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10-29 15:2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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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今天开始做魔王
本卷名称：第十七卷 后方便是魔的石墙壁！

0

似乎有部分的人，认为我们兄弟感情并不好。

古恩达的确不太善于表现感情，即使跟我和弟弟出席同一个场合，也不太会露出笑容。话虽如此，我跟沃尔夫拉姆都很喜欢他，也视他为值得尊敬的兄长。

但是那一天，我对冯波尔特鲁卿古恩达感到不高兴也是不争的事实。为了决定援助额度而前往山区视察这种事，照理来说可以派负责事务的新兵处理，不是我或古里叶这种喜欢俗务之人的工作。

因此一回到都城，我就带着想要惹他生气的念头直奔他的房间。还刻意说是紧急报告。

虽然跟秘书打过照面，但是就算他被青梅竹马抓去当实验品也不关我的事。

不过当我看到门里的光景，只能够这么称呼他

「……有事向猫爸爸……报告……喵……」

阁下正在努力抚养小猫。





1

爸爸、爸爸、爸爸……冯卡贝尼可夫卿艾妮西娜女史一面喃喃念着不熟悉的名词，一面在城堡走廊上踏出尖锐的脚步声。

那个男人已为人父，或许该原谅他过去的罪行了。没错，这不只是为了那个男人，也是为了刚出生的孩子，甚至是为了有着宽大胸襟与他结婚的年轻女性着想。

老实说，自己一点也不想见那个人。

那个男人害朋友失去性命。不，尽管他并非直接原因，但是因为他不合理的建议导致路登贝尔克有许多人被逼到走投无路，不得不前往最前线。为了救出被留下的孩子，就连身为预备役的茱莉亚都前往国境……虽然吉赛拉没有多谈，茱莉亚恐怕还到了更前方。

如果他不是冯波尔特鲁卿的表兄弟，艾妮西娜早就自行对他做出适当的制裁。而且是不惜采用任何手段，或者是动用她可爱的魔动装置。

就那个意义来说，古恩达的处置算是很适当。若不是他被放逐到国外，应该又会多出一个魔动装置的受害者。

那名元凶在不久前回到真魔国。

「现在不是在意个人私情的时候。」

轻叹口气的冯卡贝尼可夫卿艾妮西娜推开眼前那扇门，主人不在的血盟城谒见室显得有些昏暗、寒冷。

可能是心理作用，在隐约可见的红色绒毯上，站着高大男子与年轻女子。女子远远看起来只是个少女，男子以有点不稳的方式站立，外表比过去来的苍老许多。

两人都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一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便同时往艾妮西娜的方向望去。

「艾妮西娜大人？」

只有女子发出声音。男子的嘴角在低头的瞬间微微颤抖，正常无碍的眼睛往下看。至于灰色眼罩下方的左眼有什么动作，就不得而知。

「好久不见了，妮可拉。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有精神，你的孩子可好？如果你和贝比有任何状况，随时可以联络毒女保健机构。他们会立刻派优秀的毒产婆过去。」

那个名称虽然让人不太敢恭维，既然是冯卡贝尼可夫卿的部下，铁定是优秀的人才。知道这件事的妮可拉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托您的福，宝宝很健康。而且婆婆也把宝宝照顾得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

在谒见室等待的人，是从人类的土地嫁来真魔国的妮可拉，以及她的夫婿格里塞拉卿盖根修伯。

是艾妮西娜把他们从格里塞拉卿盖根修伯的宅邸叫来。波尔特鲁地方一角，是男子的父亲格里塞拉卿所拥有的土地。可能是顾虑到以古恩达为首的真魔国中央，因此当家不允许儿子继承家业。

更何况对于在市井长大的妻子来说，不继承家业的生活或许还比较惬意自在。妮可拉不断环顾四周，然后询问艾妮西娜：

「艾妮西娜大人，那个……有利陛下跟古恩达阁下呢？」

「因为某些状况而不得不离开城堡。啊啊，你就不要再深入追究了。」

艾妮西娜一边举起一只手制止好奇心旺盛的人类女孩，一边走近魔王宝座：

「会把你们找过来也是这个原因。在陛下与古恩达不在的这段期间，你们应该能够派上用场。」

「我们，只要帮得上任何忙，要我们做什么事都没问题。」

原本因为没能跟尊敬的国主与亲戚见面而感到遗憾的脸，突然间显得豁然开朗。

「我们要做什么呢？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或许吧。我想站在你旁边的夫婿也许心里有数，总之一国之君与辅佐官都离开城堡，多少会有一点问题。要是人民知道这件事就更有问题了。国王越是受人民爱戴，一日不在国内就可能增加人民的不安。因此我跟古恩达想了一个办法。」

妮可拉还是一脸摸不着头绪地歪着头。

「我希望你们能担任魔王陛下，以及辅佐官冯波尔特鲁卿的影武者。」

「影武者？」

「是的，详细说明请参阅《向毒女学习图解日本战国时代》。」

作者当然是冯卡贝尼可夫卿艾妮西娜女史。这是她毫不厌倦地询问在异世界长大的魔王陛下，花了二十天的时问画出来的儿童读物。但是情报来源的有利不擅长历史，因此战国时代内容变得乱七八糟。只是这没有造成什么问题。毕竟艾妮西娜是毒女，不是历女。

「这里的第十四章有记载，由长相接近的人担任战国武将的影武者。」

看着她指的地方，妮可拉不禁皱起眉头。虽然是附有图片的说明，但是上面的人一头乱发，不仅盔甲从肩上滑落，身上也插了好几支箭。甚至有鲜血从额头流下来，露出怨恨至极的眼神。

「那个……可是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武将……不像国王的代理人。」

「抱歉，那是落败武士。」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战国时代的国王模样这么悲惨！」

「那么，究竟要我做什么？」

终于开口的盖根修伯可能是过度紧张的关系，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哎呀呀，这个男人也变得落魄啦？」艾妮西娜不禁感到讶异。

他曾经得到拥有权力的国王兄长的支持而嚣张跋扈，如今却在庶民也能进入的谒见室里，紧张得声音沙哑。艾妮西娜心想：「没错，因为这个国家的主人不是为了私欲利用百姓的男人。」完全没想到盖根修伯会这么紧张是因为自己的关系。

「我想请两位担任陛下与冯波尔特鲁卿的影武者。」

夫妻闻言一起张开嘴巴，露出「你说什么？」的表情。

「啊——我当然不会要求你们执行这段期间的职务工作与外交相关事宜。我和影子军团会设法处理那些事，你们只要假装魔王陛下与冯波尔特鲁卿，默默坐在椅子上就好。」

「但是为什么是我们……撇开我不说，陛下与妻子的性别可不一样。」

「你们不是曾被误认为是有利陛下与冯波尔特鲁卿吗？」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有利和古恩达曾被误认为是这两个人。那是因为图画得太过草率，绝不是有利跟妮可拉长得很像，但是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至于身为表兄弟的古恩达和盖根修伯的确长得满像的。除非曾经近距离见过他们，否则应该能够蒙混过去。

「有没有摆出国王的派头坐在魔王宝座上，对国家的安定也有很大的差异。即使有执政官跟宰相在也一样。就算是不开口的替身，担任的任务依然很重要。」

「这、这我曾经听说。」

紧紧握拳的妮可拉对着贵族丈夫说道：

「我曾在《熟知异世界的毒女事典》看过。就是有个女人跟身为贵族的哥哥交换身分，然后骑着马大肆活跃吧？呃——我记得那是替身……对了，是替身伯乐吧？」

那似乎是个了不起又有眼光的替身，但是艾妮西娜冷淡地挥着右手说道：

「就算没有大肆活跃也没关系，你的工作只是像一只借来的猫咪，乖乖坐着。如果想说什么的，就说『交给你处理』。」

「真的只要那样就好吗？那个……不需要积极地跟街上的人们握手，也不需要在街头发表演说吗？」

妮可拉似乎把帝制国家跟民主主义国家搞混了。

「反倒是要禁止外出，当然也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们约好了，若是不守承诺就把你们抓去油炸，要是说出来就要吞下一千根针。」

「天啊，我才不要吞！」

「那是指除非做到那种程度，否则不会罢休。」

「啊、可是……」

纵使对意想不到的要求感到讶异，看起来有些兴奋的妮可拉大概是突然感到不安，忍不住皱着眉头发问：

「那、那个，可是我要怎么照顾孩子？要是离开宝宝，我……」

「你大可以继续照顾宝宝，我可是非常赞成妈妈亲自带小孩。至于那段期间的家事交给男人去做就好了。啊——像是你坐在魔王宝座时，让扮演古恩达的格里塞拉卿抱宝宝不就得了，如今应该没有人会对古恩达抱着可爱的小婴儿这件事感到不解。」

也许是听到这个回答总算安心，妮可拉说些「老公决定吧——」等类似购屋夫妻之间的对话。艾妮西娜趁着这个时候拿出不晓得藏在哪里，大约巴掌大小的机械：

「那么——」

「那、那是什么？」

「这是猛起来剃头男，简称『猛男』。」

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为什么不叫『猛剃男』？」因为艾妮西娜已经揪住修伯的长发拉近自己，拿着那个机器逼近他的脑袋。

「请等一下，等等——！为什么非得把丈夫头顶的头发剃掉？毕竟我和修伯的工作是担任陛下与古恩达阁下的影武者……呃——呃——就是那个！」

妻子指着打开的书说道：

「落败武士的头顶虽然弄得好像碟子，但是影武者不需要那么做吧!?」

「我说妮可拉，那是秃头武士。」

「秃……咦……？」

……妮可拉不禁脸色大变压住头顶，深怕自己也惨遭同样的命运。

「别担心！我怎么可能剃你的头发？女人的头发可是武器哟，一旦遇到紧急的状况，甚至可以当做鞭子或绳子。等你育婴告一个段落之后，再把头发留长一点吧。」

「请等一下，冯卡贝尼可夫卿。」

拼了命的盖根修伯好不容易从毒女的魔掌救回自己的脑袋：

「我并非舍不得自己的头发而犹豫不决。虽然不是那样，但是依照冯波尔特鲁卿的想法，我不认为阁下愿意让我担任影武者的工作。」

「为什么？因为他讨厌你吗？」

「是的……」

「蠢毙了！」

讶异的艾妮西娜轻轻闭上眼睛仰天大叫：

「只要是为了真魔国，古恩达才不会在意由谁冒名顶替。就算事后他有什么不平或不满，也不过是擤个鼻涕就能解决的小事。反正这都要怪他自己太不小心，这么随便就让城堡唱空城计。有什么不满尽管过来血盟城。而且……」

艾妮西娜手中的机械发出声响折叠起来。

「况且把你叫来王都，并非只是担任影武者。」

盖根修伯不禁为之发抖。

虽说自己犯了无可饶恕的罪行，但是远离故乡四处漂泊的生活，真的是既空虚又痛苦。不过国外生活还是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可以避免成为冯卡贝尼可夫卿的魔动实验白老鼠。

跟被迫与她过着有如姐弟生活的古恩达相比，当白老鼠的次数虽然少了许多，也有好几次被过去的梦魇吓得惊醒。一想起当时全魔动水洗厕所的悲剧，至今眼罩都还会因为泪水湿透而变松。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没错，正是你想的那个。」

冯卡贝尼可夫卿艾妮西娜执政代理以挥鞭的气势靠近：

「如果你缄默不语，只好直接问你的身体。好了，关于盒子的事快点从实招来！」

这次眼罩因为其他原因变松。





2

走在前往魔王陛下执政室的走廊上，吉赛拉突然停下脚步。她现在正好站在谒见室门口，云特和沃尔夫拉姆从后面推着一个长型木箱走过来。

那刚好是一个成人躺得下的大小，外表看起来像棺材，但是并非棺材。因为躺在里面的人是处于假死状态，陷入沉睡的约札克。由于有所坚持的艺术家•冯克莱斯特卿云特在上面做了装饰，因此重量是普通木箱的一倍。即使两个人一起推也是气喘嘘嘘。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拉我一起推古里叶的睡箱？」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不能交给别人。等他醒来一定会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

「就是『谢谢』之类感谢的话。他一定会说的。」

「只为了那个!?」

「搞不好为了答谢我们，还会教我们如何男扮女装。」

「就算学了也派不上用场……」

「嘘——！你们两个安静一点！」

吉赛拉竖起食指贴住嘴唇，把耳朵靠近关闭的房门，探听里面的状况。

「谒见室传来说话的声音。奇怪了、陛下跟古恩达阁下分明不在。」

「喔——可能是艾妮西娜吧，哥哥说他不在国内的这段时间，委托她代为打理。」

「不是，这是男人的声音。毒女的部下有男性吗？」

如果是实验品倒是有几个。不过说到男性部下，还真的想不出来。

「你说什么？男性……噗！」

下一秒钟他便捣着脸蹲下。因为当云特将吉赛拉推到后面把脸凑近时，门突然用力打开，因此那张美丽的脸结实地挨了一下。

「你们在执政室前面偷偷摸摸做什么？哎呀？」

站在门口的艾妮西娜依序打量走廊上的三人：

「这不是云特、沃尔夫拉姆，以及少女上士吗？」

古今中外没有人用这种方式称呼吉赛拉，只有艾妮西娜有那个胆量。因为众人一向把她当成魔鬼一般敬畏，几乎不曾有人称呼她少女，即使对方是死对头•毒女……

「我不会心动的。」

这时吉赛拉倒是很冷静。

艾妮西娜一脸无趣地望向吉赛拉的养父。他到现在还捣着鼻子跟额头。

「哎呀，冯克莱斯特爸爸，你又和往常一样喷汁了。」

「这福速汁，速写。速鼻写。」

「速写？」

不是，是鼻血。然而现在不是为听错这种小事争辩的时候。云特一面流着两道鼻血面回头看向长型木箱。木箱没有加盖，只盖了一块漂亮的布。

「你剌了嫩好，我们整备把他啰到你的研究室。古里叶……」

「我听说了，因为飞鸽传书早一步送达了。所以这就是装有密探的箱子？」

还没听到答案就把布掀起来，目不转晴盯着躺在里面的约札克。然后用完全想象不到出自她的温柔动作，轻轻抚摸冰冷的苍白脸颊，甚至把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开：

「天啊——这是非常完美的假死状态，是谁处理的？应该不是冯波尔特鲁卿吧？难不成是少女上士？」

「不，是我的养父……是云特阁下处理的。」

可能是被夸奖的关系，她差点说错话。艾妮西娜满意地点头说道：

「技术不错。这么一来即使是在航海途中也能保持鲜度。云特，你好久没有这么棒的表现了。」

「他会康复吗？」

「肉体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再来就要看他自己……这是什么？」

艾妮西娜停下将布拉到膝盖附近的动作。

因为膝盖以下的状态极为凄惨，不是拔剑互砍时造成的伤害。倒不如说有一条腿似乎被压扁了。虽然听说胸部的伤口已经止血，却无从得知为什么会几乎失去一条腿。

「我也不知道，因为古里叶没有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当双方交谈时，突然有道娇小的黑影映入云特的视野。看来是名先到的访客从谒见室里面走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吗？艾妮西娜大人……天哪！」

年轻女性发出不知道是惨叫还是感叹的叫声，用娇小的手掌捂住嘴巴。因为有个健壮的年轻男性全裸躺在自己眼前——虽然他的实际年龄已经将近百岁。

「天哪哪哪哪哪、咦咦咦咦！」

「妮可拉，不可以！别这样！」

「可是是是是是是是——」

吉赛拉手工雕刻的冰雕天鹅，已经融化到不太妙的程度。名叫妮可拉的女性，被应该是她丈夫的男性抓住手臂从木箱旁边拉开。

「妮可拉你在做什么？你已经老大不小了。」

「等一下，小姐！不对，不是小姐，是她旁边的先生！你该不会是……」

妮可拉做出什么狼狈的举动还无所谓，但是绝对无法不去注意她身边的人。云特与吉赛拉都不禁脸色大变，不过比任何人先冲进屋内，一把揪住那男人衣领的人却是沃尔夫拉姆。

「你这家伙……！」

他露出一副想把个子高大许多的对方扑倒在地的气势。由于他用力踩踏地板的关系，红色绒毯留下了他的脚印。

「盖根修伯！你怎么还有那个脸进入这座城堡……你以为哥哥他们会允许你来吗！」

「阁下，不要这样。」

虽然吉赛拉介入阻止，但是没有能手的她无法立刻拉开他们两人。

「放开我，吉赛拉！当初都是这个男人害得战况僵持！你应该也恨透这个男人吧？」

「阁下！」

「肯拉特差点没命，还有茱莉亚的死，部是这男人害的……虽然因为哥哥心软让他逃过严厉的处分，没想到他胆敢厚着脸皮再次踏进王城！他可是罪该万死！」

「可是茱莉亚——」

吉赛拉突然把手放下，也让沃尔夫拉姆放松力气。

「茱莉亚……那个人并不希望事情演变成那样……」

「够了，沃尔夫拉姆！这两个人是我叫来的。」

艾妮西娜的语气，彷佛掩盖她最后几乎听不见的话而变得严厉。

「我要他们当陛下跟古恩达的蒸秃头。」

「艾妮西娜大人，是影武者、影武者。」

妮可拉喃喃说道：「要是蒸了肯定对头皮有害。」不过毒女没有听见。

「门户大开的王宫，开天窗的执政很重要，不过有些事不要公开比较好。不让百姓发现国王不在，也是国防策略之一。」

「可是……」

听到艾妮西娜开口的沃尔夫拉姆，不得不放开揪住盖根修伯衣领的手。完全没有抵抗的男人因为失去平衡，差点倒在地上。

「而且那男人是个很重要的证人。」

「证人？什么证人？」

「盒子的。」

只有妮可拉看到约札克的木箱。因为他的下半身用布盖住，就算是人妻也没什么好担心。倒是三名总算返国的人表情僵硬，盖根修伯则是眯着眼睛望向远方。

「因为格里塞拉卿盖根修伯，是禁忌之盒的被害人。」

艾妮西娜的表情不知何时变得严肃，双手抱胸说道：

「古里叶的事情我知道了，就交给我处理吧。但是根据飞鸽传书，你们应该还载了另一个重要的盒子回来。就是封印创主的四个盒子之一『冻土劫火』」

「呃——艾妮西娜，关于那件事——」

三个人的眼神都显得游移不定。这个动作太过反常，难怪艾妮西娜会怀疑。但是她原本打算张开逼问的嘴唇，却因为难得的不悦再次闭上，部分红发也像有生命似地突然翘起。

「唔……」

「关于那件事，就由我来说明吧。」

一听到陌生的声音，原本翘起的头发居然整个直立，简直像是避雷针的触觉，让艾妮西娜皱眉哼了一声。

「盒子丢了。」

任谁一看都知道是魔族的男人一边开口，一边从走廊另一端走来。耀眼的金发与冰冷的蓝色眼睛，总觉得跟比雷费鲁特家或休匹兹梵谷家的人很像。可能是嘴唇很薄的关系，虽然长相端正，却给人冷漠的感觉。

但是有一个问题。不，仔细想想，问题不只一个，而是两个。第一个就是这名男人怎么看都是全裸。

「而且是照有利的希望，让它沉入渔船也不会通过的海底。这可是照你们魔王陛下的想法做的。」

第二个问题是以得意语气开口的他，整个人骑在少女身上。

「哇啊！陛、陛下。」

「什么事？」

说骑在少女身上或许不太对，因为男子看起来像是从言赐巫女乌鲁莉凯的背上冒出来。正确的说法是乌鲁莉凯背上的袋子，冒出一名裸露上半身，以了不起的模样双手抱胸的男子。至于背着男子的言赐巫女已经气喘嘘嘘。

