊！」 
 
    春雪不明白这剧烈的愤怒咆哮究竟是只回荡在自己的意识之中，还是已经实际喊了出来。接着，他的脑海深处确切听见了「野兽」发狂似的怒吼声。 
 
    ——你这家伙……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一阵莫大的负面思念爆发，让春雪彷佛实际受到物理冲击似般脚步踉跄起来。 
 
    同时整个视野断断续续闪现出好几幅光景。 
 
    地面打出了一个碗状的大洞，底部立着一个漆黑的十字架，上面绑着一名有着黄橙色装甲的F型虚拟角色。 
 
    十字架旁有个很深的垂直洞穴，从中爬出一条奇特的长条虫。牠以排满无数利牙的嘴含住少女，发出剧烈的咀嚼声咬碎装甲。 
 
    多达数十名超频联机者并列在碗状大洞的外围，默默看着这段惨剧。人群的角落有着三个影子，与众人保持一段距离。一个是四只眼睛发出诡异光芒的小个子虚拟角色、一个是全身笼罩在白光之中而看不见实体的虚拟角色。最后一个——则是彷佛由多片薄板排列成人形的消光黑积层虚拟角色………… 
 
    留在「野兽」记忆中的身影，与眼前的Black Vice分毫不差地重合在一起。这一瞬间…… 
 
    春雪感觉到大量信息就像烧得火红而熔化的金属，灌进自己的意识之中。不，或许这些信息原本就存在于春雪体内。两天前他与四埜宫谣一起闯进禁城之后，曾有过一段短暂的休息，当时他作了个「梦」……一场他先前一直忘在记忆深处，显得漫长而悲伤的梦——也有可能是初代Disaster「Chrome Falcon」的所有记忆终于苏醒。 
 
    ——就是他。 
 
    ——黄橙色少女「Saffron Blossom」怀抱让耗光点数者降到零的理想，这家伙却设下圈套陷害她，让地狱长虫耶梦加得一次又一次残杀她。这造成六号星神器「The Destiny」与高阶外装「Star Caster」扭曲成灾祸之铠「The Disaster」的事件，就是眼前的Black Vice所引起的。 
 
    「你…………就是你…………」 
 
    如今，野兽的愤怒就是春雪的愤怒。他任由压倒性的杀意与破坏冲动的驱使，将全身的轻装甲一□气转化为黑银色的重铠，背上更伸出一条长而粗的尾巴。 
 
    「就是你……杀了芙兰…………」 
 
    就在喊出这句话的同时，额头上的护目镜发出锐利的金属声响而放下，视野盖上一层淡淡的灰色，只剩敌人的身影强调得格外清晰。 
 
    即使看到Silver Crow完全变身成了Chrome Disaster，积层虚拟角色仍然满不在乎地站着。他那只由薄板排成的头部微微一歪，小声地自言自语： 
 
    「唔，这可耐人寻味了……他认识，不，是记得过去的我？」 
 
    他说话的声音，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模仿黑雪公主，换回了低沉而冷静的男子嗓音。尽管音量极低，但春雪经过强化的听觉仍然清晰地听见了这几句话的内容。 
 
    「我怎么……可能，忘记……我，多年来，一直，留在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杀你……」 
 
    断断续续的台词才刚从口中吐出，就化为赤红的火焰烧灼着空气。 
 
    灾祸之铠Chrome Disaster存在的终极目标，就是「杀死所有超频联机者」。之所以会有这么悲怆的冲动，起源当然就是Saffron Blossom的死。Blossom怀抱着违大的理想，打算建立相互填补超频点数的制度，把所有加速世界的居民从掉光点数的恐惧中解放出来……却有多达三十名超频联机者背叛了她，对她设下圈套。既然如此，那就如他们所愿，赐给他们失去所有点数的彻底消灭吧——「初代」Chrome Falcon的这份决心留在强化外装上，驱使每一个在他之后穿上铠甲的人走向无尽的杀戮。 
 
    但这巨大冲动的核心，仍然来自一股憎恨，一股对筹划Blossom悲剧「那三个人」所怀抱的憎恨。从那件事以后，他们三人已经从台面上消失，时间长达现实世界中的七年以上，而其中之一——「拘束者」Black Vice，现在终于碰上了处在觉醒状态的Chrome Disaster。 
 
    压缩到极限的复仇心就此点燃，让杀意产生剧烈的爆发，轻而易举地就将春雪的理性控制抛到九霄云外。春雪，不，应该说是第六代Disaster让染成黑银色的全身装甲冒出更加浓厚的黑暗斗气，踏出重重的一步。 
 
    「看我把你千刀万剐……把你碎尸万段……」 
 
    春雪在灼热的气息中低声送出这句话，高举起右手。 
 
    「黄昏」空间那火红的美丽天空多了一阵乱云。突然冒出的黑压压积雨云，洒着青白色的雷电呈漩涡状汇集过来。漩涡正中央发出一道格外剧烈的雷电，过去名叫「Star Caster」的大剑眼看就要被呼唤到春雪举起的手掌。 
 
    先前始终维持静观的Black Vice这时却有了动作。 
 
    构成右手的几片薄板从外侧开始迅速滑动，沉入脚下的阴影。紧接着两片薄板就从春雪自己的影子冒了出来，试图从左右夹住虚拟角色。这是春雪以前中过的拘束招式「静止重压（Static Pressure）」。 
 
    春雪暂停召唤大剑，迅速喊道： 
 
    「闪身飞逝！」 
 
    两个月前被这薄板夹住时，春雪最后损失了上半身所有装甲才勉强爬出来，然而现在春雪经有了可以无伤逃脱的手段，那就是初代Disaster——Chrome Falcon留在铠甲上的类瞬间移动能力。很久很久以前，Falcon自己也曾靠着这招逃出薄板的超压力拘束。 
 
    春雪的身体化为无数微小的粒子，正要往前方进行超高速移动——就在这一瞬间。 
 
    Black Vice彷佛早已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低声说道： 
 
    「『六面压缩（Hexahedral Compression）』。」 
 
    春雪的视野被封锁在黑暗之中。不，他并不是失去了视力，而是前方又出现了新的薄板挡住去路。 
 
    虚拟角色化为粒子之后正要往前冲刺，却猛然撞在墙上而重新实体化，整个人弹了回来。春雪脚步踉跄地后退，背部又撞上后方也出现的薄板。「闪身飞逝」在近距离移动类的特殊能力当中几乎可说是万能，但并非真正的瞬间移动，如果没有半点缝隙能让粒子化的身体通过，终究穿不过去。 
 
    「咕噜……」 
 
    春雪发出愤怒的低吼。前后左右都完全被没有光泽的黑色墙壁围得无路可逃。春雪瞬间做出改往上方的判断，正要纵身一跳，但他的行动似乎又被料到，随即又有黑色薄板发出锵的一声巨响，堵住了正上方与正下方的空隙。 
 
    所有的光都消失后，春雪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被封闭在这个立方体内部。不，还不止这样。六个方向的薄板更缓慢却沉重地压迫过来。头⊥部、双肩、胸口、背上与脚底，都传来了可怕的压力，挤得他全身装甲散出火花，咿呀作响。 
 
    「咕……噜喔喔喔…………」 
 
    春雪大吼一声，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把薄板给推回去。Chrome Disaster与完全速度型的Silver Crow不同，是兼具速度与力量的万能型，力气远非变身前所能相比。然而六片薄板却彷佛成了世界的境界面，连弯都不弯一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个有点像是年轻教师的说话声： 
 
    「Crow同学……不，是Disaster同学。你看过我的招式，同样地，我也是第二次看到你的招式了。上次被你三两下就摆脱，所以我也想办法做了些改良。」 
 
    声音彷佛是从上下左右每一个方向传来。不，事实应该就是如此，就是围住春雪的这六片薄板在说话。 
 
    「噜噜……咕，喔喔…………」 
 
    听Vice这几句台词说得老神在在，让春雪——或者应该说是让精神与春雪融合的「野兽」再度发出咆哮。他双手钩爪抓上漆黑的墙面想用力撕开，但这过去撕碎过无数对战虚拟角色装甲的爪子，现在也只是平白抓出火花。如果大剑在手，也许还刺得穿墙壁，但这闭锁空间似乎连召唤强化外装的动作都能妨碍，无论他怎么呼叫就是没有反应。 
 
    春雪发出野兽似的怒吼，双手在墙上乱搥，伸脚猛踢。接着对方彷佛在怜悯这个失去控制的疯狂破坏者，再度出声说道： 
 
    「——虽然比当初的计划早了点，不过这件铠甲我要先收回去分析了。很遗憾得让Crow同学从加速世界退出，不过这没什么，相信你也不想继续这样子在无限制空间徘徊吧？当然，如果社长另有打算，或许还会有别的路可以走就是了……」 
 
    噗滋一声响起，围住春雪的立方体往正下方一沉，让他的双脚笼罩在极为不舒服的感觉之中，彷佛踩进了滑腻的黏液一般。这是——「影子」。Black Vice想把春雪连着困住他的立方体一起沉进影子里带走。 
 
    一阵令人麻木的寒气，从泡在影子里的双脚传开，让身体使不上力。与野兽融合的春雪还想挣扎，四肢却渐渐失去劲道。影子的水位迅速上升，从大腿一路往上淹到腰部、腹部……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纯红的线条从春雪视野正前方从左到右划过。 
 
    极细的光线顺势绕往右侧，在身后又继续九十度转向，再次弯过来与一开始的线会合。当围绕四方的红光消失后，缝隙间微微透出外界的光景—— 
 
    紧接着，忽然听到一种砸碎厚重玻璃似的冲击声，困住春雪的漆黑六面体应声崩解。 
 
    春雪已经淹到胸口的影子里一口气弹了出来，发出沉重声响滚倒在「黄昏」场地的白色石板地上。 
 
    他瞪大双眼捕捉到的，就是继左手之后连右手也不见的「拘束者」Black Vice以及…… 
 
    在离他约有十公尺远的圆形广场西侧入口附近，站着另一名黑色的对战虚拟角色。 
 
    造型流畅的四把剑，仿睡莲花瓣的腰铠，状似猛禽即将展翅飞起模样的面罩。 
 
    这些轮廓全都酷似先前Black Vice创造出来的剪影，但这个金色夕阳照耀下的身影，却有着多项无法完全捏造的特征。 
 
    首先，是那将夕阳残照的橘色光辉留在内部而发出美丽光泽，有如黑水晶似的半透明装甲材质。接着，则是散发出强烈意志，闪着蓝紫色光芒的一对镜头眼—— 
 
    尽管比春雪上线时间晚了十几分钟，但正牌的黑之王，黑暗星云首领「叛徒」Black Lotus终于现身了。她以缓慢的气垫式移动前进了三公尺左右，仔细一看，还能看到她右手剑上仍然笼罩着淡红色斗气的余光，看来无疑是她以这把剑施展远距离攻击切断Vice「六面压缩」，放出了春雪。 
 
    但黑之王停止前进后，却对倒地的春雪看也不看一眼，而是以凌厉的目光正视黑色积层虚拟角色。换作是初学者，光是被这道视线一瞪，就可能触发「零化」现象，但Black Vice却若无其事，还灵活地耸了耸失去双手的肩膀回答： 
 
    「……黑之王，你每次出现都让我吓一跳啊。」 
 
    他说话的声音显得满不在乎，听不出半点紧张的情绪。 
 
    「之前被你轻而易举地破解，所以这次我完全拘束、瘫痪你双手双脚的剑……你到底是怎么脱身的？不过也还好，看样子你也不是没付出代价。」 
 
    他说得不错，Black Vice左手剑从剑尖往下算起的二十公分左右都已经粉碎断裂，但留下的剑身其实还很够。如果她先前被Vice的束缚装置完全固定住四肢的刀剑，那她多半就是先想办法破坏自己的左手，再用重获自由的这只手斩断右手与双脚上的束缚了？ 
 
    对Vice这个问题，黑之王回答得十分冷漠。 
 
    「我可没道理要告诉你这戏法怎么变的。而且上次我们碰面的时候，你明明还在大谈舌灿莲花的坏处。」 
 
    她冰冷的唇枪舌剑，让积层虚拟角色轻轻发出苦笑： 
 
    「哈哈，这可被你将了一军。也许我今天的确太多嘴了，不过我可是做好白跑一趟的心理准备枯等了两个小时，结果却有美妙的礼物从天而降，会有点太兴奋也是人之常情啊。」 
 
    「哼——我倒觉得一拆礼物却发现是炸弹的情形还挺常见的。看样子你所受的缺损比我方还严重，而且虽然你对我的搭档玩了很多小花样，不过状况可依然是二对一啊。」 
 
    ——没错。 
 
    就连听着黑雪公主与Black Vice展开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时，与「野兽」融合的春雪大部分思考回路也都在计算着——该如何完全毁灭这个可恨的积层虚拟角色。 
 
    Black Vice能施展大规模的拘束攻击，同时困住Black Lotus与Chrome Disaster。这份能耐确实可怕，但结果却是两边的拘束都遭到破解，让他失去了双手。也就是说，他应该已经无法再施展包括先前那招「六面压缩」在内的大招。 
 
    但他曾经说过，他最拿手的就是逃跑。 
 
    Vice说得没错，他能够将自己的身体迭成一片薄板，沉入场地上随处可见的影子来移动，可说是最极致的逃脱能力。「黄昏」属性的六本木山庄大楼屋顶，有无数的墙壁与柱子林立，要沿着一道道影子移动到屋顶最边缘实在是轻而易举。而且，一旦让他跑到巨大大楼墙面挡出的影子里，接下来要往哪儿跑都行。高达两百三十八公尺的六本木山庄大楼，在夕阳照耀下足足拖出了一公里以上的影子，掩盖住了六本木的市街。 
 
    因此，要确实解决这个仇家、一片一片剥下薄板来凌迟他，就不能只是胡砍一气，得先除去他的逃脱手段才行。 
 
    「咕噜…………」 
 
    春雪发出低吼，慢慢撑起身体，维持低姿势伏在地上。他朝各式计量表瞥了一眼，进行确认。由于刚开始遇上突袭导致胸口中了一剑，加上在立方体内部受到压迫损伤，体力计量表减少了三成有余；然而由于「闪身飞逝」是在发动后被破，必杀技计量表几乎完全不剩，暂时无法动用飞行之类的各种特殊能力。既然如此，首先该对付的就不是Vice本体，而是直立在广场正中央的大圆柱。只要先破坏这根柱子，就可以先除去Vice始终以自身触及的影子…… 
 
