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4-03-17 23:2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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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镜家事件系列
本卷名称：外传 镜姐妹的飞行教室

序
台版 转自 棒槌学堂·逆思流录入小组

录入：Miwa

「糟糕！他要跳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已经朝运动场跑过去。

其余三人也追在后面。

运动场上积着雪，非常寒冷，地面又湿又滑。

强纳森跌倒了。

「尤里——！」马斯大喊。

「别跳！」

然同一瞬间，尤里已经跳下去。

雨伞突然被吹翻。

于是尤里啪地一声摔在结冰的地面上。

他结结实实地撞上地面，整个人趴着不动。

耶里希·凯斯特纳（Erich Kastner）/飞行教室（Flying Classroom）




第一章「地震与生存」
哇，好神奇，居然掉到这么深的洞里，比起来摔到楼梯下已经不算什么了呢。

（路易斯·卡罗/爱丽丝梦游仙境）

早上十点三十四分

六月六日，对任何人而言，都只不过是三百六十五田其中的一天而已。市立苍叶国中二年五班的四十一名学生刚上完第二节课，大家在下课时间里热热闹闹地聊着各种话题，讨论唱KTV或是去约会以及电视节目还有成绩单等等……突然，教室开始剧烈摇晃，窗户玻璃破了、墙壁产生龟裂，连地板上的瓷砖都碎开来。

而正在跟同学争辩附近哪一家蛋糕店最好吃的我……镜佐奈，立刻反射性地躲到桌子底下。由于震动太过强烈，整张桌子都在摇晃，结果我的课本、笔记薄、还有最喜欢的粉红色美乐蒂笔袋，全部都掉到地上。

当然，灾情还不只是这样，教室前方的老旧黑板整块剥落，柜子上的电视机也摔得零件四散，而讲桌上的花瓶更是直接砸向地板，化为一块块的玻璃碎片。现场彻底遭到破坏，毫无妥协余地，毫不留情、压到性的破坏。这么夸张的震动，根本不叫地震，简直像是地球毁灭的前奏曲。而无法抵抗的我们，就只能乖乖躲起来，缩着身体耐心等候震动结束。

平常即使对防灾演习的效果抱持怀疑的态度，我仍然会确实参加，当然，也有人并非如此。我看到一个女同学，对突如其来的天摇地动根本不知所措，只能抱着头趴在地板上拼命尖叫……那是几秒钟前还在跟我们一起讨论蛋糕店话题的小遥，此刻正趴在地板上哭泣。她用双手抱住绑着马尾的后脑，但其实等于没有任何掩护。而在小遥的正上方，一支日光灯管只靠两条虚弱的电线吊着，摇摇欲坠。

「快过来！」

我立刻从桌子底下伸出手，但小遥就像拨浪鼓一样，满脸鼻涕眼泪地对着我猛摇头。灯管越晃越严重了，我继续朝她大喊，叫她快过来。小遥似乎终于听懂了，边哭便朝我伸出手。还差一点，就快碰到了，十公分、五公分、三公分……就在这时候，一种跟刚才截然不同的冲击瞬间来袭。

全身充满不舒服的异样感觉，下一秒钟，二年五班的教室里的所有物体都漂浮起来了。

震倒的桌子、摔翻的椅子、散落的玻璃碎片、掉在地上的书包、以及班上所有的人全部都浮在半空中，仿佛陷入无重力状态一般。

就连我也浮在空中，及肩的黑发轻轻飘起，最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穿的超短制服裙也飞起来，但我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担心曝光的事情，因为再继续往上飘……就要撞到天花板了。我立刻伸出右手抓住窗框，经过先前的震动，窗户的玻璃已经破裂，尖锐的碎片刺进我的手指，似乎还听到了手被割开的声音……应该是错觉吧，一定是的。

破坏声。

结束声。

像是一切都遭到破坏，一切都画上休止符，又像是有什么即将要开始，某种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在周围响起，然而这么细微的声音应该根本听不见才对。

右手承担着全身的重量，使得玻璃碎片越刺越深，割开皮肤肌肉甚至是神经，直接刺到骨头上。一种尖锐的感觉传来，引发体内一股灼热的猛烈痛觉，但我并没有松开手，因为直觉告诉我，一旦松手，后果会非常惨不忍睹。我的个性就是，只要关系到「生死存亡」就完全相信直觉。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求生的，都是靠这样活下来的。

意外发生得突然，结束得也很突然。

我撞到桌子，就像被小孩子丢弃的玩具般，背部重重摔到地面上，痛得我头昏眼花，开始耳鸣。每呼吸一次，空气就刮过喉咙，引起作呕的反应。好痛，痛死了，我常听人家说，女人对痛苦的的忍受力特别强，结果根本是鬼扯嘛。

但我还是硬撑起身体，检查全身上下最痛的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跟小指的第一节下面都裂开了，肉完全被割破，露出里面的骨头。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我整只手掌，还蔓延到地板上，虽然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留这么多血，但我并没有被吓得晕过去，反而很谨慎地拉好裙子盖住大腿，在一阵阵灼热的剧痛中，沉静地站起身来。

然后我发现到，教室变暗了。

既然是刚上完第二节课，照理说应该才早上十点多而已，再加上今天又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教室不可能会一片阴暗啊。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发生日全食了吗？可是没有听说二零零五年六月六日会出现日全食吧？昨天电视新闻也没有提过啊。该不会是世界末日来临？我聚精会神观察周遭，发现所有的窗户都被某种诡异的黑色给遮盖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真的像世界末日一样。

这一切的态势超越了我的理解能力，完全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也失去了理解的心力。此刻我的大脑距离崩溃就在咫尺之间，而求生的本能正拼命要将濒临崩溃的大脑唤醒，不停地不停地对自己呼喊，希望恢复正常的逻辑。

去观察，去思考，去理解，就算做不到也要想办法让自己活动，不能一直呆站在这里，否则永远也回不到正常的。

正常。

没错……今天早上是个极为普通的开始——被妈妈叫醒，吃土司配培根蛋，边刷牙边看天气预报，把哥哥的叨念当耳边风，在佛桌前合掌，然后出门，到达教室，上课，聊天，继续上课，继续聊天，然后……然后就莫名其妙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会这样问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人总是以为平稳的生活会永远持续下去，这是人类共同的天性。即使电视上跟报纸上充满了各种意外事件跟命案，每个人都还是认为只有自己不会遇上灾难，只有自己不会遇上坠机事件，只有自己不会遇上恐怖攻击，只有自己不会只有自己不会，没来由地相信只有自己不会。

说来可耻……我也不例外，也是这种天真的人种之一。不过精神状态已经在求生本能的呼喊下恢复到一定程度，我环顾教室，设法面对现实。

眼前是……非常非常严重的惨况。

损坏的损坏，崩塌的崩塌，倒下的倒下，混乱的混乱——桌面已经裂开，椅子的四支脚都弯曲，地板上瓷砖脱落粉碎，原本贴在墙上的课表跟名单四处飞散，日光灯更是掉得一根都不剩。

毁坏。

这是所有物体的最终归属。

当然……人类也不例外。

班上同学都倒在血泊忠。很明显地，已经死了。

我用空洞的眼神凝视地上的尸体，事实上，心理完全没有浮现任何情绪。因为我怎么也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头颅破裂脑浆流出的尸体，会是常常在一百公尺赛跑拿冠军的那个爱笑的中野同学；我怎么也无法想象，眼前这具四肢都朝诡异方向扭曲的尸体，会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将来梦想要成为模特的泽田同学；我更是无法想象，眼前被玻璃碎片刺得遍体鳞伤，还在喷出鲜血的尸体，会是那个喜欢甜点烹饪，常常瞒着老师带饼干来分给大家吃的宫下同学。

那些可爱的同学，怎么能够……轻易跟眼前的尸体画上等号？

陷入混乱的精神状态，根本无法接受这么突兀的死亡跟诀别。我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因此毫不犹豫地朝着尸体之一走近。

突然间，有东西掉下来，砸到我的背上。

「哇！」我被撞倒在地，以为是天花板崩落，可是又觉得似乎没那么痛，压在我背上的物体，虽然颇具重量，确实柔软的。「……是软的？」

不好的预感。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摸摸看背上的东西，果真是柔软的触感。手继续往下摸，接着摸到布料，我全身冒出冷汗，翻过身来，让背上的东西滑落到地板上。

答案正是一具女学生的尸体。眉间有一道裂缝，看得见里面的骨头，左眼被木片戳进深处，此刻还在流着血，鼻梁已经粉碎，整个鼻子都不见了。我以为她嘴巴特别大，结果是右脸颊的裂缝直接连到了嘴角。如果头上没有绑着那束马尾，根本不会想到这具尸体就是小遥。

「呜、呜哇，啊——啊……」

我终于有了情绪反应，最先感应到的，就是恐惧。

全身不停颤抖，心跳异常剧烈，耳朵后的血管拼命跳动着，牙齿无法咬合，甚至还把嘴唇咬破，唾液跟鲜血混为一体，从嘴角缓缓流下。

砰——

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我反射性地抬起头看，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毁坏的课桌椅，崩落的天花板，浑身是血的尸体……这些画面都是经过剧烈冲击后应有的状态，却又有着某种不对劲的感觉。

似乎有点怪怪的。

似乎少了些什么。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教室里响起一连串沉重的声音，犹如铁块坠落的声音。然而掉下来的并非铁块，而是肉块。

是肉块。

也就是，尸体。班上有许多同学，在刚才急速坠落的过程忠，身体被卡在天花板上，而此时砰砰砰砰砰的声响，就是她们一一掉到地板上的声音。二年五班的同学们，就像是树上熟透的水果一样，一个接一个掉了下来。肉块如雨下，尸体如雨下，砰砰砰砰砰砰砰……好恶心的声音！

掉在椅子上，头被铁架戳穿的尸体；掉在灯管碎片上，血肉横飞的尸体；掉在水泥块上，肚破肠流的尸体；头部垂直落地，颅骨碎裂的尸体，两颗眼球还掉出来滚到我脚边。这些坠落的尸体发出恶心的声音，仔细一看，内脏都从口中吐了出来。然后还有尸体陆续往下掉，重叠在其他的尸体上，摔烂的内脏四处飞溅，有的黏到我脸颊上，温温热热的，用手指一抹，散发出浓重的腥臭味。

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

此刻的我全身痉挛，拒绝去思考，只是一个抗拒理解的消极生命体。那些同学在不久之前，还活生生地存在着，健康地走动着、吃东西、开玩笑、聊天、争吵，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如今却成为一堆又一堆的肉块。不但是堆积如山的肉块，同时也是一场展览会——肉片标本、内脏标本、血液标本、尸体标本、恶臭标本——一场前所未有的展览会，展示着各种死亡人体的标本。

于是我才认知到一个事实——二年五班的全体学生，除了我以外，全部都死光了。

经过那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激烈开场，无关乎个人意愿，所有的人都死光了。

啊啊真是可恶……心中涌起一阵愤怒加疑惑……为什么大家都要这么轻易地死去，说走就走啊？就连三年前的冬天死于飞机失事的二哥也是一样，还有去年自杀死亡的大姐也是一样。这个世界上的确是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但那不表示我们自己也要急着加入吧？每个人都死得这么简单，像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根本就是不正常嘛。每隔几个月动不动就要参加丧礼也很莫名其妙，连制服都沾上香灰的味道，洗也洗不掉，真的很夸张。

这些日子以来……我周围的世界已经完全疯了！

我按着还在出血的手掌，强忍悲痛，没有眼泪也没有哭泣。阴暗的教室里弥漫着令人无法忍受的尸臭味（这是在难以言喻，只有亲身体验过才会知道），脑中的本能在呼喊，一直待在原地是不会有进展的，我拖着颤抖的双脚，打开门走出教室。

就在此时，走廊的墙壁突然发生土石流，大量的你杀像惊涛骇浪般朝我袭来，已经近在眼前。

果然……我周围的世界已经疯了。

早上十点四十四分

「虽然是很老套的桥段，不过没有其他可以替代的句子，还是将就着用吧……这时候如果换成村上春树笔下的角色，应该要说『唉，真要命』，对不对？」

一楼的校长室同样是满目疮痍，天花板的水晶灯掉到地上，精雕细琢的华丽装饰，此刻都变成散落的玻璃碎片，历代校长的肖像也全部都掉下来。室内唯一还保持正常的东西，就只剩下那张超级气派又超级坚固的大办公桌，正炫耀着屹立不倒的威严感。这根本不是办公桌，是买来当防空洞的吧，坐在桌面上的祁答院浩之想着。

「姐姐，可以出来了，地震已经停了啦。」

听到他的呼唤，桌子底下缓缓爬出一名少女，穿着粉红色BURBERRY蓝标洋装，外加一件高雅的纯白背心，搭配名牌小包包。少女有着娃娃般的美貌，她是浩之的双胞胎姐姐唯香。唯香轻轻抚平带着深蓝色光泽的长发，将椅子拉起来，十分优雅地坐下。

「呃，为什么不来坐我旁边？」

浩之这么问，唯香便用小猫打呵欠般的细微声音回答说，不可以坐在桌子上。千金大小姐果然跟平常人不一样，浩之苦笑着，点头表示同意。他这句「千金大小姐」说得丝毫没有夸张或讽刺的含义，唯香的确是百分之百货真价实的千金大小姐。

祁答院财团——由祁答院砂井门一世奠定事业基础，再由砂井门二世拓展版图，完成现在的规模。有别于三井、三菱、住友、或是安田，这些所谓的「八大财团」，二世与入来院、大宫司、佐仓、小泽等并称为「里财团」，用比较白话的说法，就是五个被公认为背后有黑幕的财团。而浩之跟唯香便是祁答院家族现任总裁祁答院旗清的孙子，两人都是十六岁。

「刚才真的晃得很厉害耶，在北海道居然也会有这种大地震。」浩之环顾校长室，观察灾后的惨状。「不过地震还没什么，其实我比较在意的是外面。」

他看了眼窗口，校长室的外面也同样被黑色包围着。

「姐，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

唯香边拍背心上的灰尘边回答。她的表情毫无变化，仿佛戴着平板的能面具。

「……跟你在一起生活了十六年，我当然没有忘记，姐姐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没表情高手。可是呢，像这个时候，至少也稍微有点被惊吓的感觉吧？」浩之夸张地耸耸肩。「虽然很丢脸，不过老实告诉你，我刚才可是被地震晃得心惊胆跳呢。」

「我也是，很紧张。」唯香依然面无表情。

浩之眯起和姐姐神似的眼睛，套着拖鞋的脚荡来荡去，拿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他低头望着T恤上的摇滚歌手图案，稍微思考几秒钟，随即走向倒塌的书柜。柜子里塞满了资料夹，而校长正压在下面变成肉垫，从地毯上大量的血迹看来，应该是必死无疑了吧。浩之确认过校长已经死亡，接着就来回观看校长室的两扇门，一扇是通往走廊，另一扇则是通往教职员办公室。他边吐出烟雾边打开办公室这扇门，结果黑色的泥沙立刻流进校长室，他又迅速把门关上。

「照这样看来，办公室里那些老师应该全军覆没了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看见水族箱里的蝌蚪死掉一样。

「是活埋吗？」唯香这么问。

「哇，这么恐怖的事，你居然说得这么轻松。」

「你没资格讲我。」

「不一样啊。反正我本来就是这样的角色，根本无所谓，可是姐姐的形象是千金大小姐耶，应该更端庄含蓄一点吧。话说回来，这种没表情没反应的冰山大小姐已经过时了，你不觉的吗？」

唯香对浩之所说的话毫无反应，只是双眼无神地望着窗户。并非她不把人放在眼里，而是这已经成为她的习惯动作。浩之很明白，因此既不生气也不叹气，只说了句我们走吧，便朝走廊那扇门前进。唯香就像小鸭一样跟在后面，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脚步很笨拙。连拖鞋都穿不习惯，真不愧是千金大小姐，浩之想起之前她看到招待客人的拖鞋，还好奇地偏着头问这是什么道具。

「噢——」一走到穿堂，浩之忍不住发出惊呼声。眼前是笼罩在黑暗中不见天日的校舍，墙壁上布满裂痕，左边走廊填满了泥沙，地板掀起，天花板东一个洞西一个洞，沿路更是到处散落着尸体。就在几分钟前还一切如常的景物，全部都消失无踪了，让人充分体会到，正常跟不正常真的就只是一线之隔。这个事实浩之早已经体验过，所以并未陷入恐慌，然而对于自己被卷入怪异的事件当中，仍会有些焦躁。

「啊啊真是够了，真是莫名其妙，我受够了，明明又不是什么推理系列的名侦探，为什么每次都要让我遇到这种事情？」浩之把烟蒂丢在脚边的女学生尸体上作为发泄。「更奇怪的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去抓那个什么『斗牛』？爷爷那个老家伙，每次都乱利用自己的孙子，我说得没错吧，姐？竟然利用可爱的孙子去抓一只怪物，搞什么鬼啊。哼，越想越生气，为什么我没有当场拒绝呢……啊，差点忘记是我自己说好的——『呵呵呵，说不定可以跟国中女生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耶！太好了~~』——结果就这样答应了。哎呀，我好像变成说话不算话的人，真是糟糕呢，姐姐……咦？」

姐姐失踪了。

看来她根本没有在听刚才的长篇大论，浩之苦笑着四处张望，终于在一片阴影当中发现白色的背心。唯香站在堆满泥沙的入口处，用小动物的眼神看着他，浩之问她站在那里做什么，她指着泥土堆，用蚂蚁搬的微弱声音说，这样就回不了家了。

「如果有火药就可以想办法炸开了吧。」浩之是说真的，对他而言……不，对祁答院财团而言，只要愿意，别说是Me262A—2a战斗机了，就连PMX—003（注1）也做得出来。「可是我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平常那个大背包也没带来。如果有那个媲美小叮当口袋的包包在，就可以拿出各种道具，问题马上就解决了，可惜我现在两手空空……唉，大家都以为我是个特别的人，其实一切都是错觉，我只不过是个脆弱加虚弱加软弱的综合体，这完全是误会一场。」

这一次唯香虽然有听完他说的话，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若是她酷酷地表示「这么谦卑真不像你呢」或是夸张地说句「唉哟唉哟，浩之弟弟不要难过嘛~~~」，至少还表示有所回应，不过浩之比谁都了解唯香的性格，所以对此完全不抱任何期望。从他懂事那一天起，就知道对姐姐说话等同于是自言自语。

「我要更正，就算有火药可能也没办法。」

浩之说出内心的疑惑。

「这只是我自己的推测，整座学校好像已经埋在地底下了。姐，你仔细看看，那些泥沙是不是都带着水分？这么潮湿，我觉得应该是发生地层液化了。」

「湿湿的……」

「这句话用姐姐的声音说出来，真是让人莫名地兴奋啊。所谓的地层液化，简单讲就是发生地震时，地面受到震动，水分流进砂石跟土壤的空隙间，使得地层变成液体，一种非常奇妙的现象。这座学校应该就是被刚才的地震引起了该死的液化现象，才会埋到地底下吧，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大量的泥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东西都会突然浮在半空中了，那些包围窗口的黑色物体应该就是土壤吧。可恶，到底被埋得多深也不知道，如果这里是地面下四万公尺的话，说不定会遇见地底人呢，蛤蛤，那就一起操纵怪兽兵团好了。」

虽然他说得很轻松，其实心里也明白眼前的情况并不乐观。就算还不清楚确切的深度，至少已经确定整栋大楼被埋在地底下了。不管是要拉上去或是挖出去，都是极为困难的救援行动，他在短短四秒钟之内，有了死亡的觉悟。

「……——……」

听完浩之的推测，唯香放弃出不去的门口，转身朝他的方向走来。四周一片昏暗，看不清楚彼此的表情，但浩之非常明白没有那个必要，反正唯香永远都是面无表情。

「……——……」

「这个三点加三条线的组合是什么？」

「摩斯密码。」

「是SOS吗？哇，太神奇了，为什么姐姐会知道这种东西呢？」

「前阵子刚好在听『SOS』这首歌，前奏里面有。」

「太让我意外了。」浩之由衷地说。「姐姐居然也会听这种歌，我还以为千金小姐应该都是听德彪西的钢琴作品呢。」

「……——……」

「别担心——」浩之从牛仔裤口袋拿出手机。「好像还收的到讯号的样子，等一下就叫人派雷鸟神机队过来吧。」

「……——……」

「好了啦姐，我已经知道意思了，别再用你的脑电波传送摩斯密码了好吗？」

「………………」

「嗯，这样才乖。」浩之温柔地摸摸唯香的头。「好，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赶快想个办法离开吧。啊，还要先把『斗牛』抓回来，说不定已经死了……不对，应该还没有，那个可爱又可怜的失败品，是不会这么简单就挂掉的。」

上午十点五十分

一楼的整排三年级教室。

其中一间，是三年六班。

江崎彰一被压翻在翻到的课桌椅下，右手在地震中受到重创，但对江崎而言，所谓的「疼痛」，就像史前猿人被拿枪指着太阳穴一样，是毫无感觉的存在。他从桌椅的缝隙间观察室内的状态，光线被泥沙遮掩，眼前一片阴暗，到处都是毁坏的摸样。天花板塌了一部分，日光灯的碎片四处散落，已经无法称之为一间「教室」。

这根本就是……废墟。

完全的、纯粹的，废墟。

江崎知道这里遍布着大量的肉块，一堆穿着学校制服的肉块——那是他的同学们。

自认为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子，总是瞧不起其他同学的女生；嘴里经常叼着烟，向学弟勒索金钱的男生；每次考试都在全年级前五名，以炫耀成绩为人生意义的资优生；毫不起眼却能迅速躲过各种麻烦事的胆小鬼；喜欢请同学去速食店聚餐的有钱人家千金；四处宣传自己在情人节受到几十盒巧克力的帅哥——这些人全都失去既有的形象，死得非常难看。

江崎踢开桌椅站起身来，开始检查身体各处的状况。衬衫掉了一颗扣子，但并没有看到任何外伤，手脚试着活动几下，也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最后他拿出胸前口袋里的小镜子确认脸部，线条分明的尖下巴跟高鼻子特别显眼，不过白皙的肤色跟沉稳的眼神让自己看起来比较没有攻击性。江崎在青春期少年当中属于另类的少数族群……长相偏中性的人种，就连长及衣领的头发，也成为强调中性特徽的项目。然而他之所以会留长发，并非为了凸显自己的外貌，而是为了遮住额头上那道延伸到右边眉尾的疤痕。

……一切正常。

江崎确认自己身上没有需要立刻处理的伤口，无论周在环境受到多大的破坏，至少自己完好无缺，就等于一切都正常。

这就是江崎彰一的世界观。

只不过教室里弥漫着犹如癞皮狗般强烈的异味，让人无法忽视，那是班上同学的尸体所散发出来的恶臭。他朝其中一具尸体走进，那名男同学的肚子被椅脚贯穿，流出深红色的鲜血，制服被浸湿，肠子从伤口流出来。这是跟他同一组的福本。

江崎的视线并未停留在鲜血跟肠子这些恶心的地方，而是注视着那张睁大眼睛一脸痛苦，已经快看不出是福本的脸孔。

……真难理解。

江崎无法理解这种「表情」，怎么看都无法理解。

隐约听到一种细微的呻吟声，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女同学，浅褐色的头发绑在脑后……是信浓。她满头大汗，按着出血的肩膀努力试着爬起来，似乎没有注意到背后的江崎。江崎原本想要走过去帮她，却突然发现脚边有一块面纸盒大小的水泥，他把水泥块抓起来，瞄准信浓用力一丢，信浓的手臂被砸中脱臼，整个人撞到墙壁上。她满脸错愕，一时之间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才察觉到现状，放声尖叫。

吵死了。江崎为了阻止她尖叫，便双手伸进她嘴里，使劲一掰，瞬间将上颚跟下颚扯开，发出喀拉的声音。信浓大声哀嚎，江崎觉得她还是很吵，更用力扯断她的下颚，她立刻两眼翻白。江崎将扯断的下颚骨随手一丢，开始将信浓的舌头塞进喉咙里，无视于她唾液四溅眼球充血的惨状，不停把舌头往里塞，好脏的脸孔，真肮脏，江崎觉得很受不了，又抓起血迹斑斑的水泥块，朝她脸部砸下去。

第一下，她全身痉挛；第二下，她全身虚脱；第三下，她全身动也不动了。江崎判定已经不需要再砸第四下，就把水泥块扔开。

他用信浓的裙子擦掉手上的鲜血，再度拿出镜子照自己的脸孔，回想刚才福本跟信浓死亡的表情，试着去模仿。

好奇怪的模样。

江崎觉得很可惜。

「这里这里啦！快点，姐你快过来……哎哟，走很慢耶，把拖鞋脱掉啦……喂你在干什么啊！我是叫你脱鞋子！其他地方不用脱！啊啊抱歉，请原谅你压力过大又缺乏钙质的弟弟，那我一个人去就好，姐留在这边等我把。不可以自己乱跑，要乖乖等我哦。」

远处传来男子大呼小叫的声音，对方正快步朝这里走过来，想必是刚才信浓的尖叫声引起了注意，江崎不希望自己的杀人行为被揭发，于是从地上拿起一块比较大的玻璃碎片，一块角度尖锐的玻璃碎片，可以肯定杀伤力绝对不小。

「你该不会以为我连意外事件的尖叫声跟杀人事件的尖叫声都分辨不出来吧？躲在教室里不出来，是表示和平解决的希望很渺茫吗？」

男子的声音就在教室外面，只隔着一扇门。

「难道你打算埋伏在里面，等我进去再动手把我杀掉？哎呀呀……那你就太没用了，『斗牛』是这么懦弱的人吗？看来我可以轻松抓到人了，虽然没有带红旗子跟长剑，身上穿的还是T恤牛仔裤，不过我就来暂时充当『斗牛士』，好好消灭你吧。让你一根头发一片肉都不剩，彻彻底底被消灭。哈哈，好烂的台词哦。」

江崎仔细听着男子模糊的声音，准备应战。他低头看手中的玻璃碎片，突然想到刚才信浓被打烂的脸孔，觉得还是换个方式杀人比较好。

因为他想看看扭曲的表情。

所以要先找个人来做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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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这台是Z钢弹中的魔王机体THE·O，驾驶员为帕普迪马斯·西罗克




第二章「短暂的探险」
哎呀，今天居然碰到这么多奇怪的事情，明明昨天还一切正常的啊。

（路易斯·卡罗/爱丽丝梦游仙境）

上午十点五十一分

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土石流，也算是很侥幸了。然而看到走廊上遍地的尸体时，瞬间两眼发黑，僵在原地。说来丢脸，我当场就腿软跌坐在走廊上了。毕竟一个没有危机处理能力的小孩子，连续遭遇地震跟尸体还有土石流的冲击，根本就不可能沉着应对的吧。

明知道说出来会遭到同情与嘲笑，但我还是要带着觉悟告白——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国中生，没有特殊能力，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十四岁少女。我不会发出气功，没有凶残的双重人格，身上没有藏着几十种暗器，没有因为出车祸脑部受创而失去情感反应，也不是什么无限流武术第三十三代传人，在紧急时刻不会突然拥有超能力，不会操纵火焰，更不会让时间停止，这些特别的事情都与我无缘。我就只是平凡地出生，平凡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而已。

来势汹汹的土石流持续往二年五班跟隔壁二年六班涌入，一些被泥沙吞噬的尸体，就像表演跳舞的海豚般起伏旋转。土石流忠夹杂着玻璃碎片跟水泥块，与尸体冲撞摩擦，尸体的头被压烂了，手被割断了，叫被碾开了。从小学时代就跟我很要好的真纪子，头飞出来滚到我脚边，及肩长发沾满泥土，破裂的舌头吐得很长。她瞪大的眼珠子像是随时都要掉出来……不，是已经突出来一半了。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下半身还是一样动弹不得，深蓝色短裙下的细瘦双脚（这不是在炫耀，只是描述事实而已）不停颤抖着，完全无法行动。也就是说，我整个人已经停格了。

物理上的停格。

精神上的停格。

正因为一切都停格了，我才能够伸手去碰触真纪子的头，才敢摸她的脸，甚至还有办法对她说出哇好久不见了这种话。

如果有足够冷静的思考能力跟判断能力，就会清楚地知道这是完全不正常的行为，然而我体内的开关都从ON转向OFF，根本没有想到这些问题。土石流不断逼近，已经堵住走廊，慢慢在我脚下累积，而我却还不以为意地继续对着真纪子喃喃自语，停格在自己的世界里。

「小镜！」

背后有人大声呼唤我，体内的开关瞬间回复到ON。在阴暗的走廊另一端……有人正朝这里跑过来，而我也逐渐清醒，终于明白只剩下头的真纪子再也无法和我说话，也察觉到自己的裙底已经走光，更意识到继续站下去会被土石流吞噬。然而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正常，下半身依旧不听使唤。

土石流越来越逼近。

真纪子的脸被淹没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动弹不得。

「小镜！」

那个呼唤我的人，简直就像是被跑车附身一样，用难以想象的速度跑过来。高大的身躯从阴影中浮现，那张瘦长的斯文脸孔似曾相识……是兵藤，一年级时曾跟我同班过的兵藤春雄。他来到我面前（一定看到我的内裤了），将呆坐在地上的我硬拉起来背在背上，我想他肯定有一百八十公分高吧，宽阔的背部让我想起爸爸。兵藤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我居然在他背上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他抱住我僵硬的双脚，立刻在走廊上狂奔，只想尽快脱离土石流的威胁。

被背着跑的我，沿路看到一堆散乱的尸体——麻里、良彦、小米、喵喵、丽莎、真奈美、月冈、久泽、中本、阿拓、小茜、银二、稻本……还有很多很多，几乎都是我认识的脸孔，更有许多是我的好朋友，大家……全部都死了。

我还是哭不出来。

即使很想放声大哭。

上午十点五十二分

三年六班的门被打开了。

江崎藏身在翻倒的桌子后面，悄悄抬起头来观望，虽然整间教室笼罩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还是可以分辨门口站着一名男子。从刚才听到的声音跟眼前的身高来判断，应该是跟自己差不多年纪，而长相……太暗了看不清楚。不过倒是可以清楚看见，对方右手正握着一根约五十公分长的棒状物……是警棍吗？

男子脚步谨慎地走进教室里，由于到处都是尸体跟碎片，加上四周的黑暗造成不便，自己藏匿的位置尚未被察觉，而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被自己掌握住了。

处于优势。江崎知道自己握有比较高的胜算，他花了三秒钟思考那名男子的身份来历以及目的是什么。那家伙是谁？为什么在这种非常时期来找他挑衅？

是目击者吗？

如果是，就不能留活口。

地上掉着一支手机，江崎捡起来丢向黑板，发出砰的一声，男子立刻转头朝着声音来源看过去。江崎抓着桌子，迅速往前冲。

可惜对方的反应太过冷静，随即蹲下身子轻易躲过攻击。

失败。

立场对调。

男子伸出左脚向江崎一踢，利用身体的旋转挥出警棍。江崎还握着桌脚，而警棍的攻击速度极快，来不及用手上的桌子去挡，只能够选择躲开。

视线集中在一点，他紧盯着攻击自己膝盖的警棍……挥过的轨道。腰部移动力发挥到极限，速度快到在阴影中都能留下残像。

这一棍如果被击中，他的腿骨大概会直接破裂吧，要是再严重一点，可能还会整只脚断开，就像刚才信浓的手一样。

刚才……信浓曾经发出凄厉的尖叫声，疯狂地挣扎哀嚎，想必是痛到极点了吧。那些死于地震的同学们也是一样，流血，骨折，内脏破裂，手脚支离，身首异处，想必是非常非常痛苦的。还有被自己杀死的那些人也是一样——眼球被炽热的铁棒戳穿，大脑神经被严重烧毁，脚筋被斧头劈断，脸部被滚水浸泡，腹部被数十根尖锥刺破，指甲跟皮肤被活生生剥下来，不停发出痛苦难耐的哀嚎声，有如悲鸣的野兽。

痛苦令人悲伤。

痛苦令人难耐。

痛苦令人恐惧。

痛苦令人痛苦。

然而，这些都是江崎无法理解的。痛苦的感觉，痛苦的定义，他都无法理解。

他没有浪费多余的心思去想象痛苦的体验，没有任何的杂念或恐惧，以最冷静的冷静，避开警棍的攻击。用鞋底踩住警棍的一端，阻止对方的攻势。

「啊！」男子发出一声惊呼。

立场对调。

江崎抓住男子的后脑勺，朝桌面猛力一推，但对方反应也很快，马上就跳开了……不止如此，还趁他露出破绽，把警棍对准他的喉咙敲下。江崎早一步挥拳打中对方的肚子……奇怪的是，对方完全没受到任何伤害，仍然继续攻击。

警棍逼到眼前，江崎后仰下腰。

警棍从身体轻轻掠过。

就在这一秒，身体产生某种奇异的感觉。

……这是什么？

未知的感觉胜过一切恐惧，江崎缓慢地倒退几步，重新调整姿势，对方也没有继续追击，握着警棍备战。

只有短短的一瞬间，连一秒钟都不到，身体却有种被侵袭的感觉，仿佛肌肉内脏与神经都被轻轻舔过……

……那家伙搞什么鬼？

「哎呀呀，真不愧是『斗牛』，太强了，实在太强了。根本是万夫莫敌嘛，这种以命相搏的方式，让我想到太宰治的小说呢……咦？这时候引用太宰治好像转得太硬了是吗？果然不懂的事情还是别乱说比较好，哈哈。」男子的长相在黑暗中依旧看不清楚。「你听好，刚才的话收回，我不是来杀你的，是来抓你的。呃，怎么讲得跟捕昆虫一样，哈哈，开玩笑的，一不小心又开始乱讲了。」这家伙还真多话。「乖乖走进笼子里，我就赏你几颗糖果吃哦。如果敢反抗的话，格杀勿论。怎么样？孤立无援的失败品。」

这一刻，江崎突然回想起第一次被烫伤的记忆。那是在快要上小学的年纪时，某天妈妈为他泡了一杯热茶，当他拿起茶杯正要喝的时候，有种未曾体验的感觉渗透他的手指，等他放下杯子把手松开，已经肿了一个大水泡。接下里很惨，水泡破了就开始化脓，整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完全愈合。

未曾体验的感觉代表危险。从那次以后，江崎就对这个观念深信不疑。

刚才那种身体被舔过的感觉，究竟是什么？那在「疼痛」的分类当中，属于哪一种？不同于挨打或是烫伤，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会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

「……喂，失败品，你根本没有在听我说话吧？真过分耶，连你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吗？麻烦你至少理我一下吧，这样我很受伤耶。」

男子还在喋喋不休，而将其并没有听进去。既然已经停止战斗了，必须先确认自己没有受伤才能放心。

所以他决定闪人。

推测对方应该来不及追上，他立刻朝另一扇门跑去，沿途踩过尸体和内脏也毫不在意。迅速地打开后门。

「姐，趁现在！」男子大喊。

门边站着一名满脸睡意的少女，手中握着黑色发光的物体，朝江崎逼近。

江崎低下身子躲过，立刻跑到走廊上，男子从教室里面追出来，江崎边跑边朝对方丢玻璃片。

上午十点五十四分

「呜哇——！」

浩之迅速弯下腰，玻璃片就像低空飞过的战斗机一样，从他身上惊险掠过。他瞪大眼睛，直接躺在走廊上，「斗牛」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已经追不到人了。真是大意，居然让猎物逃走。

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唯香慢吞吞的走过来，用看不出表情的眼神俯视着他。

「哎呀——真是太可惜了，就差那么一点点，我的『姐姐藏在门边突袭作战』就要成功了的说。」浩之躺在地板上苦笑。「刚才进去以前，我故意大声说『姐姐留在这里等我』，降低对方的警戒心，再让你躲到后门去，等那家伙一出教室就可以攻其不备。可惜对手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算了，能够把他逼到逃走也很厉害了。那家伙可是传说中的『斗牛』呢，凭我一个没经验的『斗牛士』，根本就制不住……」

唯香依然没有在听他长篇大论，默默地蹲下，伸手到他腰侧轻轻搔痒。

「……呃，姐，姐姐？」

「叽咕叽咕叽咕叽咕」

「我没有那种癖好哦。」

「会痒吗？」

「是不会，不过你在干嘛？」

「我在叽咕叽咕叽咕。」

「嗯，我知道你在搔我痒，而且搔痒得莫名其妙，我是问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举动。」

「你身上有装备吧。」唯香依然面无表情，用折断牙签的音量说话。

「啊……我之前不是说过我两手空空吗？只限两只手而已啦，这可是我最拿手的叙述诡计哦。为了以防万一，我身上穿了防弹背心，还藏着三段式电击棒，多亏有这两样才保住小命呢。如果真的什么也没带，我现在早就肚破肠流，下去十八层地狱报到了。」浩之撑住上半身坐起来。「不过真是太惊人了，那家伙被电流攻击竟然还若无其事，他的身体到底是什么做的啊？简直莫名其妙，比我头一次看到超级赛亚人还要莫名其妙。」

「你的枪呢？」

「谁晓得事情会变成这样啊，我把枪留在车上了，现在还停在学校的停车场里。结果学校发生这种事。就算佐佐木发现了，也帮不上忙吧……对了，都不知道外面情况怎么样，真实的，没必要搞得这么严重吧，又不是在拍灾难片。」

听了浩之说的玩笑话，唯香轻轻低下头去，面无表情地说灾难片很棒啊，然后又用笔平常略微清晰的声音，说结局很精彩。

「我只喜欢看别人的结局，并不像看到自己的结局。尤其是我最喜欢彻底玩弄别人的人生，那种感觉真是太过瘾了。所以我们来为『斗牛』的人生划上句点吧，我不想回收他了，太过温柔的手法只会害死我自己。」

「你赢得了吗？」

「喂喂喂，亲爱的姐姐，你该不会忘了我是鼎鼎大名人见人怕的魔王吧？我可是集狡猾与卑劣于一身，专走旁门左道的王子殿下祁达院浩之，为求胜利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人生哦。」

上午十点五十七分

我跟兵藤茫然地站在穿堂入口，一脸错愕。这并不是夸张，相信任何人看到门口被土石流堵得密不通风，都会跟我们有一样的反应吧，出路整个被封死，任何人都会吓呆的。

「哇——不会吧，太离谱了……」

兵藤露出傻眼的表情，像是看到一只人头狗从眼前走过的模样，高大的身躯毫不掩饰绝望。再说一次，这并不夸张，就连我自己也相同，好不容易恢复正常走动的双脚，又再度因为过度惊吓而差点瘫痪。

「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啊……好……」

然而接下来的搜寻，只是徒增我们的打击，让心情更沮丧而已。被土石流掩埋的校舍，被土石流掩埋的体育馆……与外界联络的通道，全部都被封死了，被泥沙跟瓦砾堵得密不通风。

情绪掉到最谷底，我们返回穿堂入口，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不，是整个人瘫在地板上。

「……小镜你还好吗？表情好狼狈哦。」表情也很狼狈的兵藤问我。

「我有点、实在、非常……快不行了。」

我看着胸前的红色领巾（顺带一提，一年级是深蓝色，三年级是纯白色），有气无力地回答他。

「我也有点快不行了，感觉真糟，你也看到了吧？路上都是尸体，有的皮开肉绽，嘴唇五官都不见了……」

「等等，兵藤，你说这些是要做什么？别告诉我这是一个有趣的话题。」

「当然不是——」兵藤曼联疲倦地说：「你说的对……这时候不应该再说那些影响心情的话，对不起。」

「没关系，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因为这种话题，让表情扭曲得更严重。」

「不用担心啦，你长得那么可爱。」

「你老实说，我的脸现在看起来怎么样？除了狼狈以为，还有什么形容词？」

「很抱歉，已经找不到别的字眼可以形容了。」

兵藤的话虽然是半开玩笑，声音却非常认真。究竟是他没有多余的心力说笑，还是我的脸真的糟透了呢？如果是后者，那么身为专出可爱女生的镜家一份子，我实在很可耻，说不定还会被追求清纯幻想的哥哥们排挤。

在现代社会而言，我可爱的家庭算是人数有点过多，成员的个性更是复杂……镜家一共有七个兄弟姐妹，四个女生，三个男生，而我们几个姐妹的相貌，甚至自己称之为美女都不为过。这是真的，一定要相信我。

去年不知道为什么想不开突然自杀的大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将满三十岁的女人，而没有人知道在想什么的二姐，撇开个性不管，确实是个美女，还有从不谈自己生活目标的小妹，更是有如一朵盛开的山茶花，美得楚楚可怜。当然包括我自己也不例外，外形就像可爱的情趣娃娃般，是个不小心诱惑哥哥的恶魔妹妹。总之，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虽然没有哥哥们的偏执，但内心也本能地抗拒这种病态。我拍拍脸颊，叫自己振作一点，快振作起来，把开关转到ON吧。

「小镜——」兵藤缩着高大的身体，突然想到要问我。「你的手不要紧吗？」

我故作轻松地笑着，对他点点头，其实根本一点也不好。四只手指裂开的伤口仍然血流不止，此刻麻痹感已经逐渐取代了疼痛感，手肘以下几乎都没有感觉了。虽然有用手帕稍微包扎以下，却整块被血染红，连原本的花色都快看不出来，鲜血还渗透手帕滴到地板上。人类的身体是失血超过多少百分比就会死亡呢？

死亡。

我……会死吗？

如果就这样一直被关在学校里，我们应该必死无疑吧。

很恐怖。

光用想象的，身体就开始颤抖，我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意外。在那样一个疯狂的家庭里生存了十四年，我以为自己对生死或毁灭等等世俗所谓的重大变故，绝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早已经彻底麻木了，结果现在看来，这似乎只是自己天真的想法。不过……我必须第三次强调这句话……这并不夸张，反正我跟特立独行的性格或超乎常人的直觉，几乎可说是无缘，也就是说，我是个「平凡人」，而且身心都还在成长阶段，面对事故根本无法维持正常。

更何况，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首先必须要将体内所有的开关都恢复到ON，接下来还要不断对抗心中涌起的情绪（朋友死去的哀伤、发生地震的恐惧、以及种种必然产生的反应），全部都必须自己设法处理。而此刻的我，将这些程序都抛在脑后不去面对，会继续陷入混乱也是理所当然。镜佐奈要完全复活，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吧。

「好，我再去绕一次，找找看其他出口吧。」

兵藤压抑心中的恐惧跟绝望，站起来宣布。我也跟着要站起来，却被他制止了，他要我坐着休息就好。

「我不要紧啦。」

「脸色那么差又加上受重伤，还敢说不要紧。」

「别像哥哥那样对我太好。」我勉强站起来。「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对你太过意不去了，我又不是来做客的。」

「好吧，OK。」

「便利商店吗？」

「我是说一起走吧。」

于是我们进行第二次的搜寻，尸体的描写就此略过，直接跳到结果报告吧——一楼跟二楼的安全门以及窗口，已经全部被泥沙跟瓦砾给堵住，还是一样无法通行。

只剩下……最上面的三楼。

我们脚步沉重地朝三楼迈进。

然后——

「太好了！」兵藤发出欢呼声。「噢，太棒了！真是谢天谢地，小镜！你看，是光线！那就表示有出口对不对？太棒了……我心脏差点没力了耶——」

三楼的状况也非常惨不忍睹。

天花板几乎全部都塌下来，走廊填满了瓦砾，虽然楼梯间侥幸没有遭到破坏，但整排一年级教室都毁了。

我体内的紧急讯号全部开始闪烁，不想开启的电源自动亮灯，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我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瓦砾，不止是走廊，还蔓延到教室里去，位于楼梯口首当其冲的一年一班教室，已经完全毁灭，原型消失殆尽，而对面的一整排专科教室，也是同样的状态。

在这片废墟的上方，照进一束光线。

是阳光。

与外界的连接。

兵藤手舞足蹈地尽情表达内心的喜悦，谢天谢地，可喜可贺。没错，这实在是非常可喜可贺，非常令人雀跃，我应该松了一口气，应该得到很大的安全感，应该跟他手牵手兴奋地跳起舞来，应该发出响亮的欢呼声。此时此刻，我不应该全身僵直，不应该忘了手上的伤口和麻痹感，不应该紧张得脑充血。

但是我办不到。

我无法容忍。

我无法接受。

再多失去一个人，多发生一次变故，我绝对无法接受。

家人就是我的一部分。

这并非谎言并非比喻并非修饰，真实的不能再真实。

镜家的七个兄弟姐妹虽然都是我行我素的个人主义者和放任主义者，在彼此的潜意识里，却存在着一般家庭所没有的系念，千真万确。这绝不是什么牵绊，如果有人敢混为一谈我会杀了他。从字典上的解释来看，牵绊是指人与人之间的牵连跟羁绊，然而我们之间的联系，跟字典上所说的联系，是不同的观念。我们七个兄弟姐妹之间……是更浓烈的爱恨，更直接更原始，更粘稠绵密，更暴力的，更兽性的情感。

所以失去任何一个人，大家都会「啊啊啊啊啊——」地尖叫崩溃。

我冲向如山的瓦砾，冲向满坑满谷的瓦砾，整张脸用力撞过去，整张脸埋进瓦砾堆中，鼻子流出血来，但我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受伤的手用力揍水泥块，拼命捶拼命捶，大脑沸腾，眼前发黑，世界毁灭，我都不在乎，还是继续捶。啊啊啊啊啊——我放声尖叫，啊啊啊啊啊，不停尖叫，啊啊啊啊啊——深红的鲜血流了满地，周围的世界已经变色，我还是继续捶继续捶。全身的感觉都消失了，所有的神经系统都停摆，连手的力道都控制不住，然而唯有如此，才能掩盖失去一个人的冲击。

手不停地捶，不停滴发泄，再继续下去，全身都会报销。兵藤过来架住我，让我动弹不得。放开我搞什么鬼你要强奸我吗有本事就动手啊敢动手试试看你这个处男反正你不做哥哥也会做——我想大声吼出来，舌头却不听使唤，无法喊出正常的声音，只能呜呜呜嗷嗷嗷的乱叫。小镜你怎么了冷静一点——兵藤喊我的名字，更用力制住我，我想挣脱却碍于体型的差距，根本抵不过他，于是我放声尖叫，用说不出话的舌头拼命尖叫。

上午十一点零八分

刚才被攻击时，那股奇异的感觉，随着时间已经慢慢散去。然而对不知名的食物，江崎心中的不安感并未消失。

的确，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感到痛苦，不管是被揍被踢，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与，就这点而言，他的确是无敌的。但是身体仍会受到创伤，表皮破了也会出血，如果严重的话，更要花上不少时间才会痊愈。出去此一特点，江崎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他藏身在二楼的教室里，按照惯例……不，是比平常更加仔细地，检查身体各处。没有发现外伤，暂时可以放心。从胸前口袋拿出镜子，照着额头上的疤痕，一边思考那两个攻击自己的人是何来历。那家伙到底是谁？真的是「实验」的目击者吗？可是还有疑点，如果那两人真的是目击者，只要去警察局报案就好了，事情马上就可以解决。结果他们反而来向他挑战，难道是受害者的家属吗？可是又怎么会知道是他下的手呢？难道当时的目击者……就是家属？

报仇。

有可能，非常有可能。

得到这个可信度高的推论，江崎把问题暂且搁下，开始思考最重要的事情——眼前自己所处的状况。学校究竟怎么了？发生大地震，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但老师们为何都没出现？全部死光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也就是说，只能靠自己救济想办法脱困了。可是从四周包围的泥沙以及刚才发生的冲击来判断，整间学校应该都埋到地底下了。

总之，先去找出口吧。

他一遍提防刚才那两个人再度出现，一遍快步前进，沿路上大量尸体映入眼帘，那些尸体脸上都带着痛苦或类似痛苦的表情，江崎就像一个吃太多糖的小孩子般，皱起了眉头。倒不是因为看到尸体产生恐惧跟冲击，而是在他为了观察尸体杀死十七个人之后，眼前却出现如此大量的尸体，让自己过去的行为变得很愚蠢很没意义，这种感觉就像抢匪为了一万元去杀人，结果隔天却发现自己中了彩券头奖一样，是很大的挫折感。

走下楼梯前往一楼，除了穿堂入口跟三年级教室的走廊以外，几乎都被土石流所淹没。刚才在途中已经确认过二楼的窗口跟安全门，可惜同样也被泥沙侵入，如今只剩下……三楼。江崎转过身去正要离开，突然临时起意，又回到自己的教室里。遍地死尸的三年六班，充满令人作呕的强烈尸臭味，江崎被包围在鲜血和内脏的腥臭味里，重新凝视已经死亡的同学。眼前的尸体，丝毫看不出生前的模样，太过诡异的差别，让他产生一种陌生的惊奇感。正因为每天都在观察，对于前后两种表情的差距，更是感到惊奇。他立刻从口袋里拿出镜子，试着模仿尸体的表情。

可惜依然不成功。

真是遗憾。

他有些失望，转身前往三楼。

在楼梯上面，站着一名少女。

阴影。这是江崎的第一印象。

漆黑、黑暗。

少女让他联想到这些围绕着黑暗的字眼，然而这并非因为少女本身是黑色的，相反地，她肌肤白的出奇，充满绝望的白，不正常的白，明显地异于常人，甚至有些病态。

这抹诡异的苍白，就站在阶梯上，彷佛漂浮在黑暗之中。

轻轻地。

静静地。

江崎站在楼梯下方，观察这名少女。纤细瘦小的身躯，让人有种好像可以收进行李箱的错觉，有点宽松的深蓝色背心，深蓝色袜子，长及膝盖的裙子，深蓝色领巾，盖住耳朵的黑色短发，散发绝望气息的黑色大眼睛。

一切，都是黑暗的综合体。

「你很像死吗？」像在浴室里发出的，没有方向的声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可以比你先死，很羡慕吧。」

少女静静地说完，转过身去背对江崎。

接着，往后一躺，直接朝楼梯倒下来。

毫不犹豫，甚至是一鼓作气地。

江崎没有思考，立刻冲上楼梯。

可惜还是来不及。少女的头部即将撞上地面。

江崎伸出双手，以守门员的动作纵身一跃。

千钧一发。

「……身体好痛哦。」少女的头落在江崎手上，依然静静地开口。「除了头以外，其他地方都好痛，痛得像骨头碎掉一样，痛得像断手断脚一样。可恶，痛觉真是一种讨厌的东西。」说着又翻过身来，跟江崎同样维持俯卧的姿势，将脸贴近江崎耳边。

「我叫镜那绪美。你很想死吗？一定很想死吧？没问题，我有敏锐的第六感，能够准确地感应到，你可以放心。对了……让我附在你身上好不好？」




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向这样的人说话根本是对牛弹琴，完全被当做耳旁风嘛。

（路易斯·卡罗/爱丽丝梦游仙境）

上午十一点十四分

「为什么要跟在我后面？」

江崎回到二年一班教室，把地上那些血淋淋的尸体都搬到门口，堆起来当做掩护，接着把翻倒的讲桌抬起来坐上去，对眼前这名叫做镜那绪美的一年级学生发问，这是他从发生地震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要附身啊，真是的，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问。」那绪美站在阴暗的教室微微一笑。「你说话的方式，实在非常安静，我要多学学。」

