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卷 CHAPTER1 旅伴
第九卷 CHAPTER1 旅伴</h4>     作者：橙乃ままれ
 
     插画：ハラカズヒ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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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录
 
     CHAPTER1旅伴
 
     CHAPTER2　塞凯克村
 
     CHAPTER3　龙吼天牙
 
     CHAPTER4　空中战
 
     CHAPTER5　东进
 
     卷末附录：1〈放荡者的茶会〉参加成员名单
 
     卷末附录：2海外服务器原创职业介绍PART1
 
     卷末附录：3《记录的地平线》用语解说
 
     后记 
 
     CHAPTER1旅伴
 
     宽敞的空间绿意盎然。
 
     应该可以形容为植物园吧。虽然是屋内，却有一区是土壤地表，种植南国风格的树木。此外，盆栽也有芳香花朵恣意绽放，以鲜艳色彩取悦视觉。空气的温、湿度都高，虽然是南国风格的空间，实际上却是澡堂。
 
     五十米见方的空间巧妙以绿意遮挡视线，看起来比实际还宽敞，中央设置一座大理石温水浴池。池子大到比较适合称为「泳池」，不过附设细沙浅滩的这个池子应该是浴池。放满的热水冒出袅袅白烟。为这个大空间加温的，正是从水面冒出的蒸气。
 
     一头红发的美丽少女，坐在大理石浴池的边缘。
 
     像是在泡脚般以脚踝泼洒水花的少女，没多久就扭身离开巨大的温水池，大概是泡腻了吧。身穿白色连身裙的少女走在有光线却因为蒸气而朦胧的这个空间，是一幅不可思议的光景。娇小的少女走起路来很高傲，却隐约感觉得到气质。最引人注目的，是具备半透明般透亮光泽的石榴红头发与双眼。
 
     她熟门熟路地绕了一大圈，走到打造成白色沙滩的一角。相较于她刚才的泡脚处，这里是温水池的对岸。这里种植像是椰子树的大树，树荫摆放优雅的躺椅。旁边的小桌子摆着冒水珠的大玻璃杯，杯里是以朱槿点缀的热带水果茶。这是一幅美丽如画的度假风景。
 
     少女就这么抬头挺胸，拾起娇细赤裸的腿，笔直踩在躺椅上的青年身上。虽然动作看起来随意，趾尖却精准陷入青年肋骨之间。青年像是弹簧般往上弹，就这么凄惨地落下，发出「呼嘎咕，呕嘎，痛啊」这种意义不明的哀号。
 
     少女面不改色，趾尖扭动两三次，移开青年脸上的搞笑眼罩。青年为了在这间温室睡懒觉，经常戴着眼罩。
 
     「好痛，痛死了啦，红妹！」
 
     「不准哇哇大叫，吵死了。」
 
     「我做了什么吗？没有吧？」
 
     「汝睡太多了。」
 
     「我说过，这不是睡觉，是用〈幻兽凭依〉在工作。」
 
     「是睡觉。」
 
     「……」
 
     「看，汝都移开视线了。」
 
     少女伸出娇细手指，指尖温柔抚摸青年穿T恤的侧腹（她趾尖刚才插入的位置），折断一根肋骨。
 
     响起清脆声音的这个举动，是最适合转换心情的契机。
 
     可爱的触感令少女愉悦。
 
     「咕巴，啊巴，好痛！这样真的很痛耶？」
 
     「小子，不准慌张。」
 
     青年痛到跪伏在地上挣扎，少女取而代之躺在舒适的帆布长椅。
 
     「红妹老是这样。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身为〈冒险者〉别讲丧气话。连幼龙都会更加克制反省一点喔。」
 
     「这不是丧气话，是在抗议不讲理的待遇。真是的……」
 
     青年以简短手势叫出〈家事幼狐〉，让它对青年侧腹使用治疗魔法。
 
     青年叫作KR。
 
     曾经是〈放荡者的茶会〉一员，如今是这个大和最大公会&lt;Plant　hwyaden&gt;的统治机构〈十席会议〉第十顺位的成员。在统治阪南及周边区域的〈十席会议〉之中，是别名〈百变小丑〉的高明〈召唤术师〉。
 
     「技术依然这么好呢。」
 
     「别小看〈召唤术师〉喔。」
 
     〈召唤术师〉是魔法攻击职业之一。在MMO-RPG〈幻境神话〉，这个系统的职业主要负责以魔法打击对方。魔法攻击职业之首〈妖术师〉正是这个职责的代名词，是操纵强大的元素能量散播死亡的纯攻击手。〈召唤术师〉同为魔法攻击职业也做得到类似的事，不过是稍微多功能的职业，无论是物理攻击、防御、治疗或支援，都可以做得有声有色，然而比起专精魔法攻击的职业当然差得远。
 
     KR召唤的〈家事幼狐〉属于幻兽，可以使用治疗魔法。〈召唤术师〉可以召唤眷属，向外部借用自己没有的能力，是应用范围广泛的职业。
 
     「本宫并未瞧不起汝或称赞汝。」
 
     「红妹明明是随从，却这么冷漠……」
 
     「若敢将本宫视为随从，下次将会啃进汝的骨子里。」
 
     「唔嘿……」
 
     经由魔法治疗恢复体力的KR，转动手臂叹了口气。
 
     少女一脸若无其事，以吸管喝一口热带水果茶。
 
     少女睫毛的影子落在宝石般的双眼，KR抱着胸闷的感觉注视这一幕。这名少女看起来确实是出色美少女，但这个外型是假的。不可以被骗。
 
     「所以，状况如何？」
 
     「什么状况？」
 
     「汝不是以〈幻兽凭依〉侦查过了吗？」
 
     「啊～是啦。钢铁车辆好像回头了。」
 
     「喔，那个金属味的东西啊。」
 
     &lt;Plant　hwyaden&gt;绕治机构——〈十席会议〉的「东跋将军」翠叶&middot;图鲁德。
 
     「钢铁车辆」是她率领的特务部队与任务配给的军用车。少女心想，原来这列车辆要回来了。少女原本对人类社会没兴趣，但这个倾向在最近逐渐改变。和眼前的青年缔结情谊之后，只要从这个管道观察人类社会，就会发现他们的喜怒哀乐。
 
     最重要的是，人类之中的某些个体，拥有无法嗤之以鼻的庞大热量。即使是她的这个搭档，脑袋只能以遗憾来形容的青年KR也是其中之一。
 
     这个极东岛国大和，相较于少女的故乡北棱罗斯只是弹丸之地，只统治一半土地的〈神圣皇国威斯特兰迪〉同样堪称不足为提的组织。但操控这个组织的〈十席会议〉相当不容小觑，个性有趣的家伙们齐聚一堂。
 
     名为〈冒险者〉的外来种，就少女看来也很强大，但〈十席会议〉不是只以〈冒险者〉构成。其中的「东跋将军」翠叶&middot;图鲁德以及「大魔导师」杰雷德&middot;耿恩这两个〈大地人〉看起来挺贪婪的。〈大地人〉也不好惹。
 
     「大概是想对伊斯塔尔找碴吧。」
 
     「记得是东方的自治组织？」
 
     「没错没错，和秋叶原处于互助关系。」
 
     「和〈冒险者〉开打不太妙吧？战力差太多了。」
 
     「〈威斯特兰迪〉大概觉得，要是他们和秋叶原开战，&lt;Plant　hwyaden&gt;将会帮忙。甚至打算趁乱一起拖下水吧。」
 
     「借刀杀人？这是小人物的想法。」
 
     「虽然是小人物，不过这招挺高明的。龌龊的小人物有时候比英雄还难应付。」
 
     少女双手抱胸，发出声音思索。
 
     虽然她的搭档是笨蛋，但偶尔会说出贤者的箴言。
 
     「这句话很有深度吧？感觉可以领个奖励。」
 
     少女将白皙脚趾的前端压进KR侧腹，他随即向后仰。「好痛！真的匪夷所思，红妹根本恶魔！」他哇哇大叫。
 
     不过，少女听他这么说，就明白了一些事。
 
     「因此汝才将大陆发生的那件事，告诉外出的那个武士吗？」
 
     「你在说谁？」
 
     「自称一彦的武士。」
 
     「啊啊。」
 
     KR移开视线，冷淡回应。
 
     虽然反应不明显，但少女不认为KR对此不感兴趣。这名青年实际上颇为内向，在这种时候总是召惯藏起情感。
 
     「不只是这个原因。一彦从以前就正经八百，是不同于城惠的老实人。要是继续那样应该会烧坏吧。」
 
     「基于老交情吗？」
 
     「——大概是我想找人说吧。这件事要收在一个人的心底实在太大了，要是兴奋到胸口撑破就是严重的问题。如果心脏停止，可不是内脏被吃这么简单。」
 
     「咯咯咯咯。」
 
     少女的笑声代表同意。
 
     在大陆的那段冒险颇令内心雀跃。
 
     在那里进行过一场以天空为赌注的战斗。她在漫长的人生中也鲜少经历这种战斗。
 
     龙之守护、妖精之血、轮转之理、巨人之技。统治这个世界的四种伟大力量齐聚在该处。接受这些支援的女性名为加奈美，她确实具备英雄之相。各种伟大的力量在她身边翻腾，但她看起来完全未受到影响，甚至没发觉得到支援。
 
     「那些人现在在哪里？」
 
     少女眯细双眼询问。
 
     最后一次看见他们，是在遥远的阖苏。即使以少女的能力，依然无法轻易抵达那个荒野的尽头。虽然未曾交谈，不过透过KR的龙瞳，少女非常熟悉这群旅行者。回忆起他们是颇为快乐的事。
 
     「天晓得。不过应该正朝这里过来吧。」
 
     KR大概是放弃回到躺椅，他坐在白色瓷砖地，擅自靠在少女膝盖处。少女原本想责备这种态度没礼貌，不过看在KR再度说出一句贤者的箴言，少女决定暂时将自己高贵的双腿借搭档一用。
 
     「加奈美正以太阳为目标前来。」
 
     「应该吧。」
 
     「而且那个家伙也是。」
 
     「汝真欣赏那个男人呢。」
 
     KR耸肩回应。这种事是理所当然。加奈美是特制的，她会破坏一切，带来崭新的风。但想在加奈美身上看见人类特质是一件难事。加奈美基于这个意义来说超乎凡人。
 
     KR勇猛扬起嘴角，回忆昔日在遥远阖苏的重逢与冒险。艾利亚斯、珂珮莉雅、列奥那多，以及加奈美。昔日好友朝大和前进的这趟旅途，KR曾经提供些许助力。
 
     新的霤险故事或许属于加奈美。
 
     不过，同时也是为另一个主角所准备的。
 
     等级九十的〈刺客〉。KR的朋友——列奥那多。
 
     这个冒险故事属于这个身披阖苏干燥强风的男人。
 
     2
 
     高高的天空。
 
     无限延伸的高空。
 
     阳光始终强烈、纯白、耀眼。
 
     但也正因如此，明明还是白天，但天空的蓝与其形容为天蓝色，不如形容为深暗的苍蓝邑。
 
     真要形容的话，这个颜色像是从大气层尽头的宇宙掬起一小块色彩。
 
     视野一角是平凡无奇的黯淡灰色山脉。不过没什么特别。在周围两百公里以内的区域，到处都看得见那条山脉的顶峰。
 
     艳阳高照，风中却隐含刀割般的寒气。考量到这里的海拔也堪称理所当然。
 
     这里是中国服务器的管辖范围。
 
     相当于现实地球哈萨克斯坦的宽敞土地中南部。
 
     名为「铁克利」的古代城镇。
 
     在〈幻境神话〉，这个区域叫作阖苏。不是国名，是地名。
 
     这个宽敞的内陆区域，被髑髅沙漠与赤砂沙漠等沙漠围绕。即使是沙漠以外的地区也净是干燥荒芜至极的荒野。茂密到足以藏身的植物很少，紧贴地面般的绿意零星覆蓋在灰褐色的大地。这个区域以阶梯地形连接高原，加上放眼望去净是相似的景色，所以光是用看的不会察觉这里海拔很高。
 
     即使在夏季，最高气温顶多也只有二十度出头。
 
     〈大灾难〉经过四个月的现在，入夜之后很快就低于十度。
 
     「阖苏」不是国名而是地名的理由其来有自。这个宽敞区域的居民人数很少。
 
     虽说中国的经济突飞猛进，却只是以部分沿海地区为中心的中产阶级增加，现实依然很严苛。到头来，现实的中国西部以及哈萨克斯坦等中亚区域，人口密度绝对不高。
 
     〈幻境神话〉的设计原则，是让玩家们在自己出身地的服务器玩，谈区域的玩家人数直接影响到该处的〈冒险者〉人数。换句话说，哈萨克斯坦的〈幻境神话〉玩家少，造成阖苏如此冷清。
 
     MMO是自由市场的一种「服务」，玩家人数直接反映官方研发时编列的资源。
 
     经营中国服务器的〈华南电网公司〉，当然将公司的研发资源集中在玩家较多的大陆东方沿岸区域。此外像是万里长城或北京周边，也精心设计成奇幻风格的冒险舞台。
 
     另一方面，出身（而且执著于故乡）玩家较少的阖苏这里，依然是只设置极少数迷宫与任务的未开发区域。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区域，仍忠实呈现出现实世界中地球的基本地形。到头来，〈幻境神话〉各区域的基本地形，是以卫星照片或超小型无人飞机进行激光测量取得的现实地球地形。
 
     这是用来节省研发人事经费的点子，不过地形资料非常真实，加上容易获得玩家的共鸣，因此成为提高〈幻境神话〉评价的特征之一。
 
     将现实地球比例尺减半重现的〈虚拟盖亚计划〉搭配气象模拟器，使得阖苏这里重现自古以来的中亚光景——包括干燥的大地、冰冷的风，以及过于湛蓝的天空。
 
     这幅美丽的光景是严苛自然环境的显现，在〈大灾难〉之后的世界成为跨越现实的真实，露出利牙挡在〈冒险者〉面前。
 
     列奥那多就这么无力倒在化为废墟的城镇——铁克利中央，轻声喊著「Jesus」。
 
     这座城镇是列奥那多的监狱。
 
     基于某个隐情来到这座城镇的列奥那多，得知这里有〈神殿〉。〈神殿〉是当成死者复活地点的游戏建筑物，设置在所有的玩家都市。
 
     在〈幻境神话〉，死亡的〈冒险者〉会在最后行经的〈神殿〉复活。即使在〈大灾难〉过后的这个失常世界，这一点依然没变。
 
     〈神殿〉包含复活用的神殿，以及范围更广的〈感应区〉。感应区大多和〈神殿〉所在的城镇面积相同。换句话说，玩家一进入城镇，就视为在〈神殿〉完成「登录」程序。在这之后，这个〈冒险者〉要是死亡，就会在「登录」的〈神殿〉复活。
 
     副本战斗区域或是高难度迷宫也具备这个构造。换句话说，整个战斗区域都是〈感应区〉，玩家在区域内部死亡时，会在迷宫入口的复活点复活。
 
     位于铁克利废墟的〈神殿〉也不例外，整座废墟都是〈感应区〉。
 
     剐开始，这座〈神殿〉让列奥那多非常高兴。
 
     因为他基于某些原因来到中亚旅行，这座〈神殿〉是令他谢天谢地的记录点。在这个地区旅行辛苦又严苛，要是不小心死掉，就得从遥远的某处重新展开旅途。
 
     孤零零设置在荒野中央的〈神殿〉，在他心目中甚至像是神的恩宠。
 
     然而现实不一样。
 
     「可恶，这样什么都做不了……」
 
     列奥那多慢吞吞看向城镇近郊。
 
     看得到那里有一种缓慢扭动身体，如同海市蜃楼的物体。
 
     〈阳炎恶鬼〉。
 
     等级五十二的精灵系怪物。
 
     列奥那多进入这座城镇，爬上位于中央的钟楼时，不小心碰到一面水镜。这个动作大概触发了事件。
 
     虽然事到如今只能想像，不过这肯定是五十级的副本事件。数不尽的〈阳炎恶鬼〉包围这座废墟。
 
     列奥那多的等级是九十。
 
     虽然不是炫耀，但他身为〈刺客〉的身手一流。如果是使用双刀的近战格斗，他自负在全国排行榜也名列前茅。身为出没在ABC大道的道地纽约客，身为每周到麦迪逊广场大啖「ShakeShake」汉堡的高阶极客(注：Geek)，他将所有热情投注在〈幻境神话〉。
 
     ……说穿了，列奥那多是个美国的重度阿宅，但他的热情如假包换。战斗之后是战斗，吃完垃圾食物又是垃圾食物。不只如此，他当然拥有少数非常重要的联系。例如网络游戏必备的无聊传说、争执、阳春的连续剧情节、炫耀的吹嘘，或是无止尽的稀有物品抢夺赛等等。
 
     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区区五十二级的怪物不足为惧。即使有五只、六只——甚至三十只，以最坏的状况，应该至少都可以突围吧。
 
     然而，现在包围铁克利废墟的状况没这么简单。光是肉眼可见，至少就有数千只〈阳炎恶鬼〉包围这座城镇。再怎么高明的九十级玩家也不可能逃离。
 
     列奥那多并不是一开始就掌握这般情报。
 
     这是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试图逃离城镇，后来败北、死亡、复活而取得的情报。这座城镇四面八方完全被封锁。
 
     状况差到极点。
 
     一般来说，无论陷入何种危机，只要「复活」就能传送到安全场所的〈神殿〉。即使没有死亡，也可以使用〈回城魔法〉返回。
 
     然而现在的列奥那多似乎将这座废墟「登录」为复活与返回的地点了。
 
     这么一来，无论死亡或是使用〈回城魔法〉都无法离开这里。
 
     「……肚子饿了。好想吃寿司啊。」
 
     列奥那多想吃爱吃的寿司。想吃得不得了。
 
     好怀念中城的「TASUDA」或苏活区的「USHIWAKA」。列奥那多喜欢芥末呛辣的鲔鱼寿司。不，他不奢求。事到如今，即使是东村的诡异加州卷，他也愿意妥协。列奥那多就是这么想念寿司。
 
     在〈大灾难〉之后的这个世界，饥饿是身体实际感受得到的痛苦。但是列奥那多孤陋寡闻，不知道人在这个异世界是否会「饿死」。即使持续饥饿会导致HP减少，他也没听过或亲眼看过有人就这样死掉。
 
     列奥那多的魔法背包里还有少许食物，但他很快就会亲自验证「饿死」的真相吧。
 
     「如果这里是北美服务器就好了。」
 
     若是在北美服务器，列奥那多也有熟人与好友。没被卷入〈大灾难〉的（幸运）朋友们，应该快乐留在现实世界吧，即使如此，列奥那多这个重度网游玩家，依然认识许多和他同等疯狂的人。
 
     然而，密语功能无法跨服务器使用。
 
     〈大灾难〉之后依然正常运作的好友名单，如今沦为一片暗灰色的板子，没有任何名字是亮的。这是理所当然。因为他的朋友大多在北美服务器，这里是中国服务器。
 
     「Holy　Shit……混不下去了。」
 
     现在的北美服务器，仿佛打开地狱油锅般充满混沌。逃离这样的恐慌环境，跳进〈妖精环〉想暂时找个藏身处，却落得这样的后果？列奥那多心想。
 
     〈幻境神话〉资历超过五年的他，即使不愿意依然察觉了。凭他一个人的战斗力，不可能脱离〈阳炎恶鬼〉的包围网。但他没有请求救援的手段，也无法期望借由升级或取得物品打破现状。
 
     「某人路过相助」的希望，他早就舍弃了。
 
     到头来，列奥那多也是偶然发现这座废墟。在毫无路标的辽阔荒野，这座废墟如同某种恶作剧般孤单矗立。
 
     仔细想想，当时就应该怀疑会引发某种任务或事件。
 
     这就是所谓「Checkmate」的状况。
 
     列奥那多的命运至此走到尽头。
 
     在阖苏——哈萨克斯坦湛蓝荒野的中心，列奥那多陷入只能找GM求助的绝境。
 
     这个世界当然没有神。
 
     3
 
     「哈啰！先生，睡在这里，肚子会着凉喔。」
 
     所以，列奥那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以为是某种玩笑。
 
     妄想尺度边缘的火辣佳人也是原因之一。
 
     位于眼前的，是一名黑发女性。
 
     列奥那多确认对方的基本资料。这是半自动化的习惯动作。
 
     名字是KANAMI……大概是「加奈美」吧。
 
     职业是〈武斗家〉，等级九十。
 
     亚洲人的脸孔，头发绑成一条粗辫子。充满好奇心的双眼以及挂着笑意的嘴角看起来很年轻，却无法立刻判定她的年龄。因为列奥那多听说过，即使年龄相同，亚洲人看起来也会比列奥那多这样的西方人年轻。具备游戏世界风格的装备是轻装，完全展露女性魅力的惹火打扮。
 
     如果在华盛顿特区，这样的她可能会遭到警方保护管束，不过在旧金山海岸就还在容许范围内。列奥那多想到这里摇了摇头。这是在地球的常识。
 
     总之，是一名身材很好又可爱的美女。在这个世界，任何女性都是美女，不过眼前的这名女性，光是和她简短交谈，从她具备张力如同歌唱的声音，就感受到美貌以外的魅力。
 
     「喂！」
 
     列奥那多想自我介绍，却不禁大喊。
 
     他想说明〈神殿〉的事，却察觉已经来不及了。
 
     〈神殿〉的感应范围是这座废墟全区。
 
     这名女性堪称也已经落入魔掌。
 
     「什么事？」
 
     「啊，没事，抱歉我太大声了。我是列奥那多，北美服务器的〈冒险者〉。」
 
     「这样啊。我是加奈美。」
 
     女性说完，和起身的列奥那多握手。
 
     从站着的视线高度，看得出加奈美身高大约一七O，比列奥那多还高。列奥那多对自己的身高没自信，虽然每次都会遇到这种事，但他开心不起来。
 
     「从北美服务器过来睡午觉？你挺厉害的呢。」
 
     「啊，不，并不是这样……这么说来，你怎么进入这座废墟的？」
 
     列奥那多说出内心的疑问。
 
     「嗯？正常走进来啊。」
 
     列奥那多反射性地看向大马路的遥远尽头。
 
     视力随着等级强化的列奥那多，看见城镇郊外界线周边的风景微微扭动歪曲。看来他的预料基于负面意义猜错了。
 
     换句话说，那些〈阳炎恶鬼〉不会攻击从外部入侵的个体。只会朝内部包围〈冒险者〉加以歼灭。
 
     似乎是这种游戏事件。
 
     「希望你不要太沮丧、不要恐慌、不要对我发泄情绪，好好听我说。」
 
     「嗯？」
 
     加奈美晃着辫子，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列奥那多。在东方人神秘双眼注视之下，列奥那多心跳加速，但他慎选言词进行说明，以免眼前这个终于遇见的同行受到打击。
 
     「那个……这座废墟，现在似乎陷入某个事件。」
 
     「事件？」
 
     「嗯。而且是副本事件。」
 
     「喔喔！」
 
     加奈美眼神闪亮，展露喜色。
 
     一点都不觉得高兴的列奥那多，压低音调说下去：
 
     「状况相当绝望。这座城镇有〈神殿〉。换句话说，加奈美小姐进来的时候，也已经……」
 
     「被『登录』了？」
 
     「是的。而且，想当然耳……」
 
     「不能用复活逃走，也不能用〈回城魔法〉逃走？」
 
     「没错。你理解得很快，帮了大忙。」
 
     「嗯嗯！我懂了！热血沸腾呢～！」
 
     加奈美的天真反应，令列奥那多为难。
 
     这个叫作加奈美的女性真的懂吗？
 
     看起来像是单纯针对「副本」这个部分而开心。
 
     该不会是初学音吧？
 
     在〈幻境神话〉，升级不是很困难的工作。各等级区间都设置又多又丰富，如同满汉全席的各种任务，光是依序解这些任务，等级自然就会上升。
 
     以悠久历史自豪的〈幻境神话〉，新旧玩家的差距是严重的问题。等级差距是最容易引人注目，妨碍游戏玩家共同游玩的要素。虽然已经基于这种考量搭载「师徒系统」之类的系统，不过要从根本解决问题，弥补玩家的等级差距是最快的方法。
 
     为此，〈幻境神话〉的营运团队推出「支援新玩家升级」的方案。
 
     换句话说，即使是新玩家，要将角色练到封顶的九十级也不会很难。一般玩家不用一百小时就可以达到九十级。
 
     不过另一方面，想凑到配得上九十级的装备很困难。若要将所有技能成长到奥传级或是凑齐秘宝级的装备，得耗费庞大的时间。
 
     加奈美的装备，以九十级的玩家来说不会丢脸，却不是列奥那多这种重度玩家的规格。从装备来看，加奈美玩游戏的资历应该不长。
 
     「你真的懂吗？这座城市现在被包围，我们恐怕逃不掉耶？」
 
     「咦？为什么？」
 
     加奈美一脸诧异地歪过脑袋，像是由衷感到不可思议般询问。
 
     「因为是副本……啊！对喔，你是中国人！」
 
     列奥那多察觉这一点之后放心了。
 
     列奥那多来自北美服务器，无法连络朋友，但如果加奈美来自中国服务器，就很可能连络得上朋友。〈大灾难〉之后的世界充满混乱与恶意，不晓得是否有朋友愿意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救援，即使如此，也比完全连络不上好太多了。
 
     既然是适合五十级挑战的二十四人副本，只要凑到十个装备普通的九十级冒险者，应该就可以突破。列奥那多甚至认为只要有五、六个和他差不多的玩家就能突破。
 
     「说这什么话？我是日本人，住在罗马，西欧服务器！」
 
     然而加奈美这番话粉碎列奥那多的期待。莫名优秀的自动翻译系统完美转换语言，所以他完全没察觉加奈美是哪一国人。
 
     「那么……」
 
     「不提这个，你为什么穿这样？」
 
     加奈美问完，列奥那多反复摇头之后回答：
 
     「没什么关系吧？这是兴趣。」
 
     实际上，他早已听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
 
     「Frog（青蛙）。」
 
     所以列奥那多听到这种没礼貌的问题，也能以自己想像得到最聪明的态度回答。这是什么打扮？是青蛙。代表什么？代表青蛙。为什么戴着只遮住双眼周围的红眼罩？因为是忍者。
 
     为什么是青蛙？为什么是忍者？
 
     真笨。
 
     当然是因为这样比较酷。
 
     「呃，你啊，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不过，加奈美的反应，和平常听到他的回应而傻眼的普通人不同。
 
     「这是扮装用的头饰系列吧？与其说是青蛙，感觉更像是变种蛙对吧？」
 
     列奥那多的外表如同漫画角色般讨喜，就某些角度来看很滑稽。加奈美反复重新审视这样的他，开朗大笑，看来芳心大悦。明明被这样大笑应该会感到侮辱，列奥那多却只是愣住，没有愤怒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列奥那多直接感受到，加奈美笑到不行的这句评语和嘲笑或侮蔑无缘，单纯只是深感兴趣又快乐的心情吧。所以列奥那多至今击退讨厌PK或无礼家伙的两把刀，也只有这次保持沉默。
 
     「我的外型不是问题吧？」
 
     「呀！因为真的太棒了！」
 
     「不关你的事。」
 
     「欸，欸！架刀摆姿势啦！给我看给我看！」
 
     「小心我把你去骨切片喔。」
 
     「好……好帅喔！好可爱喔！好想摸喔！」
 
     加奈美开朗大笑，用力抱住列奥那多。隔着列奥那多染成绿色的皮甲以及〈刺客〉专用的束腰上衣，散发嫩草般香味的柔软身体抱住他不放。
 
     「稍微有点节操吧！」
 
     「唔哇～总觉得你很赞耶！」
 
     「我不知道哪里赞！」
 
     「一起走吧。」
 
     ——咦？
 
     「我们正要去日本，不过终究很远吧？其实挺无聊的。所以啊，要不要一起去？毕竟在这种地方睡午觉，肚子会着凉的。」
 
     为什么要去日本？
 
     不对，我不是在睡午觉。
 
     重点是现在无法离开这里，她不能理解吗？
 
     不是这样。
 
     列奥那多整理几乎饱和的思绪。
 
     「我们」。推测年龄和列奥那多差不多的这个美女，刚才说了「我们」。
 
     「你有同伴？」
 
     「嗯。对了，既然要一起走，帮你介绍吧！」
 
     不，等一下，我还没答应和你一起走啊？列奥那多的这段指摘，到最后没说出口就消失了。
 
     虽然应该不是听到加奈美这番话，不过一男一女跨越废墟的瓦砾堆现身。至少男方是连列奥那多都认识的名人。
 
     「加奈美小姐（注：此处原文ミストレス&middot;カナミ，mistress为对已婚妇人的敬称，或女主人之意），有人生还啊。嗯……外型虽奇特，但看起来是实力深厚的〈冒险者〉。请多指教。」
 
     扬起嘴角露出迷人微笑，令人忍不住想吐槽的这个英俊青年，名为艾利亚斯&middot;赫克布雷德。
 
     「艾和亚斯&middot;赫克布雷德……」
 
     「嗯。原来你认识我啊。〈冒险者〉阁下，谢谢你。」
 
     艾利亚斯似乎对列奥那多的装备不抱任何疑问，愉快笑完要求握手。
 
     艾利亚斯&middot;赫克布雷德。
 
     在这个〈幻境神话〉的世界，他是少数举世闻名的角色。
 
     维持世界秩序的全界十三骑士团之一——〈赤枝骑士团〉的英雄。〈刀剑术师〉兼〈尊贵血族〉的〈古代种〉。
 
     〈古代种〉是这个世界依然是〈幻境神话〉MMO时就存在的游戏设定之一。NPC——也就是除了这个世界的玩家之外，出现在游戏里担任配角的角色，几乎都叫作〈大地人〉。
 
     城镇的居民与贵族、冒险的委托人、受害者，绝大多数都是〈大地人〉。
 
     这个世界的〈大地人〉设定为在各方面部不如〈冒险者〉。
 
     〈冒险者〉经由反复战斗而不断成长、升级，最后获得强大的战斗能力，葚至可以和龙或巨人交战。
 
     受到致命伤也不会完全消灭，而是回到〈神殿〉复活，因此也可以视为永恒不灭。
 
     然而〈大地人〉并非如此。
 
     人数占压倒性多数的〈大地人〉等级只有个位数，死亡就无法复活。到头来，他们负责从事银行业务或经营旅馆，从「游戏功能」来看，不需要等级与战斗能力。
 
     此外，既然是游戏，冒险的主角就应该是玩家，也就是〈冒险者〉。如果自己冒险的异世界，到处都是比自己强的村民，任何玩家想到都会不寒而栗吧。
 
     〈大地人〉之所以很弱，堪称是各种要素交错而成的设计。不过要是所有NPC都毫无战斗能力，在编写游戏故事、剧情与任务的时候不太方便。
 
     NPC抢走〈冒险者〉的戏分当然是本末倒置，但玩家偶尔也想看NPC和〈冒险者〉并肩作战的场面。
 
     〈古代种〉恐怕就是为此诞生的方便设定。
 
     〈古代种〉换句话说，就是例外的NPC。
 
     战斗能力优秀，匹敌〈冒险者〉，有时候甚至更强。他们会在各种任务「客串」，有时候协助〈冒险者〉，有时候向〈冒险者〉求助。
 
     〈幻境神话〉也和所有RPG的做法一样，从低阶不足为提的小任务，到高阶攸关国家或地区的阴谋，冒险的规模会逐渐扩大。
 
     等级低的时候，顶多只能保护村庄或集落不被狼群或〈地精〉们袭击。进行这种冒险时，任何〈冒险者〉都没机会和〈古代种〉有所交集。
 
     不过，等到玩家等级逐渐提升，面对撼动国家的邪恶侵略时，他们就会现身担任冒险任务的引路人或背景。
 
     〈古代种〉大多……应该说几乎都属于全界十三骑士团。全界十三骑士团是各服务器皆有一支，以〈古代种〉组成的骑士团。据说他们的职责是保护〈幻境神话〉的世界不受邪恶袭击，不介入国家或地区的权力斗争。
 
     例如列奥那多长年冒险至今的北美服务器，就有一支骑士团〈威恩守护者〉，会在与副本战斗有关的任务提供助力，或是扮演故事的骨干。
 
     比方说，高等级的〈冒险者〉从〈威恩守护者〉那里得知骑士团的某人启程展开某项调查之后下落不明。在寻找这名失踪骑士的过程中，逐渐得知关于塞多纳遗迹的古代恐怖秘密。
 
     〈古代种〉的人数当然比〈大地人〉少很多。不过饱们和高等级〈冒险者〉见面的机会也多，所以部分〈古代种〉在〈冒险者〉之间相当有名。
 
     而且，这位艾利亚斯，赫克布雷德正是此〈幻境神话〉世界首屈一指的英雄与名人。
 
     他是妖精族抚养长大，继承妖精族剑技的无敌勇者。游戏官网也刊登他的介绍。到头来，在店家发售的〈幻境神话〉盒装游戏封面人物，就是艾利亚斯，赫克布雷德。
 
     拥有棕色的头发与双眼，身穿白底蓝条纹的装甲大衣。武器是巨大的双手剑〈水晶之清流〉，使用绝对无敌的剑技〈妖精剑〉——他就是如此帅气、典型的勇者，甚至令人觉得这是某个国中生异想天开的设定。
 
     4
 
     「所以啊，艾利艾利……」
 
     「小姐，希望你别叫我艾利艾利。」
 
     「叫艾利艾利不是比较可爱吗？」
 
     列奥那多愣住时，加奈美与艾利亚斯在他面前拌嘴。艾利亚斯是〈古代种〉，不是〈冒险者〉。不只如此，他是NPC，换句话说甚至不是真人。
 
     为什么这个女生和艾利亚斯交谈得这么亲密？
 
     不，更重要的是，艾利亚斯为什么在这里？
 
     他所属的〈赤枝骑士团〉应该在北欧服务器才对。
 
     艾利亚斯当然是众多〈古代种〉之中最有名的一人，知名度和「白翼姬」铃香凤不相上下。
 
     正因如此，所以不在欧洲服务器，而是在北美服务器的列奥那多也认识艾利亚斯。然而就算这么说，〈古代种〉鲜少离开自己负责的服务器。只要不是特别企划的国际活动就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何况现在的〈幻境神话〉没有官方人员企划活动。
 
     愣住的列奥那多脑中响起低沉稳重的铃声。检视这个系统音效，发现系统跳出一个邀请入队的视窗。应该是面前这组人的邀请吧。列奥那多没详细确认就答应了。
 
     编入小队之后，脑中列出队员名单。透过这个画面，列奥那多首度得知邀请他的娇小少女叫什么名字。
 
     少女叫作珂珮莉雅。
 
     她刚才和艾利亚斯一起现身，但艾利亚斯造成的震撼，令列奥那多完全忘了她。是一名印象不起眼的女孩。
 
     少女约一四〇公分，娇小身体穿着维多利亚风格的女仆服。似乎是〈牧师〉。等级理所当然般是九十级。
 
     她走过来仰望孪奥纳多，捏起裙子优雅行礼。
 
     「珂珮莉雅叫作珂珮莉雅。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需要治疗吗？」
 
     「啊，我是列奥那多，初次见面。不，治疗就免了。」
 
     列奥那多低头看着如同娃娃般给人神奇印象的少女心想，虽然这个少女的反应挺奇怪的，却似乎是队里最正常的人。
 
     列奥那多加入队伍才知道，加奈美他们似乎总共只有四人，分别是刚才不得已入队的自己、黑发美女加奈美、眼前的少女珂珮莉雅，以及艾和亚斯。
 
     加奈美是九十级的〈武斗家〉。
 
     珂珮莉雅是九十级的〈牧师〉。
 
     列奥那多到这里都懂，都能理解。虽然人数只有少少的三人，不过包括了在前线阻挡敌人的回避型肉盾〈武斗家〉、负责治疗的〈牧师〉，列奥那多则是以强大攻击力专注减少敌人数量的〈刺客〉，这样的平衡绝对不差，是以最少人数构成的精简小队。
 
     不过，加入这个小队的艾利亚斯是怎么回事？
 
     一百级的〈刀剑术师〉。
 
     列奥那多差点以为面前的大地扭曲起伏，觉得一头雾水。
 
     到头来，为什么NPC可以组队？
 
     而且光是〈刀剑术师〉就令人费解。在〈幻境神话〉可选择的职业共十二种。战士系三种、武器攻击系三种、治疗系三种、魔法攻击系三种。其中绝对没有〈刀剑术师〉这种奇怪的职业。一百级也有问题。〈冒险者〉的等级上限是九十，从两年前的资料片至今都没变。
 
     只有自己的等级超越旁人极限、只有自己拥有其他玩家无法取得的专属职业。这应该是只限于动画才有的设定。
 
     一切都像是在嘲笑列奥那多已知的常识。
 
     「侦测到心跳异常。需要治疗吗？」
 
     「不，这就免了，不过是我有问题吗？」
 
     「没发现状况异常图示。」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你们旅行很久了吗？」
 
     列奥那多问。
 
     「珂珮莉雅是在花都被主人收留的。」
 
     她说出的话语经过自动翻译，所以比嘴唇动作慢一点点。知道这一点的列奥那多思索片刻。她说的「花都」记得是巴黎。这么一来，代表加奈美与艾利亚斯是从北欧服务器横越欧洲来到中亚。或许他们真的想前往日本。
 
     不过，他的思绪至此被迫中断。
 
     随着巨大的破碎声，列奥那多发现加奈美与艾利亚斯不知何时消失身影。
 
     「开始战斗了。为了确保可以治疗的距离，珂珮莉雅即将移动，只能陪你到这里为止，请见谅。」
 
     「不，没关系。我也过去！」
 
     列奥那多和珂珮莉雅一起沿着干燥至极的街道往前冲。
 
     无须寻找。
 
     到头来，这座铁克利镇是废墟，没什么遮蔽视野的建筑物。高原地形的冷风与艳阳轻易风化砖瓦。如今在这座废墟，和人差不多高的柱子或墙壁少之又少。
 
     所以轻易就能确认战场位置。
 
     贯穿城镇的十字大道东方尽头，响起震耳欲聋的雷鸣。是雷击系的魔法。足以令景色扭曲的海市蜃楼群，应该是〈阳炎恶鬼〉。
 
     从景色扭曲程度来看，那一区肯定聚集了几十只怪物。
 
     依然位于数百米前方的艾利亚斯高举透明的双手剑，毫不畏惧攻进恶鬼群中心。
 
     （他在做什么？）
 
     列奥那多背部猛然冒出冷汗。
 
     艾利亚斯还好。他拥有的特殊职业〈刀剑术师〉以及一百级的实力，列奥那多不知道实际上有多强，所以虽然只是渺小的希望，但艾利亚斯有可能独力驱逐无数的〈阳炎恶鬼〉。
 
     然而，如同跟着艾利亚斯加入混战的加奈美办不到。这完全是自杀行为。
 
     同样九十级的列奥那多撑不了五分钟就被血祭。由此就清楚知道加奈美多么鲁莽。
 
     「已确保战术距离，开始支援战斗——咏唱：〈光耀圣域〉、〈盾光防护〉。」
 
     事到如今不得已了。
 
     顶多就是再死一次。
 
     列奥那多下定决心了。在他身旁奔跑的珂珮莉雅，大概是已经进入魔法射程范围，开始对同伴使用支援魔法。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攻击，不过支援魔法完全是援护行为——也就是参与战斗。
 
     〈阳炎恶鬼〉将会确实察觉、锁定珂珮莉雅。
 
     目前艾利亚斯与加奈美在前线战斗所以还好，但要是他们两人倒下，恶鬼们的下一个猎物，应该会锁定这名娇小的少女。到时候少女明显会没命。
 
     换言之，这名少女等于签下附带时限的死亡证明。除了列奥那多的三人都不例外。
 
     既然这样，列奥那多此时也应该勇于赴死吧。
 
     列奥那多当然觉得这样很笨，但「极客」就是会做这种愚蠢的举动。身为道地纽约客的列奥那多也有自己的矜持。反正应该没有任何人会理解，不过说到「忍者蛙」当然就是正义的使者。
 
     可不能只在后方欣赏女孩的屁股。
 
     「喔喔喔喔喔！」
 
     列奥那多如同从肺部挤尽空气般咆哮，同时冲向海市蜃楼般摇晃的怪物群，以强化过的身体能力翻身跳到对方上空。是〈机动突击〉。对于大多数怪物来说，这个位置是死角。
 
     （毫不保留！）
 
     列奥那多第一招就选择自己威力最强的绝招。
 
     战士职的存在意义是吸引敌人，让同伴脱离敌人的注意范围；治疗职的职责是治疗同伴，以免同伴死亡；魔法师则是负责掌控战况，在战斗结束前防止任何不测。
 
     那么〈刺客〉——武器攻击职的任务是什么？
 
     武器攻击职的职责集中于一点，就是歼灭敌人。在武器攻击职之中，〈刺客〉的能力设计为专精于除掉敌人。
 
     〈刺客〉最强的技能〈绝命一闪〉正如列奥那多的预料，在一瞬间打出将近一万的伤害。对于等级低十级以上的对手，还附加直接毙命的效果。
 
     周围响起像是空包弹的清脆尖锐声响。
 
     随着就某方面来说颇为滑稽的这个声音，一只〈阳炎恶鬼〉破裂消失。
 
     「喔！呱奥纳多，你终于来了！」
 
     「请不要取这种没礼貌的绰号！」
 
     「那么，差不多该进入重头戏了——来吧，〈水晶之清流〉啊！我体内蕴含的妖精族之血啊！赐我力量击倒眼前的敌人吧！」
 
     这究竟是哪门子的日本动画啊？列奥那多在内心吐槽，但他没有余力真的说出口。他眨眼之间解决一只怪物，慎重环视周围。敌人数量很多，光是视野所见就有数十只，要是拖太久，包围城镇的其他怪物也会从别处聚集过来。列奥那多已经体验过了。
 