「陛、陛下那样未免太过分了。」

「过分？什么过分？」

「眼前这个景象看起来就像是在虐待少女。」

「你说少女？你以为乌鲁莉凯几岁了？她明明活得比你们还要久。我说得没错吧，乌鲁莉凯？」

真王庙地位最高的巫女不发一语点头，呼吸极为紊乱。

「既然这么说，就是在虐待老人！」

「当着女性面前说她老，更是没礼貌的事。云特，你就是这样才一直找不人入赘。」

背后的妮可拉再次发出笔墨难以形容的惨叫。就算没有从捣住脸的指缝偷看，前方也没有露出任何猥亵的东西。因为他的屁股跟大腿都遮得很好，只不过这个画面对新婚人妻来说，或许太过刺激了。她甚至对老公发牢骚：「亏那个人长得那么漂亮——」

更何况在不久前，他还是从摆在椅子上的百分之百纯毛袋里露出头与一只手。跟那种有点恶心的状态相比，现在算是正常多了。

「尽管如此，让那么娇小的乌鲁莉凯背着陛下，实在是太可怜了！艾妮西娜，快点拿出能派上用场的魔动装置。」

冯卡贝尼可夫卿艾妮西娜女史闻言从怀里拿出一片叶子。尺寸是刚好遮住胯下的大小。

「来——魔动内裤，叶子君——」

「艾妮西娜，那是魔动装置吗？那真的是魔动装置吗？」

「而且你讲『来——』是什么意思？怎么一点干劲也没有!?」

「不可以，千万不能接受毒女的植物！」

三个人有三种反应。只是一想到对方的身分，艾妮西娜的态度未免太过不敬。况且他不是小孩也不是天狗，拿叶子来遮也太过分了。虽然遭遇那种对待的本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个、其实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重。」

如此说道的乌鲁莉凯，根本无法好好说话，额头还冒出汗水。

「可能是、我的魔力、还不够。」

「啊啊，原来如此！因为真王陛下是利用他人的魔力才得以在现实世界实体化！艾妮西娜，快点帮他制造魔力增幅装置！不然换你去背陛下！」

与即使听到「真王」依然表情严肃的艾妮西娜不同，格里塞拉卿盖根修伯突然吓得全身僵硬。讶异得眼罩差点飞走。

当然，沃尔夫拉姆跟吉赛拉面对堪称真魔国创世之父的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抱持那么畏惧的心情。他们记忆中的真王模样在船旅期间有了变化。毕竟他是被当成神明崇拜的伟大存在，评价虽然不至于降到极点，但是也下降到「过去是个很厉害的国王」这个水平。

那都是因为他们与从袋子里冒出来的真王生活了好几天的关系。习惯真是可怕的事。

但是盖根修伯仍然张大嘴巴合不起来。身为妻子的妮可拉察觉丈夫的状况，以聪明的判断悄悄后退一步。她觉得自己最好什么话都不要说——真是了不起的正确判断。

人称真王的男人对着今天初次见面的两人说道：

「也难怪你们如此讶异，听到突然现身的男人自称是真王，想必很难信服吧？不然就像以前那样，让我说说看你们的秘密如何，要是我的力量值得信任，应该说服得了你们吧，只是如果我说的秘密是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的极度机密，我可是不负责任喔。」

「若陛下希望用那个方法，就请那么做吧。」

相对于像只鲤鱼张开嘴巴的盖根修伯，艾妮西娜反而异常冷静。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她的眼神冷漠。

「如果那么做能让您开心，就请尽管说出我的秘密。」

真王的脸从使用魔力的乌鲁莉凯头上逼近艾妮西娜：

「……无论我公开什么秘密。你似乎都不为所动。」

「古恩达可能会惊慌失措，但是我不会感到特别困扰。」

「……这样那家伙就太可怜了，还是算了。」

对冯波尔特鲁卿来说是不名誉的事，对艾妮西娜来说却没什么大不了。其他人睁大眼睛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却因为期待落空而叹气。

「即使不那么做，我也承认您是真王陛下。因为您看！」

她指着自己朝着天空竖起的头发：

「我的魔动探测触觉。啊、那是『真王陛下就在那儿』简称『真王天线』产生反应的关系。」

简称应该是「在那儿」吧？为什么突然冒出奇怪的腔调？你是把真王陛下当妖怪吗!?不过已经没有人对那些琐碎的事情吐槽，只能愣在原地。

「您当然也知道这个吧。」

「那我倒是不知道。」

「这个嘛，那是因为直到今天，它都不曾有所反应，所以这也难怪。啊——这个、那边的通行兵一号、二号，你们过来一下！帮忙把这个箱子搬到我的研究室。你们听好了，千万不能把布掀起来。要是你们没有听从我的吩咐，就会世世代代被我诅咒喔。」

就算没有那种威胁，应该也没人想看艾妮西娜的东西。

等害怕至极的两名士兵把密探箱子推走，现场好不容易回到能讨论事情的气氛。不过所有人都站在走廊与谒见室之间，这个非常尴尬的位置。

「约札克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让他恢复行走能力……倒是陛下，我无法对您刚刚说的话充耳不闻。您确实说过把盒子丢掉这句话吧？」

「你说得没错，已经丢进海里了。因为有利希望那么做。」

坐在谒见室椅子上的乌鲁莉凯，脸色还是很难看。这也难怪，为了让真王在此时实体化，她得一直使用魔力。毕竟累积沃尔夫拉姆数日魔力的袋子，只能帮他构造脑袋与一只手而已。若要构造到鼠蹊部，一般的魔力是办不到的。

从疲惫不堪的少女（推测八百岁）背上冒出来一名装模作样的裸体型男。

妮可拉悄悄走出房间。修伯对不起，我已经不行了，我想回到孩子身边。

或许是妻子离开这里让他重振精神，盖根修伯抬起头来，眼罩也回到原来的位置：

「盒子丢弃了吗？」

「是的，而且没有记录纬度跟经度。」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做法。那是不应该距离我们太近的物品。」

「为什么会这么说？我倒觉得那是非常方便的东西。」

「……因为我亲身体验过它的恐怖。」

「对了，盖根修伯。因为你——」

双手抱胸的真王仰天大笑，害得乌鲁莉凯失去平衡往前倾。

「——的血缘跟古恩达很接近，真是太悲惨了。难不成你被大致上知道那个，进而希望得到创主之力的人类当成实验品？」

「您不知道吗？」

在他的对面，也就是坐得最远还看得到脸的艾妮西娜问道：

「我还以为陛下对这世上的事情无所不知呢。」

「我吗？人类的所作所为，我倒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只想知道修伯究竟遇到多恐怖的经历。我可是完全没想过有人打算打开盒子。」

「那不是『恐怖』一句话就能形容的。」

盖根修伯述说的真相，是他很欣慰妻子当时不在场的内容。

「我的左眼起火，还丧失半个身体的机能。可能因为我不是真正的钥匙，所以只伤到这种程度，亦或是钥匙有误才会落到这种下场？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您想看吗？」

他边说边把手伸向眼罩。

「不、不用了。」

「以后再看吧。或许能找到比现在更适当的治疗方法。」

惊慌失措的云特与露出医疗从业人员态度的吉赛拉——父女两人的态度简直堪称对比。

「人类似乎比我们还了解盒子的事。虽然不晓得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知识，但是创主的存在、力量，甚至我们魔族在远古时期封印四名创主的事，他们都了如指掌。虽然知道这些事的只有少数几个人。不仅如此，他们还知道盒子的钥匙不是物体，而是活人。甚至还查出他们诞生在既定的魔族家族这件事。」

那些是云特、沃尔夫拉姆、吉赛拉三个人早就从真王本人口中得知的事。

「只不过他们好像还不确认是哪一族的哪个人。我之所以会被抓去试验，刚好是在他们得到盒子时只遇到我这个魔族。」

「格里塞拉卿，这么说来一旦禁忌之盒落人人类手里，就表示待在国外的所有魔族都可能遭遇同样的危险啰？」

面对艾妮西娜的疑问，盖根修伯以痛苦的表情点头回答：

「恐怕是的。」

「这样一来因任务或旅行而前往人类土地的所有魔族，都因此置身危险当中。」

「所以说，艾妮西娜。」

真王在一旁笑着插嘴：

「把『冻土劫火』从圣砂国带出来，避免它落入小西马隆的手里，而且让它沉到海里是个正确的判断。虽然让它沉下去的人是我和沃尔夫拉姆。」

「没错，非常正确的判断。」

「不愧是你们的有利陛下，总是那么正直又聪明。怎么样，我挑的人选还不差吧？如果古恩达在场，还真想问问他现在的想法如何。沃尔夫拉姆，你觉得呢？当初你不是一见到他就起冲突吗？」

突然被真王这么一问，沃尔夫拉姆仍然点头响应，没有任何犹豫：

「我觉得他是个值得我们拥戴的人物。」

他和云特、吉赛拉坐在艾妮西娜的左边，乌鲁莉凯与真王的右边。剩余的椅子很不自然地空着，这是应有成员不足的会谈。

「修伯被抓去试验的是『地涯』。虽然有些舍不得，但是隐瞒对我没有什么好处，我还是先告诉你们。这个盒子的钥匙是古恩达，只要有波尔特鲁家血统的人就会起作用，尤其是倒霉的家伙。你知道这件事吗，艾妮西娜？」

「我不知道。当我听到格里塞拉卿的事情时，虽然曾猜测钥匙应该是冯波尔特鲁卿，但是无法确定。尽管我们魔族屠杀创主、封印威胁，这个国家却没有留下太多盒子的相关文献。这点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要怪我，去怪那个家伙。」

伟大的男人以轻蔑的态度指着门的方向。他似乎是指向远处挂着肖像画的墙壁。

「大贤者大人觉得不能留下记录，因此把一切都删除。」

「原来如此，我能够理解他的想法。」

「那么你知道其他三把钥匙是哪些家族吗？」

沃尔夫拉姆用跟哥哥很像的表情瞇着眼睛问道。

「分别是比雷费鲁特跟伟拉，以及温克特。」

「温克特!?」

吉赛拉不由得失声大叫，但是她连忙道歉闭嘴。

「没错，吉赛拉。就算只有你如此讶异，我也很开心。这表示我提供这个消息很值得。因为真魔国的智库——冯卡贝尼可夫卿艾妮西娜女史似乎露出略知一二的表情。更何况沃尔夫拉姆应该先担心自己与两位兄长。他对伟拉卿手臂的事有相当了解，只是几天前完全没想到自己与兄长也有关联。不过换个想法，除了他们三人以外的魔族几乎可以放心了。只是这种机密不能公开让人类知道，连我自己也不希望告诉他们。」

「那是当然。」

要是让人类知道，事态会变成如何将是显而易见。不仅他们会被锁定，也会让其他国家更加热衷寻找盒子。因为已经知道钥匙的下落，再来只要找到凶器就能得到力量。

已经可以预见到一场争夺战。

「虽然古恩达跟肯拉特目前人不在此，幸运的是其中一个盒子是在国内，另一个『冻土劫火』也被我们丢进海里。只要跟钥匙有关的情报没有散布出去，沃尔夫拉姆也可以暂时安心。」

「请等一下。温克特……」

吉赛拉再次打断真王的话。

「温克特持有的『镜之水底』钥匙，到底在谁的身上？」

「这个嘛——」

真王陛下将下巴放在手背上，手肘抵着乌鲁莉凯的头开口。可怜的乌鲁莉凯根本就是被当成桌子。

「最后的持有者死亡以后，应该就由某人继承了。而且那个人或许因为某些情况，诞生在距离真魔国很远的地方。」

「你说很远的地方!?」

「不一定是有温克特家血统的人远赴他国，也可能和那名帅哥一样的情况。」

修伯不禁垂下肩膀。

「或许是跟人类女孩生下孩子。如果是远方亲戚，自己可能也不会察觉。只是温克特的血统很特殊，我想他们也知道不要在国外繁衍太多后代。你是否从亲朋好友口中听到什么风声，吉赛拉？如果有什么头绪，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没听说。」

「是吗，但是迟早也会知道那个人是谁。因为那是再怎么冲淡也不会消失的东西。血统与灵魂的……」

虽然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也没有人追问，搞不好是怕有什么错误。

「不过试图利用格里塞拉卿的身体解放力量的是小西马隆的人。」

听到艾妮西娜严厉的语气，连当时不在场的真王也点头奉不赞同。

「至少小西马隆对盒子跟钥匙的了解程度超越我们。格里塞拉卿，那么重要的事怎么没向国家报告？」

「那是……」

「修伯有报告喔，艾妮西娜。」

真王陛下再次回答。虽然嘴巴说没有兴趣，但是俨然成为盖根修伯的代言人。

「只不过没有传到中央。盖根修伯曾经飞鸽传书，把自己被当成盒子的钥匙试验、人类已经拿到『地涯』，还有他们查出钥匙是魔族某个人等事确实报告过了。他是向冯休匹兹梵谷卿休特菲尔报告的。」

他是前任魔王、现任上王陛下的兄长，也是过去滥用真魔国力量的男人。打从先前的大战结束之后，他就逐渐失势，现在引咎下台回到自己的领地。在场的七个人之中，有五个人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干嘛向休特菲尔这个人报告！」

「喂喂喂，云特不要强人所难，难道你不知道盖根修伯的任务是什么吗？」

「我听说是搜索魔笛。」

「没错，是没什么重要的意义，而且烂到不行的工作。」

即使国宝被贬到这种程度，也没有人敢对真王陛下发怒。更何况他打从心底觉得那种能够呼风唤雨的笛子不算什么。那种玩意根本没有什么战力。

「你本来打算向古恩达报告没有找到魔笛，除此以外的旅行日记就没有必要转交中央了。而且对象还是厌恶自己的表兄弟。如果想看日记看我的书就行了。我没说错吧，蒙面作家先生？」

连那种事都一清二楚，真是越来越不了解真王陛下感兴趣的对象。好球带格外宽广的男人，仿佛在保护盖根修伯似地越说越激动：

「修伯本来是休特菲尔的心腹，他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只因为上司可能把那份报告压下来而擅自联络中央，要一只在异国旅行的寂寞丧家之犬想这么多，未免太过残酷了。虽然休特菲尔果然还是把报告压了下来。」

云特气冲冲地大骂：

「那个家伙！」

「可是我……」

盖根修伯想说什么，但是犹豫一下还是没把话说完。因为他害怕会被当成是为了保身所做的辩解。

「冯休匹兹梵谷哥哥的处分就交给你们处理，如果真的很不爽尽管责备他也没关系。我先跟你们说个教训，这一次一定要抱持内部有敌人是个麻烦事的想法。」

这件事冯波尔特鲁卿恐怕不会坐视不管。等他回国以后，休特菲尔应该会受到应有的谴责。无论是正式或非正式，前任摄政大臣都不再有站上舞台的机会。

「但是现在不是为了过往的事责备他的时候。而是要把眼光放在接下来该怎么做。我能够像这样站在各位面前，还从人类手中夺回一半的禁忌之盒，也知道哪些人是钥匙。没错，再来要担心的是往后该怎么办。」

「您说得没错，陛下。」

可能是心理作用，总觉得紫罗兰色眼眸变得湿润的云特非常用力点头。要是放任他不管，搞不好会激动地流泪赞同骑在少女背上的裸体国王每一句话。

「毕竟得替真魔国的前途着想。你们大概想等有利陛下回来以后再讨论，不过眼前事态无法再等下去了。正当我们讨论之时，其他国家想必也会储备力量，大肆搜寻盒子的下落。而且在那以前，也必须采取手段把有利陛下与他的朋友带回来。我们没时间继续悠哉了。」

「虽说已经找回一半的盒子，但是还请陛下起码稍微详细描述当时的状况。这样不仅可以当成往后处理其他盒子的参考，也有助于我的研究与记录。」

对伟大的国王那么说还把话题拉回来，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不过艾妮西娜就是有那份勇气。不管是国父还是国母，毒女一点也不畏惧。

「说出来应该没关系吧？」

这次是沃尔夫拉姆针对真王的问题插嘴。挺直背脊的他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凝视的对象并非刚才发问的艾妮西娜，而是房间的正面。

那里只有空着的魔王宝座。

「正如真王陛下所说，『冻土劫火』在真王陛下的指示经由身为钥匙的我亲自沉入海里。不仅有利希望那么做，我自己也因为可能遭到波及而不希望把它放在国内。对于四个盒子之中的这个盒子，在再度现身之前都没什么好担心。」

站在左右两侧的云特与吉赛拉点头回应。

真王露出仿佛面对可爱学生的微笑，接着沃尔夫拉姆说道：

「是的，而且『风止』也在我们手中。」

抬头挺胸的他再度双手抱胸，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那么各位，还剩下两个。」





3

总是会有失去之后，才发现那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例如手表，当然头发也是其中之一。

那个早已习惯戴在手上的数位指针式G-SHIOCK，到底放在哪里呢？那可是松坂大辅限定版，我可能是拿下来以后就忘记放在哪里。在家里每次洗澡我都会确实拿下来，因此不是摆在家里的书桌上，就是血盟城的寝室里。

例如指甲刀。

曾有投手说与其剪短惯用手的指甲，倒不如用锉刀磨短比较好，不过我是属于毫不顾虑剪短的一派。但是我对指甲剪的锐利度有所坚持，因此爱用剪起来感觉很舒服的指甲刀。原本把它放在客厅的电视前面，但是有一次在屋檐下边晒太阳边剪指甲就不见了，真的让我很伤脑筋。

例如日历。

我房间里有最爱的球团年历，客厅有老妈最欣赏的演员月历，厨房也挂了老妈个人嗜好的可爱卡通人物月历，然后玄关是挂老爸带回家中往来企业的月历。

村田的房间也有挂月历吧。虽然不知道是谁，应该是外国足球选手的月历。至于冯波尔特鲁卿古恩达阁下的房间……这个嘛，搞不好贴满小狗小猫的日历。

顺便一提，血盟城的国王房间……也就是我的执勤室里，贴着填满行程的真魔国历。虽说是魔王陛下的房间，但是和一般企业社长室或学校校长室没有多大差异。

然而监狱的墙壁没有什么日历。

就算没有时钟，观察太阳倾斜的角度与天空的亮度，大概可以看出是几点。若是像现在过着二十四小时受到管理的生活，也能清楚掌握吃饭时间与熄灯时间。

但是日期不一样。像是现在是何月何日、从我被关进这栋建筑物之后已经过了几天，如果自己没有记录，那么根本不会知道。

虽说这里是有如天堂的监狱，但是每天的餐点都不固定。若是像潜水艇里的生活——「星期三吃咖哩」起码还能确实区隔一个星期。

「呃——……一、二，然后，一、二……」

我发出声音数着画在牢房地板的「正」字。每天晚上就寝前，我会画一条线。一天画一条，五天就是五条线。前进三步退两步……不可以这样。只要每天都记得画上一条，五天就能完成一个正义的「正」字，这是日本人特有的记录法。在没有日历的密闭空间里，不这么做就无法知道天数。

「天啊，已经十四天了！我们在这座监狱已经待两个星期了！」

「根据我听到的情报，截至今天傍晚，我们的审判似乎排在第二〇〇三号。」

跟我同房现在正吊在上层床铺的村田如此回答。他说这是在监狱里锻炼体力的方式。不过没有引体向上的动作，只是吊在那里荡来荡去就能练出肌肉的话，那么全世界的懒惰鬼早就练出猩猩一般的肌肉了。