「彼此彼此。」

「你应该是那种不知道可口可乐跟香草可乐有什么差别的人吧？」

「我更不知道你的出现有什么意义。」

「彼此彼此。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这是当然的，因为我们才认识不到十分钟。诺贝尔奖得主伍德沃德曾经说过，两个人互相了解，需要的不是配合度，而是时间——我乱讲的。」

「你有什么目的？」

「呵呵，时机还没到，我是不会离开的。只要你活着，不管用多大的力气，多凶狠的暴力，我都不会离开你，知道你人生划下句点为止。」说话的声音像是漂浮在半空中，抓不到距离跟方向，这种声音实在不适合一个多话的人。「你一定很高兴吧？没关系，可以把你的喜悦都表现出来。」她边说边靠近，像在黑暗中轻轻滑行。「我跟你，会永远永远在一起，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情咯。」

「我并不觉得高兴。」

江崎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既不高兴也不难过，这点事情，无法让他内心产生任何起伏。

「你这是违心之论。」那绪美白皙的小手贴在江崎的脸颊上。「我突然稍微有点担心，还是问一下好了——你认为我是脑筋不正常的女生吗？哎呀……不应该用疑问句来讲……应该说，你心里一定在想，我是个脑筋不太正常的女生吧。嗯，表面上看起来的确是很像，不能怪你，谁叫我自己要突然往楼梯倒下来，还开口闭口就说什么附身的，这样简直就是……」

「就是你脑筋有问题……」

「别说话——」那绪美把拇指伸进江崎口中，纤细的手指按住他的舌头。「我家七个兄弟姐妹全部都很多话。（*）呵呵，七个人当中居然没有一个是沉默寡言的人，很厉害吧？我们最受不了在发表长篇大论的时候被打岔，其中最饶舌的冠军，就是受人爱戴二哥创士，而我则是第二名，人不可貌相哦。呵呵，外表是会骗人的……为什么男生总是以为表情阴沉的女孩子一定就是不爱说话的呢？有什么不成文的规定吗？据棱子姐姐说，这是因为H Game跟动画通常都会有这种设定，所以我觉得，取缔这种东西比下令禁止暴力漫画还重要得多了。虽然润一郎大哥在我们之中已经算是比较安静的，不过他脑子里塞满了吓死人的资料库，也是个异类，从这点来看，愈奈大姐同样也好不到哪里去吧，她虽然话没那么多，却经常会出其不意地丢出炸弹，对我们这种散弹型的人而言，威力难以想象。话说回来，在镜家这个怪人博物馆里面，公彦哥哥算是非常非常普通的……用比较恶劣的说法，就是毫无个性的人。不过我要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发作起来时很恐怖的，而且会让他发作的就是佐奈姐姐。我们家族并没有什么乱伦俱乐部的嗜好，可是所有的兄弟姐妹就像连体婴一样，潜意识里始终都有互相融合的念头，因此实际上……喂喂，你怎么了？是没有表情还是在发呆啊？是没见过这么多话的女生，被吓到了吗？别想瞒过我，在我面前装作若无其事是没用的。没错，我的确是说太多话了，这个我自己很清楚，不过你已经被附身了，觉悟吧。」

*在此插入注释破坏画面，请见谅。

以下故事只有七人当中排行最小的两个会出场，但是……其余五人会像幽灵般，不时现身在剧情叙述里，因此为方便读者阅读，还是简略补充——

镜家七个兄弟姐妹当中，最年长的愈奈在生日前一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二零零五年此时她已经过世满一周年。大哥润一郎在恶名昭彰的初濑川研究所工作，为了防止机密泄露，住在研究所的高级宿舍里。排行第三的是二姐棱子，高中休学后失踪，过着戏剧性的人生，几年前在札幌租下公寓一个人生活，目前以制作同人志糊口。二哥创士于二零零二年冬天银飞机失事化为尘埃落入大海，结束短短十七年的生涯。三个公彦是个平凡的高中生，现在正为了存逃家基金而努力打工中。

江崎灵机一动，突然用力咬住那绪美的拇指。

「好痛——」

他咬得更用力，温热的液体流进口中。

「哎呀……好厉害，你在啃我的手指呢。」那绪美的表情没有变化。「你有一张好看的脸孔，卡奴初濑行为充满野性。平静的说话方式、冷淡的表情、毫无逻辑的冲动举止……你的大脑是个空壳吗？绰号叫门神是吗？对我说的话有什么意见？现在准许你发言，请开口吧，尽量说，说到你高兴为止。」她从江崎口中抽出手指，鲜血和唾液混合在一起，垂着细丝。

「请你说重点。」

江崎吐掉口中残留的鲜血。

「你只有这句话吗？」

「嗯。」

「我实在不习惯面对沉默的男生，真伤脑筋耶。而且我说话绝对不会只说重点的，那种讨厌的行径，我死都办不到。把事情一五一十巨细靡遗地说完，是我镜那绪美的风格。所以咯，我必须把目前应该要告诉你的部分全都说出来……啊，那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当做是你咬我手指的回礼吧。我可不是对任何人都用这样的方式跟态度说话，现在的我……没错，是接近傀儡的状态。只要找到适合附身的对象，我的思想就会暂停，只剩下接收讯息的知觉……会不由自主地说话，不由自主地接近，创士哥哥把这种现象称之为『恶魔上身』，真是有趣的说法呢。一个附身者自己也会被附身，这实在是太有趣了。」那绪美呵呵地笑两下。「总之呢，平常的我，平常的镜那绪美，是比较普通比较安静，也比较懂事听话的。我有时候会单独行动，也会拒绝别人，是个可爱的国一学生哦。你喜欢哪一个我呢？其实你也没有选择权，你所见所知的镜那绪美，就只会是此刻站在你眼前的这个镜那绪美而已，因为你已经被我附身了。不过这都要怪你自己，会被我附身的都是奇特的人，别说你你完全没有自觉。」

「我是个普通人。」江崎照实回答。

「太让我意外了，你真的没有自觉吗？」

「我是个普通人。」

「算了，随你高兴。你要怎么说怎么想，我都无所谓，反正我已经附身了。」那绪美把自己的手指含进嘴里，舔掉血液，再啵一声拔出来。「你看，这是间接接吻，你很高兴吧？听清楚……从现在开始，我会绝对保护你，也会彻底妨碍你，还会真心爱你，真心毁灭你。我会赐予你最渴望的东西，也会夺走你最重要的东西，绝对说到做到。这些话彼此之间并没有矛盾，因为这才叫做真正的附身。」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江崎依然照实说出感想。

「你会慢慢了解的。」那绪美耸耸肩，对她瘦小的身体而言，那件深蓝色背心果然还是太大。「来，再让我把手指放到你嘴里一次……」

「当啷当——发现可疑地点！」门外传来熟悉的大呼小叫声。「姐——这里啦，你走快一点。我发现一间非常可疑的教室哦，门市关起来的耶。咦，居然还用尸体做路障？哇，里面黑漆漆的，好像鬼屋，小心点哦……咦？又怎么了？拖鞋很难走？那你把脚下那具尸体的鞋子脱下来穿好了。喂——失败品，你就躲在里面对不对？听得到我说话吧？这次绝对要彻底杀死你，快滚出来吧——」

果然没错，就是刚才的二人组。

江崎跳下讲桌。

「呵呵，」那绪美站在黑暗中，像是要跟阴影融为一体。江崎看着她，想起之前的第一印象。「发生大地震了，不去找逃生出口，不去担心同学，反而在这里决斗拼命，这样你还说自己是普通人？真正的普通人，这种时候应该会想自我了断才对啊。」

上午十一点十九分

终于稍微恢复冷静的我，颓然倒在三楼已成废墟的走廊。崩坏的天花板注入一束光线，直接照射在右手上，我的手掌已经惨不忍睹。除了先前被玻璃割开的伤口以外，其他部分也都在痛，大概是伤到筋骨了吧。这并不意外，用尽全力去捶打水泥块，当然会敲坏手。全身都在出汗，感觉很不舒服，头发黏在脸颊上很痒。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洗到澡，真是糟透了

兵藤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安抚我才好，一脸担忧地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像个正在思考线索的名侦探。对于自己的救命恩人，我不能再这样无理取闹下去，虽然全身的开关尚未完全恢复正常，但至少能够 开口说话，所以我先说出自己有个妹妹的事情。

「……妹妹？」

「她叫那绪美，是个很可爱的小妹。虽然有点安静，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会让人忍不住想保护她。而且……我们七个兄弟姐妹的联系非常密切，失去其中任何一个都不行，大家都会精神崩溃的。这种感觉别人很难了解，就像一只手活生生被切断一样。」越说心情越激动，我努力克制自己。「我们七个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都很我行我素，各过各的生活，实际上无论何时何地都维持着最亲密的联系，一旦这种联系被切断了……我真的会受不了——」

「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啊。」兵藤走到我身旁坐下。「我们还不清楚你妹妹是不是真的已经罹难，也不清楚三楼是不是真的已经全毁，我们所知道的，只是眼前所见的光景而已。」

「眼前的光景……刚才发现光线的时候，的确是有点兴奋，觉得有希望能逃出去，可是仔细一想，光凭我们两个人，根本就不可能突破现状吧。」

我抬起头望着堆积如山的瓦砾，脱口而出这句话，毕竟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吧。

「不，总会有办法的。」

「可是我们完全没有任何道具跟人手啊。」

「那倒是其次，重点是你看，我们现在的地点……看看这周围，并没有全毁啊，虽然废墟就在几公尺前方，但楼梯前面这部分却还是完好的吧？所以不必担心，三楼还没有全毁，就连你头上那块天花板都还好好的不是吗？这时候就轻言放弃未免太早了，不要绝望，好吗？我们根本没必要绝望。」

「兵藤……」对不起，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我更明白妹妹的生存概略很渺茫，这个冲击太大了。「嗯，你说得对。」然而我装作什么都不懂，愣愣地点头，因为不想辜负兵藤的安慰。就算把担心渺茫的焦虑都发泄在兵藤身上，对我的情绪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好，那我们就开始来找可爱的妹妹吧！」兵藤用力拍了下手。「等找到你妹妹了，我们再来想办法从屋顶逃出去，这样OK吧？」

「嗯，谢谢你，兵藤。」

我以最萌最灿烂的笑容向他道谢，这是最大的回报，回报他让我身体的开关恢复正常。兵藤有些腼腆地接受我的笑容，却又在几秒钟后转为困惑的表情。我带着疑问偏头，脸上突然有东西落下来。

是眼泪。

我终于，哭出来了。

「……啊，没事没事。」我笑着流泪，觉得人类真是厉害的生物。「听我说，人之所以会哭泣，是因为精神上意识到悲伤或是恐惧等等负面的情绪对不对？对我而言，哭出来就表示内心的情绪已经得到适当的纾解，所以不要紧的。其实我从刚才就一直想要让自己哭，可惜一直哭不出来……谢谢你，兵藤，所以让我哭出来了。」

「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耶。」

「年纪轻轻就懂得如何把女孩子惹哭，真是不得了啊。」我边吸鼻水边故意开他玩笑。「一年级跟你同班的时候，完全看不出你是这种男人呢。」

「胡说什么。」兵藤脸上的困惑尚未褪去，有跟着笑出来，人类真的能够产生好多种不同的表情。「啊……那我先去楼下确认看看班上有没有同学还活着，你在这里等我，到我回来之前，你就尽情地哭个够吧，这样OK吗？」

「嗯，谢谢。」真的，谢谢你。

「你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十五分钟……吧。」

「了解。」

兵藤看看手表，立刻快步跑下楼梯。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患难见真情，在危急时刻能够提供依靠的男人，实在很优秀，让人忍不住心跳加快（才怪）。我想起创士哥曾经说过，无论长相多出色、口才多好的男人，如果在重要时刻畏畏缩缩没有担当，就只是个差劲的瘪三，不值得交往。我又想起愈奈大姐曾经说过，挑男人要看脚的尺寸，而不是看脸的长相。

可惜二哥跟大姐都已经死了。

我眼中蓄满泪水，视线模糊地望着疼痛的右手发冷，过一会儿又想到，再这样哭个不停，等下身体的开关又要变成OFF了，于是转移视线，抬起眼看天花板缝隙间照下的光线。

然后我想起已经地震中死去的大家。明明前一刻还一起聊天的，如今却全都成为肚破肠流鲜血满地的尸体。

大家。

这些「大家」，再也无法跟我说话，无法一起上学，无法一起玩乐，永远都无法再见面了。我再也不可能跟她们一起去吃蛋糕，一起去唱KTV，一起讨论喜欢的对象。

彻底的诀别。

即使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挣扎，都绝对无法打破的规则，好不宽容的游戏规则。

这就是，死亡。

大家都被死亡吞噬，被带往与我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不止是愈奈大姐（她的世界本来就是个别独立的），还有其他死者，我都无法接触，就算心中不断祈求要跟死去的人说话，也只会在梦中实现。脑中浮现隔绝这个字眼，存在于死者与生者之间的，是确确实实的隔绝。

……那绪美。

这种生死的隔绝，万一发生在我跟那绪美之间，光用想象的就足以令我发狂。我绝对不接受，没错，绝不。啊啊，最可爱最可爱的那绪美，应该平安无事吧？我那喜欢吃冰不爱吃肉的小妹，应该平安无事吧？那绪美她身体虚弱又偏食，而却运动神经很差，真令我担心。更重要的是……眼前这整排一年级教室，毁坏的程度实在让人担忧，万一她被压在下面——

哔哩啪啦哔哩啪啦哔哔哔啪啪啪——

电子音效。

手机在叫，我的手机正在发出来电铃声。我赶紧拿出来确认荧幕上的名字，既惊喜又悲伤。

立刻按下通话键。

「……喂？」

「哎呀终于打通了，嗨——佐奈，你好啊。怎么样？还好好活着吗？」说话语气跟我的混乱情绪成反比，这个熟悉的声音，正是我的二姐棱子。「看来你遇到大麻烦了呢，就像神户被大金刚破坏一样，啊，不对，应该是神户被大地震破坏一样。呃，反正同样是灾难嘛，没什么差别。」

「姐，你没事吗？」

「当然咯，死人要怎么打手机啊，大白天的摆脱别说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很恐怖耶，等下要来收收惊，镜棱子法师的灵能力是天下第一的哦！」

「啊啊别开玩笑了！姐，其他人都没事吧？外面的世界现在怎么样？快告诉我……」

「佐奈你冷静一点，听好哦，先告诉你一件大事，我现在不在北海道。」

「咦……那、那你在哪里？」

「静冈。」二姐回答得简洁有力。

静冈！去那种只有茶叶的地方做什么？

「因为同人志比预定的时间提早完成，我突然很有空，就想说来静冈玩玩好了。可惜呢，二十几岁的女生一个人旅行，真是有点寂寞啊……咦，现在好像不是聊旅游话题的时候，对了佐奈，我们家的人都还好好活着吧？」

「这是我想要问你的话啊。我还待在学校里耶。」

「学校？你是说那个学校吗？」

「不然还有哪个学校？」

「哇，太让我吃惊了，你居然是这么用功上进的孩子。问个蠢问题，日本的学校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连发生灾难都还能够继续念书吗？哇，这就是所谓的生活教育吧。」

「不是啦！」我感觉到体内涌起一股灰色的情绪。「才不是这样——」这股情绪就是强烈愤怒加上强烈哀伤的混合体。「才不是这样……那绪美她——」

「那绪美？」

「那绪美好像出事了！」灰色的情绪直击我的大脑，开始扩散。「我到三楼来看，结果……结果这里，这、这里的天、天花板都塌下来，教室跟走廊都乱七八糟的，全部都……都毁、毁——」

「等一下，佐奈，佐奈——」

「毁、毁掉了……那、那绪美她、她……呜、呜呜……」

「佐奈，喂，佐奈，你有没有在听啊？」

「呜、呜呜……那绪美……呜呜……」

我很想停止自己莫名其妙的抽泣，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满脸都是鼻涕跟眼泪。这幅德行，绝对不能被哥哥他们看到。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啦。」二姐发出伤脑筋的声音，这个人虽然是天下无敌，却最害怕茄子根大姐还有妹妹的眼泪。「我不开玩笑了，别哭了好不好。这么大年纪还哭会长皱纹哦，哎呀，我跟你说了对不起了嘛。」

再怎么心胸宽大的人都听得出这句话很没诚意，但我知道她是真心要跟我道歉的，因为棱子姐姐如果不带歉意的时候，反而会认真使用敬语。

「……好，不生你的气。」我伸手擦去眼泪。

「谢谢啦，佐奈，你还没找到那绪美把？」

「……嗯。」

「那就没事了。」二姐只简单说了这么一句。「对了，学校的状况很糟吗？」

「根本是地狱。」我忍住哽咽向她说明。「所有人都死光了，到处都乱七八糟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整间学校，好像都陷入地下了。」

「地下？」

「就是地面底下。」

「地面？」

「整间学校，好像都被埋在地面下了啊。」

「怎么可能嘛，你该不会要说，学校因为地层液化，咚的一声沉下去了吧。」

二姐的声音就像讨厌的大人故意要用科学角度去吐槽那些儿童节目一样。

「也没有，可是差不多意思了吧，因为窗户外面都是土石流……」

「好了啦！啊啊简直莫名其妙真是够了！拜托你不要一直讲莫名其妙的话好不好。什么学校埋在地底下，根本就不可能嘛。你一定是在做梦啦，我其实是你梦境里出现的幻觉，搞清楚了吗？胸部有没有吓到变成C罩杯？我跟你说，佐奈，你不是爱丽丝，没必要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我也不是爱丽丝的姐姐，不想听你讲那些废话。」

「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啊！呜、呜呜……我、我呜、呜呜……」

「哎哟好了啦！跟你说对不起嘛。我只是临时想到一个笑点，想说出来给你听嘛，你不要对我的每一句话都那么认真好不好。大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一起生活那么久，我以为你至少已经学乖了的说过。」

「我知道啊……可是这时候开我玩笑太过分了啦。」

「那就请你再接再厉咯。」

我只好说知道了，这个人，果然很过分。

「你刚才说埋在地底下，所以现在等于是被关在学校里咯？不得了，好刺激哦！」

「不过三楼天花板的空隙有光线照下来，应该还没有完全被埋住。」

「出得去吗？」

「要想办法把瓦砾移开。」

「有办法吗？」

「目前看来是没有，不过总之我会努力去试的。」我并没有做乐观的评估。「该我发问了，姐你那边有电视机吗？」

「你是变笨了吗？就算是静冈也不会没有电视……」

「那新闻有没有在报道地震的消息？」

「目前只有直升机从空中拍摄的画面，详细灾情还没有说明。啊，旁边有写出震度，不过好无聊哦，才个位数而已。」

「市区里呢？有没有……惨不忍睹？」

「没有那么惨啦，应该没有什么桥梁断裂或大楼倒塌的意外，只有道路隆起跟窗户破碎……我只看到这些而已。跟地层液化有关的消息一个也没出现，当然，这只是目前的消息啦。」

我感到非常意外。

原本以为光是学校里就死了几百个人，外面的世界应该更凄惨更接近地狱才对。这真是个令人高兴的误差，以此推测，我的家人应该全都平安无事吧。

「照眼前的情况来看，大概明天以前学校就会得到救援了吧。你不必等很久，真是太好了，尤其是对女孩子来说。」

「啊……」突如其来的心安让我全身无力，直接躺在走廊上。「真的吗？那家里应该没事吧。这真是太好太好太好了——我绝对没办法接受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

「那是我要说的台词耶。」二姐的声音透过手机电磁波传送过来纠正我。「如果真的有谁会消失的话，那你跟那绪美才是几率最高的两个人，这一点你可别忘记。」

「啊，嗯。」她说的没错。

「回到刚才的话题，你说那绪美她们三楼的教室已经毁了吗？」

「嗯……」

「不管用多乐观的角度去想，都很难想象那绪美还活着。」

「……嗯。」

「很可能已经被水泥块或土石流压在下面，身体变成一团烂泥了。」

「姐!」

「我从一年前开始就心情不好到现在，你不知道吗？啊，那绪美有没有带手机？」

「她没有手机。身为姐姐，你脸这个都不知道吗？」

「现在不是互相责怪的时候，我们别再抱怨彼此了。」二姐低声说着，语气不像在教训我，反而像在反省自己。「好，镜家三女，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咦？」

「那绪美还活着。」

「……真的？」

「你认为我是会说谎的人吗？」

「你本来就是。」

「也对啦。」她承认得很干脆。「不过我这次是说真的哦，如果你不相信我，接下来的故事就没办法进行下去了。那绪美还活着，虽然我不清楚人有没有怎样。」

「你是不是……看到『那个』了？」

二姐与生俱来就拥有一项非常特殊的能力。

只要镜棱子这个角色一出场，所有的本格派推理都会变成科幻推理，所有的暴力杀人都会变成超能力杀人，而所有的学园剧情都会变成战斗剧情。她的能力足以彻底破坏故事的走向。

那就是预知能力。

啊，不可以笑我，这时候应该要惊讶才对，不应该笑出来的。

二姐能够透过画面预知不久后的将来。

创士哥哥曾经兴奋地说过，马奎斯的短篇小说里面有出现过这种女主角，但是二姐的预知能力并非小说或电影里的设定，而是存在于现实世界当中。

「我过一阵子好像会跟那绪美一起去京都玩，还会去吃哈密瓜口味的麻糬，所以她不会死的啦。唉，真伤脑筋，为什么一定要吃哈密瓜口味的呢？想也知道绝对很难吃嘛。」

「她还活着……」

我完全跳过二姐后半句话，现在没心情听她闲扯。

那绪美还活着。

还活着。

还活着！

「喂，喂喂，佐奈，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喂——听得到吗？喂——喂——呼叫地球总部，听到请回答。」

「姐，这个已经过时了。」

「你真的是国中生吗？怎么会知道这句话？」

「这个不重要，你有没有预知到其他事情？」

「对你们有帮助的就只有这部分而已，自从愈奈死了以后，我的状况一直不稳定。」就像那绪美跟龚艳红很崇拜创士一样，棱子姐姐跟润一郎都很崇拜愈奈大姐。「回到刚才的话题，佐奈，你唯一最大的使命，就是找到那绪美。 既然我的预知画面里有出现那绪美，她绝对肯定百分之百还活着，应该可以轻易找到人。所以咯，不要太有压力，放送心情去找吧。」

「嗯。」

「很好，加油吧，可爱的妹妹。」

「嗯！」

「千万不能太冒险哦，我们可爱的镜家，已经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份子了。这点你要向我保证，绝对绝对不行。」二姐在表达情感的时候，常常故意使用夸张的字眼来掩饰，今天她却一反常态，这让我很高兴。「而且啊，万一你死掉的话，公彦可能会哭吧，说不定还会自杀殉情呢。」

「哇……」真的有可能，好恐怖。

「哎呀，这种小事情对你镜佐奈而言是轻而易举，只不过是把我高中时代体验过的异常事件，提早到国中时期发生而已，绝对没问题的，你是很优秀的女生哦。」

「我只是个平凡人啊，跟你或大姐不一样。」

「我也很普通啊，只有愈奈是与众不同的。」

「是是是。」身为预言者还说什么普通啊。

「你不相信是吗？那好，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自己应该已经没有记忆了……在你刚学会说话的时候，有一天我跟愈奈带你去森林公园玩。」二姐突然开始说起以前的事情。「我们三个人在草坪上铺满了野餐垫，像小猫一样躺着晒太阳。后来你突然很开心地跑来跑去，我正想把你抓回来的时候，愈奈她放下书本摘下眼镜……你知道吗？愈奈学生时代是个眼镜妹唷……她说不要拉你让你自己去玩吧，我反驳说这样很危险，结果她就用一贯的平稳语气说，我们两个姐姐的存在，就是为了在发生危险的时候去保护妹妹。于是我跟愈奈就偷偷跟在你后面，看你到底追什么。最后你停在一棵树下底下，流着口水用手比着地面……好，问题来了，小佐奈当时到底发现了什么呢？」

「我怎么会知道啊。」幼儿时期的记忆几乎都消失了。「到底是什么？」

「蛋糕。」

「啊？」

「一块有草莓 的小蛋糕，掉在地上，被你发现了。」

「……蛋糕？你在开玩笑吗？」

「才不是开玩笑，你应该觉得很惊讶才对啊，地上真的有一块蛋糕耶。」

「为什么会掉在公园里？」

「天晓得，总之公园的草坪上有一块蛋糕，这是事实。」

「……然后呢？」

听到这里，应该没有人不会发出这个疑问吧。

「然后愈奈就把你抱起来……她说，佐奈好棒哦，发现这么棒的东西，可是这也有可能是炸弹哦，佐奈还小，不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炸弹会做成蛋糕的样子，很恐怖哦。我们有爱美的权利，一直到生命结束的瞬间都要美美的，所以要把这个炸弹销毁，佐奈你看，蛋糕上的草莓会发光对不对？那不是真的草莓，是陷阱，草莓里面有刺，好恐怖哦，真的好恐怖，佐奈，这个世界是很恐怖的哦，而且是很寂寞的哦，可是你还有我们，万一拿到炸弹也不要哭，我们会用生命去保护你，所以不要哭哦……说完她就一脚把蛋糕踩扁。虽然愈奈说的话我只记得模糊的印象，可能有些出入，不过大致上就是这个意思。如何？这样你明白我跟愈奈之间的差距了吧？我是不会对小孩子说出那种话来的。」

听完这段往事，我的脸上扬起充满幸福的微笑（就算不看镜子也能感觉得等到），梦一般的幸福，以及绝对的鼓舞，正包围着我，那是愈奈大姐的世界，同时也是此刻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棱子姐姐的想法。

强烈的幸福感，笼罩着我全身上下。

即使处在这种地点，这种状态下，我依然觉得很幸福，觉得很感动，感谢上天。这句话突然出现在我脑海中，是的，非常非常感谢上天，我真的很高兴。

这种幸福的感觉，足以将我体内的开关一口气全部转到ON。

啪啪啪——我感觉到身体所有机能都恢复正常了。

「等一下，佐奈，听得到我说话吗？」二姐低沉地呼唤我。「你跟那绪美已经不小心拿到炸弹了。我是高中时代拿到的，创士是搭飞机时拿到的，而愈奈则是自己伸手去拿的。这个威力无穷的蛋糕型炸弹，已经在你手中，这是世界对我们的恶作剧，想要剥夺我们生存的权利。创士的炸弹已经引爆了，愈奈自己吞下炸弹寻死，他们两个都被蛋糕打败了。」充满不甘心的语气。「可是我不一样，我成功地销毁了那颗炸弹，所以才能够货到现在。佐奈，你也要想办法销毁它，绝对绝对要销毁它，连同那绪美的那颗炸弹也一起销毁。我们绝对不允许你跟那绪美也到那个世界去。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的，我跟那绪美会好好的活着回去，你放心吧。」

「那绪美是保证会活着回来的，但是佐奈，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怎么样。」

「放心啦放心啦，我会把炸弹狠狠踩扁的，交给我吧。」

「你这么有活力，应该难不倒你的。」二姐轻轻一笑。「虽然这样讲有点矛盾，不过佐奈，你还是要小心自己，一秒钟都不能松懈，每一步都要谨慎。」

「OKOK，知道啦。」

从小到大，我为二姐的行动担心过八千多次，这还是头一次反过来让她担心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我要挂断咯，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等见了面再讲。」

「知道了，那拜拜——」

「拜拜——」

电话挂断了。

我回到现实当中。

成为废墟的学校。

完全毁灭的教室。

一片黑暗的世界。

但我不会再绝望，不会再哭泣，也不会再害怕。

因为我所有的机能都已经恢复正常。

「好！」我盯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瓦砾。「镜佐奈，完全复活。」

上午十一点二十六分

浩之站在二年一班教室紧闭的门前。

……该怎么出招呢？

点燃第三根香烟，开始思考。经过刚才的战斗，他仅有的王牌（武器和防护以及人手）都已经公开在「斗牛」面前，所以不可能再发动奇袭了。而若是展开纯粹凭力气决胜负的肉搏战，他肯定会输，因为对手是被刻意制造出来的战斗人种。光凭三段式电击棒是没用的，事实证明，刚才使尽招数也打不倒敌人。况且浩之并不擅长打斗，虽然比周遭的普通人都习惯作战，但遇上真正拥有力量的强者，根本就无法对抗，这一点他自己最清楚。如果让职业摔角手和街上的小混混比赛，获胜的当然会是职业摔角手，不过，如果是职业摔角手对上战斗机的话……结果不言而喻。浩之跟「斗牛」之间的战力差距，就等于是摔角手对上战斗机一样，这句话绝对没有夸张。虽然他身旁多了一个双胞胎姐姐唯香，但是这位最娇贵的千金根本没有战斗力可言，她连保龄球都拿不动。

该怎么出招呢？

「我们要站到什么时候呢？」站在身旁的唯香用猫咪打呵欠般细小的声音问他。

「说来惭愧，虽然是我先主动挑衅的，其实根本毫无胜算。之前就说过了，我其实是个软弱的男人啊，所以才会每次都只躲在幕后操作。」

他丢掉刚点燃的香烟，唯香看着烟蒂，问他要不要干脆跟对手谈和。

「办不到吧，双方已经留下最糟糕的第一印象了。我只对第一印象不好的国中女生有兴趣，国中男生就不必了。」

「那就只能战斗了。」

「对啊，唉——」浩之叹了口气。「真的很奇怪耶……这种要拿性命相搏的杂务，一般不都是派小喽啰去做的吗？为什么非要我们来不可？我跟姐姐应该是坐在最上位发号施令才对啊。这个游戏一开始没有什么史莱姆，直接就遇上大魔王了耶。」

「最强的敌人。」

「哇，我真是太意外了，姐姐居然会搭腔，今天肯定会发生大异变……咦，好像已经了嘛。」浩之盯着二年一班紧闭的门板。「真是烦死人了，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这根本是不用打就可以知道结果了吧，越想越泄气。」

「那你不打了吗？」

「唉，其实我最讨厌打斗了，我是个非常温和又非常善良的孩子啊。」他眯起神似姐姐的眼睛。「我最反对动物实验，每年都有捐款给饥饿三十，见到钱包会送到警察局，还会去参加环保义卖活动……」

「别再说了浩之。」

「咦？」

「没用的家伙。」

唯香站在阴影当中，用空洞的大眼睛直直盯着浩之看，随即又轻轻摇曳着长发，朝二年一班门口迈进，她已经听从浩之的话，换穿尸体脚上的不懈，所以步伐很平稳流畅。

「呃，姐姐，你要做什么……」

「我们必须作战。」

「可、可是等一下，那个——」

然而唯香似乎完全不把浩之的话听进耳里，就直接站在门前，一口气把门打开。

堆在门后当做屏障的尸体，发出恶心的声音塌下来，教室的门完全敞开了。

「来吧，请进。」唯香指着门内。「我已经帮你把门开好了。」

「哈，哈哈……太酷了，真是太酷了，简直酷到不行。」浩之差点就要放声大笑，这实在太有趣。「哎呀，妹妹……你快让我兴奋到硬起来了。」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男人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情。

浩之拿出电击棒。




第四章「必然的死斗」
见死不救，跟杀人是同样的意思吧。

（路易斯·卡罗/爱丽丝梦游仙境）

上午十一点二十八分

「来吧来吧来吧。

杀了你杀了你。

我是祁达院财团现任总裁祁达院旗清的孙子。

恶名昭彰令人闻风丧胆的黑魔王。

连哭泣的孩子也不放过。

连濒死的孩子也不放过。

正是祁达院浩之。

每次总是担任幕后的黑手或是搞笑的谐星，但这回事例外。

没错，这是番外篇。

哎呀呀……这时候遇上我，可真是不幸啊，『斗牛』。

我拥有绝对的力量，能够将所有人类的生命都捣乱、破坏、毁灭。没有一个例外，绝对没有。所以我可以杀了你。

大卸八块好不好啊？

还是要吸干你的血？

快点回答问题啊。

我可是很大方的。

而且诚实又正直。

…………

…………

难道你以为我没本事杀死你吗？

真意外啊，太失败了，太失礼了，太不敬了。

你以为自己是谁呢？

回答我，你以为自己是谁？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而活？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而死？

如果你连这点道理都没想过，连这点思想都没有，还能对付我祁达院浩之吗？

难道你以为自己有胜算吗？

喂喂喂喂喂，你真的这么以为？

太可笑了，不是吗？

无所谓，随你怎么说。

总之失败品，你赢不了我的，所以乖乖滴向至高无上的我低头吧。你的确很强，我知道，你跟我之间的能力差距，我也非常清楚，但是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浩之大声说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台词，结果才刚踏进充满尸体的阴暗教室，头部就受到重创。大脑剧烈震荡，眼球痛得像要爆开，意识开始模糊，全身无力。然而浩之靠着日本男儿的精神，用意志力拼命保持清醒，即使快要昏倒了，仍举起手中的电击棒。

打中东西。

「啊！」

啊？是谁？

可惜头部受到攻击的浩之，此刻无法思考，手脚都不听使唤，只能垂直倒向地板。幸好有尸体当做垫背，不至于摔伤，但意识已经越飘越远了。亏他刚才还发表长篇大论轰轰烈烈地出场，结果现在这副德行，真是难堪啊。他没有力气苦笑，虽然知道在这里睡着就等于宣布死亡，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候，眼前突然有东西出现。

那东西正朝着浩之迅速走近。

是「斗牛」。

身体的战斗本能跟生存本能都立刻发出攻击指令，可惜刚才倒下的瞬间，电击棒不小心松手了。

「浩之。」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里。

这一刹那——

啪啪啪啪啪，五十万福特的电流贯通浩之全身上下，入侵内脏，穿透神经。异常灼热的电流，虽然只有短短一秒种的时间，未曾体验过的冲击却彷佛是永恒那么长。

恍惚的视线一角，看见唯香拿着电击棒在电他，他知道姐姐的用意。

于是他复活了。

没错，他不能软弱，不能被打倒，必须成为强者，这才是对姐姐的回报。

上位者支配下位者，是祁达院家族每个成员都奉行的真理。

只有绝对的支配，确实的差别，才是真正的祁达院财团。其他的里财团……入来院、大宫司、佐仓、小泽等，都认为这是过时的观念，嗤之以鼻。

但祁达院却坚持奉行。

充满自信地继续奉行。

浩之恢复意识，躺在地上接过唯香手中的电击棒。为了避免接下来的打斗会波及到姐姐，他伸出脚一踢，将唯香顶到门外，然后翻身面向「斗牛」，使出全力挥动电击棒。「斗牛」停止前进，闪身避开了。

好，接着该怎么出招呢？

全身的麻痹跟头部的重创都尚未完全复原，体能难以发挥（况且对方已经有备而来了，自己却还躺在地板上），该怎么跟这家伙战斗，甚至进一步打倒对方呢？当然，「斗牛」并不会让他有时间思考，直接一脚将电击棒踹飞出去，骑在他身上。

接着伸出双手，掐住脖子。

「咳——」好痛苦。感觉全身快要虚脱，快要断气了。

好不容易恢复的意识一下子又飘散，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定是错觉吧。浩之瞪着「斗牛」的脸，可惜室内几乎没有任何光线，即使双方如此接近，仍捕捉不到清楚的轮廓。他把体内仅存的力气都集中到右手，出拳痛击对手的胯下。

但是——

「斗牛」毫无反应。

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怎……怎么可能——」这句话忍不住脱口而出。刚才那一招致命的攻击，对世界上任何男人都不可能无效的。

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怪物？

脑中浮现无敌这个字眼。

无敌。

被揍被踢被砍都死不了的绝对生物。

喂喂喂，别开玩笑了，跟无敌的怪物战斗，根本就不可能会赢啊。软弱的念头再度进入浩之的想法当中，然而战斗本能与生存本能都在大脑里面激动地呐喊，眼前不是后悔的时候，也不是泄气害怕的时候。

反击吧。

浩之出拳攻击。

「斗牛」立刻抓住他的手。

就在同时，他灵机一动。

奇怪了，这家伙既然是无敌的，为什么还要挡住他的拳头？这么不具威胁性的攻击，这么虚弱的拳头，为什么还要如此在意？

从疑问中导出解答。

在一开始的作战当中，「斗牛」将电击棒踩住，接着又闪身躲过攻击——阻挡、闪躲、回避——明明是无敌的，却又会自我防卫，非常矛盾。嗯，这个……也就是说……

……难道？

找出真相了。

结论——这家伙不是无敌的。

不是杀不死的。

浩之突然挥出左拳。对于「斗牛」的脸部……不，是眼球。

「呜！」

「斗牛」往旁边退开，浩之逮到空隙，猛踢对手的腹部，「斗牛」整个人飞出去。

浩之立刻站起来，冲出教室。

「咳、咳……姐、姐姐……」喉咙快要烧起来了。「快，快逃，我们要重拟作战计划，这……这次，一定会赢。」

待在走廊上担任后援的唯香，缓缓地点了下头。动作要快，这时候万一被「斗牛」给追上，几分钟之内，不，几秒钟之内他们就玩完了。浩之转身就跑，结果才刚跨出第三步就倒地不起。搞什么鬼啊，这点小伤也不过等于吞了几根辣椒而已，他想叫自己振作点，身体却不听使唤，几乎要无法呼吸。快点快点快点快点，意识不停往前奔驰，快点快点快点快点，他放弃用双脚移动，试着匍匐前进，却爬不到两公尺就停住了。浩之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

不行，动作要快。

否则「斗牛」就要追上来了。

「浩之。」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即使面对紧急状态，依然不受影响，永远安静平稳的声音。

「姐……咳，姐姐——」浩之辛苦地抬起头来，光是这个动作，就用尽他全身力气。「我、我好像不行了，对不起。」

「浩之——」

「你不要管我了，快逃吧。至少要让你先离开。」

「浩之——」

「『斗牛』要追上来了，你快……咳——」口中吐出鲜血。「去、去联络家里，然后躲起来等待救援，不用管我了。」

「浩之——」

唯香走到他身旁蹲下，伸出手架住他的两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她试了好几次，浩之的身体却一动也不动。这不是因为浩之太重太胖，而是因为唯香的力气实在太小。

「……谢谢你，别再白费力气了。」浩之笑着说「姐姐连保龄球都拿不动，根本不可能……抬得动……我啊。」

唯香不肯放手，还在继续努力。可惜少年漫画中的奇迹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在现实世界当中，没办法的事就是没办法。

「没用的啦，姐，你不可能抬得动我的……这一点你自己也明白吧。」浩之的语气不自觉变得温柔。「听我的，快逃吧，『斗牛』就要追上来了。我们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一起行动吧，我不、不要紧的，拜托你……快逃吧。」

唯香不肯逃走。她继续拉扯浩之的身体。

只是拼命地拼命地，想要把弟弟抬起来。

只是拼命努力着。

浩之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微笑。

唉，真是的。

为什么这个姐姐，总是如此让人受不了呢？

「实在是，太可爱了。」

姐姐绝对不能死。

他也绝对不能死。

「哎呀，你又要让我兴奋到硬起来了……」

浩之喃喃说着，要唯香放手。「斗牛」还没出现，绝对不能大意，动作要快。他重新向前爬行，前进了一公尺左右，终于到达楼梯口。

然后就……直接滚下去。

咚咚咚咚咚——只有这个状声字能够形容他发出的声音。浩之的身体不停往下滚，不停地撞到头、撞到手、撞到背、撞到脚，咚咚咚咚咚——一直滚一直滚一直滚。

最后停在转角处。

「……很早以前，我就说、说过了吧，山不转水转，路不转人转嘛。哈哈，怎么样啊姐姐……看呆了吗？」

他一边吐血一边对站在楼梯上的唯香说。唯香似乎回了一句什么，可惜太小声了听不到。

浩之爬过转角，继续往楼梯滚下去。

上午十一点三十三分

「你是，无痛症吧？」

被阴影笼罩只剩下轮廓的那绪美，扶着墙壁轻轻站起，用泡沫般虚幻的声音问道。

江崎缓缓地点头。

无痛症。

一切疼痛或冷热的感觉都没有，或是感觉极为迟钝的病症。

在世界上只有极少数案例的罕见疾病，尚未发明完全根治的方法。

江崎生下来就带着这个先天性病症。因此他从来没有感受过所谓的「疼痛」是什么。

他知道疼痛的观念，却不知道实际上的感觉。

虽然江崎的痛觉神经失去作用，但并非所有对痛苦的直觉都不存在。如果身体受到一般人会剧烈疼痛的创伤，还是能够产生模糊的感觉。然而要说这是不幸中之大幸，还不如说这是隔靴搔痒比较贴切。

「这真是非常非常好的设定。」只有轮廓的那绪美说「让我心跳加速、充满期待、焦躁不安的，一定就是这个特质吧。你的这个部分，这个缺陷，这个悲剧，就是让我产生反应的因素。」

对江崎而言，这一点都不重要。

「呵呵，你还是一样没有反应。啊……可是我肚子好痛，这种疼痛，你是完全无法体会的吧。所以我就说男人很讨厌嘛，老是喜欢用暴力解决事情，你不觉得过分吗？」

「我觉得很正常。」

「在我家，女性是受到特别礼遇的，男生全部都崇拜大姐，惧怕二姐，渴望三姐，然后保护最小的妹妹。当然妈妈也是女的，不过她是例外……总之我家是以女人为中心，一切以女人为主，所以根本不可能受到任何家庭暴力，连想都不用想。呵呵，真是健康又健全的世界啊。」

「我也没有遭受过家庭暴力。」

「因为揍你也等于没揍是吗？」

「这是一部分原因，可能大家都觉得不应该对没有痛感的人造成肉体的伤害吧。不过为了教育我痛苦的观念，父亲常常殴打母亲。虽然母亲脸上会产生『痛苦的表情』，但是不了解的东西还是不了解。」

「真的完完全全没有感觉吗？你身上的痛觉神经。」那绪美摸着肚子问他。

「万一受重伤的时候，会稍微有点感觉……吧。」

「怎样才算是重伤？」

「用牙齿咬断舌头的时候，会有轻微的感觉。」

「可是咬断舌头不就已经流血了吗？」

「嗯。」

「那有没有感觉也没差了吧。」

「嗯。」

「我以为你是沉默寡言的装酷角色，原来这只是假象，其实你是天然呆的那种，这真是让人感到愉快啊，实在太意外了。我们可以成为最佳绝配哦……啊，这句台词好像已经有人用过了，那换一句吧，我们可以成为最佳附身组合哦。呵呵，不错吧。」那绪美依然说个不停，但声调降低，且面无表情，感觉不太自然。「最佳附身组合……没错，我们一定会成为空前绝后的最棒组合哦。真高兴，太好了，真是有趣，啊啊好兴奋哦……」说着就靠到江崎身上。「这只手指请你处理一下。」她轻轻摇晃着被江崎咬破出血的拇指。「来——」然后把指头塞入江崎口中。

很苦。

铁的味道。

是血的味道。

当这种液体从人体内流出来的时候，人会感到痛苦。在江崎过去的「实验」当中，以及在这次地震当中，所有死者的反应，基本上都是相同的。

然而江崎是无痛的人。无法理解也无法感受。

在自己周围有一层坚固的薄膜，造成自己被这个世界疏远隔离，这种感觉是不是所谓的「孤独」，江崎并不清楚，但他相信自己是孤独的，从生下来那一刻开始就是。因为无痛，不会有恐惧，也不会有兴趣，什么也没有。

从单杠摔下来大声哭泣的小朋友，玩相扑游戏被推倒擦破膝盖大声哭泣的小朋友，学溜冰时脸部朝下撞到地板流鼻血大声哭泣的小朋友……这些小学时代的记忆突然浮现在脑海。当时江崎完全不了解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为什么大家都要眯着眼睛皱着脸孔大声哀嚎流泪？是突然发生了什么难过的事情吗？还是……大家的反应都是正常表现，真正有问题的是他自己？从单杠摔下来的时候，玩游戏被推倒破皮的时候，学溜冰撞到流鼻血的时候，一定要哭吗？江崎都没有哭，不，是哭不出来。即使手放在火炉上发出焦味，即使被仓库里的大石块砸到脚尖，即使在工地玩耍一脚踩进钉子，他也不曾皱眉头不曾哀嚎不曾流泪哭泣。

结果，他的家人因此而称赞他。

了不起的孩子。

好坚强的孩子。

不哭是很了不起的。

不哭是非常坚强的。

受到称赞，让他从内心的疑问当中得到解放，年幼的江崎越来越大胆。

从仓库屋顶跳下来，自己拔掉全部的乳牙，在母亲面前拿小刀割额头。

于是家人才有所警觉，才发现不对劲。没错，这孩子从婴儿时期就很特别，会把自己的手指头咬烂，刚长牙的时候曾经把舌头咬得都是伤，开始学会走路以后就常常淤青，还脱臼好几次，甚至骨折都已经发生过不止一回了。

于是带他去医院，接受检查。

结果是……无痛症。

对疼痛没有感觉的人。

对疼痛没有恐惧的人。

对疼痛没有认知的人。

对疼痛没有反应的人。

对疼痛没有共鸣的人。

江崎回想着额头上的伤痕，一边感觉那绪美的手指和血液的味道。

感觉，接触，被接触，这些他都了解。

唯有疼痛，无法了解。

唯有疼痛。

然而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让江崎被整个世界隔离。

没有人要跟他做朋友，没有人要跟他玩游戏。

如今，却出现一个人，注意到他这个被孤立者。

这个人说一定会保护他。

这个人说一定会诅咒他。

镜那绪美。

「谢谢你，都舔干净了呢。」那绪美拔出拇指。「至于消毒那些细节就不用管了。」

江崎没有回应也没有点头。

「对我这种说话很多的人而言，最害怕得到的反应，就是没反应。什么话都不肯说，会让人很伤脑筋的耶。」那绪美摊开双手，深蓝色的背心融入黑暗中。「为了防止你忘记，一定要不停地强调，我已经附在你身上了咯。也就是说，我们等于是生命共同体了，再进一步说，现在的我们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到不能再非常，非常亲近的关系哦。所以发挥互助精神也是很应该的吧？当然，因为是附身，基本上不可能只有善意的行动，同理可证，也不会只有恶意。所以我想尽全力帮你的忙，想帮你补足一切的缺憾。来吧，从现在开始，你所失去的，所不曾拥有的，我都会给你。所以至少也给我一点反应吧，否则我会很为难的。」

「那就对话吧。」江崎回答。

「哎呀，真高兴，你终于了解我的意思了吗？」

「不，完全不了解。」

「咦，你说什么？完全不了解？这也难怪，刚才的讲解如果有人说他听得懂，我还真想看看是谁呢。呵，真是太有趣了，连肚子都不痛了耶。啊，不过触电的刺痛感还没……」

「触电？」

「刚才那个男的使用的武器，是很强力的电流呢，我一边痛还一边想，原来触电时真的会全身麻痹啊。」

……触电。

之前第一次对战时受到的奇异冲击，就是触电吗？难怪感觉如此陌生。江崎观察那绪美的模样，推测这个程度的触电应该是安全的。

同时他也想起另一件事情。

刚才的要害攻击，他真的大吃一惊。即使大胆如江崎，也不曾对自己的性器官做出危险的举动，他甚至有点紧张。之所以没有追上去，也是因为对男子那招攻击要害感到非常地错愕。

必须确认没事才行。江崎摸摸胯下，却无法确认情况如何，于是动手解开皮带，将长裤连同内裤一起脱下。

「哎呀哎呀哎呀——」那绪美用假动作夸张地遮着脸。「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中午十二点三十九分

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搜索整栋校舍，却只看到尸体，那绪美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出现（虽然我也不想看到她的手指头）。啊啊真实的，到底跑去哪里了呢？就算有二姐的预言为她的安全挂保证，我还是很担心。

尤其每在走廊上前进一步，每打开一扇教室的门，就百分之百会跟尸体面对面接触，让我跟兵藤越来越丧气，越来越难过。「人如果长时间被大量尸体包围，恐惧或悲痛的情绪就会开始麻痹，最后慢慢习惯。」——这段话我曾经在客厅那座超大书柜里的一本冒险小说里看过，还对此怀着期待，结果事实根本不是这样，每次看到尸体我都被惊吓，都会很难过。就像一部让你真正感到害怕的恐怖电影，不管看几次还是会害怕，一本让你真正感到哀伤的悲剧小说，不管读几次还是会哀伤。只有三流作品，才会让人重复接触之后越来越没反应。

此刻我和兵藤又回到一楼穿堂坐着（因为这里的尸体分布密度最低）。全身都在出汗，感觉很恶心，跟平常做完运动的痛快淋漓完全不同，沉重的疲劳感，更是和打完篮球的舒畅放松完全两回事。兵藤也与我一样疲惫，连续发出呼啊、呜噢——等谜般的声音，他高大的身躯倒向地板，像要与黑暗融为一体。刚才他回到三楼来接停止哭泣的我，结果自己眼睛也有点红红的，想必是深刻体认到同学们已经死去的事实吧。我不会取笑他，而且不许任何人取笑，为朋友甚至为陌生人的死亡而感伤，绝对不是愚蠢的事情，那些只会标榜理性自以为是的人，我打从心底唾弃，都是无知的猪脑，没血没泪的废物。哇，居然说出不符合角色设定的话来，我是甜美可爱的佐奈，不能忘记萝莉的身份。

「你妹妹……失踪了耶。」兵藤躺在地板上低声说着。

「不必担心，她一定还好好的，一定没事的。我妹妹是全家个子最瘦小的女生，要眯起眼睛仔细找才找得到。」

「是吗……」

兵藤似乎对于那绪美是否还活着越来越没有信心，已经这么努力找还找不到……他大概觉得很可能早就在三楼罹难了吧。我其实很想告诉他有关棱子姐姐的预言内容，可惜兵藤不像是个科幻小说迷，大概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所以我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妹妹还活着，绝对还活着。」

于是我只好不断强调这个事实。

「小镜你真的非常爱自己的家人耶，我从前就这样觉得。」兵藤躺着说。

「因为是家里生我养我教育我的啊，虽然发生过许多事，我还是爱这个家，非爱不可。」

「我老是觉得老人家很啰嗦，这时候却很担心他们，真的很担心。」

「没有打电话回去吗？」

「打过了，可是电话打不通，你呢？」

「我也打不通。」二姐挂断以后，我立刻就打回家里去，结果都没有接通，看来大家想的都一样。「这时候真希望自己有超能力，可以用脑电波传话。」

「用手机电磁波比较实在。」兵藤振作精神站起来。「好，我们再去找一次吧。这次一定会找到你妹妹的。」说完就朝着阴暗的走廊前进。

望着兵藤宽广的背影，我内心充满感谢，但同时也充满了疑惑。

为什么他要如此尽心尽力地帮我找那绪美呢？

也许只是单纯的善意，却又感觉到某种奇特的积极性，难道他认识那绪美吗？不，不对……这是不可能的事，那绪美根本不可能和家人以外的男性产生交集，况且兵藤是二年级的，两人应该没有接触的机会。没错，如果是同年级还比较有可能……咦？