    春雪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但与「野兽」完全融合后却还能做出这样的计算，乃是历代Chrome Disaster都没有的能力。他们一穿上「灾祸之铠」，就只能任由斗争本能驱使而发狂，结果就是精神力慢慢磨耗殆尽，最后像落入圈套的大型猛兽一样遭到猎杀。 
 
    但春雪这个第六代不一样。他即使受到对杀死Saffron Blossom的仇敌Black Vice所怀抱的无尽愤怒驱使，仍然保有Silver Crow最重要的分析与判断能力。这是因为他变成Disaster还没有多久——还是因为他与铠甲的精神同调比谁都深？ 
 
    这个答案来得远比他想象中更快——只在短短数十秒之后。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最先有动作的人竟然是Black Vice。他以缓慢的动作，从之前绝不离开的广场中央圆柱影子下站了出来，暴露在阳光下。 
 
    尽管同样冠上「Black」字样，但在火红的残照下，他的装甲质感与黑之王有明显的差异。Lotus的半透明装甲有着黑水晶般的光泽，而构成Vice虚拟身体的薄板则是几乎完全不反光的消光黑。 
 
    Vice将他那甚至像是只用黑纸排成的右脚脚尖朝向伏在地上的春雪，若无其事地说道： 
 
    「二对一？原来你对这个小伙子有这么深的信赖……哪怕他已经沦为『灾祸』也不例外。这就是『上下辈』的情宜吗？我真的好羡慕，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和这种关系无缘啊。」 
 
    忽然间——构成Vice右脚的薄板中最外层那一片轻飘飘地分离出来，在空中变成正方形。紧接着它开始高速旋转，变得像是一片转出灰色残影的极薄圆盘。 
 
    「这实在太令我羡慕了……至少让我带走你们的情谊吧。」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圆盘发出了血红的光芒。是「过剩光」。春雪立刻准备因应远距心念攻击，但看到紧接着显示在视野当中的信息列，却不由得有些疑惑，因为上面写着： 
 
    「攻击预测／心念攻击强化射程／切断类 威胁度／５」。就只有这么一行字，以红线显示的预测轨道也是单纯的直线。如果相信铠甲的分析能力，只要挪动一步，或是用手臂的装甲挡开，就足以应付这一招。 
 
    但这次的攻击并没有实际进行。 
 
    「你作梦！」 
 
    因为黑之王发出锐利的喊声，猛然朝着Black Vice冲去。她的右手剑笼罩在鲜明蓝色过剩光之中，经过心念加强威力的必杀技，就在一道炽烈的招式名称喊声中发动。 
 
    「『死亡穿刺（Death By Piercing）』！」 
 
    剑尖上蕴含的威力，足以让整栋巨大的六本木山庄大楼都剧烈振动——但黑色的积层虚拟角色却不闪不格。 
 
    他在必杀技即将命中之际，再度改变身体的形状。 
 
    包括正在高速旋转的那一片在内，Black Vice全身的零件瞬间迭成一片薄板。化为一条极细线条的身体旋转数十次，再度形成人形。 
 
    接着又有一个没有厚度的平板剪影映入春雪眼帘，但形状却不是刚刚那种试图欺骗春雪而变成的Black Lotus仿冒品。 
 
    一头外侧翻起的短发、状似花瓣的肩膀与腰部装甲、苗条的手脚，以及左手上一柄形状可爱的魔棒…… 
 
    本应只有黑色的剪影，只有这一瞬间反射出「黄昏」空间永远的残照，发出耀眼的黄橙色光芒，同时春雪听见一个名字从自己嘴里脱口而出： 
 
    「…………芙兰。」 
 
    这发抖的嗓音——与一声坚硬的冲击声响重合。 
 
    那是黑之王施展的突刺攻击，深深贯穿黄橙色少女型虚拟角色胸口的声响。 
 
    少女慢慢往后倒，朝春雪伸出右手。同时春雪更觉得耳中极深极深的地方，回响起一个微风般细小的喊声。 
 
    …………法尔………… 
 
    春雪脑海中央炸出「啪！」一声剧烈火花，视野当场染成一片火红，无论天空、地面还是任何地形对象都当场消失，只剩两个交缠在一起的轮廓清晰地浮现在血红背景中。 
 
    少女被锐利的剑刺穿胸口，膝盖无力地一弯，朝右往地面一倒，就这么消失无踪。剩下的另一人僵在出完招的姿势一会儿，随即猛然抬头朝春雪看了过来，然而春雪已经无法认知到这个人是谁。 
 
    规模比先前大了一倍的火花，再度将意识烧成一片空白。 
 
    这一瞬间，春雪——Silver Crow原本还以「判断力」形式留存下来的最后一丝理智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只追求复仇与杀戮的野兽。 
 
    「咕……噜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撼动天地的咆哮响起，上空再度开始出现漩涡状的乌云。漩涡状的乌云正中央落下一道漆黑的闪电，打在他高高举起的右手。电光瞬间化为实体，变成一把形状凶恶的大剑。 
 
    「噜啊啊啊啊！」 
 
    野兽又大吼一声，一口气踹向地面，朝着几公尺外僵住不动的纯黑虚拟角色——也就是杀了自己心爱少女的「攻击者」，朝着这个「敌人」冲去。 
 
    野兽在猛然冲刺的同时，高高举起握在右手的剑。这一剑拖着黑色火花的轨迹斩去，蕴含的威力固然强大得无以复加，但只要看得准时机，相信有一定功力的高手应该能够轻易避开。 
 
    但这个「敌人」却没闪躲，而是将刀剑状的双手——尽管左手前端严重碎裂——交叉，发出鲜艳的绿色光芒。 
 
    笼罩着黑暗雷电的大剑与架成绿色十字的双剑相互碰撞，莫大能量压缩在极小的一个点，发出新星诞生般的纯白光芒。 
 
    紧接着在一阵高亢的共鸣声中，威力呈同心圆状朝着四周的空间解放出来。林立在大楼屋顶上的无数石灰岩对象，在遭到这股能量洪流吞没的瞬间立刻无声无息地崩毁、消失。尽管不像先前对绿之王使出同种攻击时那样让大楼解体，但这次互击的威力仍然十分惊人，足以将整个屋顶夷为平地。 
 
    冲击波散去之后，双方仍然维持刀剑互击的姿势。交击点频频发出挤压的声响，每次都散出耀眼的火花照亮双方的脸孔。 
 
    「敌人」黑色的镜面护目镜下，一对蓝紫色眼睛难受地瞇了起来。她以双剑架住了野兽的大剑攻击，口中拼命地呼喊。可是，如今野兽已经成了没有理智的斗争本能化身，根本听不进她喊出来的话语。 
 
    「咕噜啊！」 
 
    野兽短短吼了一声，将握紧的左拳朝「敌人」娇小的身体打去。对方以高超的反应试图朝右侧绕开，但野兽振动背上伸展出来的左边翅膀，让身体骤然旋转而改变这一拳的轨道。这招应用了受野兽附身的超频联机者拼命修练才练出来的「空中连续攻击」技术，但野兽脑海中已经连这段记忆都不存在。 
 
    笼罩着黑暗斗气的一拳捕捉到了「敌人」身体右侧，毫不容情地击碎装甲穿了过去。 
 
    「敌人」彷佛被巨大的锤子水平击中，当场往边旁飞出十公尺以上，并在被夷为平地的屋顶弹跳了几下之后倒地。野兽不等对方起身，便用翅膀猛然扑了过去，骑在对方平躺的身上再次大吼： 
 
    「咕……喔啊啊啊啊啊——！」 
 
    他将右手上的剑与「敌人」未受损伤的右手剑交叉着往地上一插，卡住对方的右手。接着他握紧放开剑柄的手高高举起，用力朝「敌人」的面罩打去。 
 
    他一拳就在黑色的镜面护目镜上打出蜘蛛网状的裂痕。跟着左手也握紧拳头，打向胸部的装甲。微小的碎片四散，在夕阳照耀下发光耀眼的红色光芒。 
 
    右、左、右。野兽不停地嘶吼，双拳交互打在「敌人」身上。 
 
    这已经称不上对战，甚至不能叫做战斗。只是一股在漫长岁月中累积下来的恨意，以极其丑陋的方式爆发。 
 
    野兽左右双拳胡乱打在对手身上，脑海中却听见一个微弱却又温和的说话声。 
 
    ——这样……就行了。 
 
    ——折磨你的一切，都由，我来，承受。 
 
    ——因为，我是你的「上辈」、你的「师父」，你的「学姐」………… 
 
    ——而且，我比任何人，更爱你。 
 
    美丽的黑水晶装甲碎裂得不成原形，化为无数的碎片飞舞在空中。 
 
    这些碎片之间，还有好几道色泽各不相同的银光垂直滴落。 
 
    这些光点，来自覆盖在野兽脸上的凶恶护目镜。有如肉食猛兽大颚般上下咬合的两个零件缝隙间，接连洒出银色的水珠，无声无息地洒落在被破坏得体无完肤的黑色装甲上。看上去，简直就像是雨水。 
 
    就像是眼泪。 

  第九卷 七千年的祈祷 第九章  
     春雪待在一个任何光线都照不到的深邃洞穴底部，抱着膝盖缩起身体。 
 
    沉重的冲击闷响，周期性地从头上很高很高的地方传来。春雪不明白这是什么声响，但仍然隐约感觉得到。 
 
    这个洞穴——或说牢狱——外面，正在发生某种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而等到这个声响停歇，一切就会再也无法挽回。 
 
    他曾经试着从墙壁爬上去几次，但黑色的垂直壁面上别说是梯子了，连半点可以抓的地方都找不到。而且墙壁就像铁一样坚硬，抓也抓不出半点伤痕，要飞出去当然也绝对不可能。 
 
    因为春雪现在不是对战虚拟角色「Silver Crow」，而是胖嘟嘟的血肉之躯。制服口袋里什么工具也没有，单杠只拉得起两下的身体更不可能爬得上垂直的墙壁。 
 
    所以，春雪只是以无力的双手抱住膝盖并把脸埋了下去，听着在为一切终结倒数计时的重低音，任由紧闭的双眼不断流出大颗泪珠。 
 
    …………我，从以前，就一直这样。 
 
    在国小三年级第二学期，第一次外出鞋被人藏起来的时候；升上五年级，在教室里被迫学猪叫的时候；上了国中也是一样，每次被人抢走原本就不多的零用钱、每次没有理由地挨打，都会躲进只有自己知道的藏身处，抱着膝盖哭泣。 
 
    …………所以，即使一切都结束，也只会回到那个时候而已。只是从开心的美梦中醒来，回到现实之中。 
 
    春雪在内心深处这样自言自语，终于变得连上方传来的声响都想逃避。 
 
    但那双为了摀住耳朵而举起的手，却莫名地举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他微微抬起头、略略睁开眼睛，看着自己举到身前的双手。 
 
    手指又短又圆。手掌一直藏在口袋里，有种不健康的白。这是一双一直拒绝朝别人伸出，也拒绝为了抗战而握紧的手—— 
 
    ——这虚拟世界里的区区两公尺，对你来说就真的这么遥不可及？ 
 
    忽然间，他觉得远方传来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说话声。接着，更听见自己回答的声音。 
 
    …………就是这么遥不可及。 
 
    「可是……」 
 
    听到这段从遥违的记忆彼岸传来的问答，春雪尽管还缩在昏暗的洞穴底部，却发出了声音说下去： 
 
    「只要往前伸手，就能把距离拉近一些；只要踏出一步，就可以拉近更多。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教我的。」 
 
    他双手放到膝盖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抬头往上一望，看不见洞穴的出口。垂直的墙壁往上延伸，没有尽头。 
 
    春雪用手背擦掉两眼的泪水，回过头去，面对耸立在眼前的黑色墙壁。这道墙壁他已经试着爬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还是只能死心。 
 
    他忽然想了起来。尽管记忆十分模糊，但总觉得以前也遇过这种事。自己曾经被推进绝望深渊，但仍然从底下爬着高耸的墙壁上去，找出了新的道路。 
 
    春雪下意识地握紧右手。他看看发出冰冷光芒的黑色墙壁，又看看自己血肉之躯的拳头，最后咬紧牙关，下定决心一拳打去。 
 
    这一拳挥得既难看，更没有速度或力道，但当拳头打上墙壁的那一瞬间，一阵滚烫的痛楚仍然从右手直灌到脑海中，让春雪发出惨叫。 
 
    「呜啊……！」 
 
    他好不容易才撑着没倒在地土，将还隐隐作痛的右手抱在胸前。仔细一看，骨头突出的部分都磨得破皮而渗出血来。当然，墙壁上别说裂痕了，甚至没有半点凹陷。 
 
    春雪振奋自己那快要萎缩的决心，改握住左拳。 
 
    「……呜呜！」 
 
    拳头在一道没出息的喊声中击出。「格！」的一声闷响，接着又是一阵剧痛，好不容易快要收住的眼泪立刻夺眶而出。春雪将同样渗出血的左拳按在嘴边，拼命忍着不发出哭声。 
 
    他只想瘫坐下来。满心只想背向墙壁，抱住膝盖，摀住眼睛与耳朵，等到一切结束。 
 
    但春雪的脑子里其实很清楚。一旦让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失去归属的不会只有自己一个人。无论是许多在新世界里认识的朋友，还是打从以前就一直在春雪身边支持他的儿时玩伴，都会十分伤心——更有甚者，他还会深深伤害最重要的「她」，就此永远封住这条本来应该要走的路。 
 
    「唔……啊啊啊∣」 
 
    他大喊一声，提起受伤的右拳朝着墙上又是一拳。少许鲜血溅在黑色的墙上，一阵几乎令他头昏眼花的剧痛贯穿脑髓。 
 
    「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换用左拳。打得皮开肉绽，骨头几乎碎裂，眼泪夹杂着鼻涕顺着脸颊流过，一滴滴落在胸口。 
 