「你说第二〇〇三号？啊——！到底还要等多久，光听到这个数字我都快晕了——！」

「可是你不觉得审判的速度很快吗？因为是以一天十件的速度结案，照这个速度再等个二百天……」

「你说得真是悠哉，村田!?二百天可是一整年的一半以上！一个不小心，锦标赛可是会拖很长的。」

「可是涩谷——」

「……没错，是我说的。」

没错，我自己也很清楚，我们之所以陷入滞留监狱的窘境，起因都是我麻烦的固执。

在远离真魔国的港都，达鲁科的渔港遭到诬陷，我跟村田、古恩达被送进监狱。如果当时我没有坚持己见，靠着古恩达的战力逃走。就不会被关在这种地方了。

我们的确是清白的，而且这是不合理的拘禁，所以应该要抗议。不过事情还是有分时间与状况。就算想不透，与其让事态恶化，不如乖乖逃走比较妥当。

「不过我很担心这里有一堆黑发人。」

「嗯，这座监狱里的确不见得没有魔族。因为我们就在这里遇见修巴里耶先生。」

我们在市区和监狱里，都看到这个世界难得一见的黑发者。看来在达鲁科所创立的奇怪新兴宗教，教义似乎跟发色有关。

但是为什么会使用人类土地视为不祥的黑色，该不会这座「谁在呼唤地狱一丁目，啊·跑腿的三丁目监狱」里，存在喜欢黑色的人物。那名人物如果是魔族，而且跟我们一样是遭到诬陷进来，那么一定要设法救他出来。

如此心想的我们刚进监狱没几个钟头，就真的遇到魔族了。

「这就是『地狱遇佛祖（注：指遭遇困难时得到意外的救助），乐园见裸族』——」

女王陛下的仆人·修巴里耶，不晓得是否因为前半生过着瘦如弱鸡的生活造成的反弹，现在卸下魔王职务的他，变得爱脱给别人看。姑且不管那个，因为侵入领海的罪名被捕的他，仍在监狱里等待遥遥无期的审判。虽然蒙华游艇的船主是芬芬，主客是前魔王的冯休匹兹梵谷卿洁西莉亚上王陛下，但是掌舵的人是修巴里耶，所以变成他进来吃牢饭。

在公海上航海却大后悔（注：公海、航海、后悔的日文发音相同）。要是让伟拉卿听到，这点程度的冷笑话也能让他大笑吧。

除此之外修巴里耶还爆出震度六级的事实，其中一个是冯波尔特鲁卿应该解决的问题。剩下的虽然和我跟村田都有关系，但是现在没有多余时间讨论那个。

「这个嘛，也不能因为在几小时内遇到第一个魔族之后就没再见到任何魔族，就断定没有其也无辜受害的伙伴——一」

「你也这么认为吧？可是已经快两个星期了，后来就再也没见到任何魔族。」

跟刚才一样晃来晃去的村田点头说道：

「这就像摸彩第一次就中奖的感觉。」

「然后接下来不管怎么抽。都只能抽到面纸。」

我坐在地上，手指沿着刚才写在地板的「正」字又写一遍。要把涂成奶油色的墙壁当成日历陡用，似乎有点太漂亮了。

「可是今天不是要见觉得有所疑虑的人？」

「嗯，是啊，没错。」

对了，终于跟对方约好在今天晚饭以前见面。

在来到这座监狱的第一天，我们就看到匆匆跑过的黑发人。

我高度怀疑他是魔族，于是连忙紧跟在后。但是根据早我们十天进来的前辈修巴里耶的说法，这在水上港湾都市达鲁科似乎不是什么稀有的发色。

就算是黑色，也不像我们日本人是自然生成，而是刻意染的。只要看发际就能一目了然，可以看到金色或是棕色的痕迹。根据我听到的消息，那是一种宗教行为，在达鲁科持续发展的新兴宗教「直到那天到来教」的信徒群起染发，因此被称为「发黑」。

难怪我和村田走在街上，都没有人过来盘查。可能是达鲁科人已经看惯黑色了吧？但是就我们被当做小偷的经验来判断，「发黑」的风评并不太好。

他们是认为这个世界即将迎向末日，在那天到来以前委身时间的集团。说得好听一点是颓废、厌世，说得难听一点只是一群懒鬼。在每天认真工作的渔夫与家人眼中，把他们视为只会找理由，游手好闲的讨厌鬼。

可能是他们不认真工作，犯了不少偷窃罪行，因此连监狱里的「发黑」受刑人也变得越来越多。

听到这个真相，连我都觉得：「不会吧——」照理来说这群人沉迷在改变外表的宗教里，不可能频繁犯罪。只是碰巧信徒里面有人心术不正，因为信仰坚定的人不可能一直往监狱跑。

但是那个理论在我追在监狱里的黑发男后面，走下建筑物楼梯之后粉碎了。

我跟着人影跑过长型建筑物，在建筑物旁边的楼梯尽头看到与平房区截然不同的景象。如果牢房区是刚盖好的幼儿园，这里就是古老的石桥下方。虽然空间大到足以举办选秀会，但是四处的石墙壁不仅油漆脱落，还长了稀疏的杂草。

没有照明的环境十分昏暗，沉淀的空气也称不上干净，但是有水的味道。那是在这个有点脏乱的场所显得格格不入，新鲜又干净的水味。

我心想这个味道是打从哪里来的，才发现有水道从大厅中央通过。看来这栋细长形的建筑物正下方有水道，而且没有咸味，应该不是海水。也就是说它不是从海流进来，而是从这里流出去，或者是更里面的地方——从港都的中央连接大海的水道。

「……是流向大海的地下水吗？」

村田果然也闻到味道，但是又没办法证实。因为没有踩下最后一阶楼梯的我们，与横贯地下大厅的水道之间，蹲了数不清的人。

要是眼睛还没熟悉昏暗的空间再往前踏一步，应该会把某个人踢飞。拱形天花板附近有点光亮，但是脚下就很暗。只不过看不清楚聚集在此的人们，理由不只如此。而是他们的外表与周围融为一体的关系。

「你们两个，先等我把蜡烛……」

走在后面的修巴里耶手举插着三根蜡烛的烛台。以携带烛台来说过度豪华，但也因此有了三倍亮度，真的帮了大忙。

下一秒钟，我们被映入眼帘的光景吓得发不出声音。

「……真的和传闻一样。」

达鲁科有许多把头发染黑的人，监狱里也是。想不到一切真的有如传闻。

聚集在大厅的人们都是黑发。

这时候大家一起回头看向我们四个新来的。就三根蜡烛的亮度所能看到的程度，他们的眼睛并非黑色。附近的几个人分别是蓝色、接近黄色的棕色，以及浅咖啡色。但是在烛光照到的范围里，看到的头发全是黑色。或许也有深棕色与暗灰色，最起码没有过去常见的金发、红发，以及淡棕色的人。

「你说过『要是这里面有魔族该怎么办』对吧？」

「是啊。」

镜片反射摇曳的火光，村田以夹杂叹息的语气说道：

「现在怎么办？」

能够怎么办，人称「发黑」的集团一起看向我们这边，但是没有半个人开口说话。他们可能真的深信世界末日就快来临，打算在那天到来以前都没有精神地过活。既不工作也不说话，只是蹲在水道边。

「等一下，话说回来这些人为什么会把头发染黑？」

「会不会是基于宗教教义？」

「就算宗教教义也有理由吧，就像是拯救世界的英雄的血是黑色的、信仰的神明眼睛是黑色的等等。只要把原因问个清楚，或许就会明白跟魔族有什么关联。对不起，那个——各位为什么要把头发染黑？是为了赶流行？还是要遮盖白发？」

我一只脚跪在石地板上，向距离自己最近的男子询问。虽然他说的是有点听不惯的方言，基本上共通语在达鲁科还是通用。那一点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还是你们信奉的宗教伟人要你们把头发染黑？」

「……反正这个国家就要沉没了……」

「什么？」

但是男子回给我没精神的消极回答：

「……直到那天到来，我们只是动也不动地度日……」

出现了，是那个关联句「直到那天到来」。跟他们杀时间的方法比起来，我还比较想详细了解他们的教义。

「所有人都要问吗？」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古恩达在背后开口。像他这样的军人，应该很讨厌这种类型的人吧？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高兴。

「但是人数这么多，一个一个问会没完没了。」

「而且搞不好大家的回答都一样——」

「那么和代表见面好了，只是不晓得他人在哪里。」

与其跟这么多没有精神的人打交道，不如找个代表比较快搞定。冯波尔特鲁卿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而他的想法也没错。

「他在这里面吗？对不起——有点事想请问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两手凑近嘴边大喊：

「这里面有医生……不对，『直到那天到来教』的代表在吗——!?啊！」

但是在话还没说完之时，我不小心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幸亏反射神经良好的古恩达从后面抱住我。吓一跳的我往下看，发现附近的年轻信徒抱住我的双脚。他的头发当然是黑色，但是泪水快要夺眶而出的眼睛是水蓝色。

「请不要那么大声嚷嚷。」

「咦？啊、对不起。可是如果你们的代表在房间里面，太小声可能会听不见。」

「那一位不在这里，目前不在水边。」

「水边……」

看来这座大厅不是称为教会或祈祷所，而是水边。原来如此，既然把水道当成河流，那把这里称为水边也不足为奇。

「所以请不要那么大声嚷嚷，那一位通常不在水边。」

「那么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得到他？」

「我们也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找过。反正这个国家即将沉没，我们只是把整个人托付给时间，过着什么事也不做的生活，所以不会做出搜寻那一位的行为。或许已经回去什么地方了。只是那个……」

年轻男子懒洋洋地举手指向内部，也就是楼梯的右边墙壁。那里有个大约一个人高的洞。水道往那里流出，横贯大厅之后消失在对面墙壁的洞里。这么说来，这里算是河流中间。

「那一位来的时候，是穿过那边的洞现身。」

至少他不是从天而降，也不是以涌出的水流化为人形。可是这么一来表示他不是教祖或代表，而是神明本尊。我和神就无法沟通了。

「也就是说只能判断他是『谁在呼唤地狱一丁目，啊·跑腿的三丁目监狱』内部的人？」

「……唉……」

「我说信徒先生，你怎么了……」

「我好累……」

他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只不过是说了一点话，却仿佛跑三圈四百公尺操场般地喘气。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是这样进到店里偷东西时，应该没办法逃跑吧？

即便犯人毫无工作意愿因此行窃，但是监狱里的「发黑」持续增加的理由，似乎也包含无法逃走的健康状态。只不过我跟「直到那天到来教」的信徒不一样，对自己的体力可是充满自信，不可能讲个话就快累瘫了。

「那个洞到底通往什么地方？走进去看看好了。」

「咦，不会吧？请不要那么做。」

「不，我不会做出让各位疲惫的事。」

我挣脱年轻信徒的手，准备拨开人群前进。但是走没几步路，又有好几个人紧紧抱住我的大腿：

「请不要那么做。不——要——啊——」

「不——要——啊——」

「不——要——啊——」

「山——田——（注山田太郎，棒球漫画《ドカべン》的登场角色。后来加入西武狮队）」

「啊、这里有岩鬼（注：岩鬼正美，棒球漫画《ドカべン》的角色，后来加入大荣鹰队）喔，涩谷。」

「村田，现在不是提敌球选手的时候。」

站在前面半步的古恩达一脸困惑。面对如此软弱的抵抗，又不能粗鲁地甩开。只是如果一个一个礼貌地请他们退开，那么永远也到不了目的地。这个情景简直像要渡过高达腰际的手臂之海。

「嗯——这个声音与手臂，不禁让我想起船幽灵。」

只有修巴里耶一副很愉快的样子。如果是地球上的船幽灵（注：传说中的日本鬼怪），拿破杓子给它就能摆平，但是在这里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啊——唯独这时候希望自己是电鳗还是什么。」

这时有个人从懦弱的人群当中站起来。我们与船幽灵瞬间停下动作。

「都是我不好！」

这时候与其说挺身站出需要勇气，倒不如说他是在这群人里最有气力与体力的男人。

「我不该把那些活蹦乱跳的人带到水边！」

而且声音很有精神，太棒了！

「那些活蹦乱跳的人不该来到水边。都怪我让他们跟在后面，我不该让他们跟踪我的。当时如果我没有在监狱的走廊上奔跑，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他们也不会发现这里。」

「这个嘛，虽然你提到跟踪和发现这里，但是这里没有任何暗门或密道喔……？」

话说回来入口就在建筑物的旁边，而且还是门户大开。但是起身的男子完全不听我的话，只是不停责备自己：

「都是我害的，我还没脱离过去开朗的生活，不知不觉在走廊上奔跑才会把活蹦乱跳的人们引进来。啊——我太幼稚了，无法抱持觉悟面对那一天的到来。」

当我们把烛台照往他的方向，发现勇敢站出来的人是一名年约二十岁的年轻人。他的头发当然是黑色，但是眼睛是蓝色。脸颊比其他信徒看起来更加红润健康，搞不好是刚入教的新人。也许是横条纹囚犯服的关系，体型看起来有点宽。

「既然如此，我决定要负起责任！」

红润的脸颊一下子涨红，紧握拳头靠着大腿，露出不像是「直到那天到来教」的信徒会有的热血举动：

「我想找那一位谈谈，拜托他跟那些活蹦乱跳的人见面。等下次那一位现身，我会出面提出请求，因此希望活蹦乱跳的人们能够耐心等侯！」

「如果你能帮我们预约，那就拜托你了……」

「请耐心等候！」

有如船幽灵一般挥动双手的人们也赞同他的想法：

「请耐心等候——」

「请耐心等候——」

「星一彻——（注：棒球漫画《巨人之星》主角星飞雄马的父亲》」

「啊、飞雄马的爸爸也在喔，涩谷。」

我说村田，现在不是聊中央联盟的时候。

「我这个人最擅长等待了。」

至于修巴里耶则是很有精神地点头同意。





4

我数着脚下的线，算算从那天起已经过了几天。

自从那天以后，虽然我们数度来到那个有水道的地下室，但是「直到那天到来教」全体信徒发动船幽灵作战，说什么也不让我们下楼梯。过了十天已经准备放弃的我们，终于在昨晚——也就是在我们进监狱第十三天的熄灯之前，接到苹果脸先生的联络。

对囚犯而言，只有一天两次的早晚餐是当天的重要活动。因此在天还没黑时吃过晚餐，再来就没什么事好做。没有人会为了出狱后的二次就业，在熄灯前的三小时努力学习准备考取证照，或是为了自己犯的罪忏悔，向祖国的神明祈祷。在这里完全看不到那种令人敬佩的家伙。

大家只是不厌其烦地过着吃饱休息的懒散生活。还有人从餐厅把甜点带回丰房，然后躺在床上慢慢享受。过了不久值班守卫就会响起熄灯号，吃得饱饱的大家便会直接就寝。

原来如此，一日再续这种自甘堕落的生活多年，就算出狱也无心认真工作吧。

尽管如此，我和村田可能还太过年轻，无法比其他受刑人懒散。只要有空，我们就会努力维持体力以及预防提早痴呆。我是做伏地挺身跟吊单杠的运动，村田则是与没有解出来的方程式奋战。

昨晚待在双人房床铺上的我做着仰卧起坐，村田也在锻炼他的左脑。那位苹果脸先生刚好在我数到第四十八下时冲进我们的牢房：

「可以见面了！」

「嗨——苹果脸先生……你有点瘦了？在减肥吗？」

「不——不不，我的腰围没什么好在意。倒是那一位、那一位，答应跟活碰乱跳的你们见面。」

那真是好消息！

时间是明天下午的晚餐前。届时他会派一名信徒过来，我们就能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情况下前往「水边」。

只不过他只接受两名「发黑」到水边。如果带着其他人，信徒将会一如往常全力阻止。

「『发黑』……指的是我们吗？」

「想也知道吧——？毕竟冯波尔特鲁卿跟修巴里耶先生怎么看都不是黑发。看来对方暂时把我们当成伙伴了。」

于是我们带着不安与兴奋的心情度过一夜，迎接会面的早晨。

仔细想想，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见过好几次身分崇高的人物。如果我有手机，联络人清单应该很壮观才对。像是国王、富商、贵族、王家末裔、蒙面女领主、少年王、超绝汁美形、美少年、鱼人公主、宝物猎人、木乃伊、僵尸，还有骸骨。

但是与新兴宗教的领导者见面，应该是十六年的人生中头一遭。不，等一下，那么骸骨呢？应该也和宗教有关系吧？在墓园与骨地族嬉戏的我，从远处看来像是宗教的地狱受难图吗？说不定还是《毒女艾妮西娜》系列的插画。

「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古恩达不太高兴地说道。他在我们牢房外摆张椅子，坐在那里杀时间……不，是集中精神织毛线。既然在走廊制作毛线娃娃，表示已经不再隐藏自己的兴趣吧？这也算是相当有勇气的表白。

「即使是把头发染黑的教团，教祖也未必是魔族。如果是魔族，反而会尊敬黑色才对，不可能随便染在自己身上。」

「的确有可能——而且很难想象自称是真王的人会在外国创立新宗教。」

「你们说得部很有道理，谢谢你们的吐槽，让我没了干劲……」

面对优秀友人的冷静指摘，我把脸埋进双膝之间。

其实我也不知道教团代表是不是魔族。

但是又觉得搞不好他是和真魔国有所渊源之人，或者那个集团里有魔族相关人物。只是实际上应该如同他们所说，可能性很低。

「我们只是不希望看到你事后沮丧的模样。所以提醒你不要过度期待。」

同样在走廊踩着踏台上上下下的修巴里耶先生，露出闪着洁白皓齿的健康笑容说道：

「不不不，不管是不是魔族，面对新的邂逅总会让人心跳加速。」

由于他的身材是经过彻底的肉体改造得来，因此平时就很在乎维持与管理。光是听他的兴趣是踏台上下运动，我就对这个人抱持好感。

这座监狱是以身高分配牢房，所以他们的牢房距离这里很远，算是位于巨人区。但是为了保护我跟村田，因此每天都会有如随扈一般待在我们牢房前面。

既然监狱这么平和，因此我们说有办法保护自己，但是「你们不了解封闭空间真正的可怕。」一句话，就轻易驳回我们的主张。

村田倒是表现出非常欢迎的样子。他说：「不管怎么样，我们四个人在一块总是比较好。」跟次男、三男比起来，他似乎与身为长男的冯波尔特鲁卿比较合得来。虽然很意外，可能因为他是独子，所以被具有兄长风范的对象所吸引。

不是国民美少女的国民兄长古恩达，视线盯着毛线编织说道：

「已经与艾妮西挪与云特取得联络，派遣交涉团的安排也就定位。就地理位置来说可能要花上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在那以前希望你们好好待在监狱里。」