     必须稳住阵脚，而且以最高效率减少敌人数量才行。艾利亚斯全身笼罩着闪耀紫色与水蓝色的光之洪流。仔细一看，这股守护之力似乎也分享给加奈美、列奥那多与珂珮莉雅。
 
     多亏这种似乎能强化防御力的特效，目前勉强可以稳住战线，不过敌人即使只有五十级左右，造成的压力也绝对不容小觑。
 
     若能就这样减少敌人数量最好。
 
     不过，如果敌人呼叫援军增加的速度高于列奥那多消灭敌人的速度，这股均衡将会轻易瓦解吧。到时候珂珮莉雅将会来不及治疗，节节败退的前线继续逞强，导致全军覆没。
 
     这场战斗，是减少敌人数量的战斗。
 
     列奥那多咬住嘴唇。
 
     既然这样，这场战斗的关键，掌握在身为〈刺客〉的他手中。
 
     5
 
     〈阳炎恶鬼〉如同霞雾从地面浮现。
 
     正如其名，真的仿佛海市蜃楼般摇晃。
 
     「嘿呀！」
 
     列奥那多挥动自豪的幻想级双刀。
 
     不如〈盗剑士〉擅长二刀流的〈刺客〉挥动的这两把刀，是具备特异造型与效果的专用装备。借由这个物品的效果，列奥那多的所有攻击都会追加火焰伤害。这种附加效果统称为〈附加发动能力〉，稀有魔法物品经常具备这种能力。
 
     列奥那多在半空中留下火焰轨迹，穿梭在敌阵之中。
 
     在合计十二种职业之中，〈刺客〉是打得出单一最高伤害的攻击特化职业。不过要打出超高伤害必须达成几个条件。
 
     例如其中一个条件，就是敌方不能注意到他。
 
     在目前这个场合，前卫是加奈美与艾利亚斯，两人靠着淡淡水蓝色光辉的特效，充分吸引怪物的注意力。大概也是个性使然吧，光明正大矗立在〈阳炎恶鬼〉中央的艾利亚斯，以及开朗欢呼舞动四肢的加奈美，充满吸引敌人注意的魄力。
 
     第二个条件，是必须从敌人的死角攻击。绕到敌人背后，以毫无防备的角度攻击，就可以满足这个条件。幸好〈刺客〉用来满足这个条件的技能非常丰富。
 
     只要忠于基本的团队合作，满足这两个条件绝非难事。前卫战士职吸引敌人，再由〈刺客〉绕到敌人身后攻击。这种阵型是〈幻境神话〉的基本概念。
 
     不过，〈刺客〉的攻击力很高。
 
     要是造成过大的伤害，怪物会判断身后的列奥那多比前卫战士职更棘手危险，因而变更目标。这么一来列奥那多将会受到攻击持续受伤，也无法发挥自豪的攻击力。
 
     此外，即使身后遭到重创的怪物没将注意力移向列奥那多，也会暂时对周围提高警觉。换句话说，从死角攻击变得不一定管用。
 
     为了防止这种损失，列奥那多在战场奔驰。
 
     透过这种自主移动，增加可以攻击的怪物数量。从这些增加的选项挑出已经受伤，可以一招消灭的怪物；或是正在专心攻击前卫，因而露出破绽的怪物，重点击破。
 
     这种连续移动的攻击方式，是〈刺客〉列奥那多在〈大灾难〉之俊得到的解答。
 
     列奥那多没有丢了重度玩家的脸，展现一流的战法。
 
     不过，即使在这样的列奥那多眼中，艾利亚斯也明显异常。
 
     艾利亚斯是〈古代种〉。
 
     不是〈冒险者〉。
 
     按照列奥那多他们的常识判定艾利亚斯是否正常，当然是一种错误吧。不过就算这么说，列奥那多也无法释怀。
 
     「出征吧！〈水晶之精灵〉！洁净的水之精灵啊，化为千丈锋刃闪耀吧！〈流水千刃雨〉！」
 
     如同回应艾利亚斯的呼唤，以艾利亚斯身体为中心构筑的魔法阵，出现半物质化的水精灵。是秀发宛如流水的湖中贵妇。她修长的手往前一指，艾利亚斯就高声一喝，挥动以水晶打造的魔剑。
 
     剑尖射出具备〈水〉之性质的光，将无数水滴化为针，接连击倒〈阳炎恶鬼〉。
 
     威力强到〈阳炎恶鬼〉暂时爬不起来，最重要的是范围很广。大概是前方一百二十度广角，射程十米左右。是反常的攻击技能。
 
     如果这是〈妖术师〉的攻击，列奥那多应该不会吃惊。他们是和〈刺客〉并列的攻击专家，而且是范围攻击的专家，所以魔法当然强力。
 
     但艾利亚斯不是〈妖术师〉。不只如此，还拥有匹敌甚至胜过加奈美的防御能力，如同前卫——也就是战士职般战斗。此外，保护全队的亮水蓝色赋予魔法，性能比起治疗职毫不逊色。
 
     这么一来，只能说艾利亚斯兼具各种职业的优点。
 
     直截了当来说，强得像是作弊。
 
     （这家伙是怎样？）
 
     即使内心惊愕大喊，列奥那多依然打倒一只又一只的敌人。〈刺客〉是将伤害集中在单一目标的攻击手。虽然艾利亚斯的范围攻击性能很强，但列奥那多自负总伤害绝对不输他。
 
     列奥那多绕到被艾利亚斯的攻击打飞而暂时僵直的〈阳炎恶鬼〉身后，以飞燕般的速度挥动双刀。
 
     必杀绝招〈绝命一闪〉的冷却时间是三百秒，暂时无法使用。不过一流的〈刺客〉只要从敌人背后精准攻击，爆击率就超过五成，累积的伤害足以弥补〈绝命一闪〉的空缺。
 
     「〈冒险者〉列奥那多啊！麻烦你给予最后一击！」
 
     「他叫作呱奥纳多啦！」
 
     加奈美开朗的声音令列奥那多头痛。拜托饶了我吧。
 
     「我的剑技〈妖精剑〉无法埋葬敌人！」
 
     艾利亚斯说起莫名其妙的事。
 
     「我接受妖精族的刻印，〈妖精眼〉的诅咒在体内的〈魔力传导回路〉奔驰。」
 
     艾利亚斯这番话，列奥那多刚开始以为是翻译功能失控，但是看到他正经无比的表情就确信，叫作艾利亚斯的这名男性，正是日本所说的设定迷，强度的妄想狂。艾利亚斯继续高声说出令背部发痒的话语。
 
     「〈妖精眼〉的诅咒，使我无法彻底打倒怪物！」
 
     「咦？」
 
     即使是列奥那多，听到这句告白也停下脚步转身。
 
     「所以，麻烦你给予最后一击！」
 
     「啊～呱奥纳多？换句话说，就是那样啦。艾利亚斯是〈古代种〉，没办法把怪物的HP打到归零。」
 
     太荒唐了吧？列奥那多瞬间感到惊愕，却重新认定这也在所难免。仔细想想，〈古代种〉是游戏的NPC，本分是协助玩家体验游戏，炒热气氛的配角，他们自己引人注目也没用。
 
     正因如此，艾利亚斯才会受到「无法彻底打倒怪物」的限制吧。
 
     列奥那多不知道这是所有〈古代种〉受到的限制，还是只有艾利亚斯受到的限制，不过听艾利亚斯的说法似乎不是后者。因为艾利亚斯为了将这个限制合理化，增加了「受到〈妖精眼〉的诅咒」这个专属设定。虽然令人头痛，但这是他自己承认的，无法否定。
 
     无论如何，列奥那多该做的工作都没变。
 
     列奥那多蹲下躲过横向吹来的热风，就这么压低身体挥动右手的直刀。没传来太沉重的手感就斩断敌人。
 
     就这么行云流水地移动，进行攻击。
 
     受到列奥那多攻击的对手，无论是倒下或活下来都没差。列奥那多维持在「动」的状态，持续从死角发动攻击。
 
     打倒一只〈阳炎恶鬼〉的列奥那多，露出有苦说不出的表情看向加奈美。
 
     艾利亚斯就算了。
 
     他是〈古代种〉，拥有〈冒险者〉没有的职业〈刀剑术师〉，所以他那乱七八糟的能力，列奥那多即使情绪上无法接受，在系统上依然有接受的余地。
 
     但是加奈美不一样。
 
     她无疑是〈冒险者〉，职业也是列奥那多熟悉的〈武斗家〉。等级也和列奥那多一样是九十。
 
     装备看起来也不像是使用特别稀奇、高级的东西。至少不像是拥有幻想级〈刺客〉专用双刀〈忍者双焰〉或幻想级饰品〈修洛之潜行腰带〉之类的强力物品。
 
     她双手装备的武器，应该是八十九级的制作级物品〈巨人克星之护手〉吧。
 
     装备并不寒酸，似乎仔细思考研究过，但是完全比不上排行榜上的高等玩家。都是「用尽财产勉强凑得到」的东西。
 
     「呀呼～！咚咚砰！」
 
     加奈美踩稳马步挥出正拳。
 
     接着加奈美向前一步，挥出左拳、右拳，以手肘与肩膀撞击。再来像是为华丽的连技收尾。如同重力消失般在半空中飞舞，伸直如同木桩的这一腿，将〈阳炎恶鬼〉固定在大地。
 
     〈阳炎恶鬼〉就这样淡淡闪烁，消失。
 
     加奈美的攻击力不对劲。
 
     〈幻境神话〉游玩资历漫长的列奥那多看得出来。在战士职之中，〈武斗家〉的攻击能力确实比较高，是组合轻度打击累积伤害的类型，连段的次数令人瞠目结舌。不过即使如此，总伤害量也只是「在战士职之中还算高」。
 
     战士职的职责是在前卫吸引敌人攻击，牵制敌人。换句话说，战士职的特征是固定敌人的能力以及生存性能。
 
     相较于〈守护战士〉，〈武斗家〉极度缺乏以铠甲或盾牌减少伤害的性能，相对来说，是以高回避率与高HP巩固前线的战士。加上数种适合单独行动的能力以及还算高的攻击力，号称是行家所喜爱，适合用来单打的职业。
 
     不过，攻击力绝对不可能匹敌专精攻击的〈刺客〉。在建构〈幻境神话〉这个游戏的平衡度时，这是理所当然的法则。
 
     （这种事……怎么可能……）
 
     列奥那多反复确认。
 
     在现今〈幻境神话〉的世界，看不到自己对怪物造成多少伤害。不过看相同怪物大概几秒被打倒，可以大致估算出攻击力。
 
     以合计的时间来说，加奈美收拾〈阳炎恶鬼〉的速度几乎和列奥那多相同，甚至更快。
 
     列奥那多如果使用〈绝命一闪〉，当然可以眨眼收拾怪物。但这只不过是一瞬间，换算成敌人数量只有一只。加奈美从刚才就一直维持着列奥那多使用〈绝命一闪〉才勉强打得出来的伤害输出。
 
     （发生什么事？莫名其妙！）
 
     列奥那多差点陷入恐慌。
 
     加奈美是东洋人所说的「妖怪」吗？始终以开朗心情持续打倒敌人的加奈美，看在列奥那多眼里，甚至突然像是一只毛骨悚然的怪物。
 
     「啊！」
 
     加奈美突然像是伸懒腰般看向战场另一头。
 
     「战场出现空白。」
 
     不知何时靠近到列奥那多身后的珂珮莉雅这么说。珂珮莉雅是治疗职，不是胡闹的〈古代种〉或来路不明的东洋拳鬼。列奥那多看向周边警戒，不过大概是因为艾利亚斯的范围攻击，加上列奥那多、加奈美两人见一只打一只的关系，〈阳炎恶鬼〉只有保持距离包围他们伺机而动。
 
     此时，一匹白马潇洒飞奔而来。加奈美抓住马鬃，伸出左手将珂珮莉雅拉上马背。
 
     「走吧！这些家伙再怎么打也有增无减，不太好玩！」
 
     加奈美从包包取出葫芦状的水壶，仰头喝了口水。
 
     「等一下！这是怎样？我们要用走的吗？」
 
     艾利亚斯发出像是哀号的声音。列奥那多也频频点头深表同意，不过回应他们的，只有加奈美以湛蓝穹苍为背景的愉快笑容。
 
     「出发吧！东进！（GO！EAST！）」
 
     就这样，四人加一匹马的旅程揭开序幕。
 
     6
 
     吹过荒野的风已经冷得令人以为是冬天。
 
     在这片荒野，「夜晚」的意思不是充满黑暗。
 
     失去不识趣的光明，充满寂静的透明。这才是「夜晚」的意思。
 
     宇宙的蓝维持深沉的颜色，如同横躺在大地。在这样的辽阔景色中抬起头，看得见亿万星空。
 
     这就是阖苏的「夜晚」。
 
     远方山群隐约展露阴暗的身影，使得星空出现缺角。
 
     照亮列奥那多等人的，是劈啪迸出火星的橙色营火。
 
     列奥那多点燃的营火上方，挂着珂珮莉雅从包包取出的白铁水壶。
 
     水壶咻咻冒出的蒸气，被高原的冷风吹散，转眼消失。
 
     艾利亚斯与加奈美趁著冷风止息的空档架好帐篷回来了。加奈美将粗纹厚披风裹在身上。
 
     〈冒险者〉身体强健，但终究受不了夜晚寒气吧。加奈美穿着露肚脐的服装当然会冷。
 
     珂珮莉雅摆好同样从包包取出，满是刮痕的四个白铁杯，慎重倒入黑色液体。是加入满满蜂蜜的咖啡。
 
     「所以，要怎么做？」
 
     列奥那多噘著嘴，从包包取出厚上衣穿上，询问众人。
 
     「什么怎么做？」
 
     「我问的是今后要怎么做。」
 
     「和我说的一样啊，要去日本。」
 
     加奈美随口回答列奥那多的问题。
 
     「你知道吗？日本这个国家，要渡海才到得了耶？」
 
     列奥那多是极客，比普通的北美人更熟悉日本。日本是紧邻中国东方，位于世界尽头，又妙又酷的国家。
 
     列奥那多不知道自己这群人的详细位置，但至少知道位碱欧亚太陆中央偏西北的区域，大致来说应该在伊朗或伊拉克的「右上」。
 
     从这里旅行前往日本，而且不使用〈妖精环〉。简直是疯狂的行径。
 
     「没问题的。对吧？」
 
     加奈美征询艾利亚斯的意见。艾利亚斯露出似懂非懂的大方表情点头。
 
     「努力游泳就可以渡海喔。」
 
     加奈美双手捧著咖啡，说出这种乱来的结论。
 
     列奥那多投以责难的视线，她连忙出言补充。
 
     「你想想，我虽然不久之前搬到欧盟，不过身体硬朗的爷爷奶奶，都可以泳渡多佛海峡喔。海耶？海峡耶？日本跟台湾也差不了多远吧？行得通的。」
 
     是吗？列奥那多感到疑问，却也无法断然否定。调出脑中模糊的知识，日本和中国沿海凸出来的地方似乎很近，不过真的会这么顺利吗？到头来，列奥那多觉得泳渡多佛海峡的应该都是难民，但他基于节制没说出口。自从〈崩解〉之后，哪里都差不多。
 
     「何况这个世界采用〈虚拟盖亚计划〉，距离缩为一半，加上〈冒险者〉的身体能力，不可能行不通啦！」
 
     听加奈美这么说，列奥那多就觉得似乎可以。
 
     但他没察觉一旁的珂珮莉雅静静摇头。
 
     「……总之，那个，要渡海到日本就算了，不过抵达日本要做什么？这里是欧亚的正中央耶？如果将地球圆周大致设为四万公里，四分之一是一万公里，在这个世界减半也有五千公里。」
 
     「如果时速五百公里，十小时就……」
 
     「天底下哪有这种旅人？都可以造成音爆了！」
 
     列奥那多叹气时，珂珮莉雅静静开口：
 
     「一天走五十公里，估计一百天可以抵达。放心，半年内抵达的可能性很高。」
 
     听珂珮莉雅这么说，就觉得确实没错。
 
     虽然在铁克利废墟尝到苦头，不过四名队员的其中三人是九十级，另一人是艾利亚斯，他的实力真的超乎常理。只要没被什么事件波及，如果是单纯的移动、单纯的荒野之旅，危险程度不算高。
 
     如果有时间限制另当别论，但若只是移动，「总有一天」可以抵达吧。
 
     然而……
 
     就算这么说，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粗估就要耗费半年的旅程不太正常。
 
     「为什么不惜千里迢迢前往日本？加奈美，记得你说你是日本人？所以才想回日本吗？」
 
     「哎，我承认这是原因之一啦。不过……」
 
     加奈美就这么裹着厚外套，隔着火堆注视列奥那多，露出不像是女性的笑容。
 
     「你不懂吗～？嘻嘻。」
 
     就算加奈美这么说，但列奥那多今天才初遇加奈美，不可能知道她的隐情。
 
     列奥那多默默摇头，加奈美随即以平静的声音开始说明。
 
     「这次的事件——肯定基于某个原因吧？我想知道这个原因。」
 
     加奈美话语如同孩童般率直。
 
     这段纯真的话语插入列奥那多内心。
 
     既然这样，列奥那多也想说。想要说「我也想知道原因」。但列奥那多说不出口。就这么说不出口，度过直到今天的每一天。
 
     列奥那多在〈幻境神话〉的主城是Big　Apple。仿造现实世界纽约的这座城市，是列奥那多的故乡、居所与荣耀。
 
     穿过四季绽放美丽花朵的中央公园往南走，是陶瓦与红砖建造的卡内基音乐厅。在BigApple，这里不是音乐厅，是沙威玛与墨西哥玉米饼的贩卖处，不过是最适合列奥那多这种市中心居民聚集的场所。
 
     就这么沿着7thAve.南下，就来到全球最杂乱的路口——时代广场。纽约客在如此拥挤的人群里也不会慌张。自己的目的地已经输入大脑，所以可以无须在意他人，以最高效率持续行走。只有乡下土包子会半张著嘴仰望摩天大楼。
 
     动作如同人造人的他们，目的地可能是克莱斯勒大楼、钻石大道或联合国总部，不过在〈幻境神话〉，这些地标都是废墟，成为Big　Applek&lt;D公会的根据地。
 
     FAO史瓦兹玩具店、三一教堂、无线电城音乐厅。各大建筑物用为知名大规模公会的根据地，即使摇摇欲坠依然美妙的身影，傲然矗立在异世界的蓝天之下。
 
     纽约是最棒的城市。
 
     无论在地球还是这个〈幻境神话〉的世界都一样。充满邻居情谊以及颠覆混沌般的能量，这样的大都市就是纽约，是列奥那多的家乡。
 
     然而〈大灾难〉改变了一切。
 
     经过恶梦般的那一天，半数公会逼不得已解散，剩下的半数公会之中，又有一半摇身一变，成为暴君般怪物统治的暴力集团。
 
     公会本身没有人格。因为公会只是一个名称、一个系统。正因如此，在那场赋予所有人悲叹的混乱之中，标榜邪恶目的的公会非常强势。
 
     抢夺其他的〈冒险者〉，或是抢夺更容易压榨的〈大地人〉。世间一旦容许这种行为，就会产生利益。公会只要建立权力结构争夺这种利益，成立以暴力服人的机构，就可以存活下去。
 
     然而，大多数玩家所属的中立公会不强。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个人主义或公平不会成为目标。个人主义总归来说只顾自己的利益，公平是分配利益的指标。不以强权保障的道德连一周都撑不住。
 
     标榜参与者的连带责任与公平，实际却只会推托责任的公会，一个晚上就毁灭了。玩家们只会疑神疑鬼，不发一语离开。
 
     大多数玩家确实不想诉诸暴力，却同样不想为别人做任何事。换句话说，个人主义在这个世界无法遏止纷争，只能眼睁睁坐视不管。
 
     对于这样的玩家来说，公会这种场所应该只是方便利用的工具。只是因为〈幻境神话〉是游戏，所以至今问题没有浮上台面。
 
     其中也有标榜正确理念的和平公会。
 
     不过，连这种公会都没办法无限接纳玩家。许多玩家在〈大灾难〉受到打击，光是保护自己的安全与利益就没有余力。
 
     公会在本质上是互助组织。
 
     在Big　Apple，没有公会亲切到收容「不想互助的成员」。
 
     （……毕竟发生了暴动呢。）
 
     六．〇一的粮食暴动以及后来的公开私刑，使得Big　Apple完全处于杀戮气氛。列奥那多这段时间一直躲在下水道，几个交心好友也接连离开Big　Apple。
 
     他最喜欢的Big　Apple在眨眼数次的短暂期间，成为眼神污浊的个人主义者居住的城市。拒绝与暴力的城市。
 
     列奥那多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样的故乡，启程寻找可以暂时隐居的秘密居所。反正要离开Big　Apple，去远一点的地方也无妨。他抱持这个想法跳进〈妖精环〉，却被传送到地球的另一端，无疑是他的一大失算……
 
     「〈大灾难〉的原因，我根本无从想像。」
 
     列奥那多回忆故乡低语。如果事出有因，他当然想知道。因为要是可以理解这个原因，故乡的众人应该不会恐慌成那样，也不会丧失良知。
 
     不过，他无法开口询问这个单纯的问题。因为他的本能告诉他，这攸关这个世界的谜——他觉得自己这种市井小民不该贸然开口询问，下意识地畏缩。
 
     所以列奥那多注视如奈美的这份率直，感到耀眼。
 
     「造成这种骚动的原因，我想到的可能性不多。虽然不知道是否是本次事件的直接原因，但我觉得〈开拓智域〉很可疑。」
 
     艾利亚斯也点头附和加奈美的说法。
 
     这股气氛代表两人已经讨论过这件事了。
 
     列奥那多承认确实有可能。
 
     却也同时觉得是无稽之谈。
 
     事件发生在五月三日。资料片的预定解禁日是五月四日。
 
     〈幻境神话〉会在玩家玩游戏时，利用剩余带宽——也就是通讯速度的「余裕」下载资料片。资料片〈开拓智域〉的内容，应该已经沉睡在全世界的〈幻境神话〉玩家电脑了，不过内容的解禁日是那个事件的第二天。
 
     换句话说，这是依然沉睡的资料。
 
     从日期相近的程度来看，确实有疑点。
 
     不过，既然资料在沉睡，那就无从验证。进入〈幻境神话〉世界的玩家们，无法直接检视电脑里的档案。
 
     「哎……资料片确实可疑。〈大灾难〉是在〈开拓智域〉即将实装时发生，所以我懂，两者或许有某种关连性。不过，就算这么说又能怎样？……实际上，资料片没有实装。在这个世界，没实装的东西要怎么调查？」
 
     加奈美回答列奥那多的问题。
 
     「所以要去日本！」
 
     「为什么？我不懂。」
 
     「日本是东方国度喔。」
 
     「咦……？」
 
     「要前往比纽约早十四小时，也就是全世界唯一实装〈开拓智域〉的服务器——日本服务器。我觉得这么一来，至少可以得到一些线索。」
 
     7
 
     十四小时。这是时差。
 
     纽约以东的地区，比纽约更早迎接「五月四日」。
 
     是的。〈开拓智域〉是在五月四日实装。列奥那多想到这里惊呼。
 
     「日本已经实装资料片了？」
 
     「没错。」
 
     这个闷声闷气的男性声音，使得列奥那多再度吓一跳。
 
     列奥那多看向艾利亚斯，他也吓一跳般摇头回应。确实应该不是艾利亚斯。艾利亚斯的声音响亮深沉，符合俊美青年的形象，和他高瘦的体型与甜美的面容非常搭配。连声音都迎合女性粉丝。
 
     他讲话不是刚才那种闷闷的声音。
 
     列奥那多试着看向珂珮莉雅，她以磨亮绿松石般的深蓝色双眼，诧异地注视列奥那多。怎么想应该都不是珂珮莉雅。
 
     「加奈美，我难得正经讨论，别发出怪声音啦。」
 
     「呱奥纳多，为什么我非得发出像是鼻鉴的声音啊？」
 
     「我不是呱奥纳多，是列奥那多。」
 
     「原来是向原作致敬啊。」
 
     「没错。这套青蛙装是英雄的……谁？」
 
     低沉的声音再度传来，列奥那多朝声音来源转身一看，是一匹白马。
 
     「啊，是刚才的马。」
 
     马讲话已经很奇怪了，但加奈美的开朗声音像是泼了盆冷水，使得他惊讶的心情消弭。感觉一一应付也很愚蠢。
 
     「这是加奈美的马吧？」
 
     「不是啦。这不是呱奥纳多为了逃离准备的吗？」
 
     「不是。」
 
     列奥那多一边回答，一边好不容易忍住「既然这样，加奈美光明正大骑上别人准备的马，要马的主人在马旁边跑吗？」的吐槽。
 
     到头来，能以道具叫出来的马匹等骑乘生物是用来移动的。基于这个用途，召唤需要花费固定时间，玩家鲜少愿意在战斗时召唤。
 
     中阶左右的〈冒险者〉，大致都会购买、拥有召唤马的笛子。列奥那多这个等级的重度玩家，甚至会拥有在大型副本取得的〈水栖马〉召唤笛，不过这种白马不在列奥那多感兴趣的范围。
 
     「何况，白马为什么会讲话？」
 
     「它不是白马，是〈白泽〉。就珂珮莉雅所知，是中国相传听得懂人话，精通万物的圣兽。在〈幻境神话〉归类为幻兽。」
 
     「猜对了！」
 
     「啊啊，因为听得懂，所以会讲人话啊。所以是爱上我才来救我……」
 
     「猜错了！」
 
     白马——幻兽〈白泽〉的回应，使得加奈美露出不悦表情。
 
     「到头来，幻兽为什么非得大摇大摆出现在那种战场，拯救一个〈武斗家〉女孩？它没道义对我们这么做。没有动机。」
 
     「是吗？但我看到那个战场就冲进去了，因为好像很好玩。」
 
     这次轮到列奥那多为加奈美的发言蹙眉。
 
     列奥那多朝旁边一瞥，艾利亚斯也露出疲惫表惰。看来艾利亚斯也不是百分百欢迎加奈美的个性。
 
     「唔～我没有马的朋友耶……」
 
     「原来加奈美成为〈武斗家〉啊。两年不见了吧？但你好像连账号都换了。在英国的生活怎么样？鳗鱼派难吃得要死吗？」
 
     「没错没错，英国在这方面真的很不留情。大家常说英国只有早餐好吃，我也是在这两年完全变成自己开伙。不过，说到料理为什么不好吃，我觉得是因为英国的水质差强人意……慢著，马先生，你是哪位？」
 
     「KR啦。好久不见。」
 
     「咦咦！？」
 
     加奈美响亮的叫声，消融在只有风声的高原夜晚。近距离听到叫声的艾利亚斯，本应俊美的表情拉得像是修行僧，轻声说「既然认识就介绍一下吧」。列奥那多暗自笑他俊美的脸蛋都搞砸了。
 
     「那个，KR是……」
 
     「我自己说吧。要是拜托加奈美介绍，可能会变得像是在演短剧。」
 
     「KR，你太过分了啦。」
 
     看来加奈美和这只幻兽是老交情。
 
     「我是KR。虽然叫这个名字，却是日本人。这位加奈美住在日本的时候，我们是朋友。她直到两年前都是游戏里某个团队的领导者，搞得天翻地覆。」
 
     「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呢。」
 
     列奥那多的轻声吐槽，似乎被优秀的听力接收到了。
 
     「有什么关系啦，毕竟很好玩，而且大家都是好孩子！」
 
     「总之，这个游戏团队的领导者是加奈美，我是团队成员。」
 
     「这样啊这样啊。看来KR每天都在协助这样的加奈美呢。」
 
     「不，是觉得有趣所以跟风，把事情闹得更大。」
 
     （这匹马讲这种话是怎样？）
 
     外型近似火焰的这匹白马噗噜噜地低声嘶鸣，垂下长长的脖子凑到珂珮莉雅身旁。马的额头有第三只眼，后脚覆蓋丰盈皮毛，是酷似白马的奇幻风格生物。
 
     「喂～！KR!你在性骚扰什么啦！」
 
     「不是性骚扰，是沟通。何况我也想喝水，多关心我一点吧？」
 
     虽然白马是对加奈美说话，但列奥那多从魔法背包取出水壶，稍微犹豫之后在深盘子倒水。名为KR的幻兽道谢之后喝起水。
 
     「话说回来，那么KR阁下是〈冒险者〉吗？你的外型是……」
 
     「该不会日本服务器受到〈大灾难〉的影响，所有人变成动物，现在变成像是野生动物园那样？」
 
     加奈美一副特别开心的样子，眼睛都快喷出星星了，但列奥那多认为不可能。
 
     列奥那多逐渐认识加奈美这名女性了。
 
     他忍着不吐槽，改为向KR询问。
 
     「KP先生是〈召唤术师〉……吗？」
 
     「猜对了。喂～加奈美，你知道吗？这里有一个聪明人耶？」
 
     「唔！原来呱奥纳多很聪明啊。可爱又聪明。唔嘿嘿，我这次买到好东西了！」
 
     加奈美的失礼主张，引得列奥那多瞪向她责难，但列奥那多完全不觉得她看得懂。到头来，KR那番话就是在拐弯抹角说「加奈美是笨蛋」，但加奈美似乎连这番挖苦都听不懂。
 
     「〈召唤术师〉可以变成动物？我听说妖精族的秘技之中有这种妖术，不过……」
 
     「不对，不是吧。这应该是〈幻兽凭依〉。」
 
     列奥那多说完，KR像是同意般低声嘶鸣。
 
     「一点都没错，这是〈幻兽凭依〉。换句话说，这只〈白泽〉是我召唤的幻兽。」
 
     「所以说，那个〈幻兽凭依〉是什么？」
 
     加奈美似乎有些纳闷，列奥那多开始向她说明。
 
     「啊～〈幻兽凭依〉是〈召唤术师〉的技能之一。我也不知道细节，不过在〈幻境神话〉的时代，记得是和召唤兽交换操作的魔法。」
 
     在〈幻境神话〉，召唤使仆的机制并不稀奇。说到召唤，〈召唤术师〉当然是首屈一指的权威，不过只要别在意类型或能力，治疗职与魔法职几乎都能召唤某些东西。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治疗职都学得会的照明魔法〈萤虫之光〉。严格来说这是召唤魔法，召唤出释放淡淡萤光的幻兽。
 
     各式各样的召唤系列技能，包含以物品发动的在内，推测在整个游戏世界共有数千种。即使是资深玩家列奥那多也没掌握全貌。
 
     而且，「能否控制」是无数召唤技能的分类方法之一。
 
     例如刚才提到的〈萤虫之光〉，幻兽接受召唤之后，直到解除召唤或是超过时效，都只会飘浮在术士附近照亮周围，没办法主动控制，也不太可能加以应用。
 
     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召唤生物可以控制。
 
     〈召唤术师〉的随从召唤就是一例。召唤出来的幻兽，比方说〈火蜥蜴〉，可似在术士的命令之下进行攻击、防御或移动，也就是能以术士的命令控制。
 
     在〈幻境神话〉这个游戏，这种控制要素设定为玩家对召唤生物的「命令」。
 
     但命令的种类不多。攻击、防御、重视治疗、移动、跟随、留在原地保护周围——大致只有这些。即使召唤出来的生物拥有多种攻击技能，要使用哪种技能也是以召唤生物设定的AI判断，而且AI的性能绝对不算高。
 
     虽然是这种状况，但〈召唤术师〉的〈幻兽凭依〉，是可以完全操作召唤生物的魔法。
 
     玩家使用〈幻兽凭依〉之后，操作画面会切换为该幻兽的视角。能力表列出的是幻兽的能力，幻兽拥有的技能也和〈冒险者〉时一样，可以点选视窗图示使用。
 
     虽然大多数的幻兽并不具备，不过连装备画面或物品画面都会显示，还能从幻兽嘴巴讲话。
 
     正如技能名称所示，凭依在幻兽的身上。
 
     〈幻兽凭依〉这个魔法具备这种有趣的特性，却也有严重的缺点。凭依的主体——也就是〈召唤术师〉本人的身体，是从凭依的幻兽角度来看，反而只能和召唤生物一样以单纯的命令控制。
 
     总归来说，这个魔法堪称将召唤生物与术士的控制方法对调。
 
     一般来说，比起召唤生物拥有的数种技能，身为〈冒险者〉的〈召唤术师〉拥有各种广用得多的技能。此外，受到使唤的幻兽与召唤幻兽的〈冒险者〉，不用说就知道哪一边比较重要。
 
     不只如此，〈幻兽凭依〉的发动时间与冷却时间都很长。无法在突然面临危机时，迅速回到原本的身体。
 
     综合上述原因，在〈幻境神话〉的时代，〈幻兽凭依〉这个魔法被当成「虽然有趣却只是搞笑的技能」。
 
     「喔喔！喔喔～！」
 
     加奈美听完列奥那多的说明频频点头。看起来这不是打盹，而是理解的动作，所以列奥那多不计较。关于她听懂多少，列奥那多无须负责，不过既然她没有搅乱话题，这种小事就当成没看到吧。优秀的解说员会适度忽略顾客的反应。
 
     「那么，KR并没有变成马。」
 
     「那当然。」
 
     「这匹光滑的白马是一流的诈欺？」
 
     「加奈美，你在说什么？难道说……更正，你真的顺利变成笨蛋了？」
 
     「嘿嘿……」
 
     「害臊什么劲啊，恶心。」
 
     「遇见老朋友，我挺开心的。」
 
     是吗？就是这样喔。两人继续拌嘴，列奥那多见状耸肩。
 
     赛马原本就被称为活的艺术品。如同天鹅绒的毛皮看起来高贵，列奥那多并不是无法理解想要伸手摸的心情。即使加奈美双手想摸的动作变态得不予置评也一样。
 
     「那么，请问KR先生人在哪里？」
 
     沉默互今的珂珮莉雅以可爱声音询问。KR回答：
 
     「在日本。这是当然的吧？虽然在游戏时代没想过这种事，不过这个技能似乎不会因为距离影响运作。」
 
     「喂喂喂，你的主体没问题吗？〈幻兽凭依〉是无法保护主体的搞笑魔法耶？」
 
     「不用担心～我在很难发现的森林秘密基地度假中，还附带护卫。但我已经两个多月没回去了。」
 
     「原来如此……可以这么用啊……」
 
     仔细想想，这是非常优秀的点子。
 
     〈幻境神话〉是游戏，行动受到游戏操作画面的束缚。但是〈大灾难〉之后，自由度肯定增加了。KR应该是巧妙运用这一点，取得自己的秘密基地与护卫吧。说不定是KR的朋友在照顾KR主体。
 
     只要解决主体的问题，〈幻兽凭依〉就是应用范围广泛的技能。
 
     「总之，这边的事不重要。日本服务器确实已经实装〈开拓智域〉了。」
 
     「确定吗？」
 
     「完全确定。证据就是日本服务器已经有数位〈冒险者〉升到九十一级。」
 
     ——九十一级。
 
     这是决定性的证据。
 
     〈幻境神话〉至今两年多来，等级上限一直设定为九十。官方曾经公布将在实装新资料片〈开拓智域〉的时候提升等级上限。
 
     「所以，新的迷宫呢？新的任务、怪物、物品呢？应该说，有没有可望解决这般事态的提示？」
 
     列奥那多大喊般询问，同时为自己语气的犀利程度吓一跳。啊啊，原来我如此渴望情报，觉得现状不讲理。
 
     他甚至重新意识到这种事。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范围，我就会回答。对了，我可以叫你列奥那多吗？」
 
     「当然，随便你怎么叫吧。所以，怎么样？」
 
     列奥那多在加奈美、艾利亚斯与珂珮莉雅的注视之下起身，走向白色幻兽。在星光闪烁的荒野夜空下，橙色萤火发出「啪叽」的响亮声音。
 
     「——我凭依在这只幻兽身上渡海来到大陆，是为了收集情报。关于国内的事，就算我扔著不管，眼镜或班长应该都会打听，这就是我重视海外的理由。我在韩国服务器登陆，从中国服务器绕到俄罗斯服务器，然后南下再度回到中国服务器，在这两个月走遍各地。」
 
     「……」
 
     「世界很惨，真的让我倒胃。各地当然都有人想要维护秩序，但我体认到没这么做的人也很多。即使某个地区的〈冒险者〉们完全不做坏事，这样的〈冒险者〉们同样为了活下去而拚命。许多〈大地人〉被〈冒险者〉抛弃，世界愈来愈快迈向毁灭。我想到这里，脸上就三条线。」
 
     「——！」
 
     「我打听到传闻。许多传闻。不过无论是新任务还是新迷宫，目前完全不得而知，全都是一团迷雾。没人清楚知道任何事，唯有少许情报和妄想结合逐渐消失。没有讨论攻略的留言板，也没有Wiki。〈冒险者〉没用到令人吓一跳。我在这两个月彻底体认到这一点。即使缩小一半，世界依然宽广。我原本不认为没网络的我们如此没用。坦白说，〈冒险者〉现在只是木头人。没有资讯支援的现代人完全派不上用场。」第九卷 CHAPTER2 塞凯克村
第九卷 CHAPTER2 塞凯克村</h4>     1
 
     旅途很顺利。
 
     脱离铁克利废墟的列奥那多等人，在阖苏的大地前进。
 
     目的地是大地的尽头——极东的日本。
 
     不过，他们不能漫无计划往东走。
 
     虽然统称为荒野之国，但欧雷德中西部地形充满起伏。大地本身就是高地，不过高海拔的荒地各处，是连绵数百公里的山脉。
 
     这些山脉的规模当然不大，真要形容的话，只不过是在「大地」这条手帕留下的折痕。相较于欧雷德的广大面积应该不算高。
 
     不过，对于紧贴在大地行走的四人一马来说没这么简单。接连映入眼帘，如同屏风的这些山脉，各自都标榜高达数干米。
 
     大地过于广大，所以知觉已经麻痹，还以为可以轻松翻越。没有辽蔽物的天空就是如此辽阔。
 
     记得北方是地球屈指可数的高山地带——天山山脉。在〈幻境神话〉名为「天脉」的此地，是知名的龙族怪物栖息地，而且依然是人迹未至的大地。
 
     初学玩家大多感到意外，不过在采用〈虚拟盖亚计划〉的〈幻境神话〉，人迹未至的区域并不稀奇。
 
     即使时间流动速度相差十二倍，而且比例是地球的一半，这片大地依然广大。进一步来说，相较于地球人口，〈幻境神话〉的玩家人数少得多。虽然确实是以二十年历史自豪的超级MMO，所有服务器的人口总计也只有七千万人左右。
 
     要探索全世界是痴人说梦。
 
     说明一下〈幻境神话〉的一般玩法。
 
     通常是在自己落脚的玩家都市，和当天一起玩的成员组队。如果是自己玩，就要进行采买之类的准备。然后使用〈妖精环〉移动到目标迷宫或原野区域，抵达目标区域之后进行冒险或战斗。这是一般的流程。
 
     只要是以这种形式游玩，〈妖精环〉网络以外的场所，自然成为尚未开拓的土地。这是在所难免的事，反过来说，正因为是这样设计，探索未开拓地区或实装新内容成为一种浪漫。
 
     实装资料片，就是在至今未开拓的地区设计城镇、迷宫与迷人的原野区域，配置怪物或宝物，再以任务形式设定剧情，以〈妖精环〉引导冒险者前往。
 
     堪称是以地球规模进行新市镇的开发。
 
     阖苏的人口密度很低。
 
     换句话说就是玩家人口少，利益不高。如果其他地区人口过密，应该会着手开袭此处，但现在依然只是无尽的干枯荒野。
 
     四人骑马在这片荒野前进。
 
     列奥那多、艾利亚斯、珂珮莉雅骑着各自召唤的战马，加奈美骑在KR使用〈幻兽凭依〉的〈白泽〉背上。
 
     上午的闪亮阳光，平等洒落在四人与大地。
 
     即使统称为荒野，地表也并非平坦。他们脚底是暗灰色容易崩塌的砂岩地，不过左手边约五百米的山崖，可以远远俯瞰S字蛇行的大河。
 
     河面宽度看起来至少五百米吧q虽然是干枯至极的大地，不过只有这条河削过的两侧，翠绿的针叶树形成深远的森林。
 
     森林的绿以及大河倒映天空的蓝，鲜艳得刺激双眼。
 
     在可以俯瞰这条大河的高台，众人大致朝着南方移动。往南走有几个理由，像是翻越山脉很困难；想往东必须寻找可以骑马的街道，效率很差。
 
     此外，只要一直沿着大河南下，万一食物吃光也可以狩猎生物。列奥那多询问得知加奈美选择（厨师）这个生产系职业，有必要的时候可以靠她。
 
     「继续南下有一座村庄喔。」
 
     「KR真是博学多闻呢。」
 
     附身在看似白马之三眼幻兽〈白泽〉的〈冒险者〉，向背上的加奈美搭话。不过从音量就知道，他也是同时告知周围的同伴们。
 
     名为加奈美的女性具备天生的领袖特质，具备拖周围下水的开朗个性。虽然任性，却丝毫看不见强逼他人的阴险，或是想以任性满足私欲的贪心。即使称不上是大家都能接受，却不会引人讨厌。
 
     不过，承认领袖特质与敬意似乎是两回事。
 
     老朋友KR虽然承认加奈美的领袖特质，却可以说完全不依赖她的地理概念与周边知识，几乎以堪称独断的判断在荒野前进。
 
     加奈美也大方接受，似乎完全不觉得有问题。看到两人这样的关系，就觉得她独独器量令人佩服。
 
     「村庄吗？」
 
     「是啊。其实应该可以成为市镇才对。」
 
     「KR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艾利亚斯问完，KR不再说话就这样继续前进。与其说是无视，更像在思索如何回答。
 
     这也是当然的吧。
 
     艾利亚斯与加奈美看起来很熟，似乎在和珂珮莉雅会合之前就已经结伴旅行。不过艾利亚斯是〈古代种〉，不是地球人。关于〈幻境神话〉游戏上便宜行事的设定，很难判断究竟可以向艾利亚斯解释还是得继续保密。
 
     上次扎营之后，列奥那多他们就说出资料片的事，不过艾利亚斯似乎解释为「巨大到影响世界本身的仪式魔法」。就「影响世界」这个层面来说，他的理解是正确的，不过这个世界是在这个世界之外——地球的游戏研发公司所创造，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理解就是错误的。创造这个世界的是程式码，不是魔法。如此心想的列奥那多叹了口气。
 
     欧雷德中部这个阖苏区域周边，是还没充分研发游戏内容的区域。地形是依照卫星照片与激光测量而自动产生，植物与岩石也是程式运算随机配置的物件。
 
     同样的，现在要前往的「村子」也是以「村落自动生成程式」基于一定的乱数自动产生，毫无特徽的村子才对。
 
     在现实的地球，村落基于河川或地形条件建立。然后村落以道路连结，要是条件良好，就会逐渐扩增为小镇或都市。
 
     〈幻境神话〉的世界是参照地球设计的，不过即使有虚构的历史，也并非实际经过进步与发展。因此研发团队只是大略模拟村落的发展，只要是现实地球具备一定规模的市镇位置，就设定为可以建造居住地。
 