    无论怎么想，春雪都不觉得血肉之躯的拳头能奈何这不知是石头是钢铁的坚硬墙壁。但他仍然发出半惨叫半嘶吼的叫声，一张脸哭得皱巴巴的，右、左、右，一拳又一拳往墙上打去。为毁灭倒数的钟声持续从遥远的上方传来，春雪就随着这个节奏击打墙壁，一打再打。 
 
    双手很快地染满鲜血，肿得皮开肉绽。疼痛已经超出会让人觉得痛的阶段，转化成一股像是直接被火烧到般难耐的灼热窜过神经。只要稍有松懈，多半就会就此倒地不起。所以春雪恨不得咬碎牙齿似的用力咬紧牙关，从牙缝间洒出尖锐的嘶吼，一拳又一拳地打着墙壁。 
 
    一拳又一拳。右、左、右、左，又是一记右拳—— 
 
    「没用的啦。」 
 
    忽然间，背后传来小小的说话声。 
 
    春雪暂时放下伤得不成原形的双拳，转头朝后望去。 
 
    一名年纪比自己小很多的少年就站在洞穴底部，是个生面孔。他穿着T恤与及膝牛仔裤，稍长的头发垂在额头上。从那远比春雪矮的身高与稚气的脸孔来判断，多半还在就读国小二、三年级。 
 
    少年以带着几分怜悯的空虚视线望向春雪，又说了一次。 
 
    「没用的啦，这墙壁打不坏的。」 
 
    春雪在粗重的呼吸下，以细小的声音反驳： 
 
    「这种，事情……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他的双手的确都快要碎裂，但至少还能动、还握得住。就算拳头不能用了，也还有双脚，还有肩膀，还有头锤。在整个身体都完全毁坏，站都站不起来之前，他都不打算停手。 
 
    春雪在渗泪的双眼之中灌注这样的意志望向少年，接着又要转向墙壁。但就在他正要继续挥拳之际，少年微微摇头说道： 
 
    「你办不到的。因为这『绝望』……不是你的，是我的。这里是我的『心灵空洞』。」 
 
    「咦…………」 
 
    「你还是第一个进来这么深的人。可是，就算只下到远比这里要浅的地方，也从来没有人出去过。不管是你的上一个、上上一个，还是上上上一个……全都出不去。只有整个加速世界消失时，这个洞穴才会消失。除非那群背叛芙兰、折磨芙兰的人死得一个都不剩，否则我的绝望不会结束……」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春雪恍然大悟。 
 
    站在眼前的幼小少年，便是那「第一个人」。就是在加速世界的黎明期，因为产生了一股太过庞大的怒气与绝望心念，而将神器「The Destiny」与大剑「Star Caster」扭曲成了灾祸之铠「The Disaster」的超频联机者。 
 
    「Chrome Falcon」。 
 
    「你……一直，待在，这里？」 
 
    春雪以沙哑的嗓音问。不，他当然待在这里了。因为寄生在铠甲上的类思念体「野兽」，就是他创造出来的。Falcon的思念会藏在野兽最深层、最核心的部分，也没什么稀奇的。 
 
    但如果真是这样，又是多么讽刺？因为构成灾祸之铠的资料当中，也包含了Falcon所爱的「Saffron Blossom」所留思念。然而Blossom——那名黄橙色少女，在这套强化外装以Disaster型态启动时却无法出现。同样地，Falcon则是在宿主召唤Destiny时无法出现。两个相思相爱的人近得不能再近，却永远无法相见—— 
 
    …………不对。 
 
    不对，不是这样。无论以哪一种形态召唤出来，Destiny与Disaster都是同一个对象。春雪在「BRAIN BURST中央服务器」就看得清清楚楚。若说在那震荡的银河正中央发出耀眼光芒的北斗七星六号星之中，还留着他们两人的思念，相信他们早就已经见到面了。 
 
    春雪瞬间忘了双手的疼痛，拼命思索。 
 
    思索灾祸之铠「The Disaster」与七神器「The Destiny」之间最根本的差异。 
 
    差别在于——铠甲处在Disaster状态时，会吸收大剑Star Caster;而处在Destiny状态时，两者却是分离的。只有剑与铠甲分离，也就是系统对这两者分开运算的时候，Saffron Blossom才能够出现。 
 
    Blossom的思念不是留在铠甲上。 
 
    是留在剑上。六号星「开阳」的旁边，有个发出淡淡光芒的小小伴星。说不定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但Blossom的思念就是留在这颗伴星之中。 
 
    随着春雪与野兽的完全融合，他想起了一段漫长而悲伤的梦中记忆。在那场悲剧的尾声，Saffron Blosson一次又一次地被地狱长虫耶梦加得咬死，最后Star Caster就在耶梦加得倒下时掉了出来。这把剑，简直就像是她的遗物。 
 
    「原来…………是这么回事。」 
 
    春雪发出了不成声的自言自语。 
 
    如果这个推测正确，或许就有那唯一一个方法，可以解开这名为灾祸的诅咒，斩断在加速世界连绵不绝的悲剧循环。然而要尝试这个方法，无论如何都得先从这黑暗深渊脱困，得在一切都结束之前离开。 
 
    春雪看着这名低头站着不动的少年——Chrome Falcon说道： 
 
    「我……不会死心。因为，我还，存在于此。」 
 
    他转过身去，举起血肉模糊的右手。每根手指都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但他依然忍着剧痛，从小指开始依序弯起，握成拳头的形状。 
 
    「呜……啊啊啊…………」 
 
    他大喊一声，高高举起拳头—— 
 
    「啊啊啊啊啊啊！」 
 
    在嘶吼声中朝着墙壁笔直打去。「啪！」的硬质声响过去，火红光茫从脑髓直窜而过。 
 
    「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接着是左拳。加上了全身扭转力道与体重的直拳重重一击，鲜血溅在墙上。 
 
    「没用的啦……」 
 
    背后传来小声的低语。 
 
    「谁也没办法从这绝望当中脱身，谁也断绝不了灾祸的循环。直到世界末日来临，只剩一个人的那时候为止。」 
 
    「你真的……想要这样？」 
 
    春雪举起右拳，同时这么问道： 
 
    「变成这世上的最后一人……也就表示，你得一个人背起这一切的悲伤。也就表示，只剩你一个人怀抱所有其它超频联机者留下的记忆。你真的……想要这种孤独吗！」 
 
    春雪凭着一股蛮劲，「锵！」一声将拳头打在墙上。收回的拳头上，不停地滴着血。 
 
    「我想要？这你就错了。」 
 
    少年回答的声音很冷静，却带着点落寞。 
 
    「想在斗争中消灭的人，是他们。是那些背叛芙兰，杀了她的人。至于我，只不过是实现他们的愿望而已。」 
 
    「那…………那我问你！」 
 
    春雪左拳打在墙上，任由溅出的鲜血洒上自己的脸，大声喊道： 
 
    「那Saffron Blossom的愿望怎么办！她那期盼再也不用有人从加速世界消失的心愿要怎么办！现在的你，难道不是辜负了Blossom的希望吗？」 
 
    少年沉默了好一阵子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一个更加微小的声音撼动了浓密的黑暗。 
 
    「…………芙兰她，已经不在了。」 
 
    接着，他又说： 
 
    「芙兰已经消失了。没有芙兰的世界里，不需要什么鬼希望。杀了芙兰的那些家伙，没有资格寻求希望。」 
 
    「不对…………不对，不对！」 
 
    春雪交互挥动血肉模糊的拳头嘶吼。 
 
    「尽管Blossom消失，她的希望仍然留了下来！就留在你身边啊！」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只要你伸出手……只要你肯伸手，伸向这墙壁后面，就可以……」 
 
    「你骗人！」 
 
    这时Chrome Falcon残留思念所形成的少年粗声吼叫： 
 
    「这个世界只有绝望！谁也没办法从这绝望深渊逃出去！不只是你……连我也一样！」 
 
    「你以为……只有你……只有你知道绝望是什么滋味吗！」 
 
    春雪洒出血与泪大吼： 
 
    「如果这面墙壁是你的绝望……那就看我砸烂它！看我『有田猪雪』、『吐雪』、『披萨胖』、『小猪』有田春雪……」 
 
    尽管确信下一击就会让拳头完全碎裂，春雪仍然用力将右手往后一收，甚至还加上往前冲刺的力道，以整个身体都要扑上去似的势头—— 
 
    「————把它砸个稀烂！」 
 
    锵——！ 
 
    一阵彷佛Silver Crow装甲猛力撞击时的冲击声响，回荡在黑暗深渊当中。 
 
    一瞬间的寂静过后—— 
 
    传出「霹」一声，极小极小但确实存在的声响。 
 
    接着春雪看见了。许多细微的白色线条，从墙壁与右拳的接点逐渐往外扩散。 
 
    整个世界都在震动。裂痕延伸的速度慢慢增加，从弯曲的墙壁一路蔓延到地上。 
 
    「………………你…………」 
 
    背后传来这句低语。 
 
    春雪慢慢转过身去，朝呆杲站在原地的少年看了一眼。话语无意识地从已经不知道咬了多少次而渗出鲜血的嘴唇流出： 
 
    「我，跟你，都一样……待在这个世界里的每个人，内心最根本的地方一定都一样……」 
 
    听到这句话，少年——Chrome Falcon微微抬起他一直低垂的头。春雪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当那对清澈的眸子捕捉到春雪双眼那一瞬间…… 
 
    一片漆黑的世界，化为无数闪闪发光的玻璃碎片，一口气碎裂四散。 
 
    「咕……噜呜呜喔啊啊啊啊啊！」 
 
    一阵凶暴的吼声中，覆盖着黑色金属装甲的右拳眼看就要击下。 
 
    春雪反射性地做出控制，将这一拳的轨道往右偏。「黄昏」场地的石灰岩板在拳头下方迸出放射状的裂痕，扩散的冲击波让整栋六本木山庄大楼都微微一震。 
 
    就在他伸直的手臂左边—— 
 
    有着黑之王那被破坏得无以复加的面罩。 
 
    V字形的两根侧边都已从中折断，原本有着美丽光泽的镜面护目镜也裂得满目疮痍。伤害遍及整个上半身，想找出装甲没有受损的部分反而比较困难。 
 
    这些破坏显然出自化为Disaster的Silver Crow——也就是春雪自己的双手。在春雪惊愕地瞪大双眼时，虚拟角色的左手仍旧继续发抖，擅自举高准备发出下一拳。 
 
    春雪也不改骑在黑之王身上的姿势，卯足意志力停下了左手的动作。紧接着「野兽」充满愤怒的吼声强烈回荡在脑海深处。 
 
    ——为什么要抗拒我！ 
 
    ——这是「敌人」！是应该纂消灭的敌人！ 
 
    整个身体再度紧绷得发抖，但并没有做出进一步的动作。至少现在这个对战虚拟角色的操作权，是掌握在春雪手上。 
 
    春雪左拳仍然高高举在空中，在脑海中拼命喊回去。 
 
    ——不对！ 
 
    ——她不是「敌人」！她是我……比谁都重要的………… 
 
    但喊到一半，春雪却强行截断思念，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对控制虚拟角色的优先权可以维持到什么时候。有件事他非得趁尚未再度陷入狂暴状态之前做好不可。 
 
    形状充满煞气的大剑，与几乎失去意识的黑雪公主右手交叉着插在地上，但这把剑并非一开始就是这种模样。在遥远的过去，当少女Saffron Blossom遭地狱长虫耶梦加得残杀至死时，这把白银长剑Star Caster彷佛要传达她的遗志般从公敌体内出现。但它遭到了Chrome Falcon的怒气与悲叹扭曲，才会被吸收成「灾祸」的一部分。 
 
    如果春雪的推测没有错，Blossom的灵魂还留在这把剑之中；至于「灾祸」，则是起源于她与Falcon久远的别离。既然如此，就得让两人再见一面才行。而要达到这个目的该做些什么？春雪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但眼前还有一个巨大的障碍。 
 
    「野兽」为什么会发狂到完全失控而出手攻击Black Lotus个中理由其实非常明显。因为Black Vice在即将挨到黑之王的攻击时，将自己的外形转变为Saffron Blossom的剪影，撬开了「野兽」最根本也最大的伤口。 
 
    根据春雪意识被挤到黑暗深渊之前所留下的记忆，当时假Blossom被黑之王的必杀技刺穿胸口之后，就假装无力地软倒，沉入两人脚边的影子里。 
 
    这个场面过后，大楼屋顶的柱子墙壁等所有地形对象，都被Black Lotus与Chrome Disaster全力互拼的余波给铲平了。这表示对象挡出来的影子也都跟着消失了，因此他已经不能再使用「于影子之间移动」的能力。 
 
    换言之——Black Vice还躲在眼前地面上那漆黑的影子当中。 
 
    此刻，相信他尚未发现春雪已经脱离失控状态。然而一旦他觉得有任何地方不对劲，肯定会再使出恶魔般的计策。若要抢先赏他一记反击，接下来的行动就不容有任何一次失误。 
 
    设下惨忍圈套陷害Saffron Blossom与Chrome Falcon，营造「灾祸之铠」创生契机的人，就是Black Vice与「加速研究社」。之后悲剧重演了长达现实世界七年的时间，春雪能斩断这悲剧的循环吗？还是将沦为这些人的棋子呢？ 
 
    分水岭就在此。 
 
    决胜的关键时刻到了。 
 
    「咕噜啊啊啊！」 
 
    春雪刻意让凶暴的咆哮脱口而出，以高举的左手拔出了插在近处地面上的黑银大剑。 
 
    接着他迅速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倒在地面不动的Black Lotus那苗条的颈子。 
 
    ——学姐，对不起！晚点我会全心全意跟你道歉……！ 
 
    春雪左手握剑，右手抓住黑之王，整个身体往后弓起，再度大吼： 
 
    「噜呜……喔喔啊啊啊啊」 
 
    长长的尾巴一甩，背上的金属翼片完全张开，双脚用力踹向石板离地。接着，他以螺旋状的轨道朝着挂在西边天空中的黄金色太阳前进。距离与角度是关键。春雪将六本木山庄大楼屋顶留在视野边缘，飞了三十公尺左右后悬停。 
 
    或许是剧烈的重力改变唤醒了她的意识，只见Black Lotus一对蓝紫色的镜头眼，在严重龟裂的镜面护目镜下微微闪动。 
 
    春雪从仿肉食兽血盆大口的頀目镜下，以拼命灌注情绪的眼神注视黑之王的双眸，接着一阵音量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触动了他的听觉。 
 