「你说联络是怎么联络？我们又没办法飞鸽传书。」

「就算没有鸽子也有办法。」

他边说边织着圆滚滚的白色物体。难不成那是白鸽？

「喂，新来的。」

小跑步过来的守卫，站在古恩达旁边不晓得在叫谁。

「什么事？」

我们四个人不约而同回答「什么事？」、「啊。」、「咦？」、「嗯？」就入狱天数来看，我们四个都算新来的。

这下子变成过来叫人的守卫不知所措。也许他本来就比较胆小，只见他畏畏缩缩地拿着手上纸条与我们一一比对。这时古恩达一把抓住那名年轻人，用充满迫力的低声说道：

「我看你才是新来的吧？这十天来第一次看到你这个新面孔。」

「冯波尔特鲁卿别这样，不管哪种职业都有菜鸟。」

连村田都笑着吐槽，这下子真不晓得谁才是犯人。

「有、有人要找新来的……壁虎组二九七号是谁？」

「啊、是我。」

修巴里耶一面举手一面轻快下了踏台。仔细想想，我们当中只有他会有人过来面会。

真魔国大概没有人知道我们三个人身在达鲁科的监狱里，所以不会有人过来。

「不过我万万没想到接见室是这么宽敞的开放空间。」

我印象中的监狱接见室，是囚犯与家人面对面坐着，各自拿起话筒说话的地方。

他们之间隔着厚玻璃，妻子边哭边抓玻璃，丈夫则是伸手贴着玻璃。充满「啊——被迫拆散的这对夫妻，他们的命运将会如何!?」的感觉。

但是实际一看，这里是个明亮的开放空间，根本没有任何玻璃分隔。

没有被拆散的夫妻，也没有像老妈以前最爱的Wink（注：日本的女子偶像团体）唱「寂寞的热带鱼」的合掌动作。

眼前只有春天的野餐场面。

偌大的接见室里排列数不清的大桌子，坐在那里的家人开心地拿出便当与饮料。

年轻的父母一面聊天，一面看着在里面跑来跑去的小孩子。

那样的光景如果不是父亲穿着红白条纹的囚犯服，没有人会想到这里是监狱。

有趣，真的很有趣。

「又露出超乎想象的表情了——」

「因为就我的印象，应该是忍受艰辛的家人短暂重逢的景象。」

「正因为是短暂的重逢——」

修巴里耶一面环顾四周，一面开朗说道：

「——更希望用愉快的表情相见不是吗？喔、找到了！」

视线前方站着一对男女。他们似乎也在寻找会面对象，因此在桌子之间穿梭。

闪亮的金发、丰满的胸部、眩目的雪白肌肤，来者正是冯休匹兹梵谷卿洁西莉亚前任女王、现任上王陛下。

男子则是洁莉夫人现任男友——不沉的芬芬，也就是史蒂芬·芬巴雷恩。

不过称呼他男友，修巴里耶就太可怜了，所以称他男友之一吧。

芬芬是地道的西马隆人，也是难得与魔族关系亲密的人物。

那或许是因为洁莉夫人魅力出众的关系。

由于他一开口就是对洁莉夫人的赞美，连家庭陷入分居危机的达卡斯克斯，都为了实践拼命赞美妻子的建议，记了好几张笔记回家。

有如「赞美的涌泉」的洁莉夫人发现我们，并且朝我们挥手。

周围人们的视线全都众集在她的身上。

那么耀眼的人从眼前通过，别说是男人，就连太太的视线也固定在她身上。

「修巴里耶！咦？陛……不，年轻人。天啊——你们两位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咦……咦咦？」

洁莉夫人发出不像她会有的惊呼声：

「怎么连古恩达也在！」

感到讶异的她穿着带有光泽的深绿色礼服。背部跟胸部都是大胆的深V，而且肩膀是绑带。雪白的醒目肌肤很搭她的眼睛颜色，所以穿起来很好看。但想必一百人之中，有二十人没想到她是眼前这名高大男子的母亲。

不过洁莉夫人有一个问题。

「……母亲大人……」

古恩达用他的大手扶着额头说道：

「太大胆了。」

「哎呀、母亲打扮得这么漂亮来会面，真不敢相信儿子竟然一点都不高兴！」

事实上这里是监狱，但是洁莉夫人却抱持教学观摩的心态，说什么「妈妈打扮得年轻漂亮，不是很有面子吗？」这种话。虽然在旁人眼里他们实在不像母子。

「话说回来在教学观摩日时，我妈妈也穿着粉红色套装参加……差点让人误以为是怀念的『小泉童子军（注：日本政坛受到小泉纯一郎影响而当选的新科议员）』。」

「我家有时候是爸爸突然跑来参加教学观摩，好像是妈妈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但是班上只有几个人是爸爸参加，站在婆婆妈妈之间很不自在吧。」

「感觉好像无法跟家长会切断关系，真的很可怜。」

看着笑容满面的母亲与愁眉苦脸的儿子，我与村田不禁讨论起来。看来每一家的儿子都为了母亲的问题伤透脑筋。

看着两人的史蒂芬·芬巴雷恩意外露出满意的表情：

「有时是少女、有时是母亲、有时是小恶魔，那就是她的魅力。各位难道不觉得无论缺少任何一点，都无法成就那位女性吗？」

说什么小恶魔，她本来就是魔族。

「芬芬先生的台词还是一样诗情画意。」

「哎呀，是吗？诗情画意吗？我只是直接说出看到的事实而已。」

跟着修巴里耶前来面会的我们，结果变成六个人的家庭，聚集在墙边的桌子旁。如此一来就能毫无顾忌地聊天，反正四周的人都把焦点放在自己的家人身上，应该没有囚犯会来偷听我们讲话。

「两位似乎是在前往真魔国的途中，但是不幸来到这种地方……命运怎么会如此捉弄人？我还以为您是在陪儿子视察他国监狱。」

性感的上王皱起柳眉，可爱地叹了口气，一副打从心底同情我的表情……

「真的是太可怜了，不过您如果表明身分，应该会被立刻释放吧？如果您不敢开口，我去帮您说怎么样？」

「不不不，洁莉夫人，要是跑去说明我的身分就糟了，千万不能说出来。若在证明清白以前暴露身分，不仅会让他们误会『堂堂的国王也会犯罪？』而降低人类对魔族的信赖感，甚至是让他们抓住弱点把我们当成交换条件，那可就麻烦了。」

「是吗？」

上王陛下一副不明白的表情：

「可是一直待在这么辛苦的地方，不如表明身分快点回国比较好吧？如果是我就会那么做，两位真的很能忍耐。不过已经没事了。」

白皙的纤指握住我的手，长长的指甲上面还装饰着贝壳碎片。

「芬芬交游广阔，会帮两位准备最棒的律师。我也会紧急以飞鸽传书通知真魔国，请国内立刻派人来接两位，还请尽管放心。」

「谢、谢谢你。」

原来古恩达盘算的联络手段就是这个？只不过手被握住的我竟然不知不觉脸红心跳。我这个混蛋，稍微分辨一下时间地点吧。

但是性感女王之所以握着没女人缘的男高中生的手，目的不只是为了让我鼓起勇气。

「这里的设备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感到不便的地方？有没有好好吃饭？」

「没问题的。」

「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消息了。倒是我不知道这对于逃狱是否派得上用场……」

「啊？咦，什么？那个……我现在没有考虑过逃狱的事。」

迷人的熟女扬起眉毛，嘴巴变成惊讶的O字：

「哎呀——陛下，您可是冤罪入狱吧？既然这样，将计就计背着典狱长进行危险的逃狱是一定要做的事。年轻又帅气的逃狱犯在逃狱途中受伤，然后与温柔照顾他的女性坠入情网可是少女恋爱故事的王道。所以这个请拿去吧。」

原以为真魔国的毒女系列作品发行太多，想不到洁莉夫人是看多了言情小说。

总之她在不被周遭人们发现的情况下压低身子，悄悄从乳沟取出一个金色小东西，然后让我握在手里。

虽然是金属，但是摸起来温温的……难不成这就是令人神魂颠倒的女王体温!?这就是乳沟的温度!?一想到那里，我心跳又变快了。那也难怪，毕竟我自从离乳之后，一直没有机会确认女性胸部的温度。

既然这么温暖，她的双峰之间想必很美。

「虽然很想给您更派得上用场的工具或武器，但是这里的职员不肯让我带进来。」

「一点也没错。由于我对交涉这种事颇有自信，因此提出想带便利物品进来监狱的建议，但是狱方非但没有答应，还立刻一口回绝我。无法立即帮各位送必需品进来，身为商人的我感到非常羞愧。」

当我战战兢兢地张开手指，才发现我手里握着一把金色指甲剪。

「洁莉夫人拿这种东西给我，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应该说我属于不锈钢指甲剪派的。」

这种黄金指甲剪，感觉每剪一次指甲就会伤到刀刃。

「而且这个照理说是要带给修巴里耶先生的吧，我实在没理由收下它……」

当我看往修巴里耶的方向，只见他摇头露出「千万不要这么说」的表情。而且右手做出类似演歌的表演动作，仿佛在说「你收下吧」。为什么，既然是心爱的洁莉夫人送的礼物，应该很想要吧？

古恩达低声说道：

「你就收下吧。不要在这种场合互相推来推去。」

「不是，可是你不是预定带点什么派得上用场的东西给修巴里耶先生吗？最快明天再拿东西给我也行，不然我真的会对修巴里耶先生过意不去。」

芬芬轻轻摇晃威严的胡须：

「照理来说，责任应该归咎在我这个船主的身上，但是达鲁科的士兵完全不听解释就带走你了。」

「就是说啊，修巴里耶，你在掌舵时遭到逮捕，真的是很倒霉。但是一想到如果当时是我掌舵……天啊，真是让我害怕到无法想象！」

她的儿子马上在旁边念念有词：「就算是那样，你应该会拿皮鞭击退他们吧。」

令人在意的是修巴里耶几乎没有开口。

因为他跟我们在一起时非常热情，并且告诉我们这几十年来对洁莉夫人的爱意。这两个星期他不断对我跟村田述说他过的是跟在洁莉夫人后面、大部分算是单相思，而且几近跟踪狂的生活。

但是一旦与最爱的洁莉夫人重逢，却反而显得安分许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件事你一直挂在心上吧，修巴里耶先生。」

我试着转移话题，想要帮他加油打气。

「你不是一直对我们说『幸好当时驾船的不是洁莉夫人』、『幸好被逮捕的是自己』吗，修巴里耶先生？」

「是、是是是、是的。」

听到反常的声音，我们三个不禁讶异得下巴快要掉下来。想不到这个男人居然会这样。

「呃——只要能保护洁莉夫人，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我们万万没想到修巴里耶先生这么有男子气慨……对吧，修巴里耶先生!?」

「啥，啊、是的、不、没有——」

不只脸红，脖子也是一片通红的修巴里耶一直低着头。难不成这个男人是真魔国最懦弱的男人!?

难道他是个只会讲许多冠冕堂皇的话，一旦面对本人就连一句话都说不好的恋爱胆小鬼吗？如果真是那样，我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做出历经百年的跟踪行为。

彻底被他打败的我移开视线，发现有一名到处乱跑的小孩从我们身边经过。

那是一名柔软的金发齐耳，年约四岁的小男孩。

我心想他怎么拼命往下看，原来是在追逐一颗黄球。那颗球比男孩的手再大一点，到底是用丢的还是用踢的？

尽管这个画面只是从我眼前闪过，我仍然试着想象达鲁科会有什么样的球赛。因为这里是水上都市，所以是水球？但是如果在海上投球，恐怕会有球回不来的状况，看来还是应该在陆上玩手球或排球。那个大小应该不是棒球。

「不然你想怎么样，王八蛋——！」

当纤细的四肢刚好从我旁边经过时，距离十公尺的桌子传来北野武风格的怒骂声。我不由得回头，看见有三名男人站在那里。当满屋子的视线集中在他们身上瞬间，其中一人揪住旁边某个男人的衣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他摔到坚硬的桌上。

另一个人想制止他们，但是隔壁的人却扑了上来，我根本来不及反应这是为了什么。

专心追球的小孩完全没发现到前方危险的争斗。他一面踩着小步伐，一面笔直往前跑。

还没想到该怎么办的我，已经率先起身往前冲。我听到背后有椅子倒地的刺耳声响，以及村田大叫「等一下！」的声音。这叫我怎么等得下去。

透过世界新闻与世界冲击画面的节目，我看过好几次监狱暴动的景象。当然都是规模大到放火烧东西或放水，还有破坏围篱和威吓射击，跟眼前发生的小规模斗殴截然不同。

但是那种大规模的暴动，或许起因就是这种小事。最好的证据就是原本充满和乐的接见室，现在成了骂声四起的混乱场面。

当我追着那名孩子时，参与暴力行为的人已经增加到十人左右。他们不只挥拳殴打，还有人猛踢倒地者的腹部。我突然想到在几秒钟前，我还在为那颗球是用丢的或踢的这种小事情烦恼。

我的手指摸到他的衣服，并且拼命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过来。首先是碰到干燥的衣服，接下来是衣服下面的温暖身体，然后整个人倒在我怀里。为了避免他摔出去，于是我抱着孩子直接转身，顺利地以背部翻滚。

接着我伸直膝盖，不断重复那个动作。就算只有一厘米，也希望尽量远离那个地方。而且在短短几秒钟前，正在斗殴的大人还往我与男孩所在的地方踩下去。

我原本准备直接爬开，但是男孩在此时察觉到眼前的状况，吓得紧抓住我不放，害我没办法乱动。我不断安慰他「没事的。」但是我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对自己，还是对着男孩说。不过撞到地板的右手和腰感觉好痛。

先前只听到可怕怒骂声的听觉，这时也听到女性的惨叫声。因此分心的我，突然感觉左腿有种被铁球K到的冲击。

因为视野被挡住，虽然知道前面站着人，但是没机会看清楚脸孔。我抱着男孩背对这个混乱的场面。

这次没有感受到任何冲击。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桌脚咯咯作响地剧烈摇晃。当我正听到柔软物体撞击家具所发出的低沉声音时，有个红点落在我的浏海前方。

血。

「古恩！」

我抬头一看，冯波尔特鲁卿就站在距离我不远的后面。至于刚才咯咯作响的桌上，躺了一个有如烤乳猪的男子。

「古恩达，血……」

他顿时露出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表情，后来终于明白那是指他自己，于是缓缓把手贴在额头上。

「啊啊。」

从太阳穴沿着耳朵流下的血虽然沾到手指，但是他一副不要紧的模样，连擦都不擦一下。看着往下移动的那道红线，我赶紧伸出右手：

「来，快点……」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古恩达整个人开始摇晃，而且往前跪在地上。这次可能真的觉得痛了，我看他闭着一只眼睛，伸手压住后脑勺。

「古恩！」

在我大叫的同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堆守卫。光是大略算一算脚的数量，每一名囚犯就被四、五名的守卫压制。

可恶，既然要来怎么不早点来？要是在刚开始只有三个人大吵大闹的阶段制住他们，事情就不会闹这么大了！

原本在我怀里的温暖感觉突然消失，原来有人把哭个不停的男孩从我身边拉开。我的指尖只留下干燥布料的触感。我看到一名看似担心的女性站在护送他的守卫前方。

太好了，她应该是男孩的母亲吧？这下子没事了。

我忍住左腿的疼痛试图站起来，一名亲切的守卫过来帮我一把。不，不只一个人，而是两个、三个人。而且他们之所以靠过来，并不是基于好心帮助我。他们从两旁抓住我，让我的双手无法动弹，准备把我带走。

这个状态简直就像遭到刑警左右包围的犯人。

「喂喂喂，等一下！我什么事也……」

「废话少说，跟我们走就是了！」

「这怎么行？我什么事也没做，你们误会了！」

「安分一点！」

完全被误会了。就连压着后脑勺的古恩达也被五名守卫逮捕。明明我跟他都是受到连累，现在却被当成现行犯。就算要反抗也寡不敌众，我几乎是被抬着离开。

「就跟你们说这一切都是误会！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我没有参加这场混战！」

这时我的眼角瞄到被修巴里耶抓住肩膀的村田。

难得他会直呼我的名字。他正往前踏出脚步，打算冲到我身边。

「不要过来！」

「可是涩谷……」

「放心，我没事。今天、傍……」

今天傍晚有很重要的约会，是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约会。如果我跟村田没有过去，那就白费工夫了。

既然我无法赴约，至少村田也要去。

「拜托你了！」





5

若地上的居住区是乐园，这里就是地狱。

「……不，应该不算……根本不像地狱那么可怕。」

这里的确很昏暗，而且潮湿又阴冷，但是房间角落没有骸骨，也没有充满血腥味。

不过直走三步就会撞到铁门或墙壁，双手往两侧伸直，指尖也会碰到墙壁。如果有密室恐惧症的人，或许无法忍受条件如此严苛的环境。但是对我来说，比起狭窄的空间，黑暗还比较容易忍受。

「没事的，还看得见。」

虽然四周是没有油漆的裸露石壁，因为表面不平滑的关系，在我讲话时不会有回首。慢慢吸进带有些许霉味的空气，我再一次自言自语：

「看得见。」

昏暗的视野里隐约浮现白色物体，是我自己的手掌。没问题，我的眼睛还看得见。

虽说有灯光，只是从铁门上的小窗口透进来的余光。那个小窗口应该是用来监视犯人，大约只有CD盒的大小，而且还从外面关起来。我就是利用从缝隙透进来的走廊灯光，确认自己的手掌。

即使眼睛已经习惯黑暗，还是无法观察四周的环境。

在这个方形石壁房间里，别说是上下床铺，连厕所跟洗脸台都没有。走了几步用指尖进行确认，发现门对面的墙边有宽约十五公分的沟道。

难不成那就是厕所!?