同年级比较有可能？

哎呀！

「那个，兵藤——」

「嗯？」

「今、今天天气很好，感觉很舒服呢。」

「……啊？」

「太阳很温暖，一点都不像六月的说。」

「你怎么了小镜？」

「呃……我有件事情想确认一下。」

「什么事？」

「这对一个纯情女国中生而言，实在是难以启齿。」

「什么纯情女学生啊？到底怎么回事？」

「可以请你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哦，好啊。」

「兵藤你……是不是喜欢我？」

「咦——！」

兵藤背对着我，僵立了一点九秒，立刻又反应很大的转过来看我，一脸紧张。

「咦……是什么意思啊？」我头一次听到这么激烈的反应，忍不住脱口发问。

「还问什么意思，喂，太、太扯了吧！」

「哦。」看来听不懂的人好像是笨蛋。

「真受不了你……别突然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好不好，吓死人了。为什么会这样问我啊，而且还在这种时候！太夸张了，居然在这种时间问！」他像猫一样用力抹了下脸。「什么跟什么嘛，小镜，搞什么鬼啊你！」

说完又转回去背对着我，用僵硬的口气说口好渴，然后走进楼梯旁的教职员洗手间。

「……真的假的？」

虽然我不是明知故问，也完全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不过从他夸张的反应来推断，应该是猜中了。连我自己都吓一大跳——咦，什么，兵藤喜欢我？怎么会？这是最大的意外，因为根本看不出任何迹象，而且我们只有一年级的时候同班，后来上了二年级就再也没见过面了，怎么会呢？我吓得说不出话来，怎么办怎么办，我以为这本小说是灾难剧情片，结果其实是校园爱情故事吗？伤脑筋，我还有个偏执的哥哥耶。佐奈加油，振作点，冷静一下。可是这样想也——

「啊啊啊——！」

兵藤的大叫声打断我的思绪。

我跑到洗手间门口，看见他呆立在贴满蓝色瓷砖的厕所里。感觉有点不妙，我对自己说不要胡思乱想，小心地往前踏出一步。这当然是我生平第一次走进男厕所，觉得很尴尬，心跳开始加快。啊啊，哥哥对不起，佐奈跑进男生厕所而且还心脏砰砰跳，真是个不纯洁的好色妹妹。我打断脑中所有愚蠢的联想，站到兵藤身边，问他怎么了。

「……没有水。」

学校沉到地底下，水管当然会断裂，然而我们直到这一刻，才想到这个问题。

我转动水龙头，没有任何反应，转到最大还是一样，又试了其他的水龙头，全部都没有反应。就像把桶子丢进干涸的井底一样，徒劳无功的失落感油然而生。

已经被封闭在学校里，现在又加上没水，真是很凄惨的状态。求生的困难度越来越高，我们彼此相视。

「不、不要紧的，小镜。」

兵藤用空洞的眼神盯着我一会儿，随即又清醒过来，连忙安抚我。可惜我心里很明白，这句话是毫无根据可言的。

「嗯，对啊……不要紧啦。」

然而我还是附和他，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让情绪安定的方法。原本被衣服吸干的汗水，再度浮上背脊，彷佛有人对着我脖子吹气一样，很恶心的感觉。

这是纯粹的恐惧，最真实的恐惧。

「对了！」兵藤突然击掌大叫。「不要紧，真的不要紧，小镜！还有哪个啊。」

「那个是什么？」

「营养午餐啊。」

「……啊——」

没错，营养午餐。

每个人都会有一瓶冰牛奶。

牛奶就是水分。

感谢伟大的母牛，我再也不吃牛丼了！

我和兵藤快步冲出厕所。刚才知道没水的瞬间，喉咙突然变得很渴（心理作用这东西实在很会找麻烦）。厨房就在穿堂正后方，幸好没有被土石流入侵，我们急忙赶过去，想尽快解救喉咙的干旱。兵藤抓住厨房的门把，一口气把门拉开。

随即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高达的身体飞出两三公尺远，摔在地板上。

接着换成我浮在半空中。

……过肩摔。

等我察觉到的时候，人已经趴在地上了。

好重。有人压在我身上，两手都被控制住，无法反击，头也被按着，无法确认对方是谁。双脚试着挣扎，却一点效果也没有。

「我就说嘛，完全跟我猜想的一样，这些混蛋！你们干嘛要这么配合啊？」

头上传来男子的怒吼声。

「简直莫名其妙，太没有警觉心了！不懂得临机应变的家伙去死吧！马上杀了你——」

头上的力道加强，脸颊贴住地板，骨头被压得嘎吱作响。我的脸快被挤扁了，不能再让他压下去，想要做出反击，偏偏全身都被固定住，动也动不了。

施压的力道越来越强。

感觉下颚快要碎裂。

感觉皮肤快要破裂。

感觉颧骨快要凹陷。

感觉眼球快要爆出。




第五章「受困的众人」
那个模样，长大后应该会很丑吧，不过以一只猪而言，算是可爱的了。

（路易斯·卡罗/爱丽丝梦游仙境）

下午一点零三分

「喂……你们真的没想到吗？连这么老套的情节都没想到吗？哈哈！真是太愚蠢了！『敌人就藏身在有重要物品的房间里』——这种剧情简直老套到了极点啊。就像『叫对方站住，根本就没有人站住』，还有『打倒大魔王以后，建筑物就会倒塌』，或是『亚兰德伦的电影，一定是由野泽那智来配音』一样，全都是很老套的安排！」

最后一个例子其实举得不太对，不过我被压在地上，双手跟头部都被固定住，全身肌肉也因为害怕而紧绷着，所以没办法吐槽。此刻的我，就像落入网中的兔子般，害怕得全身发抖，弱小的心脏也像是被针刺到一样，差点就要休克了。

真是丢脸。

身为镜家一份子，这种表现真是非常可耻。

我们镜家的人，应该是要像鸟儿般优雅，像苍狼般敏捷，像老虎般凶猛，像小狗般纯真，像猫儿般乖僻，像公牛般健壮才对。

堂堂镜家的三女，居然落得如此狼狈，我对这个事实感到羞愧无比。

可恶，我在搞什么鬼啊！

不准害怕，赶快站起来！

「你们这些废物，连这么简单的剧情都猜不到，活着也是浪费！」头上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哈哈，真是没用……平常太养尊处优，已经习惯安逸的生活，连基本的危机意识都完全退化了！」说话者高声鬼叫，更用力压着我的头，感觉头盖骨痛得好像快要裂开了。「一堆笨蛋！以为自己永远可以作威作福，真是笨到极点！」

「……喂，园部——」兵藤忍着疼痛慢慢地站起来「你这家伙，到底在讲什么东西啊？」

我终于知道压着我的人是谁了。园部泷夫，小学五六年级时曾经和我同班的男生。

可是我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无论是他的长相，还有他的声音，他的性格，以及跟谁比较要好，这些事情我根本就想不起来。

这种人，在每个班级里，一定都会有一个吧。

「啥？你问我在说什么？我在说什么？」园部用嘲讽的语气重复这句话。「我在说你们有多愚蠢啊，你还听不懂吗？」

「那你到底想讲什么……」

「真迟钝啊你。」

「啊啊——」他把我的头按在地板上用力挤压，剧烈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叫出声来。虽然想要挣扎反抗，但是凭我一个弱女子，再加上身体被固定住，根本无能为力。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办法垂直跳上十几公尺的高度，也没办法徒手劈开水泥，更没办法跑得比新干线还快，我连一个压在背上的男同学都对付不了。

如果是棱子姐，应该就会用预言能力避开对方的攻击；如果是创士二哥，应该就会用犀利言词去破坏对方的攻击；如果是润一郎大哥，应该就会用秘密武器去制服对方的攻击。可惜我……镜家的三女镜佐奈，并没有那些特殊能力。

非常地普通。

普通到不该出现在这种故事里。

但是并不能因此而否定我的存在。

什么外星人超人异次元人未来人还有超能力者天才以及杀手圣诞老公公跟变身魔法少女或是名侦探之类的，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于这个现实世界当中嘛。

不管怎么样，我头快痛死了！

「喂，兵藤，你还没搞清楚吗？」园部的声音让人联想到胆小鬼拿着短刀颤颤巍巍的模样。「这间学校……已经完蛋了，所以我们这些被关在学校里的人，等于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你在说什么东西啊，园部。」

「我是在告诉你，你们这些平常作威作福，只会欺压我们弱者的人渣，已经被原来的世界给抛弃，那些可恨的行径都成为过去式了！」

「……不管你有什么话要讲，先放开小镜再说。」

「你这家伙还真麻烦，一定要我全部说明，你猜听得懂吗？白痴！笨蛋！猪头！没有什么好说的，我跟你没有什么话好说的，我才不要跟你说话！怎么样？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

「我的天啊！说这么多你还听不懂！」园部发出惊讶的声音。「那就单刀直入，用最直截了当、最简单的一句话告诉你吧——『休想拿到饮料跟食物』——怎么样，不需要更多说明了吧？」

「慢、慢着，园部，你冷静一点！」

「不好意思，我已经很冷静了。」夹杂着紧张跟快乐的诡异语调。

「才怪，这并不符合你的个性吧。」兵藤用怀疑的语气说「你心里其实很慌乱，所以才会突然使用暴力，突然攻击女孩子……」

「哈哈！那你说说看啊，什么样叫做符合我的个性？在你心目中园部泷夫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给我说啊！」

「要我说什么啊。」

「你认为我是那种在班上毫不起眼，说起话来畏畏缩缩，阴沉又安静，头脑不聪明，运动神经又不好，长相又不出色，可有可无的人对不对？」

「那些全都是你自己想的。」不置可否的回答。

「哦——真意外，都是我自己想的吗？」园部语气阴沉「体育课踢足球的时候，每次都嫌我碍手碍脚，只让我当守门员；打棒球的时候，轮到我就换人代打，不给我上场的机会；篮球更是连参加都不让我参加。没人要做的事情就丢给我做，直接派我去倒垃圾，当最辛苦的干部，却从来不听我说话。没有人要跟我做朋友，没有人要跟我聊天……就连毕业纪念册，我的照片也只有一张，还被挤到最角落去！喂，兵藤，你说说看啊！这些全部都是我自己想的吗？」

「…………」

「喂，回答我啊混蛋！还是你无话可说了？我说的都没错吧？我说的都是事实吧？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我的！」

园部自问自答地说了一大串，开始把情绪发泄在我的头上。

喀——

清脆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好像杯子裂开一道细缝，又像栗子被剥开的声音。头骨被毫不留情地挤压，接触冰冷的地板，明明是坚硬的东西，却有种奇特的柔软触感，难道是地板或我的头骨……已经凹陷了吗？

一阵剧痛。

「啊啊啊——」

剧烈的疼痛，就像侵蚀肠道的寄生虫，迅速穿透体内，我对从未体验过的痛苦感到惊慌和恐惧，像个误食盐酸的小孩子，张开嘴大声哀嚎。

「小、小镜！」终于听到兵藤的声音。「园部你这混蛋！」

「哈哈我听到了！混蛋是吗？最好小心你说话的态度，刚才已经讲过了，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你什么都不是，少拿那套来唬我！」

「呜……呜啊啊啊！」

「混蛋，你想杀了她吗！」

「对啊，是又怎么样？」

「救命啊啊啊——！」

「杀、杀了她你就别想回去。」

「回去？我一开始就不打算回去了！」

「……呜，好痛。呜，啊啊啊！」

「喂，你吵死了你！」

园部一把抓住我的头发，用力将我拉起，往前面一丢。毫无反抗能力的我，就直接飞了出去，被兵藤接住。兵藤的右手碰到我的胸部，就当做是救我一命的谢礼，不跟他计较了。

「小镜，你、你还好吗？」

「嗯……」我抱着头，痛得像不是自己的身体，强烈的耳鸣跟晕眩感同时发作。「没、没什么。」

「喂，那个女的！要叫就给我叫小声一点！你应该说不出话来了吧，还不乖乖闭嘴。」

这句莫名其妙的鬼叫听得我很火大，立刻转头瞪住阴影中的园部。

一个很普通的男生。

非常非常普通，普通到了极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男生。

巷口理发店随便剪的发型，笨拙的黑框眼镜，不胖不瘦的矮个子，怯懦无神的双眼，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男生，这个事实让我感到疑惑。

「看看你们的模样，真是狼狈啊，太可笑了。」普通到极点的男生继续说话。「哈哈，一脸还没进入状况的蠢相，刚才的攻击还不够痛是吗！」为什么如此普通的一个人，会做出那么没有人性的残忍行为？「哼，不管怎样，反正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们休想得到食物跟饮料。你们一定刚刚才发现没有水了吧？哈哈，笨蛋！平常过得太过养尊处优了，才会连这种简单的小事都没想到！」

「你一个人霸占食物跟水又能怎样，拿出手机看一下新闻吧。」兵藤马上开口。「灾情并没有很惨重，救援队一定很快就会来嘛。所以——」

「好啊，那你们就继续忍耐吧，既然救援队很快就回来嘛。哈哈！」园部一副很得意的模样。

这么说也许有点过分，但是像园部这种毫无特征的人，在故事当中通常都是配角或临时演员之类的附属的存在，而且多如牛毛，难以想象这种人会耀武扬威地发动攻击，还握有主导权……

不，不对。

……这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平常软弱的角色，到了生死关头，就突然性格大变，与主角为敌。」

这是王道。

永远用不腻的王道。随处可见的公式，同时也是讨厌好莱坞电影的公彦哥哥看了会火大的剧情。

「喂，你怎么啦，兵藤，怎么不扑上来呢？要打快来打啊。」园部藏在镜片后的眼眸，闪烁着异样的凶光。「哈哈！我们这些沉默又安分的人，平常都是被你们欺压着！毫无反抗能力，被你们当成小虫子一样踩在脚底下！」

「等等——」兵藤沉稳地说「我并不想跟你打架。」

「我也是啊，我也是一样……根本不想被你们欺负啊！谁会喜欢被欺负！」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算胆小，就算不起眼，就算运动神经不好，就算不爱说话，就算发型不时髦，就算没有手机，我也不想被欺负啊！我完全搞不懂，为什么因为这样就要欺负我？故意不让我在学校好过吗？个性比较开朗外向的人，就特别了不起吗？会打扮会玩的人，就特别厉害吗？你们有特权吗？」

「我叫你等一下！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了啦！」

「那真是谢谢你！」

「可是，你跟我说这些要干嘛……我并没有欺负过你啊。你被忽视被压榨的时候，很抱歉，都没有我的份。」

「还敢说没有你的份！」园部露出神经质的笑脸。「的确，你是没有亲手做过，没有对我直接加害，这点我承认。可是呢，这不代表不关你的事。我当守门员的时候，你也有在球场上踢球吧！我被换人代打的时候，你也有在棒球场上吧！就连丢垃圾也是一样！我在倒霉在辛苦的时候，你都有在场！你都站在加害者那一边！哈哈……怎么样，你敢说没有吗？还敢理直气壮的说没有吗？」

「我的确是在场。」

「没错吧？所以你说那些都没有用，别想找借口。」

「园部——」

「我已经……不会再像过去一样被欺负了。不会再被压榨，不会再被利用，不会再被嘲笑，不会再被请示，不会再被排挤。在这里，我不用看你们的脸色，不用顾虑你们的心情，不用揣测你们的想法，全部都不需要了！哎呀——我真高兴，真的真的很高兴，哈哈！」充满怨念的语言，化为强烈的诅咒。「在原来的世界里，我必须要察言观色，如果反抗任何人，隔天开始就会被找麻烦，你们不会放过我的。我们这些下了课只能往图书馆跑的弱者，可是活得非常辛苦呢……哈哈哈哈！」

园部大声笑着，彷佛所有让他焦虑让他恐惧让他绝望的事物都不存在了，彷佛所有该杀死的世界都被消灭了，用极度欢欣喜悦的声音笑着。充满了爽快、充满了阴沉、充满了喜悦的笑声。

面对他的笑声，我们感到非常无力，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对抗一个懦弱的眼镜男。

无言以对。

我并不想说出降低好感度的话来……不过这种比较安静，不太引人注目，沉默寡言的人，每个班级肯定都会有的。而像我们这种……活泼开朗，喜欢发言，也就是班上的主流团体，如果跟她们产生对立，只要一击就可以将他们打倒。这不是胁迫（虽然也有一部分人用这种手段，但我是非常厌恶的），而是为了维持班级的平衡关系，自动产生的游戏规则。

开朗活泼的强者处于上位，内向安静的弱者处于下位，没有谁来规定，自然而然产生的金字塔，就这样自动地分配好位置了。

我不是在为自己辩护，这就是游戏规则。即使这样的系统会造成校园暴力，即使这样的观念会带来差别待遇，但也没有办法改变。总而言之，我们就是生存在这样一座绝对的金字塔当中。

……不过，此刻的我们，已经身在园部口中所谓的「另一个世界」。

具备超强杀伤力的炸弹，会不停地出现，让人无比恐惧的世界。

多余的角色都会被消灭，

就连主角也不保证存货，

一个……很荒谬的世界。

伟大的镜家次女——棱子姐姐，据说在高中时期曾经一度陷入这个荒谬的世界当中。当然，她拥有特殊的能力，再加上特殊的性格，所以并没有死，不过却也失去了某种程度的自由，以及某种程度的世界。

就连棱子姐姐，也曾经被这个荒谬的世界给伤害过。

当然，我们被丢到这个世界来，才不过几小时而已，还没有真正习惯，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习惯。只要稍微有一个小石头滚下来，一块泥土掉下来，就会打从心底害怕，只要四周稍微变暗一点，心脏就猛烈跳动。

但是园部跟我们不一样，他将这个荒谬的世界称之为「另一个世界」，像个霸者占地为王。对土石流跟黑暗都迅速适应，似乎只要待在这个空间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一副王者的表情。

「不过呢，兵藤，你的确没有对我直接加害，这一点是事实。」园部推了下滑落的眼镜。「如果你替我们这些人伸张正义，自己也会被找麻烦，没有人会跟自己过不去的嘛。这个我了解，非常非常了解。」

「你想说什么？」兵藤谨慎地回问他。

「咦，你真的很迟钝耶，我已经很宽宏大量了！我是要告诉你，牛奶可以分给你喝！」

「……咦？」

「你的喉咙一定很干吧？很想喝牛奶吧？很喜欢牛奶吧？非常迫不及待要喝牛奶了吧？」园部故意一直强调「牛奶两个字。「那我就赐给你好了，虽然不会原谅你，不过看在你没有让我深恶痛绝的份上，就赏你牛奶好了。」

「真的？」

「连她的份也一起拿去。」园部指着我。「哈哈，你们两个混蛋，还不快流着眼泪感谢我的大恩大德。去吧，赶快到里面去，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我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改变主意哦！」

受到园部的刺激，兵藤似乎又想起喉咙的干渴，他警戒地朝厨房前进。头还在痛的我，一边怀疑园部的态度转变，一边关注兵藤，他用眼角留意园部的举动，慢慢走近厨房，而园部正兴奋地喘息着。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全身充满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这是……对了，剧情的公式。

常见的桥段，到处都有的剧情，典型中的典型——就像「恐怖电影中的波霸角色一定会被杀掉」，或是「观众心里想着要出现了要出现了，怪物就真的出现了」，永远用不腻的王道。每次跟公彦哥哥去约会……咳，是去看电影的时候，公彦哥哥一定会生气的剧情。

这就是所谓的，公式。

……所以——

兵藤伸手握住厨房的门把。

……我心里想着要出现了要出现了——

他用力一拉。

……就真的——

把门打开了。

……出现了。

厨房门口，掉出一具全裸的尸体。

「哇啊啊啊！」兵藤面对突如其来的意外，忍不住发出尖叫，跌坐在地板上，颤抖着双手迅速往后退。

「哈哈哈哈哈！」

园部对自己的诡计得逞感到非常满足，毫不掩饰地发出卑鄙的笑声。

「…………」

我忘了身体的痛苦，直直盯着那具全裸的尸体。全裸的尸体，是一个女学生，而且很遗憾地，是我所认识的人。黑色长发，纤细的身材，那是……二班的永峰。

一年级的时候曾经跟我同班的永峰。我被兵藤的尖叫跟园部的大笑声包围着，全神贯注地紧盯着永峰的尸体。

制服跟内衣裤全都被剥光的尸体。

全身发青像人偶一样僵直的尸体。

仔细一看，尸体的下半身……性器官的部位，有着异样的反光，在黑暗中清楚可见。没错……是液体的反光。

那是什么东西，完全一目了然。

尸体被做了什么，也一目了然。

永峰的下体周围，粘黏着像蛋白一样浓稠的淡黄色液体，散发出浓重的气味，刺激着喉咙深处。

啊啊——我很确定。

是这家伙下的手。

是这家伙下的手。

这会不会、会不会有点夸张过分啊。

这会不会、会不会有点夸张过分啊？

这会不会有点……不，不是有点，是简直不可原谅。

我无法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想跟实体做做看啊。」园部说了句恶心的话。「怎样？喂，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他来回瞪着我跟兵藤。「不然还有什么办法！我在班上完全不受重视，根本就交不到女朋友啊。什么告白之类的，根本就没机会嘛。只好趁现在找个脸蛋身材都还不错的尸体……」

「住口。」我打断他没有意义的辩解，声音冰冷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干嘛？」

「你错了。」我往前踏出一步。「不管你个性内向也好，戴眼镜也好，不修边幅也好，是个胆小鬼也好，长的丑也好，这些不代表你就不能向喜欢的女孩子告白，那完全是两回事。」

「……才怪，明明就是这样子。」

「自欺欺人。」

「闭嘴！像我这种人去告白，根本就不可能成功的！对方一定会用嫌弃的表情拒绝我，然后隔一天就会有人写在黑板上让大家取笑，一定会变成这样子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想？真是让人越听越生气，明明就没有欺负过你吧？」

「还不是一样。」

「根本不一样。所谓的欺负，应该是更黑暗的，更暴力的，更积极的才对。你只不过是因为内向又不起眼，才会被分配到比较没人愿意去做的工作，这跟被欺负完全是两回事……」

「管你的！」园部突然大声怒吼「还不是都一样，反正我认为一样就是一样！」

「不要脸的胆小鬼！」

我也大声喊回去。所有的恐惧跟痛苦，全都抛在脑后了，我一定要让眼前这个猪头知道我的愤怒。这个畜生居然敢玷污一个女孩子的尸体，我一定要彻底表达我的愤怒。

「啊……你也想试试看吗？我可以奉陪。」

「少嬉皮笑脸的，谁要跟你这种人渣试。」

「你还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场吗？现在你们是站在我的地盘上，由不得你们做主，没有让你任性的余地。」

「那又怎样？管你是谁的地盘，像你这种人渣到哪里都没有女孩子会要。居然把尸体当做充气娃娃！恶心的变态！」

「小、小镜——」坐在地上的兵藤连忙叫住我。

「我真同情你。」但我并没有停止，当然不能放过这个败类。「长得丑，智商又低，个性又阴沉，简直可悲又可怜。我实在很同情你，每天上学一定都很痛苦吧。可以想象得到，你心里有多大的郁闷，对我们这些人怀着多大的报复心，但是这不代表你可以去玷污一个已经死掉的女孩子。这完全是两回事，是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把这些都混为一谈，拿来当作借口，还沾沾自喜，简直罪不可赦。」

「……你、你在说什么东西啊！给我住嘴！刚才就讲过了，这是我的地盘，你们别想为所欲为，这里已经没有你们说话的余地了。在我的地盘上，谁都不能反抗我！」

园部满脸都是汗水跟油光，表情很僵硬。

「那我也要郑重声明，你这种傲慢的态度，不管是在哪个世界哪个地盘上，都没有人会理你的。」

「……啊？」

「像你这种人，到哪里都一样是个垃圾！用尸体发泄性欲的家伙，在任何世界里，都一样是人渣，垃圾！快去死吧你，你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不管是原来的世界还是这个世界，你都只是一个人渣，垃圾！」

「小镜，你冷静一点，不要那么冲动啦，万一激怒他就不好了。」兵藤连忙劝我。

「办不到，我没办法冷静。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家伙，污秽肮脏的家伙，我没办法忍受。」

「……又来了，又来了是吗？」园部低沉地喃喃自语。「又要开始欺负我了是吗？你们不管到了何时何地，都要欺负我是吗？是不是？原来如此，不管到哪里，敌人都还是敌人是吗？好啊，那你们都去死吧？」

说完他镜片后的双眼直直盯着我，充满了愤怒的眼神，发出暗红色的凶光，这家伙已经杀气腾腾了。

我能打赢他吗？打得赢这个发了疯的变态人渣吗？再强调一次，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虽然园部的确也是一个普通人，但他目前处于一触即发的紧绷状态，不能用单纯的计算公式去评估他，况且我右手还受了重伤，情势对我非常不利。然而我非赢不可，飞打赢他不可，这种边强调自己是弱者又边使用暴力的卑鄙小人，我一定要打败他。

园部全身上下因愤怒和激动而沸腾，他朝我扑过来——

「STO————P！」

楼梯间冲出一个女孩子，阻止了他的攻击。

深蓝色的领巾。

一年级的学生。

双手握住一把电吉他。

女孩没有停下脚步，直接朝着园部冲过去，用力举起电吉他，毫不留情地对准园部狠狠一敲。吉他没有直接击中头部，发出砰嗡嗡嗡——的声响，夹杂着六根弦震动的回音，还有眼睛破裂的声音，以及园部鼻梁骨折的声音，全部混合在一起，回荡在整条走廊上。

「噢，呜——」园部喷出鼻血，不省人事。

「糟、糟糕，下手太重了！真的下手太重了！怎么办，要不要紧啊……」女孩伤脑筋地瞥了园部一眼，然后轻轻抚摸电吉他精美的背板。「没有凹进去，太好了——」原来她担心的是吉他……「啊，这把吉他叫做FIREBIRD火鸟，当初上市的时候卖得很惨，根本没人要，因为你们看，这个造型实在太奇怪了！而且第一代的时候连音量跟音色都是固定的不能调整，可以说是史上最难用的电吉他。要不是改良到第五代成为强尼温特（JohnnyWinter）的爱用品，根本就没有人会喜欢嘛。嗯，没错，真是怀才不遇啊。」

「请问——」强尼什么的，是在讲谁？「呃，你是……」

「啊对了，学姐你没事吧？」

「呃，嗯，我没被他攻击到……」

「不是啦——」女孩露出笑脸「我是问你精神方面有没有受伤？」

「精神方面？」

「嗯，就是有没有因为这个人说的话，造成精神层面产生不舒服的感觉。」

「不舒服的感觉？呃……」

「对啊。」女孩将集团背到肩上，电吉他与水手服的组合看起来非常不协调。「这个人所说的话，有没有让你受到严重的心理伤害？」

「啊，没有。」我回答她「虽然刚才很生气，不过幸好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害。」

「那位老兄呢？」

「我也没事。」兵藤慢慢站起来「只是被吓了一大跳而已。」

「了解了解。没有人受伤，没有人被怎么样，那我就放心了。」

女孩像是自己顺利完成任务一样，满足的点点头，接着说声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然后告诉我们她叫做金井妙子。我和兵藤也都报上姓名，并且谢谢她帮忙打昏园部。

「这没什么啦，别那么客气。」女孩……妙子她挥挥手「路见不平，本来就是要拔刀相助啊，刚才的状况，就算再笨的人也看得出来是『不平』嘛，所以真的不用客气。」

说完她就对我们露出可爱到不行的笑容。老实说，妙子的外形，就连同样身为女孩子的我，也会很想一把抱上去。红褐色头发，短裙底下有着修长的双腿，加上细致的白皮肤，最令人生气的是……不对，更引人注目的是，丰满的胸部。而且电吉他的背带正好卡在双峰之间，让胸部的起伏被强调的更显眼，真是美妙，简直就是天使面孔加魔鬼身材……不过，这样表示什么呢？对我的挑战吗？公然宣战吗？要比就来比啊，谁怕谁。我可以把背后的肉都硬挤到胸前啊，更加上魔术衬垫啊。哼，可恶，现在的女孩子发育得真好，真羡慕她们……我也想生在九零年代！

「你在碎碎念什么啊，小镜？」

兵藤疑惑地看着我。糟糕，不小心说出口了吗？

「呃，嗯，那个，我有说什么吗？」

「我听到什么背带卡得真刚好……」

「啊——」

「好像还有什么背上的肉。」

「呜——」

镜佐奈，最大的失态。

「没办法，世界上总会有一些不正常的家伙。」妙子没理会我们的对话，径自走到厨房里，看了眼永峰的尸体。「真可怜……都已经变成尸体了还要被玷污，居然被那种无可救药的废物给糟蹋，一定很痛苦吧。」

「无可救药的……废物？」

「这个世界是由两种人组成的。」妙子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明「有必要存在的人跟没必要存在的人，有能力的人跟没有能力的人，有价值的人跟没有价值的人，会飞的人跟不会飞的人，一或是零，表或是里，有或是无。世界就是这样，完整又完美地划分成两类。」

「那你的意思是说，园部属于没有价值的人咯？」兵藤问她。

「没错，这家伙根本没有必要存在。不管是在这个地方还是原来的世界，他都没办法抬头挺胸，因为他一开始就注定是废物。」

「嗯……这样不是变成不平等的社会了吗……」

我的反驳不是为了园部，而是为了我自己。

每个人都想求进步。

只要是正常人，谁都会这么想，非常理所当然的念头。

想要超越现在的位置，飞得更高，更远。

每个人都是为这个愿望而努力着，相信可以升华到更新更好的自己。当然我也不例外，每一天每一天，都好好地活着，努力提高自己的价值，希望今天比昨天更进步，明天也比今天更进步。所以我没办法认同妙子的说法，人类不应该是一开始就被分成有价值跟没价值两种的。

「不平等社会，嗯，我不否认。」

「可是……」

「这也是事实啊，没有能力的人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做到最好，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残酷的。就像一只狗再怎么努力也不会飞上天，一只猫再怎么努力也不会说人话一样，没有能力的人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永远都不会成为王者。真正的王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王者了，在诞生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具备成为王者的本质了。」

妙子轻描淡写的说完，又露出一个非常完美的笑容。

……啊——

我明白了。

这个女孩子是非常自负的。

完美的条件。

完美的原则。

对妙子而言，所有比自己差的人，都跟垃圾没什么两样吧。凡是比自己低阶的人，都比破布还不如。

「我大概能了解你的意思了。」兵藤居然也表示同意「就像在社团活动当中，的确有人是比大家都努力，却永远都没办法正式上场的。」

「你的观念完全正确。」妙子愉快地拨动电吉他，发出一阵和弦声。「这个被我打昏的家伙，就是忘记游戏规则，缺乏自知之明，结果就是这样，非常难看的下场。不管是在这个世界那个世界，哪个世界都一样，一个人的价值是不会改变的……啊，说不定现在学校里还有其他同样搞不清状况的家伙，两位要小心哦。那就这样吧，我先告辞了。

说完她就踏着轻快的脚步，走上楼梯前往二楼，短裙跟红发轻柔地飞扬着，如果没有那把电吉他，一定回事超级萌的画面吧……啊！

深蓝色领巾。

一年级。

那绪美。

我妹妹。

「等一下！」我急忙叫住她。妙子从楼梯上面转头俯视着我，问我什么事。「你……妙子，你是一年级的没错吧？」

「对啊，嗯，虽然我长得特别高。」

「你是怎么、怎么活下来的？一年级的教室不是都震垮了吗？为什么你会……」

「我早上迟到了，整整迟到二十分钟，所以一进教室放好书包，就去办公室填单子，没想到半路上就发生地震了。」

「啊……」

「你好像很失望的样子，是由认识的人在一年级吗？」

「嗯……对啊……」

「不需要担心哦。」

「咦？」

「如果那时一个有必要存在的人，一定还好好地活着哦，虽然不确定会不会有残缺。」妙子的语气充满确信。「这次地震，对没有存在价值的人而言，或许就只是单纯的灾难而已，但对有价值的人而言，确实一种考验，是这个世界给的挑战。目前好戏还没有正式开场，舞台跟演员才刚刚凑齐而已，所以在开场之前是不会有演员莫名其妙消失的。如果学姐担心的人是个有价值的人……现在想必还好好的活着，还活蹦乱跳的吧。」

「还真是不平等耶。」我忍不住苦笑。

「这是我的中心思想呀，没法改变的。」妙子也回我一笑。「好吧，我还有急事，真的要告辞了。」

「急事？这种时候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做的？妙子你也在找人吗？」

「呃，跟找人意思差不多。嗯，严格来讲，是抓鬼除妖。」

「抓鬼……除妖？」

「更严格来讲，是抓牛除牛哦。」

下午一点二十七分

「好像… …还是，不行。」

「再不行我们就玩完了。」

「可是……真的不行啊。」

「再不行我们就玩完了。」

「可是……可、可是……」

「你就这么轻易放弃吗？」

「可是……真的不行啊。」

「你是认真的说不行吗？」

「我……嗯，真的不行。」

「不行你就打算放弃了？」

「就、就算骂我也没用。」

「你这蠢猪！」

于是村木伸一就被赤狄宇沙里用拖把痛扁，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村木耐不住胃部挨打的疼痛，直接倒向地板。一种奇异的触感碰到脸颊，是一颗头颅，眼睛流出红色的血泪，干燥的粉红色舌头伸得很长，是一颗女学生的头颅，就掉在村木倒下去的地方。

当尸体变色的舌头根自己的嘴唇相贴的瞬间，胃部开始剧烈痉挛，逆流。村木张嘴狂吐，早上喝的味增汤、吃的炒饭，所有没消化完的东西，全都像水龙头故障般，源源不绝的涌出来。

「这个白痴！」宇沙里眯起眼睛，坐在地板上。「在尸臭弥漫的地方不准呕吐，臭味会增加耶。」

「呕噢……咳，咳咳——」

「不要吐了啦！」

「噢，呕——」

「你这德性真是惨不忍睹，简直一塌糊涂，狼狈倒了极点。现在可没有空让你去看着尸体呕吐，还不快给我站起来，多少帮点忙啊！」

「呜，呜噢……呕——」

「我叫你不要再吐了！」

宇沙里将手中的拖把用力一丢，不偏不倚射中村木的肛门。肛门，是一个无论怎么锻炼身体都绝对训练不到的死穴。木村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往前一推，眼看就要撞上那颗沾满呕吐物的头颅，他立刻反射性的躲开，结果一头撞进瓦砾堆里，脖子以上都要被埋住，剩下两只脚在后面 不停地乱踢，有如漫画的场景。

「你实在很没用。」冰冷的声音传来「到底在搞什么东西，莫名其妙，只会惹我生气。为什么你有办法糟到这种地步啊？我真想问问你。」

「好、好痛……很痛耶……」

木村整张脸埋在沙堆里，手伸到背后揉着屁股。

「你这副样子，我越看越头痛，还不如死一死，眼不见为净。」她十分唾弃的说，声音里完全不带任何期望，但村木已经习惯她的态度，甚至已经预料得到。

「好、好痛……」木村继续哀嚎。「救、救救我……快点——」

「闭嘴，自己的头自己想办法。你居然向一个受伤的人求救？真是差劲，太低级了。」

宇沙里的右边膝盖已经受了伤，是被椅子的尖锐脚边给刺伤的。她从尸体身上取下领巾暂时当做绷带来包扎，现在虽然没有在流血，不过原本洁白的袜子已经被染成红色，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

村木好不容易从沙堆里拔出头来，他抹了抹嘴，重新环顾二年六班的教室。他们班已经被重重的阴影所笼罩，窗户都被黑色的泥沙堵得密不通风，天花板处处斑驳，整间教室里充满了尸体跟瓦砾，完全成为废墟，令人窒息的地狱。

还有……让地狱更像地狱的装置。

就是由教室通往走廊的两扇门，完全打不开。

不管怎样推怎样踢怎样捶，那扇紧闭的门就是一动也不动，连些微的反应也没有。村木猜想，可能是走廊被土石流塞满了，也可能是走廊被震垮，塌下来的水泥砖瓦堵住了门板，又或许，是两者皆有的综合体。

总而言之，村木跟宇沙里被关在教室里了。

「不要发呆，快想办法啊，赶快想办法把门打开。」

宇沙里靠在墙壁上，一边轻揉膝盖一边冷冷的命令着。

……没办法。

这句话村木已经非常熟悉，甚至可以说是他惟一的好朋友，与他关系密切。

没办法。

这是一句有魔法的咒语，从平假名都还不会写的幼儿时期，就一直不停的反复念诵直到现在，是最好用的一句话。用功念书，没办法；跑马拉松，没办法；交新朋友，没办法。村木总是一开始就放弃，不去挑战，不去努力，不去奋斗。

他的处世之道。

村木一再地使用这句魔法咒语，将所有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难题都处理掉，除去自己人生道路上的所有困扰和阻碍。这个方法非常好用，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

直到今天为止。

「喂，快点，不要赖着不动，快用你的大脑想一想啊，想办法离开这间充满尸体的教室，想办法脱离这个惨状。」

赤狄宇沙里。

二年六班座号二号，身高也是倒数第二，个性安静，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念书，几乎没有人听过她说话。长相不差，但眼神很锐利，非常不适合绑两条辫子——着就是村木所知道的……不，是二年六班全体同学所知道的，关于宇沙里的全部资料。

……平常都是装出来的吗？

看到眼前这个说话粗鲁还用拖把走人的宇沙里，村木忍不住产生怀疑。他一直以为宇沙里跟自己一样，是个安静内向没有朋友的角色，甚至还对她有些好感，结果现在有种被骗的感觉，连她膝盖受的伤都变得不值得同情了。

「赶快把门打开，你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啊。」

「刚、刚才就跟你说过没办法了……」

「那就想个别的办法，让我能够离开教室啊。」

「还是没办法啊，根本就不可能……」

「那不就完蛋了。」

「是这样没错……」

「会完蛋的不只是我，你也一样耶，你跟我一样都被关在这间乌漆墨黑没水没食物，还到处都是尸体的鬼教室里，为什么你居然能够这么轻易地说出『没办法』三个字？」

「因为……就是没办法啊。门、门根本就打不开，怎么样都打不开啊。」

「这样你就放弃了？」

「因为——」

「喂，你这家伙，为什么不认真一点啊？事情都已经变成这样了，为什么还不肯好好想办法解决？真是讨人厌的家伙。」

「才没有，我、我很认真啊。」

「随便把门推一下拉一下，也没用什么力，这样就是你所谓的认真了吗？」宇沙里按着领巾包扎的伤口「那我告诉你，你所谓的认真，只不过是充满妥协跟放弃的垃圾想法，你所以为的认真，只不过是一堆怠惰跟死心的狗屎。你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真正的认真，根本就从来没有好好认真过。恶心的家伙，恶心死了。」

「可、可是我——」没办法。

这句话，他已经太习惯了。

「你还敢说什么『可是』，真亏你说得出口。」宇沙里的口气很不屑「那我问你……你真的放弃了吗？」

她扶着墙壁站起来，重新抓住拖把，用来代替拐杖，朝村木走近。两条不适合的辫子轻轻摇晃，而她的眼神变得更加犀利。

「真的放弃……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你是不是觉得，眼前情况已经无能为力了，所以打算放弃？」

「因、因为——」

「你要永远留在这里跟实体作伴吗？」

「就算你打我骂我，没办法的事情还是没办法嘛……」

「没办法，就等于是放弃的意思咯？你要永远待在这里是吗？已经有死亡的觉悟了是吗？」

「我没有啊，只是，根、根本出不去嘛，所以只好……」

「不要找那么多借口，是你自己要放弃的，你已经放弃了，是不是？」

「那是……是因为——」

「那你去死吧。」

宇沙里斜睨着村木，眼神带着鄙视跟杀气，说完就转过身去，拖着右脚走向教室门口。那扇门……村木试了好几次都打不开，连一公分都动不了……她伸出手用力一拉。

……没办法的。

村木很确信，那扇门是无懈可击的屏障，除非出现超人，否则是没办法打开的。如他所想，宇沙里也没能打开，她捶了一下门板发泄情绪，又走向另一扇门，果然还是打不开。村木暗自窃笑，活该你捶了好几下还不是一样没用混账东西给我跪下来道歉——他用对方绝对听不到的音量低声咒骂。

然而宇沙里并没有停下动作，她开始到处搜尸体的神，还把散落得书包拿起来翻，寻找目标物——手机。她放下拖把，将手中收集到的几只手机，都按下冷光键，一道道青色的光线同时照向地板，形成一块发光的区域，有如深夜里冷清的水族馆。不知是否看到要找的东西，宇沙里的嘴唇在青色光线映照下，愉悦地扬起嘴角，她立刻丢掉手机，搬来一张桌子。

桌子被抬高到胸前，再用力敲向地板，激烈的碰撞声在教室里回响着。宇沙里又继续敲，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不停地用力敲。

敲到第八下……地板裂开了。

「哇——」看见这一幕，村木不由得张大嘴，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不可能的，光用桌子怎么可能把地板砸破，这个女的……难道是神力超人吗？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宇沙里粗喘的呼吸声传来。「该不会把我想成是什么神力女超人吧，你这笨蛋，地板已经被震得差不多了，我只是用桌子把裂缝敲开而已，你自己来看。」

说完就用手机的冷光照亮地板，地上已经出现一个可以让人身通过的大洞，周围有许多裂痕散布着。

「好了，我要从这个洞下去一楼。」宇沙里宣布「可是你不准下来。」

「为、为什么？」

「你不是已经放弃了吗？因为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还是没办法离开教室，所以你放弃逃生了，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我没有……没有这么说——」村木慌慌张张地，笨拙的嘴巴严重扭曲。「我只是因为、因、因为出不去，所以才、才——」

「还要辩解吗？真难看。」宇沙里握着拖把。「遇到事情就逃避现实，等机会来临，又马上见风转舵。」

「可、可是我——」

「你欠人教训。」

拖把以惊人的速度飞过来，漂亮的正中村木的肚脐眼。村木就像被丢弃的废纸团整个人弹出去，剧烈的疼痛从肚子开始扩散，他痛得在地上打滚，就连碰到尸体都没力气闪避。强烈的疼痛就像灼热的病毒，迅速侵蚀全身，他连胃液都吐出来了。

「这样你知道要改进了吗？」

「呜……噢……」村木没办法回答。

「下次敢再装疯卖傻，我就直接攻击你胯下，不想挨揍就给我认真点，态度积极一点，不要装死，听到没有？」

「听、听到了！」

村木不认为她只是随口说说吓唬人而已，连忙点头答应。

「好，接下来……」

宇沙里拿着拖把走向角落的铁柜，然后蹲下去，从铁柜背后跟墙壁间的空隙拉出一样东西。那是用来装鞋子的麻布袋，她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是三把刀子。

一把是轻巧的警用刀。

一把是中型的军用刀。

一把是掌中的瑞士刀。

「啊！那、那是……呕——」

村木瘫在地上，边呕吐边挣扎，像一只被打扁的蜘蛛。

「不用紧张，我已经教训过你了。」

宇沙里将笔袋扣在裙子的腰带上，把军用刀收进去，然后把警用刀收进胸前的口袋，再把瑞士刀收进裙子口袋里。

「你、你你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

「并不是待在学校里面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啊，这个机会今天总算让我遇上了。在这种情况下，到处都是尸体，就算这时候有一个人被杀死，也不会引起注意的。」

「杀死？」这个女的在说些什么啊？「你……你不是要逃出去吗？」

「有一个家伙我非杀了他不可，一定要让他身首异处。」

宇沙里若无其事地回答，又握着拖把站起来，朝洞口走过去。

村木擦掉嘴角的胃液，无言的看着眼前诡异的场景，以及同班同学神秘的举动。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为什么要教训他叫他认真一点？一直以来，他都是高速自己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不停地对自己催眠，借此逃避所有的阻碍和不安。他没有办法认真地跟人吵架，没有办法认真地跟人交谈，没有办法认真地跟人敌对，所以也交不到朋友。随之而来的副作用，就是只有一开口说话一定会口吃。即使如此，他还是维持自己一贯的方式过活，为什么偏偏遇上这种情况，遇上这种女人，让过去所有的努力全都……化为泡沫。

宇沙里钻进地板的破洞，准备爬到楼下去，村木望着她的身影，再一次擦去嘴角的胃液。

下午一点五十八分

「叩叩叩——有人在家吗？请开门。」

「没有真的敲啊，你只有用说的而已。」

「唉，还是这么讲究。」二楼的第一理科教师门板被轻轻敲了一下。「这样可以了吧？请开门。」

「还有通关密语。」

「咦~~」门后传来抱怨的声音「不要啦，很丢脸耶……」

「嗯，说得也是，这种通关密语真的很丢脸，说出来非常超级丢脸的，这我承认。不过呢，既然是规矩，就照做吧。」

「真是伤脑筋，好啦，我知道了，反正赶快念完就可以进去了吧。」

「很好，真是一个受教的好孩子了，我喜欢。那就来吧，通关密语四连发要开始咯。」

「是是是，我准备好了，来吧。」

「先说出恶搞口令——」

「和尚端汤上灯台，门口有四十四只粉红凰！」

「忍者哈特利第一百三十话的标题是什么？」

「寒风中吃牛排之卷！」

「浦贺和宏的安藤系列第五集书名是什么？」

「吞食记号的魔女！」

「卡普空的名作不是快打旋风二——」

「是吞食天地二！」

「你玩得很开心嘛。」浩之苦笑。「女生说不要其实就等于要的意思吗？」

「这是性骚扰，浩之。」

唯香从小提包里拿出手电筒，从下巴往脸上照，能面具般的表情浮现在黑暗中，不带任何憎恨或哀伤，有如默默存在的地缚灵，模样很恐怖。

「性骚扰是我个人强项中的强项啊，请不要批评我的专长。好咯，姐姐，开门吧。」

浩之说完唯香就点点头，走到门前拿起卡住的扫把，把门打开来。

「嗨——久等了……哇啊啊啊！」妙子一走进理科教室，就被唯香的手电筒能面脸给吓到，跌坐到地板上。「……什么嘛，原来是唯香，讨厌耶，不要吓我啦，人吓人吓死人，会减短寿命的耶。」

「红颜薄命。」

「这时候请不要说奇怪的客套话……」

「哎呀，妙子，你肩上背着什么啊？我怎么看都是吉他耶。」

「基本上任何人来看都会是吉他。我从音乐室借来的。」妙子站起来稍微整理一下红褐色的头发，随即摆好动作，开始弹奏陌生的旋律。「嗯~~强尼温特真是太酷了，令人崇拜啊！好兴奋！」

「我只知道强尼马尔（Johnny Marr）。（注：英伦摇滚名团The Smiths的成员，和强尼温特都是知名吉他手）」

「那真是太不幸了！还有，为什么你要躺在地板上啊？地上很冷，随便乱躺小心肚子会痛哦。」

「唉……你看了就知道。姐姐，Light On。」

浩之这么说，唯香立刻垂下草食性动物的眼眸，小声地回答恕难从命。

「为什么？」

「不可以骑在你身上。」

「那是Ride On……是说，如果姐姐要骑上来，我也热烈欢迎。只不过我现在需要的是灯光，所以姐姐，Light On。」

唯香就像听到催眠指令般，缓缓地点了下头，将手电筒照向浩之。红肿的脖子，淤青的手腕，破皮流血的脸颊，都在阴暗中清楚浮现。从妙子的表情反应就能看出有多惨。

「哎呀……下手真狠耶，节哀顺变。」

「我还没死。」

「管你是死是活，对我完全没有影响。」妙子说得很无情，不过浩之已经很习惯被女生讨厌了，所以并不意外。「可是这样子唯香会伤心的哦，你真是太不顾后果了。」

「难得你会给人忠告呢，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你这种态度就是让女生讨厌的最大因素，自己都没有发现吗……如果可以改掉这个坏习惯，其实你是个好人啊。」

「连续两句忠告，更是难得中的难得。不过我必须告诉你一个重要得概念，男生被女生称之为『好人』，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自尊心会受到很大的伤害耶。尤其如果是被自己喜欢的女生这样讲，简直会想要当场切腹……喂，怎么又没有人在听啊。」

妙子正在玩弄唯香，把她的脸颊捏起来，就会发出吸尘器那种呜噫——的声音，实在太有趣了，妙子玩得很开心。好像真的很好玩耶——浩之忍不住想加入，可是这样玩下去故事就没办法进行了，他只好叫妙子停手，别欺负他姐姐。

「『斗牛』出现了居然没告诉我，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家伙，我才不要听你说话。对不对，唯香？」妙子笑容满面地捏着唯香的脸颊，唯香依然面无表情，只会发出呜噫——的声音。「这件事情，我回去一定要跟上面报告！」

「无所谓，反正会挨骂的人又不是我。」

「那我顺便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入来院财团的公主殿下好了。」

「呜！」伤口的疼痛增加了「那些家伙很难应付耶……」

「开玩笑的啦，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嘛。」

「我并不想欠你人情。」

「那就应该在行动之前谨慎三思……算了，放心吧，什么人情不人情的，我才不是那种卑鄙小人呢。」

妙子停止玩弄唯香，修长的双腿优雅地朝浩之走近，充满自信的强悍表情低头俯视。

「而且只要让身为『斗牛士』的我亲手宰掉『斗牛』，这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

「原来如此，那家伙就交给你了。」这并非讽刺，而是真诚的托付。「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呢，初赖川研究所地下部队——『斗牛杀手』金井妙子。」

妙子笑着说，那我不就变成疯牛病毒了吗？而浩之想说的是，其实你比较像大山倍达。（注：旅日韩裔空手道家，曾在影片中表演过用手刀劈死四十几头牛的惊人绝技。）




第六章「前哨的预备」
这里的人，都好喜欢砍别人的头，到现在还有人活着，真是奇迹耶！

（路易斯·卡罗/爱丽丝梦游仙境）

下午两点十六分

「……无痛？你是说我们的敌人是一只没有痛感的怪物是吗？『在死亡的瞬间才了解到痛苦的感觉，沉溺在快乐之中慢慢死去』，不就是这种人的写照吗？」

「可怜的『斗牛』，已经被你设定好结局了。」浩之对坐在椅子上的妙子说：「顺便再给你一个忠告——地上躺着一个男人的时候，不要把椅子放在他正前方坐下，否则会被认为存心诱惑哦，穿迷你裙的美腿小姐。」

「现在这么暗，绝对不可能看到里面的啦。」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戴夜视镜。」

「一定没有的嘛。」

「凭什么这么肯定？」

「如果你真的准备如此周全，就不会被『斗牛』修理得惨兮兮了。」

「你太高估我了。」浩之从口袋拿出香烟跟打火机。「祁达院浩之这个存在一点也不特别，请各位不要有太多幻想，我说真的。」

「所以你是属于没有存在价值的人咯？」

「又要开始宣传你那一套思想了吗？」

「别想打哈哈混过去。噗——」妙子鼓起双颊，发出吐槽的音效，是为了补足黑暗中的视线不良吧。「像你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故作谦卑，只会让人觉得优越感更明显。」