     若是大都市，游戏设计师一开始就会花心思建立个别模组，成为充满特色的居住地。尤其是当成游戏起始点的玩家都市，更精心打造建筑物与景观，设置许多〈大地人〉及设施。
 
     中等规模的都市主要是〈大地人〉居住的地方。不过也会配置几间店铺，以及具备特别对话资料协助进行任务的〈大地人〉，等待〈冒险者〉的造访。
 
     但是，更小的村落是以「村落自动生成程式」制作的。
 
     列奥那多只是普通玩家，只会从游戏情报网站的专访报导，吸收一些研发体制相关的知识，不过依照记忆，设计程式是先决定位置、大小与人数，然后依照实际地形配置木造住家，随便让一些〈大地人〉住进去，以农田等物件装饰附近的景观。换句话说，虽然没有特征，却能建立「气氛还像样的村子」。「村落自动生成程式」就是这种设计辅助程式。
 
     「从周围的河道交通、道路以及贸易规模，原本成为市镇也不奇怪，不过现在还只是座村庄……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喔，艾利亚斯先生。」
 
     列奥那多接话如此说明。
 
     这几天，列奥那多和队友们建立颇为良好的关系。毕竟加奈美是不拘小节的个性，珂珮莉雅这个少女总是很客气，讨人喜欢。
 
     艾利亚斯是妖精族与人族之间诞生的英雄，该怎么说，算是非常难以评论的人，伹他的个性本身大而化之，易于来往。只要注意他讲话时偶尔混入的吹嘘妄想要素（以他的魔力真的做得到，所以不能完全断言是妄想），就是一个不错的旅伴。
 
     「侦测到前方有疑似村落的影子。」
 
     身穿女仆服的娇小身影，侧坐在马背巧妙操控马，指著遥远前方的某处。
 
     如同透明玻璃般的蓝天，看得到数条像是白线的炊烟袅袅上升。
 
     即使是自动生成的村庄，至少可以取得当前所需的粮食等补给物资吧。此外只要找村民打听，或许也可以知道附近的交通状况或街道的铺设状况。
 
     现状还不知道是否要穿越沙漠才能东进。不提悠哉的加奈美，全队一致认为必须取得情报。
 
     「对，就是那里。那里就是我在找的村庄——塞凯克。」
 
     KR悠哉的声音传人耳中。
 
     2
 
     塞凯克是平凡无奇的〈大地人〉村庄。
 
     说来理所当然。从程式乱数产生的思想来说，有特别之处才伤脑筋。设计为配合当地地形的「平凡」村庄，反而符合研发者的意图。
 
     程式大概是依照各服务器或地区的不同，登录简单的资料或模组吧。覆蓋尘土的村庄住家，是以晒干的泥砖或粗糙木材建造，很像是居住在荒野的游牧民风格。
 
     村庄入口有一口井，只有这口井以暗灰色石块打遥牢固。矗立在旁边的阔叶树受到初秋阳光的照耀，落下漆黑的影子。
 
     住家大概三十间左右。
 
     村民们绝大多数待在家里，或在附近的狭小田地工作，或是正从荒野赶着多到惊人的羊群返回。村落规模小到转头张望就能尽收眼底。以纽约来说，人口大约是一个街区的程度。浮在这片荒野的这个泡泡似乎就只有这么大。
 
     列奥那多等一行人走在贯穿村庄中心的道路，〈大地人〉就纷纷让路。看起来在警戒，却不害怕。列奥那多心想，或许他们即使没有直接看过〈冒险者〉，好歹也听过传闻吧。
 
     列奥那多也一样，在抵达那个最差劲的陷阱——铁克利废墟之前，都独自在阖苏旅行。依照之前在Big　Apple的经验，他一直回避同业集团，却也造访过几座〈大地人〉的村庄，补充食物与油之类的必需品。
 
     对照这些经验，这座村庄的〈大地人〉反应很正常。
 
     「先生！这里有没有哪里卖吃的？」
 
     走茌列奥那多前面的加奈美，以开朗声音询问〈大地人〉男性。戴着方帽的中年男性，听到她的询问之后一脸惊讶，但他稍微思考之后回答：
 
     「这里是小村子，没有让人吃饭的地方，不过如果需要旅行的食物，亚谷多那边应该可以分一些。」
 
     「亚谷多？」
 
     「就是村长。」
 
     从这段简短的对话可以知道，这座村庄没有独立的商店。
 
     既然是人口看似不到三百人的村庄，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想取得外来的贸易品，靠旅行商人就够了。列奥那多至今造访过的类似村庄也是这般规模。
 
     「这样啊，谢谢喔！」
 
     中年村人表示无须道谢，回到自家。
 
     附近的〈大地人〉们，也三三两两回去做自己的工作，像是照顾田地或打水之类。大概是难得见到〈冒险者〉吧。知道一行人造访的目的是补给旅途物资之后，似乎就心满意足了。
 
     每座村子都一样呢。
 
     列奥那多心想。
 
     总之，这是正常的认知。这里的〈大地人〉比Big　Apple的好多了。那边人们的脸上只挂着绝望与虚无。既然这样，这座村庄居民们的警戒表情好太多了。毕竟在荒野的村庄经常看得见这种表情，如果列奥那多处于他们的立场，应该也是这种心情吧。
 
     （这么说来，我是一直在阖苏旅行，不过……）
 
     「那个，加奈美与艾利亚斯是从哪里来的？至今一直都是骑马旅行吗？」
 
     列奥那多感到在意，出声询问。
 
     「是啊。总之，我们从阿尔斯特一起走到这里。」
 
     「阿尔斯特是哪里？」
 
     「不列颠。」
 
     「也去过英国啊。不过，那么『花都』是……」
 
     「我是在巴黎那里遇见珂珮莉雅喔。在这之前绕了欧洲一圈。因为我想知道各方面的事。」
 
     加奈美跳下〈白泽〉翻找魔法背包，心不在焉地回答。同样下马抚摸马颈的艾利亚斯似乎察觉到这一点，所以帮忙说明。
 
     「我是在伦蒂尼恩的郊外和加奈美阁下会合。」
 
     「这样啊。」
 
     列奥那多也下马了。
 
     这里周边是传统游牧民居住的土地。〈大地人〉连孩子都能俐落驭马。但他觉得在村庄中心地带骑着马或许没礼貌。
 
     列奥那多伸手帮手足无措的珂珮莉雅下马。
 
     比预料的重。大概是因为那件乍看像女仆服的重装甲。
 
     虽然这么说，不过以列奥那多成为〈冒险者〉而强化的臂力，丝毫不造成负担。这个世界的列奥那多，不是窝在家里接案维护服务器或电子商务网站的资讯界极客，是英勇不屈的忍者英雄。
 
     「你刚才说绕了欧洲一圈吧？那个……欧洲怎么样？」
 
     列奥那多问。
 
     想到故乡北美的状况，声音就有所犹豫。艾利亚斯不晓得是否察觉，叹出长长的一口气注视远方。
 
     他的视线朝向西方天空。
 
     太阳缓缓在蓝天移动。朝欧盟方向移动。
 
     「欧洲啊……我对这个地名很陌生，不过欧雷德西侧恐怕也正如列奥那多阁下的想像吧。」
 
     艾利亚斯握住马辔，一边行走一边继续说明。
 
     「利铎鲁兹沿岸区域以及七女王国封闭了。」
 
     「封闭——？」
 
     「成为独立都市。或许该说是都市国家吧。而且纷纷招揽〈冒险者〉集团当成骑士团，预防其他都市乱来，同时自保。」
 
     「发生战争吗？」
 
     「不，并非都在打仗。不过世界很残酷。要是扔著不管，怪物就会扩大势力，开始袭击人们。王侯与贵族选择将自己居住的城市打造成要塞固守。部分善良的统治者一肩扛下领地的治安与防卫，但是许多没有城墙或士兵的小规模村镇被抛弃了。」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就算遭受怪物袭击也没有救兵。至少领主不会派兵拯救。」
 
     「为什么？不是他们的领地吗？」
 
     「要是出兵拯救的时候，自己的根据地遭到袭击，会有更多人民受害。这就是他们的主张。」
 
     艾利亚斯的表情因为厌恶而扭曲。
 
     「为了保护自己不受怪物袭击，将〈冒险者〉拉拢到身边。但要是一个都市将〈冒险者〉拉拢过去，周边都市也会提防侵略吧？所以为了提升防御力，同样非得和〈冒险者〉公会签约，请他们负责防卫都市。这是军备竞赛。」
 
     列奥那多脑中鲜明浮现这幅光景。
 
     很像是这个混沌世界会发生的事。
 
     「在七女王国以及盖利安武国，〈大地人〉联盟已经有名无实了。历史悠久的阿尔斯特骑土剑同盟也瓦解了。城塞都市如今在比赛能够和多么强力又闻名的〈冒险者〉签约。成功雇用有力〈冒险者〉公会的都市，广为宣传都市的安全性，增加对附近农民与商人的影响力。教会势力同样朝〈冒险者〉靠拢，导致签约金水涨船高。」
 
     这里提到的有力〈冒险者〉公会，应该是足以挑战大规模战斗的大公会吧。这种规模的公会可以编组副本大队——九十六人规模的作战单位。
 
     在〈幻境神话〉，这个单位堪称最强大的军事部队。
 
     〈大地人〉当然可以召集人数更多的军队，不过各人战斗能力优秀，又能以密语连络的〈冒险者〉部队，只要九十六人就具备〈大地人〉数千人以上的战力。
 
     「不过，支付签约金的钱得从人民身上榨取。想处理〈大灾难〉问题的贵族或领主们对各地课重税，财政出现破绽，甚至造成暴动，真的很惨。其中还有领主希望签约时是支付权益或实物给〈冒险者〉。」
 
     「实物——？」
 
     「拜托别问。我连讲都不愿意讲。我觉得接受这种条件的一方也有问题。」
 
     「即使如此……」
 
     传来这个低语般的声音，使得列奥那多转身。
 
     说话的是珂珮莉雅。
 
     她就这么藏着表情，紧握缰绳说下去。
 
     「珂珮莉雅表示，在都市生活依然比荒野或边境安全。农村生活的危险度和去年相比增加到一五〇〇%。这是巡回的〈冒险者〉以及未完成任务的影响。」
 
     珂珮莉雅对语塞的列奥那多与艾利亚斯说下去。
 
     「罗马尼斯出现〈腐食尸鬼〉。类似传染病的『死』在偏远地区的〈大地人〉居民之间蔓延。珂珮莉雅在罗马尼斯的盐之大地讨伐五千六百二十九具〈腐食尸鬼〉，但是状况没有变化。」
 
     「为什么这么拚命？就你一个人？」
 
     「我与加奈美阁下经过的时候，珂珮莉雅阁下是独力战斗。」
 
     「……」
 
     珂珮莉雅若无其事般点头。
 
     纯白的帽缘在蓝色短发上摇晃。或许珂珮莉雅对自己讲的话没什么感想吧。少女没露出什么特别表情，就这样平淡说下去。
 
     「珂珮莉雅进行战斗的绿色平原，刚好有一座和这里类似的村庄。是随处可见，没有明显特徽的村庄。这座村庄住着没有特征的居民，人数是四百五十九人。这座村庄有可以修理武器防具的〈铁匠铺〉，也有食品店，对于〈冒险者〉来说很方便。居昆都是〈大地人〉，包含年龄与性别在内，没有值得特别提及的项目。」
 
     列奥那多专注聆听珂珮莉雅的话语。
 
     「对于珂珮莉雅来说，这座村庄是很方便的据点。珂珮莉雅巡回猎杀附近的目标，不过经常回到那座村庄修理装备，偶尔也补充物资。珂珮莉雅第七次造访那座村庄的时候，村里多了一个居民。追加了没有明显特征的〈大地人〉婴儿。村庄居民拜托珂珮莉雅祝福。他们说〈牧师〉具备某些善良属性的能力，对珂珮莉雅有所期待。珂珮莉雅不知道祝福的方法。」
 
     她的说明莫名触动心弦。
 
     「珂珮莉雅问：『需要治疗吗？』村民听不太懂这个问题的意思。珂珮莉雅使用了八十五级的〈太阳之韵〉。村民因为无知，所以相信这个技能的特效是奇迹，纷纷向珂珮莉雅道谢。珂珮莉雅学习到必须询问他人的希望。这是实用的知识。」
 
     珂珮莉雅像是回想起某些事情般注视远方。
 
     不过就列奥那多看来，她不像是已经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珂珮莉雅第九次造访那座村庄的时候，村庄的人口变成零，村里剩下几十具〈腐食尸鬼〉。珂珮莉雅歼灭目标，进而移动到平原继续进行战斗。目标数量很多，珂珮莉雅不愁找不到战斗对象。武器破损，又没有据点可以修理，这一点不太方便，但是猎杀得很顺利。即使铠甲破损、失去盾牌，珂珮莉雅依然完全按照命令行事。如果没有邂逅主人，珂珮莉雅应该会永远执行预设的命令吧。」
 
     珂珮莉雅抱持何种心情陈述这段往事，列奥那多不得而知。珂珮莉雅就只是平淡地报告。
 
     「珂珮莉雅……」
 
     列奥那多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开口说话的这时候，距离刚才引介的村长家更远的前方，一阵烟尘随着响亮的破坏声飘扬。这股骚动也包含了哀号。
 
     「艾利亚斯！」
 
     「嗯，列奥那多阁下。加奈美不见了！啧，她又冲过去了吧？」
 
     列奥那多与艾利亚斯笔直跑向发生骚动的地点。
 
     3
 
     塞凯克是建立在荒野上的小村庄。
 
     大马路的长度当然不到两公里。以〈冒险者〉的腿力狂奔的艾利亚斯与列奥那多，转眼之间就抵达烟尘现场。
 
     「暂停一下～！」
 
     加奈美被震得飞向列奥那多。列奥那多一瞬间冒出躲开的念头，但加奈美讲话再怎么难听依然是女性，所以他改变主意决定接住加奈美。但加奈美如同被倾卸车撞到般飞过来，列奥那多从侧面接住她的下一秒，就将她扔到一旁。
 
     「呱奥纳多！你做什么啦！」
 
     「放心，只要卸下力道就不会受伤。」
 
     列奥那多就这么架刀瞪向前方不知道是仓库还是马厩的建筑物。之所以形容得如此笼统，是因为这座建筑物已经毁坏到堪称废屋。
 
     力大无穷的某种生物作乱，折断柱子、打破墙壁、撞飞加奈美。
 
     列奥那多身旁的艾利亚斯，同样一脸紧张地握著透明双手剑摆出架式。
 
     「加奈美阁下，那里有什么东西？」
 
     「好像是男生？」
 
     「咦？」
 
     「看起来是小男生。」
 
     这段问答没有继续。
 
     眼前的仓库发出轰声倒塌。某个东西从烟尘中窜出来，正面撞向艾利亚斯。因为过于吵闹而冲出家门旁观的〈大地人〉放声尖叫。
 
     艾利亚斯举剑挡下的是一名少年。
 
     服装与体型平凡无奇，和这座村庄的孩子们没有两样。然而表情因为疯狂而扭曲，他维持野兽般的姿势，以嘴与双手挡住艾利亚斯挥下的剑。
 
     艾利亚斯惊讶到愣住，少年乘机主动卸力，仿佛黑色疾风迅速扑近艾利亚斯怀中。
 
     瞬间的交会，大幅撕裂艾利亚斯身穿的纯白大衣。
 
     具备光泽的这套衣服，堪称是光荣的赤枝骑士团成员艾利亚斯的注册商标。乍看是光滑的布料，却具备优秀的防割性能，防御力比不够精良的金属铠还高。
 
     然而少年轻易撕裂这件大衣，舔舐留长的尖指甲。
 
     在艾利亚斯的胸口，撕裂的衣服深处隐约看得到伤痕。
 
     「艾利艾利，还好吗？」
 
     「不成问题，加奈美阁下。不提这个，那个少年是——」
 
     少年不给交谈的空档，再度扑向艾利亚斯。真的是敏捷如野兽。压低身体的姿势不是双足步行动物，是四足动物的姿势。黑影如同以四肢紧抓荒芜的大地，眼花撩乱地持续切换方向，从预料不到的角度攻击艾利亚斯。
 
     「不行！」
 
     加奈美这声叫喊，使得艾利亚斯将剑刃放平。
 
     透明的双手剑挥到一半就乱了轨迹，如同巨大棍棒般挥到底。这一挥使得少年往后跳，不过这一招当然不会造成伤害，因此看起来没有撑不住的样子。
 
     「呱奥纳多……」
 
     「我知道。」
 
     即使加奈美以没礼貌的绰号呼叫，列奥那多也不在意，知道她想说什么。
 
     少年的状态栏。
 
     名字是赛金，等级三十四。
 
     而且，职业是〈豺狼人〉。
 
     匪夷所思。
 
     〈豺狼人〉是邪恶怪物的一种。头部像狗，有一对圆圆小耳朵的邪恶种族。习性也近似鬣狗，狩猎时是集体行动。
 
     智力不低，会使用皮甲与单手武器。通常是双足步行，不过长距离移动或战斗时也会以四肢移动，是归类为「亚人」的怪物。
 
     在〈幻境神话〉的世界，这种怪物种类繁多。比较知名的有〈地精〉、〈兽人〉、〈蜥蜴人〉等等，此外还有〈熊地精〉或〈地灵〉——都是群聚生活，集体威胁〈冒险者〉的棘手敌人。〈豺狼人〉也是中阶冒险者们遭遇的障碍之一。
 
     列奥那多当然打过，也早就非常熟悉，但〈豺狼人〉绝对不是长这样。应该是全身毛茸茸，毛色是称不上灰色或褐色的不祥斑纹，双眼如同嵌入月亮般释放黄光。
 
     绝对不是〈大地人〉的外型，也不可能伪装成这种外型。
 
     最决定性的证据，就是这名少年赛金的状态栏在闪烁。〈豺狼人〉与〈开拓民〉这两个职业不断交互闪烁显示，等级如同波浪在三十四与二之间游走。
 
     「列奥那多阁下，现在是怎么回事？」
 
     「不可以打倒他！」
 
     列奥那多大喊回应艾利亚斯的询问。
 
     不过，列奥那多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三十四级不算强。
 
     刚才是因为出其不意扰乱，艾利亚斯才会遭受两次攻击，但如果下定决心，要打倒对方就不是难事。
 
     艾利亚斯或许基于本身特性，无法彻底打倒对方，但依然可以瘫痪对方吧。
 
     列奥那多也确信自己攻击数次就能取少年性命。即使少年动作敏捷，在烟尘散去的现在并非无法目视。
 
     问题不在这里。
 
     「这家伙是什么？」
 
     「呱奥纳多不知道吗？」
 
     「不知道。不然，加奈美你知道吗？」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
 
     列奥那多扔下派不上用场的加奈美，跑向少年。大概是出自野生的戒心，少年如同讨厌列奥那多接近般往后跳了五米。但列奥那多的身体能力已经完全捕捉他的动作。
 
     列奥那多从容配合少年后退的轨道，在跳到空中时拔出双刀。
 
     「列奥那多！不行啦！」
 
     「说什么傻话！这家伙是敌人，这样下去会有人受害吧！」
 
     列奥那多运用身体的弹力，以左手的刀砍向少年躯体。是完全不要小伎俩，朝最大目标挥出的一刀。无论怎么躲都不可能砍不中。虽然不是必杀，但是蕴含犀利气魄的这一招，肯定能重创少年赛金。
 
     「叽唰～！」
 
     发出野兽般吼声的少年，没闪躲列奥那多的这一刀，甚至以右手掌垂直迎向挥刀轨迹。列奥那多来不及收回力道，刀刃砍进少年手掌断成两半，又这么继续砍进手腕、手肘甚至上臂。
 
     刀砍到肩头才停住，但少年已经不是拥有双手的生物了，是残废的野兽。他的右肩垂著两条失去功用，如同破烂橡皮绳的肉条。
 
     「叽唰唰唰唰！」
 
     混著血液的口水从嘴角冒泡滴落，不断大口喘气的这副模样，已经无法称为〈大地人〉了。
 
     聚集过来的村民们，也发出心痛的哀号不忍正视。
 
     现阶段无从判断这名少年是这座村落的居民还是入侵者。应该要为此庆幸吧。如果少年的母亲就在现场，而且认出这是她的孩子，她内心大概会留下无法抹灭的伤痕。眼前的光景就是如此毛骨悚然。
 
     （阻止他的动作……）
 
     列奥那多做出觉悟了。
 
     刚才那招绝对没有放水，但是距离认真还差得远。下一招要让他的运动神经超过负荷，也就是使用〈麻痹打〉。如果这样依然阻止不了少年，他甚至不惜使用〈灭绝〉。
 
     下定决心的列奥那多，面对赛金的偷袭也没吃惊。他冷静地后退，拾腿踢向少年腹部。艾利亚斯绕到企图逃走的少年前方时，列奥那多甚至有余力向艾利亚斯说话。
 
     「艾利亚斯！扔过来！」
 
     「收到！喝啊啊啊！黑夜妖精走怀抱啊！〈暗夜洪流〉！」
 
     少年如同足球般弹飞，以野兽般的嗅觉寻找自己渴求的猎物。他利用摔到大地的反作用力，几乎紧贴地面奔跑。化为一阵黑色的风奔跑。
 
     他的目标，是拨开围观人群终于现身的珂珮莉雅。
 
     黑影进逼珂珮莉雅缺乏表情却温柔娇小的身影。列奥那多看见这幅光景时，抛弃了所有的限制。他接近少年脖子的速度，快到在旁人眼中仿佛是瞬间移动。
 
     连声音都出现黏性的缓慢刹那之中，列奥那多在少年脖子看见发出蓝光的死点。这是必死攻击〈灭绝〉的标记。如果赛金的等级七十应该另当别论，不过对于三十四级的他来说，这是逃不掉的死神镰刀。
 
     「喝！」
 
     列奥那多没有夸张大喊或是说出绝招名称，但最后选择了〈麻痹打〉。他知道少年是NPC，也知道这是紧急避难措施，不过想到要砍下少年的脑袋，想起珂珮莉雅与旅途同伴将会目睹这一幕，列奥那多就觉得生理上极度不舒服，扭曲表情。
 
     幸好，少年像是贴在地面般落地。
 
     全身运动神经麻痹，但他依然硬是想行动吧。列奥那多迅速压制他如同昆虫持续抽搐的身体。少年喉头发出模糊不清的呻吟。
 
     像这样抓住，就发现他只不过是体型小到可怜，拥有一张当地〈大地人〉特有的消瘦脸蛋，肤色晒得微黑的阖苏少年之一。少年一脸狰狞，如同故障机械般麻痹的样子，有种凶厄的阴惨感。
 
     「珂珮莉雅……」
 
     「没事。珂珮莉雅已经认知现状。」
 
     珂珮莉雅跪在少年身旁，咏唱治疗咒语。
 
     虽然不知道珂珮莉雅基于什么想法治疗，但她一接近，少年的样子就变了。像是畏惧又像是兴奋的抽搐更加强烈，叫不出声音的喉头发出咻噜咻噜像要断气的呼吸声。
 
     「七钟响赞纯白之翼，以敲奏之恩泽实现心愿吧——〈圣洁治疗〉。」
 
     低语般的平静声音，治愈少年的〈麻痹〉。
 
     不过，少年的疯狂肯定不是状态异常，和〈麻痹〉这种司空见惯的异状不同，是更加无从得知的某种恐怖。不过一反列奥那多的担忧，少年脸上的狰狞逐渐消失。
 
     珂珮莉雅将手按在少年额头冷静观察。在她的守护之中，少年的呼吸逐渐规律、平稳。直到刚才那种野兽般的气息不复见。
 
     「他得救了……吗？」
 
     加奈美这句话，代为表达众人的疑问。
 
     珂佩莉雅点头回应这句话，伸手朝天空一挥。
 
     列奥那多似乎看见一个漆黑的影子被珂珮莉雅的指尖赶走，然而片刻之后，场中像是没发生过任何事，只留下阖苏清澈冷冽的风。
 
     4
 
     「疫鬼？」
 
     亚谷多点头回应加奈美。
 
     「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听商人提过，但这次是第一次看到……」
 
     负责管理村庄的村长亚谷多频频点头。他表情沉重，满是倦容。
 
     亚谷多的家是泥砖屋，墙上挖了四方形的门窗，通风良好。这座村庄的文化介于游牧与定居放牧之间，半数住家是简朴的泥砖屋，另一半是以厚布搭成的帐篷。
 
     其中也有以木材补强、铺设地板的住家。亚谷多的家会用来迎接外来访客，也是整座村庄的接待所，因此比周围住家大两倍，以数间方形平房围绕中庭。
 
     列奥那多等一行人，在亚谷多家中一间约五米见方的大厅里，和亚谷多讨论刚才的骚动。
 
     「亚谷多阁下，商人是怎么说的？」
 
     艾利亚斯的语气未曾改变，无论对方是谁，都会给人亲切又客气的印象。亚谷多摸自己的山羊胡两三次之后，一边回忆一边开始回答他的问题。
 
     「最近在阖苏的荒野，出现奇怪的恶灵附身现象。我听商人说这叫作『疫鬼』。」
 
     「嗯。」
 
     窗外逐渐染成枣红色。
 
     在屋内，也看得见亚谷多的老伴早早就在地炉生火烧水。
 
     「据说疫鬼出现在荒野，是毁灭村庄的幸存者，失去理智，被魔物附身。会在放牧时抢羊，当场杀羊吃。这样的他们被称为恶鬼、疫鬼。」
 
     亚谷多低沉、沙哑地说。
 
     「不过，似乎不会袭击村民，如同看不见人类般直接经过。然而并非不会乱来。听说有人看过他们偶尔像是发疯般，于荒野陶醉在血腥之中，也听说他们发现〈冒险者〉就会攻击。」
 
     列奥那多微微点头。
 
     如果状态画面显示的〈豺狼人〉是事实，这般事态就并非无法说明。
 
     〈豺狼人〉确实是邪恶的亚人，却不会袭击〈大地人〉。不是出自善意，是因为它们狡猾又胆小，知道要是袭击〈大地人〉，对方将会集体研讨防御之道。〈豺狼人〉锁定的不是〈大地人〉，而是家畜。
 
     另一方面，它们一发现〈冒险者〉就会积极攻击。似乎是因为它们知道〈大地人〉只要放过就会逃走，但〈冒险者〉是前来驱逐它们的「敌人」。
 
     如果那个少年是〈豺狼人〉，就可以理解他为何先攻击加奈美，接着攻击列奥那多等人。在〈豺狼人〉眼中，〈大地人〉是不值得袭击的「蝼蚁」。
 
     不过，即使这样可以解释它为何袭击列奥那多等人，也无法解释它为何是少年外型。
 
     「亚谷多阁下，我没听过疫鬼这种东西，这是当地自古以来的传说吗？」
 
     「不，这就错了。我们也是不到三个月前第一次听到，是突然出现的。」
 
     老人回应艾利亚斯的询问。
 
     「那么，那个少年，那个……」
 
     「是这座村庄的人吗？」
 
     加奈美与珂珮莉雅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
 
     少年确实具备当地〈大地人〉的特征，却不是这座村庄的人。
 
     少年本人正在这间大厅的角落裹着被子睡觉。珂珮莉雅使用的治疗魔法，不只是治好异常状态，割裂的右手臂也复原，但他还没清醒。
 
     在列奥那多眼中，少年已经不危险了。
 
     重点在于少年的状态栏，稳定显示名字是赛金、等级是二、职业是〈开拓民〉。像这样看他的睡脸，和走在各处的〈大地人〉少年没有两样。甚至令人觉得像是系统出错般的那些标示是恶梦。
 
     「这名少年……」
 
     「珂珮莉雅保证这名少年正常。」
 
     亚谷多频频观察少年的脸。
 
     从村长脸上看不到厌恶，净是慈祥的神色。
 
     「是从哪个村庄被抓走，或是走失吗？」
 
     「这就不晓得了。这名少年的鞋子严重磨损，衣服也磨得破破烂烂，看起来走了很长一段路，或许迷路徘徊了好几个月。」
 
     加奈美点头回应亚谷多这番话。
 
     加奈美一副可以接受的样子，仿佛亚谷多的推测和她手边的情报相符。列奥那多对她的态度感到疑惑，不过看向艾利亚斯耸肩露出的表情，似乎不是想像的那样。总归来说，加奈美就只是点个头而已。
 
     后来又问了亚谷多几个细部问题，却没有得到更多情报。
 
     加奈美以天生的讨喜性格拜托，结果亚谷多爽快地分食物给众人。虽然当然要花点钱买，不过对于列奥那多他们〈冒险者〉来说只是小钱，而且光是在这种边境村庄分得到食物就该谢天谢地。
 
     不过，同伴彼此讨论之后，列奥那多等一行人决定留在村庄几天。
 
     因为村长亚谷多说，贸易商人数天后会造访。
 
     列奥那多听加奈美说明之后，也开始想去日本服务器了。她说要查明〈大灾难〉的真相，这种事听起来过于荒唐无稽，列奥那多还没什么感觉，不过新资料片依然迷人。若能得到比现在更强的战斗能力，安全度就会增加，回到Big　Apple时肯定也派得上用场。
 
     不过，这片阖苏大地是未开拓的荒野，没人保证之前的废墟事件不会再度发生。毫无情报，一味朝日出方向前进就可以抵达日本？这种想法应该很天真吧。
 
     无奈塞凯克是小村庄，村民很少外出旅行，拥有的情报自然有限。不管是想购买消耗品，或者关于街道状况之类的情报，明显也是旅行商人持有的比较多。在这片辽阔的大陆旅行时，这些情报比食物还珍贵。
 
     既然贸易商人会来，最好不惜多等几天取得情报。列奥那多等一行人如此判断。
 
     为了做出这个判断，一行人甚至到马厩商量。这当然是为了让KR一起讨论。KR听力似乎很好，即使待在隔壁的马厩，也掌握了众人先前和亚谷多谈的内容。
 
     让KR掌握谈话内容是为了方便讨论，但K拿心情很差，似乎是不喜欢马厩。他说同一间马厩的母马朝他抛媚眼。
 
     「KR真受欢迎呢。」
 
     「喂，加奈美，受欢迎的应该是更棒的草莓吧？而且你没资格这么说。」
 
     被回嘴的加奈美噘嘴想继续反驳，众人无视于她径自商量之后，决议还是留在村庄几天。亚谷多主动提供住宿也是一大因素。列奥那多与艾利亚斯一间、加奈美与珂珮莉雅一间。
 
     KR当然要住马厩，虽然他有所怨言，在列奥那多与艾利亚斯的劝说之下还是接受了。不过加奈美说是「爱情宾馆」，差点挨了KR一记前踢。
 
     「话说回来，那个究竟是什么？」
 
     「……」
 
     列奥那多这句话令同伴们沉默。列奥那多也不认为有人能回答。列奥那多没看过状态栏那样显示，只觉得是系统出错。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现象。」
 
     「对照妖精族的传承，我心里也没有底。」
 
     ——不明的系统问题。
 
     这个想法令列奥那多发毛。
 
     赛金是〈大地人〉，但是谁能保证这个问题只会发生在〈大地人〉身上？在这个世界，〈冒险者〉确实不会死，即使在战斗中倒下，也会传送到神殿复活。
 
     不过，要是变成和那个少年一样，变成那种状况，依然能叫作「不会死」吗？
 
     若是有人变成那样，而且无论如何都不会死，将会成为这个世界的灾难，而且对于当事人来说是不会醒来的恶梦，活生生的地狱。
 
     「那是可以用状态异常回复魔法处理的某种『症状』吗？」
 
     珂珮莉雅回应KR的询问。
 
     「珂珮莉雅判断不是。因为珂珮莉雅咏唱该魔法咒语的时候，状态显示栏就已经恢复为正常状态。」
 
     「那么，是列奥那多的麻痹攻击协助除去那种症状？」
 
     「这个猜测应该也是错的。」
 
     列奥那多按著下巴思考。
 
     「我的武器很好，却只会追加火焰属性伤害。使用的技能〈麻痹打〉也没有麻痹以外的特殊附加效果。」
 
     「……」
 
     列奥那多这番话，使得平常话有点多的KR也沉默。这是当然的，任何人都不想变成那种状态。
 
     光是处理的话很简单。
 
     亚人类型的怪物等级区间确实比较广。然而就算再广，以〈豺狼人〉来说，等级最高大概是七十吧，对于列奥那多等人来说是不足为惧的对手。
 
     不过，那种毛骨悚然的症状，具备某种不同于战斗能力的要素，能够唤醒内心深处的原始恐惧。
 
     睁大却无神的双眼；虎牙伸长，不断流出带血唾液的嘴；歪歪扭扭，硬是以人类身体重现动物动作的四肢。这一切都缠绕着不祥昏暗的气场。
 
     列奥那多也不想应付这种对手。
 
     「好了，好了。不过啊，那种东西并没有很多吧？」
 
     「应该吧。毕竟这里的村民也说是第一次看到。照道理来说，要是那种东西很多，目击的案例也会增加。」
 
     加奈美出面打圆场，KR接她的话这么说。
 
     列奥那多点头回应这番话，但依然觉得无法释怀。这个事件不会就这样落幕，我们非得进一步介入才行。列奥那多有这种预感。
 
     而且，这个预感是对的。
 
     5
 
     虽然在这个世界的各处都不例外，不过阖苏的辽阔夜空特别清澈。大概是因为空气干燥，遥远的天空透明无比，如同白色细沙的星星闪烁著。
 
     不同于被市中心烟雾与光害污染的夜空，由于地上没有光线，因此即使是释放微弱光辉的星星，也在天走帷幕炫耀己身的存在。
 
     这就是塞凯克的夜晚。
 
     某处传来摇动银铃般的虫鸣。
 
     日落至今两小时，时间明明还称不上是深夜，村庄却已经悄然无声。泥砖壁上只加装木板盖的四角窗，透出橙色的光芒。
 
     家家户户都是吃晚餐的时间吧。
 
     列奥那多走出分配到的小屋，在夜晚的凉风中前进。
 
     来到只以重物压实的路面，头上是繁星闪耀的辽阔夜空。
 
     虽然是九月，但阖苏的夜晚却吹着冷风。
 
     即使如此，对于〈冒险者〉列奥那多来说，并没有冷到无法忍受，反倒是带来清凉的空气令身心舒畅。
 
     在这样的空气之中，列奥那多步行横越村庄。虽然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但几乎没发出脚步声。不只是因为列奥那多身为〈刺客〉已经习惯这样行走，也是因为不想惊动这座看起来和平的村庄，以及这个充满寂静的夜晚。
 
     这座村庄没有设置坚固的防壁，设置在外围的，只有防止动物闯入兼整理羊群用的栅栏。栅栏外侧也是看似耕地的宽敞区域。虽说是耕地，不过土壤粗糙干燥，就外行人看来也不像是适合耕作的土地，令人感到不安。
 
     村庄往南的道路旁边有一块大岩石。列奥那多爬上去坐在岩石上。
 
     这是一块巨大的岩石。高度约两米。整体像是磨过般没有棱角，外型颇为诙谐，不过上方平坦，感觉比寝室还大。
 
     这块岩石似乎也是牧羊人的监视处，可以远眺高处平原的位置铺着磨损的布。
 
     放眼所见的远处，是如同屏风的连绵山脉。
 
     无法一语断定从哪里延伸到哪里。延伸到视野另一头的山脉，真的很适合形容为世界之墙。刚才吃晚餐的时候，长老亚谷多说明这条山脉名为「天脉」，是「天之王位」的意思。
 
     在月光照耀之下，山脉棱线在夜晚依然隐约绽放白雪的光辉，具备神圣的气息，形容为天空的宝座确实令人认同。
 
     而旦，阖苏的荒野一直扩展到山脚。虽然各处看得到形容为树丛或森林也不为过的绿意，不过现在都沉眠于宁静的晚风中。
 
     沙，沙，珂珮莉雅随着踩踏干燥地面的声音接近。
 
     在她进入视野范围前就察觉的列奥那多从容转身，在岩石上俯视娇小的她。珂珮莉雅以文雅速度走到大岩石旁边，仰望列奥那多。
 
     「在站哨吗？」
 
     「不是喔。」
 
     列奥那多回答珂珮莉雅的问题。
 
     这里好歹是〈大地人〉的村庄，并不是在迷宫深处小睡。虽然列奥那多自认没有粗心大意，但应该也没必要提防到牺牲睡眠警戒吧。
 
     列奥那多只是因为在这么早的时间睡不着，才会溜出房间。身为道地纽约客的他热爱熬夜。
 
     而且，列奥那多需要思考的时间。
 
     和朋友聊天很快乐，他也不讨厌和同事一起完成工作，但要是没有独处的时间会令他消沉。列奥那多知道，身为极客就代表内心某处存在着这种想法。
 
     「这样啊。」
 
     「嗯。」
 
     对话中断。
 
     然后，阖苏的九月晚风，就这样像是抚摸两人般吹过。
 
     听得到低沉的马嘶与虫鸣——云层覆蓋月亮，然后经过。
 
     肯定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但珂珮莉雅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似乎在注视矗立在远方，列奥那多方才眺望的山群。
 
     「要上来吗？」
 
     「好的。」
 
     列奥那多听到珂珮莉雅的回应之后伸出手。
 
     珂珮莉雅被列奥那多伸手一拉，抵达线条圆润的大石头上。然后她反复以指尖拍掉灰尘，挺直背脊坐下以免弄皱裙子。
 
     列奥那多没搭话，珂珮莉雅也没多嘴干扰列奥那多。夜晚很宁静，两人周围只有低沉的虫鸣与风声，甚至像是在守护这股静谧。
 
     又经过了好一段时间。
 
     繁星闪烁，远方传来像是睡昏头的羊叫声。
 
     「不无聊吗？」
 
     「不无聊。」
 
     列奥那多有点为难。
 
     他是极客，缺乏和女性交谈的经验。如果是在做游戏里的事——也就是战斗、提升技能等级、从事生产活动或是解任务，应该也有话题可聊，但他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不过另一方面，他不会感到不自在。
 
     居然单独和女性共处，明明在这种场面感到压力也无妨，列奥那多内心却很平静，也不会觉得发窘。
 
     「珂珮莉雅出来做什么？」
 
     「打怪。」
 
     「打怪？」
 
     列奥那多反问。
 
     「打怪」这个词本身并不稀奇，在MMO反倒是普遍用语。广义来说，就是经由战斗讨伐怪物；狭义来说，并不是为了解任务而打倒指定怪物，而是单纯打倒怪物想取得战利品的行为。
 
     「是的。珂珮莉雅打算移动到这座村庄南方的平原寻找猎物。」
 
     「现在是晚上耶？」
 
     「考量到可能有夜行性怪物，珂珮莉雅判断这样比较方便。」
 
     「不睡吗？」
 
     「珂珮莉雅不需要太多睡眠。」
 
     列奥那多多少吓了一跳，却改变想法认为不无可能。在〈幻境神话〉偶尔见得到这种作风的玩家。与其浪费时间，即使是小喽啰等级的怪物也同样讨伐，多少贴补一下开销。
 
     珂珮莉雅看起来不像是这种战斗狂，不过玩家的外表或职业并非一定和个性一致。列奥那多从经验学习到这个道理。
 
     所以，「要陪你吗？」这句话也自然脱口而出。
 
     从铁克利废墟到这座村庄的途中，屡次遭遇到的怪物等级平均是二十左右。即使治疗职缺乏攻击能力，应该也不是九十级珂珮莉雅的对手吧。
 
     但如果重视效率，身为攻击职的自己和珂珮莉雅搭档肯定好得多。列奥那多如此心想。
 
     「没这个必要。珂珮莉雅变更预定计划了。」
 
     「是……吗？」
 
     「是的。」
 
     珂珮莉雅平淡回答。从她的话语与表情，都无法解读任何特定的情绪。
 
     既然不需要，那应该就不需要吧。列奥那多很干脆地放弃追究。要打怪赚钱还是打发时间，应该都是玩家的自由。如果珂珮莉雅希望，列奥那多就会奉陪，但他不打算强迫卖她这份人情。
 
     列奥那多站了起来。
 
     珂珮莉雅的视线跟着上移，不过列奥那多说声「别在意」，蓝发少女就像是接受般点了点头。
 
     列奥那多以趾尖确认者石触感。沉甸甸的坚硬触感。这样的话，稍微用力跳应该也不要紧吧。列奥那多放心之后缓缓架刀。
 
     从脑中浮现的图示发动的技能是〈致命之舞〉。左手犀利伸直向前。就这样维持这个姿势，右手的刀随着缠绕寒气般的尖锐声响挥出。这个技能的〈冷却时间〉是一秒。一秒之后，再度想像在脑中点选图示。右手再度挥出。这次的攻击比刚才更犀利。
 
     〈致命之舞〉是特殊的技能。连续使用的话，威力会逐渐上升，最终的上升极限是在第八次攻击，此时的伤害大约是第一次攻击的三倍。
 
     第一次攻击的伤害只和一般攻击差不多，加上必须维持伸直左手压低重心的姿势，因此伤害效率很差。如果只攻击一次就结束，使用其他技能应该能造成更具效果的伤害吧。这个攻击技能始终以连续攻击为前提。
 
     列奥那多反复出招，确认自己身体的动作。这几个月已经完全适应这种犀利动作，所以毫无突兀感。不过列奥那多感觉这里是突破瓶颈的关键。
 
     不熟悉的操作使得手肘与膝盖传来刺痛。
 
     身体成为〈冒险者〉的身体之后，肌力与耐力也大幅提升。与其说是提升，感觉更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因为〈冒险者〉的身体正是列奥那多崇拜的英雄身体。
 
     不过，从平常没使用的角度朝肌肉施压，似乎还是会累积不少热度。
 
     「〈治愈之光〉。」
 
     列奥那多抚摸手肘部位时，珂珮莉雅使用了即时治疗魔法。〈冒险者〉的强健身体遇到这种程度的问题，只要十分钟就可以自然回复，不过以治疗魔法冷却依然很舒服。
 
     「需要治疗吗？」
 
     「不，刚才那样就够了。」
 
     珂珮莉雅问完，列奥那多一边拉筋一边道谢，然后再度张开双腿压低重心摆出架式，询问珂珮莉雅：
 
     「关于新资料片，你有什么看法？」
 
     「珂珮莉雅听说日本服务器已经实装。」
 
     「唔～那么，关于这趟前往日本服务器的旅程呢？」
 
     「这是主人的期望，设定为高优先顺位。」
 
     列奥那多总觉得鸡同鸭讲。
 
     艾利亚斯也好，珂珮莉雅也罢，这个小队的成员个性都很奇妙。正确来说，艾利亚斯不是人类，所以他那么古怪也可以接受。何况最大的祸源是加奈美。唯恐天下不乱到那种程度也挺稀奇的。列奥那多心想，这样的加奈美召集到的人才难免特别吧。
 