再次说声：「尽管如此——」这里不是地狱。

过去在参观世界遗产或城市的时候曾经见过，中世纪欧洲监狱都是这样。像是政治犯被关在这样的小房间，或是城堡地下室设有幽禁囚犯的牢房等等，都是这种感觉不是吗？

也就是说，我现在只是来到正统的监狱，而不是地狱。

至于受到连累的我被带来的地方，是把在所内闯祸的犯人隔离起来的禁闭室。它的目的是要惩罚犯人，因此禁止与其它人在牢房里有任何接触。

所以我独自在这又暗又窄的房间里，站了大约两个小时。

虽然对这个状况相当不安，我依然能在不安之中保持理智。

当时的我差点失去理智。

当时的环境乌漆抹黑，孤单的我几乎快要渴死，而且还失去最重要的伙伴。相比起来现在的不安指数只是等级1，顶多是被关进小学打扫用具室那种桯度。

可能是回想起更可怕的时刻，身体有点颤抖。或许不是记忆重现，只是单纯觉得冷。

我觉得左大腿有点痛，摸了一下只觉得热，但是没有湿黏的感觉。可能是在混乱之中被踢到，应该没有出血或骨折的疑虑。经过一天严重的肿胀之后、大概就会变成淤青。

除此之外并没有明显的伤势。顶多是保护小孩的右手肘稍微破皮。

倒是古恩达不晓得怎么了？当我双手被抓住、带走时，他只是毫无反抗地愣在原地。像他那样的武人难得有那种状况。我快被带走时看到他压着后脑勺，可能是撞到头了。

接下来我的眼睛被蒙起来，不晓得他后来如何。我很担心他额头流血，只希望他没事。

当我站着凝视眼前的铁门，忽然察觉从缝隙透进来的光线。虽然我无法确认房内状况，也不能确认外头的状况，既然外面有光，与我所处的空间相比还是比较清楚。

从外面盖住的小窗口无法从内侧打开。我试着用力推，顶多只是多了五公厘的缝隙。我的头不断摩擦铁门，到了头发快要烧焦的程度，才好不容易能够用一只眼睛往外看。

在模糊的视野里看得见灰色石头地板，除此之外便无法确认。

从仅有的五公厘缝隙无法推测通道有多宽，以及对面是否也有一样的牢房。

「古恩达？」

一旦说出这个名字，就非常渴望听到他的声音。我说什么都要确认他平安无事。虽然不敢奢望有所响应，还是把脸贴近缝隙呼叫他的名字：

「古恩达，你在附近吗？古恩达！」

但是回应的不是悦耳的低音，而是有点高亢的沙哑男声：

「吵死了。」

吓了一跳的我连忙离开铁门，寒冷的感觉剎那从腹部与胸部离开。

「你、你是谁!?这道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我还想问你是谁。」

男子的声音不是从小窗口的缝隙传进来，而是完全反方向。照理来说那边只有石壁，以及沿着墙壁挖出来的沟道。

「隔壁的，那个沟道是连贯的。那个正如同你想象的是厕所，但是我不用。反正一天会放风两次，在外面上厕所还比较轻松榆快。所以我都是这样。」

他可能是太久没说话，不仅声音沙哑还干咳了几次。

「把它用来跟隔壁的人说话，真是再恰当也不过。」

「原来如此，你那边也是禁闭室吗？」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难不成你以为这里是贯穿岩石，只建造一间牢房的特别监狱吗？听你的声音似乎还很年轻，到底在想什么？当你突然被带到只有我一个人在的地下室，我心想你怎么沉默了好一阵子，现在却在呼喊女人的名字。从那个古恩的名字判断，对方应该是女人吧？是你的女朋友？」

我想到现在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做搬家的问候，于是再次贴着铁门说道：

「要你管，根本不关你的事！古恩达，喂——！在的话就回我一声，冯波尔特鲁卿！」

但是那个人一听到古恩达的全名，语气不禁大变。那不只是惊讶，还充满疑惑跟畏惧：

「你是冯波尔特鲁卿的亲属吗!?」

「亲属……并不算。」

「那是他的部下啰？古恩达阁下在这里吗!?可是我不懂，像他那么伟大的人，怎么会落入这种罪犯的巢穴？」

他擅自认定我是古恩达的部下。但是订正「不不不，我是他的上司」又很奇怪，就这样将错就错也没什么大碍，所以也没多做解释。反正我说自己是古恩达的上司，大概也没有人会相信吧？

话说回来这个男人是谁？我万万没想到会在突然被带进来的地下禁闭室里，遇到认识古恩达的人。而且对方一听到他的名字，马上改掉原本轻率的语气。

难不成在如此遥远的士地，还遇得到冯波尔特鲁卿的崇拜者？

「请你告诉我，阁下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他被达鲁科那些居民骗了吗？」

「啊——呃——那个——」

真是伤脑筋。对方似乎是光听到古恩的名字，就连语气都会改变的死忠粉丝。面对在墙壁后面可能危襟正坐的男人，我哪敢说出我们是因为偷窃酸梅大小的石头而遭到逮捕。

自己崇拜的武将居然干出偷窃这种事！他铁定会沮丧到不行。

而且再仔细想想，截至目前为一直闹别扭的人不是古恩达，而是我。

「……啊——呃——当我们航行到达鲁科附近，好像不小心侵入领海而遭到逮捕……」

「你说阁下侵入领海？」

「不是冯波尔特鲁卿，而是古恩……是阁下的伙伴，也就是舵手本来想航行公海，虽然『在公海上航海却大后悔』……我不是在说冷笑话。」

「那真是令人遗憾。」

看来那个男人被我说服了。虽然对他有些过意不去，但是我也没有说谎。毕竟古恩达的伙伴在航行途中因侵犯领海而被带走是事实——修巴里耶先生的确是伙伴。

「话说回来，你又是谁？既然你知道古恩达……既然你知道阁下的名字，表示你是魔族吗？你曾经是他的部下吗？」

石壁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等了将近二十秒都没有回答，害我不禁想把嘴靠近相通的沟道对他大喊：「喂～～」但是等一下，虽然好一阵子没人使用，它终究是流水面线式厕所。

当我开始心想「如果挥拳打墙壁，只会发出『啪！』的声音」时，邻居终于开口：

「不，我不是部下。我是魔族的敌人。」

「你是敌人？但是身为敌人的你，却是古恩……达阁下，是冯波尔特鲁卿的粉丝？我知道了，也就是说你虽然是敌人，却是拥有高度理性的人，那真是太了不起了。」

根据这两个星期得到的信息，水上港湾都市达鲁科的「谁在呼唤地狱一丁目，啊·跑腿的三丁目监狱」是聚集来自世界各地囚犯的「罪犯大融炉」。这个只听到声音的男人，一定也是从哪个遥远的人类国家送来这里吧？

「是吗？那你是西马隆或哪个国家的人啰？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就算过去是敌人，你还是很尊敬古恩……达阁下吧？既然如此，为了他好请你告诉我，你是否看到我被丢进这里的那一刻？你是否看到古恩也被送进其它房间？或者只有我被带到这里!?话说回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以整座监狱来看，这里是在哪边!?」

「喂、等一下。你先等一下，我已经很久没跟其它人说话了。」

我听到隔着沟道的邻居正在咳嗽，好像是突然开工的喉咙不太舒服的样子。

「首先这里是『谁在呼唤地狱一丁目，啊·跑腿的三丁目监狱』的禁闭室。是让你这种在监狱里制造问题的囚犯，以及无法适应团体生活的囚犯进来暂住的独居房。它就位于地下二楼，若要追究是在整栋建筑物的哪里，我想应该是在西边。」

原来如此，地下二楼西边。

「你被带来时几乎没有什么声响。因为你的房间跟我这里一样很不方便，我只能够从小窗口的缝隙看到你步行的双脚。还有听到关上铁门的声音，接着是听到守卫走回岗位时所说的话。听说你是想对面会者的小孩施暴，才暂时被送来禁闭室。」

「对小孩施暴!?」

这也太夸张了吧？我只不过是想让那个孩子离开现场，我的行为根本就不像施暴，要诬陷我也要找个合理一点的借口。

「我才没有做那种事！」

「我大概猜得出来，反正就是故意找碴。因为不管用什么理由，守卫就是想欺负囚犯。只不过在稍早以前，我有听到什么东西拖行的声音，跟不远处的关门声音，因此可能有一个人在你之前被带进这里。」

「那个人搞不好是冯波尔特鲁卿！」

「因为只听到声音，所以我无法断言。加上这里有一整排门，走廊的对面只有墙壁，如果阁下被监禁在这一层楼，应该是在隔壁……」

我没有听完他的话，立刻冲到对面的墙壁。当然没有到足以冲刺的距离，只要往旁边走一两步就到了。

「古恩达！你在吗？喂～～你在那边吗!?古恩！」

搥打牢狱墙壁的我只听到拳头与石头撞击的声音。尽管如此，我还是一面捶打墙壁，一面重复呼喊古恩达的名字。

「冷静一点，不是那边！是我这边，我的隔壁！」

直到听到邻居先生急忙透过墙边的沟道阻止我为止。

「那你帮我喊，请你帮我叫他。」

「怎么了？为什么那么急着找他？听你的声音应该还很年轻，也知道你陷入困境感到不知所措，但是你这个样子怎么上战场打仗？」

「这还用说？因为我跟你不一样，还不曾上过战场！」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才惊觉自己失言了。

没有人喜欢上战场。就连我隔壁的那个男人，也是因为奉上头命令逼不得已才上战场。就算他是自愿的，应该也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们不得不战斗吧？但是我的说法简直是针对他个人，而且好像觉得幸运生在和平时代自以为了不起，然后把错归咎在他身上。

果然没错，墙壁那一头再度陷入沉默。

声音消失之后，我感到更加胆怯。加上自己以前曾有过类似的经验，所以更加害怕。现在可以透过小窗口看见灯光，因此不用担心视力有什么问题。但是当人独自处在又黑又冷的空间里时，不禁会怀疑自己究竟能保持理性多久。

「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说。」

「……没关系。」

「因为我太担心古恩达阁下，说话没有经过大脑，真的很抱歉。」

「不，真的没关系。你说的也是事实，我就是上过战场才会在这里。没关系，不要太在意。所以你现在拼命喊阁下的名字也没什么意义。既然你都这么大声嚷嚷，要是身在同一列牢房的他意识清醒，应该早就听到了。即使这样他都没有回应……」

我脑里浮现被蒙上跟睛前看到的古恩达。

他的太阳穴在流血。不只是那样，还因为被某人殴打后脑勺而感到昏沉。当时的他按着脑袋，这太不像他了，居然毫不反抗地束手就缚。根本不像平常的他。

难不成……

「我明白。」

如果他因为受重伤而无法响应……

如果他因为受伤而失去意识，直接昏倒在跟我这里一样又窄又暗又湿的场所——

「我该怎么办？」

我明明发誓过，再也不让任何人遭遇同样的状况。

我的拳头靠着冰冷又粗糙的石壁，无法动弹。我感到膝盖无力，连要站立都很困难。几乎看不见的视野居然在摇晃，我不知道是自己的头晕？还是四周环境在转动？

我听到远处传来某人的声音，但那不是物理性的距离，是来自我的体内，来自我脑中最深处，是不需要透过听觉就听得见的声音。

在说什么？

若是担心战祸，就把创主……

「喂！」

我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某人的声音在干扰我。这时就算我抬起头，面前也是石壁，能够跟我说话的对象不在这个房间。那个声音如果不是幻听，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现在帮助我保持理性的，不是从脑了深处传来的声音。但是我的确听到金属碰撞声。

「喂、振作一点！年轻人！」

隔壁又传来同样的金属声，看样子是踢门的声音。猛烈的声音重复了二、三次。那在替我壮胆，让我知道自己附近有活人。

「要是在这种地方失去理性可就完蛋了！虽然你可能因此得到解脱，但如果想出去外面就要振作一点！」

「我、我没事。」

因为突然改变角度的关系，我的脖子好痛。

「我只是突然感到不安，担心古恩的伤如果很严重怎么办。别担心，我应该没事。」

「虽然无法推断阁下是否受重伤，不过现阶段若是没有响应，你再怎么喊也没用吧？搞不好他不在隔壁。」

「……也搞不好他睡着了。」

「没错。」

我靠着墙壁坐在地上，轻轻闭上眼睛并且长叹一口气。虽然叹气声不可能传到石壁另一头，男子还是以听到的语气说道：

「做人最好不要凡事想太多。」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担心阁下的安危吗？」

虽然不高兴男子仿佛看穿我的心思，但是他的确说中了。

因为我心想：「要是发生同样的事怎么办？就像那时我差点失去约札克，要是又因为我的关系失去重要的伙伴，那该怎么办？」所以瞬间不知所措。

「我不想再有那种体验，我讨厌失去伙伴的感觉。」

「你说的话很奇怪。」

虽然我背靠着墙壁，对方的声音并非透过石头传来，听起来像是来自沟道的小洞。但是他的声音，好像穿过墙壁进入我的身体。

「说什么失去伙伴，你明明就没上过战场，说的话怎么像个士兵？」

「即使不是战时，也会发生差点失去某人的事。」

「话是没错。」

邻居轻笑了一声，然后用忽然想到什么的语气询问：「你几岁了？」

「我几岁？我十六岁。」

「十六？」

害他吓到我也很伤脑筋，只是我没有理由因此说谎。

「十六岁的魔族只是孩子吧？你却能够待在古恩达阁下的身边？可见你相当优秀。像我兄弟十六岁时，可是柔弱到连弓都无法拉开。」

「你知道得好详细。」

刚刚这个男人说自己不是魔族，但是他兄弟的成长状况怎么听都跟魔族一样。十六岁还无法拉弓的人类实在很少见，毕竟现今大多数的日本高中里，都加入柔道、剑道等运动，就连弓道社也很有势力。

「你的兄弟是魔族，而你是人类？这世上有这种事吗？」

墙壁后面再次陷入沉默，我把手掌贴在石壁上：

「喂、你如果是魔族就老实跟我说吧！如果你真是魔族，我就必须把你带回去！」

「……带回去？带去哪里？」

「你的故乡，真魔国。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下牢房，但是你也想回故乡吧？任谁都会想回去。」

「不。」

我不可能看到他摇头的样子，也听不到声音。我也不可能看到这个男人，是用什么表情否定我的提议。

「我要待在这里。像我这样的人，很适合待在这个达鲁科。」

但是我知道，他是经过漫长的绝望才做出那个决定。在这种地方独自一人长时间烦恼之后，才那么决定的吧？

「我没有资格自称魔族。」

「为什么!?啊～～该不会是那个？就像阿达尔贝鲁特那样，因为厌恶而抛弃魔族的身分之类的？」

「不是那种理由。」

「既然如此又是为什么！你听清楚了，其实我、我们是为了洗刷冤枉才不逃走……因为就此逃走会让世人误会我们魔族都是这种人。所以我们虽然背负犯罪者的污名，还是以清白之身进入这个监狱。但我们的目的不只是那样，我们是抱持会不会有其它魔族跟我们一样，遭到诬陷被关进监狱的想法而来。我听说『发黑』的事之后，觉得不认为黑发是不祥的只有魔族，认为那个教团中心搞不好有魔族，所以打算搭救他。如果你是魔族……」

「我没有意思离开达鲁科！」

我又开口问他已经不晓得是第几次的「为什么」。

他是我几个小时前刚认识，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子。不，非但如此，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因此无法推测那种人的想法。这个世上真有人希望留在不见天日的地下监狱？如果真的有，那是为什么？犯了什么罪吗？

男子只是以痛苦的语气说出结论，而不是理由。

「我只适合待在这里。唯有聚集罪孽深重者的达鲁科，才是适合我的地方。就跟那个盒子一样，没有其它可去之处。」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跟那个盒子，只适合待在这种地方？究竟是什么理由……盒子？」

被他话中某个名词吸引的我，紧紧抓住连身工作服的袖子。脑子浮现过去看过几次的老旧木盒模样。但是当我轻轻摇头，那些画面又马上消失不见。不会吧？

「那个女人曾经说过，事实也正如同她所说。达鲁科是罪孽深重的不祥之物聚集处，唯有与世隔绝的水上都巿，才是像我们这种恶徒该待的地方。」

四个盒子里的其中一个，怎么可能在这个毫无关系的遥远土地？同时我也不愿花脑筋去想，世上真的存在那么多被认定乃不祥之物的盒子吗？

「你说『盒子』？」

没错，我无法推测对方内心的想法。虽然是令人不快到不想提起的话题，也只能硬着头皮发问：

「那个不祥的盒子是什么东西？盒子跟你，究竟有什么关系？」

「它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听说它有一天突然出现在这里。」

「如果可以……请告诉我你想待在这里的理由，以及为什么觉得自己跟盒子很像？」

「除了那个女人，我没想到还有人会想听那种事。」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我完全听不懂你说的话。请告诉我好吗？只不过你愿意向我说明盒子、你跟那个女人的事吗？还是说你只愿意把秘密告诉像冯波尔特鲁卿那么值得尊敬的人？」

这时我终于听到有别于我们的声音以及踢门以外的声响。是坚硬的鞋跟踏击石地板的规律声音，好像有人正朝着这边靠近。

「时间到了，年轻人。我们到外面面对面继续谈吧。」

我原本以为话题就此中断，但是邻居没有那么做。他选择以面对面的方式继续话题，而不是隔着石壁、透过小便用的沟道。

「我说过我们一天会放风两次，那是既定的作息表。我们要早禁闭室外面接受改过自新的疗法，你也非接受不可。劝你还是乖乖进行。」

「我没有接受过那种事。」

「但是可以得到各式各样的情报，好久没出去的我也会去露个脸。」

此时脚步声在铁门前停住，从外面关闭的小窗口往上打开。身穿制服的守卫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问道：

「甜虾组第四七八Ｏ号，要出来吗？」

我毫无意义地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当然要出去。





6

走出走廊才发现这个楼层的单人房不只三间。

楼梯正前方是设有铁栅栏的出入口，从那里笔直延伸的单边通道，有将近十道铁门呈一直线排列。大概是人与人能够擦身而过的宽度，至于对面没有任何房间。

我待的地方是从入口算起来的第三间禁闭室，那名邻居是第二间。而发出关门声的第一间禁闭室没有出现任何人。前来带领我们的守卫从通道往里面看了一下，大约两秒钟之后又把小窗子关上。另一名守卫只是以嘲笑的语气说句：「他在睡觉。」

可见他不是冯波尔特鲁卿，他不可能错过能够到外面的机会。即使不醒人事，照理来说有一点声响他就会立刻醒来。因为大家都说优秀的武官必须保持高度警觉。

邻居先生的前面有两名守卫，我后面也跟了一个。因此只得放弃趁机逃跑，然后设法混入其它囚犯之中寻找古恩达，回到村田他们那边的计划。

虽然情势不到寡不敌众的地步，但是靠我自己的攻击力只能解决一个人。而且还是要踢胫骨之类的弱点才能好不容易解决一个人，看来我此较缺乏拳头的攻击技巧。不管怎么说，就算往戒备松散的后方跑去，跑个三十公尺也会遇到死路。

与其赌上那么鲁莽的计划，不如趁这个时候听邻居的话收集情报比较好。

不过我再次看了一下有通道光芒照亮的禁闭室，突然觉得有点可怕。里面的空间与没有光线时毫无差别，不过一旦变亮之后，里面的模样就有一百八十度的差异。

地板、墙壁，还有铁门内侧都有涂鸦，那是用什么原料，又是怎么画出来的？连天花板都画有点与线。有些地方还有人脸的线条，而且眼睛瞪得老大。

当初进来时因为眼睛被蒙住而没发现，如果一开始就让我看到这片墙壁的模样，或许我会拼命把脚抵在门边，死也不肯进来。

恐怕是因为被关进这间小石屋……

「应该是没事做吧。」

走在前方的邻居对我逞强的态度轻笑了一下。

说到男人，即使走出房间见到面，还是无法辨别对方是什么人。那头看似棕色的头发，夹杂了一些白发。额头、嘴巴，还有脸颊都有深深的皱纹。在地球上应该是显得有点老的四十岁左右，不过长期待在这种地方，想必外表也会受到影响。搞不好他的实际年龄此外表还要稍微年轻一点。

从他的头发、眼睛的颜色，以及有点驼背的走路姿势来看，确实无法断定是魔族还是人类。虽然想从他对双黑的反应来判断，但他看到我的黑发，也只是讶异地说声：「哎呀，你还特地信奉发黑教？」

看样子他似乎没把它当成是自然的。

只不过男子的眼神明显与普通人不一样。那与魔族、人类没有关系，总之就是如他所说，那是从战场上生还的战士眼神。有别于稳定做生意的面包师傅、采收蔬菜的农夫，眼中闪耀着锐利光芒。若是被那样的眼神注视，心情便无法沉静下来。

「我好像在哪里……」

照理说我们不可能见过面。毕竟我是第一次来达鲁科，这个男人也说自已在我出生以前就待在这座监狱。但是总觉得他跟某人很像……不，总觉得我曾被类似的眼神注视。

我们被守卫带往上面的楼层。就脑内设计图来看，就是地下一楼。那里的空气比地下二楼暖和，同时也比较亮。

我们穿过栅栏构成的铁门，眼前是一处宽敞的房间，以及摆在正中央的桌子。不，如果只有桌子还好，四周还坐了大约十个男人。当最后进场的我们一到达，所有人就一起看往这边。那个景象不禁让人想要右转离开。

这儿的桌椅跟四个小时前去过的接见室很像，不一样的地方是家具都固定在地板上。

可能是防止囚犯拿起来丢，不过真有人会把那～～么大的桌子拿起来去吗……如此心想的我观察先到场的人之后，发现有几个看起来情绪一旦激动，可能把家具拿起来乱丢的家伙。

在座的人不像地面上的乐园监狱……在那个我强烈感觉那种活泼的气氛真的是乐园的监狱……似求在下西洋棋一般开朗、沉稳的囚犯。如果用动物来比喻，感觉像是大白鲨、灰熊、鳄鱼、拟鳄龟——全都是地球上的残暴生物。