「不要再拍马屁了，我会得意忘形哦。」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人不如你啊。」

「比如说？」

「头脑笨到不行的家伙，什么都想得很开宁愿一辈子当笨蛋的家伙，强调自己是笨蛋要扮演弱者却又使用暴力的家伙，明明长得很丑还喜欢批评别人长相的家伙，一大把年纪还不懂事永远自我中心的家伙，只有钱没有其他优点老是乱挥霍的家伙，自己一无是处又缺乏自知之明常常挑剔别人的家伙，说话没有条理却又教训别人听不懂的家伙，凡是异性学历比自己低就看不上眼的家伙，极度别人外表比自己出色的家伙，瞧不起别人外表比自己差的家伙，装疯卖傻虚度人生的家伙，用暴力解决一切问题的家伙，用油嘴滑舌避开一切困难的家伙，面对问题和阻碍从不反抗照单全收的家伙，每天浑浑噩噩还能满足的家伙，轻易背叛别人且毫无自觉的家伙，只会嫉妒别人又以为尖酸刻薄就能提升自己地位的家伙，不知成长为何物的家伙，把成熟二字挂在嘴边乱用的家伙，连坟墓大小都能抱怨的家伙，整天怨天尤人没完没了的家伙，从来不敢与人为敌却爱说大话的家伙，缺乏常识什么都不懂还拼命批评东批评西的家伙，讨厌别人的存在但是没有别人就活不下去的家伙，明明渴望别人关心却喜欢批评别人的家伙……还要继续说吗？」

「你还有多少例子可以讲？」

「三百个左右。」

「行了，已经很够了。」浩之点燃香烟。「嗯……你刚才举的那些例子确实都不如我，完全很明显地比我低劣，是真真正正的下位者。这些废物最好赶快消失，对地球对社会都有帮助，肮脏污秽没有存在意义的三流角色，全人类都唾弃，巴不得他们早死早超生。没有知识没有智商的残渣，活着也是等死，没有人要的垃圾，丢在路上被野狗吃掉就算了。以上所说的我都认同……不过呢，这些家伙都是可怜的失败者，没有翻身的机会，也不能否定他们的存在……」

「NONONO——这种想法是不行的！是不对的！」

「NO？」

「那些家伙从一开始就是没有价值的废物。」妙子理直气壮的宣示着。「从母亲肚子里生出来的那一瞬间起，就注定是无可救药的废物，注定要度过没有意义的人生。」

「你的说法，我实在无法苟同。」

「你仔细想一想嘛，那些被大家认定没价值的人，有哪个能够达到崇高的地位跟成就呢？」

「很多不是吗？玛丹娜啦、丰臣秀吉啦、成吉思汗啦、莎拉公主啦……」

「莎拉公主不算吧？」

「大家都以为莎拉公主是天生的贵族，其实她是力争上游才成功的啊。」

「可是这些人心中都抱着『一定要突破现状』的念头，而且付诸行动得到成果，才能够不停往上提升的。也就是说呢，在他们力争上游同时，已经不再是没有价值的废物咯。」

「照你的理论来讲，除了有存在意义的人以外，其他全部都是废物，那不就是完全的二分法吗？」

「没错！」妙子干脆地点头。「失败的人全部都是垃圾，不努力的人都是废物，而努力也无法进步的家伙就是人渣。这一切都是在诞生到世界上的瞬间就已经决定好的。」

「真严苛耶。」

「但现实世界就是如此啊。」

「我认为没有人是一生下来就被盖上失败的烙印的。当然，一个人生下来有没有双亲，是不是残障吗，国家有没有战争，社会有没有平等，家境是否富裕，亲人是否互相关爱，这些都是不能选择的。还有性别、肤色、发质、体能、头脑、外貌、智商高低，也全部都不能选择。这一点我非常明白，也不会无知的说出所有人类一概平等这种蠢话。」浩之缓缓吐出烟雾「不过没有人是与生俱来就贴上废物标签的。」

「真想不到这样的话是从鬼畜大魔神祁达院浩之口中说出来的耶。」

「是吗？」

「你是在歌颂人道主义吗？」

「怎么可能，正好相反啊。人类是一种离开子宫马上就哇哇哇哭个不停地胆小鬼，而且婴儿时期非要别人照顾才能活下来，甚至要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学会站立，根本就很脆弱吧？牛或马匹都很快就能自己活动了，只有人类是没用的三流生命体。既然大家同样身为没用的东西，又何必互相批评谁是胜利者谁是失败者，那不是很愚蠢吗？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大同小异，差不了多少嘛。“

「原始设定不一样，当然就不能相提并论咯。」妙子叹了口气。「真没意思，别再讨论了，唯香都睡着了啦。」说完便从胸前口袋里拿出手电筒，开灯照着唯香。

唯香的确睡着了。她背靠着理科教室的墙壁，双眼紧闭，就像被催眠一样睡得很沉。

「……这种时候，亏她还睡得着耶。」

「千金大小姐是需要午睡时间的，姐姐大概谨守着这个定律吧。」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

「没错，即使是在这种时候。」浩之苦笑「不过妙子，教室里面黑成这样，你居然还能发现姐姐在睡觉，真是厉害啊。」

「这还不简单，听得到打呼声啊。」

「啥？你说什么！」

「啊，说错了说错了，是呼吸的气息。」妙子听出浩之的语气是认真的，连忙更正。

「……你说清楚了，妙子——」浩之过于激动，香烟不小心掉下嘴角，但他若无其事的捡起来叼回去。「我姐姐，不，祁达院唯香的清纯跟高水准，是不允许被亵渎的，即使开玩笑也不行，否则就等于是向我宣战。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哎唷，好了啦，对不起对不起。」妙子虽然觉得很受不了，但也承认是自己的失言，只好乖乖道歉，接着又把手电筒的灯光从唯香脸上移到浩之脸上。「啊，你生气了。」

「我才没有生气。」

「明明就有。」

「是吗？那我实在太不善于控制表情了。」

「我差点就忘记你对唯香的执着幻想了。」

妙子将点亮的手电筒放在地板上。」

「这才不是什么幻想，姐姐是特别的，是特殊的，是与众不同的。」

「是是是。」

「哼，是就是，不必连说三个。喂，差不多该回到主题了吧？」

「嗯，没错。所以说，那只没有痛感的『斗牛』到底……」

「说不定他其实有痛觉，只是很耐打很能忍痛而已。虽然光看外表没办法确定，不过救我的主观来判断，应该是没有痛觉的。」

「可是这种类型的『斗牛』，我还没有看过耶。」

「所谓的『斗牛』本来就是具有突变体质，就算出现为止的类型也并不奇怪吧。」

「可是，」妙子依然一脸怀疑。「凭我身为『斗牛士』的直觉，没有痛觉的『斗牛』应该是不存在的。」

「凭什么这么肯定？」

「就说是凭直觉了啊。嗯……硬要举证说明的话，『斗牛』的能力是『将人类体能发挥到最大极限』，只有这一点可以证明吧。」妙子双手交叉在胸前，看上去觉得胸部很挤。「而且这个能力不会超过过现实范围，像什么徒手劈开铁墙，或是垂直跳上十几公尺，甚至接住空中的子弹，都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也就是说，没有痛觉这件事，已经超过『斗牛』的能力范围咯？」

「嗯。」

「还是有道理可循啊，既然『斗牛』能够将人类体能发挥到最大极限，那也有可能自己控制神经系统，让痛觉变得迟钝啊。」

「太荒谬了，根本是无稽之谈。」

「『斗牛』本身就是一种荒谬的存在。」

「不，不是这样的。我刚才说过了，『斗牛』的能力只会在现实范围内，所以无痛这种事情实在不合理，而且还牵涉到什么神经系统，未免太离谱。」

「百闻不如一见，你自己去跟他打打看就知道了。」浩之丢掉烟蒂。「话说回来，妙子，。关于『斗牛』的只是，初赖川研究所应该比祁达院财团知道得更丰富吧？而且你身为『斗牛士』，更是专业中的专业，结果你居然也开始凭空揣测，真是很奇怪哦。」

「你还敢说我，多亏这次的时间，『斗牛』的地下工作都被曝光了！你们已经违反双方的协定，没有将『斗牛』引渡过来，还打算偷偷抓走，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这个嘛……」

「不止如此，在把『斗牛』交给初赖川研究所之前，祁达院财团已经独占很久了吧？那应该要有很充足的资料才对，结果居然还凭空猜测，这才是真的很——奇怪呢！」

「祁达院手上所有的资料都已经公开了。」

「你以为研究所里有人会相信吗？」

「当然不会。」浩之实话实说「不过呢，就算资料有所隐瞒，凭初赖川研究所狙击的最优秀人才跟超一流的头脑，也会很快追上进度吧。还是说，你们其实已经赶上了？」

初赖川研究所。

这个名字连三岁小孩都听过，运作的内容却没有人知道，是个极为知名又极为神秘的研究机构。不分领域不分规模，唯一准则就是对所有现象所有对象都彻底研究的机构。事实上，初赖川研究所从不发表研究成果，就连新药的贩售或是理论的报告也从不举行。

如此神秘的作风，当然会引来各种流言揣测，在设立经过数年后，祁达院财团跟小泽财团破例合作进行机密调查，却得不到任何情报，似乎受到不知名的人物从中阻挠。

阻挠者的真实身份就是……祁达院的天敌，入来院财团。

得知初赖川研究所背后有入来院当靠山以后，祁达院便完全抽身，停止调查。

照例说，事情应该就此结束才对。

「说起来……都是我爷爷太天真了。」

「嗯？为何突然这么说？」

「要藏的话，就应该藏得更隐秘一点才对啊。」

「你在说什么？」

「斗牛啊。」

祁达院财团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暗中研究有关「牛」的事情。

牛——有着水汪汪的黑眼珠，强健的肉体，会张开红色的嘴发出温热的异味，以青草维生的动物。有着长长的舌头，还拥有四个胃袋的草食性兽类。四只梯子像铁一样坚硬，两只角像树跟一样冰冷的哺乳类动物。

祁达院财团就是靠着牛发迹，才拥有今日的地位，所谓的「牛」，包含了原本的意义，同时也带着另有所指的含义，而祁达院财团一直以来致力追求的，就是后者。借由创造特别的「牛」作为利用工具，祁达院才达到里财团的地位。

意义非凡的「牛」。

只要善加利用，就算原本一无所有，也能从零开始，得到财富跟权力，带来无限可能的「牛」。

祁达院财团以极机密的方式暗中制造这样的「牛」，仅供自家使用。

但是……一场意外事件却让「牛」的存在被初赖川研究所发现了。在「牛」制造场任职的男性员工，和初赖川研究所的女性职员，发生了关系，于是情报就被泄露出去。幸好泄露的只是一小部分，不过「祁达院财团发迹的幕后秘辛」这个话题，已经非常足以成为勒索的材料。即使祁达院极力隐藏，甚至动用政治力量去阻止入侵，然而初赖川研究所却毫不退缩，坚持要求公开情报。

在这种时候，如果祁达院使用暴力方式，其实是可以一举击溃初赖川研究所的。虽然初赖川研究所也具备相当的实力，但祁达院身为日本五大里财团之一，双方等级差距还是相差一截。结果祁达院财团却没有下手，没有展开暴力行动……应该说是不能行动。

因为初赖川研究所的背后，有另一个里财团——入来院在撑腰。

……如果轻举妄动，「牛」的情报就会送到入来院财团手中。

这句话是初赖川研究所的王牌，「牛」的存在绝对不能被天敌入来院知道。对祁达院而言，「牛」是最强的终极兵器，同时也是重要的命脉，就算是一点点不完整不确定的情报或概念，也不能让入来院知道。所以「牛」的秘密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初赖川研究所。

于是，祁达院提出协议方案，答应公开「斗牛」的存在，也答应提供实验样本，并且交出一部分资产，要初赖川研究所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初赖川研究所空有知识没有战力，又对事实真相怀着不满与焦躁，其实很想深入了解祁达院背后的「斗牛」秘密。然而面对这个充满魅力的提案，为了得到「斗牛」，也为了得到祁达院的一部分资产，便故作老实的答应了。

这就是祁达院财团跟初赖川研究所的关系。

顺带一提，所谓的「斗牛」，是指在「牛」制造过程当中，必然会出现的一些失败品，而失败品当中，必然会出现一些体能异常发达的突变人种，这些突变人种就统称为「斗牛」。祁达院财团所致力追求的「牛」，诞生率非常非常低，大部分几乎都是失败品，或是只拥有半吊子的能力（比如说能够读取别人的记忆等等，像在卡通影片里出现的东西）。

「凭我身为『斗牛士』的直觉，没有痛感的『斗牛』应该是不存在的。」

浩之回想刚才妙子说过的话，的确是合理的意见。「斗牛」只是一种力量的存在，通常不会拥有其他附加的能力。就算拿出突变这种说法来解释，对浩之而言还是行不通，他已经看过许多累积的资料了。

「话说回来，我只不过是一个单纯的『斗牛士』而已，初赖川研究所要怎么做，祁达院财团要怎么想，都与我无关，我也没兴趣知道。」妙子的双眼依然充满自信的俯视着浩之。「唯一的要求就是绝对不要对我的工作造成任何妨碍。」

「了解。」浩之点点头。「不过妙子，很少有合作伙伴像我们这样彼此不信赖的吧。」

「我很信赖唯香啊。」

「劝你最好修正这个想法。」着并非威胁或故意挑衅，而是单纯的忠告。「姐姐比你想象的厉害多了哦，别以为她只是个可爱的玩偶而已。」

「在我看来，就只是一个可爱的玩偶而已啊。」

「好啦随你怎么说，那我们差不多该行动了吧？」

「嗯……」

「你还有什么不满啊？」

「不是我没有自信，只是光凭这些装备，感觉不太保险。」妙子温柔地轻抚身侧的电吉他火鸟五代。「什么都没准备，也没办法设下圈套引对方上钩，而且敌人还可能是个没有痛觉的特异体质。」

「金井妙子居然会空手而来，简直不可思议。」

「如果你一开始就跟我说清楚，事情也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啊，妙子，吉他的背带卡在胸部中间，看起来真是性感呢，波涛汹涌的好风光，引人入胜啊。」浩之大刺刺的直接指着妙子胸前。「让大胸部的女生带把电吉他，这种设定实在是……」

「说出这种话的人实在是低级到极点。」妙子握住吉他柄。「为了生命安全着想，劝你最好住口。」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对不起啦。我满怀着歉意向你赔不是嘛。」浩之立刻缩回伸出的手指「就当做是赔罪好了，我想到一个击败『斗牛』的作战计划哦，要不要听？」

「不听也不行吧。」

「你真是个心胸宽大的女孩子，在下万分感激，那就边行动边说明吧。」浩之慢慢坐起来「好痛……看样子要做出耍帅的大动作应该是没办法了。」他转头去叫沉睡中的唯香。「哈喽——姐姐，充电完毕，重新开机咯。起来吧起来吧！这里没有起床巧克力，但是拜托你快点醒来——」

「唯香需要起床巧克力才会清醒吗？」妙子惊讶地问。

「对啊，这可是千金小姐的专利耶，你不知道吗？」

「干嘛说得这么骄傲……」

「跟千金大小姐比起来，什么尼斯湖水怪，屈斜路湖水谷，支勿湖水怪，琵琶湖水怪，全部都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哪来这么多水怪啊。」

「好了啦姐姐，该起床了，快点醒来。太大声我伤口会痛耶，摆脱你快点醒来吧。」

浩之不停地呼唤，唯香轻轻缩了缩脖子，终于苏醒。她揉一揉眼睛，像小狗呼吸般打了个小呵欠，然后说声早安，接着缓慢地站直身子，非常仔细的整理好头发跟衣服，再慢吞吞地走向浩之。那双永远朦胧的眼眸，就像刚哭过一样水汪汪的，她看到地上的手电筒，就喃喃地说灯没有关。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啊。」妙子笑着说「灯没关又怎么了呢？」

「全部看光了。」唯香指着妙子的下半身。

「咦？啊……呜哇！」妙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忙将短裙拉好，双腿并拢，变成内八字。「全全全、全部看光了？啊……已经被看到了吗？」她认真地追问一直躺在眼前的浩之。「你一直在偷看吗？」

「真失礼耶，明明是你自己要给我看的。一开始我就给过忠告了吧？你这么健忘是不行的哦。而且打开手电筒的是你，把手电筒放在地上的也是你，全部都是你自己做的，根本就不是我……哎，干嘛一脸怒气冲冲的表情？没什么啦，被砍两眼又不会少块肉……干嘛把吉他举得那么高啊？妙、妙子？咦，不会吧？慢着慢着，冷静点别冲动啊……」

「是条纹的哦。」唯香说。

下午两点四十分

「啊……既然你不知道什么是疼痛，小时候也就没有被大人安慰过的经验吧。没有人会温柔地抚摸你的伤口，跟你说不痛不痛哦，也没有人会对你表现出同情吧。这些事情应该从来也没发生过吧。」那绪美就像牛奶广告里的娃娃一样天真无邪的开口说话「好可怜哦，真是悲剧耶，太悲惨了……啊，对了，那就由我来安慰你吧？让我轻轻抚摸你的胯下，跟你说不痛不痛哦，这样好不好？哎呀，你好像不太喜欢有颜色的笑话呢，还是一样都没有反应。我要跟你再三地再三地再三地强调哦，像我这种机关枪型的发言者，得不到反应真的会很伤脑筋耶。」

江崎跟那绪美已经移动到一楼的音乐教室。所有音乐家的肖像画全部都掉到地板上，柜子里的手风琴跟小鼓还有吉他等乐器也都掉下来摔坏了。而一片阴暗的教室里，最明显的存在，就是学生们的尸体。其中有几张熟悉的脸孔，加上女生制服的白色领巾，江崎知道这些是三年级的学生。尸体散布在令人作呕的内脏跟大量的血液里，脸上充满痛苦的表情，江崎默默望着这些同学的脸孔，依然无法理解。

他还是不了解。

痛苦的可怕。

痛苦的本质。

痛苦的意义。

因此疏离感依然存在着，没有消失。

「送你一个礼物——」那绪美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具被压烂的女学生尸体，那是……细川同学。「从现在开始，我会赐给你最渴望的痛苦概念。」

「怎么做？」江崎不抱期望的问她。「不管做什么，我都不会觉得痛的。」

「就算打你揍你踢你砍你，你也不可能会产生痛觉，这一点我已经非常明白了。」

「那你要怎么做？」

「我要用这个——」那绪美将细川的尸体粗鲁地丢到江崎脚边。「啊啊重死了，尸体这东西真的非常非常重耶。像我这种瘦小的女生根本负荷不了，重得太离谱了。好奇怪哦……灵魂已经离开了，应该会变轻才对啊。」

「你要用尸体做什么？」

「不要问的这么急嘛，享受故事叙述的过程是很有趣的事情啊，一直狼吞虎咽把故事迅速消化完，就跟小学生没什么两样。」

「听不懂。」

「我想也是，像你这种台词少反应少情绪也少的人，永生永世永远都无法了解的吧，唉，真是的，亏你长了一张容易吸引女生的好看脸孔，实在太浪费了。真希望你能学学创士哥哥，对了，我有他的照片哦，要不要看？」

「不要。」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好吧，那就按照你的期望，让故事继续进行下去好了。我想让你想象痛苦，既然你体验不到感觉不到什么叫痛苦，就让你用想象的。」那绪美捡起一片地板上的碎玻璃。「好，那绪美老师的蜂蜜讲座正式开始。」

「蜂蜜？」

「不要质疑老师的用词，对了，你有读过莎士比亚吗？」

「我只读过二叶亭四迷（注：小说家兼翻译家，以写实主义小说《浮云》出道，提倡言文一致活动（白话文学），为日本近现代文学先驱）」

江崎拉出一张被乐器挡住的桌子。坐在上面。

「为什么你连二叶亭四迷这么冷门的作品都读过了，居然会没读莎士比亚？」那绪美睁大乌黑的双眼表示惊讶。「啊啊，我懂了我懂了，你是哪种喜爱日本文学胜过外国文学的人吧。会看《古事记》跟《蒲团》，却不看《旧约圣经》跟《十日谈》对不对？这样是不行的，我还是很希望你能多学学创士哥哥。」

「不，我不会去看《古事记》。」

「那不是重点。算了，无所谓，你就好好熟读《浮云》这本书，尽量为白话文学的诞生而感动吧。我要继续讲课了。」那绪美依然用漂浮的声音，像装了电池的机器人一样开始说话。「英国的统治者李尔王有三个女儿，他将国土分给大女儿高纳里跟二女儿里根，结果得到国家大半领土的两个女儿，却联手将李尔王逐出国境。遭到打击陷入绝望与疯狂的李尔王，虽然一度获得远嫁法国王室的小女儿科迪莉亚的解救，最后两人还是被长女和次女派来的军队给俘虏。科迪莉亚在牢中被处刑吊死，李尔王抑郁而终……嗯，充满悲剧色彩的《李尔王》，剧中除了以国王跟他的三个女儿为主轴之外，还有葛劳斯特伯爵与他的嫡子爱德格以及庶子爱德蒙的故事。李尔王的次女里根和她的丈夫康华尔公爵，命令葛劳斯特伯爵绝不可帮助李尔王，但葛劳斯特伯爵因不忍心见国王如此凄惨，便暗中伸出援手。结果庶子爱德蒙去向里根告密，事情被揭穿，里根下令挖去葛劳斯特的双眼，由康华尔公爵亲自执行……哎呀，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孩子，应该多学学我们镜家嘛。好，终于要回到主题了。在剧中有一幕的台词可以直接刺激我们的大脑，让读者立刻感受到痛觉的共鸣。在挖出眼珠子的瞬间，康华尔公爵那句『滚出来吧，可恶的眼球！』我实在是太喜欢了，看得心跳加速呢。还有艾德加一边哀嚎一边将细针跟钉子刺进手腕，决定要去行乞的那一幕，或是对着李尔王大吼『恶魔啃噬着我的背！』那一幕，都可以让人感受到战栗的疼痛呢……咦，你有好好在听我讲课吗？如果你表现出很无聊的态度，我会大哭的哦，这样你就会变成弄哭女孩子的坏人哦。喂喂喂，你以为我是唬人的吗？那我就哭给你看哦。呜哇——呜哇——呜哇——呜哇——」

「我有在听。还有，《李尔王》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江崎边点头边想着，自己被麻烦的家伙缠上了。与其要跟这样长舌的女孩子相处，还不如去跟那对奇怪的姐弟作战。

「从想象中得到痛苦的认知。」那绪美瞬间停止哭泣的动作。「一般认为，『痛苦是一种主观的意识，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得到，其他人是不可能了解的』，但人类是具有想象力的生物，能够想象别人的痛苦，产生共鸣，进而去理解。这并不太困哪吧？」

「你就是要对我使用这个方式吗？」

「你是因为先天性的疾病才失去痛觉，除了用想象跟产生共鸣的方式以外，没有其他方法能让你理解痛觉了。」

「我觉得没有用。」

江崎随手拿起柜子旁的一把贝斯。

「为什么会没用呢？你只是没有痛觉而已，其他感觉跟感情都还存在吧？难道你连喜怒哀乐都没有了吗？那是不可能的，你会对我的长舌感到不耐烦，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没办法了解，因为不了解痛苦，连带地很多事情都没办法了解。」

不会痛。

所以什么都无法理解。

所以也无法感受人生。

被无感的膜层层包围，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都无法感受。

无感。有时候，这比无痛更让人痛苦。

「不管怎样，我们先来试试看吧。」

那绪美将玻璃片刺进细川的尸体，深深刺进胸口中央，接着用力一割，彷佛厚布撕裂的声音，在音乐教室里响起。过了几秒钟，开始出现液体流动的声音，就像小孩子把养乐多握在手中上下摇动，又像残忍的小朋友把鱼捉来活生生剥下鳞片皮开肉绽，更像饿到极点的野狗大口啃食腐烂长蛆的猫尸体，咕噜咕噜的声音。那绪美将尸体腹部完全割开，然后卷起袖子，双手伸进去，开始拉出已经发黑的内脏。

「你在做什么？」江崎看到这里才发问。

「你开始觉得恶心了吗？」那绪美把内脏用力一甩，丢到身旁去。「觉得很够了吗？觉得想吐了吗？觉得很想叫我住手了吗？是不是开始觉得浑身不舒服了？」

「不会。」

「太惊人了，你是头一个让我打从心底惊讶的人呢。我把尸体的肚子剖开，还把内脏都掏出来耶。这样你居然不会觉得恶心吗？不会觉得不舒服吗？你喜欢我吗？」

「最后一句我并没有说。」

「你也没有直接否认啊。」那绪美唇边浮起微笑。「不过看到如此惊悚的画面也不会不舒服，真是让人伤脑筋啊。你真的有感觉跟情绪吗？一般人看到这种画面都会反胃的耶，难道你是那种看见『养鬼吃人』或是『十三号星期五』的残酷杀人场景，会两眼发光兴奋无比的人吗？」

「没有这回事。」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刺激还不够咯。」

那绪美自己做出结论，接着说那再给你多点刺激吧，然后把沾满血迹的玻璃片刺进细川的脖子里，用力一切，筋骨被切断的声音从脖子里面传来。可惜那绪美才国中一年级而且各自娇小，力气太弱，玻璃片的切割动作中途就停下来。江崎叫她走开，直接用贝斯对准玻璃片敲下去。

玻璃片立刻陷入脖子，将细川的头干净利落地切断了。

「我对痛觉没有办法想象，也没办法产生共鸣。就算把尸体剁得血肉模糊，我也不会有任何感谢。」江崎看着细川的头颅，静静地说。

「因为你连最基本的痛觉概念都没有是吗？」

「没错。」

「看到这具尸体也不会觉得恶心是吗？」

「没错。」

「那是因为你没有发挥想象力啊。」

「我有试着想象，但是完全没用。」

「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那绪美的语气就像医生发现病人的癌细胞转移速度超过预期一样。

「而且，我自己已经做过同样的『实验』了，还是用活人做的。」

「活人？」

「我用很残忍的方式杀了十七个人。」江崎平静地陈述事实。「为了知道什么是痛苦，为了想象什么是痛苦，我彻底的虐杀这些人。」

「告诉我详细内容。」

「用刀片刺进指甲缝把指甲剥开，把眼珠挖出来连神经都扯断，把几十根滚烫的细针刺进身体里，用榔头猛敲后脑勺，开膛剖肚拉出肠子让他自己吃进去，把竹竿从肛门戳进去再从嘴里通出来，用打火机烘烤眼球，把一堆刀片放进嘴里叫他吞下去，拿铁棍用力敲打睾丸，剥掉头皮，用斧头砍断脖子。」

「是什么时候做的？」

「去年，时间都很集中。」

「那这十七个人受到残酷的虐待，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拼命尖叫，大声哭泣，疯狂挣扎。」

「那是当然的啊。」那绪美用细川的裙子擦掉血迹。「然而即使眼前出现这样的光景，你依然一无所获，依然什么也感觉不到，依然完全无法理解，依然没有产生任何共鸣。」

「我试着模仿他们的表情，可是太困难了。」

「哎呀……模仿表情这个念头，本来就很奇怪啊。看来你是个特殊案例，应该说是问题太大已经不能当做问题看待的大问题吧。还有，既然你已经用活人做过『实验』了，麻烦早点告诉我好吗？否则我一头热地破坏尸体不是跟笨蛋没两样吗？你身为被附身者，居然想反过来愚弄附身者是吗？算了，随便你，宽宏大量的那绪美老师是不会跟你计较的，就让事情随风而逝吧。话说回来，你把杀害十七个人的事情讲得这么简单，究竟使用什么办法让这些人上钩的呢……啊啊，我知道了，使用蛮力硬架走的吧？是硬拖走的对不对？哎呀……真讨厌。」

「只要开口邀约，对方就会跟过来了。」

「被害人全部都是女的？」

「嗯，大部分。」

「这样更讨厌了啊，长得好看的男生，经典台词都是一模一样。」那绪美的语气似乎很受不了。「既然连杀害活人都没有用，那只好改变作战计划了。不过你可以放心，我的咒力是最强的，绝对一定保证会赐给你痛苦的概念。我会卯足全力帮助你，拼死拼活帮助你，脱光衣服也要帮助你，放心吧。」她转过头来面对着他，深色背心融入黑暗当中，只浮现苍白的脸孔。「我的诅咒是最完美的，我的诅咒是最凶暴的，绝对会完成给你看，一定会让你拥有欠缺的东西，再一举将你击溃。」

「不用勉强。」江崎把玩着手中的贝斯。「我已经死心了，就一辈子活在无感当中……」

同一时间，音乐教室外面传来了奇妙的声音，是吉他的弹奏声。不断重复相同的旋律，很熟悉的曲调。是蓝尼克罗尼兹（Lenny Kravitz）的「Are you gonna go my way」。

音乐教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嘟噜嘟噜，当啷当啷……找到了找到了！你就是『斗牛』吧，听好了，我是以克里斯汀娜·桑切斯（注：马德里出身的西班牙知名女斗牛士，一九九六年于法国斗牛赛取得主斗牛士资格。）为榜样的『斗牛士』，即将在现场解决掉你这只『斗牛』，觉悟吧！」门口站着一名身穿制服背着电吉他的少女，在阴暗中看不清楚模样，只有红色头发特别鲜明醒目。「据祁达院家的少爷所说，你似乎没有痛觉，不过身为专业的斗牛士，我对此感到怀疑。这已经超越了『斗牛』的能力范围，所以我大胆推测……其实你不是『斗牛』，而是祁达院财团视为秘密武器的『牛』对不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你就是最珍贵的实验样品。放心吧，我是『斗牛士』，会用最华丽的方式打倒所有的牛……不是捕牛，而是以杀牛喂最高指导原则。我的出现，对所有的牛而言，就是跟彻底的死亡画上等号，也就是说……我要斩下你的头咯！」

少女卸下肩上的电吉他，握在手中。然后……

「看招——！」

往这里扑过来。吉他以讯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江崎头顶直劈过去。

江崎用手中的贝斯挡开，琴身直接裂成两半。

不能弹了，报废。

「那是从邮购买来的便宜货吧！」少女大喊。

江崎叹了口气，觉得这些家伙真会找麻烦，他跳下桌子，想赶快杀掉对手图个清静。

突然想起那绪美的存在。

那绪美正盯着他的脸看。

两眼直勾勾地，专注地凝视着他。

看着她。只看着他一个人。

……真是麻烦啊。

「我问你——」江崎对她开口「你真的会让我知道什么事痛苦吗？」

「还用问吗，这可是我的诅咒。」

「姑且相信你。」

「感激不尽。」

吉他少女再度冲过来。

江崎把细川的头一脚踢过去。

「呜！」少女用吉他把头挥开。

江崎捉住时机，立刻伸手揽住那绪美，转身就跑。

「竟然临阵脱逃！丢脸的斗牛！」吉他少女追出来。

江崎奔出音乐教室，在依然昏暗的走廊上继续快跑，朝楼梯前进。

「我一直忘了问，为什么你会受到狙击啊？」

那绪美被江崎抱在身侧，兴味盎然地抬头问他。

「不知道。」

终于到达走廊尽头，地上都是学生的尸体，但对江崎而言，那都只不过是一堆没有生命的物体，他不以为然，准备爬上楼梯。

就在这时候——一具女学生尸体突然抓住江崎的脚踝。

他反射性的后退。

感觉到前面有人。

楼梯下方有一具男学生的尸体，缓慢地爬起来。

不对……那不是尸体。

「当啷啷——哎呀，失败品，刚才承蒙你手下不留情地掐住我脖子，托你的福，我去奈何桥逛了一圈回来，还看到外婆在对我招手呢。这下子说不定可以上电视畅谈临死体验……咦，你好像还抱着一个人是吗？刚才就是那家伙攻击我的头吧。」虽然在黑暗中看不到脸孔，但听声音就知道，又是那对莫名其妙的姐弟档。

「你知道便衣部队这个专有名词？」男子边说边拉扯身上所穿的苍叶国中制服。「便衣部队是一九二六年由国民革命军所开发的，让士兵穿着一般便服，伪装成民众，隐藏在市区攻击敌军的战术。怎么样，很卑鄙吧？不过身为狡猾卑鄙的代表，我既不会感到难过，也不会良心不安。对了，温柔善良的姐姐，你觉得怎么样呢？」

姐弟档之中的姐姐，穿着染血的水手服，用极小的音量说我觉得裙子太短。

「那真是让人垂涎啊。好了，失败品，你已经无路可逃，究竟有什么打算呢？你正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性命垂危，进退两难，怎么样啊？身为一只斗牛，要如何处理这个危机呢？要战斗吗？还是等着被生吃？」

那名吉他少女已经追上来，就站在身后，得意地微笑着，用非常愉悦的声音说抓到斗牛了。江崎被包抄，前后夹攻，无路可逃。他看清楚自己的处境，觉得很麻烦，抱着那绪美的手微微收紧，那绪美轻笑一声。

「不动了是吗？看来你选择的是放弃没错吧。」姐弟档的弟弟从怀里抽出警棍。「那我就不客气滴收拾你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自认倒霉吧。咦？什么？又引用错误了吗？啊啊算了算了，来吧，好好承受对我动手的报应吧……」

「他是我的！」楼梯上面突然传来激动的叫声。

就在同时，一名男同学从楼梯上面飞下来，发出哇啊啊啊啊的凄惨哀嚎声，一听就知道是个没用的家伙，他撞上那个弟弟，两人跌成一团。

「做得很好，村木伸一。」有人拄着拖把当拐杖，从楼梯慢慢走下来。「像你这种没能力又没魄力的废物，最适合拿来当道具使用了。」说完就转过来面对江崎。虽然黑暗中依然看不清楚面孔，但从声音以及娇小的个子，还有制服的轮廓加上那两条辫子，可以判断出事一名女学生。「我的名字叫赤狄宇沙里，你……对赤狄这个姓氏有任何印象吗？」

「没有。」江崎照实回答。

「那么千优实这个名字呢？有没有印象？」

「没有。」

「……原来如此，我妹妹连名字都没被记住吗？」

少女低声说着，将拖把丢到一旁。然后拿出中型的刀子，朝江崎扑过去。

速度极快，刀子对准脸部。

江崎瞬间判断，伸出右手护脸。

刀子刺进手臂，直接贯穿。

没有痛觉的江崎冷静地向后转，朝吉他少女走近。

吉他少女一口气举高电吉他，但江崎的速度更快。

踢中手腕，吉他松手。

江崎接住电吉他，转回正面。

绑辫子的少女拿出第二把刀冲过来，江崎把吉他对准她腹部砸过去，少女被击倒了。

「该死的『斗牛』——！」

失去吉他的吉他少女，摇晃着红色头发，伸出脚一踢。

来不及避开。

结果——

砰！在听到声音的同时，吉他少女的脸被鞋子给丢中。

江崎知道，是那绪美出的手。

抓到空隙，还击。

可是吉他少女钻到江崎身前，没有被他踢中。

视线颠倒。

直到后脑勺撞上地板，江崎才知道，自己被摔出去了。

……柔道？

吉他少女继续追击。

拳头逼近。但江崎视若无睹，把贯穿右手的刀子硬拔出来。

拳头对准脸部，近在眼前。

砰！结结实实的声音。

然而江崎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直接被刀子对准吉他少女的喉咙刺过去。

少女千钧一发地，握住江崎的手腕。

双方互相钳制。

「呜——」

「…………！」

江崎感到意外，被抓住的手腕完全动弹不得。无论是刚才的过肩摔，还是现在的握力，都可以感觉得到，这名少女并非普通人。

「该死的牛！」

吉他少女侧身往后退，拉开彼此的距离。

「不停地战斗再战斗，看来你造了不少业障呢。」那绪美依然只看着江崎一个人。「呵呵，果然很有附身的价值。」

「对不起对不起——！」一旁的男同学跟那个弟弟还倒在地上滚成一团。「我、我是、因、因为、突然被踹了一下，才会不、不不不、不小心摔下来……撞、撞到你，真的、真的很——」

「等一下我再听你解释，麻烦快点滚开好吗？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我已经全身受重伤了……超痛的耶。」弟弟发出很痛苦的声音，把压在身上的男同学退开，慢慢站起来。「可恶，这次我几乎没有一个像样的镜头，这种外传我不接受！喂喂喂，你们几个打乱我作战计划的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我叫赤狄宇沙里。」被吉他砸中肚子的少女，摇晃着两条辫子，把重心放在一只脚慢慢站起来。「这个男的杀了我妹妹，我是来报仇的。」

「报仇？」

「我妹妹被这家伙砍断脖子，所以我要来砍断他的脖子。」

「咦，报仇听起来真是复古，而且很过时呢。都是因为你们，害我人气指数跟实力都下滑了。我好不容易才有自己的后援会跟海报，结果立刻被降格为能力值超低的配角。」

「你有什么意见吗？」

「只要能打倒『斗牛』，是谁办到的都无所谓，就别计较了吧。」

「『斗牛』是我的猎物，『斗牛士』是绝不会把『斗牛』拱手让人的！」红发少女迅速捡起吉他，瞪着江崎说。

「为什么你们全部都要跟我抢？太可恶了，都给我消失吧。」名字叫做宇沙里的少女，从胸前口袋抽出一把小刀。「喂，村木伸一，去收拾那些妨碍我的家伙。」

「咦，耶？什、什么？」

叫做村木的男学生听到命令，明显的开始惊慌。

「闭嘴，安静。什么都不会的废人，连呼吸的资格也没有。」

宇沙里唾弃地说完这句话，就握紧刀柄，低声说那就全部杀光吧。

真是麻烦啊，江崎心里想。

下午三点零七分

镜家的人，或多或少都具有「第六感」。

「怎么了小镜？你表情很恐怖耶。」

兵藤正满足的喝着牛奶，看了我一眼。

「…………」

我们正在二楼的教室里休息，突然有一道奇特的第六感浮现，那是什么？我努力试着去解读，却始终摸不着头绪，只能将精神意识集中到最大限度，设法抓住脑中的灵光。

……咦？

「那绪美？」

我脑中的第六感似乎不停在呼唤妹妹的名字。

可是为什么会突然浮现那绪美……咦？啊，啊啊！

「那绪美！」我立刻冲出教室，在走廊上奔跑，沿路都是尸体，但我没有时间恐惧，甚至没时间去注意。

「等一下——」兵藤急急忙忙地追上来。

「那绪美！」

「啥？」

「找到我妹妹了！」

「在哪？」

「一楼！」

「你怎么知道的？」

「第六感。」

「第六感？」

「快点！」

我们跑到通往一楼的楼梯前，那绪美就在下面了。

我踏出脚步。

结果就在这一瞬间——身体开始剧烈摇晃，我以为是失血过多引起的贫血头晕，但是身旁的兵藤也同样在晃动。

「兵、兵藤，这究竟是……」

我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地面开始剧烈起伏。

是地震。

整栋校舍都在震动，已经很脆弱的部分开始崩塌。天花板一块块剥落，变成碎屑掉在我们头上。

地震完通常都会有余震。

而且学校还埋在地底下。

我们居然忘了这两件重要得事实。

墙壁上布满裂缝，楼梯都在起伏，强烈的震动跟恐惧感让我快要全身无力。

「咦？什么，哇，哇啊啊啊！」

「……兵藤？」

兵藤高大的身体失去平衡，往楼梯倒下去。

危险！我反射性的伸出手。

可是勾不到。

……不行！

我立刻扑过去。直接朝兵藤扑过去，紧紧抱住他，完全没思考自己的行动会有什么后果，只是顺从本能去反应。脑中突然想起，愈奈大姐曾经说过，如果救人还要经过什么思考才伸出援手，那就太悲哀了。

无助的我们，就在疯狂震动的校舍里……绝望地摔下楼梯。




第七章「混乱的混战」
人只要不多管闲事就可以好好过日子，这是谁说的啊？

（路易斯·卡罗/爱丽丝梦游仙境）

下午三点零八分

尸体。

失去生命。

停止活动。

没有意志。

没有力量。

无法做出任何行为。

没有价值的存在。

在地震发生同时，从各间教室里，纷纷涌出大量的尸体，数也数不清。

没有手的尸体，没有头的尸体，沾满血的尸体，内脏流出的尸体……各种破损的肉块一口气勇到走廊上。因为剧烈晃动而跌坐在地上的江崎，被楼梯旁边视听教室涌出来的尸体所淹没。

江崎的手被尸体腹部掉出来的小肠勾住，他用力甩了甩，结果被缠得更紧，还发出充满水分的声音，就像大蟒蛇在勒死猎物一样，整个卷上来。四周都是尸体，压得他无法动弹，流出的小肠一扯动，剩下的内脏也跟着掉出来。没有眼球的女学生尸体从上面滚落，肥胖的男学生尸体像篮球一样从旁边滚过去。

那绪美不见了。

江崎环顾周遭，可惜眼前一片阴暗，加上尸体都像爆米花一样滚来滚去，没办法找到人。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他转回正面，看到一具女学生尸体头下脚上整个人颠倒过来……也就是倒插在天花板上。江崎往墙边靠，避开女学生的头。

然而尸体还是源源不绝地涌出来。

没有意志没有力量也没有思想的尸体。

下午三点八分

浩之一边忍痛，一边躲避从楼梯掉下来的尸体，努力要爬到蹲在走廊的唯香身边。

「姐姐！」

唯香似乎有回应他，但是校舍倒塌的声音跟尸体滚动的声音太嘈杂，根本听不见。浩之在地震中努力前进。

这时候，一具肥胖的男学生尸体从走廊尽头滚过来，滚动着没有生命的四肢，带着恶心的笑容，朝唯香接近。喂喂喂，死都死了，还想冒犯活着的人——浩之边咒骂边把警棍丢过去。警棍正中实体的脸部，又掉到地板上。

然而尸体还是不断地前进。

随着地震晃动不断地前进。

下午三点零八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极度惊恐的村木，身体颤抖得比地震还厉害。周围发生的一切现象，周围存在的所有人类……一切的一切，对村木而言都是恐怖的。脑中虽然明白要赶快躲起来避难，但是那句没办法没办法的魔咒，就像锁链一样绑住身体跟思想，只能不停地害怕不停地发抖。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疑问不断在脑中出现。为什么自己会遇上这种事？每天都安分过日子，从来不挑战任何困难，一直用「没办法」这句话度过风平浪静的人生，为什么还会遇上这种事？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过着平静的人生。

希望什么都不要发生，哪里都不想去，希望不要被任何人注意到，也不想成为任何人。村木对自己人生的唯一要求，就是平静。在平凡的早晨起床，在平凡的夜晚睡去。他只想要这样平凡的生活。

对未来，村木当然没有任何梦想。他不想当工匠，不想当老师，不想当运动选手，不想当政治家，不想当大导演，什么都不想，只想每天平平凡凡过日子，希望每天心跳的速度都维持不变……不，不完全是这样的，应该说不是村木渴望平凡的人生，而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他只能拥有平凡的人生。他什么也没有，努力也是白费功夫。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努力了。

挑战自己办不到的事，感觉很愚蠢，挑战比自己强的对手，实在是浪费时间跟体力。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要每天平平凡凡地过下去就好。将这种想法具体表现出来的，就是村木伸一。

「喂，村木伸一！你要窝在那边抖到什么时候啊！」宇沙里的大喊，将他拉回现实当中。「你是馒头吗？真没用，看了就讨厌，是人就给我好好站起来！」

村木抬起头，跟宇沙里四目相接。她正按住右脚挣扎着站起来，用犀利的眼神睨视着他。

「啊，我、那个——」

「你跟垃圾有什么差别？看清楚！连尸体都会滚动了，比你这个活生生的人还有行动力。」

她说得没错，许多尸体都被地震晃到走廊上来，彷佛还活着会跑会跳一样。残破不堪的尸体，就像是得到第二生命，感动的手舞足蹈，有如大型祭典活动，在黑暗的学校里，尽情狂欢着。

「咦——」

从祭典脱队的男学生尸体，开始朝村木接近，整颗头像是被踩烂的水果，血肉模糊，脑浆四溢。不赶快逃走，那颗头就要撞上来了。村木心里明白，但是面对突然状况，他一直以来总是告诉自己「没办法」，根本无法付诸行动。尸体逐渐逼近，从正面撞上来，脑浆直接喷到村木脸上，味道非常恶心，他立刻呕吐出胃液。

热闹狂欢的祭典还没有结束。

颠倒错乱的骚动也还没结束。

下午三点零八分

我们从楼梯滚到地板上，没有任何缓冲地一路滚下来。我的手抱住兵藤，撞到地板（而且是已经受伤的右手），冲击力加上兵藤的体重，简直是痛到了极点。

疼痛的感觉不只渗透到手臂，还扩散到全身，像血液一样流动着。头昏眼花，开始耳鸣，全身麻痹。意识越来越模糊，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落幕，我清楚地体认到，自己快要完了。可是——

我不能就这样认输。

那绪美就近在眼前。

还不到昏迷的时候。

我必须要找出那绪美，这是我跟棱子姐姐的约定。我是镜佐奈，是最温柔最有爱心的镜家三女，一定要守护无可取代的家人。区区的手伤算什么，哼，就凭这点小伤，休想限制我的行动。

快，快起来，行动吧。我催促自己因疼痛而麻痹的身体，但是肉体所承受的伤害，无法只用精神安慰去弥补，手脚依然不听使唤。

动弹不得。

全身都罢工了。

此刻的我已经成为了一具活尸，只剩下大脑能思考，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移动的活尸。快给我动啊混账东西，我拼命激励自己，却还是没用，这也难怪，因为整只手臂都伤痕累累快要报废，痛得让人想尖叫啊。坦白说……我眼眶已经湿了，差点就要喷泪出来，因为真的很痛，痛死了，我很害怕。

救命啊。

这句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但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捂住嘴，硬是把这句软弱的话封印起来。不准求救，这一次我不要扮演弱者。创士二哥虽然不太看日本小说，但大江健三郎似乎是个例外，他曾经告诉过我，在大江健三郎的小说中有一幕描写战败的日本人被狗咬住正在哀嚎，听到饲主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结果反而用军刀杀死那只狗的故事。我也希望这时候有个人来狠狠地骂我一顿，让我快报废的身体重新启动，可惜这只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幻想，这里是埋在地底下的学校，公彦哥哥不会突然出现，温柔地对我说不痛不痛哦。还是靠自己吧，我借着地震晃动的作用力，撑住上半身坐起来。

发现兵藤就倒在旁边。

「兵藤！」

我用力摇晃他，但他后脑勺跟鼻子都在流血，一动也不动，大概是撞到头了。头部受伤，稍微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丧命，虽然有坚硬的头盖骨包覆，确实极为脆弱的部位。在剧烈的天摇地动当中，兵藤依然紧闭双眼，脸色发白的躺在地上，我伸手去按他胸前，把耳朵贴近口鼻仔细聆听……还有呼吸，心脏也还在跳动。太好了，我放心的吐了口气，挣扎着站起来。

同时再度响起妹妹的事情。

「那绪美！」我对着三年级教室的走廊大喊。

眼前一片黑暗，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刚才在地震当中有传来一些人说话的声音。而且身为镜家的一份子，我也不例外地具有天生的第六感，我知道最重要的妹妹一定就在附近。

「那绪美，你听得到吗？我马上过去找你，不要乱跑哦！姐姐马上就过去！」

虽然担心昏迷不醒的兵藤，但我还是做出残酷的决定，准备跑去找那绪美。

就在这一瞬间——

突然传来有如雪崩的轰隆声响。

是土石流。

填满办公室跟校长室的土石流开始松动，朝我们所在的楼梯间涌出来。

「哇——」我反射性地趴下。

土石流一下子就将兵藤吞没，直接往教室走廊那边流过去。

「咦？」

土石流一下子就将兵藤吞没，直接往教室走廊那边流过去？

「咦——」

土石流一下子就将兵藤吞没，直接往教室走廊那边流过去？

下午三点零九分

江崎感觉到走廊另一端 有某种超乎想象的巨大物体正汹涌而来，他很确定，那是土石流。

其他人似乎也察觉到这个事实，现场突然鸦雀无声。即使再怎么没有痛觉的人，也禁不住土石流的侵袭，江崎想要尽快挣脱出去，然而持续不断的地震却让人寸步难行，到处滚动的尸体更是碍手碍脚。

「那那那、那是什么东西？发、发生什么事情了？怎、怎么、啊——！」

那名二楼摔下的男学生开始尖叫。

然后……江崎有察觉到有新的声音夹杂在其中。

他凝神细听。

泥沙的蠢动。

校舍的摇晃。

尸体的碰撞。

恐惧的尖叫。

还有另一种声音，确实参杂在其中。

那是——

……崩塌的声音。

早上第一次地震已经让建筑物失去耐久性，土石流的冲击更让一楼的天花板跟墙壁开始剥落。日光灯管摇晃，天花板的裂痕开始向外延伸，教室门板被冲走，有如火山爆发来势汹汹，所有的砖瓦碎片，都被土石流吞噬淹没。

在水泥砖瓦的阻力下，土石流逐渐趋缓，停止前进。

几乎同一时间，地震也结束了。

江崎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

他伸出手轻轻一跃，攀住刚才天花板被震开的大洞，直接爬上二楼。

「啊，『斗牛』逃走了！」

吉他少女大喊。江崎一到二楼，立刻奔入漆黑的走廊。

下午三点零九分

「又被他逃走了！」

红发少女背起吉他，跟着向上一跳，攀住洞口，也不在乎短裙飞起来，迅速往上爬，毫不介意裙底被看光，只专注追捕逃往二楼的男学生。村木擦去满脸的胃液跟尸体的脑浆，虚脱的站起来。他整个人都已经吓傻了，感觉像在梦游一样，抱着大西瓜般沉甸甸的头，双脚不停颤抖，有如被龙卷风吹到陌生牧场的胆小山羊。

「别想逃——」

宇沙里盯着天花板，想学之前两个人跳上去，却中途停下动作，不甘心的瞪着自己受伤的右脚。大概是伤口很痛跳不上去吧，村木心想。

「喂，村木伸一。」宇沙里急躁地喊村木的名字。「你，过来。」

「咦……为什么？」

「叫你过来就过来。」

「啊，哦。」

「背朝着我，蹲下去。」

「哦……这样吗？」

右肩跟头顶突然被踩住。

村木马上支撑不住而倒下。

「你果然是个废物，彻彻底底的废物。」宇沙里站在二楼洞口向下看。「最适合当垫脚石。」

「痛、痛死了……」

「村木伸一，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要跟过来也可以，不想就各自行动，怎么样？」

「我、呃、那个……」

「时间到。」

「哪有这样的！」

「谁叫你回答问题不干脆点。」

「什么嘛……」村木揉着被踩的地方，又使出他最擅长的魔咒。「我没办法啊……」

「因为你从来不认真面对才会没办法！」她给他一记当头棒喝。「我必须赶快追上那两个人，所以没时间跟你瞎耗，这点道理你都不会想吗？还是你对人生敷衍道连脑子都不会动了吗？」