     但列奥那多完全没想到，加柰美看上的人选包含他自己。
 
     「关于那个主人……」
 
     「是的，是加奈美。」
 
     依照白天听到的说法，珂珮莉雅是在草原战斗时得到加奈美赏识，加入成为同伴。或许当时加奈美救了她一命。列奥那多这几天得知，珂珮莉雅对加奈美的态度不同于他人，是如同真正女仆的恭敬态度。
 
     关于他人的游玩风格，尤其是讲话语气或服装造型，列奥那多处于宽容立场。到头来，列奥那多自己就爱穿绿色头套加紧身衣的动画英雄扮装。在游戏里，任何人都有权利当英雄，只要有心就可以扮演任何角色。
 
     所以，他对珂珮莉雅的这种态度也没有异议。
 
     「加奈美是怎么样的人？」
 
     「——」
 
     至今都立刻回答列奥那多疑问的珂珮莉雅，首度露出思索的样子。列奥那多伸展身体缓缓挥刀，静心等待珂珮莉雅的话语。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如此镇静。
 
     高中毕业之后，列奥那多就很少看见青春可爱的少女，查遍推荐系统也没找到如此近距离亲密交谈的记忆。即使如此，现在的紧张程度只和更换电脑主板差不多。伤到接头端子很讨厌，所以不能着急，得仔细慢慢来。只有这种程度的紧张。内心有一种类似体贴的心情，更令他感到诧异。
 
     「主人是宛如黎明的人。」
 
     「啊？」
 
     珂珮莉雅指向东方天空。
 
     「现在，太阳正奔向那片天空的另一头。虽然现在刚西沉不久，不过在明天凌晨的O四三八，东方天空应该会开始泛白。」
 
     珂珮莉雅双眼映着月亮刚升起的夜空，呈现深沉无比的蓝。
 
     「夜晚，天空是黑色。拂晓，东方天空逐渐染上深紫色，紫色之后是紫蓝色，接着是群青色。愈来愈蓝的天空还没有光，不过人们光是看到那抹蓝，就确信早晨将会来临——主人就是这样的人。」
 
     列奥那多听不太懂珂珮莉雅这番话的意思，只知道她似乎肯定加奈美的价值。
 
     列奥那多只记住这件事，然后再度模拟〈死亡之舞〉的动作。
 
     6
 
     同一天的深夜，有一群人压低气息徘徊著。
 
     是公会〈乐浪狼骑兵〉的斥候部队。
 
     成员共三人。都是累积训练到九十级的〈冒险者〉。
 
     「怎么样？」
 
     「——南边吧。」
 
     趴在地面调查的〈盗剑士〉简短回应，然后关闭随身提灯的照明窗。这个物品是以永续发光的魔法物品〈湖南七彩珍珠〉为中心，加上增光透镜与开关式照明窗组合而成的工艺品，是生产部队最近制作的东西。
 
     一行人再度确定脚印痕迹之后，骑上在一旁待命的〈骑乘用巨狼〉。体长达到三米，外型像是狼的这种生物，是在中国服务器可见的骑乘生物。
 
     三人跨上皮鞍，就这么沿着夜晚草原往南奔驰。
 
     在夜晚骑马移动是一件难事。
 
     即使今晚是月夜，地面的起伏依然容易隐藏在黑暗中，马踩错一步就很容易扭断脚踝。在这种环境中，〈骑乘用巨狼〉拥有的优势远高于马。
 
     不过，他们特别挑选〈骑乘用巨狼〉当坐骑，并不是因为要在夜晚追踪。
 
     到头来，〈乐浪狼骑兵〉所有成员的坐骑都是〈骑乘用巨狼〉。〈骑乘用巨狼〉是〈乐浪狼骑兵〉的注册商标。
 
     他们〈乐浪狼骑兵〉原本是以中国服务器核心都市〈大都〉为根据地的公会。然而在〈大灾难〉之后，大都的治安每况愈下。自称「华王」的三个公会相互争权，各自占据城市的重要设施相互牵制，使得大都成为混沌之都。
 
     充满先见之明的〈乐浪狼骑兵〉公会长朱桓，早早就决定离开大都。幸好公会成员原本就几乎以〈骑乘用巨狼〉为主要坐骑，不以长途跋涉为苦，总共四百八十名成员都将自己的财产塞进包包启程，连公会厅也退租了。
 
     然后他们一直往西方移动，在马乳之都落脚约一个月，在这里设置公会厅稳定下来又花了一个月，不过〈乐浪狼骑兵〉得到了可以放心的住处。在中国服务器，他们应该是运气比较好的公会吧。
 
     现在，〈乐浪狼骑兵〉从事的工作是保镖。
 
     承包这种工作的组织，在清朝称为「镖局」。随行保护〈大地人〉的运输队，保护货物与生命财产不受怪物或土匪的威胁。另一方面，要是护卫任务失败，就要赔款给委托人。
 
     这个世界还是名为〈幻境神话〉的游戏时，经常以任务形式委托的这种工作，〈乐浪狼骑兵〉以「保镖」的形式当成事业经营。
 
     〈西马奈归〉……当地称为「马乳之都」的这座都市绝对不算小。居住人口大约一万五千人，也是当地的贸易中心。
 
     原本就是当成商队中继站而繁荣吧，市区的主要干道两旁，排满贩售干货或东西方珍品的商店，是颇为富裕的都市。
 
     不过这里不是玩家都市，所以〈冒险者〉当然很少。〈乐浪狼骑兵〉选择这里作为根据地的最大原因是市内有神殿，但是这里没有银行。因此〈乐浪狼骑兵〉的成员几乎将自己的财产全部存放在公会金库保管。
 
     基于这样的限制，〈乐浪狼骑兵〉的横向家族羁绊比其他公会强，也连带提升〈大地人〉对他们的信用评价。
 
     〈乐浪狼骑兵〉接到护卫委托时，通常会派出一个小队。也就是担任前卫护盾的战士职、治疗战士并管理整个小队的治疗职，再平均加入物理与魔法攻击职的六人小队。
 
     依照委托内容，商队行走的路线也不同，选择的成员会参考旅途难度调整，不过只要是在贸易路线的地上旅行，在这个地区几乎不存在足以逼退〈乐浪狼骑兵〉六名成员的威胁。
 
     公会长朱桓一方面处理这些护卫业务，另一方面也朝各地派出许多斥候，这是广为人知的事。
 
     〈冒险者〉只要有必，就可能成为优秀的斥候。武器攻击职中，例如〈刺客〉或〈盗剑士〉习得潜伏技能，魔法职具备在黑暗中的照明手段或是特殊视力，也经常可以指使便利的召唤生物进行远距离侦查。
 
     所有成员的坐骑都是利于在荒原或山区移动的骑乘生物〈骑乘用巨狼〉，这也成为大大加分的要素。
 
     构思这个斥候计划的原因，是避免公会成员的身手在没接到委托的时候退步，却也因而强化〈西马奈归〉周边的治安，为〈乐浪狼骑兵〉带来许多情报，算是额外效果。
 
     〈乐浪狼骑兵〉定居在新都市一个月时，〈大地人〉早早就把他们当成这座城市重要的一分子了。
 
     三名骑兵疾驰不久，在夜晚的黑暗中闻到水的味道。
 
     大概是列乌诺斯河的支流吧。
 
     沿着这条支流走没多久，三人在河畔发现痕迹。河边被践踏的草又黑又湿。
 
     不是水，是动物的血液。
 
     「真多啊。」
 
     闻到血腥味的巨狼出声嚎叫，班长〈盗剑士〉抚摸著狼的颈子低语。血迹已经完全干燥，无论之前待在这里的是谁，肯定很久之前就出发了。不过一行人小心谨慎，没有使用大型照明，继续使用照明窗可开关的提灯。
 
     他们是特别编组的斥候部队。
 
     斥候部队是朝西南方收集情报的大队，各班合计共六十多名成员参加。主队肯定正在缓慢往西方移动，并且统整情报。
 
     〈牧师〉少年以密语向主队回报时，一旁的班长继续调查周围。翻开的石块、踩实的泥土。看来他们追捕的那支队伍，在这里成功和更多同伴——〈豺狼人〉会合了。
 
     在这里遇害的应该是羊或鹿……之类的生物吧。对方在这里享用血腥的一餐，然后启程继续移动。渡过支流的〈豺狼人〉数量是二十至三十。
 
     副职业是〈追踪者〉的班长如此判断，告知〈神官〉。
 
     和这支三人小队同样散布在主队周围半径二十公里各处的监视体制，共享他们回报给主队的内容。
 
     他们正在追捕〈豺狼人〉的游猎部族。
 
     〈大灾难〉似乎也大幅影响怪物的栖息圈。〈乐浪狼骑兵〉从大陆东岸的大都旅行到这里的途中，看过许多迁徙的怪物部族。
 
     这群〈豺狼人〉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大约两周前，由于数个商队毁灭，〈乐浪狼骑兵〉察觉它们正在迁徙，规划执行了这场大规模侦查。
 
     如果是几百双〈豺狼人〉，光靠这只侦查部队就可以歼灭。虽说是侦查部队，但不愧是考量到追踪技能而挑选的成员，战斗能力比起护卫部队或战斗部队也毫不逊色。
 
     在轻度玩家较多的中国服务器，〈乐浪狼骑兵〉是硬派公会，成员大多九十级。
 
     假设〈豺狼人〉的集团大到必须打大规模战斗，也得考虑派遣专业讨伐部队。在这种状况，目前在〈西马奈归〉观望的朱桓应该也会出征。
 
     「……是，收到。」
 
     〈牧师〉青年突然紧张起来，使得气氛紧绷。
 
     「怎么了？」
 
     「好像连络不上先往西南前进的第四班。」
 
     「前方吗……」
 
     〈盗剑士〉瞪向黑暗。或许是卷入什么麻烦事吧。依照最后的连络，第四班位于他们西方数公里的位置。
 
     「我向主队确认。」
 
     无须烦恼。既然最接近该处的是我们，就必须前往调查吧。在班长〈盗剑士〉的指示之下，三人骑上狼背。
 
     〈骑乘用巨狼〉在主人骑上来之后，不等暗号就奔向夜晚的黑暗。
 
     在〈乐浪狼骑兵〉，坐骑等同于家人，甚至达到无须骑手指示的境界。它们感受到主人的紧张，没发出任何吼声，专注在黑夜中奔跑。
 
     划过耳际的风强到生痛。
 
     季节还是九月，堪称夏季。
 
     不过，从高山吹下来的风暗藏寒气而锋利。在深夜风中奔驰，感觉就更加明显。
 
     出惯这种任务的〈乐浪狼骑兵〉竖起外套的毛领，将脸埋进坐骑的脖子。在他们怀里跃动的动物体温偏高，只要窝进它们的毛皮，就无须在乎这点寒冷。
 
     月亮终于从天空中央开始下降时，地平线出现漆黑巨大的柱子。
 
     由于距离太远，看起来只有一点点，不过冷静想想就知道柱子高得夸张。附近没有对照组，所以不知道正确高度，但看起来随便就超过三十米。
 
     在没有近代建筑的这个世界，屹立在荒野中央的这些柱子超脱现实般巨大，即使从遥远的另一头也能目视。
 
     随着距离拉近，该处终于开始展露威容。
 
     大概是以钢铁打造而成，如同整合三根柱子的这个结构物，看起来不像是空心的。这就是不把这座建筑物形容为「塔」，而是形容为「柱」的原因。如同古代武器的尖长外表，看起来像是在威吓四周。
 
     〈列柱遗迹通兹古雷柏〉。
 
     侦查班的班长只在口中如此低语。
 
     这个地方没有正确地图。
 
     对于〈大地人〉贸易商人来说，路线就是一切。顺着路线做生意，不需要详细记载全区的地图。此外，愈熟练的商人愈不会粗心泄漏知识与经验，因为这是他们的财产。
 
     〈冒险者〉需要地图，也会实际制作，不过这个阖苏地区是冒险者没介入的未开发地带。取得的情报还不足以制作地图，至少现在没有地图堪称完成。
 
     不过，收集制作地图的情报，也是这个侦查班平常的职责之一。带领侦查班的〈盗剑士〉，副职业是〈追踪者〉，因此多次巡回这个地区，也精通当地传闻，因此他立刻理解到，眼前的光景就是自古相传的〈列柱遗迹通兹古雷柏〉。
 
     「停！」
 
     两名同伴听到他的命令立刻停止。
 
     前进方向右手边的洼地，看得到蠢动的影子。
 
     仔细一看，是〈豺狼人〉。远超过百只，甚至可能上千的〈豺狼人〉，静悄悄地在洼地前进。
 
     三人暂时在狼背屏息藏身，看来没被发现。〈豺狼人〉生性一发现冒险者就会疯也似地攻击。不过只要骑在〈骑乘用巨狼〉背上就不会太危险。
 
     因为移动速度不同。他们应该来得及在受到包围之前逃走。但是这样有个缺点，他们将难以继续侦查。不用说，没被发现当然比较谢天谢地。
 
     「那些家伙为什么聚集成这么大一群？」
 
     年轻〈道士〉轻声询问，班长摇了摇头。
 
     不可能知道这种事。
 
     不过，先遇到这些家伙的第四班，肯定遭遇了某些麻烦。班长稍微思索之后向〈牧师〉打暗号。虽然是琐碎的情报，不过应该先回报比较好。
 
     「据实回报眼见的状况，还有，大约后退一百米。」
 
     班长看着压低身体的〈骑乘用巨狼〉同僚退后，同时跳下自己的坐骑。他轻拍忠诚伙伴的湿润鼻尖，开始匍匐前进。
 
     他想要尽可能接近，确认〈豺狼人〉在做什么、要去哪里。到头来，那么庞大的集团不发出半点声音前进，令他感觉不对劲。
 
     他发动〈追踪者〉的技能藏起气息慎重前进，避免身影出现在山丘棱线。
 
     花了不少时间接近〈豺狼人〉。
 
     外型如同豺狼的亚人们滴著口水，以等不及得到某种东西的欲望眼神，一心一意注视远方的柱子前进，看起来仿佛鸦片成瘾者，使班长有种背脊冻结般的毛骨悚然感。
 
     本能发出哀号，想要逃走。
 
     但他克制这股冲动继续接近。再接近十米，就进入可以确认状态栏的距离。
 
     班长冒着冷汗接近过去捡视状态栏，发现它们果然是〈豺狼人〉或（豺狼人暗术师）之类的怪物。亚人族怪物大多在种族内部分化为数种职业。像是〈地精〉与〈兽人〉的部族也以战士或司祭等阶级组成。
 
     眼前的〈豺狼人〉是以暗术师、突击兵与狼牙队长等阶级组成，等级大致在六十到七十之间。
 
     班长判断自己已经取得想要的情报。
 
     继续侦查不只没有意义，而且危险。要和这种规模的敌方集团开战，应该需要整个公会出动——至少需要副本大队等级的战力吧。三人侦查班做不了什么事。
 
     他如此心想之后，缓缓转身要下令撤收。
 
     然而，他在这时候看见的，是如同死神镰刀般尖锐的月亮，以及以月亮为背景翩然降落的一只巨大黑龙。
 
     在微温的喷泉之中，他的视野变成黑白，随即中断。第九卷 CHAPTER3 龙吼天牙
第九卷 CHAPTER3 龙吼天牙</h4>     1
 
     隔天，列奥那多一大早就醒来。
 
     列奥那多亲身体认到，〈冒险者〉的身体能力卓越也影响到睡眠时间。睡满六小时就能舒畅清醒。
 
     不过这似乎因人而异，也有〈冒险者〉整天都想睡，所以这或许是列奥那多的个人特质。
 
     总之，列奥那多醒来之后，换上非战斗用但耐穿的衣服，走出村长安排的小屋。压实稻草的床躺起来很舒服，艾利亚斯还在睡，所以他动作放轻以免发出声音。
 
     刚升起的太阳闪亮耀眼。
 
     列奥那多穿过亚谷多家的中庭，在主要道路转弯前往水井。
 
     那里有〈大地人〉的数名妇女以及许多孩童。
 
     列奥那多自认很早起，不过对于这座村庄的居民来说似乎不算太早。热络聊天做家事的妇女与充满活力的孩子们挤在井边。
 
     妇女们贴心让出空间，列奥那多向她们道谢之后洗脸。〈冒险者〉的装备只要耐久度没减少，看得见的脏污或刮痕都会自动修复，不过心情另当别论。爱用的头套也简单擦拭。冲个水之后清爽多了。
 
     「欸，大哥哥。」
 
     「绿色的大哥哥。」
 
     「为什么是绿色的？」
 
     「说啦～为什么～」
 
     孩子们如同小乌般缠住列奥那多。
 
     列奥那多噘起嘴，心这下子真的麻烦了。他不擅长应付孩子。他们幼稚、不懂礼貌又随性。正常的大人会问「为什么你的脸是绿色」这种问题吗？基本上肯定不会。
 
     何况才第一次见面，问这种问题太离谱了。
 
     这些家伙不懂忍者多强又多酷，是货真价实的笨蛋。
 
     「哼，这是英雄的证明。」
 
     「什么是英雄？」
 
     「吃的吗？」
 
     「大哥哥，早餐吃了吗？」
 
     真是糟透了……列奥那多叹了口气。
 
     孩童无法专心讨论同一个主题。女性也有这种倾向，但孩童尤其显著。问题或疑问应该逐一解决。要是这边做一点、那边做一点，就没办法写程式或除错。孩童是距离工程师最遥远的生物。
 
     孩童卷起列奥那多的裤管，想确认里面的脚是否也是绿色。列奥那多抓起他，弹他的额头。
 
     真是无可救药。
 
     「这个头套，是对伟大青蛙的勇气与武力致敬。所谓的忍者加青蛙，是全世界最有勇气的英雄象征。」
 
     「呃……你听懂了吗？」
 
     「完全听不懂。」
 
     「绿的！绿蛙！绿蛙！」
 
     「绿蛙△」
 
     他们大概都还没满十岁吧，其中也有几侗看起来五六岁的孩童。列奥那多这辈子至今没照顾过孩子，家里也未曾有过婴儿，当然不可能知道孩童的年龄，只能靠直觉乱猜。
 
     从逻辑层面来说，列奥那多确实也经历过孩童时代，但他实在无法相信。
 
     不想承认自己曾经是这么不合逻辑的生物。
 
     个子比较大，但身高依然不到列奥那多腰际的少年，正面撞向列奥那多。算是冲刺顺势扑过来吧。他大概是想摔角，满脸通红用力推，不过对于〈冒险者〉来说，这种行为只像是猫咪嬉戏的感觉。列奥那多真的是把少年当成猫，以两根手指捏住少年后领揪起来。
 
     身穿数层厚实又充满民族色彩衣物的妇女前来谢罪说「对不起，真的为您添麻烦了」，她似乎是这个孩子的母亲。但少年自己似乎完全不在意。
 
     「绿蛙哥哥好强喔！」
 
     「这是当英雄的必要条件。」
 
     列奥那多将少年上提到视线相对的高度，瞪向他如此吓唬。虽然少年脚底距离地面超过一米，却似乎一点都不害怕，真的很快乐地在列奥那多指尖之下扭动身体。
 
     回神一看，比这个少年还小的少女，正试着从列奥那多背后抓脚往上爬。真是难以理解。看来少女似乎将别人的身体误认是公园游乐器材之类的东西了。
 
     列奥那多也把这个女孩揪起来。
 
     这样就两人了。虽然不知道他们平常吃什么，但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大概比早期笔电重一点？孩童们大概给他这种感觉，就像是随身行李。
 
     不知道哪里好笑，少年与少女就这么挂在列奥那多手上笑开怀，不过第三个刺客趁著列奥那多双手没空时现身了。
 
     是眼角微微下垂，看似内向的孩子。
 
     应该是男生吧，如果刚才撞列奥那多的孩童是猎犬的幼犬，这个孩童就像是室内犬的幼犬，大大的眼睛愧疚般仰望列奥那多。
 
     「缘蛙大哥哥。」
 
     「我叫列奥那多。」
 
     「绿蛙大哥哥……」
 
     「——知道了啦，就这么叫吧。笨蛋。」
 
     列奥那多对表情一沉的少年说完就收回前言。啊啊，好碍事，好烦，好恼人。他甚至想把吊在手上的孩童们一起扔出去。
 
     这么一来，新的攻击技能〈孩童导弹〉就完成了。
 
     不过，想像孩童们哈哈大笑飞向目标的开心模样，这份心情瞬间冷却。他们太瞧不起战斗了。「战斗」是钻过生死的狭缝，更为神圣的行为。不该以孩童的笑声侮辱。
 
     「绿蛙大哥哥，吃饭……」
 
     眼角下垂的这个少年，没察觉列奥那多内心的悲叹，提心吊胆递出一块白色物体。物体长度超过三十公分，大概是面粉之类的材料烤成的。
 
     列奥那多思索片刻之后收下。
 
     因为他同情起一旁像是故障般频频低头的几个妇女，而且继续应付围绕在身旁嬉闹的孩子们应该也会累。
 
     要收下食物必须空出双手，所以他释放右手的少年与左手的少女。他们开心地蹦蹦跳跳，唱着列奥那多听不懂的歌在周围奔跑。似乎是当地流传的歌曲。
 
     孩童们似乎将列奥那多的「捕获」当成一种新游戏。他们接连冲撞过来，有人尝试往上爬或是拜托吊到半空中，列奥那多以威严逼退他们。
 
     「英雄的工作不是陪孩子玩。好啦，别碍事，让路吧。」
 
     孩童们依然纠缠过来，列奥那多一边随便应付，一边从容走向村外。目的地是那块大岩石。虽然不是特别喜欢那块岩石，不过被孩童缠住就头大了。岩石上方应该是绝佳的避难所吧。
 
     列奥那多一边行走，一边将做得不太好的面包送进口中。
 
     没有想像中硬。
 
     味道平淡而朴素。
 
     基于这层意义，令他回想起〈大灾难〉过后那种没咸味的半干燕麦片。不过咀嚼之后，就有一股甘甜缓缓在口腔扩散，味道挺不错的。而且内含似乎是羊肉的碎肉干，牙齿咬到时的口感很美妙。
 
     大岩石上面有客人先到。
 
     是KR。
 
     虽然外型像马，弯腿侧躺在岩石的姿势看起来却不像马。列奥那多想到这里便换了一个念头。或许真正的马也意外是以这种不像样的姿势睡觉。
 
     KR以三颗眼睛瞥向列奥那多确认，就这么再度陶醉闭眼。
 
     「还在睡？」
 
     「不是睡，是早晨的打盹。」
 
     「那不就是在睡？」
 
     「是末遂，我并不是无论如何都想睡。美好的早晨（Good Morning）。」
 
     感觉翻译功能稍微出错的列奥那多，目不转睛注视KR。即使嘴里说已经醒来，但KP似乎不打算换姿势，大概是今天早上想懒散度过吧。
 
     列奥那多也不是想要刻意妨碍，默默吃着右手类似面包的食物。
 
     这么说来，KR说过母马向他抛媚眼。
 
     列奥那多心想，自己刚才被孩童纠缠的心情，KR或许感受了一整晚。这样的话不免稍微同情他。总之身为成年男性，礼貌上最好别过问吧。
 
     早晨的清爽空气，拂过一人与一马而去。
 
     时间缓缓流逝。
 
     列奥那多眺望远方通往东南方的细长道路，却没看到旅人或商队从那里接近。亚谷多说商队这几天会来，看来没这么顺利。
 
     「那是什么？」
 
     「早餐。别人送的。」
 
     KR动鼻子的样子完全是马的动作。「要吃吗？」列奥那多将不太膨胀的面包递到KR嘴角。
 
     「真是谢谢啊。」
 
     KR没有推辞，率直吃下。
 
     「啊，混账，真好吃。你知道吗？草又苦又难吃。这是〈幻兽凭依〉最烂的弱点。虽说成为幻兽，味觉却维持原样。〈白泽〉完全不适合进食，我受够了。」
 
     KR打从心底不耐烦的语气，使得列奥那多感叹原来也有这种弱点。他听过〈幻兽凭依〉的说明，觉得是非常方便又泛用的能力，但KR居然维持这种外型两个月，如果是列奥那多恐怕撑不住。
 
     「KR，你在日本吧？」
 
     「是啊。」
 
     「……日本有九十一级的〈冒险者〉吧？」
 
     「也有等级更高的家伙。」
 
     「这样啊……」
 
     话语中断的空档，两人吃着带有淡淡咸味的面包。
 
     在耀眼晨光中，列奥那多回想起Big　Apple。在列奥那多心中，窝在市中心公寓写程式的故乡，和他在〈幻境神话〉下水道打造舒适房间的自家，混合成为同一个纽约。
 
     「日本应该也很惨吧。」
 
     「不，这倒没有喔。」
 
     「是吗？」
 
     听到意外回应的列奥那多反问。
 
     列奥那多记得在〈大灾难〉之后，Big　Apple进入疑神疑鬼的冰冷时代。朋友在密语时透露，南天使之都的状况也大同小异。所以他深信世界各地的主要都市，都陷入〈冒险者〉相互伤害的事态。
 
     「不过，日本也是看地点而定。不到大陆的程度。我渡海来到这边之后看了很多地方，其中也有以阴惨暴力统治的都市。像是大都，薄野和那里比起来令人嗤之以鼻。那里发生的某些事件，甚至严重到让你提到的纽约状况像是骗小孩的等级。」
 
     列奥那多试着想像KR所说的「悲惨」，但他摇头打消念头。思考也没用，自己不在那里。现在得先听他说下去。
 
     「日本的状况不太一样。日本那样相当封闭。毕竟玩家几乎都是日本人，而且因为四面环海，和其他服务器管区的交通隔绝。」
 
     2
 
     仔细想想就发现理所当然。
 
     回想地图上的形状，日本明显是岛国。虽说邻接大陆东岸，中间却是海，因此和其他地区隔离。
 
     不只如此，日本是日本服务器唯一的管理区域。
 
     北美服务器管理的不只是地图上的合众国，也包括加拿大；欧洲服务器管理的国家超过十个。日本服务器和这些服务器不同，管区范围非常狭小。而且只要列奥那多没记错，日本这个国家的移民很少。北美常见的种族歧视，在日本或许比较少。
 
     不对，是基于更原始的理由吗？
 
     列奥那多发问确认。
 
     「难道是新资料片的影响？比方说新资料片加入维持治安的新要素……」
 
     「不，就我所知，这和新资料片无关。虽然只是猜测，不过应该是因为日本人是胆小怕事的家里蹲阿宅吧。」
 
     「是吗——？」
 
     KR躺在冰凉的岩表，眯细双眼，态度看起来完全放松。
 
     列奥那多看着他的模样，独自沉思。
 
     这大概是日本人特有的「谦逊」吧。
 
     列奥那多以前就觉得这样很酷，这次更见识到多么了不起。不只是发明泡面与转子引擎，在这种状况似乎依然能维持秩序。不愧是武士道与禅之国。
 
     「日本维持和平啊……真羡慕呢。」
 
     「不，也没那么好啦。」
 
     「嗯？」
 
     「日本……哎，在这里叫作『大和』就是了……」
 
     KR那张像是马的脸打几声响鼻，深深叹气。
 
     「发生那个传送事件时．日本也七零八落喔。不只混乱，而且意气消沉比混乱更严重。大家都无精打采，一整个沮丧，充满前途无光的气氛。那天，我推测日本大概有三万玩家登入吧——」
 
     三万人。这个数字比想像的大。
 
     考量到那座岛国的面积，甚至可以说人口密度过高。
 
     「总之，这三万人同时意气消沉，甚至有玩家蹲著没办法好好行动，或是自暴自弃想自杀。而且，也有一些家伙不顾他人干起PK的勾当。不过，也有一些人是不愿意永远失意的英雄，而且日本东西两边都有。」
 
     「那么狭小的岛国，也分东边与西边？」
 
     「不是面积问题，是人数问题喔。」
 
     ——听KR这么说就接受了。
 
     列奥那多等现代人感觉到的「世界大小」，说穿了就是人际网络。
 
     一个人感知得到的世界，只有眼前的景色。世界再大，自己一个人能探索、利用的范围也非常有限。
 
     既然这样，世界大小的总和，就和观察者的人数成正比。自己感知得到的世界，可以说端看情报提供者与同伴的人数多寡。
 
     「也不是说人数愈多愈好。总之就我走遍各地所见，人数愈多，争执就愈严重。」
 
     「抗争吗？」
 
     「没错没错。还没剧烈到这种程度就是了——大和东部以秋叶原这座城市为中心团结起来。聚集在秋叶原的公会都参与自治，其中最高顺位的十一个公会，成立〈圆桌会议〉互助。叫作克拉斯提的〈冒险者〉姑且是这个会议的代表，这家伙应该很帅吧。加入人数大概一万四千。」
 
     KR暂时停顿，瞥向列奥那多。
 
     列奥那多像是催促般点头，KR就以平淡语气说下去。
 
     「另一方面，西方是以阪南这座都市为中心。这边比较激进。西方的〈冒险者〉全被&lt;Plant　hwyaden&gt;这个单一公会吸收。&lt;Plant　hwyaden&gt;宣称要废除冒险者之间的地位差距，树立公平公正的社会。加入人数对外宣穑约一万两千。」
 
     「好大的口气呢。」
 
     「是不得不为。为了平息混乱，就必须伪造理想。你懂吧？」
 
     「像是总统大选那样呢。」
 
     「就是这么回事。」
 
     「西方是由指导力强大的领袖巧妙处理各种状况，那么东方是共和制吗？似乎会出现派系斗争，我这种印象是错的吗？」
 
     「不，是这么说的吗？感觉日本不太熟悉『共和制』这个词。无论如何，虽然双方的目标都是回到现实世界，不过彼此是竞争对手。」
 
     KR这番话令列奥那多觉得不对劲。
 
     「是吗？不是敌人，是竞争对手？」
 
     「毕竟都是日本人的组织，并不是相互仇视。虽然我没自信，但我觉得茵缇克丝以外的人都是这么想的。但是将来就不知道了。」
 
     「那么到头来，为什么是竞争对手？既然朝着相同目标前进，那就整合起来啊？像是那个&lt;Plant　hwyaden&gt;加入东方的会议……不对，反倒是东方所有公会加入〈Plant　hwyaden〉，成为经营团队就行了。」
 
     列奥那多这番话令KR浅浅一笑。
 
     「你说得很对，但事情没这么简单。总归来说，人数太多了，超过五十万……」
 
     「五十万？你刚才不是说日本的〈冒险者〉共三万吗？」
 
     「五十万是包含〈大地人〉在内。〈大地人〉也有自己的需求、自己的组织。到头来，大和的〈大地人〉随着历史分成东西两侧，秋叶原与阪南的竞争关系，是受到〈大地人〉社会构图的影响。」
 
     「为什么要在意〈大地人〉？那些家伙终究是NPC吧？喂喂喂，KR，那些家伙不是人类啊？」
 
     「……」
 
     列奥那多察觉到，KR以弹珠般的无机质双眼注视着他。
 
     在这双眼睛注视之下，列奥那多突然觉得丢脸。他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却觉得KR似乎在瞧不起他，认为他是不懂事的孩子。
 
     「列奥那多，早点适应比较好哦？」
 
     「咦，啊……」
 
     「没有情报支援的现代人是乌合之众。先不提我的好恶，人类是靠数量取胜的生物，必须成为集团才能首度发挥实力。我这里说的『集团』是生活与技术支援达到某种程度的社会。回忆地球的生活就知道，大部分的人连野狗都赢不了吧？列奥那多，你呢？——虽然不是自豪，伹我甚至打不过野猫喔。这么脆弱的人类能扛下地球的霸权，正是因为集结成群。不是因为知识，因为初期的人类连文字都写不出几个……是因为社会。因为人们群聚，并且将其系统化。」
 
     KR像是讲课般滔滔不绝地说。
 
     「知识、社会与情报是三位一体。建立社会需要交换情报，交换情报的余热会产生知识。反过来说，如果人类没构筑社会，就没必要交换情报，应该只能得到低度的文明吧。看历史就很清楚吧？情报交换是一种武器。我们这些失去网络的现代人〈冒险者〉突然回到石器时代了。我们在这个异世界被隔离得四分五裂。列奥那多，你有这个自觉吗？你现在可以借用别人的智慧吗？」
 
     列奥那多内心刺痛。
 
     KR说得一点都没错。
 
     这里没有电脑与互联网，甚至连电话或邮务系统都没有。当然有密语，游戏系统的密语功能还在。不过这片荒野是中国服务器，列奥那多的老朋友没有任何人在这里。密语所需的好友名单都没亮，就这么毫无反应。因为密语必须在相同服务器才能接通。
 
     列奥那多试着回忆。
 
     在铁克利差点崩溃的焦躁感、绝望感，以及孤独。
 
     如果列奥那多连得上攻略Wiki，应该早就查询如何逃离铁克利吧。不，在这之前，他可能已经查过危险情报，连靠近都不会靠近。如果运气不好落入铁克利的陷阱，只要有留言板或电子邮件应该就能求救。
 
     然而现实呢？
 
     列奥那多只能差点孤零零地饿死。
 
     〈冒险者〉确实拥有优秀的战斗能力。
 
     在原本的世界等于是狼或豹的位置，生物的优越性毋庸置疑。但就算天生具备这种战斗能力，也无法破解那种废墟陷阱。不只如此，在这个世界，单独战斗能力超过〈冒险者〉的个体不计其数。在迷宫等地遭遇的小队等级怪物，大多比地面的怪物更顽强，攻击能力更高。这些怪物原本就是设计给六人冒险者组成的小队交战。
 
     如果列奥那多的等级高十级或许能赢，不过对上同等级的小队怪物就没胜算，因为这种怪物设计成六人联手才打得赢。同样的，副本怪物刻意设计给相同等级的二十四人〈冒险者〉或是更大的集团挑战。
 
     龙、巨人、撼地巨兽或地亚龙，这种巨大又恐怖的怪物，在这个世界比比皆是。冒险者同样得团结才能发挥能力。在没有网络支援的这个世界发挥能力。
 
     「〈大地人〉不一样。确实，那些家伙可能是NPC。对你来说是如此。不过，这又如何？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比我们更广为在世界生根。他们有他们的社会。或许和原本地球的电子网络比起来幼稚又拙劣，但他们建立了自己的社会。」
 
     「是……吗？」
 
     「是的。从快马、传令、传闻这种中世纪使用的东西，到密探或官僚。甚至有水晶球、传声管，或是利用雷精灵建立的魔法情报网。他们不是〈冒险者〉，却也不是笨蛋或傻子，而且人数是我们的十倍啊？」
 
     「可是，就算这样……」
 
     就算这么说，〈大地人〉依然是〈大地人〉。
 
     拿来和〈冒险者〉比较也太乱来了吧？人数是十倍又怎样？只要有心，列奥那多自信可以独力压制这座村庄。村民有两百或三百人也没差。这座塞凯克村自谢力气最大的人，等级也不过三十左右。列奥那多自己从没想过会败给这种家伙。
 
     「我当然懂你的说法。」
 
     KR点头回应列奥那多的话语。
 
     「我也可以压制这座村庄。不过，这样要做什么？当村长吗？肚子饿了怎么办？打倒怪物吃掉吗？真的要做这种麻烦事？你想吃小麦吧？而且也想要调味料。为此，到头来还是得和生产者打交道吧？以为只靠〈冒险者〉就能过生活吗？例如〈厨师〉也得靠〈大地人〉的市场采买材料，这就是现状。就算肉类可以从猎物取得，谷物之类的食材到头来还是得购买〈大地人〉生产的分。我们想过『像样的生活』，就无法避免和〈大地人〉扯上关系。到最后，这就是分歧点。」
 
     「分歧点？」
 
     「也就是说，如果满脑子只有自己或己方，什么事都做不了。治安的恶化或公会之间的对立也一样。要解决自己的问题，必须解决周围的问题。解决包含〈大地人〉在内的所有问题。虽然可以因为和自己无关就扔在一旁，不过到最后，自己的生活也会变得乱七八糟。」
 
     KR这番话，列奥那多听得内心好痛。
 
     列奥那多在北美服务器，在Big　Apple目睹的就是「这个」。
 
     KR以有些无奈的语气结束这堂课。
 
     「总归来说，和〈大地人〉相互承认也好，和〈大地人〉相互利用也罢，用什么手段都可以，但我们只能和〈大地人〉一起生活。无论是怎么样的公会或〈冒险者〉，只要将〈大地人〉视为NPC对待，只能在这个世界上演世纪末霸王传说，最后迎接社会瓦解的结局。」
 
     3
 
     经过两天了。
 
     这两天，列奥那多等人大致可以说受到村民欢迎。
 
     艾利亚斯回应村民的要求，砍倒数座树丛协助开垦；珂珮莉雅被请去治疗或祝福伤患；加奈美以天生的讨喜个性大受村民欢迎；KR虽然绝对不肯自己承认，但是比村民数量还多的马，有半数朝他投以热情视线。
 
     不过说来意外，最得孩童们欢心的是列奥那多。
 
     不分少年少女，孩童们一看到列奥那多似乎就会兴奋，感到非常快乐。
 
     令列奥那多讨厌的是，孩童们一定会爬到列奥那多身上。年纪较大的孩子会克制，不过这只是因为孩子应有的少许自尊使然，老实说，他们也想黏在列奥那多身上。这样的欲望显而易见。
 
     年龄更小的幼童们，在列奥那多眼中几乎都是刚开始牙牙学步的阶段，但他们毫不客气造成列奥那多的困扰。换句话说就是爬到列奥那多身上，心情好的时候会拍打列奥那多的绿色头套，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耍赖哭泣。
 
     列奥那多平常尽量逃到没有孩童的地方，即使如此，早晚洗脸或是吃饭的时候，他在这个小村庄根本躲不了，非得花费不少时间应付这些孩童，而且不能害他们受伤。
 
     住在村庄的母亲们知道列奥那多是〈冒险者〉，战斗力比他们强得多，因此经常低头道歉，对列奥那多说「抱歉孩子造成您的困扰」这种话。
 
     不过依照列奥那多的想像，她们的道歉只是表面上的，孩子们攻击列奥那多也令她们看得窝心，否则无法相信她们会如此放任小小的暴君们。
 
     因此，列奥那多在等待商队前来的白天，非得躲起来避免被孩童们发现。
 
     郊外的大岩石成为一大助力。高达两米，上面和大厅差不多大的这块大岩石，是最佳的避难所。
 
     列奥那多用完餐总是狼狈逃离孩子们，跑遍村庄甩掉追兵，再偷偷躲到岩石上。
 
     逃到大岩石上的列奥那多，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这里挥刀。这是列奥那多被〈大灾难〉带到这个世界之后首度进行的正式训练。
 
     列奥那多持续使用单调的技能，以青蛙般的缓慢步调持续逐一确认。他的正职是工程师，只要下定决心就非常执著。不只是如同抓到问题的猎犬动用各种直觉，也经常以毅力与耐心达成目的。现在的列奥那多正是使用这两种武器试着找出解答。
 
     在村庄逗留的第三天早晨，旅行商人来了。
 
     在大岩石上第一个发现的列奥那多，前往距离村庄五十米远的地方迎接。
 
     前来的旅行商人是一支小商队，此村长亚谷多描迆的小得多。
 
     一名中年〈大地人〉拖着载货物的马，一名女性穿着伤痕累累的皮甲。身披毛皮披风的这名女性即使徒步，背着的货物依然比马身上的还多。大概是长途跋涉前来吧，脸上满是疲惫神色。
 
     列奥那多确认这名女性是〈冒险者〉的同时，得知对方也认出他是〈冒险者〉。
 
     「你是〈冒险者〉吗？」
 
     「没错，我叫列奥那多。」
 
     明显提高警觉的这名女性咬住嘴唇。虽然看起来年轻，但声音稳重，最重要的是表情相当世故。
 
     在〈幻境神话〉的世界，男女都容易受到游戏3D模组的影响而美化，因此中年以上的人大多成为年轻时的容貌。这名女性光看外表大概二十岁，不过从她稳重的态度来看，即使三十多岁也不奇怪。
 
     「我叫作春翠，是〈乐浪狼骑兵〉的巡逻士。我力有未逮，没能保护商队的其他成员。」
 
     中年男性是留着黑胡子，眼神蕴藏坚定意志的商人。他介绍自己叫作裘哈，接着委托列奥那多引见村长亚谷多。
 
     列奥那多原本没立场受托处理这种事，也没有准许的权限，但春翠似乎认为列奥那多是受屦担任村庄护卫的〈冒险者〉。无论如何，不能将他们两人留在村子近郊，因此列奥那多带他们回到亚谷多的住处。
 
     在温暖迎接两人的亚谷多住家大厅，春翠说明至今的来龙去脉。
 
     裘哈旅行商队委托〈乐浪狼骑兵〉随行护卫；对于〈乐浪狼骑兵〉来说，这种护卫任务是日常活动；裘哈商队共四人，护卫六人；旅程刚开始很顺利。
 
     「不过，启程旅行第八天晚上，我们在这里的东南方遭遇〈豺狼人〉。〈豺狼人〉是最近在这个地方目击次数增加的怪物。我们虽然预先提防……但数量太多了。」
 
     接受村民招待开水的春翠与裘哈，语气虽然沉重，却没露出厌恶表情，据实以告。
 
     「正确数量不得而知，但我想超过八十只。我们是护卫部队，所以光是打赢战斗没有意义，必须保护委托人才行。我们虽然奋战防守，但实在无法完全挡下这么多的〈豺狼人〉……〈豺狼人〉有袭击冒险者的习性，察觉这一点的我远离商队，结果还是白费工夫。我的〈冒险者〉同伴全数阵亡，我成功逃离之后到处寻找商队的大家，却只能为他们哀悼。只有裘哈先生活下来和我会合。」
 
     名为裘哈的旅行商人，安抚著一脸沉痛的春翠。
 
     五官深邃，留着黑色胡子，容貌阳刚的这名商人虽然疲惫，却以清楚的声音发言。
 
     「旅行生活总是伴随着危险。他们也早就黉悟可能发生这种事。〈乐浪狼骑兵〉也是赌命保护我们，他们不会怀恨在心的。」
 
     「可是……！」
 
     春翠几乎要咬破嘴唇，但依然咽下话语。列奥那多他们如同真的听到般，非常清楚她原本要说什么。
 
     ——可是……我们会复活。因为是〈冒险者〉。
 
     这是当然的。要是〈冒险者〉败给怪物就死掉，游戏就不会成立，所以会在神殿复活。但是〈大地人〉并非如此。
 
     〈大地人〉会死。
 
     因为是NPC。
 
     这和〈冒险者〉会复活一样理所当然。不过，列奥那多即使知道这是理所当然，却没办法视为理所当然而认同。
 
     （荒唐……这种事也没办法吧？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之前和KR的对话浮现在脑海。
 