    …………春雪…………？ 
 
    ————学姐，黑雪公主学姐！ 
 
    春雪拼命与试图抢回虚拟角色操作权的野兽拔河，同时全力回以思念。 
 
    ————我伤你这么深，说的话你多半没办法相信……可是，只要现在，这一瞬间就好！请你，相信我！ 
 
    接着——黑之王露出淡淡的微笑。至少他这么觉得。 
 
    …………你这是什么话？ 
 
    …………我啊，不管什么时候都相信你喔。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永远都相信你…… 
 
    这句话就像色彩缤纷的宝石般洒落在春雪意识之中，闪闪发光。这一瞬间，他只觉得满腔都是一股几乎令他疯狂的热情。 
 
    他只想丢下左手中的剑，用双手拥抱黑雪公主，但这得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现在还有义务等着他去完成。要解开铠甲的诅咒，终结悲伤的连锁反应，就得让「他们两人」再见一面。 
 
    「咕噜喔喔…………啊啊啊啊啊——」 
 
    春雪让一阵格外凶猛的吼声回荡在永恒黄昏之中，随即将左手的大剑转为反手握持，高高举起。 
 
    相信从下往上看，只会觉得他是想用左手剑刺穿右手抓住的虚拟角色。更何况，他完全背向六本木山庄大楼，所以剑尖会被个子高大的虚拟角色与他张开的翅膀遮住。 
 
    春雪摒住呼吸、将所有的意志力——一股又称为祈祷或愿望的「正向心念」凝聚在左手，举剑往下一刺。 
 
    锐利的剑尖只擦过黑之王的身体，浅浅刺在灾祸之铠的正中央——也就是春雪自己的心脏之上。 
 
    ——你要背叛我？连你都娄背叛我，消灭我？ 
 
    春雪脑海中回荡着「野兽」愤怒至极的嘶吼，但他却觉得吼声掺杂着些许悲伤的回音。 
 
    ——不对！我不会消灭你！这把剑不会伤害你！ 
 
    春雪卯足所有思念朝「野兽」吶喊，但他的声音眼看就要被压倒性的憎恨洪流吞没。 
 
    ——你骗人！所有人都会说谎，欺骗，叛徒！我谁都不相信！ 
 
    这有点像是哭喊的吼声刚响起，就有多道漆黑的斗气从胸部装甲上穿出的伤口溢出。这些斗气缠上大剑的刀身，想将剑刃从胸口弹出。春雪拼命抗拒这股反弹力，跟着大喊： 
 
    ——我不会要你相信我！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那么一个人，爱着你，关心你！请你……相信她！ 
 
    春雪握住大剑的左手，迸出一道纯粹的白光。 
 
    这有着清澈光辉的斗气从剑柄延伸向剑尖，逐渐笼罩住这外形凶煞的大剑。凡是白光触及的部分全都应声蒸发并换上不同形状，从中现出一把全新的剑。这是一把半透明剑身中封着好几颗星星，造型流丽的白银长剑。强化外装「Star Caster」。 
 
    「唔喔……啊啊啊啊啊——！」 
 
    春雪用自己的嗓音发出吼声，同时以恢复本来面貌的长剑深深刺穿自己的胸口。 
 
    这一剑并未发生数值上的损伤，甚至没有痛楚或冲击，但五感却接收到了一种意象。 
 
    一层厚重而且极其坚硬的壳中，充满了无限的黑暗。 
 
    遮住整个世界的金属壳上迸出小小的裂痕，一道春日暖阳般清澈的白光从裂缝射了进来。裂痕迅速扩大，光也变得越来越强。接着有个人伸出双手，从强得令人无法直视的光明中跳进了黑暗世界。 
 
    她全身有着花瓣状的黄橙色装甲，一头短发下有着洒出闪亮光珠的的天蓝色镜头眼。正是寄宿在长剑Star Caster上，于漫长岁月中不停祈祷的少女——「Saffron Blossom」。 
 
    Blossom轻飘飘落到地上，以坚毅姿态面对黑暗世界的中心。 
 
    那儿有个巨大的物体。全身笼罩在漆黑火焰之中，有着血红色双眼与长牙的「野兽」。 
 
    黄橙色的少女毫不畏惧，笔直走向野兽，朝牠伸出右手。 
 
    「对不起喔，放你一个人孤伶伶的这么久。你一定很寂寞……很痛苦吧。」 
 
    野兽巨大的嘴发出低沉的吼声，频频摇头，垂下尾巴想退开，彷佛无法相信眼前这名少女的存在。 
 
    但Blossom以坚毅的步调一路走到野兽身前，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抱住牠巨大的颈子，轻轻摸着牠那劫火似的毛皮，轻声细语地说： 
 
    「以后，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一直、一直在一起……」 
 
    紧接着…… 
 
    笼罩在野兽身上的黑色火焰「啪」一声散开，巨大的能量波动由壳内扩散开来。等到这阵波动收敛后，留在原地的—— 
 
    不是对战虚拟角色，而是一名年幼少女的血肉之躯。 
 
    她留着一头中性的短发，穿着裤裙与尺寸稍大的连帽外套，双手抱着一只小小的黑猫。 
 
    少女微微一笑，抱着这只小猫走上了几步。而在她的前方稍远之处，就站着那名少年——Chrome Falcon。 
 
    少年嘴唇发颤，战战兢兢举起右手。 
 
    少女踩出轻快的脚步声，朝他飞奔过去。两人迅速接近，相互伸出的手指互触，交缠，紧紧握在一起—— 
 
    ————法尔！ 
 
    ————芙兰！ 
 
    两人相互呼喊的声音化为一股柔和波动，传遍金属壳内部。 
 
    瞬间，封住这股黑暗的厚重外壳化为无数花瓣，应声解体。 
 
    彷佛充斥在铠甲内部的所有痛苦、憎恨与悲伤，都消融在这道纯白光芒当中，逐渐升华。一切都乘着一阵闪亮而梦幻的铃声，慢慢地越流越远…… 
 
    即将从心象世界回到晚霞色空间之际，春雪觉得自己听见了那个声音。 
 
    ——别了，最后一个与我并肩作战的人。 
 
    ——你……很强，比我强。比所有被我消灭，或是把我消灭的人都强。 
 
    ——但愿……你的先明，能斩断留在这世界当中的最后一个祸根…… 
 
    声音消失的同时，春雪再度回到了加速世界——回归到「黄昏」空间的天空。 
 
    他右手抱着Black Lotus伤痕累累的身体，左手什么都没拿。 
 
    而他全身的金属装甲，已经散发出返照晚霞色彩的纯银镜面光辉。 

  第九卷 七千年的祈祷 第十章  
     「……学姐。」 
 
    春雪感慨万千，只唤了这么一声。 
 
    自己三两下就陷入了可怕的失控状态，把誓死保护的剑之主Black Lotus——伤得这么深，让他极为自责，恨不得把自己碎尸万段。 
 
    不过，黑雪公主想必是故意去承受失去自我的春雪挥拳打击。只要她动用那曾对超级公敌「四神朱雀」造成莫大损伤的王级实力，即使对上狂暴的Chrome Disaster，相信至少也能拼个同归于尽。但她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承受无数毫不留情的击打，因为她相信春雪最终仍会找回自我—— 
 
    黑雪公主处在空中悬停的Silver Crow怀里，听到他以颤抖的嗓音叫了自己一声，一对蓝紫色的镜头眼在残破不堪的镜面护目镜下不规则地眨了几下。她回话的声音始终温和又平静，随着空中的微风送了出来。 
 
    「……欢迎回来，Silver Crow。辛苦你了…………」 
 
    折损了半截的左手剑，在他圆形的头盔侧面轻轻抚过。 
 
    「学……姐……」 
 
    春雪又挤出一声断断续续的嗓音，拼命按捺一股直往上冲的呜咽。 
 
    他好想把头埋进黑雪公主怀里，像个小孩子似的放声大哭。不过，现在时候未到，他还有一件事非做不可。类思考体「野兽」确实曾是春昼的搭档，他必须实现跟牠之间的约定。要达成「斩断世界的祸根」这个誓言，多半还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但春雪要在这个战场发出转守为攻的第一击。这是了展现黑色军团的矜持，以及他身为超频联机者的矜持。 
 
    藉由两人碰在一起的装甲，黑雪公主似乎也感受到了春雪的意志，她以极小的动作点头，轻声说道： 
 
    「——机会只有一次，只有一瞬间。我们两个都是近战型，所以只能靠远距心念来攻击。但现在没有时间慢慢凝聚想象了……你专心瞄准就好，威力由我来提供。」 
 
    黑雪公主满身疮痍，怎么看都不觉得还能再打，但她的话中却充满了坚定的斗志。春雪也微微点头回应，摒除杂念。 
 
    「倒数三秒就动手……二、一、零！」 
 
    春雪配合有如心电感应般传达无误的指示，一口气在空中转身。 
 
    视野中央稍微偏下的地方，有着一座耸立在夕阳下的白垩巨塔六本木山庄大楼。屋顶上的所有对象都被先前Black Lotus与Chrome Disaster全力互击的余波一扫而空，成了一片纯白的平面。 
 
    正中央有个模糊的小小黑点，是背向太阳飘在空中的春雪与黑雪公主挡出来的影子。然而只有现在这一瞬间，这个影子不只是虚拟世界的光影效果，而是可恨至极的仇敌藏身之处。 
 
    没错，现在这一瞬间，自称加速研究社副社长的积层虚拟角色——「拘束者」Black Vice，就躲在那小小的影子当中。他是「野兽」托付春雪斩断的「世界的祸根」之一。 
 
    「Crow，手给我！」 
 
    黑雪公主锐利地呼喝一声，高举还完好的右手剑。剑尖发出淡淡的金黄色过剩光，在一声轻响中分岔开来，化为五根纤细的手指。春雪本能地伸出左手，让自己的手指与黑雪公主的手指牢牢交握。 
 
    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迸出耀眼的火红与白银斗气。 
 
    或许是对手终于察觉状况有异，一片黑色薄板从位于三十公尺下方屋顶的模糊影子中跑了出来。时Black Vice薄板以贴在地面滑行般的动作开始移动，移往屋顶远侧的边缘——说得精确一点，是朝落在大楼东侧墙上的大片影子前进。 
 
    如果屋顶还维持着有柱子与墙壁林立的状态，这个能够在影子间移动的积层虚拟角色应该不用现身，就能好整以暇地离开战场。 
 
    但是，如今所有能提供影子的对象都已经遭到破坏，而六本木山庄大楼又是这一带最高的建筑物。整个屋顶上唯一的影子，就是背对太阳的春雪两人。这不是偶然，当初春雪就是先对角度与距离做了精密的计算，才飞到这个坐标。 
 
    这些理由让Black Vice无法再重施故技，躲在影子里逃脱无法发挥他自称最拿手的逃跑能力。 
 
    只有一瞬间、只有一次的机会就是现在。 
 
    春雪竭尽现在的自己所能，将光的意象集中在左手。黑雪公主右手所发出的火红过剩光，与他的银色过剩光呈螺旋状融合在一起。 
 
    「——『雷射长枪（Laser Lance）』！」 
 
    「——『夺命击』（Vorpal Strike）！」 
 
    两种不同招式名的喊声，有如齐唱似的完美重合。 
 
    双色斗气划出DNA双股螺旋似的轨道，从交握的两手不断伸长，形成一把巨大长枪。 
 
    两人以完美同步的动作，将长枪掷向眼底的巨塔。银红双色的长枪在虚拟的空气中激出无数道涟漪，转眼间就追上了急速滑行的黑色薄板，两个平行的枪尖碰到薄板中心…… 
 
    接着春雪看见了。 
 
    漆黑的薄板散成无数的碎片，呈放射状解体。 
 
    长枪并未就此停住，而是在碰到白色屋顶后像挤开水面般轻易穿了进去。 
 
    它就这么消失在高二百三十八公尺的巨大大楼内部，只留下尖锐的共鸣声。 
 
    几秒钟后，一阵地鸣似的震波从大楼地下极深处窜上。大楼外墙上那些状似古希腊神殿的圆柱与加上了浮雕装饰的窗户跟着剧烈震动，造成部分建材脱落。破坏的现象尚未结束，接着整栋大楼的外墙都接连出现极深裂痕，让火焰般的能量洪流从中迸出—— 
 
    下一瞬间，无疑是全加速世界最大建筑物之一的一大地标——六本木山庄大楼那巨大的身躯，化为不计其数的瓦砾对象，开始往正下方崩塌。 
 
    这引发的现象固然壮观到了极点，但对春雪来说，完全破坏巨大大楼也不过代表着必杀技计量表集满罢了。视野左方跑出的一行小字还重要得多，那是显示超频点数增加的系统讯息。也就是说，刚才那一招心念攻击，已经将仇敌Black Vice的体力计量表打到零——等于宣告他已经死了。 
 
    当然，在加速世界的死亡，对大多超频联机者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只会减少一些点数。如果是在正规对战场地，下次对战时就能完全恢复；就算是在无限制空间里，也只要等个一小时就没事了。然而这个规则有「例外」存在。 
 
    「——学姐！」 
 
    春雪也不放开交握的手，转过来面对黑雪公主大喊： 
 
    「怎么样？」 
 
    听到这个省略了主词的问题，黑之王微微摇头。 
 
    「不行，从加算的点数来看，他应该是8级……」 
 
    「…………这样啊…………」 
 
    春雪呼出憋在胸口的一口气，喃喃自语。 
 
    如果「拘束者」Black Vice跟黑雪公主一样已经达到9级，刚刚死亡时就会适用「9级玩家一战定生死规则」，一次就耗光所有点数而永远离开加速世界。春雪认为，考虑到Vice的资历已经堪称最老一辈的玩家，加上他那深不可测的实力，这样的可能性并不低——但很遗憾，这个谋士似乎停留在８级。 
 
    既然如此，这个积层虚拟角色被心念长枪刺穿而一击毙命之后，应该变成了小小的「死亡标记」留在场上，一个小时后就会复活。理论上只要别让他跑掉，继续反复打倒他，迟早可以逼得他耗光点数，只是…… 
 