「我、我……可是——」

「少吞吞吐吐的，胆小的乌龟。反正我一定要追上去，你就好自为之，慢慢等救援来吧。」宇沙里说完，就把警用刀丢下来给村木。「这东西给你，要用就用，不用的话就丢掉算了。」

「……哦。」

「好好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给我认真一点，如果你还敢说什么没办法。我会再教训你一顿。」

「啊，等、等一下！」

宇沙里的脸已经从洞口消失。通常在这种场景，离去前都会留下一个微笑的，但是宇沙里刚才俯视村木的眼神，就像看垃圾一样冰冷。

「《爱丽丝梦游仙境》的颠倒版吗？」之前被村木撞到的男学生愉快的喃喃自语。「该不会现在兔子洞已经被搬到上面了吧？真不愧是新世纪啊，完全让人摸不着头绪。」

「浩之——」背后传来轻微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村木一回头，看到后面站着一个女学生，乌黑长发白皙脸庞，有如人偶般美丽。「你不追上去吗？」

「无所谓，反正妙子或是那位眼神凶恶的小姐会想办法解决掉斗牛的……才怪，这才不是我的台词咧。先前只不过是一时的失败，如果不扳回一城，祁达院浩之的等级就下降了，跟落水狗没什么两样。当然要追上去，无论如何都要追上去，把那个失败品给收拾掉，这才是我啊。」

「很好。」

「谢谢姐姐。」叫做浩之的男子高兴地笑着。「好，那就快走吧，这回一定要击败『斗牛』……」

「那个女孩怎么办呢？」

人偶小姐指着楼梯前方一个女学生，一个被深蓝色背心包裹的瘦小女生。有着盖住耳朵跟眼睛的短发，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肌肤，散发奇妙光泽的乌黑眼眸，就像没电的娃娃一样动也不动，表情空洞的直视着前方。

「哎呀，你是跟『斗牛』一起的那个女孩子吧。容我冒昧的问一句，你跟那个失败品是什么关系啊？如果是情侣就太令人吃惊了，我会在精神上支持你的哦……不过，我马上就要把那家伙给杀了。」

「…………」

「一开始我只打算把人抓到就好，但是男性的尊严是不容践踏的，所以很抱歉，我改变决定了，请你见谅。」

「…………」

「喂喂喂，不要装作没看到，说点话嘛。人类多么幸运，有语言这种沟通工具，放着不用实在太浪费咯。」

「…………」

「不会吧？你把我当成可怕的怪叔叔了吗？啊啊真是的，误会大了，我是一个对可爱女生很温柔地男人哦，你尽管放心吧。」

「…………」

「哈喽……」

「…………」

「嗨嗨……」

「…………」

「…………」

「…………」

「噢我的天！」浩之夸张地抱着头。「这种类型的有姐姐一个就已经很够了，伤脑筋，又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吗？你嘴巴缝上拉链坚持不开口是吗？别闹了，开什么玩笑啊。

少女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该不会已经死了吧，村木害怕地想，不过看她还能有规律的眨眼，就表示人还活着。这个女孩子简直就像摆设品一样，他只顾着大惊小怪，完全忘了自己才刚被宇沙里批评为「废物」的事。

「好啦好啦随便你，没有反应的话，就让你留着这里继续待机好了。」浩之放弃跟少女对话。「那我们走吧，姐姐，赶快追上那些家伙……」

下午三点十二分

松动、崩塌、掉落，一连串声音突然传入耳中，浩之立刻反射性地往楼梯方向卧倒。转眼间，天花板开始严重崩坏，瓦砾砂石如雨下。

浩之跟唯香之间已经被阻断了。

「姐！」浩之隔着瓦砾堆，向对面的唯香喊话。「姐你快逃！」

唯香一边盯着崩塌的天花板，一边逃进视听教室里。浩之也想跟进，可惜掉落的瓦砾数量太大，根本走不过去，再加上周遭情势危险，随时有可能会没命，最后只好跑上阶梯，丢下那个穿深蓝色背心的女孩子不管。

「喂喂喂……太夸张了吧。」

崩塌的声音越演越烈，浩之开始失去镇定。「我这样不就是丢下姐姐自己逃走吗？任谁来看都会这么认为吧？可是就算往姐姐那里跑过去，也只会被压成肉饼而已，马上就GAME OVER了。所以我的做法是正确的……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丢下姐姐急着逃命，真的是正确的行为吗？可是……可是什么啊混蛋！眼前的事实就是我丢下姐姐打算自己逃命啊！我正在逃命，正在逃跑，看吧，已经爬上楼梯，来到安全地带了。搞什么鬼啊？喂喂喂喂喂喂，我在搞什么鬼啊我？祁达院浩之，对你而言祁达院唯香不是最最重要得人吗？你很崇拜姐姐吧？那怎么可以自己逃走呢混蛋！可、可是……姐姐已经逃进视听教室里，她已经安全了，所以我才放心的啊，我才没有丢下姐姐不管。慢着，你是白痴吗？没看到那些瓦砾数量有多惊人吗？现在还啪啦啪啦地落个不停耶，就算躲进视听教室又怎样？到时候门被堵住就出不来了啊！不，不对，别想得那么乐观，如果再严重一点，连视听教室本身都有可能会被震垮，别说你没想到！怎么办呢？究竟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要冒着危险去找姐姐吗？不顾瓦砾的威胁，硬冲进没有出口的视听教室，才是正确的选择吗？我在做什么啊，到底在搞什么鬼，啊啊真是够了……这次的表现简直一塌糊涂！到底该怎么办啊姐姐！」

就在这时候，背后有股黑暗的气息靠近，他连忙回头一看……是那个穿深蓝色背心的女孩子。少女缓缓地开口，平静地说，从现在开始自己做决定吧。

下午三点十三分

一楼的走廊已经完全被淹没，望着成堆的瓦砾跟砂石，我……已经不行了。

结果我谁也没救到。

这句话开始啃蚀我的精神意识，一个令人难过的事实——我没有救到兵藤，而且再度失去那绪美。之前的「第六感」已经消失，感觉不到那绪美的存在，我忍不住猜测她可能已经跟兵藤一样，被土石流吞没了，但棱子姐姐的预言是百发百中无懈可击的，应该不会有例外。她一定顺利逃走了。

「兵藤……」我呼唤着这个朋友，同时也是救命恩人的名字。「对不起，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却……我、我居然救不了你！」

没有力量是一种罪过。

平凡也是一种罪恶。

我同时带着罪过跟罪恶，是一个最差劲的女生。没错，我非常非常平凡，既没有大姐愈奈那样高贵的神格，也没有大哥润一郎那样的博学，更没有二哥创士那样的毒舌，完全是个平庸到极点的女国中生。这样的存在，别说要在这个地狱般的荒谬世界存活下去了，就连救人一命都办不到，多么没用！

眼泪夺眶而出，然而哭泣也于事无补。这个问题，不是哭泣流泪就可以解决得了。彻底的自我厌恶跟强烈的自我怀疑，开始在我体内流动。

「……什么都不行，我真的是，很没用。」我发泄地控诉自己的无能。 「果然像我这种人，就算努力也是白费功夫。这么平凡，这么没有个性，这么无能，就算再怎么拼命，也没办法存活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里……我、呜、呜呜呜……对不起，兵藤，对不起，那绪美，我根本。我根本就……救不了你们！」

我的开关又要转到OFF了。

然而这个地狱般的世界不会消失，即使哭泣即使死心即使转到OFF，也还是不会消失。会一直持续下去，永远持续下去。

如果不设法让一切结束，这个地狱就会不断持续下去。




第八章「视觉的死角」
真是愚蠢！

（路易斯·卡罗/爱丽丝梦游仙境）

下午三点十五分

「我叫祁达院唯香。」

在天摇地动的试听教室中，身穿制服的美少女，正拿着学生遗忘的红伞遮挡掉落的碎片，她用小猫般微弱的声音自我介绍。村木刚才从外面狼狈地滚进来，头部还去撞到，他摸着头抬起脸，看向那个名叫唯香的少女。唯香正优雅地端坐在椅子上，彷佛买了新伞的小女生一样，轻快地转动着伞面。然而她的表情却犹如能面具般，好像对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感到无趣。

村木抬头望向天花板，在一片阴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从不断掉落的碎片去得知，天花板正在崩塌。

这里也撑不了多久了，强大的恐惧感在村木体内栖息。

「你抖得好厉害呢。」唯香用老鼠般的声音指出这个事实。「怎么了吗？」

「要、要赶快离开这里……」

村木边抖着声音讲边指着天花板，但唯香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眼神朦胧的直视前方，彷佛没有焦距，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有如橱窗里的模特儿人偶。

你在干嘛啊！啊，不，请问你在做什么？」村木从她的领巾颜色判断她是三年级学姐，于是改变语气，又觉得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注意礼节实在是很蠢。「呃，视听教室可能也撑不了多久了，所以，不尽快离开的话会被……」

突然与唯香四目相接。

草食性动物的眼眸。

沼泽般深邃的颜色。

比周围的暗更阴暗。

那是更大型的黑洞。

无以名状的恐怖笼罩着村木，他朝门口走去，想要离唯香远一点。天花板确实还在崩落，不能一直待在这个地方，而且现场只有这名散发诡异气息的少女跟自己独处。

「…………」

可是，视听教室的门已经被瓦砾堆堵住了。

村木快步走向后门，可惜一样堆满了瓦砾。为什么又这么倒霉呢？他真的好想哭。

头顶正上方传来剥落的声音，村木反射性的退开，随即听见巨大的声音，是一块天花板掉下来了，视听教室的崩塌速度比想象中进行得更快。

……拜托，别闹了好不好。

村木伸一的抗压性正逐渐趋近于零。他从来没有期待过冒险，只想要平凡单纯的，像白开水一样的人生。村木的愿望是如同无菌室的状态，而不是这种少年漫画般惊心动魄的灾难片场景。他捂住口鼻，瞪着门口，心中不停咒骂，该死的混蛋不管是谁搞的鬼快把我正常的生活还来。

这是仅次于「没办法」的魔法咒语。

看到毛毛虫都会让路，遇到再轻微的困难都会躲避，村木伸一就是这样胆小又神经质的人。然而身为人类都会有不可免的压力累积（尤其是在人际关系方面），只不过他从来没有勇气当面把意见或不满说出来。于是他想出一个办法，就是闭着嘴在心里大肆批评咒骂。这个做法其实很懦弱很泄气而且没有任何实质意义，村木自己也很清楚，但至少还能达到发泄的效果。

「你很冷吗？」

唯香依然坐在椅子上转红伞，她正看着村木。

「……咦？」

「因为你一直捂着嘴喃喃自语。」

丢脸的行径一不小心被看到，他立刻装作没听见，站起来重新走向门边。从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轮廓跟阴影来判断，瓦砾已经堆得像石墙一样密不通风，任谁也没办法移动得了。村木又走向另一扇门，瓦砾的密度相较之下稍微少一点，却还是难以移动。没办法的，绝对没办法的。要移开这么多的瓦砾，根本就没办法啊。村木完全沉浸在自己最擅长的负面思考当中。

天花板传来挤压的声音，真正的重头戏即将要上场了。村木惊恐的伸手推门口那堆瓦砾，一动也不动，用脚去踢一样不动，拿拳头去敲，只有手在痛而已。他越来越绝望。

如果这时候有宇沙里在，就会有办法逃出去，如果有宇沙里同行，他就有救了。可惜现在两个人各自行动，没有人会来帮他，没有人回来救他的。没有人可以依赖……对了——

村木堆起满怀期待的笑容，转过头去看唯香。

只见唯香似乎对天花板跟门口都没有兴趣，依然优雅的端坐椅子上。

「你、你你、你为什么还那么悠闲地坐在椅子上？」

他激动地问，声音像在尖叫，结果唯香用冷静的声音，简直回答一句我在休息。

「可、可是再不逃，天花板就要塌下来了！」

「…………」

「再待下去会有危险你知不知道！」

「…………」

「快、快想办法啊！」

「那你就想办法啊。」

「可是门口都被瓦砾堆挡住了。」

「出不去吗？」

「我怎么推都推不动……」

「那就放弃吧。」

「怎、怎、怎么可以！」

「因为没办法不是吗？」

「话虽如此，可是……」

「既然没办法就只好放弃咯。」

「放、放弃就出不去了啊！」

「因为没办法不是吗？」

「讲是这样讲，可是——」

「你已经放弃了不是吗？」

「……我，那个——」

「你已经放弃不是吗？」

「…………」

「…………」

「…………」

「…………」

「…………」

「…………」

「……可、可是这样下去——」村木忍不住大叫。「我我我、我们都会没命耶！」

「…………」毫无反应。

「你完全不在乎吗？再不走会死在这里耶！会被压烂耶！你、你不担心吗？连死都不怕吗？为什么你还坐在椅子上！」

「如果真的有尽力去试，如果真的已经尽力了还是没办法，那就可以放弃了哦。」唯香面无表情的说。

「我、我……」

「如果已经把自己的能力用到最极限，还是没办法的话，那就可以放弃了哦。」

「我……」

「只要尽了力，就可以抬头挺胸，问心无愧。」

「我——」

尽力？自己真的尽力了吗？

村木回想自己的行动。伸手去推瓦砾堆，用脚去踹，用拳头去揍，没用，动也不动，放弃。就这样，到此为止。

这样就叫做努力了吗？已经发挥自己体内所有潜藏的能力了吗？村木在心中对自己点头，没错，他尽力了，他已经……把村木伸一所有的力量都用尽了，却还是没办法。所以他已经可以放弃了……是吗？就这样死去也没关系吗？因为尽了力还是没办法，所以就可以等死了吗？这种结果能接受吗？是一个满意的结果吗？

你所谓的认真，只不过是充满妥协跟放弃的垃圾想法，你所以为的认真，只不过是一堆怠惰跟死心的狗屎。你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真正的认真，根本就从来没有好好认真过。

突然想起宇沙里说的话。想起她鄙视的眼神，严厉的语气。

回到最初的疑问。

自己真的尽力了吗？

没错，他真的尽力了，他已经努力试着要移动那堆瓦砾跟砂石，可是没有用。如果没办法移去那些东西，就无法离开教室，如果无法离开教室，就会被塌下来的天花板压死。真的只能死了吗？他当然不想死，不想死就一定要想办法离开，可是办不到，已经尽力了还是办不到。

……真的已经尽力了吗？

自己真的已经尽力了吗？是否就像宇沙里讲得，自己所谓的认真，只不过是充满妥协跟放弃的垃圾想法，是一堆怠惰跟死心的狗屎？不，不对，他真的有努力，真的有试着要移开那堆障碍物，可是根本就行不通啊，还是出不去的。要放弃了？要放弃了吗？会死在这里，会没命的哦。

「呜……」

放弃的话就要等死。

就要等死。

「呜，呜啊啊啊啊啊——！」

村木突然用力去撞瓦砾堆。

疼痛的感觉透过肌肉传到肩膀跟肘骨，然而那堆瓦砾却还是不动如山。再试着把手伸进缝隙间推推看，还是一动不动。不行，还是不行。我根本就没办法。魔法般的咒语穿过脑海，但一块拳头大的碎片突然掉在他脚边，差点就砸到头，刺激他再度尝试。不行不能停下来快加油拿出所有的力气拼了，再不努力就会死掉。村木用手指拼命抓瓦砾堆，指尖剧痛指甲剥落，他也不停止动作，依然不停地抓，却还是没有用，还是不动如山。

不行，果然我再怎么努力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平凡到不能再平凡，没有力气没有毅力没有勇气，就算尽了力也没用。没办法的，放弃吧。那就等死吧。不，我不要！村木缩回手指，开始用全身的力量去捶，捶到皮开肉绽血流如注，还是不顾一切地用力捶用力捶。

即使如此，依然不动如山。

可恶，可恶，我这么努力，已经拼命地努力了，快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啊啊啊！为什么动也不动！我都这么努力这么尽力了，快动啊！

可惜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简单，三流漫画跟小说中常见的奇迹式得救，在现实生活当中根本不存在。就算洗心革面重头来过，事情也不一定会有转机。

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于是村木继续用力捶，皮破血流地继续捶。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快动啊，我真的很努力了快动啊动啊动啊——！我现在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因为我不想死快点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啊啊啊……

背后突然有人戳他一下。

他转过头去，双眼含着泪水，看见唯香站在身后。她把伞收起来，前端戳进瓦砾的缝隙当中，从裙子底下抬起纤细的小脚，往伞柄一踏——

瓦砾堆瞬间崩解。

「杠杆原理。」唯香拾起折弯的红伞，像吊祭英勇战亡的士兵一样，庄重肃穆地放到地板上。「不要紧吗？」

「……啊？」

「你的手。」

他这才发现，整只手从指尖到指根布满了大量的擦伤和割伤，指头也已经裂开。迟来的痛觉让他难为情的叫出声，唯香从小提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罐药水，用平板的声音说拿去吧。

「啊，不好意思……」村木伸出遍体鳞伤的双手接下药水。「谢、谢谢你。」

「你这么急着出去吗？」

唯香一边把制服的领巾拉好，一边好奇地偏着头问。

下午三点二十二分

他在二楼的走廊被包围。

前面是吉他少女，背后是名叫宇沙里的少女。江崎停下因出血而感到疲劳的步伐，右手已经一片血红，脚步开始不稳，视线逐渐模糊。失血过多了，真是麻烦啊。

「『斗牛』，觉悟吧！」前方的少女兴奋地举起吉他。「你无路可逃了，纳命来！」

「慢着，这个男的是我要杀的，你闪边去。」身后的宇沙里严肃地说。

「哎呀，你怎么还在？『斗牛』我是不会拱手让人的！」

「我一定要报仇，一定要切断他的脖子，就像这家伙对待我妹妹的方式。」

「报仇是吗？我不是不了解你的心情，不过这是我的工作，请你死心吧。我会把脖子留给你切的。」

「你以为光是切断脖子我的心情就能得到平复了吗？」

「能够切断仇人的脖子，已经不错了吧。」

「我是不接受妥协的，没有那么好商量的事情，任何妨碍我都要除去。」

「那你有本事除掉我吗？你的脚受伤了吧？而且从刚才的对打赢过看得出来，我的能力超越一般人，受伤的人向我挑战是不可能赢的！」

「这个世界哪有分什么一般不一般的，你好像以为自己特别强特别厉害，那只不过是幻觉罢了。」

「是吗？」

「没错。」宇沙里的声音充满确信「一个人活得多努力，这才是重点。」

「嗯——有的人再努力也是没用哦，有些人就算再努力也是白费力气哦。」

「才怪，那只是因为没有认真努力过。只要肯努力，没有办不到的事，没有达不到的目标。这个世界上很多人会说自己已经努力了还是没有用，其实只不过是为自己找借口罢了。都是一些推脱之词，逃避的说法。」

「是这样的吗？」

「所有人类都是平等的。」宇沙里大声宣告。「要成为第一名或最后一名，端看自己的努力。」

「我不同意，那只是一种乌托邦思想。」吉他少女的视线越过江崎看着宇沙里，眼神中带着不满。「你说人类都是平等的？别笑掉人家大牙了！这个世界充满了不平等，长相跟体型就不用说了，包括性格性别性癖好，以及体力能力财力，一切的一切都是有差别的啊！」

「那又如何？」

「什么叫又如何？」

「那些东西都是靠努力可以设法改变的。体型？能力？真无聊，别笑死人了。」宇沙里嗤之以鼻。「这点差距算什么，你连这些小地方都必须一样一样拿来比较才甘心吗？」

「…………」

「你活着就是不停在意这些无聊的部分吗？因为这点可笑的差别你就能活得很开心了是吗？」

「……激将法是没用的。」吉他少女深呼吸，用力吐一口气。「要怎么想随你高兴，反正这个世界就是充满不平等，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而且就算努力也绝对无法改变。」

「逃避的观念，真肤浅，眼界狭小。」

「那你自己呢？你能考上东大吗？能写出畅销百万本的作品吗？能拍出打破卖座记录的电影吗？能成为世界第一的料理铁人吗？不可能的吧？什么只要努力没有办不到的事情，现在连小学一年级的学生都不会这么无知。没有能力的人只能认清自己的界限，在范围内浑浑噩噩过日子。所以你也应该舍弃那种梦幻不实的观念了，赶快死心绝望吧。」

「如果我肯努力，也能够考上东大啊。」宇沙里简洁有力地回答。「只要我肯努力，什么书都写得出来，什么电影都拍得出来，什么美食都做得出来，认真去做就有可能啊。」

「真敢讲，你……是开玩笑的吗？」

「人类的能力是没有极限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到，什么地方都去得成。」宇沙里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梦想无法实现，或者目标无法达成，不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纯粹只是因为努力不够而已。」

「呵，你这人真是……太有趣了！」

吉他少女将吉他背在肩上，朝宇沙里冲过去。

江崎感觉身侧有一阵风经过。

他立刻回过头去。

吉他少女正压在宇沙里身上，双手用力掐住宇沙里的脖子。

「没有力量就别讲些幼稚的话。」吉他少女愉快地说着。

「不要太过轻敌——」宇沙里动作敏捷地拿出袖子里藏着的短刀，顶住吉他少女的腹部。「否则会被你以为没有用的人干掉哦，小姐。」

「哎呀……你还挺不赖的嘛，我要重新评估你了。」吉他少女慢慢松手放开。「都还没自我介绍吧？我叫金井妙子，一年一班，巨蟹座。」

「……赤荻宇沙里，二年六班。」

「什么座的？」

「问这干嘛？」

「什么座的？」

「处女座。」

「真可爱啊。」

「处女座会可爱吗？」

「当然咯，可爱得不得了……」名叫妙子的吉他少女从胸前口袋拿出手电筒，往宇沙里的脸上一照。「啊！」

「干嘛？」

「……哎呀！」

「那是什么反应，干嘛看着别人的脸叫哎呀……」

「居然这么可爱！」妙子突然一把抱住宇沙里。「呵呵呵呵~~~」

「你、你在做什么？」

「而且好小只哦！怎么这么小只啊！超迷你的！好小好小……小到不行耶！」

「…………」

「呵呵呵呵~~~」她贴着宇沙里的脸颊用力摩擦。「呵呵呵呵~~~」

「放开我，你这白痴！」

「呜噢——」

妙子突然被踹飞出去，但她立刻站起来，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宇沙里看。

「什么跟什么啊。」宇沙里微微向后退。「你怎么说变就变，才一分钟不到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这么小的个子！这么凶狠的眼神！这么不适合的两条辫子！哎呀，真是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妙子一走近宇沙里，立刻伸出手不停摸她的头。「太——可爱了！」

「不要乱摸我的头……」

「我最喜欢可爱的女生了。」

「关我屁事。」

「抱一下。」

「闭嘴！」

妙子又被踹飞出去。

「哎呀——」结果她依然不怕死地跑向宇沙里。「你居然踢我，好过分哦宇沙里。」

「不要随便叫我名字。」

「不是已经自我介绍了吗？」

「那又怎样，我没说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叫你不要摸我的头你还摸！」

「啊，脚受伤了耶，很痛吧，帮你舔一舔好不好？」

「刚才你不是这么说的吧？神经病。」宇沙里拨开妙子的手。

「哎呀——唯香虽然也很可爱，可惜就是太沉稳了，不够好玩。但是宇沙里你太棒了！凶狠的表情简直满分，太——可爱了！」妙子的双眼就像少女漫画主角一样，闪闪发光。「哦呵呵——」

「少笑得这么恶心。」

「这是我的发情讯号！」

「你还讲，闭嘴。」

「哦呵呵呵呵！」

「就叫你不要笑了你还笑！」

「连说话的口气都好有趣哦。」妙子已经完全萌起来了。「啊啊我不行了！好兴奋好兴奋快不行了！」

「吵死了，闭嘴。快去吃药吧你，我没有那个兴趣。」

「我喜欢强势的，你来硬的也没关系哦。」

「喂——」

「嗯？」

「人已经逃走了。」

「……糟糕！」

江崎不停逃跑不停逃跑。

在走廊上拼命奔跑的同时，心里忽然想着，那绪美不知道怎么样了。

下午三点三十分

「视听教室只剩下空壳，看来姐姐应该已经平安逃脱了吧。不愧是祁达院唯香，平常虽然都在发呆，一旦成为重要场面的主角，马上就能充分发挥，真令人嫉妒啊。」

「…………」

「这位小姐，你呢？看起来跟我姐一样，是个没有表情没有反应的人偶娃娃，在重要场面是不是也能让我刮目相看呢？还是说在我没看到的地方，其实你已经表现过了？」

「…………」

「我认输了。你真的完全不理我耶。实在太强了，太厉害了。」

「…………」

「呃，那个，你喜欢吃什么啊？」

「…………」

「喜不喜欢甜食？蒙布朗蛋糕呢？」

「…………」

「你洗头的时候，会戴洗头套吗？」

「…………」

「吃咖喱是不是一定要苹果跟蜂蜜口味的？」

「…………」

「……我受不了了，像个人偶也要有个限度吧。救命啊，姐姐你在哪里——」浩之终于无法忍受一个人唱独角戏，开始痛苦哀嚎。「拜托，随便说什么都好，讲点话吧，难道你完全不像跟我沟通吗？唉，真伤脑筋，我有那么讨人厌吗……算了反正我已经习惯被女孩子讨厌，这种事我比一般人还要有经验。可是完全被当做空气视若无睹，真是个悲剧耶。」

少女依然没有回话，始终呆立在楼梯前方，与黑暗融为一体。

浩之拿出香烟盒打开来看，剩下九根，必须要省着点抽了。他取出一根烟点燃，想振作越来越沮丧的心情，边抽又边重新观察已经毁坏的一楼。堆积如山的尸体，堆积如山的瓦砾，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恶心景象。而找不到唯香踪影的视听教室，天花板还在摇摇欲坠，感觉随时都会有危险。

「这个空间迟早也会毁灭的。」浩之吐出烟雾。「应该说，只要再来一次大地震，整间学校可能都会完蛋吧。」

「……你喜欢毁灭吗？」

一道阴森的声音，像从地底深处传来，轻轻拂过耳际。他吃惊地回过头一看，少女已经站在身后。

「呃，你说什么？」

……她几时接近的？

浩之为了稳定受到惊吓的心情，只好反问回去。

「……你喜欢毁灭吗？」少女重复相同的句子。

「你是指什么东西毁灭？」

「……整个世界都毁灭，不管是自己或别人，全部都一起终结。」

「我的兴趣是终结别人的人生，并不想结束自己的。」浩之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主张。「我会一直一直活下去，活到一百零八岁，而且在自己的生涯当中将永不停止地，蹂躏别人杀死别人践踏别人，爬到最高的位置，甚至超越神明跟上帝哦。这个答案你满意吗？还是你也想被终结？你是少见的美女耶，至少再多活个五年好不好？」

「…………」少女再度陷入沉默。

浩之走向持续崩坏的一楼走廊，一边消化少女的问题。

你喜欢毁灭吗？

怎么可能，当然不。

他才不想结束生命，如果可以，甚至希望能永远活下去。除掉所有障碍物，除去所有弱者，这就是祁达院浩之的存在意义，就是祁达院浩之的行动原则。

……可惜这次并不如愿。

他对自己的没用感到焦躁不安，在这回故事当中，自己的表现差到极点。一连串的失败——抓不到「斗牛」，被对手反击，作战计划功亏一篑，最后还跟唯香失散。真不敢相信，简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自我价值大幅跌落，必须重新建立形象，一定要尽快补救自己的金字招牌……锵——

脚尖提到某种金属物体。

捡起来仔细一看，是手掌大小的黑色硬块。

唯香的东西。

浩之在发现的同时，猛然想起这事跟「斗牛」第一次交手的地点，也就是「姐姐藏在门边突袭作战」的实验地点。

「呵呵——」他露出满足的微笑，将东西收进口袋里。

在握住唯香的东西这瞬间，感觉到力量如泉涌，足以消灭所有敌人，是最强大的力量。

来吧。来几个杀几个。

潜藏在体内的「祁达院浩之」，正以惊人的速度复活着。

「很好……拿就快去取回我的金字招牌吧。战胜一切打倒一切毁灭一切，找回祁达院浩之的存在意义，现在可没有空自怨自艾的。」

「……那个——」

背后再度传来少女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走到我后面的？」浩之立刻回头。「难道你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深藏不露的忍者吗？可惜下不倒我的，刚才只是正好在想事情而已。」

「……我洗头的时候，不会戴洗头套。」

「哦。」

下午三点三十二分

刚才听到的说话声，应该是唯香的弟弟，而唯香却一直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村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躲起来，但也没什么反抗的理由，只好乖乖配合。

「请问……」等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已经远离，村木立刻忍不住发问。「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唯香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直用食草性动物的漆黑眼眸望着他。跟漂亮女孩子四目相接，对村木而言当然是很不习惯的事情，他不由得心跳加速。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伸出右手贴着额头，结果又看到被绷带仔细包扎过的食指跟中指。一想起唯香帮他细心处理的画面，村木再度充满莫名的羞耻感，并且对自己这种明显的处男反应感到厌恶。

我弟弟很讨厌弱者。唯香突然低声说出这句话，接着又问，你是弱者吗？

「我……」村木咬着唇。

「你是弱者吗？」

「我、那个、其实——」

「…………」

「…………」

村木点点头。

不小心点头了。

也只能够点头。

「我……真的很软弱。」

「有多软弱呢？」

「多软弱吗……呃，我一直都在逃避，总是告诉自己没办法做到，避开所有的问题。而且完全没有胆量，运动神经也很差，连一点力气都没有……再、再加上，对任何事都没办法认真去努力。」

「你讨厌这样的自己吗？」

「不……」村木偏过头去。「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这样就可以了，真的觉得这样就够了。因、因为，我本来就是没有能力没有价值的废人，完完全全是个没用的废人，绝对不会被称赞被信赖被肯定。而、而且，如果抱着太大的期望，结果就会很惨，所以才认为没用就没用无所谓，说服自己活得比较轻松……然后，就变成一个真正的废物了。」

唯香拿出一条刺绣超级华丽的手帕，轻轻擦拭村木的眼角，他才发现自己不觉间已经留下泪水。

「你不想再软弱下去了是吗？」

「我……我以前都觉得软弱也没什么好大不了的，活着应该说……软弱的人比较轻松，可以不用去挑战，可以不用去奋斗，不会有迷惑，也不会有挫折。」喉咙深处突然开始抽痛。「但是……学校发生这种事情，我才明白自己没用到什么地步，才感觉到……很错愕。原、原来软弱，惊人是这么糟糕的一件事。」

「你不是没用的人。」

唯香把手帕递给村木，然后用快听不见的微小音量说，就算继续当弱者也没有关系。

「可、可是，软弱的人永远不会得到胜利，软弱的人永远不会进步……」

「你们好像都把弱者跟失败画上等号了呢。」

「你……你们？」

唯香打开手电筒，往讲桌旁边一照。

那边缩着一个男学生，还听得到呜咽的声音。

「呜……呜呜，可、可恶——」

……是谁？村木观察被手电筒照亮的男学生模样——鼻子正流出大量的血液，黑框眼镜下的双眼，带着不甘心跟痛苦悲伤，那张脸似曾相识。

「园、园部！」

「可恶，可恶——」园部并没有发觉村木的存在，依然继续啜泣着。「呜，呜呜呜，我……我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已经来到这里，这是我的地盘啊……已经不需要看那些家伙的脸色，可以摆脱掉过去的生活了啊。这个世界完全不一样，那些混蛋应该再也不能欺负我们弱者才对啊。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呜，呜呜呜……居、居然这样敲我的鼻子，痛、痛死人了……好过分。我已经不是弱者，已经不需要被那些家伙压榨，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人能够干涉啊。在这个世界里……应该是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眼光才对啊。结果、结果、为什么还会碰上这种事情！痛死了！难道我就这么无可救药吗？开什么玩笑啊……我才不要！到哪里才会有人好好对待我……到哪里才能够成为赢家，到哪里才能摆脱弱者的身份啊？可恶！我该怎么办，该往哪里去才好……呜、呜呜，呜呜呜……」

唯香把手放在园部头上，轻轻地抚摸，一边说不哭不哭哦。园部似乎对唯香视若无睹，又或许是被她温柔地安慰牵动情绪，开始越哭越厉害。

「我们三个，是弱者同盟会。」

下午三点十五分

那两个人马上就追过来了。

江崎逃进二年一班的教室里。

「去死吧————！」

妙子冲过来，江崎正准备要躲开吉他攻击，却突然踩到地上的尸体，不小心被绊倒。

对方立刻发出第二次攻击。

江崎用受伤的右手去挡。

骨头遭到重创的声音清楚响起，但没有痛觉的江崎依然面无表情。

「唷呵——」妙子笑出来。「听起来很过瘾呢，真的不会痛吗？」

「完全不痛。」

「既然如此……那再来一次吧！」

第三次攻击。

吉他迎面而来。

江崎伸出右手——然后，一拳打进琴身。

听见皮开肉绽骨折脱臼的声音。、

几根琴弦绷断弹开。

吉他停在半空中。

江崎直接挥动卡在吉他里的右手，出拳反击。

妙子被揍飞出去。

「我没有痛觉。」他将卡住右手的吉他硬扯开来。「所以你不会有胜算的，就算再强也一样。」

「闭嘴，牛是不会说话的。」妙子捂着鼻梁抬起头来，指缝间溢出大量的鲜血。「竟然敢打伤最可爱的妙子的脸，简直是……罪不可赦！」

她抓起一把椅子，朝江崎砸过去。

他用手中的吉他挥开。

妙子突然消失不见。

「去死吧你！」

声音从背后传来。江崎双脚被抓住向后一扯，整个人撞上地板。

妙子骑在他背上。

「该死的斗牛！」

脸被揍了一拳。

「敢伤我的脸！」

狠狠地痛殴好几下。

「下地狱去吧！」

又被揍一拳。

再一拳，再一拳。不停地被揍，被揍，再被揍。

鼻梁歪了，嘴唇肿了，牙齿断了。口中满是鲜血，眼皮沉重，快要睁不开来。

可是却不会痛。

「一点也不痛——」江崎张开浮肿的嘴唇这么说，随即用左手重新握住吉他，再一次把妙子打飞出去。妙子撞上墙壁，微微地颤抖着，没有立刻爬起来。

「你是怪物吗？」辫子女孩出现了。「没有痛觉，根本就不是人嘛。」

「我不会痛——」江崎吐掉口中的血液。「一点也不会觉得痛。」

「为什么……你要杀掉我妹妹千优实？为什么要切断她的脖子？」

「因为我想知道什么事痛苦。」

「就只因为这样？」

「就只因为这样。」

「我要杀了你。」

「不可能的。」

「我要杀了你！」宇沙里迅速抽出刀子。「没有痛觉的人却切断别人脖子就能了解什么是痛苦吗？稍微用点脑筋想就知道不可能嘛。太愚蠢，太荒谬了，居然为了这种事情就杀死我妹妹！」

她慢慢走近江崎。妙子在一旁痛苦地说，宇沙里你打不赢他的，而她眯起眼睛回答，不要直呼我的名字，然后朝江崎扑过去。

江崎冷静判断刀子的方向，轻易避开，马上拿吉他敲宇沙里的肩膀。宇沙里呻吟一声按着肩头，仍不退缩地继续出手攻击。江崎把刀子打落，毫不留情地用力踹她肚子。

然而宇沙里还是不退缩，没有停下攻势。

江崎对准她的脖子，握住吉他直接劈过去。

「呜——」宇沙里口吐鲜血，跪在地板上。

「宇沙里！」妙子虚弱地坐起来。

宇沙里就像刚出生的哺乳类小动物一样，虚弱地挣扎站起，痛苦地弯着腰，瘦小的身躯显得更瘦小。从鼻子跟口中不断流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制服。

「你打不赢他的！拜托你，不要再冒险了……」

「为什么我一定赢不了？」

「还、还问为什么，像你这样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会赢的吧！力气差那么多……」

「只要努力就办得到。只要全力以赴去战斗，就一定能够获胜。」

「你又来了，还在逞强！」

「你已经放弃了吗？真丢脸……才稍微被打几下而已。」她撇了妙子一眼。「我是不会放弃的。什么力气差太多？我才不在乎！」

「宇沙里……」

「如果你弃权的话，这个男的就由我来解决。」

宇沙里宣告完，立刻又扑过去。

江崎用吉他前端往她肚子一顶，宇沙里吐出混着胃液和唾液的鲜血，倒在江崎脚边。

「宇沙里！」妙子痛苦地尖叫。

「还没有……我还没有放弃咧。」趴到在地上的宇沙里，抓住江崎的脚踝。「只要……只要努力，没有不可能的事。只要全力以赴，什么都办得到。我……一直都坚信这个想法，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的。我才不会放弃！」她渐渐闭上眼睛。「绝对、绝对不会放弃的。我要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我不会放弃……的……」

「真是了不起的信念啊！」

这句话才刚传进耳里，一道影子就迅速冲进教室。

笔直地朝江崎冲过来。

双脚动弹不得。宇沙里紧紧抓着他的脚踝。

人影逼近，就在眼前。

然后江崎便失去了意识。

下午三点三十九分

「当啷当——抓牛行动完成！」浩之兴奋地大声叫嚷，他确实很开心。「天真天真太天真了，失败品！竟然忘了我的存在，忘了大魔王祁达院浩之的存在，简直天真到了极点啊！呵呵呵呵，我都高兴到说不出冷笑话来了！」

「你的笑话无论何时都可以很冷……」妙子在痛苦中仍不忘吐槽。「原来你没死啊？」

「我是不会死的，会活到世界末日为止，唯恐天下不乱。」

「唯香呢？」

「正在搜寻中。话说回来，妙子你可真丢脸啊，被打得那么惨，整张脸都是血耶。」

「我没脸见人了……」

「相较之下，这位复仇小姐还真是了不起呢。」浩之观察宇沙里的状况，她突然紧紧抓住「斗牛」的脚踝，一动也不动。「好像已经陷入昏迷了，旁边有危险的大哥哥在场，居然一点也不防备。」

「我要跟唯香报告哦。」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嘛。对了，你还能动吗？」

「嗯，勉强可以。」

「很好，那快去把倒在地上的『斗牛』绑起来。」

「你自己不会做啊。」

「我很累了，不想动。」浩之慢慢蹲在教室地板上。「你应该也知道吧？我已经全身都是伤了，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真的没有夸张。」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虽然身为『斗牛士』没有这个义务，不过就特地帮你做一次事后处理吧。」妙子站起来，走到「斗牛」身后，将他双手反折，拿出塑胶制的手铐扣住手腕。「不过真有你的，居然能一击就把『斗牛』给打昏，之前不管怎么揍他都面不改色呢。」

「因为我用了姐姐遗留下来的东西啊。」

浩之把手中的黑色物品抛过去传给妙子。

「……电击枪？」

「喂喂喂，你是史前时代的猿人吗？现在已经是二零零五年咯，只知道电击枪太落伍了，这是麻醉枪啦。」

「麻醉枪？」

「电击枪是利用电流造成对方肉体上的伤害吧？这种麻醉枪的电流则是会直接对脑神经产生刺激，让运动神经暂时麻痹，跟会痛不会痛没有关系，所以用来对付没有痛觉的家伙最适合不过了。」

「居然使用我不知道的秘密武器，太不公平了！」

「什么公平不公平的，这又不是推理小说，根本没关系吧。而且麻醉枪现在已经很普遍了，也常常用来对付暴徒啊。」

「哼——」妙子将麻醉枪丢还给浩之。「我是外貌协会的，最重视东西的包装了，这种长得像大蟑螂的丑武器，我才不想用。」

「只重视外表，连一只『斗牛』都对付不了的『斗牛士』，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啊。算了，无所谓，总之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接下来终于可以好好思考要如何离开这间乱七八糟的学校了。」

「你不杀了他吗？」

「人是我捉到的，你没有权利啰嗦什么。」

「从刚才我就觉得你说话一直带刺哦。」

「请放心，这绝对不是错觉。」

「别以为打倒斗牛就可以嚣张！」妙子不屑地哼了一声。「很遗憾，眼前我可没有闲工夫去生你的气。宇沙里，你还好吗？」她扶起昏迷的宇沙里。「哦呵呵呵，实在好可爱啊……」

「妙子……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吗？」

「呵呵呵呵，我克制不住啊。」

「可怜的孩子，即将要被未知的世界给污染……」

「欢迎加入纯情又激情的百合世界！」

「我从以前就无法理解你的性癖好。」浩之受不了地说「完全违背自然，又没办法孕育后代。」

「你自己的癖好也一样吧。」

「啥？我可不会对还没发育的小孩子出手哦。」

「脸都被弄脏了，我来帮你擦得干干净净哦——」妙子用制服长袖擦拭宇沙里的脸。

「在擦别人的脸以前，应该先处理一下自己的脸吧。」

「完全失去意识了耶……呵呵呵，真是严重啊，实在太——严重了，一定要赶快做人工呼吸才行哦——伤脑筋，就由我来为你做人工呼吸吧，对不起咯宇沙里，这是逼不得已，真的是逼不得已啊——」

「……又没人在听。反正我对眼神凶恶的女孩子没兴趣，不会对你产生敌意的。」浩之站起来。「妙子，手电筒借一下。我要来好好瞻仰这位让大家人仰马翻的失败品的尊荣。」

妙子拿出手电筒丢过去，浩之接住打开电源，立刻往「斗牛」的脸上一照。

「…………」

嗯？咦？

「……啊！」

浩之心中充满了排山倒海的巨大混乱。

原有的认知一一瓦解，脑中顿时出现满满的问号。

他搞不懂，搞不懂怎么回事。

耳朵血管极速跳动，特然感到全身无力。手电筒松开滑落，双膝一软，当场跪在地上。

「……怎么了吗？」妙子停下跟宇沙里口对口人工呼吸的动作，用疑惑的声音问他。

「糟糕了。」

「什么东西糟糕了？」

「糟糕了。」

「到底是什么嘛。」

「是什么……就是糟糕了啊。喂，妙子，你现在可以尽情地嘲笑我也没关系，怎样，尽量笑吧。尽量骂我，尽量践踏我，要做就趁现在，快来啊。」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哈哈哈，这真是杰作，太精彩了了。这一次我真的完完全全失败了，一塌糊涂，一败涂地，简直是死定了嘛。祁达院浩之，你玩完了！」

「你冷静一点啦！」妙子大声喊他。「说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叫我说清楚？这不是已经一目了然的吗？」浩之苦笑着将手电筒重新拾起，往哪个昏迷的人脸上再照一次。「就是这样啊，这还需要说明吗妙子？别闹了！」吼完又从地上那名失败品的口袋中拿出学生证，放在灯光下自习阅览。「江崎彰一是吗？三年六班是吗？真有趣，实在太有趣了。哈，哈哈哈哈！」

「慢着，你稍微克制一下好吗，麻烦用我听得懂的人话解释一下……」

「认错人了。」

「咦？」

「我认错人了，这家伙根本不是『斗牛』，只是一个名叫江崎彰一的普通人。」浩之敲着那张属于江崎彰一的学生证。「莫名其妙！一个普通人干嘛要没有痛觉啊！」

「不是『斗牛』……什么？」妙子也一脸错愕。「那、那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他叫江崎彰一，跟我的故事完全没关系，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可恶，莫名其妙，不是我要狡辩，一般人都会以为这家伙就是『斗牛』吧？他不是在学校里杀了人吗？而且还无痛症不是吗？然后又很强对不对？这种角色，谁都会以为是『斗牛』嘛！」

「可是看脸就应该知道了……」

「看脸？在这么暗的地方打斗，你还有办法注意去看对手的脸吗？」

「等、等一下！」妙子终于想到事态有多严重，急忙追问。「那真正的『斗牛』呢？究竟是谁？」

「二年七班的兵藤春雄。」浩之回答她。「……那家伙才是，真正的『斗牛』。」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土石流的表面突然开始松动。

我吓了一大跳，立刻站起来。

土石堆里猛然伸出一只右手。

「兵藤！」

我抓住那只手，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拉，不惜消耗体内所有能量拼命地拉，终于看到手臂、肩膀、脸部……就像在拔萝卜一样，好不容易才将兵藤整个人拉出来。

「咳！」兵藤爬到楼梯上，剧烈地咳嗽。「咳、咳咳……咳咳咳——」

兵藤就像刚出土的化石般，全身都脏兮兮的，但我毫不介意地抱上去，激动地哭着。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都怪我没能及时拉住你——」

「我才应该跟你说抱歉。」

「为什么你要对我说抱歉？」

「应该负责救人的是我，结果反而还让你担心。」

「兵藤……」

「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自己先去死呢？当然不行。」兵藤抹一抹沾满泥土的脸孔，向我微笑。我依然激动地哭个不停，双手紧紧圈住他的背。

「喂、喂喂，小镜，我又没死，你不要哭嘛。」

「可是，我以为你死掉了啊！你从楼梯摔下来，动也不动地，就这样被土石流冲走……」

「我才没那么容易死呢，我是很强壮的哦，比外表看起来强壮哦。」兵藤轻声地说「好，接下来一定要找到你妹妹，然后离开这间乱七八糟的学校。呃，还、还有就是，小镜，你抱得这么紧，我快喘不过气来了……咦？不，不要放开……」




第九章「背叛的意图」
没错，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的哦。

（路易斯·卡罗/爱丽丝梦游仙境）

下午四点

「等找到你妹妹，离开学校以后，你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嗯……」我坐在阶梯上，仔细观察右手的伤口。「我想好好洗个澡。全身都是汗，还沾了血跟泥沙，黏答答的，对女生而言真的很难忍受。」

「我更糟，整个脏得跟泥人一样。」

坐在身旁的兵藤笑着说。他已经把身上沾黏的泥沙擦掉，还脱下尸体的衣服换穿，可惜仍没办法完全清理干净，即使不到泥人的地步，至少也跟采矿工人差不多了。

「如果我及时拉住你，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别再自责了，真的不是你的错啊。只不过泥巴干掉结在头上，感觉很痒就是了。」

「这时候要是有水就好了。」

「然后也没办法用牛奶洗。」兵藤看着被土石流吞噬的一楼校舍。「厨房已经被埋住，连牛奶都拿不到了。真想把嘴里的沙子清一清啊。」

「而且伤口没有清洗很容易感染细菌耶，会变成跟『震动的舌头』的女主角一样。」

「那是什么？」

「一部电影，是我姐姐接回来看的。女主角感染了破伤风，开始陷入癫痫状态，会大叫『我咬破舌头了！』然后从嘴里哗啦哗啦流出血来。」

「呃……」兵藤皱着脸。「放心吧，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对了，回到刚才的话题，等洗完澡而且去医院治好身体以后，接着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游泳。」我立刻回答。

「游泳？小镜你很喜欢游泳吗？」

「这是我的强项哦。」我说的是事实，游泳是我少数能够自豪的项目之一。「好想噗通一声跳进池子里，拼命游拼命游，好好游个痛快。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让我累积够多压力了。」

「当然咯，我们被关在这种地方长达数小时，没有压力才怪咧。」

「嗯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我所谓的压力，严格来讲，其实并不是指这个。」

「咦？」

「今天发生的事情，让我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没用，不但找不到那绪美，还一直要你来照顾我，根本帮不上任何忙，真是难为情，觉得好气自己。」

「小镜……」

「我真的是，太平凡了，太没用了。」

平凡。

此刻的我，对这两个字深恶痛绝。

缺乏特色的人，符合平均值的普通性质，这就叫做平凡。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平凡人，没有强大的力量，也没有特殊的能力，平凡到极点，平凡到非常无趣的人。

身为镜家的一份子，这样真的很糟糕。姐姐们哥哥们，甚至包括那绪美，全部都拥有超越一般人的特质或能力，唯独我是这么的普通这么的没用。

简直是一种原罪。

「不对——」兵藤立刻开口。「如果把所有人类都划分成『平凡』跟『不平凡』这两种，那『平凡』的人显然会比较多。换句话讲，这个世界是由『平凡』的人创造出来，也是由『平凡』的人维持下去的。」

「话虽如此，可是……」

「即使知道自己的『平凡』，即使感到焦躁不安，依然努力活下去，最后就能到达『不平凡』的境界。小镜你一直都很努力不是吗？努力在找妹妹，努力要救我，这些我都看见了，都心里有数哦。你甚至还从楼梯上跳下来抱住我呢。」

「可是努力还得不到结果，等于没有意义可言嘛……虽然我真的很努力，到头来却一事无成啊。」

「结果如何并不重要。刚才遇到的那个女生……呃，她叫妙子没错吧？就像她所说的，这个世界的确有阶级差别，有些家伙就算不必努力也能登上最高峰，特殊阶层是存在的，这点我同意。」兵藤搔搔头，已经凝固的泥沙像粉尘一样掉落。「相对的，有些人就算再努力也是白费功夫，这点我也同意。」

「 我就是属于后者。」开始有点自暴自弃的倾向了，真糟糕。

「即使如此，你还是很努力啊，比那些不努力的家伙有价值多了，也拥有希望，至少能成长到跟『不平凡』的人相抗衡吧。」

「但仍旧是个平凡人，对不对？」再度开始自暴自弃。「还是很没用，我太明白了。」

「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努力的人，这点我自认比谁都清楚哦。还记得吗？一年级参加合唱比赛的时候……」

「不要讲什么合唱比赛了！」我心中充满强烈的焦虑，迅速站起来。「我只想要……只想要对大家有所帮助。我想要拥有救出那绪美的力量，拥有帮助你的力量——」

「至少你已经帮过我了啊。」

「……哪有，根本没这回事。」

「有这回事啊，你帮了我很多忙，也给了我很大的勇气。坦白说……我其实很胆小，不光是这次地震的事情，平常也不时会担心害怕。」

「你是说，日常生活中也会吗？」

「嗯，对啊。」兵藤点点头。「说起来，我应该是属于『不平凡』的种，却一天到晚担心自己不平凡的特质随时可能会消失，这样的人生根本是充满了痛苦吧。」

「这种心情我不了解，没办法表示意见，不过……或许就像你说的吧。」

「上国中以后，我认识了你，才逐渐摆脱这种恐惧。虽然不太会表达，可是认识你以后，我开始会期待明天的到来哦。」

「在认识我之前，你从来都不去想明天的事情吗？」

「也不是，虽然回想，却都是没有意义的念头。多亏你出现在我生活当中，明天这两个字才真正有了具体感。」兵藤说到一半忽然把话打住。「啊，我好像太多话了……总而言之，我开始懂得享受人生，认真地读过每一天，这都是托了你的福哦，真的。」

「……我真的，有帮上你的忙吗？」

「当然有当然有，帮的忙可多了呢。」

「即使我这么平凡这么没用？」

「你想太多了，光是待在我身边就已经很有用了。」兵藤温柔地对我微笑。「因为，我喜欢你啊。」

下午四点零八分

「第一届弱者同盟会议」

「主题一、弱者就等于失败吗？」

三人合力将黑板抬到走廊上，唯香拿起粉笔写字，，村木跟园部坐在地板上，默默地听着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虽然村木认为一直待在一楼很危险，不过唯香跟园部都没有要移动的意思，甚至还召开莫名其妙到极点的会议，让他忍不住叹气。