     〈大地人〉和〈冒险者〉的共生关系。这部分，他可以理解。
 
     在这个世界，〈大地人〉的人数比〈冒险者〉多，某些劳务只有他们能胜任。换句话说，〈冒险者〉无法自己活下去。既然这样，利用、使唤〈大地人〉活下去不就好？当时聊到的阪南公会〈Plant　hwyaden〉的做法，在这个世界是天经地义。
 
     即使如此，内心某处依然留着无法割舍的东西，加奈美、艾利亚斯甚至珂珮莉雅，都视为理所当然般聆听春翠的说明。
 
     列奥那多不擅长处理这种郁闷的情感。
 
     他是道地的纽约客，在都市生活，个性冷淡，是都市求生术的虔诚信徒。在纽约，所有人光是自救就没有余力，自力救济是自由主义的核心。
 
     弱者唯有一死。这只是一种真理。
 
     不过，基于相同的道理，列奥那多在裘哈这名中年商人身上感受到高尚情操。
 
     在必须自救的残酷求生环境中，他们将自己最高价的财产——生命当成赌注，在危险的荒野做生意。裘哈活下来，其他同伴丧生了。从整个商队来看，这场赌局可以说是输了。裘哈输了赌注，失去许多财产与无可取代的同伴。不过就算这么说，这份高尚也丝毫未减。他挑战过了。
 
     「那么，裘哈与春翠——有什么打算？」
 
     「毕竟失去同伴，我想应该没办法继续西进吧。」
 
     列奥那多与艾利亚斯的意见，裘哈似乎也已经想过了。毕竟马只剩一匹，也失去大半的护卫，很难继续旅行。
 
     春翠欲言又止，紧闭着嘴看向裘哈。大概是姑且以雇主的意愿为优先吧。
 
     「是啊，结果得重新来过。我打算在这座村庄尽量卖掉带来的物资回去。只要能抵达马乳之都，即使大都还很远，应该也可以勉强召集人马东山再起。」
 
     春翠是〈牧师〉，应该是幸存时的一大助力吧。春翠与裘哈逃离〈豺狼人〉时受的伤已经痊愈。如果只有裘哈，搞不好需要留在这座村庄休养半年左右，幸运的是，裘哈身体无恙，到明天就能启程。
 
     他的声音虽然严肃，却依然蕴含前进的能量。
 
     「我们〈乐浪狼骑兵〉公会，正在计划发动大规模战斗讨伐〈豺狼人〉集团。所以返程的时候，这边没有余力加派护卫——」
 
     加奈美回应春翠这番愧疚的话语。
 
     「没关系的，反正我们也正往东方旅行，一起上路吧。我们五人……不对，是四人一马，再加上春翠小姐共六人，这样刚刚好吧？」
 
     和列奥那多加入旅行的时候一样，加奈美以不讨人厌的轻松态度做出决定。
 
     艾利亚斯点头回应，珂珮莉雅表情似乎有点高兴，列奥那多也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放心，不过加奈美的这个决定似乎赶走列奥那多内心的些许痛楚。
 
     4
 
     春翠是公会〈乐浪狼骑兵〉的成员。依照她的说明，〈乐浪狼骑兵〉是从中国大都逃往西方的公会。〈大都〉是相当于现实世界上海的都市，和相当于北京的〈燕都〉并列为中国服务器的起始都市。
 
     她在和列奥那多等人一起旅行的路上说明，中国服务器的核心地区（不过地理位置是沿岸）社会局势恶化，她的公会对此感到厌恶，带头将根据地移往西方。
 
     列奥那多听完觉得原来如此。
 
     〈乐浪狼骑兵〉应该是温馨的公会吧。听春翠说规模约五百人，虽然是巨大公会，却不到「超巨大」的程度。换句话说就是人数足以克服各种状况，却也不足以在服务器斗争中称霸的规模。既然这样，选择避难是合理的判断。
 
     最重要的是，春翠熟悉这个地方。
 
     这片荒野当然净是尚未探索的区域，毕竟位于辽阔的欧亚大陆中部。即使〈虚拟盖亚计划〉使得比例尺减半，像是天山山脉、塔克拉玛千沙漠、帕米尔高原等地，中国服务器还有许多在现实世界也没开发完毕的广大区域。
 
     中国服务器管理的区域，不只是巨大国家中国，也包括乌兹别克斯坦或哈萨克斯坦等中亚等国。
 
     相较于这张整体图，无论是〈冒险者〉还是〈大地人〉，应该都没人熟知所有区域吧。肯定连研发团队也没完全掌握。
 
     虽然这么说，还是有人使用通商道路以及连结绿洲的细长道路。春翠以及〈大地人〉裘哈就是这样的少数人种。
 
     「你们一起来真是太好了！」
 
     从村庄启程之后的当晚，加奈美喝着以白铁罐烧开的水，笑着对旅行同伴这么说。
 
     列奥那多对此也不得不认同。
 
     〈大地人〉商人裘哈，以战斗能力来说确实是拖油瓶。留胡子的阳刚面容加上大块头的他，在〈大地人〉之中还算壮硕吧。依照状况，他的体力或许不输普通士兵。不过相较于等级高达九十的列奥那多他们〈冒险者〉，身体能力相差悬殊。
 
     一行人依照裘哈的指示前进，每天大约移动十小时。
 
     如果没有他，每天的移动时间大概能增加两小时，一天能走的距离会加倍吧。
 
     不过，没人对此抱持不满。
 
     如果成员只有〈冒险者〉并且赶路，旅程或许可以缩短一周或两周，但是迷路或遭遇麻烦的可能性应该高得多。无论是列奥那多、加奈美还是珂珮莉雅，长年住在都市的〈冒险者〉应该找不到绿洲。
 
     实际上，艾利亚斯在砂岩地质的山脊发现水池，正准备走下山脊时，就被裘哈阻止了。
 
     从山脊俯视绿洲，清澈的水确实闪闪发亮，但若走下山脊，大概会受困在巨大的洼地。
 
     砂岩地质的山崖脆弱易崩，极难攀登，要前往下一座绿洲至少要浪费三天。列奥那多等人得知这件事后就打消念头，当天傍晚落脚在虽然很小却舒适，还有一座古井的废弃村庄。
 
     在沙漠与荒野旅行需要经验。
 
     「是啊。」
 
     艾利亚斯以洪亮的声音回应加奈美的悠哉感想。英俊如画的这个〈古代种〉英雄，连声音都很迷人。
 
     「一点都没错。」
 
     列奥那多也耸肩回应。
 
     一般来说，艾利亚斯各方面的规格这么强大，令人感到自卑也不奇怪，但列奥那多很神奇地没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傻眼了吧。
 
     （因为对方是鼎鼎大名的「艾利亚斯&middot;赫克布雷德」，光想这种事就很蠢……）
 
     营火劈啪作响。
 
     是家畜粪便晒干制成的固态燃料，以少量火种点燃的火焰。
 
     缓缓摇曳的枣红色火光，照亮岩石暗处肩并肩的一行人。
 
     「呼哈，！今天我睡最里面！」
 
     加奈美早早就钻进列奥那多搭好的帐篷最深处。这个帐篷是裘哈的，似乎是旅行必需品。在竹子编成的格状骨架盖上厚实毛毯的这种帐篷，即使可以折叠收纳，防寒性能依然非常好。
 
     只要别计较必须打大通锈，足以让六人躺下就寝。
 
     列奥那多仗着〈冒险者〉的肉体性能，没做什么露营准备就旅行至今，但他看到这种野管设备以及珂珮莉雅熟练架设营火的方法就深感佩服。
 
     凡事都有合理的做法。
 
     「KR又不用进来吗？」
 
     「没关系。我比你们耐寒。马也有优点呢。」
 
     外型像是马的KR，早早就移动到账篷入口。
 
     虽然是性能很好的毛毯帐篷，不过到了晚上，高原的风还是会钻进去。入口附近很冷，讨厌吹风的加奈美才会逃到特等席。KR似乎察觉这一点而自愿睡入口。
 
     珂珮莉雅也被加奈美拉着准备休息。帐篷里传出「抱枕」或「啪夫啪夫」（注：ぱふぱぱ，意指把脸埋进女性丰满的双峰之间）之类的危险发言，但列奥那多当成是女性之间的互动充耳不闻。
 
     留在营火周围的艾利亚斯、春翠与裘哈似乎晚点才要睡。
 
     疲劳是旅行的大忌，虽然这么说，现在时间才晚上七点左右。他们在太阳即将下山前就开始扎营，所以睡意还要一段时间才会来临。
 
     「要再来一杯吗？」
 
     在春翠的邀请之下，列奥那多递出手中的马克杯。春翠以两根树枝俐落取下营火上方的黄铜水壶，以披风一角垫著握把提起来，朝杯子倒入滚烫的热茶。
 
     「请小心烫喔。」
 
     「谢谢。」
 
     热茶同样倒入艾利亚斯的马克杯，艾利亚斯接过杯子时向春翠道谢。
 
     「好壮观呢。」
 
     「这附近总是这样喔。」
 
     艾利亚斯仰望夜空说完，裘哈如此回应。
 
     只能形容为满天星斗的夜空。如同洒满碎钻散发的光辉，点缀著无比清澈的遥远夜空。
 
     「你说〈乐浪狼骑兵〉正在计划发动大规模战斗讨伐〈豺狼人〉是吧？」
 
     列奥那多喝着热茶询问。
 
     「是的。」春翠点头回应。
 
     「胜算如何？」
 
     「胜算吗？〈乐浪狼骑兵〉是成员约五百人的公会。本次的作战是公会长朱桓亲自指挥的百人队，应该不会有所闪失吧。」
 
     列奥那多没听过「百人队」这个词，但他知道应该是「副本大队」。实际人数是九十六人，要说大约百人也不成问题。
 
     一般而言，〈冒险者〉的战斗能力会随着人数增加跃升。两个〈冒险者〉的战斗能力加起来不是一个冒险者的两倍，至少是二点五倍。如果默契良好可以达到三倍。
 
     〈冒险者〉组成约小队，与其说是复数〈冒险者〉组成的集团，更像是组成单一生命体同心战斗发挥能力。擅长防御者、擅长治疗者、擅长攻击者、擅长扰乱敌方者，熟悉自身优点的〈冒险者〉只要能够截长补短，〈冒险者〉小队就会发挥恐怖的战斗能力。
 
     要发挥这种密切的默契，当然有各种先决条件。组队的〈冒险者〉必须掌握彼此的能力，进行适切的合作；以信任感回应对方的希望，诸如此类。
 
     而且，这个原则也可以套用在大规模战斗的部队。
 
     四支六人小队组成二十四人的中队，四支中队组成九十六人的大队。在这么大规模的单位，很难进行团队合作重视的「沟通」。虽然这么说，但若能克服这个困难，这种军团规模的〈冒险者〉集团，堪称是赛尔迪希亚世界最强的军事力。
 
     〈豺狼人〉的等级大概在二十到五十之间。虽然不知道〈豺狼人〉使用什么战术，不过只要〈乐浪狼骑兵〉完成初步的默契训练，即使面对四十倍——也就是四千只〈豺狼人〉，依然可以毫不畏缩地奋战。
 
     一般来看，这般战力足以突破各种大规模关卡。
 
     〈大灾难〉之后，战斗的样貌当然改变了。
 
     散发焦臭味，钢铁互击的「暴力」很恐怖；生物在眼前变成染血肉块的「死亡」很惊悚。
 
     这些要素造成的影响绝对不小。即使系统辅助减轻痛楚，精神依然可能受挫。列奥那多看过很多这样的〈冒险者〉。但如果春翠的说法可以相信，这应该只是多虑吧，依照列奥那多的印象，〈乐浪狼骑兵〉是优秀领袖率领的老手集团。
 
     前提是排除名为「疫鬼」的那个现象。
 
     「疫鬼」究竟是什么？列奥那多还没有结论。虽然对春翠提过，但她表示没听过。裘哈听〈大地人〉聊过这个传闻，关于详情或实态却一头雾水，当然也没看过实例。
 
     那个心智失常的〈大地人〉少年是「什么」？
 
     少年的行为模式无疑是〈豺狼人〉。
 
     他变成那种状况的原因肯定和〈豺狼人〉有关，这几乎是不言而喻。所以〈乐浪狼骑兵〉的〈豺狼人〉讨伐战也令列奥那多感到一丝不安。
 
     不过，若问疫鬼和〈豺狼人〉具体来说有什么关系，其中隐藏什么谜团，列奥那多完全没线索。
 
     列奥那多也将这个事件大略告诉春翠，请她呼吁总部提高警觉，不过现阶段没有确实的证据，顶多只有「呼吁注意」的效果。
 
     「希望别发生任何状况。」
 
     艾利亚斯这番话听起束不太可靠。看来在这种时候，即使是英雄的发言也派不上用场。
 
     持续沿着山脊旅行的列奥那多等人，和南方平原进军的〈乐浪狼骑兵〉至少相距一百公里。何况对方并没有以明确形式求援。他们也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祈祷顺利无事。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也是艾利亚斯与列奥那多共通的见解。
 
     〈乐浪狼骑兵〉在遥远南方的夜空下进军。
 
     这时候的他们，正一路直指〈列柱遗迹通兹古雷柏〉。
 
     5
 
     两天后，战斗开始了。
 
     朱桓率领的副本大队九十六人，攻向层层包围列柱遗迹的〈豺狼人〉。
 
     依照侦查队的报告，确定〈豺狼人〉数量庞大，至少聚集一万只。如果以数量计算战力，双方相差百倍以上。
 
     但就算战力是一百倍，也不可能有一百只怪物同时攻击一个〈冒险者〉。事实上，〈豺狼人〉如同保护般包围遗迹，从朱桓率领的副本大队来看，遗迹另一侧也有布阵。
 
     总归来说，〈豺狼人〉没有活用数量优势。朱桓的部队只要应付包围他们的数百只〈豺狼人〉就好。而且这种程度的包围应该不至于阻挡他们前进。说到单人战斗能力，〈豺狼人〉远远比不上本次参战的〈冒险者〉。
 
     部队里响起乐声。
 
     是〈冥想之夜曲〉。
 
     这首曲子在当地叫作「瑛思夜曲」。吟游诗人演奏的这首乐曲，效果是让原本在战斗中不会自然回复的MP缓缓回复。虽然速度很慢，不过战斗时间拉长时，累积的回复量就具备很大的意义，是战略性的技能。
 
     此外，部队各处也看得到〈德鲁伊〉使用脉动治疗的绿色光辉。
 
     治疗系职业各自拥有专属治疗技能，分别是反应殷动治疗、阻绝伤害与脉动治疗，这些技能的效率，比依照MP消费比例瞬间回复HP的即时治疗魔法来得好。其中〈德鲁伊〉使用的脉动治疗虽然没有瞬间治疗能力，但特征是能在一定时间持续回复HP，是相尝好用的魔法。
 
     从这两点就看得出来，朱桓编组本次的副本大队时，比起瞬间攻击能力更重视持续战斗能力。既然对方是〈豺狼人〉，无须维持强大的攻击能力也足以打倒。
 
     对方以数量优势包围，迫使己方疲劳的可能性反而比较高。
 
     〈列柱遗迹通兹古雷柏〉后方三公里处部署了后援部队，但朱桓推测这支九十六人大队应该就能解决。
 
     「疲劳的第三部队进入内侧！右翼换手！第一部队，前进！」
 
     朱桓高声下令。荒野生活使得他的声音有些干燥沙哑，却依然威风凛凛。部队回应他的声音前进，接连打倒〈豺狼人〉。
 
     在这种战斗中，〈盗剑士〉与〈道士〉是战斗的主角。他们的技能是范围攻击，因此不是从「点」，而是可以从「面」压制怪物。
 
     〈道士〉的广范围魔法〈雷电星云〉射向〈豺狼人〉。绽放青紫色光辉的电光窜向战场，以星云般的光辉，将十几只肮脏的狗头怪封锁在内。
 
     周围发出〈豺狼人〉的哀号，四个〈盗剑士〉面不改色充耳不闻，从部队两侧踩着京剧般的步法降落。他们手上的双剑每次朝左右转动挥出，被雷光捆绑的〈豺狼人〉就滑稽倒下。
 
     剑士持续跳着鲜血之舞，在部队正前方清出空间，〈守护战士〉等重装压制部队随即向前填补空隙。〈盗剑士〉他们是攻击特化职业，要在他们无谓受伤之前回收到部队内部，准备下一波攻击。
 
     虽然不花俏，但部队忠实依照基本用兵原则，确实朝遗迹核心前进。
 
     「战斗开始至今一小时吗……」
 
     朱桓低语。
 
     以部队歼灭〈豺狼人〉，原本就没列为他脑中的选项。
 
     〈豺狼人〉数量超过一万，说不定达到两万。只要有心，他觉得并非不可能除掉，但是这样需要耗费太多劳力，不够实际。
 
     〈豺狼人〉它们似乎是层层包围列柱遗迹布阵。换句话说，不只是朱桓他们正在攻打的北方，它们在隔着遗迹的另一边也严阵以待。朱桓实在不想连预备兵力也召集过来进行歼灭作战。
 
     最重要的是，朱桓的直觉告诉他，朝着遗迹核心前进比较好。
 
     到头来，这支〈豺狼人〉大军是怎么回事？
 
     依照〈豺狼人〉的习性，可以理解它们集结成群，但是数量不对劲。〈豺狼人〉发生了某个「事件」——恐怕是大规模战斗任务之类的事件。
 
     这个「事件」号召它们集结。
 
     之前报告提到的黑龙，肯定也和这个「事件」有关。
 
     而且朱桓认为，解谜的关键肯定在〈豺狼人〉大军包围的列柱遗迹核心。
 
     「后列〈道士〉！粉碎前方山丘上的敌人！开始射击！」
 
     〈豺狼人〉即使拥有数万军力，但如果只是直角突破平均分配的防御网，遭遇的数量应该不到一千。实际上〈乐浪狼骑兵〉就正在逐渐突破防御网。
 
     不过，某些地方不对劲。
 
     察觉最初征兆的是进攻敌方部队的〈盗剑士〉们。他们的挥剑轨迹以技能（青岚）扩大。虽然攻击力和平常一样，但是攻击范围增加，挥出的剑波及周围怪物。他们以体术钻到敌军内部，加上敌方阵形密集，因此如今造成的伤害提升到最高。
 
     以己方〈道士〉支援攻击为前提冲锋的四名〈盗剑士〉，巧妙重叠攻击范围增加伤害，成功在部队前方设下屠杀领域。
 
     然而，他们轻盈的剑舞被本应倒地的〈豺狼人〉阻挡。确定已经打倒的毛茸茸手臂，抓住〈盗剑士〉的脚踝。
 
     年纪还轻，几乎是少年长相的矮人族〈盗剑士〉，将尖叫声克制在喉头深处。
 
     即使是广范围对敌人造成伤害的镇压战，他也并非没确认敌方HP。肯定已经杀掉的〈豺狼人〉居然起身。实际上，怪物们的手臂已经砍烂，甚至可以从粉碎的鳞片甲缝隙看见泛白的内脏。
 
     不过，真正令真正感到恐惧的，不是〈豺狼人〉的血腥外表，是状态栏的显示。
 
     闪烁的字体交互显示〈豺狼人：战士〉以及〈豺狼人：暗术师〉。连HP都配合闪烁的字体改变，这样的怪物在少年眼中超乎常理。
 
     真的是魔鬼或妖魅之类的东西。
 
     「叽唰啦！」
 
     〈豺狼人〉含着带血唾液发出难以形容的声音，就这么咬向少年脚踝。这是〈豺狼人〉种族特有的攻击方法〈嗜血啃咬〉。少年感觉到利牙逐渐插入脚踝肌腱，依然拚命举剑砍向怪物的脖子。
 
     然而HP没减少。
 
     〈豺狼人〉没死。
 
     这是当然的。HP原本就显示是零，所以无从减少。即使如此，在攻击的一瞬间之后，血条数值就恢复了，怪物以混浊的黄色眼睛忿恨仰望少年。
 
     如同被灼热虎头钳夹住的痛楚使得少年恐慌。
 
     挥剑，再挥剑。
 
     「咿咕！咿咕！」
 
     一边将尖叫声克制在喉头深处，一边如同辗杀般不断殴打之后，〈豺狼人〉终于沉默了。赶过来的〈德鲁伊〉朋友发现少年，对他使用脉动治疗。
 
     这个魔法逐渐治愈脚踝的伤，少年的脸却像是要掉泪般抽搐。
 
     这种程度的伤害，原本就不会致命。
 
     少年受到的「伤害」不是HP减少，而是刺骨寒风吹入内心般的冰冷恐怖。
 
     同样的混乱出现在战场各处。
 
     明明已经死亡的〈豺狼人〉却站了起来；认定是法师的〈豺狼人〉却在下一瞬间挥动斧头；高举剑的〈豺狼人〉使出魔法。
 
     再怎么耍小伎俩，〈豺狼人〉终究只是〈豺狼人〉。
 
     只要〈乐浪狼骑兵〉冷静应付，〈豺狼人〉就不是对手。实际上即使在这种混乱状况，〈乐浪狼骑兵〉的被害也没有暴增。不过，这种毫无道理的现象，激发冒险者内心的原始恐隁。
 
     〈大灾难〉是不讲理的灾难。
 
     而且没有附带任何理由与说明。
 
     某天，他们突然从熟悉习惯的故乡地球被捏起来，扔进这个异世界。连如何回去都毫无头绪的现在，堪称是遭到放逐。
 
     在这种恐怖的状况中，〈冒险者〉之所以免于陷入最严重的恐慌，原因在于这个世界虽然是异世界，却酷似他们熟悉的游戏〈幻境神话〉的世界。
 
     「酷似游戏」是什么意思？
 
     就是具备一定的法则，而且可以理解。
 
     这个异世界，可以用他们当时玩〈幻境神话〉取得的游戏法则与常识，也就是用「常理」来解读。
 
     「具备常理」是一种概念，不只代表既有的知识通用，还包含了「迟早可以理解」这样的希望。正因如此，〈冒险者〉勉强能在这个陌生又充满压力的异世界活下去。
 
     不过，眼前的恶鬼们违反了他们信奉的〈幻境神话〉游戏系统。
 
     HP是体力，存在之力。这个数字归零就会倒下。
 
     这应该是「法则」才对。
 
     使用特殊能力或技能，抑或是基于事件需求，或许可以回复HP复活。不过状态栏不应该出错，交互显示复数的职业。这是违反法则的现象，令人有种〈幻境神话〉系统即将毁坏的预感。
 
     这份认知，为〈冒险者〉内心带来平静却根深柢固的恐慌。
 
     要是承认眼前的现象，他们将会失去依赖至今的法则。换句话说，这个世界将会真的变得不讲理。人们无法忍受自己处于一直无法理解的世界。
 
     「〈盗剑士〉退后！〈召唤术师〉！召唤近战型幻兽上前线，快！」
 
     敏感察觉这股气氛的朱桓下达新的指示。
 
     敌方攻势不激烈。如果只是短暂时间，即使是战力不如〈冒险者〉的召唤兽，依然可以巩固前线。
 
     恐慌迟早会乎息吧。不过需要一些时间上的缓冲。
 
     要是现在这一瞬间遭受进一步的打击，前线可能会瓦解。但是反过来说，只要撑过现状，再怎么样都可以挽回局势。
 
     〈乐浪狼骑兵〉还有充足的战斗资源与预备战力。
 
     目前不用赢也没关系，应该贯彻防守，等待部队从心理打击重新振作。
 
     朱桓听侦查部队回报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但他没预料到会发生这种近乎灵异现象的事。他将三国志风格铠甲沾到的血泥擦掉，以严厉表情继续指挥。
 
     现在最重要的是高声鼓舞队员。
 
     朱桓以天生的直觉，看出指挥大局比个人的武勋重要得多，因此为了安抚部下，他不断发出充满自信，如同掌控一切的暸亮声音。
 
     然而，即使是朱桓的声音，也被黑龙的振翅声盖过。
 
     6
 
     正如当地〈大地人〉形容为「直指天空的恶魔手指」，尖锐的顶端以天空为背景展现它的轮廓。
 
     高度约三十米。
 
     换算成现实世界的大楼大约是十楼吧。在周围环绕荒野的这个地区，这些柱子如同插在地表的巨大尖牙。刺向天际的柱子共三根，两根尖锐伫立，另一根拦腰折断老化。
 
     这些柱子似乎是金属制的。
 
     虽然这么说，但风化作用使得线条带有生物般的奇妙圆润感，加上经年累月生锈长苔，因此给人的印象不是金属特有的冰冷犀利感，而是年久被遗忘的遗物。
 
     如果不看实际大小，和这个物体最像的，应该是插在战场被遗忘的太古铁枪吧。
 
     在基底部位，以高度来说距离地面约十米，崩塌在铁柱的瓦砾上方有两个黑影。
 
     比较高的影子脚边拖着漆黑之暗。
 
     这片黑色沼泽不断变换形状，不时冒出黏稠的水泡。以连帽长袍遮住脸部的高大身影，站在沥青状的沼泽上。
 
     比较矮的影子，是体型看似孩童的少女。
 
     这个娇小的金发女孩以端正脸蛋和搭档一起看着下方的战斗。
 
     两人的视线前方，〈冒险者〉团队正逐渐驱逐聚集在遗迹的〈豺狼人〉。
 
     少女兴趣缺缺般注视这幅光景。
 
     她以手指把玩浏海前端，大概是下意识的动作吧。少女身穿不实用的荷叶边服装，令人以为是某个贵族家的千金小姐，但是表情极度异质，看起来无疑是文性的她，洋溢着难以断言她是少女的气氛。
 
     身材高大的人物，指著缓慢但确实进攻过来的〈冒险者〉团队。从包覆全身的长袍露出的嶙峋手指也覆蓋黑色黏膜，近似肮脏污泥的黑暗物质滴入脚边的沼泽。
 
     「——」
 
     出现一股下令的气息。以高大人影脚边冒出的气泡伴奏。沼气咕噜咕噜接连冒泡迸裂的声音如同巧合般串连起来，以像是结巴模仿人类说话般的声音，轻声说着「去吧」。
 
     两人背后突然卷起一阵风。
 
     如同保护铁柱基部遗迹般假寐的黑尸龙，光是振翅一次就轻易飞上天空，成为遮挡阖苏耀眼阳光的黑色帐幕。
 
     黑龙逐渐飞向〈冒险者〉集团。连破损下垂的皮膜都成为恐怖的象征。
 
     「真是盛情款待呢。」
 
     「我判断这样比较有效率。」
 
     高大身影回应少女的冰冷询问。不过，这个声音是脚边肮脏污泥冒泡发出的杂音。黏稠气泡应该是凑巧迸裂的，但是破裂声传入耳中时，听起来像是话语。
 
     这名高大男性进行的对话，似乎来自这种奇怪的现象。
 
     少女缄口片刻。
 
     虽然完全缺乏动作，但是这段短暂的时间，是她思考所需的时间。
 
     「是啊，这么做或许比较确实。」
 
     「多少？」
 
     「那头黑龙——」
 
     少女至此首度浅浅一笑。
 
     「以你夺走一千两百之魄为代价，一千两百之魂集中过去了。」
 
     「拉丝妃雅。」
 
     「什么事？」
 
     被叫作拉丝妃雅的少女，以人偶般的动作只将头转过来。她的视线看向塞满黏稠烂泥的长袍帽子，帽子内部咕噜咕噜冒着气泡晃动。
 
     「多少？」
 
     「这个嘛……」
 
     少女扬起嘴角，似乎猜出和刚才完全相同的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一般来说，她的表情应该归类为「笑」，却如同戴着面具般完全没有亲切感。
 
     「再收集两千就好。」
 
     「两千吗……」
 
     高大的男性突然变瘦。
 
     在强风吹拂之中，男性的模样乍看没变，但是从脚边流出的黏稠黑暗像是影子在瓦砾上奔驰。泥流越过斜坡、越过废墟，在两人视野之外屠杀〈豺狼人〉。
 
     「不能失去黑龙。要是没有那个，我们就无法破坏这座铁塔。」
 
     「身体束缚在没有力量的模组——实在不便。」
 
     黑龙正从两人视线前方横越，从〈冒险者〉的头上降落。从两人的位置来看，龙的动作平顺又缓慢，不过从体积与距离推算，就清楚知道它具备多么强横的速度与重量。
 
     看得到黑龙喷出的漆黑电击与挥动的尾巴，殃及许多〈冒险者〉。
 
     「这真是不得了……」
 
     少女讽刺地笑。
 
     收纳在蛋形轮廓，五官清晰的美貌工整得像是陶瓷娃娃。在古典的容貌中，只有紫水晶色的混浊双眼散发昏暗强烈的光辉，似乎愉快欣赏着眼前的光景。
 
     「又……呵呵，早早就飞散三十二了呢。」
 
     「拉丝妃雅。」
 
     长袍黑影的体积减少，却依然以气泡迸裂的声音，规劝这名似乎是搭档的少女。本应只是杂音的破裂声，听久了甚至像是听得到「声音的情感」，更加毛骨悚然。
 
     「请放心——刚才也带了十几个叫作〈冒险者〉的家伙一起上路。他们陶醉于获得的力量，将会为无知蒙昧付出代价吧。」
 
     「这一点，我们也一样。」
 
     泡泡咕噜咕噜迸裂的声音，大概是令少女有所不满吧。她踩响看似珐琅制作的鞋子代替回应，眯细双眼，像是拥抱空气般伸出手。
 
     从她白细的指尖延伸出去的远方，黑龙像是被操纵般疯狂肆虐。
 
     如果有人拥有千里眼，大概看得到蕴含〈豺狼人〉灵魂的龙依照本能肆虐，尽显残虐个性贪婪杀害〈冒险者〉的身影吧。
 
     在辽阔的阖苏地区，这头龙虽然特别巨大，但原本不算是强敌，是等级八十五的中队级怪物。换句话说，只要有二十四个等级八十左右的〈冒险者〉就可能打倒。
 
     然而透过不明的技术，黑龙如今具备虚假的不死特性。
 
     就算这么说，当然不代表〈冒险者〉们注定败北。讲得极端一点，即使〈乐浪狼骑兵〉全军覆没，也只会被强制传送回根据地就了事。
 
     目前看来，黑龙似乎仗着不死特性单方面攻击〈冒险者〉，但〈冒险者〉似乎也逐渐因应攻击确立对策。
 
     不过，刚开始的偷袭导致〈冒险者〉减少十几人，终究是很大的打击吧。挤满大地的无数〈豺狼人〉造成的压力，以及从天空反复攻击的黑龙雷光，和〈冒险者〉的防线爆发激烈冲突。
 
     黑龙以免洗生命瘫痪所有攻击，持续进行接近同归于尽的强力攻击，确实削减〈冒险者〉的人数。
 
     战局呈现消耗战的样貌。
 
     不过，两人没有对这样的战况下达新的指令，只是一直冷眼旁观。
 
     「白费工夫。」
 
     「看来他们对阶层的理解有限。」
 
     「赐给他们劣者之命运吧。」
 
     「只要沉睡就可以迎来休憩。」
 
     混入风声而模糊的对话，在最后成为少女的走样笑容。
 
     「呵呵呵，这是一种愉悦吗？」
 
     混浊的紫水晶双眼露出喜色。
 
     稍微扭曲的表情，是少女首度浮现的笑容。不过这张微笑实在扭曲又丑陋。由于她的容貌端正可爱，更是令人感受到毛骨悚然的恶意。
 
     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像是人类，但这张笑容明显不属于人类的笑容。
 
     「看来虚拟造型的沟通辞典遭受人格侵蚀了。」
 
     「——说得也是，我自己诊断也这么认为。」
 
     「采集〈共感子〉不需要这种东西。」
 
     「不过……」
 
     即使笑容被纠正，少女依然不断从喉头发出咯咯的低沉笑声。如同从最深处发出的这种声音，虽然和高瘦人影以泡泡迸裂发出的声音出处不同，却具备完全相同的性质。换句话说，这是异形的情感表现。
 
     「我等的职责即将完成。不能留在通天之回廊。折磨没自觉的演员真是愉快。」
 
     「我们也一样。」
 
     「正因如此啊——剩下十一小时。我们的时间即将结束，Hora　octava将会来临。咯咯咯，呵呵呵呵，啊，真愉快——快点，快点。尽快，尽快。等不及了，忍不住了。我们只算是第二阶的这个生命，好想让其终结，好想结束。好想死，好想杀！」
 
     少女仿佛感慨至极，在高台的风中翻动哥德礼服。她的颈子有一条浅浅的红线。
 
     身体跳舞的动作，使得颈部那条比丝还细的线逐渐变粗。让看见的人感到不安的这条「线」，使得她的头像是出问题的彩球般在脖子上摇晃。
 
     「我忍不住了。等不及了。快点，快点。乞求，请求。Hora　octava啊！Trihorium啊！我的同胞啊，异父姊妹啊——来吧，清醒吧，终结吧，开始吧！」
 
     少女在眼神空洞之〈豺狼人〉尊崇的尖牙祭坛上不断旋转。如同走音钢琴般清澈却丑陋的笑声，仿佛黏糊舔舐著〈列柱遗迹通兹古雷柏〉的废墟般响起。
 
     在地球名为拜科努尔的此地，如今即将改由恶梦所拥有。
 
     7
 
     「全军覆没？」
 
     傍晚十分，列奥那多等一行人收到这个消息。
 
     〈乐浪狼骑兵〉的〈牧师〉春翠，将同伴的密语内容转达给大家。
 
     「很遗憾，我们的百人队全军覆没——剩余部队似乎离开当地了。」
 
     「剩余部队是？」
 
     「当成后援部队保留的预备兵力。虽然这么说，人数也只有数十人，所以实际上算是全军覆没——没想到居然会变成这样。」
 
     春翠回答艾利亚斯的问题时，语气虽然消沉，却没有绝望。
 
     〈冒险者〉不会死，这是原本就确认的事。
 
     依照春翠所说，〈乐浪狼骑兵〉选择现在的根据地落脚，就是因为当地有神殿。即使全军覆没，不过在当地战死没能复活的成员会回到神殿。
 
     虽说是全军覆没，但公会本身并没有一蹶不振。
 
     〈幻境神话〉原本是游戏。
 
     游戏的内容，是在这个赛尔迪希亚世界展开剑与魔法的冒险。生产或交流当然也是游戏的一大乐趣，大部分时间却都用在「战斗」这个行为。
 
     不过，战斗也有各式各样的规模。
 
     首先是单打，〈冒险者〉独自和怪物战斗。
 
     下一个阶段是组队，六人以下的同伴协力战斗。
 
     游戏〈幻境神话〉的战斗，几乎就是这两种。虽然没有正确统计过，但依照列奥那多的感觉，游戏内容约八成是能以这两种人数编制游玩的内容。
 
     充分完成这种游戏关卡的玩家，下一个挑战就是大规模战斗。
 
     大规模战斗包括集结二十四名成员挑战的中队副本关卡，以及集结九十六名成员挑战的大队副本关卡。这种多人挑战的关卡，公认是〈幻境神话〉的顶级玩法。
 
     难度当然很高，光是攻略一座迷宫就花费将近半年的时间并不稀奇。
 
     这次的对手是〈豺狼人〉，所以依照双方等级差距，所有人都预料可以早早攻略完成。不过如果视为大规模战斗，全军覆没的结果并不稀奇。即使是以菁英组成的一流公会，也很难第一次挑战高难度副本就成功破关。
 
     大概是基于这个原因，所以春翠的表情虽然惊讶又泄气，却没有绝望。
 
     令人在意的是——
 
     「同样确认状态栏出现双重显示现象。」
 
     「这样啊。」
 
     春翠点头回应列奥那多的确认。
 
     「果然……」
 
     「那个现象正在蔓延呢。」
 
     包含耸肩的加奈美、表情不变的珂珮莉雅，以及面有难色的艾利亚斯，列奥那多等一行人都不认识〈乐浪狼骑兵〉总部的成员。没登录为好友就无法密语，所有报告都得透过春翠转达。
 
     「数量也很多，后半战确认几乎所有敌人都出现这个现象……」
 
     这究竟是怎样的现象？列奥那多对此感兴趣，也想试着解谜，不过他没有具备说服力的假设或手段，所以克好奇心。
 
     对方总数将近一万。
 
     依照春翠的说法，〈乐浪狼骑兵〉打倒许多〈豺狼人〉，但是战斗时出现来路不明的黑龙。似乎是这条黑龙导致〈乐浪狼骑兵〉溃败。
 
     只是区区六个〈冒险者〉的列奥那多他们帮不了任何忙。当下最保险的做法就是专注东进，可以的话再到〈乐浪狼骑兵〉的根据地收集更进一步的情报。
 
     加奈美与艾利亚斯在这场会议，也接受了这个结论。
 
     当晚。
 
     清醒的列奥那多钻出睡袋。
 
     列奥那多等人在这趟旅程轮班守夜。一行人并非只有〈冒险者〉，而是〈大地人〉商人裘哈也同行的旅程。他们判断前进时必须做好相应的警戒。
 
     守夜是轮班制，但是某个同伴一直悄悄破坏原则。虽说是破坏原则，却不是偷懒不守夜，反倒是刻意忘记找下一个人换班。
 
     这个人是珂珮莉雅。
 
     列奥那多打着呵欠坐在她身旁。
 
     珂珮莉雅在那座村庄买了坐垫，放在极度干燥变得脆弱的砂岩上。女仆服的衣䙓底下露出坐垫华丽的刺绣纹样。
 
     「早安。需要治疗吗？」
 
     「现在还是夜晚啦。你又没叫我起来吧？」
 
     「珂珮莉雅还不需要睡眠，可以继续守夜。」
 
     她说的应该没错。
 
     〈冒险者〉身体能力优秀到可以缩短睡眠时间。强健而且回复速度快的这具身体，一天只要睡三小时似乎就不会出状况。
 
     虽然这么说，独自守夜和身体状况是两回事。大家是同伴，所以列奥那多希望可以基于公平的条件旅行。
 
     「我也守夜吧。」列奥那多就这么板着脸抱持沉默，只轻声说出这句话。
 
     周围沉入黑暗。
 
     因为今晚也没有架营火。
 
     营火用来驱逐动物很管用，却可能引来有智慧的怪物。此外，考量到视力在照明突然消失时会下降，就不能说有利无害。
 
     但是并非没有光。高挂在阖苏清澈夜空的月亮，将皎洁的白光射向大地。亮度足以看见坐在身旁珂珮莉雅的侧脸。
 
     「好宁静呢。」
 
     「周围没有敌对怪物的气息。」
 
     列奥那多点头回应珂珮莉雅的回答。依照春翠的通知，〈豺狼人〉后来似乎开始活络行动。虽然踞离肯定还很远，但还是小心为上。
 
     月光照亮列奥那多与珂珮莉雅。
 
     珂珮莉雅的平滑脸颊被照亮，列奥那多从她柔软的脸颊线条移开视线看向大地。
 
     两人就这样没有交谈，静静坐在原地。
 
     在列奥那多的视线前方，漆黑的月影如同在地面缓缓爬动。
 
     这是一种神奇的感觉。影子会动。列奥那多察觉自己光是这样就有种神奇的感动。
 
     从现实世界的角度来看，这是因为月亮在动，也就是地球自转造成的。从游戏世界的角度来看，应该是设置在天空材质的光源在移动吧。
 
     无论如何，月影在荒芜大地移动的现象，正是肉眼可见的时间流动。时间流动是理所当然的事，列奥那多却感觉不可思议。
 
     名为「自己」的个体存在于时间洪流之中，这是无法书喻的宁静感动。
 
     这份心情立刻转移到身旁的少女。自己和珂珮莉雅共处于阖苏的夜空下，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如果没有〈大灾难〉，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吧一列奥那多是纽约的极客。〈大灾难〉改变了一切，发生了各式各样的事。看来这似乎也是「命运」的意义。
 
     「这条披肩借你。」
 
     回过神来一看，珂珮莉雅递出一块像是薄被的厚布。看似斗篷，绣满葡萄、紫罗兰与不知名花朵的这块布似乎很温暖。
 
     拂晓前的荒野很冷。这应该是珂珮莉雅的贴心之举吧。
 
     「这也是塞凯克村的？」
 
     「是的，村民送的。」
 
     珂珮莉雅自己也从〈魔法背包〉取出一块差不多的布，围在小小的肩膀上。
 
     「他们送了这种东西啊。」
 
     列奥那多就这么坐着拿起手边的小石头扔。珂珮莉雅在村里帮病人或伤患治疗，当然会受到感谢，这部分没问题。虽然没问题，列奥那多却也有点吃味。
 
     （我明明也陪那群烦人的孩子们玩……不过，我并不是什么都没获赠就是了。）
 
     列奥那多额头靠在双手抱住的膝盖上。
 
     又圆又漂亮的石头；奇怪的布块；削得像是木刀的树枝；没吃完的面包；晒干的虫尸；马尾毛制作的护身符。列奥那多收到的净是不像样的东西。
 
     「真羡慕珂珮莉雅呢。」
 
     「？」
 
     「没事，我是说这件披肩好温暖。」
 
     「是的，是保暖功能很好的民族艺品。」
 
     列奥那多将这句离题的回应当作耳边风，叹了口气。
 
     不过实际上，他心情并不差。
 
     「在那座村庄……」
 
     「嗯？」
 
     正因为珂珮莉雅难得主动搭话，所以列奥那多能够静心等待，没有刻意催促。
 
     「在那座村庄遭遇的少年已经康复了。」
 
     「嗯。」
 
     状态栏的双重显示。罹患不明症状而变得凶暴的少年。他就这样留在塞凯克村了。不再变得凶暴的他，只不过是一名〈大地人〉的少年，没有独自横越荒野的能力。即使要回到故乡村庄，也非得做好相应的准备吧。就算准备周全，故乡村庄平安的概率也只有五成。
 
     要是少年故乡的所有人都发生那种奇妙现象，村民应该已经四散了。此外，如果那种症状和传染病或诅咒一样是外来的，那么列奥那多觉得，认定灾难的带原者没对村庄造成任何危害，是过于称心如意的想法。
 