    「要从这一大堆断垣残壁里找出标记实在有困难啊……」 
 
    听黑雪公主这么说，春雪朝着原本是六本木山庄大楼的巨大残骸堆看了一眼。堆成金字塔状的残骸对象多到连到底有几万个还是几十万个都估不出来，要翻遍这些土石找出死亡标记，的确是有困难。 
 
    「……而且，地上还到处都是影子啊。他多半一复活就会开溜，根本没搞头。」 
 
    「嗯，你说得没错……不过我们能打倒那么会跑的家伙一次，已经够当作反攻宣言了。」 
 
    黑雪公主这么回答后，轻轻放开一直牵着春雪左手的右手。纤细的五根手指发出「楁啷」几声轻响而碎裂。 
 
    「啊……」 
 
    见春雪小声惊呼，黑之王朝他露出温和的微笑说： 
 
    「两分钟多一点。是个遥遥领先的新纪录。」 
 
    「……学姐……」 
 
    春雪重新伸出右手，捧住从中折断的漆黑剑刃。 
 
    他想说的话、非说不可的话实在太多，却又满腔情绪翻腾不已，让他说不出话来。 
 
    这一切……尚未结束。尽管解开了创造灾祸之铠「The Disaster」的诅咒，让铠甲表面上消失，但系统上应该仍然以某种形式留在构成功Silver Crow的数据当中。得透过「净化」来将铠甲分离成物品，这次的任务才算大功告成；而推测应是「ISS套件」来源的加速研究社到底有什么图谋，他们也还掌握不到全貌。 
 
    左手扶着的黑雪公主满身疮痍，让春雪又有一股冲动想用力抱住怀中佳人。好不容易按捺住这股冲动后，他将悬停在空中的身体微微朝东北方偏过去。 
 
    他以目光锁定耸立在约五百公尺外，规模比六本木山庄大楼更加壮观的东京中城大楼。 
 
    「学姐，你看得见吗？中城大楼的顶端躲着一只透明公敌……」 
 
    「…………看得见。」 
 
    几秒钟后，黑雪公主低声回答。 
 
    橘色夕阳照耀下的巨塔顶端，乍看之下空无一物，但只要仔细观看，就会发现有某种巨大的物体存在，让太阳光线微微偏折。 
 
    「绿色军团（长城）的Iron Pound说，那是神兽级公敌『大天使梅丹佐』。似乎是有人驯服了这个公敌，将牠从迷宫深处转移到这里来。」 
 
    「…………原来梅丹佐离开大圣堂啦。这也就是说……除非空间属性换成出现机率极低的『地狱』，否则最好别靠近那座高塔啊……」 
 
    「就是这样。我们上次联机进来时，学姐你们往南看到的大爆炸，就时这梅丹佐对Pound兄的金刚飞拳有了反应，发射威力超强的雷射所造成的。」 
 
    「原来如此啊……难怪会有那样的规模。也就是说，这中城大楼就是……」 
 
    春雪接过了黑雪公主的话头。 
 
    「是，那里就是ISS套件的本体所在地……也就是加速研究社的大本营。」 
 
    「………………」 
 
    黑雪公主以锐利的目光望向远方巨塔，沉默了一会儿。几秒后，微微放松的她低声说： 
 
    「我是很想就这么杀进去……但要是我们偷跑，枫子他们一定会生气，攻城的乐趣就留待后日吧。」 
 
    听到这剽悍至极的台词，春雪不由得在头盔面罩下嘴角一松。黑雪公主似乎也感觉到了他在笑，跟着微微一笑，换了个语气说： 
 
    「好了，差不多该回去了。最近的传送门是……」 
 
    「啊…………糟、糟糕，本来该在六本木山庄大楼里……该不会连大楼一起砸了……」 
 
    见春雪慌了手脚，黑雪公主再度发出笑声： 
 
    「哈哈哈，不用担心。不管是任何攻击，都无法破坏注销用的传送门。而且传送门的坐标也是完全固定的，就算大楼崩塌，应该也会飘浮在本来应该在的位置。」 
 
    听她这么说，春雪便四处张望，接着就看到的确有个蓝色椭圆形飘浮在斜下方离了几十公尺的空间中。这种像是水面摇动的光芒，无疑就是通往现实世界的单行道。 
 
    春雪轻轻用双手重新抱好黑雪公主受伤的身体，张开背上那恢复了原有光辉的银翼，开始慢慢滑翔。停留在虚空中的传送门愈来愈大，更以温和脉动的光芒迎接他们两人。 
 
    正要进入蓝色水面之际，春雪转过身来，将「黄昏」空间一望无际的永恒夕阳尽收眼底。 
 
    从六本木一路延伸到白金、品川的市街地再过去，就可以看到东京湾反射出橘色的斜阳而闪闪发光。不知道为什么，这幅光景在春雪心中唤起了一股几乎令他想哭的怀念感。 
 
    两人从无限制中立空间钻过蓝色的光环，回到现实世界。 
 
    紧接着，就是一阵有着柔软弹性的物体用力压迫春雪的脸，完全封锁了他的视觉。春雪一时想不起自己先前是从哪里，在什么样的状态下联机，双手乱挥一通。 
 
    接着手指上传来一种有如丝绢般——当然他根本没碰过真正的天然蚕丝——极其柔顺的触感，让他不由得上下摸了摸。记得这柔顺的触感就在最近……没错，就在前不久，当时春雪打篮球比赛打到昏倒，被扛到梅乡国中保健室内躺着，黑雪公主大胆地骑到他身上跟他进行有线直连，当时那一头长发摸起来跟现在的感觉很像……不，根本就一模一样…… 
 
    「…………春雪，你真的好努力。」 
 
    少年的左耳边，忽然传出轻声细语的这么一句话。 
 
    这一瞬间，春雪总算想起了身在何处。 
 
    这里是杉并区南部「URB阿佐谷住宅」角落一栋漂亮建筑的客厅，而他就待在窗边的一个大型填充坐垫上。此刻用力抱紧春雪头部的人，正是这个家的主人、春雪的「上辈」、军团「黑暗星云」的首领、梅乡国中学生会副会长，更是黑之王Black Lotus，也就是黑雪公主。 
 
    …………我第一次受邀来到学姐家……跟她一起坐在超大的坐垫上直连，用无限超频指令一起进到无限制空间……然后………… 
 
    当春雪的认知总算跟上现实的瞬间，全身立刻剧烈颤抖，嘴唇接连吐出无意识的话语： 
 
    「学、学、姐。我…………我把学姐…………伤得好深、好重……」 
 
    「不准再说了！」 
 
    但黑雪公主以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春雪的自责。少女轻轻放开怀里的春雪，从近距离跟他对看，并且放缓声调说： 
 
    「没有什么好道歉的。无论打斗还是其它该做的事，你都做得很漂亮，就只是这样而已。要怪，也应该是怪我没考虑到埋伏的可能性……」 
 
    「这……这是什么话……我才……应该要提防。因为，我知道连上线以后的出现地点，离『他们』的大本营非常近……」 
 
    「无论怎么小心提防，老实说也未必就能防范那个可恨的薄板虚拟角色施加突袭。从这个观点来看……我想我们两个都可以说表现得很好了。毕竟……我跟你都能够像联机前那样在这里说话……」 
 
    黑雪公主无尽柔顺的嗓音，温柔地抚慰了春雪麻痹的五感。才刚陶醉在轻轻摸着头那只手所带来的触感，就让他觉得意识差点轻飘飘地飞走。但春雪总算在最后关头想起一件事，再次睁开眼睛。 
 
    「啊……对了，我记得……学姐在联机前好像说了一句话对吧？」 
 
    「嗯？有吗？」 
 
    「呃……记得是说等我们两个都平安回来……之类的……」 
 
    他睁大眼睛望去，看到的却是…… 
 
    黑雪公主那瓷器般洁白的皮肤，莫名地染成大片粉红色。她上半身忽然弹起，但或许是动作太仓促，整个人在填充坐垫上失去平衡。 
 
    春雪伸出手却是白搭，只听得「咚！」一声，身穿连身洋装的她一屁股摔在木头地板上。两秒钟后，这位黑衣佳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站起身，很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咳……我、我大概是这么说的吧。呃也就是说，等我们两个都平安回来，就请你吃我亲手做的极品料理来庆祝。」 
 
    尽管觉得她的表情跟口气似乎都有着那么点生硬，但春雪的大部分思考力都被「亲手做的料理」这句话给夺去。毕竟自从六点半左右，全军团六个人不，加上日下部纶之后就是七个人——一起吃了大盘散寿司与海苔卷之后，直到现在他都没吃过别的东西。尽管身体没做什么运动，却发生了许多会对精神造成巨大负荷的事情。光是简单列举一下就有—— 
 
    2047年6月20日下午7点，与四埜宫谣／Ardor Maiden一起进入无限制中立空间。获得神秘武士型虚拟角色Trilead Tetraoxide协助，打倒镇守的公敌后离开禁城。 
 
    同日同时，紧接着在禁城南门大桥上，与超级公敌「四神朱雀」接触。春雪先让Maiden逃脱，再回头拯救当诱饵引诱朱雀的黑雪公主与枫子，使出心念飞行能力「光速翼」垂直上升到大气层外。最后由黑雪公主以特大号心念攻击「星光洪流击」击破失去火焰保护的朱雀。 
 
    同日同时，众人从南门大桥成功退到中立区。完成「Ardor Maiden救出任务」，但为了找出本来应该已经会合的Ash Roller，春雪独自再度出击。 
 
    同日同时，在涩谷区的明治大道上，发现遭六名ISS装备者一面倒攻击的Ash Roller。春雪失去冷静，召唤处于种子状态的「灾祸之铠」。以第六代Chrome Disaster的力量瞬杀这群套件召唤者后离开。 
 
    同日同时，在六本木区的六本木山庄大楼遇见绿之王Green Grandee及其护卫Iron Pound。历经一场激斗后击破Pound，与绿之王剑盾交击一回后，因现实世界发动的「紧急断线」而注销超频联机。 
 
    下午七点二十分，将军团团员反锁在自家之后逃走，但在购物商场一楼被枫子的「下辈」Ash Roller／日下部纶逮住。两人移动到地下停车场的车上谈话，之后进行直连对战。 
 
    下午七点四十分，被枫子、千百合与黑雪公主重新逮住。承诺不寻短，在下午八点解散。之后乖乖在自己房间写作业。 
 
    晚上九点，对母亲留言表示要在外面过夜后再度出门。但这次又在大楼前庭被黑雪公主逮到，就这么被带上出租车，移动到黑雪公主位于南阿佐谷的家。经过一番长谈，两人再度进入无限制中立空间。 
 
    晚上十点十五分，在六本木山庄大楼顶的展望平台，与「加速研究社」副社长Black Vice交战。尽管中了对方的奸计而陷入前所未有的严重失控状态，但在想象回路的最深处邂逅第一代Disaster——Chrome Falcon，因而发现构成「灾祸之铠」那两件强化外装里所隐含的秘密，终于成功解开诅咒。 
 
    短短三个多小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根据春雪自行估计，消耗的精神热量高达两千五百大卡，因此思绪被「黑雪公主亲手做的料理」这个太过迷人的单字牵着走，也是无可奈何。 
 
    春雪自己也下了填充坐垫，跟着黑色连身洋装的背影走向厨房。 
 
    以单人居住用的住宅而言，这个与客厅相连的厨房区面积相当大，但流理台与电磁炉都亮晶晶的，这种没什么在用的感觉跟有田家也没多少差别。附带一提，厨房里也几乎看不见任何锅碗瓢盆。但春雪解释成一定是因为对方家事技能很高，收拾得很干净。于是他对走向冰箱的黑雪公主问说： 
 
    「学、学姐，我也来帮忙。虽然下厨我不太行……但至少可以帮忙削个马铃薯皮……」 
 
    「喔？这可了不起，下次教我。每次只要我一削，那玩意的质量硬是会减少很多。」 
 
    「好、好的，我随时都可以，等等……咦？」 
 
    听到这句不太像顶尖大厨会说出来的话，春雪不由得连连眨眼，紧接着相当大型的冰箱猛然打开，里面装的不是五花八门的蔬菜、肉类、鱼类与水果，而是整整齐齐地堆着无数白色的方形包装。 
 
    「春雪，日西中意西德法，你想吃哪一种？」 
 
    听她一脸正经地这么问，春雪一瞬间陷入思索。日西中三大分类先不管，后面四个字大概分别是意大利、西班牙、德国、法国……吧？如果是这样，自然会跑出一个疑问。 
 
    「请、请问……『西』跟『意西德法』哪里不一样？」 
 
    「嗯？那还用说，『西』就是西餐。我话先说在前面，所谓的西餐可是属于日本的传统料理。里头我最喜欢的应该是炖牛肉跟焗烤通心粉。」 
 
    「原、原来如此……那，那就麻烦学姐弄『西餐』的炖牛肉…………」 
 
    「了解，那我就挑焗烤吧。」 
 
    黑雪公主以熟练的动作，从这用无数白盒堆得密不透风的高塔里抽出其中两盒，放进旁边的高出力微波炉并按下某个按钮。 
 
    「五分钟就会弄好，你去餐桌那边等吧。」 
 
    ……实在很难说这到底算不算亲手做的料理，不过至少黑雪公主是亲手按下加热钮。春霎这么说服自己，快步回到客厅。 
 
    炖牛肉从包装盒倒进陶盘，冒出热腾腾的水汽，姑且不论是怎么来，至少吃起来的确非常美味。调味比起大量生产的冷冻食品淡得多，鲜甜度却十分够，其中还放了大量的各种根茎类蔬菜。考虑到包装本身也格外朴素，想来多半是知名餐厅的自有品牌产品；此外还有附色拉，看来在营养均衡上也完全没有问题。但春雪拼命动着汤匙之余，却还是不由得会从中找出唯一一个与自己常吃的冷冻披萨之间的共通点，那就是…… 
 
    「春雪，我们来交易吧。来，张开嘴。」 
 
    一根叉子突然随着这句话递到自己嘴边，让春雪反射性张大了嘴。明明是冷冻食品，但这沾满了顺口白酱的大块通心粉，却有着理想的意式弹牙口感，让他不由得嚼得浑然忘我。黑雪公主以温和的笑容看着春雪，视线落到餐桌上接着说： 
 