而且每一个人都板着脸，或者露出被心腹出卖而不爽的表情，气氛一触即发。

「他、他们都是什么来头？」

「他们是重刑犯，或是无法适应团体生活的男人。不是毫无理由就杀人，就是送进普通牢房仍会闹事、伤害其它囚犯或是攻击守卫。」

这个房间布署的守卫人数，彷佛在证实邻居的话。因为手持棍棒或长剑的武装士兵人数，是在场十几名囚犯的一倍。

感觉更像是动物的囚犯似乎没把排排站在墙边的士兵放在眼里，甚至没有因为被监视而露出畏惧的样子。他们大剌剌地把脚放在桌上，粗如原木的臂膀交叉在胸前，偶尔像是吃完饭的欧吉桑一样发出清牙齿的声音。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我明显都跟他们格格不入。

「我要不要吐个口水？」

「没必要打退堂鼓落跑，只要守卫在场，他们是不会动手动脚的。」

说到格格不入，我的邻居也有那么一点。虽然他被关在禁闭室，散发的气质跟那些家伙不一样，即使让他手持刀械也不觉得危险。当我这么跟他说之后，头一次看到他的笑容。

「老实说，就算让我拿剑也没有多大用处。」

他一眯起眼睛，原本锐利的眼神变得好柔和。

当我们坐在空着的位子上，几名囚犯不耐地把眼神别开。剩下的敌人大约五人，但是我背脊还是觉得凉凉的。以前遇到相同状况时，至少还有村田在身边，以及领导强者的芙琳夫人。如今却只有刚认识不久，来路不明的邻居，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医生还没来吗，赤鳄？」

邻居看着其中一名囚犯，直接呼喊他的绰号，害我替他担心。但是对方没有生气。

「好像还没来。」

「今天心情如何，白鲨？」

「不太好，在我脑袋四周飞来飞去的蛾吵死了。」

他的脑袋周围当然没有昆虫在飞。不过即使看起来心情不佳，还是会跟别人打招呼。可能他本来就很友善吧？或者这就是敦亲睦邻的艺术？

「话说回来牙龟，你很讨厌『发黑』吧？」

邻居接下来跟脚放在桌上，感觉最可怕的男子说话。

「没错，是很讨厌。」

那个叫牙龟的男子看了我的头一眼。惨了，第一印象就惹他讨厌。不过牙龟听起来很像是犯人的绰号。话说回来，他的确是犯人。

「既然这样，你对『发黑』的事应该很清楚吧？能不能稍微讲一下？」

「才不要，问你隔壁的小鬼不就得了？倒是那个小鬼打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把他带来？是故意现给我看吗，啊？」

邻居粗鲁地拍打我的背，害我差点从椅子摔下去。

「怎么可能。别看他这个样子，这个小兄弟算是相当厉害的人物。他可是在上面打群架才被带进这里。他好像抓前来会面的小孩当人质，打算借此逃狱。」

「才不是——」

这种说法比我被带走时冠上的「对小孩施暴」的罪名更严重。我从头到尾只是被卷入纷争，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坏事。

但是牙龟听到我的事迹立刻脸色大变，还在我面前呲牙裂嘴。不，不仅是牙龟，连白鲨跟赤鳄都对这个话题大感兴趣。

「抓小孩当人质!?那真的很严重。」

「虽然严重，不过挺有一套的。」

「不过他应该没有伤害小孩吧？」

照理说大坏蛋应该不会有这种担忧，邻居也把头转向他认真回答：

「那当然，白鲨。虽然抓住小孩当人质，但是没有伤害他。我们虽然是人渣，但是对小孩动手的家伙可就更糟了，对吧？」

五个人颇为认同地点头，看来他们是重视伦理的犯罪集团。

「这个身材瘦小的小兄弟打算抱着小孩逃走，但是不幸被卷入打群架事件，结果他还保护了那个小孩。」

「你看到当时的情景吗，鹰眼？」

邻居这一次很用力点头：

「啊啊，看到了。你们也知道我的视力在光亮的场所有多敏锐。我确实在晨间运动的途中看到了。」

「既然鹰眼都这么说，那应该是真的。」

「没错，既然他都这么说了。」

真是有够夸张的谎话。被关在禁闭室的邻居怎么可能目击到我跟古恩达遇到的事。不过就算是那么明显的谎话，似乎也能说服那些囚犯。光是「鹰眼看到了」这句证词，就算是挂保证。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话说回来，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男人的名字。

鹰眼——这大概不是他的本名，总比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好得许多。原来如此，难怪他偶尔露出来的眼神跟猛禽类很像。

「这个年轻人之所以想抓人质逃跑，也是那个宗教的关系。他好像只因为是『发黑』就被送进这里。所以牙龟，可以告诉他关于那些家伙的事吗？」

「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牙龟像只拟鳄龟般露出犬齿问我。虽然那副可怕模样让人担心会不会把手指咬碎，但是又不能错失收集情报的难得机会。

「啊，我叫罗宾逊。」

「是吗？那你仔细听好了，罗宾逊。『发黑』那些家伙，是『直到那天到来教』的教徒。其实他们不是所有人的头发都是黑的。甚至有人一根头发都没有。」

后半部倒是新情报。我在左脑的便条纸写上「其中也有『秃黑』」。

「说到那些家伙为什么要把头发染黑，是因为他们坚信黑发具有力量。」

「黑发具有力量？」

「没错。你仔细听好了，罗宾逊。在某天不知从何处突然降下的神器盒子上面，夹了几根毛发，所以那些家伙就把头发染黑。因为那是来路不明的神奇盒子？很不可思议吧？」

「是啊，是很不可思议……」

纵使凶神恶煞的男子逼近过来，我还是无法停止猜想不愿发生的事。什么突然降下的神奇盒子？那是我暂时不想听到的话题。

「可能就是太过不可思议，才会觉得很了不起吧。因此那些家伙就模仿盒子上的黑发把头发染黑。加上鹰眼还说出更惊人的事。」

「你说了什么？」

望着前方的鹰眼彷佛不受墙壁阻挡的影响，微笑说道：

「啊啊，我说黑色只会显现在国王或差不多高贵的人身上，是力量强大的颜色。」

那是遥望天空，彷佛能够看到遥远故乡的眼神。

「好像是那样。你听清楚了，罗宾逊。因此有许多囚犯集体变成『发黑』。」

「嗯，跟我同房的家伙就是『发黑』。他也想把我染成黑发，所以被我揍了一顿，墙壁也被我打裂了。」

赤鳄双手抱胸如此说道。连墙壁都打裂，这是什么怪力！而且多亏他拼死拼活抵抗，所以至今连胡须都还是红色。

「在典狱长的建议下，大家不分男女老幼都把头发染黑了。怎么样？明白了吗，罗宾逊？就是那样我才讨厌『发黑』。他们只会乖乖听那个女人的话，让自己变成活、活、活……」

霍元甲吗？

「活生式方一百八十度转变又毫无自我的人，所以我才讨厌『发黑』。」

我想确认这个世界所谓的「活生式方」是什么的简称。不过更重要的是我在瞬间得到更重要的消息。

第一，有一个神奇的盒子降临这座监狱。

第二，鹰眼知道魔族信奉黑发这件事。

仔细问过之后发现第三，「直到那天到来教」的代表是拉娜坦典狱长。





7

尽管公开表态讨厌「发黑」，囚犯们还是跟我聊个不停。

正如同禁闭室的邻居鹰眼所说，他们似乎相信我是原本准备逃狱但是勇敢保护小孩的男人。我倒是很想知道，他是如何取得这群囚犯的信任。

当其他囚犯正在热烈讨论守卫娶老婆的话题时，我悄悄问了一下鹰眼。问他「到底是怎么让这群男人相信他？」结果他眯起眼神锐利的眼睛笑了，鱼尾纹皱得好深。

「只有一个诀窍。」

「让他们相信你的诀窍？」

「没错，就是自己也要相信。」

要说服的人明明是对方，不是自己吧？

「不，在你说服对方以前，一定要先说服自己。若是自己感到迷惑就会失败。因此要相信自己一定射得中。」

「射得中？」

「这是弓箭的说法，抱歉我想不出其他的比喻。不过这不是我想到的理论，而是古恩达阁下。」

「是古恩……」

之前他还坚持否认是魔族，看来已经放弃隐瞒身分了。如果依照我刚才听到的说法，就表示他是因为不相信自己，所以才骗不过我啰？

不管怎么样，能够确定的是我刚认识不久的邻居是魔族，也曾有一段时间担任冯波尔特鲁卿的部下。

「阁下一直没变，也不会在部下面前表现任何没有自信的行为。正因为如此，大家才会相信、服从他。我的弓箭也是。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命中，没有任何怀疑。因为一有怀疑就会产生迷惘。正如同主将的意志不坚定，属下也会感到万般不安。如果我一感到不安，射出的箭也会摇摆不定。所以……」

鹰眼在削瘦的膝上摩擦双掌：

「要相信，要让自己相信。」

「也就是不能光说不练？」

「没错，毕竟战斗不是赌博。」

也就是说碰运气是行不通啰？

总之那些男人认同我是个有侠义心肠的坏蛋，我们也毫无隔阂地聊了起来。虽然有人提议讨论出狱之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但是我当做没听见。要是听过重刑犯的人生，想必连跟他们同桌都会觉得害怕吧。

而且我更想知道的不是他们的犯罪经历，而是为了冒出来的盒子而不惜让信徒染黑发的「直到那天到来教」的代表——拉娜坦典狱长的事。

如果牙龟的话属实，那么爱装模作样隐藏身分的教祖，就是我们每天见面的典狱长。

因为拉娜坦典狱长以巡视为名义在监狱里走来走去，所以只要走在通道上，就算不想跟她见面也会见到她。然后马上会问你三餐怎么样、床铺棉被暖不暖和、与囚犯之间是否有什么纠纷等等。

「什么嘛，那我只要见到她不就可以认出来？」

「那可不一定。」

白鲨笑着露出与其说是鲨鱼，不如说是鲸鱼的细齿说道：

「她很慎重地变装、遮住脸部、也改变声音，甚至连那个听到烦的说话方式部改了，因此无法想象她就是典狱长。」

「咦——可是把变装的典狱长当成神明崇拜的人们，到底在祈祷什么？世界和平，还是众人的幸福？」

牙龟用讶异的拟鳄龟表情回答我的问题，看起来不像人类。

「你这个白痴，罗宾逊！那些家伙怎么可能祈求大家幸福快乐？那些家伙是那个，也就是说，啊啊……」

「没有精神？」

从刚才一直带着笑容的鹰眼突然从旁插嘴。我不知道置身在重大犯罪者之中，他为什么还能够一派轻松，不过似乎很高兴参加这场聚会。

「没错，没有精神！那些家伙坚信这个达鲁科就快沉入海底，但是却不做任何可以挽救的事。不过那个……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我觉得、就是那个！达鲁科不可能沉没的！它像这样位于海上已经几百年了！像我进来这里也已经过了十四年，怎么可能突然沉没!?对吧，鹰眼，你已经来几年了，这段期间曾经下沉吗？」

他抚摸满是胡渣的下巴开口：

「二〇年以上了，一次也没下沉。」

「对吧？」

「二十年了？」

我不禁发出放弃的声音。在场的士兵的确用锐利的眼神监视，但是人这么好的男人，到底是犯了什么重罪才被送进这座监狱？而且还不是那个有如乐园的一般区域，到底为什么会破送进那种孤独到就算置身黑暗之中也想在墙壁涂鸦，环境严苛的禁闭室里？

「你犯了什么罪？」

可能是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邻居沉默了五秒钟。我再次询问同样的问题，他才发现问话的对象是自己。

「杀人。否则不可能在这种地方。」

「杀人？真的吗？你杀了谁？不好意思，我觉得你不像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

「小孩。」

这下换我说不出话来，因为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他会动手杀小孩子。根据他说距离事发已经二十年以上来判断，该不会是战时发生了什么意外。

鹰眼看着说不出话的我，讶异地喃喃说道：

「哎呀，你不只是头发，连眼睛也是黑色……」

但是接下来的话，像是屏住气息没再说下去。

其他囚犯应该没发现到我们这边的情形，转而聊起达鲁科沉没的话题。

「海水的水位的确有上升一点，守卫还说连道路都淹水了，很伤脑筋。」

「没错，去年我也从送小麦过来的业者那里听说。据说他家每三天就会淹一次水。」

「海水的水位的确上升了，这个城市果然会沉没？」

「啥？怎么可能沉！」

「不然海水水位怎么会上升？」

「谁知道！那从十几年前就慢慢上升了，但是达鲁科不会沉没，以后也不可能会沉！」

水位上升有很多理由。像是暖化的问题导致南北两极的冰融化，或是火山与地壳变动的关系导致海底隆起等，因为那是自然现象，所以发生什么状况都不足为奇。

如果这里是地球的话。

「可是怎么净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

一直保持沉默的灰熊看着上方开口。他的声音既高亢又温柔，有别于看似食人熊的外表。是在家里接到电话推销时，会不知不觉听他解说产品的声音。

「你们不觉得吗？那个木盒可是突然出现在有屋顶也有地板的房间里。那里本来是只有海水水道的地下室，是个利用水流打麦子的房间。」

「话是没错啦。」

「自从那个破木盒突然出现在那条水道以后，才开始山现市中心淹水，或是水位慢慢上升的说法。」

「咦，不会吧？这样一来那个盒子……跟达鲁科的沉没危机有关啰？但是怎么扯上关系？难道它附有自动钻探功能，可以挖掘地底温泉？」

「是漏水。」

灰熊（命名者是我）边打哈欠边回答。

「那个盒子的构造是怎么回事？居然会漏水。」

「漏水？不是喷水？」

四个人对我的疑问各自摇头，可能大家都看过吧。

「还要更细细地流——」

「……细细地流。」

「没错，就像老人小便那样细细地流。不过应该是那个吧，像过滤器之类的东西。就是注入泥水会变成饮用水的东西吧？例如方便在沼泽地使用的木桶——该不会是类似那种玩意儿吧？」

「我知道，你说的是装满沙子跟小石头的木桶对吧？搞什么，那么神奇盒子不就是便利箱吗？」

「这个嘛，毕竟是突然冒出来的东西，不方便一点怎么行呢——」

我试着想象在之前看到的水道上面，装置一个过滤器。甚至制作CG那样运用脑内影像，把过滤器替换成之前看过的禁忌之盒。

忽然出现一幅不祥的画面。

就算是突然出现的神奇物体，也未必是禁忌之盒。世上应该还有其他更具神秘色彩的系列，搞不好达鲁科也有像艾妮西娜那样的发明家，趁着夜间偷偷装置自己珍奇的发明。

没错，就像利用魔动净化水质一样，

这么一来，附近应该有被迫提供魔力的可怜被害人。等一下，达鲁科是人类的土地，所以不是魔力，而是法力。

我忘记在场的是重刑犯集团，把手肘撑在桌上，下巴靠着手背开始沉思。

神奇的盒子、拉娜坦典狱长扮演的教祖、海面上升、沉没的危机、奇怪的味道……

「嗯？」

最后浮现脑里的那一项，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们不觉得、有什么怪怪的味道吗？」

「味道？」

拼命动着鼻子发挥嗅觉的我，闻到明显的异味。那个味道闻起来有点像是烧焦，好像在烧什么东西的味道。

「是烧焦的味道……啊！」

我的嗅觉很正常，而且有烟从房间角落窜进来。当一大堆守卫惊慌失措时，宽敞的室内开始弥漫烟雾。冷静的人纷纷趴下，贴着地板呼吸生气。

「起火点，起火点在哪里!?」

「应该是厨房吧，就在斜上方。」

「小心不要吸到浓烟！拿衣服或裤子都行，总之捂住口鼻压低姿势。总之得快点逃离这里，否则会被一氧化碳呛昏。」

于是我们所有人趴在地上爬行，好不容易爬到入口的铁栅栏。然后要求固守在那里的守卫快点放我们离开这里。

但是只有自己待在栅栏外面的守卫根本不理会我们，甚至坚持这是紧急状况，绝不可能让我们离开这里。

「这是什么话？正因为是紧急状况才要你们放我们出去！不然我们怎么逃得出去!?说什么不放我们出去！若是继续待在这里，我们所有人会被蒸死!?」

像是蒸乌龟蒸鲨鱼蒸鳄鱼。我气得猛踢铁栅栏。

「就算是江户时期的牢房，遇到火灾也会暂时释放囚犯！然后说好等火熄灭之后自动回来，那才是人道的处理方式吧!?」

「没有典狱长的许可，下可能放你们出来。」

「那就立刻去取得典狱长的许可！否则再这样下去，大家会没命的!?你们也会遭遇相同的命运！继续在这里拖拖拉拉，无论是守卫或囚犯都会被烧死的!?」

听到我这么说的守卫反应很快。不过他们可是丢下任务逃走。面临火灾这个大敌，结果做出对伙伴见死不救，阵前落跑的事。只留下上锁的铁栅栏，以及十名左右的重刑犯。或许对他们来说，囚犯们本来就不是什么伙伴。

「糟糕，这下子惨了……虽然这整个房间都是石壁，火可能不会延烧到这里，但是浓烟窜进来就表示这里跟走廊相连吧？」

如此一来有毒气体会从通道飘过来。

「各位，千万不要吸到浓烟！无论是衣服还是抹布什么都行，快用布捂住口鼻！来人啊，快——来——人！失火了！失火了，快帮我们打开这里的铁门！」

我两手抓着没有守卫看守的栅栏拼命摇晃，铁栅栏还是凉的。

「可恶！」

对于自己的力气感到自豪的囚犯，大声叫着要我退到一边。

我察觉有人从后面拍打我的肩膀，看来我已经被视为这里最大派系的成员之一。现在这群重刑犯是我的伙伴，别说是三个人，只要聚集十二个人，应该能想出不错的作战计划吧？眼前就算撇开我跟鹰眼不算，剩下的那些囚犯似乎想到什么好主意。

「喂、罗宾逊听好了。等一下我们将合力把那道铁栅栏扳弯。」

「喔、你们真厉害！」

「厉害吧？然后你从出得去的缝隙逃走吧。」

「那真是太好了……咦？」

我差点脱口问出「为什么要为了我做那种事」牙龟露出牙齿，并目瞪大双眼说下去：

「那道铁栅栏的宽度，不管我们怎么用力扳也无法穿过！只有你或相当瘦的鹰眼才过得去。因此我们决定在大家被烟雾呛晕以前，让你跟鹰眼逃出这里！」

「可是只有我们逃出去……」

「喂喂喂，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美好。我们怎么可能白白让你们逃出去？你们当然是那个，像是抓住典狱长抢她身上的钥匙，或者灭掉厨房的火，把我们全部救出去！」

「啊啊，原来如此。」

其他人使尽力气试图扳开铁栅栏。多亏他们发挥粗壮的臂力跟全身的力量，终于把入口的铁栅栏扳开了一点。

「嗯，原来如此。你们说得也对，我明白了。我会找到典狱长抢夺她身上的钥匙，然后把火苗扑灭。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我不认为自己随便就能在这座宽敞的「谁在呼唤地狱一丁目，啊•跑腿的三丁目监狱」里找到拉娜坦典狱长。也不认为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能够扑灭规模大到连地下室都弥漫烟雾的火灾。但是我也只能尝试。