唯香小声地说，课程开始，然后用手电筒照向「主题一·弱者就等于失败吗？」这排字，接着伸出美丽的手，示意园部发言。

「那是当然的啊。」园部边摸鼻子上贴的纱布边回答。「因为失败所以才会被欺负，因为失败所以才会被瞧不起，因为失败所以才会被利用，弱者是没有价值的废物，弱者就等于失败，我说的没错吧，村木。」

「咦？」村木抬起脸来。「呃……那个，我觉得，弱者是强者的相反，所以不会得到胜利……应该吧。而且，弱者根本什么都不行。」

「没错，弱者根本什么都不行嘛。」园部积极表达同意。「没有力量就等于没有用处，不管再怎么武装自己，身为弱者就注定要被踩在脚下，弱者当然等于失败啊。」

听完两人的意见，唯香再度拿起粉笔。这次她不是写字，而是开始画图，红色粉笔画出眼神犀利的女生（是三头身的Q版，而且画技出乎意料的好），右边再用蓝色粉笔画出没有表情的男生。接着唯香换回白色粉笔，在女生头上写出「强者」，然后问，在他们眼中看来，是不是红色这方代表胜利，蓝色这方代表失败。

「没错。」园部毫不犹豫的回答。

「强者就代表胜利，弱者就代表失败，是吗？」

「嗯……是这样没错吧？」

唯香又拿起红色粉笔，在女生头上写出「有钱人」、「美女」、「英语检定一级」、「有烟瘾」、「讨厌昆虫」、「性格开朗」等项目，接着在男生头上写出「打工族」、「相貌平凡」、「书法检定一级」、「禁烟者」、「喜爱昆虫」、「性格阴沉」这些字眼，然后转向村木，在「有钱人」跟「打工族」之间划线连起来，要他对这两个词汇发表意见。

「呃……我觉得当有钱人比较好……」

接下来是「美女」跟「相貌平凡」。

「美女比较吃香吧……应该是。」

接下来是「英语检定一级」跟「书法检定一级」。

「这个的话，不同种类好像不能放在一起比较耶。」

接着是「有烟瘾」跟「禁烟者」。

「这个也是，我觉得没有哪边比较好吧。」

然后是「讨厌昆虫」跟「喜欢昆虫」。

「我觉得……喜欢昆虫的好处应该比较多，应该吧。」

最后是「性格开朗」跟「性格阴沉」。

「呃，这种事情是因人而异，没什么好比的。」

「因人而异——」唯香重复村木说的话。「也就是说，不好也不坏的意思。」

「你这是诡辩嘛，把不能比较的东西也混在一起。」园部插嘴说。

唯香缓缓地点头，回答说，比较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事。

「这句话也是诡辩啊，强者跟弱者战斗，输的一定是我们弱者嘛。这样不叫做失败叫什么？」

「叫做个性使然。」唯香立即回答。

也就是说，在唯香的观念里，「强者」或「弱者」并没有孰优孰劣，没有谁输谁赢，全部都只是一种个性而已咯？

诡辩。

园部这么说。

然而「强者」与「弱者」当成对立的概念，把「强者」定义为胜利，把「弱者」定义为失败，他们两个的想法难道就不算是诡辩了吗？

……这样只不过是强调自己的软弱，用来当做逃避的借口？

「我的软弱跟村木的软弱，都只是一种个性而已吗？」

唯香点点头。

「在原来的世界里，我是最弱的，没有朋友，只能被班上的人呼来唤去。我真的很受伤，充满了自卑感，每天每天都在想，一定要让自己变强，迟早要杀光那些家伙。我只会在心里想这些念头，完全是个废人，软弱到了极点，这样……难道不算是失败吗？」

「这是你的个性。」

「算了，随你怎么说，姑且接受这个说法吧。」嘴上虽然这么讲，园部的表情却摆明了根本没有被说服。「所以呢，那又怎样？」

唯香拿板擦把团擦掉，写下另一行字——

「结论·弱者不等于失败，软弱只是一种个性」

接着又写下新的项目——

「主题二·弱者逃避强者是不行的吗？」

然后再度伸手示意园部发言。

「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弱者当然要逃，没有什么不行的。」

「非常好」唯香轻轻点头。

「结论·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弱者逃避强者是自然的道理，天经地义」

她写得很流畅，没有任何迟疑。这个结论村木也很同意，逃避当然是应该的。

「主题三·这个道理在社会上也通用吗？」

这个世界是由弱肉强食的规则所支配。

没有钱就没有房子住，头脑不好就找不到工作，能力不足就会被解雇，没有力气就会被欺压。

所以村木选择逃避。

所以村木选择放弃。

……真的吗？自己真的逃避了吗？

即使不愿意，每天还是乖乖上学，即使觉得痛苦，还是没有跟社会断绝联系，始终没有逃避弱肉强食的游戏规则，一直活到现在。这又算什么呢？何必舍弃未来的希望，只要逃走，只要逃学躲在家里不就好了。

不要放弃希望，只是选择什么都不做而已。

为什么不干脆这样呢？

既然对社会不满到了极点，为什么不干脆把自己隔离呢？

……办不到吗？

「依我看，这个道理根本是行不通的啦。」园部再三考虑之后回答。「弱肉强食是生物界的游戏规则，而我们是人类，虽然同样是生物，但更重要的是身为人类。也就是人类社会的规范凌驾于弱肉强食的规则至上，所以我们不可能逃避得了。」

唯香听完就拿起粉笔开始写——

「结论·这个道理是行不通的」

「接下来进行最后一个主题。」

她写下——

「主题四·所以应该怎么办？」

「应该怎么办……不能怎么办啊。」园部马上回答。「不管是个性还是什么，反正我们就是弱者，而且又逃离不了社会的规范，在这种有如监狱的状态下，根本什么都无能为力嘛。」

「你觉得呢？」唯香转过去看村木。

「我……我也赞成园部的意见。总之我们只能继续认命的当个弱者，什么都无能为力吧……」

唯香摇摇头，写下——

「结论·不要参与人类社会」

「我们弱者同盟会，现在就开始放暑假。」

说完她就走向楼梯旁的一扇门，然后从小提包里拿出一根针，插入钥匙孔内。

咔嚓一声——

锁被打开了。

下午四点十二分

「我自己去找那绪美吧。」

「啊，我也一起去。」兵藤准备站起来。

「没关系……我一个人去就好。」

「我不要紧啦，你看，已经生龙活虎的，反正我本来就比一般人强壮……」

「我想让自己一个人试试看。」

「小镜……」

「我想试着自己孤军奋斗。我知道这样很任性，也知道两个人行动比较好，可是，我想靠自己的力量跟自己的感觉去试试看，看自己能独力做到什么地步。」

想要确认自己的能力。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

一直以来，我都被充满爱的空间吧过度保护着。温柔地父母、宠溺妹妹的哥哥、不宠妹妹却很在乎家人的姐姐、最可爱最可爱的小妹……彷佛做梦一般的幸福包围着我，而卧也一直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父母亲和哥哥姐姐都不在身边，小妹也已经失散，对于生长在镜家的我而言，是精神上最孤独的状态。虽然有兵藤陪着我，可是在我心目中，在镜家的每一份子心目中，家人都是最重要的。如果感觉不到家人的存在，即使被人群团团包围，也会产生强烈的孤独感。

而此刻的我，开始想要凭自己的力量去解除孤独的状态。

依赖别人去解决问题，并不能得到真正的解决。没错，我不能依赖任何人，否则内心不会得到平静，就算成功脱离这里，回到正常的生活，内心深处也会产生强烈的自我怀疑。难道我要在自我怀疑当中度过往后的人生吗？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

如果这时候不去面对问题，我的能力就会停在原地，不求进步。失去解决问题的最后机会，我就没救了。

我不要这样！

只有趁现在。

想了解自己的能力，只有趁现在。

想锻炼自己的能力，必须趁现在。

所以我希望自己单独行动，不让兵藤守护我，要自己真正的孤军奋战。非这么做不可，我不接受半调子的方式。

「……看来你是非常认真的。」兵藤又坐回去。「OK，既然是你的要求，我也没有第二句话，接下来就各自行动吧。」

「对不起……」

「不用道歉啦，也许现在正是时候吧。」

「咦？」

「没事没事，我在自言自语，那是我自己的问题。」兵藤比出V字的手势，让人不明所以。「不过小镜，有件事情必须先约法三章，万一发生紧急状况绝对要跟我联络，不能什么事都想要自己解决哦。这跟你的能力无关，一定要答应我。」

「……嗯。」看了我的个性已经被摸透了。「那兵藤也同样要答应我哦，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我联络，毕竟我还是帮得上忙的。」

「不用担心，我真的很强啦，以前甚至有在游乐场把拳击机打坏的经验哦。」

「真的假的——」

「反正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联络我哦，绝对要记得。」

「嗯，知道了。」我用力点头。「我会加油，会好好努力的……那，我先走咯，待会见。」

「嗯，待会见。」

「拜——」

我爬上楼梯。

开始孤军奋战。

开始独自行动。

心中开始弥漫不舒服的感觉，世界充满了不安和紧张，阴影逐渐笼罩，我整个人都被恐惧感慢慢侵蚀。

「对了，小镜——」兵藤抬头看着我。「等我们离开这里之后，一起去游泳吧。」

「这是，约会吗？」

「嗯，是约会。」回答得很干脆。「凡事总要有个开始嘛。」

其实我可以告诉他，心里已经有重要得哥哥了，直接拒绝这个邀约……如果换成平常的我，应该已经开口拒绝了吧。

「好，我们一起去。」

然而我却答应了，发自内心地，真诚坦率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感觉到心里的阴霾，似乎有一部分也跟着散去。

虽然可能只是错觉而已。

下午四点十六分

「哎呀呀，真是只有哎呀呀能形容的哎呀呀。你被丢在这里了吗？活该，谁叫你把我丢下自己逃走，才会遭到报应。一定要好好爱护女孩子才行，尤其是命运中的……不对，是比命运还要更确实存在的附身诅咒者，绝对要赌上性命去保护才行哦。算了，没关系，那绪美老师是很宽宏大量的，就原谅你吧，还不快留下感激的泪水。别以为老师心胸宽大就可以再犯哦，我能够容许花心劈腿，但绝对不接受被抛弃哦。听清楚了吗？听清楚的话已经明白的话就赶快回答我，难道你还想解释什么吗？好，没关系，我不是那种竭斯底里的女人，就让你有解释的机会吧。快讲啊……你这家伙，讲个话会怎样啊？人类多么幸运，有预言这种沟通工具，放着不用实在太浪费了。」

听见令人受不了的长舌絮叨，江崎油然而生一股安心的感觉。

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感到困惑，为什么自己一听见这些没有意义的长篇大论，就会得到强烈的安全感。

「太惊人了，你伤得不轻呢。」那绪美用一点也不吃惊的声音说着，蹲在江崎旁边。「脸都肿起来了耶，手上一堆擦伤割伤刺伤的，哎呀，还被绑着耶。好讨厌哦，你到底被做了些什么？告诉我详细内容吧。」

「我不知道。」

「不是叫你说出详细内容吗？你的详细就只有一句『不知道』而已？直说重点是不行的哦，这真是一种坏习惯。」

「我真的不知道。」

这是事实，他的记忆只停留在被那个突然出现的弟弟攻击为止，至于全身无力昏迷之后的部分，完全搞不清楚。当他清醒过来，已经双手被反绑，倒在教室里面了。

「是刚才包围你的那些家伙做的好事吗？」

「嗯。」

「那些家伙费尽心力死追着你不放，好不容易捉到人了，居然就这样放着不管，真是莫名其妙。话说回来，就算大野狼追到跑得快，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哎呀，真糟糕，实在太悲哀了，这种话题根本不需要亮出棱子姐姐的大名，连公彦哥哥和佐奈姐姐都知道啊。没有比跟听不懂的人对话更泄气的事情了。」

「那不重要，先想办法解开手铐吧。」

「你真是差劲到了极点耶。女孩子拼命在跟你说话，居然完全视若无睹，还叫我想办法解开手铐？你是哪里少根筋啊，惹火那绪美，对你可没有任何好处哦。知道了吗？」

「听你说话很有意思。」

「当然。」

「所以快解开手铐吧。」

「哈哈。」

那绪美苍白的脸孔对着江崎，用依然漂浮的声音说，你一下扣分一下加分一下又扣分的，还真忙呢。说完就走到江崎背后，开始解手铐，啪地一声，手铐被扯断了，双手恢复自由。

「真可惜，手铐断掉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

「就这样戴着手铐出去，像电影里的逃亡者一样，不是很酷吗？」

「一点也不。」

「我们现在虽然被关在学校里，但是总会有离开的时候，回到正常生活当中，就要继续过一成不变的日子，难道你以为这样有趣的状态会永远持续下去吗？游乐园也有打烊的时候，电影终究是会散场的，美梦也是会醒来的，不管有多希望能延续下去，都没办法改变事实，没错，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你觉得，现在很有趣吗？」

「你不觉得吗？」她反问。

「没什么好有趣的。」

「那你觉得今天以前，也就是平常的生活，是比较有趣的吗？」

「都一样没意思，一样很普通。」

「一样很普通？你真的认为很普通吗？」

「没错。」

「不可能的，这里是脱离常轨的世界耶。不是那种早上起床上学念书回家看电视洗澡睡觉的正常生活，完全是两个世界耶。而且人类对事情都会产生有趣或无聊的反应，什么都没感觉简直太奇怪了。」

「是吗？」他不太了解。

「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二月三日。」

「十月十一日跟二月三日，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都不特别喜欢。」

「校庆园游会跟高三模拟考，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都不特别喜欢。」

「太严重了……」那绪美喃喃说着。「那换一种问法吧。你看到灾难新闻的现场转播，会有什么感觉？」

「觉得真惨。」

「不会觉得很羡慕吗？」

「怎么可能。」

「不要只听我字面上的意思好吗？你是小学生吗？还要开家长会说明吗？」那绪美受不了地说。「发生灾难了，一切都遭到破坏，正常生活已经瓦解，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脱序的世界。没有学校没有功课没有考试没有应征工作没有生儿育女没有商品没有电视没有夫妻吵架没有煮饭做菜没有睡觉没有散步没有电车没有啤酒没有说教没有剪头发没有看病，这些日常生活一定会出现的琐事，全部都不存在了。精彩的脱序世界已经正式开幕，充满幸福的感觉，厌倦无聊生活的人，沉沦痛苦生活的人，一定都会感到非常高兴，因为无聊的一成不变的生活已经瓦解消失了。」

「你也是其中之一吗？」

「这不重要，别再探究了，反正你需要的只是痛觉而已。」

「话虽如此——」

「怎样？」

「我觉得不可能办到的。」

「什么意思？你认为我的能力不足吗？」

「我根本就没有痛觉。」

即使脸部跟手部都已经惨不忍睹，江崎的痛觉神经依然保持平静。更进一步讲，对于学校埋在地底下这个诡异的现状……也就是那绪美口中「脱离常轨」的世界……他只觉得很麻烦，至于其他高兴悲伤或是兴奋绝望的感觉，完全都没有。

对这个世界的希望，对这个世界的努力，对这个世界的爱恨情感。

这些念头他连一丝一毫也没有。

整个世界，甚至包括他自己，都没办法影响到江崎的心绪。

没有痛觉的江崎，完全是个局外人。

名副其实的旁观者。

再怎么被揍、被杀，他都无法产生疼痛感，结果这样的症状，逐渐扩散到各方面。

空虚。

什么都迟钝。

什么都感觉不到。

无论这个世界毁灭或是自己毁灭，他大概都不会有任何感想，江崎这么相信着。

直到昨天为止。

「我问你。」江崎注视那绪美的眼瞳。「那个什么诅咒，效力可以维持多久？」

「当然是持续到你确实获得渴望的东西为止。我的诅咒是不会中断的，赐给对方想要的东西，再将对方伤害得体无完肤，这就是我的任务。」

「如果，我一直得不到渴望的东西呢？」

……那你就会永远待在我旁边吗？

「请放心。」那绪美伸出手放在江崎头顶上，掌心很温暖。「我从来没有失败过，每一次任务都是成功的，对方想要什么，我都百分之百会办到。每一个被诅咒者都满心欢喜的实现愿望，再无限哀伤的遭受破坏。总之我的诅咒是无懈可击的，所以你不需要担心。只要跟着我一起走下去，很快就能达到目标，绝对没问题。然后我跟你的关系就画下句点，我会回到原本沉默寡言的那绪美，和你形同陌路。请你珍惜得到的东西，好好活下去，并且等着被破坏。放心吧，到时候我一定会离开你的，一定会跟你说再见。」

可是他不想啊。

江崎对自己的念头感到惊讶。

「……你不想说再见吗？」那绪美这么问。

他不想啊。江崎对自己的念头感到惊讶。

「你所渴望的，其实根本不是痛觉，这个事实，想必你自己也发现了吧？」

那绪美伸出手，轻放在江崎胸前。

「…………」

「你要让自己没有感觉到什么时候？」

江崎没有回答。

「你要让自己的故事空白到什么时候？」

江崎没有回答。

「你真正渴望的东西是什么？」

江崎没有回答。

「我一直希望你得到真正想要的，一直希望能让你完全得到。难道这都是误会一场吗？全部都只是我的错觉吗？」

「…………」

从刚才那一刻起，江崎已经察觉到自己心中产生了某种未知的情感。某种强烈的一年，正毫不留情地颠覆他的世界。

这种未知的情感，如果要找出具体的名字去称呼，其实很简单。

在小说或电视剧或电影里，这个名字频繁的出现，经常可以看到听到，很容易发现，而他也能够接受这个答案。

但是他不肯说出那个名字。

「这种情感」不应该如此轻易就能得到，「这种情感」不应该会如此轻易地左右他的心情，「这种情感」不应该是在如此莫名的状况下出现。

根本就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名字根本不重要。」那绪美像是在解答他所有的疑惑。「在你心中出现的东西，没有人规定非要有名字不可。眼前最重要的是，你必须接受这种情感的存在，名字以后再去想就好了，随你高兴叫什么都行。」

「我……」江崎感觉到一直以来盘踞体内的无感症状，正一点一滴消失中。

当然，他还是不了解何谓痛苦。

只不过在自己心中，江崎彰一的内心，很显然地……有某种具体的东西正逐渐成形。

那是他自己。

以及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不想和你分开。」他试着表达。

「恭喜你。」那绪美静静地点头。「你的愿望实现了，你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了。」

「我——」

「请听我说完，反正我和你的关系就快要结束了。你借由我的诅咒，得到一种全新的情感，那是一种非常强而有力的东西。你一定觉得很困惑吧，一定完全无法掌控吧，一定所有思绪都陷入混乱罢了吧。对现阶段的你而言，这是非常恐怖的存在，不过请你别担心，也请不要慌张失措，因为那是所有人类都应该要拥有的情感。除了你以外，几乎所有人类在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一瞬间开始，就已经拥有了。

「我——」

「不要紧的，你只是还没习惯而已。呵呵，每个人在一开始总是会担心害怕的啊。」

「我——」

「你只要好好珍惜此刻所拥有的情感，小心呵护就好。那么你就能够成为自己故事中的主角，所有对世界的观感，对世界的疏离感，都会有全新的变化。好好去体验吧，恭喜你，真的很恭喜你。」

「我——」江崎不想破坏「这种情感」，他在脑中揣摩小心翼翼伸手抓住的景象，看着那绪美，缓缓地开口，试着去表达。「我……」

就在这一瞬间——

脑侧遭到强烈的冲击。

有东西刺进去。穿过头盖骨，直达脑内。

伤口喷出大量的鲜血。

眼前一片黑暗。

看不到那绪美。

大脑正在毁灭。

自己正在死去。

「你已经被我诅咒了。」那绪美的声音传入耳里。「我告诉过你好几遍了吧，只要我让你获得缺少的东西，随后就会把一切都给销毁……嗯，虽然的确是应验了我的诅咒，不过真的太快了点。这个诅咒明明还没有完全结束，最后却如此匆促画下句点，实在太悲惨了。」

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都不了解。

即使如此，还是有个强烈的念头。

不想分开。

「……我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下午四点十九分

我转进二楼的走廊，随即看见一道人影从教室里晃出来。那道人影扎着两条辫子，右手握着某种棒状的物体，我反射性的想躲起来，时机却掌握得不够刚好。

结果，立刻就被对方发现了。

人影慢慢逼近。

原来是我隔壁班的赤荻宇沙里。

「赤荻同学……」

然而她似乎心不在焉，只是用茫然的表情望着我，没有任何反应可言。我本能的感到不安，向后退了一步，没想到赤荻也跟着前进一步，像是要缩短彼此的距离。她手中的棒状物体，此时已经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根沾满了大量血迹的铁质桌脚。

「赤、赤荻同学……请问那是……」

然而她看见我的反应依然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脸疲倦地望着我，最后终于转过身躯，安静的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目送她的背影逐渐融入黑暗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佐奈姐姐——」

不远处突然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在教室里！

我瞬间忘记所有不舒服的感觉，直接冲进刚才赤荻走出来的那间教室。

「啊！」

那绪美就站在眼前。

「那、那绪美……」

欣喜若狂的感觉让我开始呼吸困难，我走向那绪美，她也向我走近。

然后我们紧紧地相拥。

「那绪美！天啊，终于找到你了……真是太好了。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那绪美也像是在回应我一样，双手用力抱得更紧。

我忽然又种奇怪的感觉。和失散的妹妹再度重逢当然会很高兴，孤独不安的心情得到抚慰当然会很高兴，这些的确都是很正常的反应，非常合理的反应。

但是……我的妹妹镜那绪美，那个一向没有任何反应可言的，情绪没有起伏的镜那绪美，根本不可能会做出正常合理的反应。

「怎么了那绪美？」我忍不住问她。「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

「那绪美，你还好吧？」

「…………」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那绪美……」

「……发生悲惨的事情了……我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那绪美的声音，彷佛连四周的黑暗也会被吞噬，她有如幽灵般，静静指着地上头破血流的男学生。

下午四点二十一分

把宇沙里丢在教室里不管，被埋住骂到臭头，但浩之视若无睹，自顾自的走下阶梯前往一楼。

「不要把我当空气好吗？你到底在不爽什么啊？丢下唯香先逃命，把『斗牛』认错人，全部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失败耶。结果居然怪到我头上来，拿我出气，简直莫名其妙嘛。你到底想怎样啊？」

「不好意思，麻烦你闭嘴。」浩之点燃香烟。「还有，我才没在不爽。」

「不然那要叫什么？」

「这叫做认真。」

认真。

浩之确实已经除去一切轻忽或玩闹的想法，整个人都开始认真起来。

这是他十六年的人生当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认真。浩之对这个字眼感到难为情，忍不住苦笑。此刻的自己，此刻的心理状态，让他感到非常难为情。

不管是校庆马拉松，或者是合唱比赛，都有不少人会用认真的心情去参与。这些人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好处，也不是为了在喜欢的异性面前出风头，更不是为了争取德育成绩加分，没有任何企图，就只是本着心中强烈的认真意念去参与。而浩之对于这些活动，这些人，总是用非常冷静的眼神旁观……应该说，他总是瞧不起这种所谓的「认真」的态度，觉得非常愚蠢。

热血沸腾。全心投入。

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很愚蠢的行为。

然而此刻的他开始认真了。

尽最大能力去解决，用最大杀伤力去战斗，以满格的力量全速前进。其实不需要觉得难为情，也不需要恢复冷静。

这就是认真。

是认真的认真。

……拼了。

他意志坚定。

「浩之——」楼梯转角处，传来熟悉的微弱声音。

唯香就站在那里。

美丽的黑色长发。

草食性动物的眼眸。

肌肤白皙细致的脸庞。

过度端庄沉稳的气质。

人偶般优雅地姿势仪态。

「哎呀，你没事就好，姐姐，没有我在身边很寂寞吧？」

然而唯香并没有回答，只是用朦胧的眼神望着他。

「一点都不会寂寞吗？真是令我感到伤心啊，实在是。」

「你就算认真起来，说话的调调还是一样没变嘛。」妙子吐槽他。

「这可是我的注册商标，是我存在的重要证明呢。对了，姐姐，你没有受伤吧？」

「毫发无伤。」

「太好了，那就一起走吧。」

「我拒绝。」

「……咦？」

什么意思，听不懂。

他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

「我不离开这间学校。」唯香用难得清楚的声音说。

浩之陷入错乱。

不离开？什么叫做不离开？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念头？为什么会说出这种台词？为什么？他不能理解，姐姐究竟为什么？

「你、你怎么了，唯香？」妙子也很错愕。「为什么说不离开学校，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放暑假了。」

「……啥？」

「已经开始放暑假了。」

「没错，现在是暑假。」

在声音传来的同时，有两个人出现在楼梯转角。

其中之一是刚才那个叫做村木的懦弱学生，而另外一名，则是鼻子贴着纱布，笑得很阴险的学生。这两个人有如骑士般分别站在唯香的左右两侧。

「啊！」妙子突然有反应，指着那名鼻子贴纱布的男学生。

「真是意外啊，我们又碰面了。」

「真是遗憾啊，没想到你还活着。」

「因为我还没报鼻子被敲断的仇啊。」

「哼，那是你罪有应得，自作自受吧。」

「我可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罪，对不对啊村木？我们是无罪的对不对？我们一直都是被害者没错吧？」

「呃……嗯。」村木困惑的低着头。

「你大声说清楚啊，现在我们的主张可是被接受的哦。我们跟那些欺负人的家伙可是平起平坐的对等立场哦。」

「呃，可是……我——」

「你这家伙真是不干不脆耶，大胆说出自己的意见啊。」

「你所谓的主张，只不过是自私自利而已嘛！」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不自私自利的吧。」

「请不要把我晾在旁边自己聊起来。」浩之打断对话。「哦，就是你们两位对我姐姐洗脑，灌输她奇怪的思想吗？托两位的福，我姐姐突然莫名其妙的耍任性，你们要怎么给我一个交代啊？姐姐跟你们这种低下阶层的人，是不同次元的存在，听到没，快滚吧。」

「可别误会了哦。」鼻子贴纱布的学生，发出嘲笑笨蛋的声音。「是你姐姐主动来招惹我们的耶。」

「……啊？」

「我说发起这个弱者同盟会的，是你姐姐啦。怎样，我没说错吧？」

唯香缓缓地点头。

「姐姐……刚才那些话都是真的？」

「是真的。」

「什么事弱者同盟会啊？」

「我们不想出去外面，不想参与外面的世界，所以决定留在学校里过暑假。」

「也就是说呢——」鼻子贴纱布的学生继续补充。「我们三个人是弱者，害怕社会生活，对外面的世界感到恐惧，所以决定要留在这里。哈哈——这是一个很棒的地方呢，不必在意自己有没有能力，也不必念书不必交朋友不必补习，所有无聊的事情都免了。不用自卑的走在大街上，也不用被别人伤害到自尊，因为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每天被欺负的日子，每天被压榨的生活，都可以堂堂正正的逃离了！」

「这只不过是叛逆期的小孩子在闹别扭而已吧。」妙子毫不掩饰嫌恶的表情。「躲在家里不肯出门的逃学者，封闭自己不与人沟通的胆小鬼，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就跟那些家伙没什么两样，少讲得那么冠冕堂皇。」

「不对。」语气里充满了自信。「那些家伙硬要在正常的空间里做不正常的事，根本就是一群白痴。我才跟他们不一样，我都有去上学，也都有跟别人说话！」

「STOP——」浩之插入两人的对话。「你们的主张我都知道了，也很清楚你们有多软弱了。」

「真是感激不尽。」

「好，那你们打算吃什么喝什么？」

「对啊！」妙子发出得意的声音。「食物被刚才的土石流埋住了！你们要靠什么维生啊？难道要吞泥巴吗？」

结果一直待在旁边像人偶动也不动的唯香，突然从裙子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来。

是罐头。

「仓库里的存粮！」浩之忍不住大叫。「姐姐真是诡计多端啊。」

「不是诡计。」唯香回答。「是谋略。」

「……你怎么找到的？」

「其实我有学校的平面图。」

「可恶！」

浩之体内的混乱起了化学反应，开始转变成愤怒跟焦躁。

血液正以急剧的速度逆流。

红色的愤怒正包围他全身。

头，好痛。

「这样你了解了吧？我们是认真的，认真决定不离开学校，要留在这里生活，要留在这里过日子。我们弱者同盟会的成员，要在这个幸福的空间里过完暑假，等着瞧吧！」

「……很抱歉不能如你所愿。」浩之拾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水泥碎片。「即使那是姐姐的要求，也不行。」

「为什么呢？」唯香反问他。

「不行就是不行。」

「我不想要出去。」

「……为什么啊？姐姐你明明不是弱者，你很强不是吗？你是最强的不是吗？你连我都可以毁灭不是吗？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呢？」

「…………」

「不要不说话，回答我啊。」

「…………」

「姐——！」

「我们，分开一阵子吧。」

「姐、姐姐……」

「我累了。」唯香小声地说「我跟浩之是不一样的。」

被拒绝了。

头，好痛。

从刚才就觉得头好痛好痛。

红色的愤怒焦躁快要爆发，眼皮不受控制的跳动。

……为什么要拒绝他。

他是如此尽力地付出。

如此一心地誓死效忠。

他不懂。完全不懂。

可是——

「虽然我不懂为什么……真的不懂为什么……可是，不行就是不行。」浩之紧握水泥块。「姐姐，我没办法接受，唯独这件事情我没办法接受。我要强制带你回去。」

「何苦咧，都已经被甩了，这样不是很难看吗？鼻子贴纱布的学生愉快地说。

「啊啊……原来如此——」他动了，终于懂了。「都是你们的错，是你们带坏了姐姐，真不应该啊，实在太不应该了。」浩之开始前进。「真是的，什么放暑假，什么累了，干嘛尽说一些让我听不懂的话……」

「你冷静一点。」妙子出声叫住她。「冷静一点啦，干嘛这么激动啊，一点都不像你。」

「我不能激动吗？」他直接吼出来。「已经一团混乱了！根本搞不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啰嗦什么！」

「你给我冷静点！」妙子也吼回去。「不要因为被唯香拒绝了，就六神无主惊慌失措。」

「吵死了，给我闭嘴！」

「哦，是吗？那好啊，就如你所愿，我不管你死活了！」

「这不是……不是姐姐的错，是这些家伙教坏姐姐的。」

「就跟你说不对了嘛，明明是你姐姐自己跑来……」

「吵死了，你们全都吵死了——」浩之紧握着水泥块，不停往前。

「干嘛啊，喂……你来真的吗？要打就来打啊。」

鼻子贴纱布的男学生颤抖着嘴唇，一眼就能看穿他的紧张。废物就是废物，已经被平常的生活彻底打败，完全是个废物。浩之杀人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弱者能跟我对抗吗？连出去外面的勇气都没有，你还敢跟我正面厮杀吗？」

「啰、啰嗦什么！少在那边虚张声势，对……对不对，村木。」

可惜村木的表情十分僵硬，并没有回答他，脸上已经流满大量的汗水。

「你的同伴好像在发抖了呢。」

「住口！」

「我现在可是非常认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你会像被踩烂的番茄一样死得很难看哦，考虑清楚了吗？你们根本没有获胜的几率，这一点自己应该明白吧。」

「……不试试看，怎、怎么知道。」

「身为弱者就不该讲出这种台词。我要动手咯，马上就要杀人咯，准备好了吗？有觉悟了吗？那就快点……」

「不准动！」村木突然大叫。

他拿出小刀，对准唯香的脖子。

「唯香！」妙子尖叫。

「再、再靠近一步……我就杀了她！我真的会动手哦！」村木全身都在颤抖。「别过来！不要过来！千万不要过来——」

「哈哈……不错嘛，村木。」鼻子贴纱布的男学生像是在赞许他。「你终于也爆发了。」说完就用不再害怕的眼神瞪着浩之。「所以也就是说，你不可以再靠近了。现在两个人都给我转过身去，往回走。」

他办不到。

可恶，真的办不到。

「该死的混蛋！」浩之大吼。

「啊？你说什么？」

「两个废物还敢嚣张什么，我才不会被你们吓到……」

「请你回去吧。」

被小刀架住脖子的唯香，凝视着浩之这么说。

「姐姐……」

「请你回去吧。」

「姐姐，到底为什么嘛？」

「对不起，我已经背叛你了。」

「这种台词说服不了我的，我真的不懂，姐姐究竟想要我怎么样啊？」

「我不想出去。」

「为什么？」

「太累了。」

「姐姐明明是强者啊！而且还有我在一旁守护着你！究竟为什么……」

「就是因为这样，太累了。」

「啊……」

「不、不准再讨论了！快滚回去！」村木拿刀抵着唯香的脖子。「拜托你……不要再干涉我们了！我们会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为、为了要逃避你们，我们真的很辛苦！你、你们……你们为什么不能体谅一下我们的心情！」

「场面真混乱啊。」

背后突然有人说话。

下一瞬间，侧腹立刻遭到重击。

浩之整个人飞出去。

「咦？这么没用啊。」

「唔……」浩之扶着墙壁站起来。

「嗨，请多指教。」

「斗牛」……兵藤春雄，就站在浩之正前方。

沾满泥沙的脸上，散发着隐隐的杀气。

「哎呀失败品，我找你很久了呢。」浩之强忍着痛苦跟错愕，开口说话。「为了找到你，真是搞得人仰马翻啊……不过，你出现得可真不是时候呢。」

「没想到你会亲自出马。不过这样也好，一个容易看穿的对手，对我比较有利。」「斗牛」平静地说。

「我们祁达院财团经营不善，最近裁员不少人，只好自己上咯。」

「你的笑话真冷，我从很早以前就想讲了。」

「太意外了，没想到你居然就是『斗牛』耶！」妙子握住吉他。「听好了，我是以克里斯汀娜·桑契士为榜样的『斗牛士』，记清楚咯。」

「我才意外呢，世界真是小啊。不过……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女的『斗牛士』呢，你够强吗？」

「啊，竟然怀疑我！」妙子为了表现自己的能力，开始甩动手中的吉他。「一只牛也敢惹我生气！」

浩之转头去看唯香站的地方，三个人都不见了。不愧是弱者同盟会，逃得比谁都快。

「很抱歉，失败品，我要杀了你哦。」浩之大声宣告。「从刚才到现在不停发生让我郁闷的事情，再不想办法消除压力，会胃穿孔的哦。来吧，为了我的健康着想，你去死吧——」

「该死的是你——」「斗牛」以身高优势制造压迫感。「我要杀了你们，才不会跟你们回去。谁要听从你们的安排，谁要任你们摆布，只要杀了你们，我就能赢得自由了。我的生活属于我自己，才不会交给你们控制，而且……我都还没约会过呢。」




第十章「志节的考验」
这根本不能证明什么。

（路易斯·卡罗/爱丽丝梦游仙境）

下午四点三十三分

「去死吧混蛋！」

「去死吧失败品！」

「去死吧『斗牛』！」

三条人影瞬间集中，又瞬间分散。

「斗牛」跑上楼梯，浩之继续追杀。

妙子握着吉他冲过去，打横一劈。

「斗牛」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逮到破绽狠踹妙子的腹部。

「好机会！」妙子摔下楼梯时大叫。「快宰了他！」

手中的吉他立刻抛出去。浩之接个正着。

「斗牛」刚躲过妙子的攻击，还没来得及防备。

浩之马上拿吉他敲下去。

然而「斗牛」不愧是体能达到极限的人种，动态视力也异常发达，利用脚跟的回转力，将吉他踢开。

浩之上半身承受强烈的重力，换他露出破绽。

「斗牛」用摔角招数钳住他的脖子。

剧烈疼痛。

眼冒金星。

但他没有倒下。

「我可是认真的！」他大叫一声，拿出麻醉枪。

按下电源开关，对准「斗牛」的颈部。

「斗牛」抓住浩之的手腕。

体内响起筋骨断裂的声音。

「呃啊！」浩之承受不住疼痛，丢脸的叫了出来。「可恶，去死吧——」

瞄准腹部伸出脚一踢。

「斗牛」往后跳开，依然毫发无伤。

「来啊！来杀了我啊！」

「斗牛」转身跑上楼梯。

「妙子！喂——！」浩之朝着楼梯底下大喊。

没有任何回应。

妙子的舍身计划功亏一篑，他责怪自己，继续追杀「斗牛」。

就在踏上楼梯前往三楼的那一瞬间——

躲在墙角处的「斗牛」突然冲出来。

一记飞踢。

除了职业摔角比赛以外，浩之根本没看过有人真的用这一招，他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虽然穿着防弹背心，骨头没有受到创伤，但是内脏已经产生闷痛的感觉。

「斗牛」继续跑上楼梯。

「干嘛一直跑！」

浩之不顾全身剧痛，勉强爬起来，抓着吉他追上去。麻醉枪已经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到达三楼。

这一层似乎毁得很严重，教室都已经塌得乱七八糟，不止教室，墙壁跟天花板也都彻底被震垮了。

没看到「斗牛」。

四周一片漆黑。

「哎呀呀……有必要这样整人吗？」浩之开始胡言乱语。「为什么我要这样被整？我应该是负责整人的才对啊。为什么要害我心脏跳得这么快啊？真是莫名其妙，我现在非常了解小夫的心情了，大雄实在太不听话了嘛！」

背后传来风流动的声音，他立刻回头。

「斗牛」从瓦砾堆上跳下来。

浩之把吉他砸过去。

「斗牛」在空中接住。

然后再浩之正前方落地。

「哇，太夸张了吧！」

「斗牛」不理会他的反应，拿着吉他朝脸部敲下。

重重一击，整个人飞出去。

「呜！」浩之一边忍着脸颊的疼痛，一边逃到瓦砾堆后面躲避追击。嘴里咸咸的，大概是嘴唇裂开了吧。

「斗牛」用吉他把瓦砾堆打散，又慢慢朝他走近。

「……暂、暂停一下！暂停！慢着、等一下啦！」浩之急忙站起来。

「喂，太狡猾了，正式决斗哪还有什么暂停的啊。」

讲是这么讲，「斗牛」仍然停下脚步，看了他本质上是个好人。

「你强的太夸张了吧！就算是『斗牛』也用不着这样啊……实力差太多了，根本不能比嘛。」

「想拿力量的差距当借口吗？」

「我曾经因为好玩就把黑白棋漆成三种颜色。」

「无聊的行径，有什么好拿出来讲得。」

「对啊，你说得没错。」

浩之把脚边的小石子踢出去。

石头从「斗牛」身旁飞过，掉进瓦砾堆中。

「这算什么，垂死的挣扎吗？」「斗牛」对他说「你应该明白吧，自己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胜负早已经决定了。」

「我可不认为自己会输哦。」

「那你还喊什么暂停？如果你有带枪，说不定早就赢了。」

「本来是准备要拿枪的，只不过作战计划都被地震给打乱了。真是的，简直比《漂流教室》还夸张嘛……」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看了「斗牛」不太常看电视。「话说刚回来，我也真是好运，原本听说你们潜进学校抓人，还有了必死的觉悟，多亏这场地震，让我有了反击的机会。」

「内神通外鬼吗？」浩之夸张地大叹一口气。「是哪个家伙把我们潜入苍叶国中的事情告诉你的？」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告诉你。」

「你没听过死不瞑目这四个字吗？唉，伤脑筋，现在日本的年轻人，到底都在接受什么样的教育啊？」

「视祁达院财团为眼中钉的人多如牛毛，其实在你周遭……敌人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更多！」「斗牛」似乎被挑起了怒火。

「是吗？四面楚歌的心情，感觉很凄凉呢。」

「这就叫自作自受，觉悟吧。」

「吵死了。」

「……啊？」

「我说你吵死了，不要装作没听到。」

「干嘛突然改变语气，还想逞强吗？」

「你们必须要服从祁达院财团。」浩之说的是真心话。「失败品单独行动根本就行不通的，还想忘恩负义，反抗创造者吗？真不听话啊。知道吗？你们都是弱者，只要一出社会就立刻会被踩在脚下。回到原来的地方，至少还能得到一定的保障，何必苦苦挣扎。难道就为了不喜欢走别人铺好的路吗？那是你偶像剧看太多了啦。」

「我……」「斗牛」高达的身躯微微颤动。「我才不是弱者。」

「明明就是。」他立刻反驳。「祁达院财团早就说过了吧，我们都会将失败品彻底销毁，因为你们根本无法过正常的社会生活，像你们这种弱者……」

「看看眼前的情况，你才是弱者，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一对一决斗你毫无胜算的。」

「是吗？」

「你没几下就被打得惨兮兮，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不过让我手腕跟内脏还有脸部稍微受点伤，你就沾沾自喜了吗？果然是你，头脑真简单。」

「激将法是没用的。」

「这才不是什么激将法，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我是强者你是弱者，这就是事实。」

「……胡说八道——」「斗牛」抓一抓沾满泥巴的头顶。「听你的口气，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哼，为什么我要没自信？有人在吃牛排的时候，会越吃越没自信的吗？」

「就算继续打下去，你也不会有胜算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一直牛哞、哞——地乱叫，跟人类是无法沟通的。」

「……你疯了吗？已经怕到语无伦次了吗？」

「哎呀！讲到牛我就想到蚂蚁呢。」

「神经病。」

「你应该知道吧？蚂蚁虽然体积小，却能够在庞大的建筑物上钻出洞来，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洞，就有可能造成巨大的危机哦。」

「你真的疯了。」「斗牛」露出同情的眼光。「到底想说什么，完全听不懂。」

「好吧，那就谜底揭晓——我想请问一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喊暂停吗？」

「因为你打不赢我……不是吗？」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一直说话吗？」

「呃，这也有理由吗……」

「还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突然提到蚂蚁的事情吗？」

「你到底在讲什么……」

「庞大的建筑物，因为一个小小的蚂蚁窝就毁坏了。一个小小的刺激点，就能造出大大的损伤，所以……我赢定了。」

喀拉——最先传来的，是一种轻微的声音。

「…………！」

察觉到不对劲，「斗牛」连忙回头去看。

「来不及了。」

在浩之低声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斗牛」身后那堆瓦砾砂石一口气崩解散落。

黑暗中传出轰隆巨响。

「来咯来咯大家快逃哦！」浩之感觉到迎面袭来的强风，知道计划非常成功，忍不住兴奋地大喊。「哈哈——这么成功简直就像漫画一样。很惊讶吧，很错愕吧，没错，就像漫画里的场景一样，太好笑了。喂——失败品，被埋在瓦砾堆下是什么感觉啊？你还活着吗？哈……一举击败骄傲自负的家伙实在太有趣了！就跟你说，我不认为自己会输了啊，就叫你乖乖服从祁达院财团嘛，我是强者你是弱者啊……」

叩叩——

右边肩膀被拍了两下。

浩之的情绪，瞬间跌落到绝望的深渊。

他不能回头。一回头就完了。

然而现实总是比想象更无情。

视线一角撇到发光的物体。

玻璃片从身旁划过，制服被割开。

浩之僵硬的后退，拉开距离。

「祁达院财团真是令人生气啊……」「斗牛」几乎毫发无伤。「老是用一些肮脏的手段。」

「遇到这么强的对手，怎么可以光明正大的决胜负呢。」

浩之嘴里开玩笑，眼神却注视着「斗牛」的一举一动。

面对力量跟速度兼具的敌人，绝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让他有机可乘。

否则马上会没命。

「……也好，这么一来，我真的生气了，就可以毫不留情地杀了你。原本不想杀人的，现在一切犹豫……全部都消除掉了。」

「太天真了失败品，你居然还犹豫要不要杀人？跟我对打的时候还在考虑这些东西吗？难怪你把我痛扁一顿，却没有给我致命的一击。不过刚才你有用玻璃片当武器没错吧？那已经是明确的杀人行为，已经有杀人的意图，已经杀气腾腾了哦。」

「……如果非要杀人才能够得到自由，我会下手。」「斗牛」像是对自己宣告。「不会迟疑，毫不犹豫地下手。」

「呵呵。」浩之立刻抓住话柄。「为了自己的自由就去伤害别人的自由，这种事情你也做得出来？好人先生。」

「我可以。」

「回答得真心虚。」

「我可以！」

「除了肉体以外，你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吧？除了体能以外，你只不过是一个平凡国中生兵藤春雄而已吧？」

「啰嗦什么！我非下手不可！不下手也不行啊！」

「什么叫非下手不可呢？兵藤春雄。」

「除了杀人以外，没有其他出口了啊！我没有第二条路了！所以非下手不可！」

「就算杀了我也没办法得到自由哦，兵藤春雄。」

「不要叫我名字！」

「很刺耳吗？失敬失敬。」浩之没诚意地随口道歉。「不过我说杀了我也得不到自由，这是真的哦。祁达院财团全体上下都知道你的存在，你根本无处可逃，到哪里都会不断被追踪，四面楚歌的人是你。」

「……也许吧，不过——」「斗牛」眯起国中生的眼眸。「不过我脑中的意念叫我不要去想那么多，只要考虑『现在』就好。如果有时间去烦恼遥远的将来，还不如先想办法掌握现在。」

「哦？」浩之对他出乎意料的反应感到讶异。

「先杀了你，然后想办法离开学校，然后去约会——现在的我，脑中只想着这三件事情。其他的问题，等时候到了再去想就好。」

「斗牛」这么说，说完便扬起微笑。

……唉。浩之突然觉得很悲哀。

居然这么单纯。

居然这么天真。

不过这样也好。

就在这一瞬间——浩之得到一个全新的想法。

跟之前明显不同的，完全改变的想法。

非常直接的。

非常健康的。

非常幼稚的。

但同时也是，非常非常吸引人的。

「啊啊，我懂了。」浩之也跟着微笑起来。「你的想法你的念头你的希望你的绝望，我全部都了解了。」

「你才不了解。」

「很遗憾，不管你怎么否定怎么拒绝，我都绝对不会收回这句话，也不会改变说法。绝对绝对不会的。」

「真是讨人厌的家伙啊……」

「没错，我就是最差劲最低级的极恶鬼畜。可是呢，魔鬼也是有情感的，看电影『新天堂乐园』也是会感动得热泪盈眶哦。兵藤春雄……我突然觉得放你走也没关系了。」

「少骗人。」他立刻反驳。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无所谓，不过请听我把话说完。」

「我刚才就是上了你的当才会差点被压死。」

「这次我什么都不做，真的只要把话说完而已。」他没有说谎。「总之呢，因为我跟你多了不必要的接触，现在突然对你产生了同情。我决定不追杀你了，反正我的情绪压力也已经得到排解。」

「哈，你是说要放走我咯？」

「不过这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尽全力杀了我。」

浩之不敢相信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

什么跟什么？着算什么条件？

「……啥？」「斗牛」当然也无法置信，忍不住发出疑问。「那是我一开始就有的打算啊。」

「使出你的全力，打倒我，要认真地……不对，不光是认真，要非常非常认真，认真到不能再认真，拿出一切真本事，消灭我的存在。只要除掉我，祁达院财团就不会再穷追不舍。怎么样，这个约定很不错吧？」自己越说越觉得奇怪。

这个莫名其妙的条件交换，不就跟原本的情况一模一样！

「……我不懂，你真的要这样吗？开出这种条件，对你有什么好处？会比较容易对付我吗？」

「什么好处也没有，甚至还会有坏处。我可是叫你尽全力杀了我呢。」

「你有什么企图？」

「不，什么企图也没有。」他实话实说。「只是要你使出全力来杀我而已，很莫名其妙吧？」

「嗯，简直莫名其妙。」

「那么，你接受这个条件吗？」

「接受是接受……」「斗牛」面对太过容易的条件，反而感到不安。「不过你真的要这样吗？」

「喂喂喂，你在说什么啊兵藤春雄……啊，不贵，是『斗牛』！少用一副我一定会输的口气说话好吗？有本事先让我受到致命伤再讲大话吧。」

「好……我知道了，可恶的家伙！只要杀了你就好，是吧？只要认真使出全力就好是吗？」

「没错，前往不能手下留情。」

「那你就准备去死吧。」

「除了把我杀死，你没有其他活路。别以为随便打伤我就好，那种天真的想法是大错特错。你非动手不可，非下手杀人不可，非把我杀掉不可。」他已经搞不懂自己在讲什么了。「绝对要杀死，尽全力杀死，喂喂喂……不要一副没劲的表情！你要杀了我哦！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哦！」

「吵死了，我知道啦！」「斗牛」也吼回去。「马上就杀了你！一定要让你没命！」

「再多说几次！」

「闭嘴啦！」

「快说啊！」

「我要杀了你！」

「再说一次！」

「我要杀了你！」

「再说一次！」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很好——」浩之做出准备姿势。「如果要是万一，你真的杀了我的话，记得把刚才的对话告诉我姐姐，她大概会坦然地接受吧。好……第二回合开始！」

「……来吧！」

「看招！」

浩之全身因亢奋而发热，朝「斗牛」冲过去。

「斗牛」没有后退也没有防守……同样朝他冲过来。

然后举起手中的玻璃片。

浩之对准「斗牛」的胸口撞上去。

揪住衣领跟袖子，用力使出过肩摔。

「斗牛」撞上地板。

「管你体能有多强都一样！」

浩之边吼边骑到他身上。

正要出拳揍下去的时候——

「斗牛」的拳头以更快的速度飞过来。

直接击中下颚。

浩之立刻倒在地上。

「斗牛」迅速站起来，毫不留情地对着浩之的腹部猛踢。

又踢一次。

再踢一次。

一直踢一直踢一直踢一直踢，踢了好几下。

浩之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被踹，吐出混着鲜血的胃液。

肚子已经失去知觉了。

「斗牛」转而朝脸部踢下去。

浩之故意承受这一脚。

然后用还有力气的左手，使劲将那只脚扣住，直接爬起来。

既然逃开也没用。

既然接近也没用。

那就干脆不要有距离。

浩之整个人攀在「斗牛」身上。

「我不是叫你使出全力吗？」他的血喷在「斗牛」脸上。「就算踹再多下我也不会死啊！怎么不直接刺死我！刚才明明有机会的！」

「你……是不想活了吗？」「斗牛」一脸疑惑。

「才不是，我才不想死！」

「那又为什么要这样？」

「你还有空聊天吗？」

浩之掐住「斗牛」的脖子，直接用体重施压，把他推倒。

掐紧脖子。

绞杀。

「……喝——！」

「斗牛」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抓住浩之的衣领，抬脚顶住他腹部。

等浩之发现不妙，已经来不及了。

柔道舍身技。

浩之背朝下摔进瓦砾堆中。

「比蛮力你稳输的。你其实比我懂战斗技巧吧，而且对战经验应该也不少，可是我又力量，足以让你一切技巧失灵的力量。」

「……现在我明白幻海师傅的心情了。」浩之揉着背爬起来。

「如何？觉悟了吗？」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杀掉。祁达院浩之是最强的，一定要是最强的，绝对是。所以我不会输。」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呢？」「斗牛」慢慢走近。「我是为自己而战，为自己的自由而战，可是你呢？打赢打输，对你而言根本就没差吧？你根本不会有任何损失吧？为什么偏要这样拼了命的跟我决斗？」