    「那我要换的球员是，这边的大块胡萝卜……」 
 
    「啊，好的……」 
 
    「……旁边的超大块牛肉。」 
 
    「啊，好的……等等，咦咦，哪有这样的！我好不容易才把这孩子养这么大……」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问条件就答应。好了，我张嘴了。」 
 
    看她说完后就闭上眼睛张大嘴，春雪也只能含泪奉上他本来要留到最后吃的小肉肉。当他伤心之余却又有些心动地将汤匙递到餐桌另一头时，黑雪公主就毫不留情地完成从闭口、咀嚼到吞咽的一连串处理，睁开眼睛笑得十分开心。 
 
    「果然，饭还是要有人一起吃才好吃。」 
 
    ——这句话精准地说中了刚刚才在春雪脑海中闪过的念头。 
 
    没错，无论餐点多么高级，但黑雪公主每天晚上想必都是独自坐在这张餐桌前。一个人吃饭总是寂寞。在好不好吃、营不营养等问题之前，就是会先觉得寂寞。这点春雪非常清楚。 
 
    「学姐，我说啊……」 
 
    春雪大块牛肉遭到掠夺的悲伤都抛诸脑后，任凭满腔情绪驱使开了口。 
 
    「嗯？现在才要我还也已经太晚啰？」 
 
    「不、不是，我不是要说肉的事情……这个，呃……」 
 
    春雪把右手的汤匙当作护身符般用力握紧，拼命看着八十公分外的一对漆黑眼睛说道： 
 
    「呃，我知道这不可能马上实现，不过……我是想说，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们可以每天一起吃饭…………」 
 
    方法应该是有的。尽管说每天也许有点语病，但应该还是有方法可以减少黑雪公主单独吃晚餐的次数，例如请她放学后先来春雪家一趟，或是想办法帮春雪回避强制离校时刻的限制，让他可以留在学生会办公室等等。 
 
    春雪说这句话，本来是出自这样的意图。 
 
    但黑雪公主的反应却有点出他意料之外。她右手叉子掉到焗烤盘上，伸手要去捡，手指头却碰到滚烫的酱汁，不由得惊呼一声「好烫！」后赶紧伸手去摸装着冰水的杯子，这回却连水杯也碰倒了。 
 
    所幸水杯几乎已经空了，于是春雪赶紧接住滚下来的杯子重新放好，同时睁大眼睛望向餐桌对面。 
 
    黑雪公主就这么僵在那儿，左手还放在胸前保持着抓握右手的姿势不动。脸上红色的成分格外强烈，但表情实在看不太出来怎么回事。看起来既像震惊，又像受到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情绪支配—— 
 
    「…………又来啦？你又来啦？」 
 
    「咦？又、又来……什么又来了？我以前也讲过吃饭的事吗？」 
 
    「不……这手法你是第一次用……不过你已经是第二次试图让我的循环系统故障了。」 
 
    在这段相当令人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她叹了一口气，接着正面迎向春雪哑口无言的视线，露出某种以前春雪似乎看过的温柔至极微笑，这么说道： 
 
    「…………好啦，不管几次我都答应你。」 
 
    说完，少女起身绕过餐桌，一路走到春雪身旁，笔直伸出右手。接着她轻轻握住了拳头，只伸出小指。 
 
    「来，我们打勾勾。」 
 
    春雪乖乖听话，战战兢兢举起手，用自己圆滚滚的小指缠了上去。黑雪公主慢慢上下摇动两人的手，再次露出微笑，轻声细语地说： 
 
    「我答应你。将来我们每天一起吃晚餐。」 

  第九卷 七千年的祈祷 第十一章  
     隔天，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五，下午七点。 
 
    与昨天一样，黑暗星云现有的六名团员都已聚集在有田家的客厅。只是也不知道该不该说遗憾，看不到Ash Roller——日下部纶的身影。据说是因为昨天超过了晚上八点的门禁时间，让她父亲下达本日禁止逗留的最优先命令。 
 
    「难怪，我就一直觉得以她的形象来说，晚上未免太少出来对战……」 
 
    千百合恍然大悟地这么一说，纶的「上辈」枫子就呵呵一笑： 
 
    「她这孩子对所有交通工具的操纵都不拿手，别说电动速克达机车了，连没有动力的脚踏车都不太行。加速世界里『完全一致』的对战虚拟角色固然稀少，但『完全不一致（Perfect Missmatch）的大概就只有纶一个了。」 
 
    「啊哈哈，的确！不过如果要比不一致的程度，小春也不差就是了！」 
 
    突然听到矛头指向自己，春雪吓了一跳，筷子上的面线都滑了下去。 
 
    由于实在不好意思连日请千百合妈妈弄那么多菜，因此今天就由众人自备餐点。说是自备餐点，其实也只是两个男生煮面，女生则准备沾酱与几种香菜。然而尽管实际只用了二十分钟准备，在六月下旬闷热的天气里，冰得透心凉的面线吃起来还是格外有滋味，更何况还是和一群知心好友一起吃。 
 
    春雪从大得突兀的玻璃碗里重新捞起面线，配着切丝的茗荷大声吸进口中，同时抗辩说： 
 
    「我、我跟Silver Crow也有共通点啊。呃……像是不耐打，燃料耗得很凶，还有很讨厌被静电电到之类的……」 
 
    【UI>这些都是弱点。】 
 
    四埜宫谣很有礼貌地先将筷子好好放到筷架上才打出的这段字，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十五分钟后，众人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一起移往沙发套组。此时大家的脸上多少还是有着几分紧张。 
 
    黑雪公主坐在上座，视线先在众人身上扫过一圈，以冷静的嗓音说： 
 
    「——就如我事前所说，由于昨晚春雪的努力，已经解放了『灾祸之铠』存在所需的负面残留心念。现在，那件铠甲已经变回没有意志存在的普通强化外装……应该是这样。」 
 
    看见黑雪公主的视线瞥向自己，春雪用力点头响应。 
 
    昨天众人解散之后发生的事情，他已经在今天的午休时间拼命写作文，发了一篇纯文字邮件告知拓武他们四个人——话虽如此，受邀到黑雪公主家这件事依然不得不除外。 
 
    「但是，铠甲在系统上仍然以寄生属性对象的型态，留在春雪的虚拟角色体内深处。如果不靠谣的『净化能力』完全分离，死脑筋的六王多半不会承认灾祸之铠已经消灭——谣？」 
 
    当目光朝向自己，在场最年轻的少女以坚毅的表情敲着投影键盘响应： 
 
    【UI>包在我身上。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才会待在这里……只不过，既然净化的对象是「七神器」级的超高等级外装，估计应该要花上相当长的时间。我想，最少也要一个小时。】 
 
    「嗯。也就是说，除了春雪与谣以外的四个人，就要负责在这段时间里保护他们免于受到公敌或其它超频联机者的攻击，只是后者的可能性应该不高。当然，我们会挑远离大型公敌绕行路线的地点，不过大家也知道，牠们会被『心念的味道』吸引过来……」 
 
    黑雪公主闭上嘴，这次换拓武露出令人放心的微笑说道： 
 
    「如果真的碰上，那就正好可以赚回我们进无限制中立空间的点数了，军团长。」 
 
    「呵呵，就是这样。万一有危险，只要一路把公敌拖到新宿去，塞给蓝色军团（狮子座流皇雨）还是哪个军团的猎公敌团队就没事了。」 
 
    听「其实很可怕的Raker老师」笑嘻嘻地说出这句话，让众人只能挤出有点僵硬的笑容。于是会议就这么结束，接着就照昨天的方法，所有人以有线方式串连，经由有田家的家用服务器来当安全装置。 
 
    这一周之内，春雪已经是第四次前往无限制中立空间。但与众人齐声喊出「无线超频」指令时，他的心中却已经没有不安或恐惧，只温暖地充满了一股相信同伴的心意。 
 
    第一代黑暗星云「四大元素」之一的「净化巫女」Ardor Maiden——四埜宫谣所拥有的力量究竟有多强烈，春雪自认已经有了十二成的认知。她先是毫发无伤地打倒装备ISS套件的Oilive Glove，接着又将Bush Utan连着整个场地一起烧得干干净净，后来连镇守「禁城」正殿的巨大骑士公敌，都被她用熔岩池困住而融得不留痕迹，让春雪确信即使放眼整个加速世界，她的火焰也肯定有着最大规模的攻击力。 
 
    但谣的力量本质并不是「破坏」，这点春雪即将亲身体验。 
 
    众人所选的净化舞台是高圆寺——不是地名，而是一间成了地名由来，离春雪住的公寓大楼很近的大庙——境内。众人认为Ardor Maiden是巫女，所以选神社应该比较搭，但她本人说在寺庙也完全无妨，而这附近也没有神社存在，所以无可奈何。 
 
    话又说回来，在「月光」空间那凛冽的月光洒落之下，整间寺庙散发出一股无比神圣的气息，根本不存在任何会排斥白衣红裤巫女的成分。谣让春雪站在宽广空间的正中央之后，拉开三公尺的距离正对着他，右手倏地往前一伸。 
 
    小巧指尖燃起小小的火焰，随即又化为纯白的扇子。巫女「啪」一声利落地张开纸扇，由左到右慢慢捙动。 
 
    紧接着春雪右前方、左前方、左后方、右后方，依序喷起赤红的火柱。远处的黑雪公主、枫子、千百合与拓武都屏气凝神地观看，谣将扇子拉回正面，以足袋状的脚尖往地面踏步。 
 
    「『惜樱花……惜樱花，怨花落……』」 
 
    嘹亮的「歌」声撼动无限制空间内冰冷的空气，围绕在春雪周围的四个火堆内部立刻轰然升起熊熊烈火。整个视野染成一片火红，一股物理推力跟着将Silver Crow的身体往空中推起了一公尺以上。 
 
    但春雪丝毫不觉得害怕，只是委身于这股力量之中。他完全不觉得烫或痛，而且视野左上的体力计量表也维持在全满状态文风不动，却又能强烈感觉到这压倒性的火力确实在燃烧——不，是在「净化」——某种东西。套黑雪公主的说法，火焰是烧系统上的「对象寄生状态」，但春雪在任由烈火洗净五体的同时，脑子里却浮现出「因缘」与「执着」这样的字眼。 
 
    没错——刚开始的确是铠甲寄生在Silver Crow的背上。之后铠甲上的类思考体「野兽」多次对春雪说话，加深融合程度，最后终于让他完全觉醒为第六代Chrome Disaster然而在过程中，要说春雪心中对这股力量——对铠甲带来的压倒性破坏力——从未产生「执着」，那就是在骗人了。换个角度来看，如果没有这样的执着心，应该也就不会与铠甲融合得那么深了。 
 
    春雪感觉得出自己心中的些许执念，都在四埜宫谣心念所创造出来那团刚强又沁凉的火焰中慢慢燃烧殆尽。他闭上眼睛，缓缓摊开四肢，同时在内心深处对一时曾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存在轻声说话。 
 
    ——喂，「野兽」。 
 
    ——我其实不讨厌你。跟你连手……还挺开心的。 
 
    ——将来……如果能用不同的方式再见，到时候我们可要好好打一场「对战」。不管是一对一，还是搭档战都好……来一场真正的「对战」。 
 
    春雪没有得到回答，但他却觉得，笼罩在黑暗火焰当中那头狰狞又美丽的「野兽」，似乎在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朝着月亮长啸。 
 
    Ardor Maiden华丽地舞动了整整一小时又三十分钟之久。 
 
    他们本来担心会受到公敌或超频联机者妨碍，但这样的情形并未发生。巫女的动作慢慢减速，到最后完全静止时，火柱也跟着化为无数的火星，消融在夜风中。 
 
    春雪双脚下到地面，注意到自己手中出现了两个小小的对象。是在月光照耀下发出通透银色光芒的方形卡片。 
 
    其中一张卡片的表面上刻着一串文字——【STAR CASTER】；至于另一张的表面，则可以看见【THE DESTINY】的名称闪闪发光。剑与铠甲。这正是两颗出现在加速世界黎明期，改变了许多超频联机者命运的「双星」最初之姿。既然这两者都已恢复为封印卡的形态，也就表示灾祸之铠【THE DISASTER】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 
 
    春雪牢牢握住两张卡片，往前走上几步，朝精疲力尽的四埜宫谣深深一鞠躬。 
 
    「……谢谢你，小梅。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办到的，多亏了鸦鸦你有先跟『铠甲』好好道别。」 
 
    说着，她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摸了摸春雪的头盔。春雪抬起头来，看见黑雪公主、枫子、千百合与拓武，也都在谣身后露出同样的微笑。 
 
    Sky Raker扶住退开几步的Ardor Maiden，改由Black Lotus以无声的气垫移动上前，用力点点头说： 
 
    「Crow，你做得很好。这样一来，星期天的『七王会议』上便没有人可以责怪你。相信在会议上，主要的议题应该会是讨论因应ISS套件与加速研究社的方针，到时候你大可光明正大地发言。另外，这两件强化外装要怎么处理，我想全权交给你负责。就麻烦你仔细考虑再做决定。」 
 
    听到军团长这番话充满了对自己无条件的信赖，春雪高兴之余，却又微微摇了摇头说： 
 
    「不，这个……其实我已经决定好了。」 
 
    「哦？」 
 
    春雪从歪着头的黑雪公主身上移开目光，视线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一圈，继续说道： 
 
    「大家都累了，尤其小梅更累，要说这种话实在很过意不去……不过，可以请大家再帮我一下吗？」 
 
    春雪先触控自己的体力计量表，叫出「功能选单」，将两张卡片暂时收进几乎空无一物的物品栏。 
 
    接着他在寺外随便找了些地形对象来破坏，集满必杀技计量表。然后右手抱谣，左手抱千百合，微微飘上空中后，再让拓武抓住自己的双脚。黑雪公主则请枫子装备上推进器型强化外装「疾风推进器」载她。 
 