反正已经有人在扑灭厨房的火，至于拉娜坦典狱长的所在之处，我心里大概也有个底。虽然不认为自己能成功完成任务，但也不认为自己办不到。

正如牙龟他们所说的，勉强能够穿过扳开的铁栅栏的人，只有我跟鹰眼而已。我们压低身子躲避烟雾，奔跑在没有守卫的走廊上。

四周看不到任何人影，地下室恐怕只有极少数的重刑犯，以及负责看守的士兵。至于能够在乐园监狱里自由走动的囚犯，全都在这上面。

我们好不容易到达一楼，终于来到通往跟地下室相比算是乐园的一楼楼梯。此时我的同行者停下脚步。

「鹰眼？」

「我不上去。」

走了三阶楼梯的我以为自己听错，正准备退回去，但是他马上用左手推我的腰：

「你去吧。一个人去。」

「你在说什么？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鹰眼用无法分辨是哭是笑的表情轻轻摇头说道：

「我是说真的，我没办法继续往上走。」

「为什么!?不是答应大家要出去外面拿钥匙回去，然后灭掉厨房的火吗!?」

「不行，我无法离开这里。」

「所以我问你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

我不禁想要破口大骂：「不光是你，囚犯都是罪孽深重！」虽然那些话没有化成声音，但他仿佛看穿我的想法，继续说他的借口：

「不，我跟那些偷窃面包或鱼而被指责的人不一样，我是罪孽深重的男人。对罪孽深重的人来说，只适合待在这种地方。」

「你在讲什么啊!?那是战争，本来战争中就会杀死许多士兵吧!?就连小孩也会受到波及。虽然那个阴影可能会纠缠你一辈子，也可能无法补偿。对我来说……也无法随便就说能体会你的心情，但是……」

因为我的周遭也有许多人受过伤。对于一直在和平的世界安稳度日的我来说，实在无法说出「感同身受」这种话。

「但是有许多跟你有着同样的想法，却能够在外面活下去的人。可是只有你无法踏出到外面，这也太奇怪了吧？」

「他们只觉得小孩是不幸遭到波及或是意外身亡，那跟我不一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一样。」

依然低着头的他，稍微从通往地上的楼梯往后退：

「……我射箭时不看对方的脸，否则就会发现对方也是活生生的人。因为若是看个清楚，就算是敌人也会下不了手。所以在战争中射杀敌人时，只要看着能够射穿的地方就好，只看着视为靶心的部分。如果是从远方射箭，目标不是腹部就是胸部，而且要确实命中。我也一样，我不看敌人的脸孔，只看到西马隆军服的胸部，就像个傀儡拼命射箭。如果敌人是傀儡，找也是个只会拉弓射箭的傀儡。」

「我都说是战争了，即使要夺人性命也要……」

「你听我说！那个时候为了阻上不断逼近的西马隆兵，因此我们不断从碉堡射击，根本就没时间保有感情。箭搭在弓上就射出去，然后再把箭搭在弓上，同样的动作不断重复。当我突然抬起头，发现前方树上有狙击我们的弓兵，于是毫不犹豫射箭。就跟往常一样，我瞄准西马隆军服的胸部位置，然后跟往常一样射穿军服的胸部。但是……」

他举起纤瘦的右手，用关节突起的手捂住脸。他的指间残留着快要消失的硬茧。那跟肯拉德、古恩，还有沃尔夫拉姆的硬茧位置不一样。

「他是个小孩。差不多跟你……或者比你还小的小孩。当他从树上摔下来的那个瞬间，我们刚好眼神交会。他很明显不是士兵，是从某个村落带来，射箭技术高超的猎人之子或是什么人。不过他是小孩，以人类的年龄判断，大概是十二岁上下的小孩。」

「小孩……」

「他从树上摔下来，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但是我射中他。我对自己的技术没有任何疑虑，我坚信一定命中才把箭射出去。要不是他穿着那种衣服，要不是那个小孩穿上西马隆的军服，否则我不可能杀他！要不是他穿上大人的军服，还拿箭对准我们，我也不会射他！然而事实毕竟无法改变……我的确杀了不是士兵的小孩！」

那些话让我的内心深处感到好痛，是那种瞬间烧伤的痛楚。因为我也有过自己重要的人只因为穿别人的衣服，差点失去他的经验。

「你走吧。」

刚认识没多久的邻居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快走，别在意刚刚在地下室见到的那些人。你自己尽管逃命。」

「你说这什么傻话！我非但要拿钥匙，而且还要灭火！否则这样下去大家会烧死的！」

「没关系，大家都是罪孽深重的人。在地底下的都是物以类聚的败类，根本就没资格得救，那一点大家早就知道了。其实他们也不希望为了活命，连累你一起遭遇危险。」

「怎么会这样……」

「而且这场火搞不好会熄灭。」

鹰眼轻轻笑着说道。

「铁栅栏是凉的，应该还有其他方法，」

「不要那么说！」

我忍不住伸出右手，抓住鹰眼的手臂：

「你不要逞强，只叫我一个人走！」

「没关系的，罗宾逊。你不要管我们，尽管走吧！」

鹰眼轻轻拉开我的手，感到绝望的我缓缓摇头：

「不。」

我还没跟这个人说我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有利，鹰眼。」

「有利……？」

邻居喃喃说声：「你的名字跟国王一样。」然后剎那间露出遥望远处的眼神。

他想必是在遥望故乡。





8

「涩谷不在身边的村田健日记，第五个小时」

伤脑筋。

虽然与把信徒头发染黑的宗教——「直到那天到来教」的代表约好见面，但是当事人涩谷却被关起来。

而且还是用他试图对小孩施暴的白痴理由。

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干那种事！若是引用英文课本的例句形容，就是「他是全地球最后一个会虐待小孩的人」。

我当时虽然想冲过去救他，但是被修巴里耶先生从后面抓着双手阻止我。

我本来打算立刻拟定计划，纵使战力不足也要执行救出涩谷有利＆冯波尔特鲁卿的作战计划。下过根据涩谷本人的希望，因此把那件事往后延。

涩谷被带走的那一刻拜托我的事，是要我代替他去见「直到那天到来教」的代表。

……你是认真的吗!?

「要不是当时你阻止我，我的朋友也不会被带走，如今还跟我们在一块。」

村田的话让修巴里耶愧疚地低头，连原本闪亮的金发看起来都很暗淡。

「真的很抱歉……都是我害的。」

「真是的，这当然是在跟你开玩笑。当时我若是冲过去阻止，根本没办法把涩谷带回来。毕竟我这个人不擅长需要用到体力的事，而且也没有腕力跟魔力。」

「即使有魔力，在这个国家也无法使用。」

「嗯，是吗？完全无法使用？可是就我所看过的，法术师似乎有点不知所措。难道说有什么妨碍的要素吗？或者单纯只是距离太远？」

修巴里耶皱着眉头，露出困惑的表情说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魔力和法力似乎并不顺从充斥这个区域的要素。」

「那算是中立啰？这样不是更应该尽量发挥吗？」

「或许是吧……」

他自己无法掌握现状？看来他做事很不得要领。

不过村田心想「反正我也不会使用魔力，没必要查明原因」而立刻放弃追问下去。

因为眼前最重要的是有利跟古恩达。

根据他到处询问其他囚犯的结果，制造问题而被拘禁的犯人，大多数是送到禁闭室。只是监狱里的许多地方都设有禁闭室，因此无法判断被送去哪里。

村田跟修巴里耶非常担心有利要是遭到「从来没有人活着回来」或「回来以后只晓得对着墙壁说话、嬉戏」等非人道待遇怎么办，但是囚犯嗤之以鼻：「只听说回来之后画画的技巧变好了。」

为什么关在禁闭室里画画的技巧会变好？这也是没必要证实的谜团。

最后决定「没办法，就让有利暂时进行绘画修行」现在要担心的人是古恩达。

虽然介入囚犯之间的混战不算什么，但是他为了保护有利而被人从后面袭击。根据当时在场的冯休匹兹梵谷卿洁西莉亚上王陛下（也是古恩达的母亲）的说法——「反正他是男生，那点袭击算不了什么，没事的。」这种自信满满的回答。

真的吗，可是他看起来意识不太清楚，而且还有血从太阳穴流下来，该不会有脑震荡啊，村田不禁觉得很烦恼。

后来根据询问的结果，伤员好像一律送到治疗室。这么说来有利是在禁闭室，古恩达应该关在治疗室。

虽然两个人都想救……村田把度数不准的眼镜往上推。

「原则上两个人目前的处境好像都很安全。若要说这段期间只有我跟修巴里耶先生能够做的事，那就是依照涩谷的愿望，由我们两人去见『直到那天到来教』的代表。」

「唉，很抱歉我这么瘦弱。」

「既然你有勇气公开表示自己瘦弱，怎么不当着美丽的洁莉夫人的面表达爱意——」

「喔噗！」

发出怪声的修巴里耶耳根通红。这是怎么回事？心爱的人不在就能不断赞美她，听得旁人都快烦死了。但是一旦本人站在面前，就变成沉默寡言的仆人。

我不禁了解他为什么会变成跟踪狂。

如今他们前往举行宗教活动的地下室，走下因为走过好几天而变得熟悉的楼梯。

身为传令兵的苹果脸先生说过「只有两名黑发者能来」但是现在有利被关，这时只能够请他们答应金发者参加，就当作是候补。

再过不久就是傍晚。建筑物里面，在厨房负责伙食的囚犯为了做晚餐忙得不可开交。只是大多数的受刑人不是在玩游戏，就是在聊八卦，悠哉度过无事可做的时间。

可是他们却在这里。

走下楼梯以后，站在昏暗地下大厅的村田感觉有点冷。

眼前有数也数不清把头发染黑的人蹲在地上。

他们没有说话、唱歌或跳舞，就只是蹲在那里。

他们在祈祷什么，服从谁的命令持续坐在这里？或者真的放弃一切，打算屏住气息直到达鲁科沉没？不管答案是什么，他们只是默默坐着。

我们往因为众人的背部挡住所以看不到，应该从中央流过的水道走去。

「苹果脸先生。」

可能是听到声音或察觉我们，人群当中有一个人站起来。然后走到最前面让我们跟着他，负责帮涩谷一行人带路的人就是他。他好像还是菜鸟，脸颊红红的，肚子也有点凸。如果他是从三年前就入教的老教友，身体跟脸颊应该都会很瘦。

「对了苹果脸先生，其实罗宾逊因为出了状况无法前来，但是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希望务必跟你们教团的高层见面。」

苹果脸先生表情紧张地说道：

「你们可以见面。那一位什么事都知道，像是你们少了其中一个『发黑』，还有高大的那个人受伤，这些事全都知道。」

「那一位还真是万事通。」

「他可是无所不知。来，请往这边走。」

喂喂喂，教祖什么的代表让这种菜鸟随便接近，真的没问题吗？但是村田把那个疑问搁到一边，继续跟着苹果脸先生走在往深处延伸的洞穴。

但是在穿过洞穴、进入天花板低矮的小房间时，我发现原本存在鼻腔的潮湿空气稍微变得有些不一样。

「是水的味道……」

可能是变化真的太小，修巴里耶没有刻意呼吸现场的空气。

「是的，因为是水都的关系。达鲁科市区到处充满海水味。」

「我指的不是那个味道，这不是海水而是淡水，是不合盐分的淡水味道。看来流动在正中央水道的水，并不是来自大海。」

「会不会是注入大海的河流呢？」

「或许是吧——」

这时向导站在小房间里类似遮幕的布前面，回头看着我们。

由于他什么话没说，反而让人觉得不对劲。于是耐不住性子的我开口询问：

「我知道这个教团只推崇黑发者，但是我的朋友临时没办法过来。因此不好意思，希望允许这位金发的伙伴同行。」

「他是魔族吗？」

布幕后面传来女性的声音。不，与其说是女性，倒不如说是利用什么道具改变原本声音的奇妙声音。听起来像是坏心老婆婆，也像是会说话的蟾蜍。

这就是我们跟「直到那天到来教」代表的第一次交谈。

「那个人也是魔族吗？」

「我吗？是的，没错，我是魔族。」

看来教祖相当关心修巴里耶是不是魔族。

「那么来吧。往这边走，到我旁边。」

当向导把布幕往上拉，我们要找的人就站在那里。阻挡在前方的站姿，仿佛是在威吓我与修巴里耶。

是魔族又怎么样？有加分或减分吗？

村田一面仔细观察终于现身的教祖一面心想。

就地理位置来说，这里是距离真魔国十分遥远的国度，魔族应该很少见。除了邦交深厚的地方，很难只用外表的模样来辨识。

我记得进监狱时曾经公开发表，但是修巴里耶没有告知自己的来历也不奇怪。

与我们的来历比起来，对方又是如何？

因为对方把帽子压得很低，即使撇开光线昏暗这点，也几乎看不见对方的脸，勉强只能看到嘴巴。而且对方裹着长袍，就连体型都无法判辨。

不过应该是女性。

即使声音用了什么道具改变，但是从身高与举止来看，可以推测应该是个女人。

村田为了确认偷瞄修巴里耶的脸，可能是察觉村田的视线，他也露出笑容。那是完全派不上用场的笑容。

「听说你们想见我。那是……」

她迅速往旁边移动。

「为了盒子吗？」

听到出其不意的问题，我的喉咙深处发出奇妙的呻吟。

在村田与修巴里耶的视线前方，女教祖的背后，有个熟悉的大木盒。

虽说熟悉，不过在自己出生之后的十六年来，也不常看到一模一样的东西。自己的人生虽然数次接触极为相似的盒子，然而都不是一样的东西。

只是在过去的人生里，倒是数度跟这个不祥的盒子扯上关系。时而四处寻找，时而躲避，时而跟它一起行动。正确来说，那些都不是村田健自发性的行动。不过盒子的形状、重量，甚至损伤的位置都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灵魂皱褶里。

「那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声音不知不觉变得沙哑。

那是封印水之创主与威胁的盒子——「镜之水底」。





9

地上变得不是乐园。

四周弥漫烟雾，人们东跑西窜地逃命。虽然囚犯跟守卫混在一块，但是反应快的囚犯跟在守卫后面，试图从专用出入口离开。

也就是说正面的出入口没有开放。或许狱方有自信把火熄灭，只是没有人引导避难。

既然囚犯能够自由移动，只要跟着运气与第六感较佳的人走就能逃出火焰的魔掌。

但是在地下室的那些人可就没这么幸运。

如果没有人送钥匙过去，他们便无法逃出牢笼。

正因为如此，我不能在这里被烟雾呛昏，绝对不可以！

由于手边没有毛巾或手帕，我只能拉起衣领捂住嘴巴，然后压低身体往前跑。我沿着墙壁前进，烟雾没有浓到看不见前方的程度。

我甚至看到厨房附近聚了一群人，看来他们正在试图灭火。

「起火点是这里吗!?」

我对附近某个男子大喊。

「是的，没错！好像是正在煮饭的时候。」

「火灭了吗？」

「不，烧得跟厨房炉灶一样旺，应该没那么简单熄灭。只是随便泼水不可能有用，所以还是快点逃吧。我们也准备撤退了。」

你说什么？

既然随便泼水没用，何不像洒水系统那样降下大量的水？就像下雨，不，像瀑布一样。

这栋建筑物虽然雄伟，恐怕没有完善的消防设备。这个国家若是没有艾妮西娜小姐那样的人，应该不可能在所有房间设置洒水系统。

但是我有过类似的经验，我曾在熊熊大火的村落降雨。既然这样，只要我发挥跟那时候一模一样的力量，应该可以把火灭掉吧？

于是我走回没有半个人的地方，双手贴着墙壁慢慢吐气。然后开始想像力量发挥的瞬间，试图引出体内的魔力。我紧闭双眼、咬紧牙根，希望抓住藏在灵魂里的力量。

没有用。

使用魔术时大多会听到的温柔声音，以及发威时的魔王语气都没有出现。我用右手捣着脸，贴在冷石壁上的手掌很冰，仿佛在嘲讽我「原来你这么没用」。

既然这样就先找到拉娜坦典狱长，从她那里抢来钥匙拯救那群动物，还有鹰眼。

不管我怎么说，他就是无法下定决心踏出一步。逼不得已的我只能自己上来，只是不能让他一直蹲在那里。

无论是邻居先生还是重刑犯，我们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几个小时。虽然鹰眼说自己罪孽深重，没有资格活在世上，但是他们独特的正义感却帮助我逃出来。所以我绝对不会让那些救命恩人死掉。

不知道算是幸或不幸，我大概知道拉娜坦典狱长人在哪里。既然她真的是「直到那天到来教」的代表，这个时间应该在那个有着水道的地下大厅。因为我们约好今天晚餐前见面。

既然知道无法灭火，就去找她拿地下牢房的钥匙……就算用抢的也要抢到手，然后尽快回去那里。

我凭着记忆走过居住区前面，发现一旁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的确是这里没错。要是我也能以同样的速度想起使用魔术的诀窍就好了。

可是穿过漫长的楼梯往下冲的我，下一秒钟因为看到夸张的景象哑口无言。那群黑发人全部蹲在昏暗的地下大厅。

他们非但没有逃跑，还不慌不忙抱住双膝，只是凝视水道与空中。

「你们……」

该不会是在瞑想吧？怎么一动也不动。

「你们在做什么!?」

我一把揪住距离最近的男子头发，在他的耳边大叫：

「失火了——！你家烧起来了！」

不过男子毫无反应，只是任由我摇晃。我也尝试对其他人这么做，一样毫无反应。

「现在不是待在地下的时候……你们会被烟雾呛死的。就算火势不会延烧到这里，吸入有毒气体一样没命……」

但是他们不发一语，甚至连思考都放弃了。

「啊——真是的！」

没办法再等下去，也没时间用多有礼貌的方式跟他们说话。

我拨开蹲在地上的「发黑」，朝之前看到的那个洞穴前进。牙龟的话如果属实，那么突然出现的那个神奇盒子就在这个监狱。既然如此，应该会放在由典狱长担任教祖的稀有宗教大本营。

就在那个洞穴前方，只要穿过那里……

事后仔细思考，我无法解释当时怎么会有那种想法。我的脑袋只想着非得利用那个盒子不可。与其说是被什么力量引导，或许说是遭到操控比较贴切。

既然它不是净水器也不是过滤器，而是经常漏出淡水的神奇盒子，那么只要利用它就能在监狱里降雨，甚至把火扑灭不是吗？在没有掌握目标的情况下，我只是抱持那样的想法，并且如此深信。我穿梭在无精打采的静止人群之间，朝着水道的前方移动。

我穿过石壁，进入后方的小房间。这里虽然很昏暗，但是房间里面有个隐约放出水蓝色光芒的物体。

当我的视线与那道光芒交会，就再也无法移开。

那道光芒是有如湖水的蓝色，是清澈不见底的蓝色，是比天空还要深的蓝色。

心脏稍微上面的位置，仿佛压着一块晒过太阳的石头开始发热。发热的魔石不知道是在警告我，还是与盒子产生共鸣。那股温度流过胸部直达喉咙，但是我只握了它一下便马上放开。

伸出我的手，张开的五根手指朝着水蓝色的光源移动。

把手往前伸。

就在那个瞬间，我听到没有透过听觉，而是从脑中传来的声音。

刚才我拼命想降雨却听不到的声音，这次只是把手指往光源移动就听见了。甚至同步感受到直达骨头的震动。

把手往前伸，那是我的东西。

这一次我听得很清楚。但不是使用魔力时，那个告诫我的温柔女性声音。也不是我失控时，听起来装模作样又古板的戏剧性语调。那是更为低沉，隐藏愤怒的男性声音。

是谁？与其说「好像曾经听过这个声音」倒不如说感觉那个声音一直与自己共存。而且不仅是声音，我还了解这名男人的一切。他的肉体、感情以及全部人生，我都曾经体验并且清楚记得。