「我也一样。」

「啊？」

「为了自己，为了祁达院浩之的存在价值，为了祁达院浩之的荣誉而战。比起你那些什么自由跟约会的无聊理由，要来得重要多了，我才不会输给你。」

彼此背负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你讲话实在很难懂，不管听几次都一样。」「斗牛」得到结论。「虽然听不懂……不过至少确定我们两个都是认真的。」

下午四点四十二分

「那绪美、那绪美——」

不管我怎么叫，那绪美还是没反应，只是一直望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男学生。那个人鼻子已经断了，眼偏僻也肿起来，头部还流出大量的血液。

怎么看应该都已经死了。

「那绪美，我们快走吧。」

「……明明还没有结束啊。」那绪美轻声地喃喃说着。「……明明还没有结束，怎么就画下句点了呢？」

「听起来，好悲惨哦。」

「……真的好悲惨。」

「那绪美——」我只好继续呼唤她。「虽然很悲惨，不过我们还是赶快走吧。」

「…………」

「不赶快走不行哦。」

「…………」

「那绪美你还活着不是吗？活着的人是不能一直待在这种地方的哦。」

「…………」

然而那绪美依然动也不动地。

简直就像是，死人一样。

「……佐奈姐姐，我不走。」

「那怎么行！」

「……你先离开吧。」

「不行！」我忍不住尖叫。「不行，绝对不可以。快点，我们都还活着，一定要努力离开这里。」

「…………」

「我答应过二姐的——」我绕到她身后。「一定要保护你，一定要把你平安带回家，不会让镜家再失去任何一个人，我答应过她的。」说完便从背后紧紧抱住那绪美，抱住她瘦小而温暖的身体。「我不要失去那绪美，在已经失去愈奈大姐跟创士二哥之后，绝对不能又失去你……我们家不能再多一条亡魂了。」

「…………」

「姐姐虽然不知道你跟这个人是什么关系，但我知道一定要离开这里，只知道一定要离开这里。」

「…………」

「你看，我们两个都还活着不是吗？活着的人待在这种地方不是很奇怪吗？这里……是死人的世界耶，是通往地狱的世界耶。」

「……我还活着。」

「没错，所以要赶快离开这间教室，离开这间学校！」

「……活着的人，一定要离开吗？」

「就算再不愿意，就算再难过，我们都必须要前进。的确，对已死之人的思念是不会消失的，二姐到现在都还崇拜着愈奈大姐，创士二哥死后，公彦哥哥他……不也是一样吗？」没错，对死者的思念是无法忘怀的。「可是死者在死亡的当下，就已经结束生命了，所有的回忆都不可能再增加，死亡就是画下句点了。」

「…………」

「而我们都还活着，活着的人都有继续前进的义务。因为如果停下脚步，就跟死者没什么两样了吧？那样就会失去活人的资格，就不叫做活着了。」

「…………」

「所有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

「……也许我比较喜欢这边。」那绪美说出可怕的话来。「……黑暗，充满尸体，死人的世界。」

「就跟你说不可以了啊！」

我紧紧地紧紧地用力抱着她，拼命要将她拉回原来的世界。

我好怕，真的好怕。

连那绪美也要到那个世界去。

一想到这里，我就好害怕。

「……这里什么事都不会发生。」那绪美低声说着。「……不会再有人死去，所以不需要抱着希望，也不需要绝望，不需要期待，也不需要担心被背叛。」

「那又怎样？」

「……真的很吸引人。」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不可以这样，绝对不可以。

如果用这种方式去思考，只会让自己活得更辛苦。

「觉得这种地方吸引人，那就等于跟死了一样！么错，往前走有时候会很辛苦，也会有想要休息的时候！可是，我们都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算痛苦就算不甘愿，也要一直一直走下去。至少也要帮愈奈大姐跟创士二哥继续走他们没有走完的部分，否则太对不起他们了！」

「…………」

「所以你千万不能被这种死人的世界吸引住。」

这里确实已经毁灭了。

完完全全毁灭了。

那绪美说得没错，如果没有出生跟死亡，就不会有情感的冲突或纠葛，只有无尽的黑暗，永远停滞的时间。

的确……这是很吸引人的。

就像花蜜一样充满了诱惑。

可是这样做根本是不对的。

人只要还活着，就不得不前进。

即使在学校被欺负而逃学翘课，即使难以融入社会而选择封闭自己，即使生活受到挫折而隐居乡间，那也算是一种前进。产生新的行动，走到下一个阶段。就算别人看来是一种逃避，自己也觉得是一种逃避，但确实有在往前走。无论是偏离了轨道，或者是跌进了洞穴，都算是一种前进。

……然而这里——

这里是不一样的。

这里已经，停止了。

「拜托你，跟姐姐一起离开吧。虽然活着很辛苦，但是全家人都会帮助你支持你的。」

「…………」

「难道这里的诱惑，比家人还要大吗？」

「…………」

「拜托你回答我……」

就在这时候——

那绪美一直凝视的那个男学生，微微动了一下。

指尖跟嘴唇，虽然不明显，但确实有动了一下。

我放开那绪美，走到那个男学生身旁，把耳朵贴近他浮肿的嘴唇边。

很微弱。

但确实有……呼吸声。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我回头看着那绪美。「真的、真的还活着！这个人没死耶，那绪美！」

「……还活着？」

「哈喽！」我大声呼唤。「你还醒着吗？回答我！快回答我！」

没有答话，不过确实还在呼吸。他似乎是想要回应我的呼唤，嘴唇微微地颤动着。

我解下领巾，仔细包扎男学生头部的伤口，然后尽量不让他受任何刺激地，轻轻把人扶起来背到身上。好重。虽然很重……但我不能因为这点理由就放弃。我一鼓作气站起来。

「……佐奈姐姐？」那绪美抬起脸望着我。

「好了，走吧。」我对她说。「我绝对不会让他死的……那绪美，姐姐会保护这个人，会把他平安送出去。同时我也会保护你，所以飞到你面前的炸弹，姐姐全部都会一一踩扁的！所以……走吧，离开这间死亡的教室，三个人一起离开吧！」

只不过，真的好重啊……

下午四点四十八分

一楼角落楼梯下的储藏室，面积比教室稍微小了些，除了门口这面墙意外，其他墙壁都排满了柜子，地上还放着水跟食物还有毛毯等物品，显得更狭窄，能够自由走动的空间，大概只剩下五坪左右。

村木喝着矿泉水，一边研究紧急用的油灯。园部拿着罐头，边狼吞虎咽边说真好吃真好吃。而唯香打开面包的塑料袋，把糖粒慢慢挑起来。

「你在做什么？」村木问她。「你……很讨厌金平糖吗？」

「金平糖……」唯香捏起一颗糖来。「这个东西，叫做金平糖是吗？」

「你不知道吗？」

「原来不是干燥剂啊。」

这个人平常都在过什么样的生活啊。

「那是一种叫做金平糖的小点心。」

「会辣吗？」

「是甜的。」

结果唯香又把金平糖放回去，小声地说真是意外啊。

……什么跟什么嘛。

放暑假。

村木的确感到放心，对于眼前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有着莫大的安全感。然而内心里有一部分，却也潜藏着一丝怀疑。

这样真的好吗？不去参与人类社会。身为人类这样又算什么呢？

敲门声响起。

村木跟园部立刻转过去看唯香。唯香放下面包袋，慢慢抬起头来，跟她们说，金平糖是红色的。又没人问她这个。

「……谁？」园部走到门边。「光敲门是不行的哦，我们并没有通关密语，至少要报上姓名吧。」

「我叫赤荻宇沙里。」站在门外的人这么说。

……是宇沙里！

村木差点把矿泉水喷出来，身体出现各种不受控制的反应。宇沙里，宇沙里来了！双手开始颤抖，矿泉水洒了出来。

「啊，赤荻是吗？」园部喃喃念着，像是想起这个名字。「好，我马上开门。」

「等、等一下，园部——」

「啊？干什么？」

「呃，那个……」

园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一边把门打开。

站在门外的正式宇沙里。

冷淡的双眸，不适合的辫子，瘦小的身躯，脚上包扎的领巾，毫无意外确确实实就是赤荻宇沙里本人。村木一看到她，内心就不由自主地害怕，有如做错事被父母亲发现的小孩子，心跳剧烈起伏。他突然感觉到宇沙里给的那把刀子放在身上的重量。

「啊——是她！」

听到园部的声音，村木从后面偷看过去，发现宇沙里背上还背着一个女学生。他瞬间想起，是那个肩上背着吉他的女孩。

「我在楼梯底下看到的。」宇沙里说。「你认识金井妙子吗？太好了，我实在受不了她。」

「不，也不算认识啦，老实说，我也很怕她。」

「哦？她对男的也有兴趣吗？」

「啊？」

「没事。」

「……算了，进来再说吧。」园部推了下黑框眼镜。「这里面有水，先去洗个脸吧，你整张脸都是血，超恐怖的，自己不知道吗？」

「为什么这里会有水？」

「因为是储藏室啊，有水有食物有毛毯有药品，什么都有哦。」

「哦。」

宇沙里踏进储藏室，把那名叫做妙子的女生放在地板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沾湿手帕用来擦脸。

「你还活着啊，村木伸一。」宇沙里边擦嘴角边看着他。

「我……呃，好、好、好久不见！」

村木为了掩饰紧张，突然大声打招呼，结果是个大失败。

「咦？你们两个认识啊？」园部拿着罐头走过来。「喂，赤荻，你知道这种东西吗？是罐头面包，面包哦，吃吃看吧，很少见呢。」

「……你是？」

「啊，我叫园部，跟你同样二年级，以后可能还会碰到面吧，不过其实我认识你耶。」

「没印象。」宇沙里无情地说。「你是那种很不起眼的人吧。」

园部的表情很受伤。

「对了，哪位一直在玩金平糖的谁啊？」

宇沙里的冷眼扫到唯香，于是唯香有礼貌地站起来，深深地一鞠躬，说我的名字叫祁达院唯香。

「储藏室就是她找到的哦。」园部重整好心情，又开始说明。「我们从来都不知道学校里面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耶。真是的，不让学生知道，那要用来干什么啊……对了，你快吃吃看吧，这个真的很好吃。」

园部把罐头递过去，宇沙里依他所言吃了一口，鼓着脸颊咀嚼的模样，有如土拨鼠般生动可爱。她吞下面包，说的确很好吃。

「没错吧没错吧！我还想说面包做成罐头不知道会变怎样呢，没想到会这么好吃。」

「喂，你……叫做园部是吗？」

「咦？啊，是的。」

「你为什么，这么兴奋？」

她说得没错。园部真的很兴奋。

愉快的表情，高昂的情绪，完全不像以往村木所认识的园部。被派去倒垃圾也不敢拒绝，午休跑去图书馆看没兴趣的书打发时间，每次在走廊上都畏畏缩缩地贴着边缘走，那才是园部还有的样子。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

整个人明显地，陶醉在幸福中。

「因为我太开心了啊。」园部立刻回答。「这里没有讨厌的事情跟讨厌的家伙，待在这种地方不可能不开心的嘛，对不对村木？」

「呃……我——」干嘛又问他。「那个，嗯——」

「你在说什么没人听得懂。」宇沙里站起来。「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想了解，我只要拥有自己的思想就很足够了。」说完就朝门口走去。

「赤荻，你要去哪？」

「去外面。」

「外面？」

「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没必要继续留在这种地方。」

「你说去外面……有方法吗？」右边表情变得阴沉。「有方法离开这里吗？」

「还不清楚，但是我不能放弃。我没有那个闲情逸致陪你们玩远足的扮家家酒，谢谢你们提供的水跟面包，再见。」

宇沙里打开门往外走。

然后村木，开始迷茫。

这样真的好吗？疑问再度浮上心头。

不跟着宇沙里离开是对的吗？

不跟着宇沙里出去是对的吗？

难道自己真的不想出去，不想努力看看吗？

他望着宇沙里的背影。

结果还是告诉自己，就这样吧。

「咳、呃啊……」突然有人发出声音。「咦？」原来是妙子。「哪里哪里你要去哪里？」

「真可惜吗，醒过来了是吗？」宇沙里啧了一声。「要醒来也不等我离开以后再醒。」

「啊！宇沙里！」妙子弹起来。「好痛——！」她赶紧摸摸后脑勺。「呜……在黑暗中往后倒实在很危险，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地。」

「就叫你不要直呼我名字了你还叫。」

「你不喜欢吗？」

「废话。」

「哦呵呵呵呵，女生说不要其实就是要的意思……啊——」

突然看到村木。

妙子环顾室内。

接着又看到园部跟唯香。

「唯、唯香！」

「你好。」唯香向她打招呼。「要不要吃金平糖。」

「哎呀真是的……唯香，你到底在做什么啊，我们可忙翻了，你弟弟现在还在跟『斗牛』作战耶。这种时候还待在这里摸鱼你觉得应该吗？真受不了牛逼……什么金平糖啊？」

「一种甜甜的东西哦。」

「我知道那是什么啦！」

「原来大家都知道这是甜的啊，明明长得一粒一粒粗粗的，真奇怪。」

「好了啦，我们快走吧。」

「我拒绝。」

「不准拒绝！」妙子转过头去，来回瞪着村木跟园部。「你们两个也很莫名其妙，居然跟着她乱来！是没有脑筋吗？蠢蛋！」

「我才不蠢。」园部瞪回去。「我们是经过认真思考，认真做下决定的，可别当我们是笨蛋。」

「哼，只不过是在逃避现实而已……」

「什么跟什么，搞半天你们全部都认识的吗？」宇沙里停下脚步回头。

「听我解释一下，宇沙里！」妙子用无助的眼神看着她。「其实这些人啊……」

……别说了！

村木很想塞住耳朵，很想逃离现场。

会被宇沙里知道的，知道自己选择的想法。

妙子正在向宇沙里说明一切，说明村木等人的行动，将他们的思想毫不保留地揭露出来。

别说了，别说了，不要把我的懦弱告诉宇沙里！

会被她嘲笑的。

会被她轻视的。

而且，会被她狠狠修理一顿。

「……原来如此。」可惜事与愿违，宇沙里已经听完所有的经过了。「真是愚蠢啊，无聊的行径。」

「这些人都是废物啦！只会拼命逃避，根本没有离开这里的勇气。」

「村木伸一」宇沙里的视线射穿他。「刚才她所说的都是事实吗？」

「呃……嗯，是的。」

「我是在问你是不是认真的。你就不能清除表达自己的想法吗？」

「啊，这个人，刚才有强烈表达过哦。」妙子又开始多嘴。「他还拿着刀子大吼大叫的。」

干嘛插嘴啊该死的家伙宇沙里是在问我又没有问你，闭嘴闭嘴闭嘴。村木在心中不停咒骂，当然，他并不敢真的说出口。

「……哦？」宇沙里提高声调，像是听见出乎意料的事情。「没想到你这种垃圾，居然也会用激烈的手段吗？」

「咦，我、我我……那是因为——」

「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呢。」

「咦？」

「不过实在大错特错啊，你决定不离开这里是吗？真胡闹，太离谱了吧。」

「喂，你说什么？」园部开始激动。「收回那句话！我们可是认真的！」

「就因为是认真的，我才说太离谱了啊。」宇沙里毫不退却。「竟然认真决定不出去外面……你们怎么会有这种思想啊？」

「因为我们是弱者！」园部说出「弱者」这个字眼的语气，与其说是自卑，听起来更像是自豪。「我们是弱者，所以在社会上一定百分之百会被利用被欺压，最后就像残渣一样被丢进垃圾桶里。我们早就有自觉了！」

「所以呢？那又怎样？」

「所以我们才不要进入社会生活！」

「为什么要往那种方向想？弱者只要好好努力，想办法让自己变强就好了啊。」

「我有努力过啊，还不是没用。」

「那只是因为你努力得还不够吧？根本就没有尽全力认真去做。」

「闭嘴，你懂个屁！」

「我当然懂，只要有眼睛都看得出来。」她立刻还嘴。「真正肯努力的人，才不会选择逃避。」

「没用的啦，宇沙里。」妙子插嘴说。「这些家伙都是弱者，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是失败的存在，最糟糕的输家。既然一开始就是弱者，不管怎么努力也没办法翻身的。不管再怎么挣扎，废物就是废物，全部都是白费力气啦。」

「喂，什么啊混蛋，你居然说我们是废物？」

「反正你们自己已经承认了嘛。」

「那也轮不到你来批评！」

没错，村木也在心中附议。

「金井妙子，你又要发表那套理论了吗？」

「宇……宇沙里，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

妙子不知为何突然很感动，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姿势。

「吵死了，大惊小怪。」宇沙里一脸不耐烦。「喂，你们不要理这个女的，她是完全的阶级主义者。」

「没错！阶级主义万岁！我就是瞧不起弱者！就是要欺负人！」

「少把这些话挂在嘴上讲。」

「可是宇沙里，你看看这些家伙嘛！明明就很愚蠢，明明就很没用不是吗？太可笑了，什么弱者同盟会，根本就是脑筋有毛病嘛。」妙子自得其乐的发表主张。「来吧，宇沙里你也一起嘲笑他们，嘲笑这些弱者逃避的丑态。」

「我不会那么做的。我会瞧不起他们，会轻视他们，但是不会嘲笑他们。」

「哈哈，真是大慈大悲啊。」园部露出阴沉的笑脸。「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认为自己的行动有错，我们是认真地在逃避。唯香，你觉得呢？」

唯香用非常平静的声音，回答说我对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怀疑。

「村木，你呢？」

「……我——」

「告诉我们你的决定啊，好好表达你的想法。」

「我、我……那个——」

村木的视线从园部身上移到宇沙里身上。

「我……」

怎么办？

怎么办？

他该说什么？

自己确实不想出去外面，绝对肯定百分之百不想出去。为什么呢？因为讨厌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恐怖，可以的话，他由衷地希望能够永远不要出去。他只想躲在学校里面过日子，跟社会断绝往来，不去参与人类社会，也不要成为齿轮的一部分。他想要在这个静止的世界当中安稳的活下去，想要成为封闭的贝壳。

可是……真的能够付诸实行吗？

真的不出去，不试着认真努力看看吗？

要拥有待在这里吗？

怎么办？怎么办？

他该说什么？

「我……」

不能不出去。

不能不出去努力看看。

不能不尽全力去尝试。

既然身为人类，就不能不出去，不能不接触外面的世界。

可是外面的世界好恐怖。

真的真的，好恐怖。

所以——

「……我不想出去。」村木终究还是这么说。「我讨厌外面的世界，已经不想再出去了！外面很恐怖！我搞不懂，为何什么都没做……也会被伤害。」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村木伸一。」

宇沙里没有任何失望，只是冷冷的问他。

「这下子你们明白了吧。」园部很得意。「我们是认真的，一定要认真贯彻这个想法。就是赤荻再怎么否定，就算你再怎么嘲笑，我都不会反悔。」

「我们要继续过暑假。」唯香掌握时机发言。「继续逃避下去。」

「唯香你不可以！」妙子朝她走近。「你是与众不同的，如果你硬要认为自己是弱者也没关系，但就是不可以留在这里。快点，跟我一起走吧，你弟弟还在等你呢。」

「我不想回去。」

「你听我说……不要再耍任性了，这些臭男人都是废物，不用管他们的死活。」

「村木伸一，你呢？」宇沙里问他。「你真的那样想吗？」

「没、没错！外面真的很恐怖，我真的很害怕！」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在问你，真的下定决心要过封闭的生活，要待在这里吗？」

「喂喂喂，赤荻，劝导是没用的啦。村木跟我一样，都要贯彻自己的想法，无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在我看来，村木，你跟园部是不一样的。你现在犹豫不决，没办法完全割舍。」

「你有完没完啊赤荻，不管他割不割舍，现在也只能坚持下去了，我说得没错吧，村木？」

「我……」

「没这回事，村木伸一在选择逃避社会的瞬间，已经开始产生怀疑了。」

「我……」

真的不出去也无所谓吗？

真的不努力也无所谓吗？

这个念头，就是怀疑吗？

「喂，村木！不要被赤荻说的话影响啦！」

「园部……」

「她根本不了解我们的心情！根本不了解我们被强者欺负的心情！这种家伙说的话根本不需要听！只是随口说说的屁话而已！她是我们的敌人！不要被敌人影响了！」

「敌人，是吗？」宇沙里叹了口气。「我是不知道你以前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过看来，你性格扭曲得相当严重。」

「嘿嘿，我自己知道啊。」

「既然你已经割舍一切了，要怎么扭曲怎么坚持都不干我的事。只不过，硬要把想努力的人拖下水，这种卑劣的行径实在不可饶恕。」

……为什么？

在宇沙里跟园部争辩的过程中。村木就像植物人一样陷入沉默。他忙着压抑内心浮现的强烈情绪，所以不要说不出话来。

这股强烈的情绪，就是焦虑。

……为什么？

心跳剧烈，体温上升，耳鸣发作，觉得，好痛苦。百分之百的希望和百分之百的绝望正在互相冲突，感觉自己在夹缝中开始渐渐崩溃。

「……为什么？」于是，他不自觉的说出这句话。

「干嘛，村木伸一？」宇沙里听到了。「优化想讲就大大方方地讲出来。你也有权利参与讨论啊。」

「为什么、为什么……」

「不要支支吾吾的，好好把话说完！」

「为什么——」焦虑的心情，达到沸点。「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要等到现在才出现呢？」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在这之前……早在地震发生以前，在我的想法确定以前，你为什么不出现！如果、如果早一点出现的话……我说不定已经努力改变自己的人生了啊！」眼眶发热。「太迟了……来不及了。」

「这怎么能怪我啊。」宇沙里立刻反驳。「我跟你一直到昨天为止都没有任何交集，在地震发生以前，我们根本形同陌路吧。」

「太迟了！」他不想听什么大道理。「就算你再怎么纠正我，就算我心里真的产生新的念头，想要认真努力的念头，也已经……已经于事无补了。」热泪盈眶。「一切都太迟了！我、我只能够继续逃下去，没有别的选择了！已经来不及了！」

「喂，村木伸一……」

「如果、如果你还是坚持要纠正我。」村木拔出刀子。「那我会不惜用这个方式反抗。」

「哦？」宇沙里嗤笑一声，像是在说真有意思。

「慢着！」原本一直旁观的妙子大喊。「干嘛拿出武器来……」

「你闭嘴！」村木打断她的话，这是从未有过的经验，新奇的感觉，真是爽快。「都给我闭嘴！我、我我、我的想法轮不到你们来批评！」

太迟了。

无论宇沙里如何纠正他，无论自己对现况如何质疑，无论心中产生多少挑战的念头，现在的处境都已经无法改变了。

只能够继续维持现在的想法。

既然说了要继续维持下去，就没办法再激励自己去改变。他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只能继续下去。

只能继续下去了。

村木颤抖着双手握紧刀子，朝宇沙里走近。

「就是这样，村木！」园部鼓励他。「放弃一切吧！什么都不要期待！」

「宇沙里快走！这个人已经疯了啦！他已经没救了！」

……没救了。

对，说得没错。

原本可以改变自己的，此刻却拿刀对着能够带领自己改变的人。

真的是没救了。

其实很可惜。

其实很遗憾。

可是，来不及了。

「村木伸一……」宇沙里没有退却。「你手中的刀子不只是对着我，同时也是对着你自己的未来哦。」

「我们根本就没有未来啦。」

「我又不是跟你说话！」她厉声呵斥。「园部，你已经确定没救了，彻彻底底没救了。但是村木跟你不一样！他可以走向不同的道理！你没有权利阻止他！」

「吵死了！少自以为是！不懂我们的心情就闭嘴！」

「你有完没完啊，就说我不是再跟你说话了你还多嘴。」她转回来面对村木。「听我说，村木伸一，你不能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你应该也对这里产生了怀疑吧？应该也想努力看看吧？那就好好去努力，没有什么来不及的。」

「别、别再说了……」村木握着刀子更加逼近。「我、我已经选择放弃，已经选择不再改变了。所以、所以……你别再说了。」

拜托你，事到如今别再跟我说这些话了。

「你跟园部不一样，还没有完全割舍啊。这点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吧？所以才会继续听我说的话，即使拿刀相向也还在听。」

宇沙里无视于人村木的再三要求，依然坚持说下去。

别说了。别再说了。

眼泪不受控制。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不会让自己痛苦的地方。

虽然知道自己的想法不正确，但是——

「你为什么还想不通呢……」

宇沙里依然坚持讲下去。

明明就叫她不要再讲了。

为什么不肯闭嘴？

为什么要为难他？

真的是敌人吗？

她真的是敌人吗？

她……是敌人吗？

敌人！

刀子自然而然地朝宇沙里逼近。

村木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彷佛实在看别人的动作。

刀子对准宇沙里的腰侧……刺进去了。

我已经选择了要走的路。

我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

宇沙里倒下去。

「宇、宇沙里——！」

妙子冲过来抱起宇沙里，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喂，村木！」园部的声音充满疑惑。「你在干嘛啊！没有必要真的下手吧！」

「下手……」村木像在梦呓般喃喃自语。「我、我……杀了人了。」

「喂！赤荻怎么样了！」园部也跑过去。

「伤口很深。」妙子绝望地说。「这下、这下糟糕了……必须尽快处理才行！」

「用、用药水跟绷带……」

「光包扎没有用啦！一定让真正的医生急救才行！」

「别开玩笑了！这里哪来的医生啊……」

「都是你这混蛋！」妙子瞪着村木。「你到底……到底搞什么鬼啊！为什么要杀她？宇沙里不是你的同伴吗？为什么要动手？」

同伴？她才不是。

宇沙里让他看到光明的未来，充满希望的世界。

对一个决心要生活在地狱深渊的人，不停地干涉。

这样算什么同伴！

算什么同伴……

「啊啊啊啊啊！」村木松开沾满血迹的刀子。「啊啊啊啊啊啊——」

终于做出人生当中头一个积极自主的行动，村木只是不停地尖叫。为什么要尖叫，他自己也不了解。是恐惧，是高兴，是后悔，还是满足，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村木望着血流满地的宇沙里，望着抱紧宇沙里的妙子，望着在一旁惊慌失措的园部。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关心他？说得好像自己平常很受重视一样，村木觉得很可笑，转头看储藏室里唯一处惊不变的唯香。

「这下子，你再也回不去了。」唯香小声但清楚地说。

村木哭得更厉害了。

悲伤得泪流不止。

突然听见轰隆声。

下午五点

浩之被「斗牛」揍到一半，忽然听见那道巨响。

「慢着，等一下！暂停！」

满脸鲜血的浩之，喊出第二次暂停。

「啥？你不是说要认真决斗吗？那还喊什么暂停！」

「斗牛」依然毫发无伤，揪住浩之大声怒吼。

「笨蛋！你没听见吗？」

「啊？」

「仔细听！你不是有人类最大极限的体能吗？居然会听不到？难道是我幻听了吗？哈哈，那就恐怖了。」

「好像……有什么声音。」「斗牛」似乎也听见了，他放开浩之。「是从下面传来的，地震吗？」

「地震的话会开始摇晃吧。」并没有任何震动的现象。

「那大概是什么地方正在崩塌吧？」

「不，不对，不是那种声音。」

「那到底是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啊。」浩之吐掉口中的鲜血。「到底是什么……就是奇怪的声音啊，非常奇怪的声音啊。」

下午五点

背着江崎（我背上这名男学生的名字）行动比想象中更辛苦，在二楼走廊前进到一半我就体力透支，只好停下来休息。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

「咦……什么声音啊？」

有点诡异又有点似曾相识的轰隆声响，让人忍不住感到沉重。那绪美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劲，小声地说好诡异的声音。

那是从一楼传过来的。

「去看看吧！」

我再度背起江崎（虽然只是下去看看，可以把人留在二楼也没关系，但是我不想再重蹈兵藤受伤时的覆辙了），然后走下通往一楼的阶梯。

我和那绪美的步伐，在楼梯转角处停住。

最初意识到的……是向上涌的土石流。

土石流在空中翻滚。

不可能的。这种现象在物理上根本就不可能。然而又确实发生在眼前，并且已经快要逼近天花板了。

「……是水。」那绪美轻轻地说，声音几乎要被淹没。

于是我忽然想起对这种声音的印象了。似曾相识的声音……其实就是，水流动的声音。

可是水从哪里来的？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可惜周围一片黑暗，实在看不清楚。不过光听这股巨大的音量，也能知道水势非常可观。

「……佐奈姐姐。」那绪美慢慢伸出手指着一楼。「下面全部……都是水。」

「咦？」

「……全部。」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虽然听不懂，但直觉告诉我事情不妙了。我鼓起最大的勇气，向前跨出一步，再度眯起眼睛仔细看。结果还是只看到违反地心引力涌上来的土石流，除此之外什么也……

地心引力？

违反地心引力？

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的啊。

「全、全部……都是水？」

太夸张了。一楼的大半部空间，都已经被水淹没了。

刚才以为在空中翻腾的土石流，其实是一些比较轻的砂石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起伏流动。

淹水了。

而且更恐怖的是，还在进行当中。

大水流动的声音一直持续不断。

我脑中浮现非常不吉利的想象。

万一水就这样流个不停呢？

整间学校都会被水灌满的。

已经埋在地底下的学校，还有其他出口吗？

根本就没有。

到时候……会变怎样？

接下来的画面，我不敢再想象了。

轰隆的水声还没有停止。

水面已经……超过楼梯的一半了。




第十一章「终点或执念」
你们只不过是一对扑克牌而已！

（路易斯·卡罗/爱丽丝梦游仙境）

下午五点零三分

「先、先逃到楼上再说。」

我们转身往回跑，背上的江崎实在好重好重，但眼前可没空让我停下来唉声叹气。身旁的那绪美即使遇上这样紧急的状态，依然处变不惊面不改色。我妹妹真是太优秀了，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我，根本就学不来。

回到二楼，我把江崎放在走廊上，然后注意观察楼梯，激烈的水流声还没有停止。

「……佐奈姐姐，水是从哪里来的呢？」

「大概是破裂的水管吧。」我留心水面上升的速度，一边回答她。「只不过，未免流得太夸张了吧……居然这么严重。」

然而抱怨也无济于事，没办法解决任何问题。

赶快想个解决的方法。

赶快动脑筋用力去想。

……游到水管的位置，把洞塞起来。

白痴啊，连水管在哪里都不知道了，而且就算再怎么会游泳，也没办法抹黑前进啊，还有要用什么方式把破洞给塞住……更重要得是，我连是不是水管破裂都还不知道！

大脑一片混乱，再加上情报不足。

很显然已经是……绝望的状态了。

这种情形，就算是金田一耕助，或是一休和尚，甚至印第安琼斯，也想不出解决方法的。更何况我既不是名侦探也不是聪明小和尚，更不是考古学家，只是一个处处失败的国中女生，面对这种困境，我根本没有灵敏的头脑能突然化解危机。啊啊真是够了！早知道今天会发生这种事情，昨天我就不看「飞行马戏团」影集，就去看「百战天龙」了。如果看马盖先影集的话，说不定还能得到什么启发，结果我现在脑中一片空白！救命啊军曹！

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想不到。

可是……我不想死。

我绝对不要溺死！好不容易才找到那绪美的，怎么能够就这样死掉。水流不断发出激烈的轰隆声，彷佛在嘲笑我愚笨的脑袋，感觉就像掉到瀑布底下的心情。瀑布底下？讨厌的联想，一点帮助也没有。

可是、可是我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我对自己说，好好用力想，用力想拼命想，赶快相处对策来。如果有时间埋怨自己的无能埋怨自己的平凡，不如好好想出一个方法来。要是我在这时候放弃的话……真的会完蛋。

伴随着地狱般的声响，水位慢慢地涌上来，没有停止，毫不喘息。我发现水势比想象中更强，感到很害怕。

然而那绪美仍旧面不改色，似乎完全不把淹水当一回事，只是专注凝视着动也不动的江崎，轻轻抚摸他头上的包扎，对他说不痛不痛哦。我看了忍不住微微一笑，真是受不了，为什么这孩子有办法随时保持镇静呢？那绪美难道是一个没有情绪起伏的人吗……不，不对，这是不可能的。据说在那绪美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愈奈大姐曾经抱着她，轻轻摩蹭她还没有长头发的柔嫩头顶，向大家宣告说，这孩子有着漩涡办暗潮汹涌的内心世界（我们队与愈奈大姐的「宣言」向来深信不疑）。

「那绪美。」我问她。「你害怕吗？」

那绪美摇摇头，回答说不要紧，然后望着我的眼睛，回问我害不害怕。

「当然不怕！我好得很，嗯，非常放心，简直放心到快要睡着了。」这当然是谎言。「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是要来救你的，要帮你踩扁所以的炸弹哦。所以你根本不需要为我担心。」

「……谢谢。」

「嗯？」

「……谢谢你为我做的努力。」

「有什么好谢的，这是我应该做的啊，我们是亲姐妹耶。」我摸摸她的头。「而且我们感情这么好，好到吃饼干都要一人一半不是吗？」

「……我们从来没有，平分过饼干。」

「咦，真的吗？」

「……印象中都是你自己吃掉的。」

听那绪美这么一说，我突然打从心底感到抱歉。

「好，我知道了，不管是饼干也好牛奶糖也好，回到家以后你爱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想吃很多个草莓大福。」

「OKOK，没问题，那就再努力撑一下吧，我们一起回去。大家都在等着你，还有草莓大福也在等着你哦。」

那绪美非常喜欢甜食，说她不是吃饭长大是吃点心长大的也不为过。虽然这下子我的零用钱要大失血了，但此刻我的心中却充满了幸福和喜悦。能够跟妹妹在这种情况下正常地交谈，就算花光零用钱也没什么好心痛的，太值得了。

该怎么躲避这场灾难，我还没想到办法，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幸福的结局。

Happy Ending 还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看不见也摸不着。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再慌张失措，不会再被绝望打倒了。

我一定要平安离开学校，然后要跟兵藤约会，还要请那绪美吃草莓大福。

为了这一切，我一定要活命。

为了这一切，我一定要冷静。

为了这一切，我一定要前进。

为了这一切，我一定要微笑。

绝对不能输。

知道我是谁吗？

我可是镜家的三女，镜佐奈。

这点困难，怎么能将我击败！

下午五点零六分

储藏室的门被打开，村木脚步沉重地来到一楼走廊上。

轰隆声依然持续着，但表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异样，这个静止的世界似乎没有产生任何变化。没错，这里已经静止了，一个静止的世界不应该会有变化的。

「……等一下，那是什么？」

妙子提起油灯，照亮走廊的尽头。

村木看过去，发现土石流跟瓦砾堆堵起来的一道墙，产生了异变。

整座墙都在渗出水分。

「怎么回事？」

异变眯起眼睛走过去看。他背上背着宇沙里，宇沙里脸色苍白地摸着伤口，痛苦地呻吟着，刚才包扎的绷带已经染红了。村木没有勇气直视她，痛苦地低下头去，却又看到自己拿刀刺人的双手，他无处可逃。

「……好像有水伸出来耶。」园部就站在土墙正前方。「奇怪，这个杂音到底是什么啊？」

唯香小声地说，听起来很像水流动的声音。她右手拿着手电筒，左手拿着装金平糖的塑料袋，形成一个很谜的画面。

「……水？」妙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立刻朝着园部大喊。「危险！快离开……」

她的话尾尚未结束，土墙就崩解了。

「哇啊啊啊——！」

「快、快逃——！」

「哇噢噢噢——！」

园部拼了命地往回跑。被水冲垮的泥沙跟瓦砾，像是有自己的一直，存心要吃掉园部跟宇沙里一样，发出激烈的声音紧追在后。

「哦啊啊啊——！」

土石流追过来了。

瓦砾也追过来了。

……追过来？

是要追到哪？

村木跟妙子还有唯香，几乎同一时间想到这个问题，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意识到怎么回事。三个人立刻向后转，开始快跑，躲避紧追而来的土石流。

才刚跑上楼梯转角，一楼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被吞没。

「宇沙里呢？」妙子私下张望。「宇沙里——」

「咳、咳……呼——赤荻她没事啦……」园部像三明治夹心一样被夹在宇沙里跟地板之间，痛苦地报告现况。「喂，怎么没人担心我啊。」

「奇怪，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啊？」

妙子完全无视于园部的存在，直盯着被大水跟泥沙淹没的一楼走廊。

「水位正在上升。」

唯香拿手电筒照亮楼梯上的水平面。的确速度很缓慢，但水流确实一直在朝他们逼近。

村木这才意识到眼前突然出现的问题有多恐怖。、

「我们……我们再待下去就会溺水耶！」

「吵死了！」妙子大喝一声。「大家都知道的废话就不必说出来，省得惹人厌。你给我小心一点……本小姐现在心情非常差！」说着又看了痛苦的宇沙里一眼。「你敢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当场宰了你。」

「照这个速度来看——」唯香平静地说。「再两三个小时水就满了。」

「可是唯香，水势说不定会中途停止啊。」

「太乐观的预估常常会导致不幸的结果。」

「我才不想死。」园部发出挤压的声音。「喂、喂……你这家伙——」他瞪着妙子。「还不快想办法，你不是强者吗？不是跟我们弱者不一样吗？应该拥有神奇的力量不是吗？那就快点啊，快点想办法解决啊！」

「……你在鬼叫什么，几时轮到你发号施令了？」犀利的声音。「我是不会被激将法惹火的，姑且不跟你计较。不过我警告你，最好也不要再开口。」

「你根本是在转移话题嘛！」园部扭曲的表情因为恐惧而显得更扭曲。「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家伙！只会说大话，结果还不是跟我们差不了多少！」

「现在不是讨论这些话题的时候吧！」

「正是时候啊！我不是叫你快点想办法了吗？」

「我正在想啊！没空跟你这种无能的人争辩！」

「你这种乳臭未干的丫头能干什么？我一开始就不抱期望了，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要耍你罢了。」

「你再讲……」

「哈哈！不甘心吗？那就快想办法解决啊！证明你跟我们不一样啊！」

「水位还在上升。」唯香一说出这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时间就是金钱。」

「……反正没办法了，不管是她还是我，都一样没办法解决啦！我们都会死！会溺死在这里！」园部的双眼，充满了愤怒和恐惧。

充满忽然想着，他自己呢？

此刻的自己，又有着什么样的眼神呢？

刺杀带给他希望的宇沙里，然后面临淹水的威胁，此刻的自己，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眼神呢？

……宇沙里。

眼角觑到躺在地上的宇沙里，是她引导村木在心中产生「认真去努力」的念头，并且赞成他去努力，支持他去努力。结果自己亲手伤害了这个女孩，在肉体上跟精神上，都深深地深深地伤害了她。

……是自己造成的。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不，他并不这么认为。此刻的村木，已经对弱者同盟会的行动产生了质疑。不去参与人类社会的生活，这种思想其实是错误的吧，他忍不住反问。

然而他已经参加了，甚至还为此放弃自己心中产生的新念头，更拿着刀子刺进宇沙里的腹部。

……因为他以为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当时他下定决定，在心底深处决定不去参与社会生活，于是只好拒绝宇沙里，只好封闭另一种可能的未来。

他别无选择。

因为……那是最轻松的选择。

结果，同样是逃避。

村木领悟到，自己一直以来始终都在逃避。

已经够了吧。

已经够了吧。

已经够了吧。

已经够了吧。

「想到方法了吗？」唯香用小猫般的声音问妙子。

「坦白说……一点头绪也没有。」

妙子紧咬着牙，大概是园部刚才说的话深深地刺进了她的自尊心吧。

活该，谁叫你一直自以为了不起呢。小猫偷偷在心中嘲笑。

「那就先争取时间。」唯香把手电筒向上照。「到顶楼避难。」

下午五点十分

「啊！小镜——」

我们再三楼遇到兵藤。熟悉的温柔笑脸让我心情缓和不少，彷佛远距离恋爱的情侣相隔八个月才见到面一样。当然，我可没有这样的经验。

「这个女孩就是你妹妹吗？」兵藤发现那绪美的存在，立刻弯下高大的身躯。「我叫兵藤春雄，是你姐姐的朋友，请多指教哦。」

「……我叫镜那绪美。」那绪美连一丝笑容也没有，面无表情地自我介绍。

「兵藤，现在不是介绍朋友认识的时候吧！」

「……小镜，那家伙是谁啊？」兵藤指着我背上的江崎。「哇，他受了很重的伤耶……不要紧吗？」

「呃，他受伤很严重，不过眼前还有一件更严重的事！」我把江崎放下，交给那绪美照顾，然后切入主题。「兵藤，你看过楼下了吗？」

「不，还没有。那个怪声音究竟是什么啊？」

「大事不妙了！水从……」

「喂——失败品！糟糕了！淹水咯！」有人从我们刚才走过的楼梯跑上来，脚步颠簸，似乎受了什么伤。「而且啊，水势比『海神号』还厉害耶！现在水位一直往上升，迟早会淹到这里哦。」

「……就是这么回事。」失去说明机会的我，只能接这句话。

「淹、淹水？」

「打回报告，现场有哪位旅客能帮忙解决问题的，请立即举手。」

脚步颠簸的人走到我跟兵藤面前。

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整张脸还有制服都沾满了血迹，鼻子跟嘴巴都在流血，简直是一尊红色的不倒翁，跟江崎的惨状真是有得拼。

「小姐，请不要露出看到鬼的表情好吗？这样我会很受伤的哦。而且，刚才我们还在楼梯上擦肩而过的不是吗？」

「……咦？」我完全没发现有这回事。

「算了，不能怪你，身上背个人又忙着逃命，难怪没看到我。你也认识兵藤吗？」

「呃，我们一年级的时候同班，我的名字叫……」

「同班同学是吗？哈，真是美妙啊，同班同学是会让人兴奋道硬起来的剧情哦。光是这四个字就战胜一切了，你们不觉得吗？同班同学情侣档。」

「小镜，不用理他。」兵藤立刻对我说。「这家伙从刚才就开始疯言疯语。」

「疯言疯语？别开玩笑了，失败品，疯的是我的脑袋啊。小姐你好，我是兵藤的朋友，虽然目前正处于紧急状况，还是请你多多指教哦。」

「啊，你好，请多指教……呃，我的名字是——」

「好了兵藤，决斗时间暂停，再打下去我们都会变成浮尸。」

看来他根本没有在听。

「谁在那边？」

走廊另一端的楼梯传来女孩子说话的声音。同一时间，有道强光射入眼睛，似乎是手电筒的光线。奇怪，什么时候手电筒的光线变得这么刺眼了？

「哎呀呀，大家都到齐了吗？」红色不倒翁高举着手打招呼，看了他人面很广。「先提醒各位，什么重逢的喜悦跟宿命的决斗，全部都暂时搁到一旁，反正日后有的是时间。」

「啊，『斗牛』！」突然大叫的人……是妙子。

「妙子，你没听到我刚说的话吗？」

「我知道啦。」妙子提着油灯跑过来，看清楚我是谁。「啊，好久不见！原来你还好好地活着啊。」

我点点头，已经适应光线的双眼朝妙子身后看过去。那里站着三个人——

一位是美得像人偶的女学生，一位是跟我隔壁的村木，还有一位是园部……园部？

「……等出去以后再算账。」园部察觉到我的视线，表情阴森地看着我。

「呃，没事。」我被他的诡异眼神压制住。

「我呢，现在只想活着出去……如果出得去，要打要骂随便你，就算你揍我踢我，我也不会还手的。哈哈，如果我们还能活着出去的话！」

「喂，园部——」兵藤站出去。

「干嘛啊兵藤，就说出去以后再算账……」

「那个女孩子，她怎么了？」

兵藤盯着园部的背后，我看到他正背着赤荻。赤荻苍白的脸孔 都是汗水，很明显地不舒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宇沙里她呢——」妙子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村木。「被这家伙拿刀子刺……」

「别……别说了。」宇沙里痛苦地开口，声音虚弱。「刚才不是说所有事情都暂时搁下吗？什、什么都别讲了。」

「宇沙里！你终于醒来了！」

「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争吵上了，不是吗？」她勉强睁开眼睛，看着我们。「别担心……只是一点小伤而已。」

村木不知为何突然低下头去。

「重点是……」赤荻唇边冒出冷汗，缓缓开口。「有想到，逃出去的，方法吗？」

一片沉默。

楼下传来巨大的声响，像是要吞没一切。

「哎呀，真糟糕，无计可施了吗？」红色不倒翁摸着头。「这也难怪啦，要从埋在地底下的学校逃出去，就算是大卫魔术也办不到啊。」

「小叮当就办得到。」

这句话是那个像人偶的女学生说的，声音就像蚊子一样细小。她面无表情的神态，以及平静沉稳的语调，都跟那绪美非常相似。

「不管是大卫魔术还是小叮当，这里都没有哦，姐姐。」

「要不要打电话回家？」

「很抱歉，家里并没有地底战车。」红色不倒翁耸耸肩。「如果跟外界有任何接触点的话就好办了，不过看来可能性很低。」

……啊，我瞬间想起。

早上看到的阳光。

那就是，学校跟地面上的，接触点。

「手电筒……」我马上站出去。「手电筒借我一下！快点！快借我！」

不倒翁的姐姐听见我的叫声，将手电筒递过来。我把光线朝上对着天花板，可惜经过下午的第二次地震，天花板已经严重变形了，没看到早上发现的洞口……甚至根本已经没有天花板了。瓦砾，瓦砾，瓦砾瓦砾瓦砾，看来看去到处都是瓦砾。我们所在的地方，已经不能叫做学校的三楼，根本就变成一座瓦砾堆成的隧道。

原本是天花板的部分，现在都是瓦砾组成的结构，整条走廊的屋顶几乎完全崩毁，上面堆积着大量的瓦砾，有如一层新的天花板。

然后我发现，还有更奇怪的地方。

天花板的高度很奇怪。

学校走廊的天花板，赢是很低很低，只要伸出手用力一跳就能够得到才对。

然而现在……别说伸出手往上跳了，就算搬梯子过来，也不见得能够摸到，变得很高很高。

我稍微目测一下，应该足足有四公尺以上吧。

也就是说，经过第二次地震，整栋校舍又沉到更深的地底下了。

比绝望更浓厚的绝望，将我层层包围。

可是，可是我不能放弃。

放弃就没救了。

「你在做什么啊？」红色不倒翁问我。

「之前，天花板原本是有光线照下来的！」我用手电筒边照边回答。「所以说……学校应该还没有沉得太深，所以，所以还有可能逃得出去！」

「喂，你们这些家伙，还在发什么呆啊？」赤荻的声音传来。「还不赶快分头去找出口。」

于是我们开始寻找出口，所有人分散在走廊上，对屋顶部分展开地毯式的搜查。

可惜并没有发现任何洞口。

没错，这并不是漫画或电影，不是演给观众看的虚构故事，而是真实的人生，没有那么容易得到救赎。我们都是活生生的真人，每天努力向上拼命挣扎，却总是徒劳无功。所以这次也一样，不会让我们找到出口的，天底下没有那么好的事情。

但即使如此——

即使明知道现实的残酷——

我也不会放弃。

因为我很认真，认真到不能再认真。

就算做不到我也要去做。

只要……只要这个念头还在，我就不会停止。

「找到了！」妙子的声音传来。

「真的假的？」我对故事的发展感到惊讶，立刻跑向她。「在、在哪里？」

「找到是有找到啦，只不过……」

妙子指给我看，那个洞口只有一张B5大小的面积而已。

再加上连一点光线也没有（虽然这个时间没有阳光也是理所当然的），实在无从得知这个洞口究竟是不是真的可以通往外界。

感觉好像是一个，很没有希望的洞口。

「再找下去只是浪费时间。」红色不倒翁放下手电筒。「不管找得再仔细，也找不出什么结果……总之面对现实吧。」

「这么小的洞要怎么出去啊！」园部开始鬼叫。「根本就出不去嘛！」

「说得没错。」不倒翁平静地点头。

「什、什么说得没错！快想想办法啊！再待下去我们都会溺死耶！」

「老实说，你有闲工夫在那里鬼叫，还不如用点脑筋吧。」

「没有的啦！根本办不到嘛！我是弱者，是最弱的弱者耶，哪想得出什么方法！」园部眼角抽动。「应该是你们这些家伙要想办法吧？你们这些强者才应该要想办法不是吗？」

「喂喂喂，人类并没有分什么强者跟弱者哦。」红色不倒翁对园部的发言露出一脸不耐烦。「人类只有一种，就是弱者，所谓的人类只不过是一大群弱者而已。你自己看看，这里的在场者，连一个方法都想不出来，每个人都慌慌张张地，其中有你所谓的强者吗？还是说你曾经亲眼看过什么跟外星人一样的传说中的强者吗？」

「冷静一点，现在没有时间争吵吧？」兵藤出面制止。「园部你也一样。」

「可恶……可恶的家伙！你们这些混蛋！」园部用激动异常的声音大吼。

彻底崩溃的声音。

死亡世界的声音。

扭曲的声音。

疯狂的声音。

「一天到晚欺压我们，还敢说什么没有强弱之分！根本就是逃避责任嘛！」

「永远只会怪别人头上的废物！」妙子充满轻蔑的眼光看着园部。「真可耻！」

「怪到别人头上……是吗？哈哈，这是当然的啊，因为就是你们害我变成这样的啊！你们老是瞧不起我，老是践踏我！所以我才会变成这样！别说你们忘记了，把我当成路边的野狗一样，动不动就欺负我，你们别想否认！」

「我才没有否认！没错，我们强者就是要把你们这些垃圾踩烂！」

「嗯，没错，你的确是很会践踏别人。」不倒翁苦笑着。「可是妙子你错了，那样并不能证明他就是弱者，同时也不能证明你就是强者。」

「为什么？这些废物明明就又蠢又没用！」

「我一直是被你们欺负的！至少我很确定自己比你们弱，比你们没用！」

「你们两个——」红色不倒翁来回看着妙子跟园部。「你们两个是井底之蛙吗？把眼界放大一点好不好，难道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吗？世界上除了井底之蛙以外，明明就还有牛蛙、树蛙、田蛙、赤蛙、雨蛙、小青蛙……」

「等一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们两个的观念都大错特错，就像井底之蛙一样，什么都不懂，眼界狭小。」

「哈！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弱者！哈哈，怎样？我说得没错吧？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反正我就是一直……」

「够了！」我将内心积压的焦虑都化为语言，大声怒吼。「什么强者弱者，根本就不重要！园部！你如果坚持认为自己是弱者，如果坚持自己一直被欺负，想办法让自己变强不就得了吗！如果那么讨厌自己的处境，大可以跟他们拼了啊……为什么不去做呢？」

「她说得对。」赤荻背靠着墙，点头表示同意。「认真一点，拿出勇气来。」

「我……我根本就没办法啊——」园部的声音充满百分之百的自暴自弃。「就说我是弱者了嘛，我跟你们，跟你们的世界根本……」

「什么我们的你们的世界，大家都一样住在地球上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管怎样还是要努力看看啊！」

「不可能的！」

「那你去死吧！现在就去死吧！快点死吧你！」

「……你叫我，去死？」

「反正你就算活着出去，照样会回到原来的生活，你不是很排斥吗？不是觉得很痛苦吗？而且没办法努力不是吗？既然如此，干脆就直接死在这里好了！死了你就解脱就开心了。只要结束生命，你就可以快快乐乐没有烦恼了啊。」