     如果这两种可能性都是白操心，少年村庄所有人依然是平凡的〈大地人〉，那么少年很可能曾经因为自己的骤变而伤害村民——包括父母与朋友在内的同胞们。
 
     列奥那多认为，少年就这么成为塞凯克村的一分子活下去，或许是更幸福的未来。
 
     「那名少年……是橙色，以及绿色。」
 
     「啊？」
 
     思索少年未来的列奥那多，猜不透珂珮莉雅这句奇妙话语的意思。
 
     「在珂珮莉雅眼中，怪物是绿色的光，〈大地人〉是橙色的光。〈冒险者〉是蓝色的光，艾利亚斯先生是紫色。」
 
     「这是……」
 
     「珂珮莉雅认为这是『魂』的颜色。」
 
     珂珮莉雅的唐突发言，令列奥那多瞠目结舌。
 
     「珂珮莉雅没有一般所说的『视觉』。」
 
     列奥那多还没反问，珂珮莉雅就继续说下去，而且内容出乎列奥那多的预料。
 
     「视觉？咦？」
 
     「珂珮莉雅的眼睛看不见——正确来说，珂珮莉雅的视觉并非和各位互通。珂珮莉雅是以资料串流、标签以及魂的颜色感应周围。」
 
     她说得超乎常理。
 
     但同时也无法完全否定。
 
     如果这个世界是以游戏为基础，属于物件之一的资料串肯定具备相应的标签。
 
     简单来说，就是〈冒险者〉的状态栏显示。
 
     列奥那多也一样，只要意识朝珂珮莉雅集中，实际的视野就会覆蓋一个视窗，显示她的名字、职业与等级．
 
     名字、职业与等级就是「标签」。
 
     怪物有怪物的标签，〈大地人〉有〈大地人〉的标签。虽然不知道理论，但是在珂珮莉雅眼中，这些标签是以不同的颜色呈现吗？列奥那多不懂什么是「魂」，但如果珂珮莉雅这番话是对的，就姑且可以说明。
 
     （说不定她的视力……）
 
     不久前，科学家开发出盲人适用的特殊装置。大约十年前就有研究报告指出，感应器和大脑连线，可以让人感知到影像。列奥那多不知道详情，但他听说已经开发出能够辨识数种色彩或图形的装置。
 
     珂珮莉雅或许是使用这种装置玩〈幻境神话〉的少女。列奥那多也这么想过，却没说出口。
 
     珂珮莉雅和自己的距离，还没有近到可以聊私人话题。列奥那多想到这里，随即自嘲这也是胆小鬼的借口。
 
     「珂珮莉雅没有颜色。这句话并非意味珂珮莉雅是透明的，而是珂珮莉雅没有显示『颜色』的振动体，也就是欠缺魂——〈双重者〉当时之所以消失，是因为构造上属于虚无的我接近，吸引其中比较不稳定的魂——」
 
     8
 
     「抱歉在约会的时候冒昧打扰。」
 
     「KR?」
 
     白马突然将脸伸到两人中间。附身在幻兽〈泽白〉的〈召唤术师〉声音，打断列奥那多与珂珮莉雅的对话。
 
     「怎么了？」
 
     珂珮莉雅冷静询问，列奥那多一边看着她，一边反刍刚才那番话。「也就是欠缺魂」是什么意思？感觉像是有块硬物哽在喉头。
 
     珂珮莉雅即使在告知这件事的时候，语气也没有痛苦或悲伤。这使列奥那多内心沉重。
 
     「很近了。是〈豺狼人〉。」
 
     「啊？」
 
     但是，列奥那多的思绪瞬间中断。
 
     「在东北方溪谷前进中。」
 
     简洁回答的KR背部湿透。珂珮莉雅拿布擦拭他的背询问。
 
     「请说明状况。」
 
     「我是以肉眼侦查的。就我所见……」
 
     既然这样，KR是通宵从阖苏荒野跑回来？仔细想想，列奥那多起床外出时，KR又白又大的身影好像就不在帐篷入口了。
 
     「它们沿着断崖下方的河床前进。数量不清楚。这具身体的夜视力不好，光靠月光下可能确认。但是没有一、二十那么少，至少应该五百吧。」
 
     「五百？」
 
     「是『至少』。它们都有上次那种坏掉的状态。」
 
     「明明是〈豺狼人〉，却是〈大地人〉？」
 
     「不对，不是这样。」
 
     KR语气沉稳，列奥那多觉得自己讲得像是有点害怕，感到丢脸。
 
     「感觉是两种〈豺狼人〉混在一起，啊～该怎么说，这很难说明呢。总之像是两只怪物重叠显示。虽然和那个〈大地人〉很像，不过是怪物之间的融合。」
 
     可以想像这是何种现象。
 
     不过，原因果然在理解范围之外。
 
     「很多〈豺狼人〉是吧……」
 
     「五百吗？」
 
     从帐篷探头的加奈美，和低头投以责备视线的艾利亚斯也加入话题。两人不知道何时醒来。大概是感觉到列奥那多和K旦父谈而清醒吧。
 
     没多久，春翠与裘哈也走出帐篷。
 
     「除了〈豺狼人〉呢？」
 
     「至少在我的视线范围，都是〈豺狼人〉或〈豺狼人〉的亚种，只有职业不同。要是可以侦查得更详细就好了，但这具身体没办法召唤随从。」
 
     「为什么……」
 
     春翠的疑问很中肯。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期集体移动？这也是列奥那多第一个想到的问题。
 
     首先的可能性就是为了食物。
 
     不对，甚至可以说〈豺狼人〉只会为了确保食物与地盘而行动。它们的目的是前往春翠公会攻打的遗迹，提供粮食给聚集在那里的「主力群」——这应该是合理的说明。
 
     阖苏的荒野很贫瘠。大地干燥，夏天也有冷风吹拂。荒野各处是深绿色的大森林，即使里面有各式各样的生物，也无法成为长期提供一万名〈豺狼人〉的食物吧。
 
     在这片荒野，组成这么大规模的军团，只可能是要提供粮食给主队。为了猎捕生物当作食物维生，组成十几支小队更有效率。从现实世界的豺狼或狼群数量，自然就看得出这个道理。
 
     此外，〈豺狼人〉应该是聚集在迷宫，以数百只为单位生活的生物。是躲在洞窟或废墟，若有生物闯入就杀害吃掉的捕食生物——列奥那多警告自己，这是游戏的知识。这个世界是游戏。明明是游戏才对，自己却不知为何被拉进来赋予实体，确实遵照这个世界的法则而存在。
 
     「塞凯克村应该在它们的行进方向吧。」
 
     看得出裘哈的指摘令艾利亚斯倒抽一口气。
 
     食物。
 
     基于这层意义，那座村庄的羊应该非常吸引它们。
 
     不，它们甚至可能将〈大地人〉都视为食物。它们回避〈大地人〉的习性绝对不是基于善意，是因为知道〈大地人〉团结保护村庄的话，很难抢走羊之类的猎物。
 
     假设它们的兵力足以包围歼灭〈大地人〉的村镇，它们就毫无理由犹豫。
 
     「它们的目标是〈大地人〉的村庄吗？」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目标，不过只要经过，应该就会袭击吧。从那种数量来看，要它们回头应该不太可能。」
 
     KR平静回应面有愠色的艾利亚斯。
 
     列奥那多他们离开塞凯克村已经四天。由于是和裘哈一起慢慢前进，因此距离大约是一百四十公里吧。
 
     假设〈豺狼人〉沿着峡谷前进，不用一周就会抵达塞凯克村。
 
     众人只要有心，当然可以比〈豺狼人〉还早返抵村庄，但回去之后做得了什么？
 
     春翠与裘哈也是这么想的吧。
 
     周围洋溢着无法书喻的沉重气氛。
 
     「好，喔！喔！」
 
     加奈美完全没察觉这股气氛。只从帐篷探出头的她，就这么慢慢爬出来。才在纳闷她为什么要用爬的，原来她还在睡袋里。加奈美像是毛毛虫往前爬，然后俐落地弹跳起身。大概是终究觉得不好意思吧，她在艾利亚斯的协助之下扭身脱掉睡袋。不对，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应该一开始就用走的出来吧？
 
     「嗯，不错耶，不错耶？五百只狗真是好兆头耶！」
 
     列奥那多不知道这哪里是好兆头。或讦是日本的风俗习惯吧，但加奈美究竟在讲什么？列奥那多思索时，加奈美在他面前握拳举高。
 
     「无从挑剔的对手！」
 
     「喂，笨蛋，住手啊。」
 
     「笨……笨蛋？呱奥纳多，你刚才说我是笨蛋对吧！」
 
     「啊，抱歉，我说得太重了。」
 
     加奈美要去找多达五百只，而且是拥有不知名能力的五百只怪物找碴打架，列奥那多不禁出言消遣。虽然道歉了，但他真的觉得加奈美是笨蛋。
 
     「不过，有五百只耶？冲进去踹倒肯定很痛快喔！」
 
     「前提是踹得倒。」
 
     「努力就做得到喔。」
 
     「怎么可能啊，呆子！」
 
     双方等级有差。
 
     差距大概是十级以上吧。
 
     战士职是为了吸引敌人而存在。他们以这个能力保护治疗职与魔法职，让列奥那多这样的攻击职得到绝佳的攻击机会。
 
     不过照道理来说，吸引敌人就会成为被攻击的目标。加奈美的职业〈武斗家〉没办法穿像样的铠甲，相对的，具备非常强大的闪躲能力。低等级的〈豺狼人〉攻击，几乎连擦伤都无法造成吧。
 
     不过，是「几乎」。
 
     不是绝对。
 
     要是敌方数量庞大，就不得不考量战斗时用尽MP的状况。没MP就无法使用技能。在战士职之中，〈武斗家〉攻击力强，整体能力平均，不过这是接连迅速使用许多技能达成的。要是MP用光，战力将大幅降低。
 
     以〈武斗家〉的闪躲能力，加上加奈美的「那种」攻击能力，或许连五百只〈豺狼人〉都可以击退。列奥那多正以超越加奈美为目标持续修练。感觉有希望，但是风险太高了。
 
     不对，甚至不是风险的问题，是动机的问题。
 
     「到头来……」
 
     加奈美像是在嘲笑列奥那多的想法般大口呼吸，以指尖打节拍。
 
     「呱奥纳多，五百只只是饿肚子时间的苹果派啊？」
 
     「姑且订正一下，我不叫呱奥纳多。」
 
     而且他讨厌狼吞虎咽吃苹果派的女人。
 
     「既然是〈冒险者〉，就应该『轰～』地击破五百！借由翻倍再加倍！」
 
     「不准虚构〈冒险者〉的实力。」
 
     而且禁止加奈美赌博。「翻倍」是怎样？
 
     「就这么贯穿敌人，然后……那个叫什么？恒温动物？（注：原文「等温动物」とうおんどうぶつ音近「通兹古雷柏」トーンズグレイブ）」
 
     「是〈列柱遗迹通兹古雷柏〉。」
 
     「没错！冲进那个什么古雷柏，拿下敌将的首级！」
 
     「呆子！对方数量超过一万耶！」
 
     列奥那多垂头丧气。
 
     光是五百就觉得胜算不大，这女人在想什么？列奥那多一直觉得她有毛病，但她完全是个神经病。
 
     「之前没仔细听吗？〈乐浪狼骑兵〉的百人部队全军覆没耶？听好，一百个九十级的冒险者全&middot;军&middot;覆&middot;没&middot;耶？」
 
     「那是因为他们正面干架啊，而且又没情报。」
 
     「呃……」
 
     「所以我们不打架。进攻拿下首级就逃跑。Perfect　Game！We　are　Champion！」
 
     「这……」
 
     这女人是笨蛋吗？
 
     居然讲「Champion」。你那颗大脑才是笨蛋大赛的World　Champion。
 
     一万只〈豺狼人〉保护遗迹，就是为了阻止这种事吧？就是因为做不到这种事，才会发动大规模战斗攻略吧？列奥那多如此心想，但加奈美过于不在乎的态度，使他只能开阖嘴巴说不出话。
 
     「所以，加奈美……」
 
     「KR，什么事？」
 
     「你刚才提到情报……」
 
     「不是听春翠说了很多吗？」
 
     「嗯。所以是怎样的情报？假设〈豺狼人〉真的有首领，要怎么利用这些情报打倒那个家伙？」
 
     「这就由KR想吧！」
 
     加奈美断言说。她脸上的笑容闪闪发亮，甚至令人以为阖苏的黑夜即将迎接黎明。
 
     「——」
 
     「怎么可能做得到啊？呆子！」
 
     列奥那多代替瞬间语塞的KR，狠狠丢下这句话。这样KR太可怜了。KR则是俐落扭过马头，像是忍不住般发笑，还轻声说「巴……巴士导游。出现了，巴士瓦斯爆炸……」之类的话，超诡异的。
 
     「唔～并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啦……」
 
     「不然是什么问题——」
 
     「我们有必要去这一趟喔。」
 
     「所以你说的『必要』是什么啊？」
 
     列奥那多追问之后，加奈美踮起脚尖轻盈踏步，微微一笑。不是捉弄列奥那多的笑容，是温柔的笑容。
 
     「是基于不能说出口的理由喔。」
 
     所以，列奥那多没能捿话说下去。
 
     春翠与裘哈虽然旁观，却没有插嘴。大概认为这是这边小队的问题吧。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列奥那多原本想请艾利亚斯或珂珮莉雅规劝加奈美，但这份想法遭到背叛。
 
     「我赞成加奈美的意见。」
 
     「——！」
 
     「并不是因为欠加奈美人情所以赴死。你或许忘了，我是〈古代种〉。我有义务保护〈大地人〉。这是我们全界十三骑士团设立至今肩负的使命——即使这是陈腔滥调，我也从中感受到真实的意义。赌上灭亡妖精族的荣耀，我绝对不会抛弃〈大地人〉。」
 
     列奥那多回想起来了。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最近都是当成同伴一起旅行，所以列奥那多完全忘了，艾和亚斯是〈古代种〉（NPC）。不是〈冒险者〉。看起来感情丰富，却和高性能的机器人一样。
 
     〈大地人〉也是如此。
 
     他们只是〈大地人〉（NPC）。
 
     所以只会做出如此愚蠢的行动。
 
     「你们究竟在想什么啊！既然有危险就要远离，这是当然的吧？你们不知道纽约的状况，才讲得出这种天方夜谭。做这种事又能怎样？这里是奇怪的世界，是疯狂的反乌托邦。〈冒险者〉不是无敌的，并不是任何生命都救得了吧？〈大地人〉不是人类，我们帮不了他们，扔著别管啦！」
 
     列奥那多呐喊般扔下这番话。
 
     这段话语有着宛如鲜血、宛如后悔的味道。
 
     「珂珮莉雅也要去。」
 
     「为什么——」
 
     珂珮莉雅如此回答。
 
     她以细细的手臂，将随身物品塞进减重背包。
 
     列奥那多无法接受这种做法，抓住珂珮莉雅的手腕。加奈美与艾利亚斯无从说服，但是如同女仆般服侍加奈美的珂珮莉雅应该不一样吧？列奥那多感觉极度不悦又痛心。
 
     「为什么？明明没胜算吧？」
 
     「是吗。」
 
     「仔细想想啊！为什么要为NPC做这种事！」
 
     「珂珮莉雅认为有胜算。珂珮莉雅将那个现象命名为〈双重者〉。那种状态恐怕极度不稳定。只要欠缺魂的珂珮莉雅接近，反复自毁的它们就会杀向珂珮莉雅。珂珮莉雅的装备具备反灵防御性能，推测可以有效应付〈双重者〉。」
 
     「就算这个逻辑正确，也不代表对方数量减少啊！珂珮莉雅没必要牺牲吧？」
 
     列奥那多的否定，使得珂珮莉雅深蓝色的头发轻轻摇晃。
 
     列奥那多映在她像是磨亮镜子的大眼睛里。
 
     珂珮莉雅就这么以纯真视线看着列奥那多开口：
 
     「珂珮莉雅也不是玩家。珂珮莉雅是以中国为根据地，由洗钱集团设置的MMO资金回收bot之一。」
 
     这番清冽的话语，刺穿列奥那多的怯懦与现实逃避。第九卷 CHAPTER4 空中战
第九卷 CHAPTER4 空中战</h4>     1
 
     拂晓的光照亮列奥那多。
 
     在平坦的光辉中，荒野看起来特别白。
 
     加奈美等三人朝峡谷前进。
 
     春翠与裘哈说要赶回塞凯克村告急，同样不等天亮就欲程。
 
     列奥那多抱着沉甸甸的心情，独自坐在阖苏的荒野。经过蓝色的拂晓，太阳终于从地平线露面，但是只有今天，列奥那多感受不到多少光辉与温暖。
 
     照亮世界各个角落的光，反而只让万物看起来都是假的。
 
     列奥那多在充满阳光的这个世界持续思考。
 
     他至今依然完全无法赞成加奈美的方针。既然无法理解，就更不可能赞成。对抗超过一万的军力究竟能得到什么？完全搞不懂。
 
     也搞不懂能因而看见什么。
 
     〈大地人〉是〈大地人〉。不是人类。
 
     大概是不懂这个道理吧。他们不是人类。如同回音的这个问题每次浮现在内心，列奥那多就拚命甩掉，试着认定自己是对的。
 
     「嘿咻。」
 
     「咦？」
 
     转头一看，是KR。如同美丽白马的优美躯体弯起四肢，如同巨大的犬科动物般，腹部贴着地面放松。
 
     「KR……你不是跟去了吗？」
 
     「为什么？」
 
     「因为，KP……你是加奈美的老同伴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总之我还在意某些事。」
 
     KR就这么眯著双眼，像是感受大气温度般悠闲告知。
 
     无法同意加奈美他们。
 
     没办法陪他们做出白白抛弃生命的愚蠢行径。但是既然这样，自己能够单独继续这场东进之旅吗？列奥那多也没有割舍到这种程度。KR看似聪明的双眼瞥向列奥那多，如同看透他的这份迷惘。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我的计划是……」
 
     听到这个正如预料的问题，列奥那多无法回答。
 
     他心想，既然好歹明白这一点，当时应该可以对珂珮莉雅多讲几句话吧。
 
     ——资金回收bot。
 
     珂珮莉雅是这么说的。
 
     到头来，「bot」是什么？〈幻境神话〉的祖先——MMO风格的网络游戏历史可追溯到一九七O年代。当时因为网络速度与电脑性能很差，设备价格导致客群有限，所以这类游戏成为冷门嗜好，不过在互联网兴盛之后突飞猛进。
 
     进入一九九O年代之俊，满怀野心的某部游戏上市，跨越二〇〇〇年代获得许多支持者，也奠定现今MMO的基础。
 
     MMO的特征，在于众多使用者可以在游戏世界交流。在这里，某个物品的持有者可以将该物品转让、贩售给其他想要的玩家，这样的交流是家常便饭。
 
     关于物品的贩售，刚开始正如研发者的预料，是以游戏货币做买卖或是以物易物。不过随着MMO走红，开始有玩家想以现实世界的金钱购买稀有物品或游戏里的货币。
 
     无论是真实还是虚构的物品，只要有需求就会出现定价，最后成为市场。MMO内部的动产在现实世界具备金钱价值，这个情报迅速成为网络世界的新认知。
 
     游戏内部资产在现实世界的价值，比许多还年轻的玩家想像的更高。
 
     二〇〇〇年代初期，当红MMO内部的经济活动规模，要是换算成现实货币，甚至高于现实世界小国的GDP。这则情报公开之后，这个倾向成为全世界的共同认知。游戏世界半独立于现实世界，但是既然透过玩家的欲望和现实世界连结，就无法完全处于自由立场。
 
     就这样，游戏货币或物品以实际金钱买卖的光景成为家常便饭。
 
     这种习惯当然被批判是扭曲了正常的游戏体验，不少网络游戏营运公司持续检举这种行径。不过既然有人需要，而且有人从中获利，那么再怎么检举也没完没了，不可能完全防堵。
 
     「Bot」就是在这种时代背景设计出来的一种程式。是一种自动化的人工智能，无须玩家也能操纵MMO角色的程式。
 
     这种程式当然做不到玩家进行的复杂操作，却可以长时间持续进行预先写好的单纯行动。例如二十四小时都在相同地区一直打怪赚取金钱与物品，以人类体力与精神力做不到的这种玩法，bot却做得到。这就是bot的特征。
 
     自行使用这种Bot的玩家并不是不存在，但大多是业者在使用。
 
     以中国或东南亚为中心的地下社会，使用Bot赚取许多MMO世界里的物品或货币，藉以和表面世界有所交集。政府查税或警方查案都查不到MMO内部，因此这里成为填补资金缺口或是将脏钱洗白的最佳舞台。
 
     这种Bot将游戏环境与练功区域弄得乌烟瘴气，招致认真的MMO爱好者的厌恶。
 
     以中国为根据地，由洗钱集团设置的MMO资金回收Bot。珂珮莉雅这番话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珂珮莉雅是Bot，就可以解释她有点机械化的应对方式、反复到盲目的打怪行为，以及她对加奈美的无条件服从。
 
     说穿了没什么。
 
     她也和〈大地人〉一样是机器人。
 
     「我才要问KR，你不用去吗？」
 
     「无所谓。」
 
     「是……吗？」
 
     「加奈美她——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即使因而死掉，她也不会后悔。那个家伙的大脑有够阳光，真的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
 
     「那个笨蛋为什么那么鲁莽？」
 
     「不是鲁莽。」
 
     「——？」
 
     KR悠哉的话语总是很温柔。
 
     「那是……全力以赴。她那样是全力承受一切。这很重要。令人感伤呢。加奈美没有打档或刹车的概念，她就是这种家伙。」
 
     「换句话说，不就是笨蛋吗？」
 
     「我没说她不是笨蛋。」
 
     不过，说完打个响鼻的KR似乎很满足。
 
     「有胜算吗？」
 
     「应该达到不算差的程度吧。我比较担心那个女孩喔。毕竟别看加奈美那样，她打副本的经验很丰富。」
 
     「……」
 
     「那个女孩说了什么吗？」
 
     当时。
 
     手腕被抓住的珂珮莉雅，坦承自己是Bot。列奥那多连话语都冻结时，她以透明的声音低语。
 
     ——珂珮莉雅在那座村庄治疗了〈大地人〉十八人，祝福了四十九人。珂珮莉雅不知道这么做带来什么效果。这些行为让珂珮莉雅听到三百一十九次的「谢谢」。
 
     珂珮莉雅没有继续说下去。
 
     就只是转身跟在加奈美身后。
 
     列奥那多知道这种事。他内心有块长满刺的物体。刺痛烦闷的感觉。心情不耐烦，胸口沉重，像是被责备、催促的感觉。
 
     被平板晨光照亮的阖苏美丽荒野，逐渐腐烂为老套材质模型的感觉。列奥那多早已知道这种感觉。
 
     和那座塞凯克村里讨人厌、一点都不可爱、任性、嚣张，丝毫不斟酌这边是否方便的小鬼头们给他的感觉一样。
 
     那股难为情的暖意反转成为暴风，在列奥那多内心肆虐。
 
     列奥那多知道。
 
     其实早就知道了。
 
     列奥那多比任何人都热爱不是兼职极客的那位英勇忍者英雄，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这种事他从一开殆就知道了。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向往成为英雄。无须思考自然就会明白。
 
     扭曲的是列奥那多。
 
     他很胆小。
 
     害怕得抛弃故乡。
 
     犹豫接受援手。
 
     曾经听过许多忠告。这个世界美丽又丰饶。是〈冒险者〉不肯承认这一点，表现得旁若无人，将这里化为没有法治的荒野。列奥那多他们以列奥那多的一厢情愿，害得正确的事物腐化。烂透了。
 
     世上最酷的「他」会怎么做？
 
     应该不会对这种事态冷眼旁观吧。
 
     无论对方是机器还是Bot，应该都不会犹豫吧。
 
     应该不会把自己的胆小怪罪在对方的价值吧。
 
     珂珮莉雅说「加奈美是宛如黎明的人」。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珂珮莉雅并不是说「加奈美是宛如太阳的人」。黎明是天亮的预告，是太阳终将东升的征兆，是划破永恒黑暗的使者。是「放心，再看一下吧」这样的声音。
 
     那么，加奈美预告的太阳是什么？列奥那多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阳光射入珂珮莉雅的灵魂，所以珂珮莉雅和加奈美一同旅行。
 
     回顾自己又如何呢？列奥那多自问。不是太阳，也不是黎明，是败北主义者的阴沉极客。但「他」不一样。列奥那多知道，「他」应该会半开玩笑地消遣他人，飞越任何黑暗，在光芒中驰骋而去吧。
 
     列奥那多内心的憧憬，为列奥那多指引道路。
 
     无论是人类、是猫狗还是Bot，既然列奥那多想帮助，那就是值得帮助的对象。
 
     反倒该问：「这又如何？」
 
     多一个为AI搏命的笨蛋也无妨吧？列奥那多是极客，却是崇拜英雄的极客。
 
     「我要去。」
 
     列奥那多起身，KR喉头发出笑声。
 
     「怎么了，有意见吗？哼，想笑就笑吧。或许我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我可不会闷不吭声被打喔。我也拥有新的力量。」
 
     「我又不是茵缇克丝，不会笑你啦。」
 
     KR的白马身体起身，拉长脖子嘶鸣。这声嘶鸣拉得很长，转换成鸟啭般的声音，最后变成高密度的咏唱——周边充盈白光。
 
     「气氛热起来了。要迈入尾声了吗？应该是尾声吧？」
 
     列奥那多在这股光辉之中再度微微张开眼睛时，眼前站着一名陌生男性。
 
     这名青年是精灵族，骨瘦如柴，留着江户时代的马尾发型。白得像是病人的脸，挂着像是看好戏的笑容。最具特征的是他的装备。下䙓破烂却豪华的披风底下是运动服，而且双手各拿一把法杖。魔法师拿杖当装备并不稀奇，但是拿两把就很稀奇。
 
     「难道……你是KR?」
 
     「是啊，怎么了？」
 
     「——原来你真的是人类啊。」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青年轻哼一声，将法杖俐落插在地面，转动得到自由的手臂伸懒腰，发出清脆舒畅的声音。看来他长时间蜷曲著身体。
 
     「这是怎么弄的？你做了什么？」
 
     「这是〈交换转移〉……召唤生物和术士位置对调的那个紧急回避魔法。」
 
     「是那个啊！」
 
     「我刚才从日本转移到这个服务器了。」
 
     列奥那多目瞪口呆。
 
     魔法可以跨服务器发挥效果令他吓一跳，召唤术应用范围之广更令他吓一大跳。
 
     「好～好好好，气氛热起来了呢，我也奉陪吧。」
 
     「为什么？」
 
     「没有啊，因为很有趣吧？」
 
     「不要用问句啦。」
 
     「那我就断言吧。很有趣。加奈美拿出真本事。傻性爆发了。她是会卷起暴风的笨蛋。不只如此，你也打算拿出真本事吧？那我也要大显身手喔。」
 
     啊啊，这个家伙也是笨蛋。列奥那多心想。
 
     「附身就没办法尽情使用魔法。要亲自体验现场演奏，果然要用人类的身体对吧？唔，呼！」
 
     就算这样，但他居然这么干脆地从安全的大和来到毫无保障的异乡……脚踩凉鞋的KR一脸笑嘻嘻。
 
     「我也——」
 
     以KR插在地面的法杖为中心，巨大的光之魔法阵扩展开来，开始立体旋转。
 
     「我也记得那个头套。因为我很喜欢。」
 
     KR露出害臊笑容的时候，风切声也继续和魔法阵共鸣。
 
     「我也想炫耀一下。既然英雄要展现『新的力量』，这边也得拿出压箱宝吧？」
 
     描绘在空中的闪亮线条复杂交缠，轮廓线经过复杂编织的金属线工艺，迁渐描绘出生动的身影。
 
     「召唤……？」
 
     「觉醒吧，红龙。签约的优雅霸者，从深红之沉眠苏醒，翱翔于天际吧！」
 
     召唤出来的鲜红之龙，叨起慌张的列奥那多，将他放在自己优美的颈子上。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KR以手指犀利吹响口哨，下一瞬间，红龙直升天际。
 
     载着两人的龙，如同融入阖苏的大气般，在高空振翅飞翔。
 
     2
 
     不过在这个时间点，列奥那多当然不用说，即使是熟悉周边的春翠或KR也疏忽了一件事。
 
     塞凯克村不是这附近唯一的村庄，遗迹那边当然也有〈大地人〉的村庄。
 
     这个异世界的村庄，如果正如列奥那多的推测，是以自动化程式随机配置，那么就会在某种程度平均配置。在荒芜的阖苏大地，零星散布著许多类似塞凯克村这种小村庄。
 
     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出现许多受害者。
 
     如同触手从〈列柱遗迹通兹古雷柏〉延伸的数支〈豺狼人〉部队，简直像是在桌上打翻的葡萄酒扩散到周边，吞噬了数个村落。
 
     部队的动作完全看不出管制的意志。
 
     漫无目的、随便、不负责任又放纵。
 
     ——正因如此，这种行动才恐怖。假设〈豺狼人〉群有指导者或指挥者，这个指导者或指挥者肯定觉得现状「无所谓」。
 
     无论数千〈豺狼人〉的侵略是成功还是失败，都不在乎。
 
     无论这段过程害得多少〈大地人〉丧命或是悲叹度日，都没兴趣。
 
     侵略背后的意志，似乎正滔滔不绝陈述著这一点。
 
     「唔喔喔喔！」
 
     正因如此，艾利亚斯怒吼了。
 
     身为〈古代种〉的他，真的无法原谅这种邪恶。
 
     艾利亚斯是妖精族抚养长大的〈古代种〉。
 
     〈古代种〉是源自〈大地人〉的突变种，出身各有不同。大多数是偶然从〈大地人〉的家系诞生，但也有不少人的身世具备特殊肯景。
 
     不过，无论是出生在普通的〈大地人〉家庭，还是像艾利亚斯这样生为孤儿，〈古代种〉都会在人生的某处和〈大地人〉诀别。
 
     天生的强大战斗能力，使得他们难以生存在〈大地人〉的社会。〈古代种〉大多在十岁就崭露头角，满二十岁之前受邀进入〈古代种〉的社群。有人在幸福之中得到身为〈古代种〉的自觉，但也有许多人是在悲伤与痛苦之中得到这份自觉。
 
     即使和〈大地人〉同根生，依然是不同的存在。〈古代种〉都怀抱这种孤立感，处于看透事实的立场。大概是他们的战斗能力，以及在〈大地人〉社会受到的待遇——即使尊敬依然视为「异种」的待遇，让他们有这种感觉吧。
 
     艾利亚斯是妖精族养育长大的〈忌子〉，这份孤独更是形影不离。
 
     所以，艾利亚斯不介入〈大地人〉之间的战斗。〈古代种〉整体都是如此。具备卓越战斗能力的他们基于盟约，完全不干涉〈大地人〉之间的战争或政治斗争。就他们看来，〈大地人〉从平民到王族都是虚弱的存在，参与纷争毫无意义。
 
     对他们来说，「杀害〈大地人〉的〈大地人〉」不是邪恶。
 
     只是「愚蠢」。
 
     虚弱、短命又无力的〈大地人〉因为愚蠢，陆续在同族的争斗中死去。这是以艾利亚斯为首的〈古代种〉普遍的见解。
 
     对于〈古代种〉来说，〈大地人〉像是不得不保护的愚昧孩童。如果只是远眺就会冒出怜爱的想法，也有保护的欲望，然而一接近就会遭到警戒，受到有隔阂的冰冷待遇。他们就是这样的存在。
 
     其中当然也有高尚值得偏袒的〈大地人〉，也有纯真讲义气的〈大地人〉。艾利亚斯不在乎协助这样的〈大地人〉，但是不提这个，他不可能协助〈大地人〉之间的权力斗争。
 
     他们是〈大地人〉这个种族的守护者，不是特定〈大地人〉的守护者。
 
     「喝啊啊啊！洁净的水之精灵啊，化为千丈锋刃闪耀吧！〈流水千刃雨〉！」
 
     艾利亚斯的咆哮就这么化为千把水晶枪，将挡在前方的〈豺狼人〉震飞。
 
     不过，艾利亚斯的嗅觉侦测到本次事件首度感受到的「邪恶」。
 
     不是怪物展现的生存斗争或捕食，却也不是如同〈大地人〉掌权者基于欲望，偶尔进行的领土战争——艾利亚斯感受到的，是前所未见的无为之恶。
 
     因为「想消灭」、「想抢夺」而「杀害」。
 
     不是这种熟悉的杀意。
 
     「因为无所谓而杀害。」
 
     ——这股不舒服的触感，令〈古代种〉艾利亚斯战栗。
 
     正因如此，他完全解放自己的能力战斗。
 
     受到妖精诅咒的艾利亚斯，即使对方是怪物也无法杀害。他的攻击无法让对方HP归零。
 
     不过，加奈美如同弥补艾利亚斯的弱点般，在地面奔驰。
 
     加奈美以猫科动物般的流畅动作冲进敌阵，双拳分别打向不同敌人。从〈双连拳〉连接到〈山猫势〉，发动连环攻击。
 
     加奈美挑选艾利亚斯以广范围攻击剑技削减体力的敌人，确实加以攻击。〈武斗家〉本来是战士系职业，负责吸引敌人攻击，但加奈美放弃这项职责。
 
     〈武斗家〉原本就拥有应用范围广泛的能力，可以切换〈架势〉大幅变更自己的性能。活用防御力高的〈铁犀势〉或攻击力高的〈猛虎势〉等，可以配合状况改变战术，这是〈武斗家〉的优势。
 
     加奈美选择的〈山猫势〉是强化移动性能与连击性能的架势。她以低得像是趴在地面的姿势扫腿或以双拳攻击，接连打倒HP减少的敌人。
 
     艾利亚斯与加奈美像是赛跑般不断前进。幸好这里是峡谷。水量丰沛的河川流经谷底，河岸大约十米宽。密集的〈豺狼人〉蜂拥而至。
 
     艾利亚斯与加奈美都不考虑后果，专注突击。
 
     在两人不远处不时强行向前突击的身影，是珂珮莉雅。
 
     珂珮莉雅是〈牧师〉。
 
     〈牧师〉是治疗系职业，攻击性能低，却是可以穿重装铠甲的治疗系职业，装备方面的防御力仅次于十二种职业中的〈守护战士〉。
 
     珂珮莉雅现在装备的，是以女仆服为设计概念的板金皑甲。而且比平常那件的装甲更好，长裙部分以相连的钢板强化。连泡泡袖都是以魔力锻造的金属，内衬以蕾丝点缀是一大特征。
 
     今天的珂珮莉雅和平常不同，双手各装备一面大型筝形盾。叫作〈双盾形态〉的这种战斗类型，夸称是〈神官〉最坚固的战斗类型。
 
     她的移动速度不快，却活用身上装备的重量，接连撞倒〈豺狼人〉。
 
     左右双盾当成墙壁般使用，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也将狗头怪物有如面团般集中。被压缩的〈豺狼人〉面临的命运，就是遭受艾利亚斯的范围攻击与加奈美的连续攻击。
 
     三人的合作发挥功效，〈豺狼人〉逐渐减少。原因之一应诙是珂珮莉雅加入前线。
 
     从艾利亚斯这边看不清楚，不过接近珂珮莉雅伸手可及处的〈豺狼人〉，明显有一股凶猛的能量消散。敌人当然不会只因为这样就倒下，不过多亏珂珮莉雅加入，这场战斗得以算是「普通」的范畴。
 
     但是另一方面，也代表珂珮莉雅身为治疗系职业，却得一直在近战距离战斗。虽然珂珮莉雅活用板金铠甲与两面盾牌，不过基本能力与技能不适合肉搏战。即使可以治疗伤害，要是MP用尽，战线就可能瓦解。
 
     这种状况，使得艾利亚斯愈来愈焦急。
 
     战况绝对不差。
 
     反倒是没受多少伤害，持续位居优势。
 
     不过，这个优势成立于三人使出全力维持的平衡。证据就是艾利亚斯如同紧绷丝线的精神稍微失衡时，〈豺狼人〉就乘机穿过他身旁，攻击背对的珂珮莉雅。
 
     加奈美迅速反应，以〈飞龙脚〉踢开这只〈豺狼人〉，但是为了修复战线的破绽，果然消耗掉相应的MP。
 
     「消失！消失！给我消失吧！〈水龙卷〉！」
 
     艾利亚斯回想起〈古代种〉同伴消失的那一天。
 
     他的同伴，全界十三骑士团瓦解的那一天，〈月蚀〉只是一瞬问，却同时带来无尽的沉眠。
 
     他的同伴半数启程，另一半恐怕再也不会从沉眠中清醒。〈死之言语〉消灭了〈古代种〉。
 
     从消失的沉眠救出他的人，是加奈美。加奈美的光辉温暖他；加奈美的光芒照亮他的脚边；加奈美的指尖指示他该前进的路。
 
     但他依然是艾利亚斯。
 
     艾利亚斯&middot;赫克布雷德。全界的守护者。最强的〈古代种〉。
 
     为了拯救世界。
 
     为了保护所有〈大地人〉、〈古代种〉以及灵魂。
 
     艾利亚斯全心全力砍向〈豺狼人〉群。
 
     3
 
     在几乎撕裂耳朵的风中，列奥那多放声大喊。
 
     吹拂而去的风甚至具备刚性（注：Stiffness，指物体受力时抵抗变形的性质），要是不大喊就无法和KR交谈。
 
     「喂！」
 
     「列奥那多，什么事？」
 
     「你要去哪里？峡谷就在那边吧？」
 
     「想说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去侦查那座遗迹。」
 
     红龙的背部不算宽。
 
     虽然体长超过十五米，但三分之二是优美的长颈与细长的尾巴。相较于稳稳跨坐在既定位置的KR，列奥那多抱着龙的颈子不放。
 
     不过，首度飞到空中的列奥那多，完全着迷于眼底高速卷动而去的阖苏大地。无论是荒野、风还是光，一切都略过列奥那多而去，这般速度令他着迷。
 
     在伴随着强横压力的空气膜之中穿透前进。这里存在着这种原始的快感。
 
     短短十分钟，就看见位于地平线的漆黑尖塔。
 
     列奥那多与KR瞬间就察觉这是问题所在的遗迹——〈列柱遗迹通兹古雷柏〉。
 
     第一个原因，在于这座奇怪的建筑物矗立于周遭一无所有的荒地。另一个原因在于一只漆黑的龙从建筑物的基部起飞，以尾巴用力扫断这座建筑物。
 
     「等一下！喂！」
 
     「喔喔，那个真厉害呢。那个该不会是副本敌人吧？」
 
     「你悠哉讲这什么话啊？」
 
     「大概是二十四人的中队副本级，或是四十八人的双中队副本级吧？」
 
     简直是一幅比例尺错乱的光景。
 
     KR召唤龙的时候，列奥那多心想这么一来就能胜利，不过光看远方进行的破坏就知道，这只是他被红龙帅气的模样迷昏双眼。
 
     同样是龙，远方的黑龙与两人骑乘的红龙之间，却有着压倒性的差距。到头来，体积就不一样。虽然距离很远无法正确比较，但那条龙的体积至少比红龙大两圈。
 
     「要怎么应付那种对手啊？」
 
     「就用你想表现的……叫作什么来着？就是英雄的新力量。」
 
     「说什么傻话！那是副本级的怪物耶？要怎么靠我们两人打倒啊？还是说这条龙虽然个头小，性能却和HONDA一样好？」
 
     「红妹是随从级喔。」
 
     「换句话说？」
 
     「就是很可爱的意思。」
 
     没救了。列奥那多紧闭双眼。
 
     在〈幻境神话〉，怪物强度能以两种方式表示。一种是等级。和〈冒险者〉一样，不同怪物拥有自己的等级数字。
 
     另一种是阶级，意味着这个怪物的强度适合由多少人对付。
 
     一般怪物的阶级是〈普通〉级。
 
     这个阶级的怪物，适合由同等级的〈冒险者〉一对一交战。例如九十级的列奥那多适合和同等级的〈普通〉级怪物战斗。
 
     即使同样是九十级的〈冒险者〉，依照装备或技能的熟练度，强度当然有落差。设计〈普通〉级的怪物时，都设计为同等级的中阶〈冒险者〉毫无问题可以打赢。像是列奥那多这种熟练的〈冒险者〉，遇到高几级的〈普通〉级怪物也不难打倒。
 
     第二常见的是〈小队〉级。这个阶级还细分为X2或X4等等，最高是X6。〈小队X3〉意味着三个同等级的〈冒险者〉足以对抗。这种敌人主要是在迷宫等处接受组队的〈冒险者〉挑战，特征在于即使等级相同，HP与攻击力也和〈普通〉级的怪物有差距。
 
     往上还有〈副本〉级。要讨伐〈副本〉级的怪物，必须编组和该怪物相同等级的大规模部队。X1是二十四人，最高阶的X4需要九十六人。
 
     这种阶级的怪物都躲在高难度任务或超大迷宫的深处，因此光要遇见就很难。
 
     另一方面，也有比〈普通〉还弱的阶级。
 
     就是叫作〈随从〉的阶级。这个阶级主要是〈召唤术师〉以〈随从召唤〉叫出来的怪物。假设〈召唤术师〉可以召唤和自己同等级的〈普通〉级怪物，就会比同等级的其他〈冒险者〉拥有两倍战力。考量到游戏平衡度，这种事态不为人所乐见。
 
     叫作〈随从〉的阶级因而诞生。〈随从〉级的怪物强度是〈普通〉级怪物的三分之一。〈召唤术师〉和同等级的其他职业相比，大约只拥有三分之二的能力，因此在召唤随从之后才能首度取得平衡——这是游戏〈幻境神话〉的设计基准。
 
     载着两人的红龙是〈随从〉级。
 
     「那不就很弱吗？」
 
     「红妹，他这么说耶。」
 
     「为什么讲得置身事外啊，你真是——啊啊啊啊啊！」
 
     两人进行无聊的拌嘴时，他们骑乘的龙在阖苏天空描绘弧线，逐渐接近〈列柱遗迹通兹古雷柏〉，而且黑龙与黑龙上的两个身影当然发现了他们。漆黑之龙大幅振翅，将嘴里咬的数只〈豺狼人〉吐到地面。振翅的风压使得地上的〈豺狼人〉们惊慌逃窜，但黑龙看都不看，一眨眼就逼近列奥那多他们。
 