    六人就以这样的方式沿着环状七号线直线南下。他们穿过了世田谷区，沿着目黑大道往东转向，绕过东京都心部分。而一行人所要去的地方，就是面临东京湾的「芝浦埠头」。 
 
    春雪在往北可以看到首都高速公路台场线芝浦停车场的地点降落，利用等枫子与黑雪公主靠推进器以长距离跳跃跟上的空档，拼命拿四周地形与模糊的记忆比对。 
 
    端口头的仓库群在「月光」属性下，化为壮丽的神殿风建筑。而贯穿这些建筑的卡车车道与一条东西向道路交会的路口—— 
 
    「…………就是这里。」 
 
    春雪自言自语完，再朝搞不清楚状况的其余五人说： 
 
    「那个，有一个物品，应该就掉在这个路口附近。」 
 
    「物品……？不是卡片，是对象？」 
 
    他点头回答拓武的提问。 
 
    「可是啊，记得在无限制空间里，掉在地上的东西不是每次『变迁』都会清掉吗？」 
 
    这次换千百合这么问，春雪先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 
 
    「对，一般来说是这样……可是我好像听说过，有些非常重要的东西，不管是发生变迁，还是等上多少天……甚至多少年都不会消失。对吧，学姐？」 
 
    他将目光转往黑雪公主身上，这位多半是在场资历最深的超频联机者微微点头： 
 
    「嗯，的确是这样……只是耐久力无限的物品可是相当有限。像是『军团长任务』的达成证明……四大迷宫的通行证……」 
 
    「还有住家的钥匙也是。」 
 
    听枫子不经意地说出这句话，春雪用力点点头喊道： 
 
    「就是这个！我要请大家找的就是『钥匙』。」 
 
    在「月光」属性下，地面铺着一层干爽的超微细白沙，实在不太适合在这种时候找东西，但比起到处都变成毒沼泽的「腐蚀林」或有许多讨厌虫子爬来爬去的「炼狱」，已经算是不错了。春雪脑中转着这样的念头，同时拼命在宽广的路口用双手拨开白沙。 
 
    其实，他无法保证「钥匙」就埋在这里。然而，他又有一种确信，认为有某种意志，或说有人引导他来到这里。如果在禁城中那个极为漫长的梦——那段悲伤的故事最后一章是史实，一定就能在这里找到钥匙。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与双亲一起去奥多摩爬山，在山上捡到一个小小的黑曜石箭头。相信这把钥匙就跟那件石器一样，一直在这里静静等待有人找到自己。 
 
    当右手拨开沙子拨到已经不知道是第几百次时，他忽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春雪立刻停下动作，接着慢慢摸索沙子底下并捡起某个物体。那是一把历经悠久岁月——估计将近七千年——上头银色光芒却丝毫不显黯淡的小小钥匙。 
 
    「…………有了…………」 
 
    春雪喃喃说完，站了起来。其它同伴也发现他的动作，停下手聚集过来。春雪举高这个月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小型对象，让众人看清楚，接着又说了一次： 
 
    「找到了。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Crow……这是哪里的钥匙？」 
 
    听千百合这么问，春雪点点头回答： 
 
    「我现在就带大家过去。这当然不是我家的钥匙，不过……我想它的主人一定会同意。」 
 
    春雪珍而重之地将找出来的小小钥匙收进物品栏，朝着下一个目的地前进。只是这次并不需要进行长距离飞行，他们从芝浦埠头过了彩虹大桥，于进入台场后南下，在现实世界中叫做「晓埠头公园」的地点北边不远处降落。 
 
    狭窄的道路旁，有一栋色彩与其它地形对象不太一样的小小住家。如果不是春雪拿着刚刚捡到的钥匙，说不定连找都找不到这栋住宅。因为，只有在散布于无限制中立空间的「商店」中花了天文数字级金额买下钥匙的超频联机者，才有权进入这种所谓的「玩家住宅」。 
 
    这栋住宅纯白的石砌墙沐浴在淡淡月光下，与昨晚造访的黑雪公主家有几分相似。春雪踏进面积不大的前院几步，转身告诉伙伴们说： 
 
    「这里就是『Chrome Falcon』跟『Saffron Blossom』的家。」 
 
    听到他这么说，五人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对这些和「灾祸之铠」有关的故事，他只对众人做了概略的说明，但他们似乎都立刻意会过来，猜到春雪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地找出钥匙、来到这个地方。 
 
    「……那么，刚刚的芝浦埠头路口就是……」 
 
    听谣轻声这么问起，春雪就点点头承认： 
 
    「对，就是Blossom小姐她耗光点数，从这世界消失的地方……而且，也是后来成了初代Chrome Disaster的Falcon兄最后遭到讨伐的地方。我就是在想，不管钥匙归他们哪一位所有，都一定会留在那个地方。」 
 
    「原来如此啊……的确，再也没有哪个地方比这里更适合让这两件强化外装沉眠了……」 
 
    黑雪公主喃喃说到这里，从正面看了春雪一眼，朝他深深点头，像是在说这样很好。 
 
    春雪点头响应，打开物品栏，依序点选三件物品化为实体对象。他左手拿着两张物品卡，右手拿着小小的钥匙，慢慢走向住宅。 
 
    春雪尚未把钥匙插进门锁，只是走到门前，可爱的门就无声无息地打开。 
 
    「……打扰了。」 
 
    说着，他走进屋内。 
 
    房子里用各种家具与用品点缀得十分用心，即使在苍白的月光照耀下，仍然让人觉得待起来应该会很自在。然而这长年静止的房间，仍旧让人觉得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寂寞。这也难怪，毕竟以前在这栋房子里生活的两个人，都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了。 
 
    春雪回头一瞥，看到黑雪公主等人似乎决定在玄关外头等待，默默看着春雪。既然如此，就不能让他们等太久。更何况，他已经让因为进行长时间「净化」而十分疲劳的谣，又陪自己耗了将近两小时之久。 
 
    春雪再次面向屋内，轻声说道： 
 
    「……Blossom小姐，多亏你来帮我，我才有办法再次回到重要的人身边……Falcon兄，你想要的是什么、想破坏的又是什么，我以后仍然会继续思考……谢谢你。」 
 
    靠他贫乏的口才，顶多只能把满心无数种情绪化为这几句话。但春雪相信即便如此，该传达给他们两人知道的事情也已经都传达到了；于是他走上一步，轻轻将两张物品卡排在过去相爱的两人一起吃饭、谈心、对望的餐桌上，再把银色的钥匙也放在旁边。 
 
    「……再见了。」 
 
    春雪退开一步，转过身去，朝有同伴等着他的门走去。 
 
    正要踏出房间之际，他忽然觉得有人叫住了自己。 
 
    当春雪再次回头时，他看见的是—— 
 
    桌旁站着一名有着稍深银色的装甲，跟Silver Crow十分相似的瘦小金属色虚拟角色。至于他的身旁，则有一名黄橙色的少女型虚拟角色坐在白色椅子上。 
 
    少女的膝上有一只小小的黑猫缩起身体，幸福地闭上眼睛。 
 
    三个身影在月光穿透下朦胧闪动，但春雪确信他们不只是幻觉。是这对少年与少女，以及两人感情所创造出来的小猫，终于回到了该回来的地方。 
 
    ——再见了。后会，有期。 
 
    春雪忍着快要溢出的泪水，在心中又说了一次道别的话。接着他右脚跨出一大步，走向那群等在门外的伙伴。 

  第九卷 七千年的祈祷 第十二章  
     再隔天的六月二十二日星期六，下午两点三十分。 
 
    春雪独自走在梅乡国中的后院。 
 
    由于今天是星期六，课程当然在上午就上完了。听说从上个世纪尾声以来，有好些年几乎所有中小学都是实行周休二日制度，也就是星期六日都放假，是个十分梦幻的时代；然而到了2010年代，自行决定重开周六课程的学校急速增加，到了2047年的现在，连教育部也摆出一副彷佛学校从未采用过周休二日制的态度。 
 
    只不过对春雪来说，即使星期六不用上课，他也不能一整天都懒洋洋地待在家里。因为每周六到了傍晚五点，就会举办BRAIN BURST的「领土战争」。甚至可以说，军团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参加这种由最少三对三方式进行的团体战以争夺战区支配权的活动。 
 
    过去黑色军团「黑暗星云」都只靠五个人守住杉并区内的所有战区，但从今天起就会增加到六人，这当然是因为前「四大元素」之一的Ardor Maiden——四埜宫谣回归。这么一来，不但可以把团员分成两个三人团队，同时防守两块领土，而且「红色远攻型」的加入更是盼望已久的好消息。以往来犯的攻方团队经常排上够硬的肉盾担任前卫，再从后方不断以大炮攻击，这样的战法屡次让他们陷入苦战，但从今天起就没这么简单了。而且他也希望编组时一定要跟谣编在同一队，然后讲讲看「小梅，我去干掉后方的炮台，麻烦你用火力掩护我！」这种帅气的台词………… 
 
    不知不觉间，春雪发现自己已经在后院正中央停步，还笑得脸颊都松了，于是赶忙重新举步前进。他要去的地方，当然就是梅乡国中校地西北角那间几乎所有学生都不知道的小木屋。 
 
    坦白说，从去年秋天黑暗星云以区区三人开始进行领土战以来，星期六下午对春雪而言一直是一段闲得发慌的时间。第四堂的全堂导师时间在十二点五十分结束后，就可以离开教室，但即使之后跑去没什么人的学生餐厅吃午餐，顶多也只能耗到一点半，离领土战争开始的五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黑雪公主要忙学生会的工作，拓武与千百合则要参加社团练习，不能请他们陪自己消磨时间。对战本身是从杉并区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参加，所以干脆回家也不会有问题，但不能跟从学校上线的黑雪公主他们三人分享胜利的喜悦（或是打败仗的懊恼）实在太寂寞。因此先前春雪都会到图书室翻翻纸本书籍，或是在校内网络试着刷新怀念的壁球游戏记录——但这种寂寞的生活已经在本周唐突地结束。 
 
    因为春雪终于也被赋予了要用掉星期六放学后时间的任务，那就是梅乡国中饲育委员会的委员长一职。 
 
    春雪来到饲育用小木屋前朝铁丝网内看去，以便朝里头打招呼，这已经成了他每天都会做的事。虽然叫做小木屋，但内部相当宽敞，还立起了两株栖木。就在左侧这一株栖木上，可以看见有只鸟用单脚抓住已经成了牠固定位置的最高一根树枝，睡眼惺忪地闭着眼睛。这是一只身体全长约二十公分，白色羽毛上有着灰色花纹，利喙埋在胸口细毛里的猛禽类——白脸角鸮「小咕」。 
 
    由于他们认识到现在才五天，小咕对春雪好像还不怎么信任；但这只鸟似乎还是感觉到有人过来，因此睁开了右眼眼睑，以漂亮的红金色眼睛看着春雪。 
 
    「早啊，小咕，今天有点热耶。」 
 
    春雪一边对牠说话，一边操作虚拟桌面，连上装设在小咕所站栖木当中的体重与体温侦测器。两种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看样子牠当初刚搬家时有点下降的体重也恢复了不少。 
 
    角鸮有点嫌麻烦似的张张翅膀响应春雪，接着又进入打瞌睡模式。春雪苦笑了一下，正准备以无线方式解开门上的电子锁，以便去拿小木屋内铺的纸张来洗，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踩着长苔地面的小小脚步声。春雪心想可能是小咕原本的饲主——松乃木学园国小部四年级生四埜宫谣已经来了。他转过身去一看，看到的却是一个出乎意料之外，应该说根本就不认识的人物。 
 
    这人穿着白色的短袖上衣与有点偏绿的裙子，是梅乡国中的制服。胸前绑的丝带颜色是蓝色，所以是二年级生。微卷长发、修得很细的眉毛，以及画成浓度刚好不会被老师骂的眼线，都显示出这个人在校内属于与春雪十分无缘的阶层。领口露出的神经连结装置也是在粉红配色外装上贴了一大堆水钻的所谓「水钻包膜款」。 
 
    这个女学生的长相漂亮归漂亮，却总让春雪觉得有点压迫感。春雪看着她的脸看了零点二秒左右，就将视线往地面撇开，口齿不清地问说： 
 
    「呃，这个，请问……你是掉了东西吗？是的话，如果我找到，会去校内网络的失物招领板贴文……」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推测除此之外这类学生不可能会来后院，但几秒钟后听到的回答却更出他意料之外。 
 
    「啊～你当委员长的竟然还忘了我。」 
 
    「咦……」 
 
    春雪反射性地猛然抬头，这次看着对方的脸看了零点五秒左右，开始觉得似乎曾经见过。当然他们读同一间学校又同年级，总会在走廊上擦身而过，但看样子不是这么回事……不对，等一下，她叫我委员长？是指饲育委员长？ 
 
    「啊……对、对喔，记得你，呃……是B班的……井、井崎……」 
 
    春雪拼命挖掘记忆的地层才挖出这个姓氏，但说到一半就被她以很凶的语气订正。 
 
    「是井关！井关玲那。」 
 
    这下春雪连看都不敢看她的脸，只能连连点头。 
 
    尽管春雪已经把她的存在忘得一乾二净，但这位井关同学说穿了就是春雪的同僚，跟他一样是饲育委员。这周的第一天，校方为了接收姐妹校松乃木学园所饲养的动物（就是小咕），从二年级生里新选出了三位委员，她就是其中之一。春雪是自告奋勇成了委员长，所以万万不该忘记委员的长相跟名字。 
 
    春雪陷入轻微恐慌状态，满心想着糟糕我这娄子捅大了捅得超大的，所幸井关同学倒也没继繵指责，而是大步走到小木屋前往铁丝网内看去，以比较没那么凶的声音说： 
 
    「哦哦，好棒，真的有猫头鹰。哇，牠超毛茸茸的啦。」 
 
    姑且不论口气，至少说话的声调倒是很坦白地表露出惊讶，而且看到小咕显然在睡，她还想得到要放低音量。这让春雪脱离了轻微恐慌状态，点点头说： 
 
    「嗯、嗯，猫头鹰……是白脸角鸮。」 
 
    春雪战战兢兢地加上这句注释，井关同学就回头瞥了他一眼，甩动一头卷发问： 
 
    「猫头鹰跟角鸮哪里不一样？」 
 
    「啊，呃……角鸮是猫头鹰的一种……严格说来，白脸角鸮是猫头鹰科角鸮属的动物。」 
 
    「是喔？牠叫什么名字？」 
 
    「叫小咕。」 
 
    「……这名字有够随便的说。是谁取的啊？」 
 
    「听、听说是投票决定的。」 
 
    尽管只是勉强答出她问的问题，但好歹算是在对话，井关同学「哼～」的一声点点头，又朝小木屋内看去。她手按在嘴上，小声呼喊牠的名字。 
 
    「小咕，小咕。」 
 
    春雪心想这位角鸱大老爷那么不爱理人，大白天的怎么可能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有反应，但小咕一听见井关同学的声音就突然睁大眼睛，而且是两只眼睛都睁开。牠转动头部，似乎在辨识站在铁丝网前的人是谁，接着惊人的事情发生了，只见牠张开双翼，从栖木上飞起。 
 