「…………」

「我自己也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人啊……运动神经普通，课业成绩普通，没有专长也没有才能，对将来也没有任何梦想，没有任何前进的目标可言。可是我活得非常认真，虽然知道自己没有能力，但从不因此而放弃，每天都很认真地努力着。就连现在也是一样，虽然完全没有想到解决的方法，可是仍然不放弃，拼命地去尝试！心里想着一定要找出方法来！」

「园部，试试看吧。」赤荻接着说。「你一直到刚才为止，不是都很认真的吗？认真主张自己的想法，认真坚持自己的行动，你其实是……可以认真的啊。所以……只要去做就好，放胆去试吧。什么强者的定义弱者的地位，这种事情等平安出去以后，再来争论也不迟。而且，这些事情其实都没有答案，想法因人而异啊，从刚才的争辩就能明了了。现场也不过才几个人而已，就有办法吵得这么厉害。」

「总而言之，不管你接不接受，只是眼前是不得不努力的，你自己也明白吧，园部。」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红色不倒翁强制结束话题。「好了，那位有话要说的妙子小姐，我们回到正题，麻烦你去楼下看看情况好吗？」

妙子的确一脸的不满。她瞪了不倒翁一眼，然后快步走下楼梯离开了。

我转过头去看园部，他当然没有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而是满脸的不服气跟不甘心。但刚才那种阴森诡异的表情已经不见了，这样就很足够了。光凭几句话本来就不可能让人得到救赎，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喂，已经浪费不少时间了耶。」兵藤急躁地说。「该怎么办？只找到那个唯一的洞口，而且还没想到逃生的方法……再耗下去真的就糟糕了。」

「如果要想办法——」不倒翁用手电筒照亮小洞。「就只能利用这个了吧。」

有如瓦砾缝隙的小洞。

真的很小很小的小洞。

不但小，而且还不清楚究竟有没有通往地面上。

不过相对地……也确实存在着任何可能的机会。

眼前还存有希望的，还有机会导向Happy Ending 的，也就只剩下这个小洞口了。

我们只能够，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小洞口上了。

……话虽如此——

不知道利用的方法，说什么也是白搭。究竟该利用什么方法，才能找出潜藏的可能性，我们完全没有头绪。可是我还没放弃，不停地在心中对自己呐喊，叫自己努力去想。

要是再想不出东西来，就真的GAME OVER了。不但救不了那绪美，也没办法跟兵藤一起去游泳，然后园部也没有机会改变自己，江崎跟赤荻也没办法得到治疗。不行，我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就在这时候——楼下原本持续不断的轰隆水声，突然停止了。

「……怎么，回事？」兵藤抬起脸来。「水，停下来了吗？」

「太、太棒了！」园部整个人跳起来。「太棒了！得、得救了……哈哈！」

「要不然就是……」赤荻用怀疑的语气说。「水位已经超过入水口的高度了。」

「各位！大、大事不妙了！」

妙子跑回来，似乎因为太过慌张，在走廊上被绊倒，狠狠地摔了一跤。大概是跌得太痛站不起来，她像电影里的僵尸一样趴在地上慢慢爬行。

「冷静一点——」不倒翁快步走到妙子身旁。「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情了？」

「水……水、下面的水！」

「我知道下面有水啊，水到底怎样了呢？」

「水势、水势已经，变得比原来更强了啦！」

「……那，水位现在已经升到哪里？」

「二楼走廊已经淹一半了！」

天啊！未免太快了吧！

从开始出水到现在，都还没超过三十分钟，居然已经淹到二楼了。照这个速度来看……很快就会淹到三楼了。再继续往上淹过来，我们真的会死在这里……淹水？水？往上淹？

……啊。

「太夸张了，我们都还没想到办法耶！」兵藤大叫。

「不要……我、我不要，我不要——」园部当场崩溃了。「我、我不想死！我不要！我才不要被水淹死！」

「万事休矣。」不倒翁的姐姐，即使在这种时刻，依然临危不乱，语气平稳。

「糟糕了姐姐，这下死定了。已经命在旦夕，危急存亡之秋——」

「别、别说了！不要说那些话了啦！」

「反正已经没救了啊，快点，别鬼叫了，先想好遗言吧。」

「不可以！」我大声吼，阻止一切消极的言语。「不可以等死！现在还不算命在旦夕，还没到危急存亡之秋吧！这种情况下不可以放弃！还早得很，还没到最后关头咧！」

「讲是这么讲，你有任何点子吗？」

「……我有。」

在我脑中浮现出的念头……称不上是什么点子。

只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只不过是赌运气罢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就从那个小洞，逃出去。」我接着说。

「洞那么小，要怎么出去呢？」兵藤问我。

「把洞弄大就好了。」

「怎么弄大？」

「大家一起破坏它。」

「的确，」不倒翁点点头。「既然有洞，就表示附近的瓦砾密度比较低，如果大家合力破坏，说不定真的可以把洞扩大。」

「可是洞的位置那么高，要怎么……」兵藤的表情突然凝结，似乎已经想到了。「不会吧，难道是……」

「利用淹上来的水，浮到上面去。」

「等……等等、等一下——」园部的声音充满恐怖。「这个点子是很好，不过能保证那个洞一定通往地面吗？能保证不会碰壁吗？」

当然不能保证。

「而、而且……就算真的是通往地面的出口，万一周围的瓦砾敲不下来，我、我们关于怎样？」

那种事情我根本不愿去想。

「万一失败了，我们都会死耶！跟、根本就没办法保证什么嘛！太冒险了啦！一旦失败就没有回头路了耶！万一发现行不通，万一突然塌下来的话……」

「吵死了你！」真是令人生气的死脑筋。「不要一直讲什么万一不万一的！现在只能相信了啊！只能努力了啊！」

别无选择。

必须抛弃所有没信心的想法，必须打消所有没把握的想法。

我们只能丢掉所有的绝望，只能努力去试，别无选择。

「我加入。」红色不倒翁主动说。「除了这位小姐的点子以外，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你们呢？有谁想到更有把握平安逃生的方案吗？」

没有人回答。

「那就表决通过。」

「等一下——」兵藤面有难色地看着我。「呃，小镜——」

「兵藤……你不赞成吗？」

「不，我不是不赞成。我、我只是想说一件有点可耻的事情……」

「什么事？」

「我不会游泳。」

「真的假的？」我太吃惊了。「那你为什么会约我去游泳池？」

「因为当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嘛！」

「放心吧两位——」不倒翁拨开脚边的瓦砾，从底下拖出一样东西。「呜噢……啊——」那是一块教室的门板。「坐在上面就可以浮起来了。」

「水快上来了！」妙子大声报告。「马上就要淹到三楼了！」

「那就动作快，立刻开始准备！」

红色不倒翁话声一落，众人便开始分工合作。

我走向那绪美，她正蹲在江崎身旁，抬起头来静静看着我。

「那绪美，」我勉强挤出笑容。「接下来要背水一战咯，你没问题吗？」

她立刻点头。

「……我也会，加油的。」然后她这么说。

「谢谢你。」

于是我，这才露出真心的微笑。

下午五点三十一分

他一点逃生的意念也没有。

原本就已经决定要留在这里了，自己甚至还为此做出拿刀杀人的行为。为了留在这里，甚至断绝所有未来的希望。

……事到如今——

已经回不了头。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刺伤了宇沙里。

他伤害了宇沙里。

犯下这样的罪过，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出去外面的世界呢？难道要背负着罪人的枷锁，一辈子良心不安地活下去吗？

他绝对不出去。

不，应该说……他不能出去。

内心陷入无边无际的灰暗思想，他沉默地盯着唯香看。即使周围的人都正为了史上最大的作战而忙于准备工作，唯香却依然维持面无表情，像个百货公司橱窗里的模特儿般，丝毫没有任何动静，看不出来她到底是想出去还是不想出去。相反地，园部完全是一副迫不及待要出去的模样，伸长了脖子四下寻找可以破坏屋顶的武器。背叛者，那家伙是个背叛者。先前还说什么外面的世界非常恐怖，结果现在一脸为了出去连亲生父母都能杀死的表情。这家伙所谓的决心，根本就是不堪一击的假象。

但是村木认为自己不一样。

有件事情他办得到，园部却办不到。就是为了贯彻信念不惜去伤人。

园部终究没有做到这一点，他只会见风转舵，趁机达成自己的欲望，装作自己很有主见的样子。

村木不一样。

虽然原本只会随波逐流，但是经过宇沙里的带领，经过唯香的引导，在加入弱者同盟会之后，内心开始有了挣扎，脑中出现新的念头，为了要不要『认真努力』而烦恼，最后成功地放弃一切，甚至还下手刺伤宇沙里。

然后，下定决心要留在这里。

结果没想到……连这里也待不成了。

再待下去可能会溺死。

必须要出去。

必须要逃生。

……话虽如此，哪有这么容易说变就能变的呢？

要选择「认真努力」的想法，积极地生活下去吗？

根本就没办法！

事到如今，他的决心已经无法改变了。

一切已经太迟了。

「村木伸一，你为什么杵在那里不动？」宇沙里靠在墙壁上盯着他看。「为什么不努力求生？为什么不努力找活路？」

「我没办法。」村木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我差点就杀了你，好、好不容易才贯彻自己的想法，怎么能够、怎么能够让一切都白费，怎么能够说变就变呢。」

「你已经……不能留在这里了。」宇沙里忍着痛，断断续续地说话。「你所选择的路，已经消失了，除了放弃别无他法。」

「我办不到啊。」

如果是园部还有可能，如果是唯香也有可能。

但是他办不到。

因为他伤害了宇沙里……

「你是……对刺伤我的事情，耿耿于怀吗？」

终究还是逃避不了这个话题。村木不敢直视宇沙里，脑中告诉自己快逃吧快逃吧，他像小动物一样颤抖着双脚，准备逃离现场。

「慢着……别跑——」宇沙里用力按住伤口，硬挤出声音来。「你没有权利从我面前消失，不准逃。」

「我、我……」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已经、已经——」

「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咦？」

「我很痛恨你。」宇沙里突然这么说：「我痛恨你拿刀刺伤了我，痛恨你为了坚持自己的想法而伤害我，真的非常非常痛恨，恨到想要杀了你。」

他被排斥了，被讨厌了。

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他差点杀了对方。

「所以你要，补偿我。」

「补偿你……」

「你让我受了重伤，所以必须暂时……充当我的手脚。你必须要听我的吩咐，替我做事，我要让你感受到同等的痛苦，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不会原谅你的。」

村木点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非常合理。尽量报仇吧，如果要拿刀刺回来才甘心，那就尽量刺好了。

「然后，等你补偿完了，就要好好在社会上努力生活。」

「……咦？」

「不要让受伤的人重复讲同样的话，我叫你好好在社会上努力生活。你既然有勇气拿刀刺杀我，就表示你有能力突破自己，所以要把新的念头付诸实行，这样就够了。」

「你、你是说——」

「好好证明自己不是弱者吧。只会闭着嘴巴在心里抱怨东抱怨西的，根本没有人会理你。」丢脸的行径被戳穿了。「嗯……说话也是会累的，不好意思我要休息了，我还不想死呢。」她瞥了眼地上那名同样受重伤的男学生。「这个男的还没断气，我的目的还没有达成，当然不能死。」

「请、请问……」

「你还在干嘛啊村木伸一，还不快去帮忙准备逃生工作。」

「我、那个——」

「连一句话都说不好——」宇沙里冰冷的眼神射过来。「小心我修理你！」

「是……我马上去！」

村木赶紧抓快脚步。

……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跟原先以为的不一样。

脚步突然变得很轻松。

连心情也跟着变轻松。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呢？

村木对此感到非常地困惑。

然而这种困惑也让人喜悦。

为什么会有如此明朗的感觉呢？

为什么会有如此喜悦的心情呢？

为什么一切都云淡风轻了呢？

为什么自己会泪流不止呢？

下午五点三十八分

准备完毕。

大家努力凑了四块门板，先让四个小组——不倒翁的姐姐跟兵藤是旱鸭子部队，江崎跟那绪美是零战力部队，赤荻跟油灯是照明部队，不倒翁跟妙子是攻击部队——分别坐在门板上。

然后……水，终于来到三楼了。

走廊开始慢慢淹起来，瓦砾跟尸体都逐渐被侵泡。

我心跳如鼓，脉搏快得不像话，紧张到有点想吐。手上握着扫把，什么都还没做就已经满头大汗，耳鸣，呼吸困难。

「佐奈姐姐，」那绪美坐在门板上，漆黑的眼眸看着我。「放轻松，放轻松……」

听见这种幽灵般死气沉沉的声音，只会让人更轻松不起来，但我还是点头回应。虽然知道这时候就算假笑也要硬挤出笑容，然而不停上升的水位已经完全淹过我的脚踝了，我实在是笑不出来。水很冷，非常非常冷。

「各位——」不倒翁把手电筒绑在额头上，很像《八墓村》里面的造型。「别那么紧张啦，这位小姐刚才不是说了吗？放轻松，放轻~~~松——」

「对啊对啊，大家放轻松嘛。」

「兵藤，你流那么多冷汗，一点说服力也没有。」我忍不住吐槽。

「那是因为……因为我不会游泳嘛，当然比你更害怕啊。」

「回去以后我来教你游泳吧，教到你能够游两千公尺自由式为止。」

「我现在就像学……」

「哈喽哈喽，请问一下，两位是不是在交往啊？」

「才没有！」我连忙转过去向不倒翁否认，一时之间忘了脚底的冰冷。

「很——可疑哦。」妙子也跟着起哄。

「别乱讲，没有这回事啦！」兵藤整个人惊慌失措。「对、对不对小镜，我们才不是那种关系……」

「太——可疑了！拼命否认反而让人更加怀疑哦！」再讲下去只会越描越黑。

「真的没有嘛。」兵藤一脸尴尬。「哎呀，我们，那个……」

「恭贺新禧。」

不倒翁的姐姐低声冒出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怪怪的。

「各位！」妙子似乎为了赶走心中的恐惧，可以大声嚷嚷。「为了这对小俩口的将来，我们要好好加油哦——」

「明明是你年纪比较小吧。」

兵藤吐槽她。我忍不住笑出来，妙子也笑了出来，而不倒翁的姐姐一直点头。我笑得全身发热，没想到聊天这么稀松平常的事情，这么普通的事情，却能起这么大的作用，能让人如此快乐。如果没办法去交谈，肯定回事很悲伤的事情。

「好，一起加油吧。」不倒翁微笑着。「把全部的能力、全部的精神都赌上去，不要退缩，不要恐慌，努力到最后的最后的最后，都不能放弃，大家尽全力认真拼了。」

「没错，加油！」

「加油——」

「……加油。」

「嗯，加油！」

「加、加油……」

「加油。」

「加油加油加油！」

加油——

加油——

现场突然充满加油的声浪，镇定了不安的情绪，可惜过没多久还是又失去作用。

水面已经升到我的膝盖了。那绪美等人乘坐的门板，都有按照计划浮起来，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符合事前的预测。我看着手中的扫把，等下就要用它来破坏屋顶，扩大出口，然后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等下就要用它来破坏屋顶，扩大出口，然后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等下就要用它来破坏屋顶，扩大出口，然后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等下就要用它来破坏屋顶，扩大出口，然后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我一再模拟成功逃出的画面，强制烙印在脑海中。不知不觉间，水位已经盖过我整个下半身了。来势汹汹的大洪水，还在不停地上升中，不停地上升中。

心脏每跳一次就抽痛一下，脑子好热好热，像在发烧一样，然而身体却异常的冰冷，我忍不住开始发抖。不光只是因为体温太低才发抖，同时也因为恐惧而发抖，整个人抖得很厉害，几乎无法控制。啊啊不行，我要振作一点，不能让那绪美担心。我看看她，发现她正在对江崎说不痛不痛哦，双眼一边望着天花板。这个事实令我感到惊讶，同时也令我感到安心。那绪美是认真要离开这里，确定有逃生的意愿。我已经不需要为她担心了，真是又高兴又寂寞啊。

水面慢慢向上逼近，终于来到胸前，除了呼吸困难体温冰冷，还多了一股压迫感。鞋子进了水很不舒服，制服吸了水贴在身上感觉很恶心。我低头俯视近在眼前的水面，再度确定三楼已经淹水的事实，也再度确定了学校已经毁灭，以及我们正在迈向终点的现况。水面开始接触我的脖子，压迫感，陆地生物对水的恐惧本能，接下来就是脸，然后会淹到鼻子，会不能呼吸！

「哈喽，小姐……小姐，喂——」不倒翁大声呼唤我。「你脸色很糟耶，自己知道吗？」

「啊……」我清醒过来。

「作战计划还没正式开始哦，不能再这时候乱了阵脚。还没有真正面对问题以前，可不能自己吓自己。」

「嗯，我知道。」

他说得没错，明明什么都还没开始，自乱阵脚未免太愚蠢了。

「要不要上来门板坐一下？」妙子问我。

「不要紧，我没事。」不能给大家添麻烦。「真的没事，真的，别担心。」

「小镜……」

兵藤坐在门板上，一脸担忧的表情。我抬起脸向他微微一笑。没事的，我没事的。

水势继续入侵……已经达到走廊的一半高，差不多有两公尺左右了。

我体认到保命要紧，于是放弃扫把，拼命摆动双手和双脚，防止身体沉下去。跟我同样属于水中组的村木和园部，也不停摆动四肢，拼了命地打水。攻击部队的不倒翁跟妙子、以及兵藤，三人各自紧握手中的武器，做出半蹲的备战姿势。

天花板只剩下一点点距离。

作战计划即将开始，而我们未来的命运，也即将揭晓。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姐姐——」浩之看着前方跟「斗牛」合坐一块门板的唯香。「等离开这里之后，不准再发生第二次这样的任性妄为了，我决定要严格控管你的行动。」

「…………」

唯香毫无反应，连一根眉毛也没动。虽然浩之对她这种态度早就习以为常，却还是忍不住轻哼一下。

既不满也不安。

对于唯香的反抗，以及唯香的拒绝。

究竟代表什么含义，他完全搞不清楚。

……为何会有那样的举动？

就算再怎么追问，姐姐也不会向他吐露真实的心情吧。就算再怎么恳求，姐姐也不会坦白内心深处的想法。她就是这种人，浩之比谁都了解。所以只能靠自己去推敲，只能自己去猜测唯香这些行为背后的原因。

然而浩之很确定，自己根本就猜不到。即使是双胞胎，终究还是两个不同的存在，他自己有自己的个性，唯香又唯香的个性，即使再怎么重视对方，互相了解的程度也有限。浩之认为自己和唯香已经走到最大限度了，要再更进一步去解读，更进一步去接触，更进一步去亲近，是绝对办不到的。

感觉有点、实在、非常，令人哀伤。

「话说来，这个番外篇还真折磨人啊。」为了转换郁闷的心情，他开始发表结论。「在这次的故事里，我实在很没用，这样的祁达院浩之前所未见……也绝不会再重演了。」

「喂，你这家伙，不要自己随便下结论。」「斗牛」像是代表现场所有人发言。「而且，故事还没有结束呢。」

「会结束的。」浩之微微一笑。「绝对会有个那美好的圆满的Happy Ending ，我深信不疑。兵藤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当然相信啊，只要有我在场，靠我的力量就能粉碎一切阻碍，绝对会把你们全部都平安救出去的。」

「你真是个可靠的人啊，实在太可靠了，我决定就放你走吧。」

「……咦？」

「我说我决定要放你走啦。」

「可是，我还没有尽全力打倒你……」

「哈，我对不会游泳的牛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嗤之以鼻。「好好跟那位小姐学会自由式吧。」然后转向身旁的妙子。「有意见吗？」

「没有。」妙子摇摇头。「我会跟上面报告说，『斗牛』已经溺死了哦。」

「身为『斗牛士』，可以撒这样的谎吗？你的面子挂得住吗？」

「坦白说……这次我自己也很没用，实在不配称为『斗牛士』，根本没有资格讲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我对自己的人生还不够努力，没有资格讲这种话。」

「啊……」浩之明白了。「你的心情，想必和我一样吧。」

「喂，你们两位，不要自顾自地聊起来。」

「知道吗？兵藤，是你让我体认到什么叫认真跟努力，我才不会对这么重要的人穷追猛打。」

是自己太得意忘形了。

一开始因为轻敌而导致失败，然后认错人追错对象，等找到目标又被打得惨不忍睹，一连串的失败加惨败，是他从未有过的经验。

失败的滋味。

惨败的滋味。

……他再也不想尝到了。

浩之在心中发誓，这种像馊水一样令人难以忍受的滋味，绝不能再尝第二次。

所以，他要认真活下去。

「我也一样，从今以后要认真地活下去。」浩之拿起折断的铁桌脚。「无论多么简单的问题，也要尽全力去面对，无论多么简单的对手，也要尽全力去应付。什么强者弱者的分别，等赢了再说也不迟。今后的祁达院浩之，一定会发挥到天下无敌的境界，敬请期待吧。」

「虽然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斗牛」似乎不太满意。「不过我好像反而帮助你们成长了是吗？」

「没错。」

「真不甘心啊……」

「哎呀，没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帮助别人也等于是帮助自己嘛。」浩之抬头看天花板，充满压迫感的瓦砾堆，已经近在眼前。「好，时候到了。为了我们的明天，好好打最后一战吧。当然……一定要全力以赴哦。」

下午五点四十九分

开始了。

「噢啊啊啊！」

最初的一击由兵藤当先锋。他用扫把前端去敲洞口的瓦砾，可惜脚下的门板不够平稳，没办法发挥百分之百的力道，上面的瓦砾并没有塌下来。妙子和不倒翁也加入攻击，三人合力对着天花板猛敲猛敲猛敲。

然而天花板的瓦砾仍不为所动。

洞口面积连一丁点都没有扩大。

水势依然继续向上涨。

「噢噢噢！」妙子也卯足力气去敲。「快塌下来！塌下来啊！拜托你快塌下来啦！」

然而天花板的瓦砾仍不为所动。

洞口面积连一丁点都没有扩大。

「如果用敲的不行……」

不倒翁将桌脚前端戳进瓦砾的缝隙间，接着开始前后剧烈搅动。

「杠杆原理。」不倒翁的姐姐开口解说的瞬间，瓦砾突然掉下来了。

「哇！」一大块瓦砾很不客气地直接掉在我旁边，溅起剧烈的水花。我本能地向后仰，结果身体失去平衡。

整个人沉到水里面。

冰冷的水流毫不留情地进入耳朵跟鼻子。

水中一片黑暗，完全是封闭的空间，根本分不清楚上下前后左右。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往哪里游，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才能浮出水面。往上，不管怎样要先往上。我睁大眼睛，寻找光线的来源，却太过惊慌而始终找不到。

就在此时，有东西落了下来。

……是光线！

我强忍着没有空气不能呼吸的痛苦，拼命朝光线游去。

终于——

「哇——！」总算浮起来了。

水面上漂着一盏油灯。是照明部队。赤荻！

「小心落石塌方。」赤荻躺在门板上，平静地对我说。「自己的安全自己负责。」

「继续破坏！」兵藤的叫声传来。

我转头一看，原本只有B5大小的洞口，已经扩大到三倍左右了。

大大小小的瓦砾不停坠落，沉到水里去。

「还看不到地面上耶！」妙子全身是汗。

「那就继续破坏！继续攻击！」不倒翁将桌脚戳进瓦砾堆中，大声叫喊。「敲到地面出现为止！」

「明明就已经掉很多下来了啊！」

「唉声叹气是一大禁忌哦，妙子！你不是说要努力吗？那就好好努力啊！」

水面越来越高了。与天花板只剩下一公尺左右的距离。

再这样下去——

大家，都会溺死的。

「噢啊啊啊——！」

兵藤用力一敲，瓦砾四处飞散，洞口变更大了。可是上头依然一片黑暗，丝毫看不到连接地面的迹象。

洞口上方或许什么也没有。

这个可怕的想法突然浮上心头，感到恐惧加上全身发冷，令我颤抖得更厉害。

「还不够吗？」兵藤大吼。「到底还要敲多久？」

「敲到看见地面为止！」

「我们已经敲下很多瓦砾了耶！」

「还不够，再接再厉！」

不倒翁的汗水混着血水滴落，他继续用桌脚猛戳天花板。

水面仍未停止上升。

逼近临界点。

「怎、怎么还不行啊！」园部在水中开始混乱。「快到极限了耶！糟糕了啦！」

「安静点！」兵藤大吼。

水面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突破一公尺的界线了。

溺死的恐惧开始占据大脑。

会死吗？

我不要！

要死在这种地方，死得这么凄惨？这就是我的人生吗？我的人生居然就这样结束？应该要活得更璀璨更耀眼才对啊！应该要更美好才对啊！应该还有更精彩的世界在等待着我啊！我还想要、还想要活久一点啊！

怎么能以这种方式落幕。

水位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小镜！」兵藤一边敲打瓦砾一边呼唤我的名字。「小镜！小镜！」

「兵、兵藤！」

「不要放弃！」

「啊……」

「我会救你的！绝对会救你的！大家要一起离开这里！我们每个人都一样，绝对不会死在这里！绝对不会死！」

「兵藤……」

「不能死——！」

兵藤奋力一敲，扫把断裂。

就在同一时间，大量的瓦砾崩落下来。

咻咻咻咻——

是风的声音。

令人怀念的，非常非常怀念的气息。

外界的气息。

在我意识到洞口已经打通的瞬间——

来不及收敛力道的兵藤，失去平衡掉进水里。

「啊————！」我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兵、兵藤！」

兵藤整个人没入水中。

「兵藤——！」

「慢着！」

我正要潜下去救人，突然被抓住手腕。是不倒翁。

「放开我——！」我大声尖叫，拼命挣扎。「你没看到吗？兵藤……兵藤掉下去了！快放开我！放开我！放开啦！」

「混账！给我冷静一点！」不倒翁非但没放手还握得更紧。「你想干嘛？」

「还干嘛，当然是下去救人啊！」

「没用的！」

「我不管，你快放手！」

「还、还是赶快逃出去吧！」园部在水中边游边讲。「等、等我们获救了再来找兵藤……」

「兵藤他不会游泳啊！」我瞪过去。「想要见死不救随便你！我要去救人！」

「你冷静一点！这是突然状况！」妙子用下巴示意上面已经打通的洞口。「我们上去寻求救援……」

「那就来不及了啊！」我在水中拼命挣扎，想要抽回被扣住的手腕。「要是来不及怎么办！现在不去救他、现在不去就来不及了啦！我一定要下去！」

一定要尽力。决不能放弃。

为了不让自己后悔，永远要尽全力。

为了不在最后哭泣，永远要尽全力。

「我不会让任何人死的！」

自己的能力如果不在这里发挥，如果不在这时候发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的专长就是被设定为游泳，怎么能够对兵藤见死不救。我的存在，我这个独立的个体，一定要在这时候发挥功能！无论力气大力气小都没关系，一定要在这里把兵藤救起来！

「……你只有两分钟。」不倒翁轻声低语。「两分钟没找到人，就要放弃，马上回来求救，听明白了吗？」

「我知道啦，快放开我！」

不倒翁的姐姐从提包里拿出小型手电筒递给我。

「完全防水。」

我打开手电筒的开关。

然后转头凝望那绪美。

那绪美漆黑的眼眸也凝望着我。

这时候如果开口说话，会变得很像交代遗言，感觉很不吉利，于是我选择沉默不语，那绪美也没有开口。

没错……等救回兵藤，我们救回再见到面了。

我对那绪美微微一笑。

这样就够了。

然后我深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令人不舒服的无声世界。深沉的无尽的黑暗。体内的恐惧就像病毒一样扩散，我卯足全力拼命游拼命游，想要把恐惧的心情赶走。不倒翁的阶级借给我的手电筒，在这样广大无边的黑暗当中，实在显得微不足道。但是我一定要找到兵藤，一定要找到他。我挥舞四肢，潜到更下面更下面，却只看到瓦砾木材跟尸体，没看到兵藤的人影。我一边躲避障碍物一边前进。兵藤人呢？你在哪里啊兵藤！我很想大声呼唤她，然而在水中根本无法开口出声，只能尽量看尽量找。

鞋子吸了水变得很重，我把它脱掉，忍耐着耳朵进水的不舒服，让身体沉到更下面。太久没呼吸，肺部开始疼痛，我还没看到兵藤。可怜的兵藤，不会游泳的兵藤，你在哪里！说不定我已经在流眼泪了，只是因为整个人沉在水中才感觉不出来。流眼泪？为什么我要流眼泪？有人死去的时候才需要流眼泪，兵藤不会死的，我们要一起活着回去！

痛苦的感觉逼近极限，我忍不住吐出口中的空气。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放弃。我不停地游不停地游，把心中的痛苦和悲伤都推开，然后终于发现了卡在楼梯扶手的兵藤。他动也不动地，像死了一样，口中没有任何气泡冒出来，像是已经断气，已经没命了。兵藤！我赶紧游过去，将他拉出扶手，紧紧抱住他的身体。好，一口气浮上去！

身体的痛苦迈向极限，全身开始麻痹，手脚已经快没有感觉了。无法形容的压迫感彷佛要挤碎我的身体，离水面还有多远呢？好痛苦，好难过。我勾紧兵藤，慢慢往上漂，却还是没看到水面。快要无法忍耐了，头突然觉得好痛，水中模糊的视线更加模糊。水面到底……啊？看到了！终于看到水面，看到漂浮的门板，我用尽所有残存的体力，拼命游上去，还差一点，再一点，再一点……

终于，我和兵藤的脸孔浮出水面了。

不倒翁很生气地说，你花了三分钟超过时间了，然后伸出手把兵藤拉上门板，确认呼吸，接着沉默不语，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我，说人还活着。啊啊太好了，还活着！所有人都还活着，没有人死掉，我感受到无比的喜悦，发自内心地微笑着。将手电筒还给不倒翁的姐姐，好，可以离开了。没看到园部跟村木还有赤荻跟妙子的人影，大概已经先出去了吧。

这下终于……结束了。

终于可以告别这个荒谬的毁灭的世界，不可思议的遭遇，就此画上句点。

再见了，带给我们种种伤害的死亡世界，明天开始，就要回到原本的幸福和平的生活，跟大家一起幸福地过日子。妙子和村木从洞口把江崎拉上去，他一定也会好好活着的，我突然这么想，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跟理由，但我说会活着就是会活着。

好，接下来该救自己出去了。我游近那绪美所坐的门板，她伸出手来，我也伸出手，就在这一瞬间，有东西撞到我的脚，让我失去平衡，再度沉入水中。

……啊。

下面有尸体勾住我的脚踝。

是一具浮肿的男学生尸体。

我拼命想挣脱，却因而失去冷静，跟着尸体一同往下沉。可恶！为什么要在最后的最后来这一招！愤怒和懊恼在心里爆发，但尸体一直死缠着我不放，挣也挣不开，彷佛不甘心只有自己死去，想要拖着我一起上路。我的身体离Happy Ending 越来越远，意识逐渐模糊，慢慢闭上眼睛。全身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已经分不清楚方向，已经无法呼吸，只有不停地下沉下沉继续下沉。

早上九点二十二分

我在痛苦中睁开双眼。

立刻惊慌地坐起来，全身流满了冷汗。整张脸跟头发还有睡衣都被汗水浸湿，连枕头和床单也一样。

「原来是，做恶梦啊。」

我看看窗帘，强烈的阳光从缝隙间入侵，将室内照亮。粉桃色地毯，玻璃小茶几，小型电视，积了灰尘的电子琴，书桌，小书柜，熊猫玩偶。

这是我的房间。

跟平常没有两样，是我的房间。

手心冒汗，突然摸到冰冷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文库本的《爱丽丝梦游仙境》，放在枕头边。于是我想起一切。昨天，我是看完这本书才睡的，园部打算看一半就好，结果故事出乎意料地有趣，不知不觉就看到结尾了。话说回来，就是看了《爱丽丝梦游仙境》，也不至于做恶梦吧……

我踢开薄被，呼吸还没平复，床上的温度让人很不舒服。喉咙好干好干，全身就像着火一样热。

「就算是看了《爱丽丝梦游仙境》……也不至于做恶梦吧……」

荒谬和诡异加上无法解释的感觉弥漫在脑海中。咦，慢着……不会吧，不会吧……我擦掉脸上黏腻的汗水，盯着床边的电子钟——『AM9：:2 2005/08/11(Thu)』——这几个字在荧幕上发光。不管怎么看都一样，不管看几次都一样。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是梦吗？」




第十二章「飞翔或退却」
咦，我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耶。

（路易斯·卡罗/爱丽丝梦游仙境）

画蛇添足

一楼弥漫着巧克力的香味。我走下楼梯，看见妈妈正在厨房忙进忙出，而那绪美坐在餐桌旁，公彦哥哥躺在沙发上看书。平安祥和的画面，一如往常的画面，理所当然的画面。

「啊，佐奈，你终于起床了。」哥哥抬起头来。「你一定是熬夜了对不对？到底在做什么啊？就算是暑假也不能……」

「居然问青春期的少女晚上为什么熬夜，太没礼貌了，哥哥。」虽然我只不过是看书看太晚而已。

「咦，为什么你满头大汗啊？好像烤乳猪……」

「我没事啦。」什么乳猪，闭嘴。「只是做恶梦而已。」

「做恶梦？什么嘛，又不是小孩子。」

「我还是小孩子啊，还未成年耶。目前正值寂寞的青春期，你不知道吗？」

「啊啊真啰嗦，好啦好啦，跟你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啦。」

哥哥再度埋头看书，好像是冯内果的小说，真是糟糕的兴趣啊。

「妈妈，你在做什么？」我的视线转回厨房。「从刚才就闻到好浓的香味哦。」

「你觉得是什么呢？猜猜看。」

妈妈就像魔术师在对观众表演绝技一样，露出神秘的笑容。

「布朗尼蛋糕吗？」

「是巧克力蛋糕哦。」

「哇！」我感动地拍手。「万岁——」

「那绪美一直吵着要吃，我只好烤一个咯。伤脑筋，这孩子偏偏就不爱吃饭，真是让做妈妈的好伤心啊。」

「妈妈平常根本不理我们的要求吧？」哥哥突然说：「我每天二十四个小时都有想吃的东西，二十四小时都在想哦，自己都觉得夸张。」

「真希望你也来体会一下，整天被小孩吵着要吃寿喜烧的心情。」妈妈转过身去。「我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养了一个不考虑家中经济状况，只会做无理要求的孩子。」

「寿喜烧明明就很容易准备吧？我可是关心妈妈的身体健康更胜于经济状况……」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对了佐奈，先去冲个澡吧，蛋糕很快就好了。」

「好——」

我回到自己房里拿换穿的衣服跟浴巾，走近浴室，脱下汗湿的睡衣跟内裤，丢入洗衣机，然后开始淋浴，想要将黏答答的汗水跟讨厌的梦境一起冲掉。温水刺激着全身肌肤，舒服的感觉让我忍不住眯起眼睛。

……话说回来，那个梦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学校发生地震，埋到地底下，遭遇各种大混乱，最后还出现大淹水，园部以为可以平安逃出，结果居然只有我被淹死。非常非常逼真，非常非常可怕的梦。是因为睡前读了《爱丽丝梦游仙境》，才会做那样的恶梦吗？可是应该要做更奇幻更轻松愉快的梦才合理啊。爱丽丝掉进地洞后，的确是经历很多紧张的情节，没有什么轻松愉快的感觉，但也不至于那么恐怖吧？我所梦到的情节，是一连串最糟糕的经历，而且还不像爱丽丝可以拥有忽大忽小的特殊能力，完全跟现在是同样正常的身体，没办法解决各种困难，甚至还有自尊心非常受伤的沮丧记忆。为什么会做那么悲惨的梦？

卡罗先生，请你告诉我。

「唉，算了。」我边淋浴边喃喃自语。反正是个梦，不应该一直放在心上耿耿于怀吧。梦中的我虽然悲惨，但此刻梦醒的我非常幸福，没有必要一直沉浸在低潮当中。

没错，此刻的我非常幸福。

现实中的我是非常幸福的。

擦干洗净的身体，穿好衣服，我走出浴室，正在看冯内果小说的哥哥朝我微笑，说佐奈真会挑时间啊。

「什么事情？」

「蛋糕刚刚好出炉。」

我看到妈妈正打开烤箱，拿出散发甜蜜香气的巧克力蛋糕。妈妈用刀子切入蛋糕中心，将圆形分为两半，再各自切成三等分。

「完成咯，吃吃看吧。」

妈妈把蛋糕端到餐桌上，那绪美一边小心高温一边捏起切好的蛋糕，我也学她捏起一块。果然是刚出炉，超烫的。我小心翼翼地放入嘴里，香甜的滋味在口中扩散。

「好好吃哦！」

「也拿一块让我吃吃看嘛。」

「不行，哥哥要吃自己来拿。」我不客气地回嘴。

「我们家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都对食物非常计较啊……」哥哥无奈地站起来，走到餐桌拿起蛋糕一口气吃下。「嗯，好吃好吃。妈妈，我还想多吃一块。」

「剩下一半要冰起来。」妈妈对他说：「蛋糕刚考好就吃完太可惜了，冷藏过更好吃。」

「那绪美，很好吃对不对？」

「……嗯。」那绪美慢慢地品尝着。「比草莓大福还甜。」

「咦？」

草莓大福？

「佐奈，去把头发吹干吧。」妈妈收起吃光的盘子。「你不是要去游泳吗？头发湿答答地出门会让男生印象不佳哦。」

游泳？

「你今天不是要跟兵藤去游泳吗？我记错了吗？」

跟兵藤去游泳？

慢着，等一下，先是草莓大福，接着又是游泳，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梦里。

不会吧。

彷佛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发生了什么大事，强烈的不安来袭。我逃难似地回到自己房间。桃色地毯，玻璃茶几，小型电视，电子琴，书桌，小书柜，熊猫玩偶。

我的房间，一如往常的房间，没有任何异样的真实存在的房间。

接着又转过去看床面——枕头，薄被，时钟，文库本，同样也是一如往常的景象。走到镜子前面，看看自己的脸——当然，还是镜佐奈的脸孔，没错，我是镜佐奈，这里是现实世界。

究竟哪里不对劲呢？

「是错觉，只是错觉……」

我拿起梳子，专心梳头发，想藉此忘记一切诡异的感觉。然而没有那么容易说忘就忘，奇怪的感觉占据整个脑海。打开吹风机也无法静下心来，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那个梦是实际发生的事情吗？这个念头出现在脑中。

可是太奇怪了。

如果实际上真的有发生过，我不可能没有任何记忆啊。

跟看完电影忘掉剧情的感觉不一样，那么卡帕的亲身经历，绝对不可能会忘记的。难道……我得了失忆症？因为经历的事情太过震撼，大脑产生自我保护的机制，将记忆封印起来，只在梦中出现吗？算了，别再想了，过多的巧合难以解释，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但是，就算不负责任地推给丧失记忆，还有一个无法解释的地方。

……我应该已经当场死亡了啊。

明明就跟尸体一起沉入水中，已经溺死了啊。

我不认为自己有获救，当时确实已经沉下去，已经没救了才对。应该已经没有办法呼吸，已经断气了才对。结果我现在还活着，活着淋浴活着吃蛋糕活着梳头发。

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呢？

要知道事实当然有很多种方法，只要随便问家里的任何人就好，或是去查网站跟过期的报纸也行。

只不过……万一真有其事——我实在不敢再想下去。

「哎呀佐奈，穿得这么漂亮要去哪里？」

回到客厅，看见棱子姐姐坐在沙发上。她用指尖拨头发（我这个姐姐的头发会随心情高兴而改变，有时直长发有时带点波浪，实在很难形容她的发型），有点犀利的眼眸转过来看我。

「姐你回来啦。」

「我问你穿这么漂亮要去哪里啦。」

「她说要跟男生一起去游泳哦。」妈妈替我回答。

「哇！真有你的。」姐姐很幸福。「真是不得了啊，不愧是我们家唯一的少男杀手。」

「什么少男杀手……」

「喂，公彦，现在不是看冯内果的时候吧？你不准备阻止或跟踪吗？大事不妙咯。」

「姐你很吵耶。」公彦哥哥抬起脸来，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太伤人了，我可是好心忠告哦。需不需要帮忙啊？」二姐笑得很贼，一副别有居心的模样。「望远镜跟窃听器还有麻醉枪可以免费借你用……」

公彦哥哥受不了镜棱子式的攻击，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上二楼去了。唉，真是一个容易被看穿的人啊。

「佐奈，陪我去兜兜风吧。」

二姐的目标似乎从哥哥身上转移到我这里来了。

「去哪兜风？」

「就在附近绕一绕。」

「不行啦，棱子，佐奈跟人家有约耶。」妈妈扫兴地阻止。

「哎哟，不会去太远啦。」我敷衍地回答。「只是在附近绕绕嘛，又没有关系。」

「妹妹真是善解人意啊。」二姐拿起车钥匙。

「……我要出门了。」

那绪美突然跳下椅子，像企鹅一样慢吞吞地走到玄关穿鞋。

「咦，那绪美要去哪里？」

「她说去探病。」妈妈边收蛋糕边讲。

「探病？探谁的病？」

「就是……饿，名字忘了，是个头受重伤的男生，嗯叫什么名字呢，我想想——」

「我、我出门去了！」

我在妈妈恢复记忆以前逃出大门，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知道。我不想结束眼前幸福的世界。

户外正式艳阳高照的晴天，温暖和煦的微风，在熟悉的景色之间流动着。我和棱子姐姐上了车，出发。二姐哼着不知名的谜样旋律，动作流利地转动方向盘开往高速公路，而副驾驶座上的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大同小异的民宅，造型奇特的小钢珠店，白色外墙的超市，以及轮胎店，大型量贩店——沿途的景物都一如往常，的确是熟悉的景象。

没有真实感的，只有我自己。

「怎么样啊，佐奈？」二姐突然开口问我。

「什么东西怎么样？」

「你的约会对象条件比公彦好吗？」

「没什么好比较的吧。」

「也对啦，真要比的话，像公彦这种会看冯内果的家伙，根本不够格当约会的对象嘛。」

「为什么看冯内果的小说会让我们家的女人这么感冒呢？」

「当然是因为名字太难念了啊。」

「真是犀利又傲慢的评语啊。」我忍不住苦笑。

「对了，刚才听妈妈说，润一郎好像回家住了是吗？」

「嗯，嗯。大概两个月前回来的。」

「会让那个逃亡者搬回家住的，想必是大事情吧。」

「详细情形我不太清楚，只听到他很生气地说，发生重大事故了，很糟糕很糟糕。」

「反正一定又是跟人造人有关的吧，那位初赖川研究所高阶职员，只对人造人有兴趣，认为天底下所有事情都可以用人造人来解决。」

「这实在是……」

「润一郎的终极目标，就是将愈奈的记忆复制到人造人体内，让愈奈复活，据说目前正在用猫狗或人体做实验。」

「真是糟糕的兴趣！」如果这是事实，大哥实在太可怕了。「用人造人，感觉……好恶心哦。」

「对了佐奈，你明后天有空吗？」

「应该吧，没有预定的事要做。」

「那要不要来打工？」

「打工？」

不好的预感。

「该不会又要帮忙画限制级同人志了吧？」

「这还用问吗？不然你以为还会有什么工作？」二姐不服气地说：「目前正在画的故事要暂停，接下来我有个惊天动地的野心之作要开始着手，必须赶上贩售会的日期才行。」

「每次参与你的漫画作品，我都会觉得自己身为女孩子的重要本质正在瓦解，真是怪不舒服的……」

「别担心别担心！我不会再叫你画那些部分了，只要帮忙画背景就好。」

「那就好……不过你说真的吗？真的只要背景就好？绝对不能出现什么体液交融的镜头哦！」

「你一个国中生居然会讲出体液交融这种字眼，真是太可怕了。」

前面是红灯，二姐慢慢踩下刹车。

「不事先确认好，到时候就麻烦了啊。」

「真没礼貌耶，讲得好像我欺负过你一样。」

「本来就有……」我已经嫁不出去了。

「很抱歉，我没有印象哦。本小姐的头脑可是一秒钟之内解开三位数假发的程度，连我都没有印象的事情，那肯定就是不存在咯。」

「两百三十六加八百一十一等于多少？」

「我哪知道啊。」

哇，大骗子，真是吹牛不打草稿。

绿灯了，车子再度发动，进入三十六号高速公路。通过小桥就是市中心了，虽然叫市中心，其实也只有百货公司跟图书馆还有电器行而已。总之这里是北海道的乡下地方，不过无所谓，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佐奈，」二姐开口说话。「你在那个教室里，学会飞翔了吗？」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快回答我啊。我最受不了用问题回应问题的人，但是用沉默回应问题的人我更讨厌哦，那根本就是罪恶嘛。」

心跳突然加快。

世界开始落幕。

我的存在……开始崩解。

「所谓的飞行教室啊……」

二姐不顾我的错乱，继续说下去。

「就是把有能力跟没能力，以及有自信跟没自信的人，全都聚集在一起，在那间毁灭的学校中强迫学习吧？学习如何飞翔。」

「二、二姐？」

「飞翔……就是从自己原本的位置，向上进步到更高的位置。嗯，其实很容易，并不是叫一只乌鸦变白，也不是叫一只猫学会说人话，只要稍微有向上一点点就够了。所以佐奈，你已经学会飞翔了吗？」

二姐到底在讲什么东西啊……不，其实根本连想都不用想，我自己应该心里有数的。

她是在讲学校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但那时我做的恶梦。

为什么二姐会知道我的恶梦呢？难道真的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情吗？不，不对，不可能的……那不可能是现实世界当中发生的事情，我完全没有经历过的记忆。没错，那是一个梦，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更何况如果不是梦的话——

那我……早就已经溺死了。

如果那个梦是现实事件，已经死亡的我，就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已经死去的人，不可能坐上车子也不可能说话，应该要像愈奈大姐和创士二哥那样，被关进巨大的绝对的黑暗世界里，没办法跟活着的人接触才对啊。

所以，我到底算什么呢？能洗澡能吃蛋糕能坐车子恩能够说话，我的存在到底属于生还是死呢？

根本连想都不必想把。

我当然是活生生的人。

那个梦，就只是一个梦而已。

但疑问又来了——

为什么二姐会知道我的梦呢？既然我还活着，就表示那一定是个梦，既然那是一个梦，二姐就不应该会知道才对。一个我没有说出口的梦，不应该会有人知道内容啊。

所以……那个梦，是真实事件。

因此，我应该已经死了。

但我却还活着。

矛盾。

「喂，佐奈，你要沉默到什么时候啊？啊，我知道了，你在学那绪美对不对？反正只有不讲话就好了，随便学都可以很像嘛。」

「没有……我不是在学她啦。」

「那就赶快回答我啊。难道你连自己会不会飞，都没办法判断吗？」

学会飞翔了吗？还没有学会吗？

我究竟……

有没有学会呢？

在那场梦境里，我有成长到可以「飞翔」的境界吗？我的确很努力，认真地面对各种障碍各种问题，认真地对抗，认真地想办法解决。

结果——

结果……究竟有没有学会呢？

我从原本的位置，飞到更高的地方了吗？

「我不知道。」我这么回答。「虽然不清楚有没有学会飞翔，但我真的全力以赴了。」

「当然要全力以赴啊，不过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有没有学会飞翔。」

「我只知道自己很努力了……」

「努力不一定代表学会了，不会飞就等于徒劳无功啊。我对过程没有兴趣，有没有努力都与我无关。」

「什么嘛……」

「你看过居里夫人的传记吧，她的故事之所以能流传后世，就是因为最后飞得又高又远。如果只是安于现状，对辛苦努力的过程沾沾自喜，未免太没出息了吧。」

「说的真过分耶。」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啊。」

我闭上眼睛，回想那个梦境的内容。

眼皮下浮现的，是许许多多的记忆。

非常栩栩如生……却又缺乏真实感的舞台。

精彩的，飞行教室。

在那里，我曾经作战。

在那里，我曾经呼喊。

在那里，我曾经迷惘。

在那里，我曾经流泪。

在那里，我曾经拼命求生。

在那里，我曾经沮丧无力。

在那里，我曾经认真积极。

在那里，我曾经——

「快回答我啊。」二姐急着催促。「你学会飞翔了吗？没有学会吗？」

「……这是秘密。」

「为什么？」

「我的心情，不会告诉任何人。」

「真讨厌的小女生啊。」

「接下来轮到我发问了。」

「谁规定的啊。」

「从刚才我就在怀疑了——」我坚持问到底。「为什么我的梦，姐会知道呢？」

「梦？」二姐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到底在说什么外星话啊，你觉得那是一场梦吗？」

说完她看向窗外。

眼前是——埋入地底下的苍叶国中。

……怎么可能？

我的梦，并不是梦，而是现实？

现实？

现实中发生的事？

所以照理说——

我已经死了。

那现在呢？此刻这一瞬间的我，又该如何解释？

我还好好地活着，

我还活生生地存在着，

我还认真地思考着，

「这个我」，究竟是谁？

难道，难道我……还在梦中吗？

只是死前出现的，梦境？

我用力捏捏脸颊。

想当然的，很痛。

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画蛇添足再添足

相隔大约七小时又三十分钟，终于再度吹到外面世界的风，终于再度呼吸到外面世界的空气。

黑夜已经降临，即使发生了那么严重的大地震，外面的世界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创伤。看来唯一遭到重大破坏，埋进地底下的，只有这间学校而已。

村木躺在洞口旁边，眺望眼前的空地。多台救护车与警察停在现场，光线和鸣笛声忙碌地交错着。忽然瞥见空地一角，有数台黑色推车避开人群停放着，身穿白衣的一男一女站在推车前方，妙子看到他们立刻蹙起眉头。而空地另一端则似乎有学生家长或者围观民众，像糖果周围的蚂蚁般挤成一团。

回来了。

看到这些景象，村木终于能确信自己回来了。

救援队发现村木等人的存在，连忙赶过来，将宇沙里和兵藤抬上担架送走。妙子把救援队的手推开，转身独自离去，救援队在后方不停呼唤她，坚持要送她上救护车，却在看到她走向黑色推车的瞬间，立刻作罢。唯香扶着全身是伤的弟弟走向救护车，而躺上担架的园部因为得到安全感，忍不住痛哭流涕。那名动也不动的男学生，以及坐在他身旁的人偶少女，都被送上担架，人偶少女在移动的过程中，双眼始终凝视着刚才爬上来的洞口。

于是，村木突然想起另一名少女。

镜佐奈。

沉入水中的，那个女孩。

村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静静地回过身躯。

眼前……是一个洞口。

淹满水的学校，跟地面上连接的洞口。

他从洞口往下看。

黑色的水面，已经上升到距离地面只有六七十公分的高度。

在充满压迫感的水面中央，漂浮着一个俯卧的形体。

白色制服。

深蓝短裙。

黑色头发。

泡了水的肌肤异常苍白，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活着的气息。

……辛苦你了。村木默默地想。

对着镜佐奈的尸体，在心中默默地想。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