     「等一下！」
 
     「小心咬到舌头！」
 
     列奥那多的天地倒转。
 
     载着他们的红龙收起深红色的闪亮翅膀，身体变得像是一把短剑。一边旋转一边迅速接近大地的速度比落下还快，简直是朝着太地射出的子弹。
 
     以结果来说，这个速度救了他们。
 
     雷鸣。
 
     带着电光的漆黑烟雾，席卷列奥那多他们刚才所在的空间。拥有强大力量，归类为龙族的怪物。这就是传说中的攻击（龙之吐息）。
 
     列奥那多身为熟练玩家，也看过这种攻击好几次，但当时终究只是宽液晶屏幕上的精美CG。
 
     孩童经常以蜡笔画车子或飞机，不过看这种画作，不会感受到车祸或坠机的恐怖。列奥那多非常清楚这一点。
 
     雷光与黑烟穿过不到三米远的空间，感受得到空气抽搐般的颤动以及离子的焦臭味。列奥那多觉得以往的游戏体验都是假的。喂喂喂，空气刚才被分解了耶？他知道原因在于雷鸣，却没想到可以近距离实际感受。
 
     OK，承认吧。
 
     这里或许是游戏世界，但是得暂时收回这个意见。
 
     「要是被那道雷打中……」这种哲学上的疑问似乎也会蒸发。
 
     (纽约极客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My　God!　)
 
     载着两人的黑龙盘旋下坠，却在接近地表时完全张开翅膀拍打风。将升力提升到最强般滑翔，利用山丘斜坡产生的空气层，如同以弹射器发射，再度跃向天空。
 
     「那是什么？」
 
     「既然是黑色的龙，那就是黑龙吧？」
 
     「我不是问这个，是问龙背上的两人啦！」
 
     即使盘旋坠落，列奥那多的优秀视力依然将那两个人的身影烙印在眼底。如同魔法师，戴着长袍帽子的高瘦人影；如同陶瓷娃娃，一头金发的娇细少女。
 
     「看他们待在那种地方，应该不是正义使者吧。」
 
     「光看就知道是坏蛋了。」
 
     「就我猜测，会不会是这个事件的幕后黑手？」
 
     列奥那多与KR以怒吼的音量交谈时，依然有数道电光擦过两人而去。电光呈直线轨道，可以射得很远，缠绕的黑烟射程中等但是范围广，具备难以闪躲的特性。
 
     红龙体积比黑龙小，却利于随机应变，当下以完全没顾虑到骑乘者的特技轨道成功回避。虽然这么说，但红龙是等级九十的〈随从〉级。
 
     黑龙即使等级是较低的八十五，却是〈中队〉级。红龙要是挨了黑龙的攻击，恐怕会一招毙命。
 
     红龙大概也明白这一点，也可能是KR以列奥那多不知道的方法做指示。红龙数度躲开雷光之后大幅回旋，绕到黑龙后方的上空。
 
     拥有强大威力与攻击范围的〈龙之吐息〉也有缺点。
 
     因为是从龙的口中喷射，攻击方向自然受限。何况黑龙正在飞行，要是贸然弯曲长长的脖子将会打转。如果是在地面如同炮台瞄准就算了，但是基于身体构造，龙不可能攻击背后的目标。
 
     「好，位置很棒！」
 
     「看来这边的加速性能比较好。」
 
     「难得绕到后方，用吐息攻击吧！」
 
     「没有吐息喔。」
 
     「啥？」
 
     「红妹没有〈龙之吐息〉喔。我不是说过她是〈随从〉吗？」
 
     「什么嘛，没用的家伙！」
 
     红龙像是反驳列奥那多的咒骂，发出慑人的叫声。这声突然的咆哮，使得列奥那多只能抓住龙的颈子撑过去。
 
     「既然你这么说，由你攻击不就好了？」
 
     「别说傻话，在这种空中……！」
 
     「有志者事竟成。Yes。we　can。（注：200co年美国总统奥巴马的竞选口号）」
 
     「这句话退流行了啦！唔喔！」
 
     列奥那多缩起脖子，躲开臭如污水的触手。
 
     不是黑龙。
 
     黑龙朝上下左右振翅扭动，试着将红龙赶出死角。但是小型又优美的红龙如同精美的追踪宏，一直维持在背后上方的位置追踪。
 
     刚才的攻击来自黑龙背上戴着帽子的人影。
 
     戴帽子的人影就这么站在龙背上，单手伸向列奥那多。即使黑龙背部再广，这个姿势也太超乎常理，使得KR难得咒骂。这名男性指尖射出的线，带着明显的强酸焦臭味瞄准列奥那多等人攻击。
 
     「帮忙砍掉！」
 
     无须KR开口。
 
     知道条状攻击无效之后，触手如同裸露的动物内脏般变形，瞄准红龙伸长。黑龙与红龙距离十米，对方的企图非常明显。
 
     要是攻击造成伤害最好，即使没造成伤害，只要红龙讨厌触手而拉开距离，就会切换为吐息攻击吧。
 
     「开什么玩笑！」
 
     列奥那多拔出忍者双焰，砍下触手前端。附加效果发动，随着火焰画出轨迹，触手被烧烂飞向后方。
 
     往左、往右。骑在龙颈的列奥那多，砍掉接连伸过来的触手。幸好触手耐久度似乎不高，一刀就被砍碎飞散。不过触手似乎是负责传送酸液的管线。
 
     砍碎的残骸命中没能躲开的红龙翅膀，随即发出肉在铁板上烧焦般的声音，同时冒出白烟。
 
     红龙强忍低沉的哀号，依然维持在原来的相对位置，使得列奥那多感到敬佩。龙的翅膀构造类似蠕蝠，是以薄薄的皮膜构成。如果强酸命中身体或颈子或许多少撑得住，但要是皮膜部分烧破，回避性能就会降低，以最坏的状况可能会重重坠地。
 
     红龙察觉到这一点，为了保护翅膀，刻意以颈子承受酸液。
 
     列奥那多感受到这股志气，以更激烈的攻势反复劈砍，试图也让触手的主人受创。
 
     滚转飞行、剪式飞行，两条龙描绘复杂轨道飞过阖苏的天空。在龙背挥刀的列奥那多如令忘记撕裂的云朵与大地，和眼前的战斗合而为一。
 
     列奥那多的双眼，清楚看得见骑在龙背上的两人。
 
     露出嘲讽般笑容的美丽少女是拉丝妃雅，等级八十九的〈普通〉级。持续以触手死缠烂打的戴帽子人物是泡浦斯，同样是等级八十九的〈普通〉级。双方都没有职业与所属公会。虽然是人型，状态栏却以怪物视窗显示。
 
     从对方的基本能力来看，如果在地面一对一应该不会输，但如果是现在这样和〈中队〉级怪物联手的状况就棘手至极。
 
     倒转。
 
     在天地颠倒的交错之中，列奥那多再度砍掉接近的触手。即使是飞溅出来的酸液，列奥那多也以突刺的火焰蒸发。
 
     战场转移，大地不知何时成为绿色小径般的河谷。穿越这片荒野的一条大河，在大地削出一道峡谷。底部隐藏水流的峡谷，在河流两侧形成翠绿茂密的森林。
 
     为了摆脱红龙，黑龙紧贴著翠绿树梢飞行。
 
     阳光普照，如同湿透般闪闪发亮的树林中，受惊的七彩鸟群同时起飞。两条龙像是出弦之箭，穿过乌群形成的满天暴风雨。
 
     河岸躺着无数的〈豺狼人〉尸体。列奥那多见状像是受到导引般低头一看，奇迹似地和〈豺狼人〉群中间主动仰望的珂珮莉雅四目相对。
 
     珂珮莉雅清澈沉稳的双眼，映着以蓝天为背景飞翔的红龙。
 
     列奥那多内心发出某个声音，做出重大的决定。
 
     「如果没有那两个人，你可以拉走这条黑龙吗？」
 
     「你在说什么？」
 
     「我再问一次，如果那个嚣张的双人组离开黑龙背部，你可以将这条龙拉到大地的尽头吗？」　　
 
     列奥那多的叫喊，似乎令KR瞬间语塞。
 
     「列奥那多。」
 
     「什么事？」
 
     「我刚刚才抵达阖苏这里。」
 
     KR每个字都加重音，清萣告知。
 
     「所以如果我死了，这具身体会在大和，也就是日本的大神殿复活。无论这场战斗是赢是输——恐怕都会就此道别。」
 
     「非常好！」
 
     列奥那多一个转身，以握刀的拳头捶向KR胸口。KR咳了几声，以魔法师细瘦的手打向列奥那多胸口。
 
     这是两人对彼此的加油，是激励，也是友情。
 
     不是以纽约极客的身份。
 
     是英雄之间的约定。
 
     激烈的爬升与下降不断反复。
 
     再怎么扭身，红龙依然紧贴在身后不离开。感到不耐烦的黑龙，如同以翅膀摩擦森林树木，或是如同投身到太阳之中，在天空翻转飞翔。
 
     黑龙的动作终于出现一瞬间的空档时，列奥那多在红龙颈子上屈身蓄力。
 
     「KR!」
 
     「我知道！」
 
     没有继续交谈的余力。
 
     异形双人组被黑龙翻动的翅膀挡住，因而看不到列奥那多的瞬间，列奥那多乘机跳到空中。
 
     「咖！哇！邦！嘎～～～～！」
 
     模仿传说中的英雄。
 
     列奥那多如同冲撞般抓住黑龙背上的两人，正如预料受到强酸烧灼身体，朝着地面落下。
 
     4
 
     「成功了！他做到了！那个家伙太棒了！就是要这样！对吧，红妹？坐在最前排真是赚到了，你也这么认为吧？都是托加奈美的福啊！」
 
     KR扯下烧焦的长袍，哈哈大笑。
 
     敌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即使遭到列奥那多冲撞，也至少留下临别礼才走。自行切断的十几块触手，成为充满酸液的空投水雷，波及KR与红龙。
 
     KR即使受到不少伤害依然愉快。
 
     亲眼见证世界变动的瞬间，对他来说是无上的愉悦。他之所以拥护、信奉加奈美，也是因为认同加奈美拥有「这种力量」。
 
     某种事物改变，某处的齿轮转动，推动这部故事、这个世界。只能以这种方式形容的事件偶尔会发生。KR的人生目的就是当场见证、目击或是服侍。无论在地球世界还是这个异世界，这个原则完全没变。不，反倒因为这边更加华丽，所以更好懂又符合期望。
 
     如同扯断数千琴弦般的叫声。
 
     声音来自失去主人的烦躁黑龙。
 
     列奥那多似乎没察觉，不过黑龙的状态栏持续闪烁得眼花撩乱。〈瘴雷之黑龙〉、〈豺狼人〉、〈瘴雷之黑龙〉、〈豺狼人〉——速度快到连显示的文字都模糊。两名骑手果然对黑龙造成某种影响吧。黑龙明显失去冷静，展露发疯般的攻击性。
 
     如今黑龙甚至忘记瞄准，雷电从口中溢出，烧焦森林的树梢。
 
     KR抓着红龙的颈子，硬是将随风翻动的披风裹在身上。〈冒险者〉的身体能力再优秀，依然无法避免在这种机动战斗随波逐流。
 
     漆黑歪斜的空间聚集雷电，从黑龙嘴里释放。是黑龙的〈负雷吐息〉。〈石榴红龙〉千钧一发躲过这道雷光。如同空中有轨道般翻身回避。但是并非让所有威力无效。龙族的强大防御力可以忽略某种程度的攻击，因此能做出这种强横的选择。不过KR虽然是〈冒险者〉却依然只是人类，受到的伤害无法轻描淡写带过。
 
     〈冒险者〉取得战斗能力的方式和怪物不一样。怪物大多天生就很强，站在起跑点就获得一定以上的战斗能力。另一方面，〈冒险者〉的战略是透过成长、变化来适应。其中也包括升级或学习新技能，不过获得装备提升的存活率也占了无法忽略的比例。
 
     （咕啊啊啊，抗寒气装备、抗气压装备、抗压力装备——全都不够啊！）
 
     在呼啸吹拂，已经可以称为固体的强风暴力之中，KR拚命抓着〈石榴红龙〉的颈子。
 
     黑龙没有追击。
 
     对方在短短时间内，猛然爬升到远远俯瞰KR他们的高空。
 
     空中战是以各种选项剥夺对方选项的高度智慧战。黑龙的运动性能远胜于红龙，直线速度应该也赢吧。但这不是绝对性的差距。不只是风向与气压会造成影响，高度差距更能轻易颠覆优势。
 
     比起振翅或是以魔力推进得到的速度，经由下降得到的速度快得多。换句话说，只要高度比对方高，就等于比对方拥有更大的位能。在空中战，拉拢重力站在己方，就掌握了压倒性的优势。
 
     红龙背上载着KR。龙族可以轻易承受超高空的气压减少与低温，但KR可不行。在空中机动战，KR成为红龙的负担，最大的影响是在超高空的走位。黑龙仗着强健的身躯爬升到气压低的高空，以俯冲填补速度差距。
 
     「红妹，上面，上面！」
 
     划过空气接近的黑龙充满魄力，使得KR脸色苍白地警告红龙。〈黑龙〉与〈石榴红龙〉同样是龙族，但属性与个性完全不同。相较于专精空中机动战的〈石榴红龙〉，〈黑龙〉虽然没有机动力，却有优秀的范围攻击能力与耐久力，是擅长防卫据点或蹂躏突击的重量级副本怪物。
 
     形容成空中要塞也不为过的庞大身躯，以重力为靠山撞过来，遗像是不准目标逃走般张开血盆大口，伸出前脚张开如同斧枪的爪子。
 
     两条龙发出尖锐的风切声交错。
 
     「——！」
 
     低沉的打击声，烧焦周围的离子臭味。
 
     KR撑住黑龙这次的俯冲攻击，露出轻浮的笑容。
 
     黑龙在错身时挥出的短短前脚。KR逼退这波袭击，代价是右手臂烧得焦黑无力垂下。光是还能握著〈天蝎宫之杖〉就是奇迹。
 
     「什么嘛，红妹真冷汉。」
 
     搭档轻声发出不太愿意般的声音，KR出言抱怨。
 
     感觉像是有点被瞧不起。
 
     应该没这回事吧。KR笑了。
 
     阖苏的天空又高又蓝。以群青色为背景透光的红龙翅膀，美得令人叹息。如同名字里的石榴般清透闪耀。所以KR并不是挺身保护，只是不能让这对翅膀成为肮脏钩爪的猎物。
 
     这样的代价还算妥当吧。到头来，对方是副本级的怪物，一般来说，必须由专业战士职加上数名治疗职与强化职的支援，才总算能够接下对方的攻击。属于魔法攻击职的KR只牺牲一条手臂就了事，反倒堪称划算。
 
     「——来一场日美特别对决吧。」
 
     大概是漫威VS石森PRO那样。
 
     KR高声说完，从怀里诱出一只小动物。
 
     如同白色家鼠的这个生物叫作〈白球鼠〉。是等级三的怪物，也是游戏事件赠送的生物。
 
     〈召唤术师〉是独树一格的职业。
 
     〈冒险者〉透过战斗或完成任务而得到经验值。经验值累积到既定数值就会升级，学到新的技能。此外，还有另一种和经验值不同的「熟练点」，可以选择技能进一步强化。
 
     不过，某些特殊技能不是透过升级，而是透过任务学习。这种任务最多的职业就是〈召唤术师〉。
 
     〈随从召唤〉堪称是〈召唤术师〉的主力技能。
 
     正确来说，这个技能不是单一技能。如同〈随从召唤：白泽〉或〈随从召唤：海中歌姬〉所示，每个召唤对象都是一项技能，而且几乎都要经过任务学习。因此即使是相同等级的〈召唤术师〉，使唤的随从也会依照至今完成的任务与冒险过程而不同。
 
     〈幻境神话〉的任务是由服务器营运公司自行设计，因此全世界的十三个服务器有无数各具特色的召唤生物取得任务，难以掌握总数。
 
     不过，要是单一〈召唤术师〉可以学习数十种技能，和其他职业相比的平衡度就不甚理想，因此解任务可以取得的技能数量有设定上限，最多十二个。要是超过限制的数量再度缔结新的〈契约〉，〈召唤术师〉就必须在现存契约之中选择一个进行解约。
 
     KR轻声咏唱简短单纯的咒语之后，手上的〈白球鼠〉就相绿色光辉的魔法阵一起消失。那只可爱的老鼠现在和KR签下〈契约〉，成为〈随从〉。
 
     依照KR也不清楚的魔法系统，这只小动物被存放起来，等待接受〈随从召唤：白球鼠〉的召唤。同时，KR既有的其中一个〈契约〉，因为超过数量限制而解约。
 
     「蠢货！」
 
     闪光只出现一瞬间。释放的光之粒子眨眼之间成为魔法阵，以空中的KR为中心描绘。巨大的红色魔法阵和签约的魔法阵很像，但是性质反转，代表着「解放」。
 
     「精灵魔法师啊！终于请本宫出马了吗？很好！很好！再度成为本宫之祭品吧！」
 
     「红妹，你也太亢奋了吧？」
 
     「刚才是以无法讲话的身体用强酸淋浴啊？当然痛快！」
 
     「听你这么说就发现确实没错。」
 
     「为什么非得悲哀到被汝保护？」
 
     「咦？计较这个？」
 
     「没必要装模作样吐槽吧，蠢货！」
 
     「没有啦，因为红妹讲得很中肯，不小心就……」
 
     「那只可恶的红毛蛙，说本宫没有〈龙之吐息〉？汝居然也一起愚弄本宫！」
 
     「这部分就嘲笑我们是无知的人类，原谅我们吧，这样你可能会受欢迎哦？」
 
     「蠢货！汝将本宫当成卑贱无知的蜥蜴宠物，本宫可不会忘记啊！」
 
     契约就是这样，这也没办法吧？KR原本想这样回嘴，却感受到她强行转向并且蓄积庞大的热量而缄口。
 
     KR所骑的红龙，如今身躯增大到两圈以上。体长二十五米。和巨大体积不符的优美身形暗藏匹敌活火山的活力，一鼓作气向上爬升。
 
     上升速度充满压倒性的力量感。翅膀蕴含的魔力总量匪夷所思。一道轨迹描绘闪耀的血色通往天际。
 
     「居然只要求拉走黑龙，讲得真是小家子气。」
 
     「那个青蛙人就是如此无知又蒙昧。」
 
     「听起来好像是新的亚人种呢。」
 
     「咬到舌头也不关本宫的事啊！」
 
     口中释放闪亮鲜红弦月的红龙，终于展现真正的实力了。
 
     等级九十的副本级怪物。
 
     KR的搭档——〈石榴红龙〉驰骋于天际。
 
     成为副本级的〈石榴红龙〉不只体积倍增，HP还增为数千倍，攻击力、防御力、反应速度以及魔法能力，全部跳升为难以想像的数字。
 
     机动速度也不例外。在天空翱翔的身影简直是红色闪电。相较于直到刚才微幅领先的黑龙，差距明显拉开。
 
     「要是没有好好表现，就没办法在最后一集登场了。」
 
     「汝在说什么？」
 
     「配角的挣扎。」
 
     KR无惧一切地说完，将完好左手所握的法杖当成炮塔般高举。
 
     长长法杖的前端灯笼部位浮现复杂的魔法纹路，开始从周边空间吸取小小的光粒。这是封入〈第五庭园之耶雷伊达〉泪珠的〈幻想级〉装备——〈深渊恶灵之巢箱〉，不过启动声美丽又哀伤，和这个名称完全相反。KR以这个声音为背景音效咏唱咒语。
 
     〈深渊恶灵之巢箱〉的基础性能也很好，不过特色在于可以暂时封印〈随从〉。将具备治疗能力的〈随从〉封印在叫作〈巢箱〉的前端部位，可以提升其他〈随从召唤〉的特殊能力。
 
     「红妹！上吧！」
 
     「喔！」
 
     这对人龙搭档顺着这声咆哮，射出蕴含庞大魔力的鲜红热线。
 
     5
 
     「听起来好像是非常帅气的叙事诗，但汝后来痛得昏迷，就这样回到大和吧？」
 
     「喂～红妹，不是说好不能讲吗？」
 
     「本宫没承诺过这种事。」
 
     「啊嘎嘎嘎，喔喔喔喔呜，真的喔喔呜，好痛！真的很痛啦！」
 
     「哼，没骨气。」
 
     被少女轻戳的肋骨，继DoReMi要发出Fa的声音时，KR纵身逃走。躺椅已经被少女占据。
 
     很遗憾，少女的指摘是事实，KR虽然战胜黑龙，却因为过于逞强而昏迷，坠落地面死亡，因而回到大和服务器的避难所复活。
 
     真要说丢脸确实丢脸，但他以〈冒险者〉之姿单独和副本首领对决，变成这个结果也在所难免。即使这边也有副本首领级的援军撑腰，但他被卷入这场战斗，想全身而退是过于称心如意的期望。
 
     KR和搭档所在的这个地区叫作「生驹」。
 
     这里是阪南东方约八公里的斋宫家别墅。不过现在的屋主是&lt;Plant　hwyaden&gt;，统治阪南的巨大公会。他们将这栋宅邸当成公会的根据地使用。
 
     回到弧状列岛大和的KR，花了三天疗养恢复健康之后，加入统治西方大和的巨大公会&lt;Plant　hwyaden&gt;。这个公会的中枢是生驹的这栋别墅，换句话说，KR和搭档起居的这间温室也是别墅的一部分。
 
     「问汝问题也是颇为愚笨的行径，不过……」
 
     少女摇晃双脚询问KR。
 
     「到头来，汝为何加入这种边境组织？」
 
     「啊啊……呜呜呜……」
 
     KR蜷缩成奇妙的姿势抚摸侧腹，但少女再度询问「为什么」之后，他就慢吞吞的回答。之所以慢吞吞，绝对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或难以回答，单纯是被踢的侧腹很痛。
 
     「因为打理三餐或打扫房间不是很麻烦吗？」
 
     「居然从本宫从未想过的方向回答！」
 
     KR继续对吓一跳的少女开口。
 
     不过她这样惊讶，KR也很为难。
 
     别看KR这样，他是世间归类为「少爷」的人。虽然不是自豪，但他从来没碰过吸尘器。而且这里是异世界，连吸尘器之类的电器用品都没有，换句话说，打扫是专业技能。
 
     「到头来，我不会做饭或洗衣服啊？」
 
     「真无能。汝没有什么天分吗？」
 
     听少女重新当面这么说，KR也很为难。
 
     KR心想，可以在甜甜圈店和素昧平生的女高中生聊新款巧克力，这种程度的沟通能力应该称不上天分吧。虽然自己在原本世界姑且会讲四个国家的语言，但是在自动翻译功能完备的这个世界，大概不算是什么优势。
 
     「照顾幼女？」
 
     「本宫是少女，不是幼女！」
 
     两侧（完好的）肋骨数量变得一致，使得KR再度倒地翻滚。地面好近，具体来说就是脸颊都碰到了。啊啊，这就是所谓的「舔地板」吗？被少女折断肋骨之后舔地板，真是高阶的玩法。KR拚命以自我吐槽分散痛楚。即使〈冒险者〉的回复能力再好，只要没有特殊的性癖好，会痛的还是会痛。
 
     「不然红妹做得到吗？」
 
     「本宫是龙，哪会做这种小家子气的事？」
 
     KR按著侧腹点头同意。
 
     听她这么说就确实没错。她是〈石榴红龙〉，肚子饿了就抓猎物大口吃肉，身体脏了就跳进湖里，这是原本的做法。即使外型是少女，本质依然是怪物，所以要她遵照人类的做法是自私之举。
 
     她使用的暴力，或许也是龙族的交流方式。
 
     「希望今天的晚餐是加虾子的炖煮料理。」
 
     「红姝完全被人类社会同化了吧？」
 
     KR无奈至极，换个话题。
 
     「列奥那多……他那样如何？」
 
     「汝说的『如何』是什么意思？」
 
     KR就这么盘腿坐在仿造沙滩的地板。
 
     当时的自己觉得情绪亢奋，这是事实。列奥那多肯定也是被选上的一人吧。和KR不一样，拥有「主角」的命运。如同加奈美或宗次郎，诞生在可以活跃的不平凡星星之下。是KR憧憬、想要协助的人们之一。
 
     列奥那多也是有趣的男人。那一瞬间感受到的共鸣，真要命名的话或许是「友情」吧。上了年纪就不方便说出口的字眼。透过英雄故事相互感受到这一点也挺难为情的。不过KR不打算忽视这个感觉。
 
     「就是对他的期待。」
 
     「真是荒唐的问题呢。」
 
     少女用力伸个懒腰，不以为意地回答「他是巨人之技的使用者，不会轻易丧命」。事实上她真的不以为意吧。
 
     巨人之技——少女如此形容列奥那多的练习成果。持之以恒的练习，以及足以令练习变貌的决心，最后会表现为巨人之技。KR当时摸不透这个词的意思，但他现在认为这个词所说的或许是叫作〈崩界技〉或〈口传〉的技能。同样的现象或技能，可能会因为地区或所属
 
     团体不同而出现各种名称。
 
     「总之，那群家伙应该和风平浪静的旅途无缘吧。」
 
     「这座城市也没有两样。」
 
     KR觉得确实如此。
 
     他们所属的&lt;Plant　hwyaden&gt;与阪南，现在正迈入繁荣时期。
 
     拥有悠久传统的〈大地人〉统治阶级，以因悠久传统导致僵化的官僚体系统治大和西方。他们的统治用来主张正当性很管用，但是另一方面也确实依然故我。
 
     此时〈大灾难〉发生，这个世界出现许多〈冒险者〉。从宏观角度来看，〈冒险者〉的登场让阪南的政治构造产生正向变化。
 
     &lt;Plant　hwyaden&gt;的存在提升治安，减少怪物造成的损害，大幅发展经济。基于某种意义来说，〈大灾难〉为这个国家带来进步。
 
     不过，急遽的变化必然产生扭曲。
 
     何况&lt;Plant　hwyaden&gt;是单一的巨大公会。内部设置阶级制度，拥有执行委员头衔的公会高层以独裁方式经营。
 
     KR不认为独裁是坏事。即使是原本地球的日本社会，以「单人企业」这种说法进行独裁政治的组织不计其数。在发展的过程中，负责人使用权力独断行事反而有效率的案例比比皆是。
 
     尤1nKKR在海外服务器看过「没人想负责，结果所有人都变得不幸，这场灾祸甚至殃及〈大地人〉」的案例，因此他觉得&lt;Plant　hwyaden&gt;的经营手段非常高明。
 
     只窝在日本服务器里的大多数〈大地人〉或许不知道，但是周游各服务器的KR知道一件事。这个日本服务器的混乱程度不高，秩序也成功回复，这简直是一项奇迹。
 
     即使如此，在这样的指令系统与独裁之中，依然有人失去归宿，市区应该也有许多普通的〈大地人〉遭到践踏吧。到头来，&lt;Plant　hwyaden&gt;的统治是因为某些能干的〈冒险者〉和〈大地人〉贵族结盟而成立，保护〈大地人〉市民权利的观点并未包含在内。初学者或等级还不高的〈大地人〉，在&lt;Plant　hwyaden&gt;的自治之下属于弱者。
 
     KR知道，在阪南蔓延的不讲理状况，使得一彦看不下去而东西两头奔走。即使如此，眼光放远就知道这是杯水车薪，反而令状况恶化。一彦愈是尽力想救人，&lt;Plant　hwyaden&gt;就愈是进行不讲理的统治。正因为一彦率领的〈壬生狼〉拯救了遭受&lt;Plant　hwyaden&gt;粗鲁对待的人民，才会陷入没有爆发决定性不满的状况。
 
     用不着少女指摘，这边的状况远远无法形容为「风平浪静」。
 
     〈神圣皇国威斯特兰迪〉的〈大地人〉贵族和〈冒险者〉缔结坚定羁绊的现状，许多人赞扬为史上罕见大繁荣与大跃进的契机，认为这个世界即将迎接春天。不过在KR眼中，这都是建立在薄冰上的繁荣与跃进，甚至质疑大家为何如此高兴。
 
     他们的粗心大意，确实是茵缇克丝的情报操作与濡羽的行事手腕导致的，然而就算这样，KR也觉得人们过于不负责任又不经思考。或许是因为代代相传已久的大和贵族腐化吧。
 
     「或许吧。」
 
     少女赞同KR的想法。
 
     「在大陆遇见的那对奇妙双人组，和本宫以往遇见的任何敌人都不同，释放出不可思议的压力。本宫不认为他会输给那种角色，却也无法断言会赢。」
 
     列奥那多呐喊跳下，一起带到地面的那两个奇妙怪物。
 
     KR抱持某种确实的预感，后来也一直追查这个情报。这也是他决定加入〈Plant　hwyaden〉的重要原因。坐上名为「十席」的权力宝座，利用这份权力收集情报，结果得到了一些确切的证据。
 
     〈典灾〉（Genius）。如此称呼的新怪物，在不为人知的状况下，昂首阔步于〈大灾难〉之后的这个世界。这种怪物出没的情报，KR在中洲查到一件，在秋叶原也确认到两件。
 
     既然KR察觉得到，和KR处于相近地位，或是有办法收集情报的人，应该也差不多要察觉这件事了。换句话说，现在是〈大地人〉贵族也该察觉这件事的时期。既然没能察觉，他们被批判怠惰也在所难免，而且事实上，KR也觉得他们和平到昏了头。不过身为现代的日本人，当然不能批判别人和平到昏了头。
 
     KR不知道阖苏那场战斗的结果。
 
     依照记忆，列奥那多跳下去之后，KR似乎在〈石榴红龙〉背上隐约看见他落地战斗的身影。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KR他们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列奥那多的战斗是列奥那多己身命运的一部分，KR这次并未负责见证。加奈美的战斗也一样。
 
     但是应该不会输吧。KR抱持这份明确的信赖。
 
     他无法想像加奈美在这种孤注一掷的胜负中败北。加奈美在愈是受到期待的重头戏愈能立下成果。即使在这一瞬间的胜负败北，事件本身也肯定得以解决，并且尽可能拯救更多的人吧。
 
     这就是加奈美或列奥那多拥有的星星。和KR或一彦这种「配角」的不同之处。正因如此，内心的些微痛楚伴随着更大的期待感。加奈美他们迟早会出现在这个大和服务器吧。加奈美说好要造访这里，所以这等同于既定的事实。
 
     而且应该会掀起争端吧。不晓得将会是什么样的战斗。
 
     是这个肥大到惊悚的&lt;Plant　hwyaden&gt;发出轧铄声？还是得意忘形的贵族们和〈冒险者〉产生摩擦？或是城惠扶持的东方秋叶原〈圆桌会议〉和这里闹出问题？抑或是〈典灾〉再度威胁KR他们？
 
     虽然不得而知，但应该会发生某种战斗吧。这是超越模糊预料的感觉。世界各处都有火种，虽然现在隐藏起来，但KR觉得这些火种似乎正在逐渐增大。
 
     为了迎接这一刻的到来，KR也必须得到力量才行。
 
     即使自己只能当个二流的〈召唤术师〉，KR也不可能选择放弃最后的舞台。既然加奈美将会回来，而且茵缇克丝将会迎接，KR打算不惜付出任何牺牲都要亲临现场。为此，KR必须得到介入这个场面的能力才行——即使要饮尽黑龙之血。
 
     为了见证终将来临的暴风雨，及暴风雨过后如同阖苏一样湛蓝开阔的天空，KR同样在这座生驹的别墅继续孤独奋战。第九卷 CHAPTER5 东进
第九卷 CHAPTER5 东进</h4>     1
 
     然而，不同于回到大和的KR回顾整理的回忆，列奥那多果然是个男人，而且这场战斗极度土气又笨拙。
 
     「咖！哇！邦！嘎～～～～！」
 
     列奥那多在呐喊的同时从红龙跳下，如同石块落向黑龙，扑向交缠挥动触手的长袍男性与娇怜少女。对方没使用骑乘工具，只是乘在黑龙身上而已。两人顺着列奥那多扑过来的力道，轻易就被带到空中。
 
     说来理所当然，列奥那多没有飞行能力。
 
     他只是以〈冒险者〉优越的身体能力从红龙背部跳下，只能感受著名为重力加速度的物理现实而坠落。
 
     「好……好……好恐怖啊啊啊！」
 
     「真是奇特之举。」
 
     「咕呵呵呵，宛如在火热怀抱中凋零的大理花。」
 
     列奥那多被擅自乱动的两人吓到，基于瞬间的危机感拿起忍者刀插下去。随着一股生理上无法接受，如同插入湿泥般的触感，长袍身影软烂流动。
 
     大概是列奥那多将哀号克制在喉头深处的样子很有趣，抱在左手的少女开怀大笑。
 
     「这个人类真令人傻眼呢。这是愚昧？这是勇敢？如同被抛弃的红色果实从那种高度坠落。真愉快，真愉悦啊。」
 
     「闭嘴！」
 
     列奥那多无故感受到背脊冻结般的恐惧，放声怒骂。并不是被少女说的话吓到。实际上在任务尾声，设定专属台词的NPC并不罕见，即使是怪物也一样。
 
     此外，依照列奥那多的知识，像是蛇女族或仙子族，就是女性外型的美丽怪物。
 
     不过，这种「怪物」和眼前的少女不一样。从长袍男性内部的蚯蚓群也感受到相同种类的恐怖，但是这个少女因为外表娇怜美丽，反而凸显出这种异常性。
 
     （和这个家伙比起来，〈大地人〉像人类太多了——！）
 
     「哎呀，怎么了？该不会终于为自己的愚蠢行径后悔了？真滑稽，真愉快啊。」
 
     「我如果没看过第一〇四话的『飞吧！青蛙勇士』，就不会做这种夸张的事了！」
 
     为了摧毁巨大南瓜怪而跃向空中的英雄们英姿浮现在眼帘。这么说来，那个南瓜怪将藤蔓扭动得好像触手，和这个长袍怪人一模一样。不对，这家伙有秽物般的臭味跟碍耳的黏稠声，所以差劲得多。
 
     「火热之鼓动，鲜血之香味。这是相互呼应之因子共鸣？」
 
     「要说梦话等睡觉的时候再说！」
 
     「啊啊，何其无情之情话。真冷淡，真惨淡啊。」
 
     少女露出娇怜却刻薄的笑容，吸引列奥那多的注意力，长袍男乘机钻出束缚。刚才令列奥那多吃尽苦头的灰色触手朝四方伸长，也有几条射向急速逼近的森林树梢。
 
     翠绿枝叶接近到面前。列奥那多原本想将两人当成缓冲垫损向大地，长袍男却溜走了，他不禁大声呻吟。
 
     「My　God！」
 
     「一次应付两人真奢侈，真悖德啊。」
 
     金发少女扬起嘴角微笑，如同将列奥那多当成心上人，以没有血色的惨白指尖碰触他的脸颊。
 
     「哎呀……」
 
     「哎什么呀！」
 
     这一瞬间，感觉体温仿佛下降十度。为了驱赶这股寒意，列奥那多以〈忍者双焰〉往上砍。
 
     原本从白色的肌肤预料将是陶器般的触感，少女的指尖却干枯至极，传来的触感如同枯枝或木乃伊。如同节肢动物蠕动的手指，仿佛试着挖掉列奥那多的眼珠，列奥那多强行以刀尖插下去，逼使少女移开手，然而地面就在眼前，列奥那多已经无暇在意这种事。
 
     出鞘的双刀将孩童身躯般粗的树枝斩断。速度稍微降低。列奥那多靠着这种方法减速，将攻击范围内的所有树枝砍光。
 
     从像是杉树的大树树梢落地的时间，还剩四秒。
 
     「幽会之尾声是大地之拥抱吗？」
 
     「你自己去抱吧，这个变态！」
 
     「唔呵呵呵呵，直到死亡充斥于这个世界……」
 
     「呜哇啊啊啊！」
 
     少女似乎也终于决定采取应变行动，从嘴唇发出毛骨悚然的寒气麻痹列奥那多，接着以蜘蛛般的奇怪动作抓住大树树干。
 
     随着令人不禁掩耳的凄惨声音，少女的指甲剥落、手指折弯，雪白肌肤如同擦过磨泥板般冒血。
 
     但是列奥那多没有同情她的心情与时间。列奥那多也搏命砍断许多树枝减速，缩起身体撞向树干，使劲转换方向。
 
     （会死！会死！这样会死啊！）
 
     不过，〈冒险者〉的身体比列奥那多想像的更顽强。也可能是〈刺客〉的技能——〈轻羽飘落〉的效果。列奥那多活下来了。而且受到的伤害比刚才觉悟的少很多。
 
     列奥那多的敌人似乎也一样。
 
     在离地五米树枝上对峙的少女拉丝妃雅伸手一挥，就剥除她身体包覆的半透明幻象。幻象像是溶入空气般淡化消失。拉丝妃雅从这层薄纱后方，展现娇怜而且完好如初的模样。
 
     「My　God……」
 
     列奥那多以犀利视线狠瞪，少女如同恶作剧般张开双手露出微笑。在风声潇潇的阖苏茂密针叶林树梢顶端，列奥那多和〈降灵术之典灾〉拉丝妃雅对峙。
 
     2
 
     「什么？」
 
     艾利亚斯目瞪口呆仰望。他的视线前方，两条龙如同在风中飞舞的树叶般交错。
 
     震撼峡谷的叫声轰然响遍四周。
 
     交缠的两条螺旋出现一个漆黑物体，如同流星划过天空。这个物体横越峡谷上空，朝艾利亚斯他们这里接近，晃动树林的树梢坠落。
 
     「推测很可能是敌方首领。」
 
     无须珂珮莉雅这句话提示，艾利亚斯也这么认为。他的双眼清楚看见列奥那多撞向驾着黑龙的长袍男与少女，然后一起落下。
 
     「加奈美！」
 
     「我知道。唔哇，呱奥纳多好厉害喔！原来他想抢走最风光的场面。这真是的！既然这样，他应该先讲一声啊！这样不就好了！」
 
     加奈美一边讲，一边挥拳打向手握锈剑攻击的〈豺狼人〉侧腹。砍偏的〈豺狼人〉还来不及暴怒，修长的腿就犀利踢得它差点呕吐。
 
     怪物如同被大型倾卸车冲撞般往后飞，艾利亚斯追着怪物往前跑。
 
     没道理放过战场出现的空隙。艾利亚斯挥动如同冲浪板的水晶大剑。
 
     艾利亚斯受到诅咒的限制，无法打倒它们。无法给予「最后一击」。但是艾利亚斯的攻击力很强，〈豺狼人〉们失去大半HP。
 
     虽然看起来是一边跑一边乱挥大剑，但剑刃缠着无数水流，如同锁定猎物的蛇抬起头。这是艾利亚斯专属技能之一——〈水眷之刃〉。〈豺狼人〉即使躲过大剑，也躲不过从死角攻击的水刃。
 
     就算不会丧命，手脚也被砍断或是刺穿，动作如同被钉住般迟钝。
 
     「我们上！」
 
     「交给我吧！」
 
     加奈美也像是追着艾利亚斯般奔跑。
 
     她以山猫般的动作迅速踏出脚步，接连击倒两侧的敌人。〈豺狼人〉如头部所示，习性近似鬣狗或豺狼。换句话说是群聚行动，以合作为武器狩猎。它们的群体被艾利亚斯撕裂之后陷入混乱，使得加奈美各个击破的效果提升到极限。
 
     不过．加奈美是〈武斗家〉，职业特性和艾利亚斯的〈刀剑术师〉不同。艾利亚斯可以使用剑技与魔法，真的是设计为「勇者」，相较之下，〈武斗家〉缺乏范围攻击的手段。
 
     为了弥补这个缺点，加奈美在战场高速奔驰。如果艾利亚斯是撕裂〈豺狼人〉群体的银蓝之剑，加奈美就是闪亮的黄绿之雷。
 
     「已对主人使用反应启动治疗与斩击防御。」
 
     「珂珮珮，收到！这样就赢啦！」
 
     加奈美亢奋不已，珂珮莉雅像是在支援她般一同前进。魔法有射程限制，要是距离艾利亚斯与加奈美太远，治疗魔法可能无法传达。
 
     何况珂珮莉雅是〈牧师〉。既然是治疗系职业，杀敌能力就不高，要是在战场孤立将会陷入危机。三人聚集在一起持续深入敌阵。
 
     列奥那多坠落的深绿色树林，响起啪叽啪叽的讨厌声音。虽然不知道什么东西会窜出来，但是在决定性的瞬间来临之前，三人想尽量打倒更多〈豺狼人〉。
 
     而且艾利亚斯的担忧是对的。
 
     「那是什么？」
 
     加奈美会惊愕也在所难免。现身的是异质的个体。真要形容的话，就是关在木框里的人。大概是折断树木吧。以粗如人体的树木组成，只有框架的骰子。各边约两米的木框里，收著一名身穿长袍的男性。
 
     「主人、艾利亚斯先生，前方的对象——」
 
     「我知道！」
 
     ——不是人类。
 
     不可能是人类。
 
     身穿长袍的身影像是累到驼背，看起来很沮丧。
 
     在空洞的身影中，无法确认是蓝色还是褐色的无数恐怖触手在蠕动，缠在身体周围的木框。不对，木框本身是以触手维持形体。
 
     「等级八十九，普通级，叫作泡浦斯。」
 
     珂珮莉雅确认般低语。
 
     虽然和现场气氛不符，但潺潺流水声触动内心。
 
     从树林现身的奇妙个体，不只是艾利亚斯他们，连〈豺狼人〉群都受到震慑。
 
     「果然看得出名字吗？看来是此界之特殊能力。」
 
     「——！」
 
     艾利亚斯听这段话就知道了。
 
     眼前的触手聚合体，是那些家伙的眷属。
 
     「这家伙……」
 
     「——〈典灾〉！」
 
     「生存者啊，你知道这个名称？」
 
     沉稳的声音就这样牵制众人。不，或许对方没有牵制的意思。他们就是这种存在。接触、对话与敌对几乎都是天衣无缝地连结。没有区别。如同光是碰触就会被侵蚀，拥有生命的疯狂。
 