    小咕在小木屋内优雅飞行的模样，看得井关同学发出欢呼： 
 
    「哇，好棒，飞了！牠在飞！哇咧超漂亮的啦！」 
 
    春雪心下嘀咕，心想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明明就只睁开一只眼睛，为什么对她就这么优待。但小咕根本不理他的嘀咕，整整飞了五圈才回到栖木上。小咕抬起一只脚，收起耳朵回到休息模式，井关同学仍然直盯着牠看。春雪看着她的侧脸，战战兢兢地问说： 
 
    「……那，请问，井关同学……你今天，怎么突然跑来……？」 
 
    紧接着春雪就被她白了一眼，吓得再度无法动弹。 
 
    「我也是饲育委员，没理由不能来吧？」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这个，你第一天，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当上饲育委员……这只是我的感觉啦……」 
 
    「是没错啦，那时候我真的想到就没力，而且委员长你都说没关系，所以我就跑回去了。可是啊！后来看到你每天都在更新活动日志，我就很后脢跑回家，而且觉得自己竟然让你一个人打扫小木屋实在太扯了！这样不行吗？」 
 
    尽管有点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在责怪自己还是对自己道歉，但春雪仍然连连摇头说道： 
 
    「不、不会，当然可以了。」 
 
    「所以我本来想早点道歉，可是委员长根本都不分派工作给我们！每天都一个人弄委员会活动，然后放上日志，所以我只好自己过来啦！不行吗？」 
 
    「不、不会，一点都不会，当然可以了。」 
 
    春雪再次连连摇头，拼命整合错综复杂的信息，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以揣测的眼神看着井关同学，战战兢兢地问说： 
 
    「呃……也、也就是说，井关同学，你是来进行委员会活动……来照顾小咕的……吗？」 
 
    「我一开始不就说了！」 
 
    ……有吗？但春雪制止自己歪头思索，慢慢呼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 
 
    如果是这么回事，即使来者属于平常跟自己完全没有交集的族群，而且还是女生，但坦白说他还是非常欢迎。毕竟小木屋很大，打扫起来十分累人，而且若只有自己一个人，连开关门都得小心翼翼。春雪把六月里带着绿叶味道的空气吸进刚清空的肺里，接着鼓起勇气说： 
 
    「那……呃，小屋前又积了很多落叶，我们就先扫一扫吧。用扫把大概扫成一堆就好。」 
 
    「OK。」 
 
    所幸这次井关同学没说「想到就没力」或是「麻烦死了」便接下春雪递上的竹扫把。春雪看着她以生硬手法开始清扫沾湿的落叶，这才松了一口气，自己也开始工作。 
 
    小咕也不管在铁丝网前工作的两个人，继续在栖木上打盹。看着这只鸟搬来新家五天后，已经完全定了下来，春雪边动着手边在心中对牠说话。 
 
    ……小咕，我也得好好向你道谢啊。 
 
    ……这是我第一次照顾小动物，可是反而觉得你教了我很多。你告诉我活着……还有飞行的意义。虽然我没办法好好用言语形容，但我觉得就是因为认识了你，我那个时候才能飞得比四神朱雀更快、更高。 
 
    ……虽然我不管在现实世界或加速世界，都还是那么窝囊……可是，我最近开始觉得……自己已经能够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进了—— 
 
    春雪咀嚼着自己的这些念头，正要实际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瞬间。 
 
    他上衣的背后遭人用力一拉。 
 
    「呜……！」 
 
    春雪瞪大眼睛回头一看，看到的又是一个出他意料之外的人物。这个人穿的是学校制服没错，但梅乡国中的制服并不是象牙色夏季针织衫配格子裙。她有一头轻柔中带点卷翘的短发，戴着亮绿色神经连结装置，右手手指抓住春雪的上衣，而且不知怎么回事，双眼还水汪汪的。 
 
    尽管没料到她会来，但来的并不是陌生人。春雪右脸颊都有点僵硬，以破嗓的声音问： 
 
    「日、日日、日下部同学……你、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接着她突然变得泪眼汪汪。 
 
    这名少女日下部纶——绿色军团（长城）旗下5级超频联机者「Ash Roller」的本尊，对春雪出声问的问题与没说出来的问题都听如不闻，只小小张开嘴问说： 
 
    「请问……你，是哪位？」 
 
    当然这不是在质问春雪的身分，纶的视线望向在一段距离外还拿着竹扫把瞪大眼睛的饲育委员井关同学。春雪还搞不清楚状况，呆呆站在原地，井关同学竟然大步走了过来，发出有点带刺的声音说： 
 
    「我才想问你是谁勒。这制服是涩谷那间贵族女校吧？你一个千金小姐来这里做什么……等等，咦？怎样？是这么回事喔？」 
 
    春雪不知道她说的这么回事是怎么回事，但在井关同学交互看着自己与纶的眼神中察觉出事情不妙，赶忙左手乱挥一通，想先保留这状况。 
 
    「井井井井关同学，你你你你你等我一下！」 
 
    接着就把还抓着他上衣不放的纶拖到第二校舍的墙边，小声而快速地询问： 
 
    「我我我我说日下部同学……」 
 
    「我哥也姓日下部，叫我『纶』就好。」 
 
    「纶、纶纶纶纶纶同学，呃，这个……你怎么会来这里？今天晚点要打领土战争……啊，难难难不成，你打算从这里参加？这该不会表示……」 
 
    ——该不会事情刚结束，今天就跳槽到我们军团了吧？离开长城加入黑暗星云？这也就是说，从今天起那个整天大喊大爷我Mega Lucky的世纪末机车骑士就是自己人了……？ 
 
    春雪虽然这么猜测，但纶的脖子微微一歪，说道： 
 
    「领土战争，我会参加。可是……今天，我还是，攻方。因为换军团这种事……是哥哥，在决定的……」 
 
    「啊，是、是这样啊……」 
 
    春雪一边品尝这种既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遗憾的感觉，一边点了点头，随即又瞪大眼睛： 
 
    「……等等，攻攻攻攻方？可可可是，领土战至少也要有三个人才能参加……另外两个人在哪儿……？」 
 
    「我请他们在涩谷跟杉并的交界等……成员是小猴，还有……」 
 
    她说的小猴，应该就是那个讲话常常开口闭口都是「的咧」的Bush Utan。看样子他虽然一度沉迷ISS套件的魔力，但历经遭到同伴背叛、猎杀的体验，已经找回了自我。尽管套件还留存在虚拟角色身上，仍旧可以在今天的领土战结束后请Ardor Maiden帮他净化。 
 
    「……另一个是Iron Pound兄。」 
 
    「嗯，这样啊。就算是敌人，Utan能恢复我也觉得很高兴……等等，咦、咦咦咦咦？」 
 
    纶提到第三人时说得平淡，但这个名字却让春雪不由得大叫。如果不是他听错，那就表示纶的攻方团队中，会有那个长城的「六层装甲」第三席，外号「铁拳」的可怕拳击手虚拟角色参加………… 
 
    「喂～委员长！你们要咬耳朵咬到什么时候？工作根本都还没做完啊！」 
 
    井关同学等得不耐烦而开了口，逼得春雪又得再度保留状况。他必须先顺利结束委员会活动，才能去想领土战争的事。虽然不清楚井关同学怎么解释纶的存在，但要是放着不说清楚，恐怕下周左右就会演变成可怕的谣言，传遍梅乡国中主校舍二楼。 
 
    春雪让纶继续抓着自己的上衣，就这么拖着她回到小屋附近，用更加破嗓的声音，一口气说出一大段他勉强凑出来的解释： 
 
    「呃、呃，井关同学，这位是日下部同学，这个，你知道饲育委员里面有一位来自松乃木学园的特别成员吧？她是那位特别委员的朋友的朋友，今天是来帮忙的……」 
 
    这段话并非全属谎言。因为所谓特别成员四埜宫谣的「朋友」仓崎枫子，就是日下部纶的「师父」。「来帮忙」固然是春雪杜撰的，但也可以先斩后奏，让事情真的变成这样。都已经弄成这样，他也只能请纶真的下来帮忙打扫了。 
 
    「哼～」 
 
    也不知道井关同学是否接受这个说法，她拉长尾音应了一声之后，把视线从纶移到春雪身上继续说道： 
 
    「……委员长你还挺有办法的嘛？我该不会碍到你的好事了？」 
 
    「我、我、我什么都没做啊！而且你你你你怎么会碍事呢，有你在真的帮了我超大的忙，超大的！」 
 
    听春雪说得惶恐，井关同学似乎总算肯给予谅解，甩动一头卷发点头说道： 
 
    「那我就继续扫地啦。落叶我都扫在一起了，接下来要怎么办？烧掉吗？」 
 
    「那、那、那样会有超多台警车跟消防车跑来，超多台！」 
 
    「开玩笑的啦。」 
 
    这位同僚得意地一笑，朝小木屋走回去，春雪也喘着大气跟上。他把紧握在右手的竹扫把递给终于放开他衣服的纶，自己则去小木屋旁的用具箱里拿畚箕与垃圾袋…… 
 
    ——这一剎那，他的眉心闪过一道电光。 
 
    有杀气……？他正要往后跳开，但宣告新危机来临的声音却抢先回荡在后院。 
 
    「啊啊！小春，你这是什么状况！」 
 
    春雪吓得全身一僵，认真考虑该朝声音传来的东侧过去，还是干脆往西南方的中庭方向拔腿就跑。如果井关同学不在场，也许他已经选择了后者，但身为委员长，实在不能丢下还在做正事的委员跑掉。 
 
    无可奈何之下，春雪用彷佛齿轮驱动似的生硬动作转身，结果他看到的时…… 
 
    千百合穿着田径队运动服，右手提着贩卖部的袋子，里面多半装着点心跟饮料。 
 
    少女左边是四埜宫谣，她背着红色书包，手上提着整套小咕的饭菜与相关用具。 
 
    更后方则是仓崎枫子，她满脸微笑，却又散发出一种令人不敢掉以轻心的气息。 
 
    而走在千百合右边的，则是身穿潻黑订做制服的梅乡国中学生会副会长黑雪公主，只见她一张冷艳逼人的脸上流露彷佛出鞘名刀似的表情…… 
 
    她们四人后方，可以若隐若现地看到拓武同样穿着运动服的身影，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他脸上却露出写着「小春加油」的笑容。春雪连连摇头，拼命想挤出「阿拓救我」的表情，然而—— 
 
    「来了超多人的，他们也都是来帮忙的？」 
 
    听到这句话，春雪转过身去，发现井关同学这次真的露出惊讶又傻眼的表情看着他。 
 
    「……委员长，你到底是什么大人物？」 
 
    「我、我才不是什么大人物呢！」 
 
    他小声这么回答—— 
 
    春雪这才总算抛下了对逃走这个选项的眷恋，挺直腰杆正对黑雪公主等人，在心中又重复了一次。 
 
    ——没错，我一个人根本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到处都找得到，没有半点可取之处，懦弱又怕生还沉迷电玩的国中男生。 
 
    ——可是，只要跟这群重要的好伙伴在一起，我就可以变成有作为的人。我会能够比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更努力一点，站得更直一点，而且也更能相信自已一点。 
 
    小木屋里的小咕似乎感觉到谣来了，用力拍响双翼。春雪在牠的振翅声鼓舞下踏上一步，朝着慢慢走近的五个人用力挥了挥右手。 
 
    （完） 

  第九卷 七千年的祈祷 后记  
     我是川原砾。非常感谢各位读者看完这本《加速世界9 七千年的祈祷》。 
 
    「灾祸之铠Chrome Disaster最早是在第二集登场，第六集成了整个故事的主题，到了这第九集才总算能够做出了结。各位读者愿意耐心承受六、七、八这连续三集都以「待续」做收的攻击，陪伴本书到这一集的「完」，直的让我非常感谢。 
 
    只是话说回来，留下的谜团与伏笔还堆积如山（而且这一集似乎又追加了一大堆……），所以故事本身应该没有这么快结束。春雪最终要追求什么样的目标？黑雪公主又有着什么样的过去？加速世界为什么会存在？尽管还不确定这些部分是否都能真的交代清楚，但我希望今后也能继续一本一本慢慢前进，同时让自己也越写越期待。至于眼前的第十集，我希望能写成一本气氛明朗又开心，而且一本就完结的故事！ 
 
    另外有件事我很犹豫该不该提，但还是小提一下……有看我另一个系列作品《刀剑神域》第八集的读者，在书末的加速世界第九集预告页（注：此处指日文版）中，有一位张开双手挡人的新登场女性角色，相信各位一定会想「这谁啊？」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在本集的第四节揭晓，但我并不打算因为她登场，就宣告OOOO是女生！（姑且还是遮一下，以免泄漏剧情）。 
 
    我想今后应该有机会针对她做更详细的描写，所以如果能让各位读者搞不清楚「啊到底是哪一边！」我会觉得非常高兴……而且会有种得救的感觉（笑）。 
 
    剩下的行数也不多了，在这边打个广告……我想这第九集的书腰上应该已经写了，就是这次《加速世界》要推出电视版动画了，由SUNRISE公司制作。（注：此处第九集指日文版。本书出版时，日本已开始播映）是那个SUNRISE公司（敬称省略）啊。我自己就是完完全全的钢弹世代，而且对战虚拟角色的造型也受到很多SUNRISE动画机器人的影响，所以光是能看到会动的Crow或Lotus，就觉得再高兴不过了。动画版的加速世界，也要请各位读者多多给予支持与爱护！ 
 
    最后除了要感谢为刚刚说的那位新女性角色造型费尽心力的插画师HIMA老师，以及对她的场面要求修改的篇幅大到前所未见（笑）的责任编辑三木先生，更要再次感谢陪我们一起走完「铠甲篇」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2011年8月11日 川原砾 

  第九卷 七千年的祈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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