     随着如同慈祥确认的询问话语，锐利如枪的触手刺向艾利亚斯。要架开很简罩，但艾利亚斯不愿这么做。
 
     「〈流水枪阵〉！」
 
     竖立的大剑释放细长水流走遍大地。这些清流刺出重重的波浪状水枪。从大地竖立的枪阵迎击飞过来的触手。
 
     蠕动吐出的污液朝四周散布白烟。切断的触手滴出强酸，冒出刺激眼睛的烟。
 
     被熏得眯细双眼的艾利亚斯，看见加奈美在白烟之中卷起强风突击。
 
     「第一名！我接收了！」
 
     加奈美不知何时移动到那种地方，利用常青树的树梢施展三角跳，扭身加强力道踢向触手怪人。
 
     「呀啊！」
 
     「怎么了？」
 
     「这……这家伙！软趴趴的！好恶心！」
 
     无法确定加奈美这一脚是否有效，但怪人开始旋转身体周围的木框。加奈美为了避免被犀利旋转的木材卷入，如同弹跳到半空中的鱼儿般向后跳。
 
     「真奇妙的组合呢，〈古代种〉啊。不该让你们活下去。要除掉『第二阶』。」
 
     触手怪人泡浦斯如此宣布的下一瞬间，满满触手朝着艾利亚斯与加奈美从天而降。
 
     要为同伴报仇……艾利亚斯强忍这股震撼灵魂的情感。
 
     对方是来抢夺世界的外敌。释放愤怒是晚点的事。艾利亚斯以〈古代种〉所有的存在理由为赌注，迎击泡浦斯。
 
     3
 
     艾利亚斯。
 
     加奈美。
 
     以及珂珮莉雅。
 
     虽然三人和泡浦斯交战，但他们无法只专注于这场战斗。
 
     对于等级几乎相同的〈冒险者〉与〈古代种〉，也就是对于艾利亚斯等三人来说，这种对手原本可以轻松应付。
 
     不同于列奥那多，艾利亚斯的身边有加奈美与珂珮莉雅。只比较人数的话单纯是三倍，但是以艾利亚斯为首的两个近战系职业在前线进行攻击与防御，后卫是可以负责治疗的珂珮莉雅。按照常识，攻守平衡的小队具备的战斗能力高于各人能力的总和。三人应付同等级的普通级怪物不可能屈居下风。
 
     「咕啊！又来了！」
 
     「主人，右翼交给珂珮莉雅。」
 
     珂珮莉雅高举手中的盾，将童量级筝形盾（白魔钢之盾）当成平衡锤让自己转向，顺势攻击〈豺狼人〉。从左边攻击的〈豺狼人〉由加奈美负责。
 
     就是这样。战线陷入胶着的原因在于〈豺狼人〉的波状攻击。
 
     袭击而来的亚人后脑勺，长出一条像是奇妙辫子的「尾巴」。这些尾巴如同打捞上陆的鱼群般扭动钻进〈豺狼人〉的脑部，传达泡浦斯的指令。
 
     被泡浦斯触手寄生的〈豺狼人〉们，双眼都变得发黄污浊，滴著大量口水袭击艾利亚斯他们。更加凶暴的〈豺狼人〉就是艾利亚斯他们陷入苦战的原因。
 
     珂珮莉雅与加奈美分成左右两路相互保护，巧妙挡下〈豺狼人〉的攻势。战况绝对不轻松，但两人不以为意各自战斗。
 
     珂珮莉雅平淡地战斗。
 
     加奈美意气风发地战斗。
 
     〈武斗家〉原本没什么范围攻击的技能，但加奈美似乎克服了这项弱点。她将拿手的连续攻击技能分散在周围的怪物身上。
 
     第一招的右拳挥向握剑的〈豺狼人〉。第二招的左掌打向高举法杖随时会发动魔法的〈豺狼人〉术士。
 
     在拳脚或刀剑的交战中，攻击的角度与时机是重要的要素。例如拳击是只能挥右拳或左拳的格斗技，却能钻研攻击的角度、时机与轨道，建立起具备高度艺术性的技术体系。这证明了在格斗技术中，攻击技法的些许变化可以扰乱对手，进而影响到准度与威力。
 
     以加奈美的状况，〈武斗家〉原本就有种类丰富的连续攻击，她直接以动作发动，使得搭配方式或出招时机的选择暴增。加奈美因应周围敌人的数量与战况，变化自如地施展各种光是想像就头昏眼花的招式组合，如同在跳一支快乐的舞蹈。
 
     加奈美连环发动复杂编组的连续攻击，拳脚之雨洒向周围的〈豺狼人〉。但她看来完全不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大概是只以修练习得的身体记忆与本能进行复杂的战斗吧。艾利亚斯是这样解释的。
 
     至于艾利亚斯，则是和眼前不断旋转的触手主人——泡浦斯对决。
 
     「咕逼巴噗！咯噗噗咯噗咕噗咕！」
 
     泡浦斯以冒泡般的不舒服声音编织出笑声，艾利亚斯挥剑攻击。
 
     虽然泡浦斯朝艾利亚斯伸出无数触手，但是对于获得最强称号的艾利亚斯来说，这些触手的数量与速度都在他能看透的范围。只是以泡浦斯的能力，要是躲开这些触手，应该会牺牲附近的〈豺狼人〉吧。这种触手会吸纳异物，似乎连怪物的能量也能吸收，换句话说只会让泡浦斯的手下增加，是一种棘手的攻击。
 
     为了防止这种结果，艾利亚斯以双手剑砍断进逼过来的触手。没清光的触手以即时发动的〈流水断〉迎击，泡浦斯进逼到背后时挥剑砍下。
 
     「无益。」
 
     「唔！灾厄之产物！我要赌上妖精剑打倒你！」
 
     「妖精剑？噗咕噗咕，噗咕哇吧吧吧！」
 
     高速旋转的圆木结构物打飞艾利亚斯。
 
     即使腹部重创，艾利亚斯依然迅速拉近距离反击。他的中程攻击魔法被泡浦斯使用的那种防御挡住，无法命中。
 
     近战挥剑攻击还比较有胜机。如此判断的艾利亚斯，相信体内水之精灵的守护，向前突击。
 
     泡浦斯大概早就知道这一点，允许艾利亚斯接近。
 
     触手与水流在近距离高速过招。
 
     艾利亚斯的双手剑〈水晶之清流〉砍入泡浦斯操纵的木制堡垒，硬碰硬僵持不下。
 
     「——！」
 
     「我知道喔。」
 
     「知道——什么？」
 
     「你这个种族的末日。」
 
     艾利亚斯眼中的景色染红。
 
     「你的同伴清醒了吗？不可能。你为何没沉睡？你为何没冻结？〈共感子〉所剩无几，你为何能动？」
 
     艾利亚斯早就知道了。
 
     第一眼看到这个触手异形就感觉到了。
 
     这家伙果然是〈典灾〉。将全界十三骑士团消灭一半，那支军队的属下。掠过艾利亚斯脑海中的光景，是被强迫传送到异空战场的同伴们，以及袭击同伴们的异形军队。
 
     血在燃烧。
 
     愤怒逐渐集中在刺痛的太阳穴。
 
     眼前的怪物，是毁灭艾利亚斯同胞的党羽。即使想要克制，这股愤怒依然让水之魔力沸腾。
 
     「别再说了！」
 
     「你为何没停止？」
 
     「闭上那张嘴！」
 
     艾利亚斯放声咆哮。
 
     蓝银双色罩袍包覆的双手膨胀，被诅咒之血在妖精守护的魔法回路奔流。层层卷过来的触手，艾利亚斯只以释放的气场就挡下，但泡浦斯以听不清楚的声音，如同滴水般夹带恶意告知。
 
     「我知道喔。知道〈古代种〉——不对，是〈大地人〉的一切。你们都是〈人偶〉——没有意志的傀儡，只不过是人格软件。」
 
     记忆迸散。
 
     这是让艾利亚斯他们〈古代种〉半数落入沉眠的「死亡言语」。不会作梦，不再清醒的「沉眠」。对于没有死亡概念的〈古代种〉来说，这是极度近似死亡的言语，是「离别」的别名。
 
     你们是人偶。
 
     这个强制认知如同传染病，恣意啃食十三骑士团。
 
     这句话使得某些人发疯、某些人绝望、某些人对一切失去兴趣。虽然有些人平安没事，但这个世界失去的正是这些平安没事的人。
 
     实际上，即使是号称最强的艾利亚斯，面对这句话同样落入「无梦之沉眠」。自己的使命何其荒唐、何其空洞，艾利亚斯实在难以承受这份真相而封闭自己。
 
     「认知自己的虚假而毁灭吧。最适合你们的是停止。从无诞生的你们，停止自己的时间轴吧。」
 
     死亡言语在耳际回荡。
 
     习得妖精剑技的〈古代种〉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妖精并不存在。
 
     〈古代种〉并不存在。
 
     该保护的〈大地人〉也不存在。
 
     这个世界不存在。
 
     竖耳聆听就能回忆的妖精乡呢哺是假的。手握的剑、身上的罩袍，甚至是风或大地都是假的。艾利亚斯所知的一切都是假的，世界是一个空洞的容器。
 
     连艾利亚斯自己也不例外。
 
     「这怎么！可能啊啊啊！！」
 
     光芒突然诞生。
 
     加奈美撂倒树群，甚至突破泡浦斯的防御网与触手群，维持宛如流星的跳踢姿势大喊。
 
     「说什么傻话！艾利艾利确实存在！就在这里！今后还要做很多快乐的事！就凭你这个脚踏车轮胎人，不准擅自带他走！」
 
     被贯穿的树林射入阖苏的阳光。在金色光芒中，她像是高傲的女王般怒吼。
 
     如同艾利亚斯从沉眠深渊苏醒的那一天。
 
     「加奈美——」
 
     「艾利艾利！打倒他！」
 
     「知道了！」
 
     艾利亚斯点头回应。
 
     握剑的双手恢复力气。
 
     魔力满溢而出。加奈美的信赖变换为物理温度，亢奋感与使命感回来了。
 
     「喝！」
 
     「啊啊！」
 
     艾利亚斯将体内的魔力与斗气注入〈水晶之清流〉，如同白虎般驰骋。释放的攻击性水流如同无数的枪袭击泡浦斯。从大地伸长迎击的触手，和对峙的枪阵构成一幅图。不过艾利亚斯从天而降的水枪透光闪亮，和泡浦斯从地面迎击的泥枪是成对的光与暗。
 
     一连串的打击，在旗鼓相当的双方中间开出一个缺口。
 
     〈巨人克星之护手〉低声咆哮。以〈螳螂连击〉加〈震空啸〉将泡浦斯打到空中，再模仿柔道的巴投，以〈无影脚〉踢得更高，成为浮在空中的绝佳靶子。
 
     艾利亚斯抱持信任架起双手剑，百感交集地挥下。
 
     「离开吧！回到你的住处！」
 
     主体大概很脆弱吧。泡浦斯只发出黏稠声音，身上开出一个从胸口直到整个上半身的大洞。失去身体自由与触手防御的泡浦斯，果然只是普通级的怪物。
 
     艾利亚斯气喘吁吁瞪着泡浦斯的尸体，挥出手中的剑。这是〈古代种〉艾利亚斯&middot;赫克布雷德重生，和〈典灾〉正式开战的第一剑。
 
     4
 
     另一方面，距离艾利亚斯等人战场约一百米处，列奥那多正在和金发少女拉丝妃雅对峙。
 
     从上空俯瞰像是绿色缎带的森林，似乎是寻求溪流的水茂密生长。在这片荒芜至极的阖苏大地，只有河川流域的润泽土地能够维持称得上森林的树林吧。
 
     在森林树枝上相对的两人正反复攻击对方，穿梭在树林之中。
 
     列奥那多是〈刺客〉。
 
     称为武器攻击职的〈刺客〉、〈盗剑士〉与〈吟游诗人〉，专精于造成物理伤害。经常在前卫战斗的他们，不只是具备能重创敌人的臂力，为了闪躲敌方攻击或是占据利于攻击的位置，也具备相当高的敏捷度。
 
     何况列奥那多是九十级的〈冒险者〉。他的身体性能很好，面对普通级的怪物不会丢脸屈居下风。即使对手是几乎同级的八十九级也一样。
 
     但是列奥那多没能成功造成有效的打击。
 
     速度肯定占优势的列奥那多，之所以束手无策到这种程度，原因在于拉丝妃雅的奇怪体术。
 
     拉丝妃雅的动作，不是人类应有的动作。
 
     她伸直五指插在树干上，或是在树上倒吊，持续以奇怪动作戏弄列奥那多。
 
     这或许不是体术。
 
     丝毫不在乎「以双脚移动」这个原则的行动概念。唐突又诡异的动作，简直像是某种昆虫。拉丝妃雅利用尖锐的指甲与指尖，就这么以倒立姿势沙沙爬上树干。
 
     「真愉快，真愉悦啊。」
 
     拉丝妃雅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拉丝妃雅的关节朝不合理的方向弯曲，展现如同昆虫的动作。因为她是拥有洋娃娃美貌的美少女，所以更令列奥那多留下恶梦般的印象。
 
     而且，还有另一个要素奠定这个惊悚的印象。
 
     「闭嘴！」
 
     「叽嘻！」
 
     列奥那多一刀砍下拉丝妃雅的手臂。
 
     「啊啊！钢铁插进来了，撕裂了。这就是疼，抑或是痛。朱红更胜晚霞，赤红更胜彼岸花，殷红更胜蛇莓——啊啊，啊啊！」
 
     拉丝妃雅发出唱歌般的娇媚声音之后，随即以本应砍断的手臂反击列奥那多。她的指甲如同钢铁短剑般伸长，夹带寒气撕裂列奥那多的皮甲。
 
     （啧！又来了！）
 
     列奥那多扭身躲开连环攻击，拉开距离。
 
     这样的光景反复上演，使得列奥那多对拉丝妃雅的印象更加残酷。
 
     本应砍下拉丝妃雅的手臂，但是移动视线一看就发现又接上了。
 
     腿与身体也发生相同的状况。眼前的少女似乎具备奇怪的不死性质。拉丝妃雅大概知道这一点，一边发出典雅的笑声，一边挥动带着寒气的四肢。
 
     普通级的怪物定义为「战斗能力适合相同等级的〈冒险者〉一对一交战」。不过基于游戏平衡度的调整，这里说的〈冒险者〉是「达到这个等级，使用符合等级的市售武器防具等装备，还没以熟练点强化技能的人」。
 
     说穿了，就是「在这个等级拥有最底限实力的〈冒险者〉」。
 
     列奥那多不是排行榜顶尖的〈冒险者〉，即使如此，依然是累积充足经验的资深玩家。装备也是以副本战斗的产物为主，至少都是制作级，技能也以熟练点强化到极限。
 
     这样的列奥那多，不可能在对付区区的普通级怪物时束手无策。当然不会在瞬间分出胜负，但是一场战斗不可能拖到数分钟以上。
 
     列奥那多和拉丝妃雅的等级差不多，而且拉丝妃雅是普通级。不过正因如此，尽管只有些许，身为〈冒险者〉而且装备齐全的列奥那多，在战力上肯定位居决定性的优势。
 
     （原因在于那个吗——？）
 
     在视野不断闪烁的状态栏，交互显示〈拉丝妃雅〉的名字和〈豺狼人〉。这种闪烁没有规律，打着迷惑对方般的节奏。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玄机，但是名为拉丝妃雅的这个NPC，似乎是以自己的意志控制闪烁。
 
     李奥纳乡经过数度交锋之后察觉了。
 
     这个女孩在控制「承受伤害的名字」。
 
     借用珂珮莉雅的说法，这应该就是「魂」吧？珂珮莉雅说这是〈双重者〉，不过看拉丝妃雅的举止，很明显不只是双重这么简单。列奥那多直觉认为这个女孩至少拥有数十个「魂」。
 
     列奥那多的刀即将砍中时，拉丝妃雅将「名字」翻转，以免洗的「名字」代替承受伤害之后「抛弃」。
 
     （……不正常。）
 
     两次，三次。
 
     拉丝妃雅优美的手如同猛禽锐利刺出。攻击速度确实值得惊讶，而且犀利。但拉丝妃雅的身体和十几岁的少女没有两样。列奥那多活用攻击范围差距的优势躲开。
 
     列奥那多的脸颊割伤了。
 
     拉丝妃雅微微倾首，娇怜的美貌露出微笑。
 
     伸长的指尖前方变化成如同幻影般模糊的毛茸茸手臂，握著冰冷的圆月刀。
 
     〈豺狼人〉的手以及所握的武器，和刚才出现时一样闪烁，接着突然消失。
 
     列奥那多惊愕时，拉丝妃雅乘胜追击接近。
 
     哥德造型的礼服，如同空中的蔷薇般绽放。层层褶皱底下是蕾丝衬裙。从衬裙朝列奥那多伸过来的，是灰色斑点的豺狼后腿。
 
     要不是列奥那多千钧一发躲开，踢过来的爪尖就会挖掉他的眼珠。在列奥那多的注视之下，这条腿变成以丝质缎带点缀的小小浅口鞋。
 
     「怎么了？放弃了？畏缩了？如同沭浴不到阳光的花朵，如同失去故乡的候鸟？」
 
     拉丝妃雅的嘲笑，使得列奥那多下定决心。
 
     虽然还称不上完全学会，但他认为现在不是犹豫的场合，并做出决定。
 
     （维持守势会节节败退！）
 
     双方距离拉近。两人之间只剩下扭身就会相互碰触的空间。列奥那多如同抗拒这个空间般伸出左手。这么做的意图不是攻击，是当成发动的扳机。
 
     从这个架式迅速挥出的攻击是〈死亡之舞〉。〈刺客〉的特殊攻击技能。连续使用的话，威力会逐渐增加，但要是中途失误反而会降低攻击力，是颇为奇特的招式。
 
     列奥那多并非以脑中的图示发动这个技能，而是刻意以动作输入。
 
     在现在的这个世界，战斗时发动战斗技能的方法有两种。第一种和〈幻境神话〉时代一样，是透过点选图示发动技能。另一种是模仿技能动作，以自己身体当成输入装置自行发动。
 
     绝大多数人是从图示发动。
 
     虽然统称为「战斗」或「攻击命中」，却受到敌方怪物体型或战场地形等各种要素影响。〈冒险者〉们原本只是毫无格斗底子或战斗经验的平凡地球人，即使旁体受到何种强化，战斗技术也可想而知。
 
     对于这样的〈冒险者〉来说，点选图示就会自动追踪现在眼前的敌人，以最佳动作让攻击命中的战斗技能，是近战职业最主要的攻击手段。
 
     不过，列奥那多刻意以自己的身体自行发动。
 
     这就是他在那天所目睹，加奈美强大战力的秘密。
 
     〈武斗家〉原本就有「连段职」之类的别名，发动一次就进行复数次攻击的技能非常多。
 
     〈震空啸〉在〈武斗家〉拥有的连续攻击技能之中，也是最华丽的招式之一。这个招式是左右连环出拳，将敌人打到空中，以膝盖将上浮的敌人顶得更高，然后抬高脚踝往下打，再顺势接一记后回旋踢，总共是五连环攻击。每一记攻击造成的伤害比一般攻击少一点，但是连续五记的连段加起来，可以对敌人造成莫大的伤害。
 
     另一方面，〈三连击〉是连续使出右直拳、左直拳、右勾拳等强力三拳的招式。
 
     列奥那多不是〈武斗家〉，所以花了一点时间才正确理解，不过这两个技能成为推理的起点。
 
     换句话说，加奈美利用〈三连击〉后半的两记攻击，满足〈震空啸〉前两拳的发动条件。
 
     发动技能时，不能发动其他技能。这是〈幻境神话〉的常识。实际上即使是现在，发动技能的时候，脑中的图示就失去光辉，成为拒绝输入的状态。
 
     不过，以实际身体发动技能，这种输入无效的时间就不存在。即使存在，也可以预先连续输入技能作为「候补」。
 
     〈震空啸〉是强力的连环攻击，不过伤害来源主要仰赖后半的脚踝攻击与回旋踢。前半的拳击始终是用来「让敌人上浮」，伤害微乎其微。如果是点选图示发动，由于这一连串的过程是既定的，因此无法从中途开始，也无法中断。
 
     即使是不必要的攻击，依然无法省略。
 
     加奈美破坏了这个常识。用来让敌人失去平衡，无法期待伤害的前半攻击，她以强力的〈三连击〉取代，大幅提升两个招式的合计威力。
 
     当然不像嘴巴说说这么简单。
 
     从视野内部图示发动的技能，会瞬间看清使用者的姿势、地形、敌人体格以及攻击间距等要素，辅助〈冒险者〉行动。
 
     但是自主发动的技能没有这种辅助功能。到头来，自主发动的缓冲空间相当大。例如〈死亡之舞〉的基本形，是将左手向前伸直集气，再迅速挥出右手的武器。虽然只是这样的招式，不过光是列奥那多确认过的，就有七种不同的动作可以发动。像是伸出左手的时机与角度、集气时间的容许范围等等，真的是各有不同。
 
     各式各样的这些变化，除非列奥那多配合眼前的状况选择使用，否则应该无法在实战时造成有效的打击。自主发动的攻击没有自动追踪功能，如果没有累积相当的经验，命中率就不如点选图示发动的攻击。这种体系难度过高，复杂到要是没有优点就毫无练习的动力。
 
     不过，有优点。
 
     列奥那多挥出右手的刀。这一刀描绘线条砍向拉丝妃雅。脑中的图示失去光辉，如同沙漏缓慢回复。时间是一秒。要是一秒后再度使用〈死亡之舞〉，第二次攻击的威力会增加百分之七。
 
     但是列奥那多没有浪费这一秒。
 
     他以左手挑刀攻击。这一招是〈迅疾攻〉。接着是〈死亡之舞〉。然后发动〈无形刃〉再接到〈死亡之舞〉。列奥那多以双手的忍者双焰，将「伸直左手」这个单纯的姿势化为攻击手段，使得自己成为刀刃之暴风。
 
     〈刺客〉没有〈武斗家〉那种多采多姿的连段攻击。因此列奥那多没办法直接复制加奈美的战斗方式。
 
     察觉这一点的列奥那多苦心锻炼习得的战斗技术，就是现在使用的〈并行发动〉。一般只能依序处理的技能连锁，他利用「集气」与「动作空档」组成双重攻击的手法。
 
     现在只能以〈死亡之舞〉为中心组合，不过列奥那多能使用的三十多种技能，在自主发动时肯定都有某种程度的「自由度」。只要加以搭配或钻研，列奥那多应该可能打出超过〈刺客〉上限的伤害吧。
 
     虽然现在距离完成还差得远，但列奥那多以他自己的战法发动攻势。
 
     5
 
     「这种速度——？这种光辉是——」
 
     「闭嘴！」
 
     两次。三次，四次！
 
     拉丝妃雅也没有乖乖挨打。她抱持同归于尽的决心挥动手臂，射出无数炫惑之刃。
 
     遭受这波攻击的列奥那多，胸前与额头喷出血花。
 
     列奥那多以〈突风步〉躲开攻击，一出现在拉丝妃雅身后就砍出第六刀。〈死亡之舞〉的破坏力，已经将这一刀的伤害提升到百分之一百七十五。受到将近普通攻击两倍的伤害，拉丝妃雅的四肢脆弱崩毁，并且立刻「再生」。
 
     列奥那多也并非从容不迫。
 
     他是〈刺客〉——只不过是武器攻击职。
 
     不是负责在前线阻挡敌方攻击的战士，也不是能够治疗自己的补师。虽然防御能力比魔法师高，HP却有极限。
 
     在被打倒之前打倒对方。这是武器攻击职单打时的原则。但是眼前的奇怪少女挂着娇艳的微笑，不断钻过列奥那多的攻击，使出夹带寒气的突刺。
 
     列奥那多刻意无视于自己逐渐失去的HP，持续挥刀攻击。无论如何，身为攻击职的他也只能这么做——只能以攻击打倒对手。
 
     「这是什么力量？可怜的羔羊啊，暂住于此地的愚蠢迷途者啊！」
 
     「吵死了！凭你这种副本首领讲这什么话！」
 
     「副本首领？呵呵，呵呵呵呵呵——啊啊！这是滑稽，这是喜剧！还以为是掌握万象更迭秘密的全知者之一，却说出比沙滩嬉戏孩童更幼稚的话语？也因而恐怖又天真，罪该万死！」
 
     「你在……」
 
     说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列奥那多没能继续询问。
 
     拉丝妃雅冷不防进逼到眼前，列奥那多视线被她湿润双唇吸引的瞬间，感受到犀利的痛楚。拉丝妃雅身上哥德礼服被撕裂的开口，冒出〈豺狼人〉的头。
 
     将利牙插入列奥那多肩头的〈豺狼人〉消失，只留下染成鲜红的口腔幻影。
 
     被咬烂的肩膀还能动，但HP所剩不多。
 
     （现在不是交谈的时候！）
 
     列奥那多绞尽意志之力，继续进行连环攻击。
 
     〈死亡之舞〉的可输入时间不到两秒。如果没在这段时间再度使用〈死亡之舞〉，至今累积的攻击力上升效果就会消失。
 
     从发热作痛的肩膀撕离注意力，使出〈迅疾攻〉；如同要修理拉丝妃雅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使出〈死亡之舞〉。
 
     攻击力提升到百分之两百一十二。
 
     内心的清澈影响到招式。列奥那多努力专注于眼前的战斗。如同耳鸣的痛楚远去，连碍事的己身体温也远去。这个世界只有列奥那多运用的二十多种攻击技能。将各个技能的〈发动时间〉、〈僵直时间〉与〈冷却时间〉搭配组合，以最短路线疾行。
 
     正确答案不只一个。敌方的防御、回避、攻击间距、体重、惯用手以及惯用脚的位置。这简直是随着时间不断变化的三原色万花筒。列奥那多在其中寻求最佳路径，并且避开中止攻击的死路，持续在内部世界奔驰。
 
     时间延展到甚至可以意识到自己身体反应速度造成的延迟。在这样的时间知觉中，为了攻击而构筑的手段点火了。
 
     「真激烈，然而这也同样是儿戏啊！」
 
     「随你说吧！」
 
     列奥那多由衷这么认为。
 
     是儿戏也无妨。
 
     程式是茂密的树木，以及森林。
 
     将很小又单纯的命令组合为函数。函数累积成更大更方便的元件，成为程式。接着进行动态结合，相互通讯，打造出服务。
 
     列奥那多知道，要得到结果，就必须持续进行非常单纯的作业。为了展现匹敌巨大建筑的艺术，现在非得将面前的碎片组合起来。
 
     知道这条路多么遥远的人，叫作极客。
 
     将这份尊贵具体呈现的人，叫作骇客。
 
     列奥那多乐于持续进行精密操作。
 
     如今，攻击力提升到百分之两百四十五。
 
     想将此叫作「儿戏」就尽管叫吧。这个儿戏会将拉丝妃雅逼入绝境。列奥那多如此相信。他相信极客。
 
     「多少次都没用的。」
 
     血雾如同在天空绽放的鼠尾草。另一头看得见拉丝妃雅的纤纤玉手。
 
     这只手瞄准追加一次〈死亡之舞〉的列奥那多脖子，列奥那多只扭动身体就躲开，继续攻击。刚才的反击使他能够选为下次攻击的技能少了三个。可以选择的技能剩下四个。列奥那多从中选出可以接续攻击、继续攻防的招式再度攻击。
 
     「〈麻痹打〉！」
 
     「咯嘻嘻！」
 
     不，连这种思绪都会碍事。
 
     唯一存在的是以庞大经验验证，近乎反射动作的判断。列奥那多相信自己探索过的分歧。昔日在那块大岩石上的训练，如今在你死我活的这场战斗发光发热。
 
     「我腻了。去死吧，蒙昧之徒，舞动如芦苇之莽夫！」
 
     拉丝妃雅大概是感到不耐烦，没回避列奥那多的剑就大动作攻击。
 
     她的袖口如同气球般膨胀，释放出洪流般的〈豺狼人〉。钩爪、利牙、剑以及斧头如同怒涛迎面而来。这是以「名字」能让伤害失效为前提，拉丝妃雅企图两败俱伤的必杀攻击。没躲过任何一记攻击都会造成致命伤。这股洪流充满这种异形的决意。
 
     但列奥那多同样在等待这记攻击。
 
     「莽夫？非常好！」
 
     列奥那多发动〈奇门幻步〉，同时在这波攻势中跃动。在离地二十米的树上，毫不畏惧跳着生死之舞。列奥那多以自己崇拜的英雄造型，以清澈的心出折攻击。
 
     如果是列奥那多绝对逃不掉的攻击，那就别逃吧。既然是包围来的群体攻击，那么暴风雨的中央正是生路。
 
     「〈死亡之舞〉！」
 
     正如其名，这是生死的舞蹈。
 
     列奥那多与拉丝妃雅你来我往不断攻击。
 
     胜利就飘荡在双方之间。
 
     「真愉快，真愉悦啊！但是还不够！」
 
     列奥那多以刀尖砍飞拉丝妃雅之后追过去。「名字」模糊晃动。列奥那多刚才就预料到了。身上多处受创。列奥那多也没时间了。
 
     但是内心很平静。
 
     甚至可以回忆她的声音。
 
     列奥那多曾经伤害她。
 
     将她当成人偶。
 
     英雄的谢罪方法只有一种。
 
     只有唯一的方法。
 
     拉丝妃雅的表情因为笑容而扭曲。列奥那多不会给她时间。
 
     她的躯体如同幻影消失。然而这只不过是「再生」的征兆，拉丝妃雅愉快眯细的双眼，映着列奥那多的身影。
 
     一拍。呼吸一次的四分之一时间。这是列奥那多在漫长战斗中掌握到，拉丝妃雅「再生」所需的时间。
 
     列奥那多找出迅速到足以强行挤进这条细缝的技能，并且发动。
 
     「抱歉，我有约了。」
 
     连〈死亡之舞〉的收招动作都利用为起手式的一部分，使出速度最快、威力最强的绝对奥义。
 
     〈绝命一闪〉。
 
     〈刺客〉引以为傲，伤害极高的单一目标攻击技能。威力夸称是全十二职业之首。
 
     「唔！——！——……」
 
     将鲜红世界从中切开的手感，清脆得像是斩断土器。刚才绞尽全力追击的列奥那多失去平衡，再也看不见已经分割成左右两块的美少女。
 
     「给我消失吧！」
 
     「啊……啊啊！——时钟之指针——再十一——」
 
     少女如同听到夸大的玩笑话般一脸无奈，没有痛苦哀号，只留下梦呓般的细语就回归为粒子飞散。
 
     列奥那多亲眼目睹这一幕，却在一瞬间之后察觉自己也从树枝跃向空中，在落地之前尽情享受没绑绳子的高空弹跳。
 
     6
 
     「混账，没绑安全绳就玩高空弹跳，根本是笨蛋吧？」
 
     列奥那多大字形躺在腐叶土上。
 
     附近的树木被撞倒，留下刚才和拉丝妃雅交战的痕迹，但列奥那多现在所躺的这里似乎恢复宁静。
 
     小溪的潺潺流水声，不知何时混入小鸟的叫声。
 
     直到刚才匆远匆近地响起，推测是艾利亚斯等人正在战斗的声音也停止了。
 
     看来胜负已分。
 
     虽然这么说，但列奥那多爬不起来。
 
     HP已经很危险，进入红色警戒区。拉丝妃雅的冰冷手刀，似乎附加寒气属性的伤害。虽然在战斗时无暇确认，但身体累积了十几种负面状态。每种状态持续造成的伤害很小，加起来却不可小觑。
 
     这些伤害和非战斗时的自然回复，在列奥那多的血条僵持不下。
 
     虽然不觉得会立刻死掉，却暂时无法期望能自然回复。此外四肢也还在麻痹，大概是冻伤吧。
 
     （不过啊，混账。我做到了。）
 
     但是，列奥那多的心情非常洒脱。
 
     尽力而为了。
 
     虽然是推测，但至少他们阻止了这条支流沿岸〈豺狼人〉的侵略。列奥那多发现的那两人，肯定是这次大规模战斗的幕后黑手。
 
     副本级的黑龙完全交给KR，所以不知道后续如何，但列奥那多深信不疑。
 
     卑劣的极客战胜了。那个悠哉从容的KR没有败北的道理。到头来，失去幕后黑手的黑龙没有回来的征兆。那个青年应该不需要列奥那多的关心吧。
 
     然而，这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世界不是〈幻境神话〉的世界。
 
     列奥那多如今可以率直这么说。
 
     如果是〈幻境神话〉，大规模战斗就是游戏的关卡，众人讨论的攻略内容是讨伐的成败，以及稀有物品的取得。
 
     但这里不是〈幻境神话〉。即使讨伐黑龙失败，即使没能获得稀有物品，甚至即使KR或列奥那多中途倒下——只要成功阻止怪物侵略，就是英雄的胜利。
 
     （这么一来，那座村庄就不会受害了……吧？）
 
     列奥那多以贫血却莫名清澈的思绪下结论。
 
     那座村庄的居民应该不知道这场战斗。不只如此，列奥那多等人也不一定会再度造访那座村庄。
 
     不过这样就好吧。列奥那多心想。
 
     英雄就是这么一回事。
 
     列奥那多崇拜的那四人，也是不在乎这种事而战斗。如果想要拯救某人，那就推翻不合理救出这个人吧。
 
     （话说回来——）
 
     列奥那多回忆刚才决一死战的金发少女。她的存在过于真实，过于超乎常理，透露著疯狂气息。
 
     即使是众集在贫民区的波多黎各人口贩子，也没人异常到那种程度。列奥那多回忆拉丝妃雅表面上的平稳娇怜语气，以及陶醉发热般的视线。
 
     NY确实不是世界上治安最良好的城市。走在街上听到枪声的次数不只一两次，也住着许多疯狂的家伙。
 
     不过，列奥那多觉得她和那些人不一样。
 
     ——掌握万象更迭秘密的全知者。
 
     照常理判断，拉丝妃雅这句话应该是解任务的某种提示，但列奥那多实在不这么认为。比起这个，他预感将会发生某种更加恶质的麻烦事。
 
     说什么掌握万象更迭的秘密，真是荒唐。只有神做得到这种事。神总是坐在天上挂着微笑，如此而已。
 
     （包括那个眼神疯狂的女孩，以及珂珮莉雅……）
 
     依照列奥那多刚才的解释，她们两人都不是人类。
 
     拉丝妃雅是怪物，珂珮莉雅是Bot。
 
     不过在这个世界，这是错误的吗？即使依照逻辑是正确的结论，英雄之魂也诉说着突兀感。既然这样，列奥那多决定相信魂。检视程式码或许是技术，但是想检视的冲动来自灵魂。列奥那多之所以为列奥那多，是因为灵魂。
 
     「喂～！呱～奥～纳～多～！」
 
     悠哉的声音引得列奥那多坐起上半身一看，由加奈美带头的三个同伴从下游接近。看来他们也平安击退了〈豺狼人〉。
 
     加奈美充满活力用力挥手的表情，使得列奥那多的内心迅速故松。即使预感会发生麻烦事，现在也由衷觉得无所谓。
 
     反正这个世界很少发生麻烦事以外的事。英雄的生活是以预料麻烦事、处理麻烦事以及为麻烦事善后所组成的。和平只不过是短短的中场或问奏曲。
 
     要变得更经得起考验才行。列奥那多轻声一笑。经得起考验是男人活下去的条件。无论在怀念的Big　Apple或是阖苏这里，这个道理都完全没变。
 
     虽然没看到KR，但已经道别过了。
 
     应该会再度见面吧。列奥那多已经深信自己会抵达日本服务器。列奥那多不会忘记那个拯救他脱离危机的臭嘴〈召唤术师〉，发誓将来KR陷入绝境时要亲自搭救。
 
     聒噪的加奈美似乎在和艾利亚斯拌嘴。「谢意不够」或是「我很感谢」之类的话语传入列奥那多耳中。而且讲没几句话就传来响亮的水声。艾利亚斯被踢进河里，加奈美开朗大笑。真的是吵闹无比。
 
     列奥那多的视野变暗，珂珮莉雅背对逐渐西斜的太阳注视他。无机质的美貌一如往常挂着平淡表情。少女微微歪过脑袋，询问列奥那多。
 
     「珂珮莉雅提醒你的HP大幅减少。需要治疗吗？」
 
     「珂珮莉雅。」
 
     「是。」
 
     列奥那多拉直身体躺在大地，首度深深窥视珂珮莉雅的双眼。他觉得似乎在这双眼睛里发现了寻找至今的东西，内心一阵暖意。有件事他非说不可。
 
     「对不起。」
 
     「珂珮莉雅无法确定道歉的原委。」
 
     「没关系。」
 
     少女微微歪过脑袋，列奥那多寻找真正遖合她的话语。
 
     「我是列奥那多。」
 
     「是，列奥那多先生。」
 
     「还有，麻烦治疗。」
 
     「知道了。」
 
     第一次听她叫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请她治疗。治疗的光辉是带着一抹红的白，令人联想到纯真。珂珮莉雅的治疗魔法如同温暖的茧包覆列奥那多，消除痛苦与疲劳。
 
     沉默寡雷的珂珮莉雅，一脸正经地注视列奥那多的伤势。这张表情过于真挚，使得列奥那多终于找到正确的话语。
 
     「珂珮莉雅。」
 
     「是。」
 
     「珂珮莉雅拥有魂喔。」
 
     「？」
 
     「确实拥有。我看得见。珂珮莉雅的灵魂颜色是——」
 
     是从纤细指尖满溢而出，治疗的粉樱色。
 
     列奥那多如此断言。
 
     〈记录的地平线9　　加奈美，GO!EAST!　完〉第九卷 后记
第九卷 后记</h4>     记得后记写过「今年可以再出一本」这样的话呢。我是橙乃ままれ。关于上次后记的这句话，我原本想问F田小姐「再版的时候能不能删掉」，但还是打消念头。因为橙乃察觉做这种事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反倒坚称三月还是二〇一四年比较有建设性。橙乃自己说完也觉得好空虚。（注：文中所指皆为日文版的情形）
 
     现在时间是情人节咳咳咳之后的某天。动画「记录的地平线」第二期的放映进入后半，年少组的冒险也结束，秋叶原面临新的风波。
 
     威谢各位本次购买《记录的地平线9加奈美，GO!EAST!》。本次换了新的花样，主角是美国极客列奥那多，女主角是美丽的女仆少女珂珮莉雅，附加艾利亚斯与KR作伴（这样形容好过分），此外我们的英雄加奈美也终于登场。舞台是中亚的阖苏。橙乃去过那里一次，记得那里天空的蓝真的是清澈无比，深沉如钢。不是朦胧柔和的「水蓝」，是近似钴蓝色的犀利蓝色。
 
     就这样来到三月底，还有一本《记录的地平线TRPG跑团记录3山羊史莱姆战车与无尽之旅上》和本书同时上市。话说「上」是怎么回事？等到各位拿到书应该就会知道。
 
     这件事放在一旁，接下来聊聊第二期女主角。
 
     也就是橙乃的责任编辑F田小姐。
 
     我们从刚才就在开会（虽然是公开的秘密，伹这个世界按照恐怖的行程表进行。写作与印刷之间的因果关系失控，宇宙的秩序逐渐毁坏），不过F田小姐突然说：「我好像看到光了！」
 
     彼此是共同对抗困境的战友，所以橙乃难以启齿，不过在校稿时看到的光，该不会是脑内麻药之类的东西吧？橙乃不敢问F田小姐。她还好吗？
 
     「还好吗？」
 
     「很好喔！」（跳）
 
     「明明直到刚才都无精打采……」
 
     「我直到刚才都无精打采。」
 
     怎么回事？
 
     「因为肚子饿了……」
 
     刚才从会议消失是跑去吃饭？似乎是。
 
     还想说她怎么暂时变透明了。
 
     「吃了担担面，所以脑袋变灵光了！」
 
     原来会吃肉以外的食物啊。吃辣的面确实有助于提升能量转换效率。
 
     「现在超有精神！这样的话应该没问题！」（跳跳跳）
 
     「惨了，这里印的是『GO　WEST』！」
 
     「真的耶！吓我一跳！超糟糕的！」
 
     所以修正了。
 
     各位手中的这本书，是以肉、橙酱三明治与担担面组成的。
 
     随着这篇超近距离的近况报告，为各位送上《记录的地平线9》。
 
     我们在过自己的人生时，规范意识非常重要。不过关于善恶的区分，即使学过法律准则也颇难内化。到头来，法律光是要读懂就很难了。
 
     大多数的男生（女生大概也是依循其他路径吧）不是从准则本身，而是从故事培养规范。并不是在讲什么艰深的事，这边讲的是英雄故事。
 
     橙乃的性别也是男性，所以确实具备这种素养。勇气、挑战、侠义心肠、自律与高尚，已经是英雄故事不可或缺的要素。友情、仁爱与同理心应该也是。这种准则在内心形成之前的榜样，是从动画、特摄、漫画或小说获得的。
 
     至于橙乃想要表达的意思，就是在解释自己怎么老大不小了还净是摄取这种东西。
 
     本集《记录的地平线9》就是关于这种「英雄的回忆」。
 
     确实，几乎所有男孩都崇拜英雄，想要模仿英雄的人生作风。但是这些英雄能够贯彻自己的善性，大多仰赖超凡的龙力。即使是正义，也需要足够的能力才能贯彻自己的意志，进一步来说，还需要莫大的努力。绝大多数的平凡人没有这种程度的能力，换句话说，这份幢憬将会在某处受挫。
 
     本次登场的列奥那多，也是以出色社会人身份生活的年纪。但他的内心隐藏着对于英雄的憧憬。我们需要什么东西，才能做出一度放弃的决定？《记录的地平线9》为各位献上这部莫名复古的故事。
 
     本次在各章开头的登场人物状态画面列出的装备，同样是二O一四年十一月在推特公开募集的成果。采用的是@4u49971475、@MZ_pipe、@NEO_hakukou、@chysophylax、@dharma0430、@drooop_ura、@highgetter、@hpsuke、@kazamasa504、@log_mousou、@mimitabu_sub、@nakigaeru、@nyarukamini、@sig_cat、@suiga_mk_2、@tatara26、@tk_leana等网友的点子，谢谢各位！虽然族繁不及备载，但是非常感谢所有投稿的网友。这次的选拔很难喔。各位协助构思了许多好物品！
 
     想得到详细又最新的情报请至http://tounomamare.com。诙网站也提供《记录的地平线》以外的橙乃ままれ情报。本书出版时，网站应该已经全面改版完毕。
 
     SNS游戏也开始了。详细情报在书腰上喔（艾利亚斯的徽章放进游戏了！）。
 
     本次的谢辞！主导出版的桝田省治先生、绘制插图的ハラカズヒロ老师（请保重身体）、设计版面的椿屋事务所、编辑部的娇小F田大人＆榊原大人！本次也备受照顾的大迫大人！图书印刷厂大人，谢谢你们！除此之外，本次也受到动画导演石平大人、动画制作公司DEEN大人、以总编剧根元大人领军的编剧小组，以及NHK、NEP各位大人的照顾。SNS游戏「记录的地平线　崭新的冒险大地」则是由GREE大人与AZITO大人推出（耐玩要素不胜枚举）。
 
     本集（虽然各位应该已经看过了）是海外篇，所以附上大和以外服务器的地区限定主职业设定与插图！居然是由动画的石平导演设计喔，帅气又可爱。这是经由世界各地投稿决定的大放送资料，所以喜悦程度也倍增。
 
     第九集丰富又美味，再来就等各位尽情享用本书了，请慢用！
 
     「感觉在过地底人般的生活」橙乃ままれ第九卷 插图
第九卷 插图</h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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