尽管我这么相信，就是回想不出是什么事。我知道这个人，但是现在想不起来。

我听从那名男子的声音，没有任何抵抗。因为我认识他，我知道这个人。因此把手伸向方形蓝光。

还是够不到，距离还有我的手臂五倍之遥，好远。

于是我自然而然往前走。

「这是我的一部分……」

我同时也是那个的一部分。

「不可以，涩谷！」

就在这时，我初次察觉房间里还有我以外的人。

当我把视线往旁边瞄，看到模样格外年轻的贤者大人与波尔特鲁，以及全身上下包得紧紧的陌生女子，还有看起来很蠢的半裸金发男。我原本以为房间角落的渺小影子是恐惧的狒狒，结果却是人类。他因为恐惧过头呈现放空状态，所以不用理他。

「千万不能碰那个东西！」

有着一族特有的黑发、黑眼的他在大叫。在昏暗的室内，他的脸颊在光线照耀下显得十分苍白。

既然叫我不能碰，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还不阻止我？只是看着我却一动也不动，只用言语与我僵持。

「不可以，涩谷！你不能碰那个东西！危险！」

「你说危险？」

「你会被摧毁。」

虽然我非常了解村田的担忧，另一方面又觉得他很愚蠢。你这个贤者大人在害怕什么？我微微抬起下巴，要他继续把话讲下去。

「如果你是那个盒子的真正钥匙，就会被摧毁。我万万没想到……没想到『镜之水底』居然会回到这个世界。我一直以为它已经沉入太平洋深处……」

没错，那个是「镜之水底」，也是四个盒子之中最后一个。是我亲自战斗、流血、盖上盒子，并且把水之创主的威胁封印起来的盒子。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往上扬。

另一方面，村田却紧皱眉头，以仿佛快哭出来的模样抖着嘴唇说道：

「想不到它居然会回来这里，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

「好像是真王陛下。」

我知道他吓得屏住气息，同时距离不远的波尔特鲁也讶异地拾起头来。这是怎么回事？波尔特鲁的额头冒出冷汗，双手还压着喉咙。对于那个健壮的男人来说，这样的反应真的很罕见，好像是不小心败给敌人。

「但是这个男人……不，我说什么都要使用水的威胁。」

「不可以，如果你真的是钥匙就更不用说！」

「那又怎么样？」

站在奇妙的透明板子后方，他的眼神显得很不安。仿佛不知道我是谁似地不知所措，大概是还没有回想起来。

「你怀疑吗？除了我以外还有谁？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够操纵『镜之水底』？这应该没有什么好质疑的吧，贤者大人？」

眼前强烈的光芒一下子提升召唤我的力量，而且散发甜美的诱惑，有如花朵引诱蝴蝶一般。真希望能尽快得到它。

「『镜之水底』的钥匙，是我。」

「有利……」

目瞪口呆的他喃喃唸着某人的名宇，然后再次哀求「千万不能碰」。你到底在担心什么？这根本就没有什么好不安的。

「放心，我办得到，没问题。」

我们究竟距离多远？但是我真的有办得到的自信。那种感觉就像是长久没有骑马，不过如果是心灵相通的爱马，就能够驾驭自如的自信。

「因为这是我的一部分。」

我同时也是这个的一部分。

但是我们之间还有阻碍，是一个连脸都看不清楚的女人。但是区区人类无法隔开我们的关系。随着我慢慢往前进，女性的身体不知不觉离开盒子，有一股力量逼她那么做。因为盒子正在排除妨碍的事物。

「终于回来了。」

我抱持近乎欢喜的心情，将手伸到发出蓝光的盒子上面。

当我还没准备要不要碰时，一阵仿佛被针刺到的痛楚，从指尖最尖的锐角钻进来。不晓得是力量要钻进来？还是想出去？或者两者皆是？不管怎么样，通路再次出现。我看见与光芒同样颜色，而且非常细微的青筋。

顿时又有一股像是被雷打到的冲击，以及扯裂连接心脏的血管的痛楚袭击我。

我当然不曾有过那种经睑，不过只能想到那种形容方式。因为心跳突然加快，却又遭到强烈制止而导致脉搏没有跳动，只能在某人僵硬的指间伸缩一般痛苦。

无法忍受的我终于倒在盒子上面。

虽然中间隔着衣服，胸口还是直接接触木纹。下一秒钟，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接触的部分流进体内。从腹部、胸部肩膀、手臂、转到一旁的右脸颊、眼尾、右耳、嘴角。

疼痛感也随着流进体内而逐渐减弱，变成可能让人睡着的温和感受。即使闭上眼睛，蓝光依然残留在视野里。唯独夹在中间的魔石贴在胸口，并且不断发热。

不久之后，就连没有接触盒子的部分——大腿跟脚踝也感觉得到流动。我知道水已经淹到脚踝，接着瞬间淹没小腿，到达接近膝盖的下方。

在水道流动的不是海水，因为温度不一样。感觉起来像是春天湖泊里的融冰那么冰。

这时我听到远处传来刺耳的惨叫，大概是经过的人们在吵闹。

「已经够了，涩谷！离开，快点离开！」

就连贤者大人也在哇哇大叫，都已经跟你说没问题了。

我轻轻张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脸映在覆盖一层水的盒子表面。是名年轻的短发男性……

「是谁？」

就在我准备开口的瞬间，一股从旁边撞过来的力道把我从盒子上方拉开，甚至飞到石壁旁边。虽然撞到肩膀，因为石壁与我之间还有别人的身体，因此缓和许多冲击力道。

撞到我的男子大叫：

「搞什么！」

「肯……」

我因为沙哑而发不出声音。

「你这是在做什么！」

肯拉德倒在我跟墙壁跟地板之间，以野手飞身扑球失败的姿势，用手抓住我的背。

「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很熟悉这个臂膀。不，应该说只有我才熟悉。

「肯拉德？」

「你不是回真魔国了吗？」

他伸手用力抓住我的衣服，我的背部皮肤感到有点痛。

「可是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甚至想打开盒子？」

「既然这样我也想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手肘用力一撑，好不容易坐起上半身的肯拉德，眉毛稍微往下垂。在看到我能够自行起身之后，像个老爸一样叹了口气。

「而且穿的又是我讨厌的服装，这是在故意惹人厌吗？」

他穿着跟看守士兵一样的制服，跟我们红白相间连身工作服族处于永远无法相容的敌对关系。

「我是受雇于此，应该说我才被雇用没多久。是那个呈放空状态的女典狱长雇用我。我来达鲁科调查某些事，为了深入这座『谁在呼唤地狱一丁目，啊·跑腿的三丁目监狱』因此在七天前当了这里的守卫。」

肯拉德说到一半，忽然发现什么似地把手伸向我的脸颊。

「……当我开心迎接菜鸟守卫工作的第六天，发现有个熟悉的双黑从我眼前跑过。」

「是我吗？」

他露出困惑的笑容：

「所以我当然要跟在后面。」

我的脸颊好像被水淋湿而感到冰凉。他轻抚我脸颊的手掌温度，让我的皮肤表面感到些许麻麻的。

「我甚至还参加人员甄试。」

你就那么想转行吗？大西马隆的待遇真有那么差吗？既然这样怎么不干脆快点回真魔国？这些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立刻又被我咽下去。

因为他的手掌与我的脸颊是湿的，那种感觉比水还要温热，而且显得有点滑。虽然还没有仔细看，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也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不过这个触感与铁锈味很可能是血。

「肯拉德。」

接着从眼前这个人一脸心疼的表情判断，那是我的血。

「什么事……」

我希望自己没有发出听起来很不舒服的声音，毕竟我已经不觉得痛苦。我觉得无法承受的剧痛袭击时间，真的只有一、两分钟。后来感受到水从与盒子相连的部分流进体内之后，这些痛苦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在游泳池时，有水跑进鼻腔里的感觉而已。

「肯拉德，你头发沾到了。」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我抓起衣服擦拭自己的三根手指，湿漉漉的触感也跟着不见。

「这些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头吗？搞不好撞到头了。会是那个关系吗？总觉得头昏脑胀。」

「不是头，是耳朵。」

「耳朵!?」

「还有鼻子跟……」

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可能是我最好不要知道的地方。

该不会是眼睛？就像是高飞球没接住，直接命中拉开面罩的脸上，微血管破裂导致右眼红通通的那种感觉吧。

或者像是温柔的圣母玛利亚像——于是我摸摸眼角，想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真的流血了。果然有点湿。

「放心，过一阵子就好了。你擦一下。」

肯拉德脱下自己的衬衫稍微弄湿，然后拉起比较柔软的地方擦拭我的脸。

虽然流血会自然痊愈，但是村田与古恩达，以及修巴里耶先生又是怎么回事？他们进入房间时就无法动弹，古恩达甚至发不出声音。虽然他摆出即使被打也要全力阻止我的姿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

我还没说完他的名字，反而是他对我说道：

「啊啊，王八蛋！为什么会放任你为所欲为！」

夹杂自己不擅使用的「王八蛋」，友人开始自责。

「我应该阻止你，果然应该阻止你。」

「先别管我的事，倒是你怎么会动弹不得？」

「我现在没事了。可是——啊、最好先不要碰我。」

我心想：「为什么？」这才发现村田、古恩跟修巴里耶的头发，都很不自然地竖起。

「是轻微触电。」

「触电？要不要紧!?」

「虽然因为电击暂时无法动弹，但是我没事。冯波尔特鲁卿差点被当成钥匙，所以伤得比我还重。修巴里耶先生还没搞清楚状况，整个人呈现放空状态。水跟电真的很危险。」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根据村田的解释，以及按着喉咙的古恩达点头反应，好像是村田与修巴里耶依约来到这个房间时，盒子跟教祖就已经在布幕后面。

「话说回来涩谷，令人讶异的是，『直到那天到来教』的教祖竟然是拉娜坦典狱长！」

「喔喔——是吗？那真的很厉害！」

很抱歉我无法说出自己早就知道了．只好装出夸张的惊讶表情，结果马上就被拆穿。

「既然知道就老实说。然后拉娜坦典狱长还问我：『既然是魔族，是否知道这个盒子的存在意义？』」

原来如此，她连跟魔族有关的东西都做过调查。

这才发现两个星期前因为遭到诬陷被带到这里，实际上是拉娜坦听说有三个疑似魔族的人抵达港口，于是利用行动敏捷的小孩栽赃我们。也就是说我那个偷窃酸梅事件，打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圈套。

想不到应该帮助囚犯改过自新的典狱长，竟然是让无辜者蒙上不白之冤的大坏蛋。

我看了一下瘫坐在小房间角落，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教祖。因为连帽长袍的帽子掀开，所以看得见半边苍白脸庞。

「那么她为什么不立刻接见我们，还等了两个星期？」

「因为她算是兼职教祖，本业总是比较重要吧——而且我猜她应该是在观察我们是否真的是魔族。」

这时古恩达用力咳嗽，不过还是按着喉咙，然后跪在淹水的地面。看来他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啊！」

「古恩达！」

身为弟弟的肯拉德也赶紧冲了过去。我则是一面帮助村田站起来，一面把内心过意不去的事说出来：

「古恩对不起，我又害你受伤了。你被打的地方还好吧？」

「那种事情不算、什么，狱方细心帮我治疗过了。倒是陛下……您的身体不可能……没有问题吧？」

看到脸上满是鼻血，耳朵也在流血的我，似乎不用问也看得出我的状况。

「他是在跟五个人缠斗之后，才把我从治疗室之类的地方带来。其中一人是重视人数主义者，仗着五对一的优势采取守卫不该有的行动，就是对犯人施暴。不好意思，冯波尔特鲁卿，都是我拖累你。要不是我被当成人质，不然摆平五名士兵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之后的古恩达猛然倒在水的盒子上面。

「因为脚底是湿的，所以我们全都触电了。会不会是它在生气？」

「你说『生气』？它有自我意识吗？那是盒子，只是一个木头盒子！」

「不，我所说的『生气』不是指感情方面，或许应该说『抗拒反应』吧？因为『他不相符』的关系。虽然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好不容易站起来的村田，表情严肃地透过镜片盯着我：

「因为水之钥匙是你。」

没错，我自己刚才也是那么说。自言自语、擅自行动，还使用盒子的力量。应该说差一点就那么做了。

但是我连盖子都没打开，盒子里的黑暗也没机会现身。

「但是却淹水了，就像水淹到地板一样。」

「这是你干的。」

友人以外国人的动作耸肩，眯着眼睛说道：

「而且还很惊人。原以为水会淹没整个房间，结果却像生物一样穿过那个洞穴。」

「是我吗!?不可能是我吧？我努力过好几次想要使用魔法，结果别说是雨水，连一颗石子都无法移动耶？为了帮地下室那些人灭火，我打算把自己当成人体洒水系统……可是……我的确办到了吧？」

我怎么可能没印象？当时的我好像处于隔着薄布幕凝望舞台，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做过的事，连说过的话也残留在脑内各处。

「怎么会……最后一把钥匙是我吗……」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成退到舞台后方的状态？我找不到那条界线。感觉布幕在我没察觉时往上拉。当我希望让厨房降雨，把手撑在墙壁拼命蕴酿力量时，的确只有我一个人。

对了，我当初的目的是要熄灭可能蔓延整座监狱的火灾。

「啊、对了，鹰眼！还有地下室那些人！」

「谁？」

我对肯拉德大略说明直到目前为止的来龙去脉。像是在地下室遇到的那些人，尤其是那个叫鹰眼的男人可能曾经是古恩达的部下等等。

「所以我非把火灭掉不可……我成功了吗？不晓得火势控制住了没？从这里到厨房可是相当远，就算水会像生物一样喷出去，但是有流到那里吗？」

「应该会过去。」

村田一面拨弄潮湿的浏海，一面语带讶异地说道：

「而且速度很惊人。若是置之不理，盒子的力量……应该是说你控制的水之力量，大概轻而易举就能把达鲁科弄沉。」

「把整个城市弄沉？那也太夸张了吧？」

「不，那股力量本来就有那样的威力。就算我们身体无法动弹，或者紧抱你的脚，也应该要阻止你才对。幸亏伟拉卿奋不顾身帮我们给你一记铲球。」

「应该不到奋不顾身的地步……」

村田看着沉默不语的肯拉德严厉说道：

「一想到你的左手可能被当成钥匙，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还是无法对你做出那么鲁莽又奋不顾身的铲球动作。」

当初我不顾众人的劝阻一意孤行，因此安抚不悦的友人也是我的工作。

「别、别气了，总之达鲁科跟我都平安无事。但是说真的，你为什么会让我为所欲为？」

「因为我相信你。」

村田突然垂下肩膀，沮丧得让人不禁感到同情。

「因为你说的相当有自信，让我不禁相信你或许有办法完美控制盒子的力量。所以就相信你了。」

「但我真的办到了吧？所以没有说谎。」

「只算完成一半，你到底在讲什么啊，涩谷！要是你能够完美控制，应该不可能事后还说『这是我干的吗？』这种话。啊——啊，我怎么会相信你呢？真的太危险了！」

这让我想说些「啊啊～～关于那个，村田。」向他解释。但是那些理由他早就知道了。

因为我相信自己能够控制盒子的力量。我能够控制那个盒子及其威胁，最起码在这个时候我是这么相信，没有一丝疑虑。

就如同鹰眼所说的一样。

「我有问题。」

修巴里耶像小学生发问一样举起右手，看来他从放空状态回神了。

「请等一下，我完全没听懂。」

虽然在村田附近触电，但是精神看起来很好。

「也就是说这个盒子，呃——就是那个吗？因此芬芬大人一直在寻找的盒子其中之一，就被安置在这里吗!?」

「芬芬一直在找它——？」

撇开那些跟他一起倒地的人，其他人异口同声大叫。

毕竟对任何人来说，这是初次听闻的事。

洁西莉亚上王陛下的现任男友，也是航行各大洋的富商——史蒂芬·芬巴雷恩在「天下武」时曾帮忙把盒子带出大西马隆的神殿。如今却在自行搜索最后剩余的盒子？于是我半信半疑地反问：

「真的吗？」

「是真的。当然大家……连洁莉夫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但是他雇人寻找是事实。他在讨论这件事情时，我正好从房间外面经过，因此不小心听到。啊、我绝不是刻意要偷听。」

「不过你还是偷听了。」

「不不不，怎么可以说我偷听。只是因为芬芬大人雇用的人物是我有点熟悉的面孔，因此不知不觉……」

「因此不知不觉就偷听了吗!?」

「是的，很抱歉我偷听了。」

没有必要向我道歉，但是肯拉德跟古恩达倒是有别于想知道谈话内容的我，似乎对芬芬雇用的人比较有兴趣。

「那个人是谁？是我认识的人吗？」

「应该认识。就是冯克莱斯特卿身边的那个——叫什么名字？是个闪闪发亮的男人。」

「达卡斯克斯!?」

很讶异那居然是达卡斯克斯的副业!?修巴里耶继续说道：

「没错没错，达卡斯克斯。芬芬大人雇用的男人，我曾经看过他跟那个达卡斯克斯与吉赛拉小姐在一起，所以才有印象。」

是谁？我完全没有头绪，但是肯拉德跟古恩达似乎马上知道是谁。难道是他们兄弟都认识的人吗？他们还轻轻啧了一下舌。

「那个男人……」

尽管我开口询问，肯拉德就是不肯告诉我对方的名字。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是你不认识的人。」

「只讲不认识不够吧？就算是洁莉夫人的男友，芬芬先生是商人也是人类。既然他在找盒子，就不该让他知道多余的情报。若是受雇收集情报的是魔族，就必须把对方找出来，跟他说好不准再多说什么。」

肯拉德像是在闪躲企图追问到底的我，用拇指擦了一下我的嘴角。我想说他在干什么，才发现那里好像也沾到血。

「放心，这个问题马上就会解决。」

「等一下！」

好不容易回复平日威严的冯波尔特鲁卿，即使大半头发因为电击的余威怒发冲冠，还是从旁插话说道：

「可以请你等一下吗？那是我们真魔国的问题，大西马隆的使者没资格介入。」

「冯波尔特鲁卿……」

「你现在效忠大西马隆，并非真魔国的人。我说得没错吧，伟拉卿？」

这些话若是出自我和沃尔夫拉姆的嘴巴倒还无所谓，但是名符其实身为国家重臣的古恩达态度那么强硬，肯拉德也是无言以对。

「……的确没错。」

「既然明白，可否请你不要干涉魔族的悬案？」

「这样不对吧，古恩？」

既然话已经说出口，想后悔也已经太晚。我不知不觉想要反驳，来不及思考该怎么说才好。即便是多幼稚笨拙无聊的理论，就算他对我的说法嗤之以鼻，现在都无法吞回去。

我对浸在水里仿佛已经麻痹的双脚使力，一面感受脚底坚硬的石地板，一面紧抓衣角：

「只因为在其他国家工作就说他不是魔族，未免太牵强了吧？怎么可能不是真魔国的人民呢？照你这么说，那我在地球的期间就不是魔族啰？」

「有利。」

肯拉德看往我的方向。没关系，我只是说出应该说的话。

「就算他在西马隆工作，并不代表效忠西马隆吧？搞不好是为了他自己，也很可能是为了我们，不是吗？」

「您是指他从事谍报工作吗？」

他的敬语有时候是带有含意，例如现在就是。

「虽然他不是间谍，不过肯拉德说过：『自己的行动，是想促进真魔国与西马隆之间保持友好的关系。』我在大约一个月以前听他亲口说的。」

「可是我没听到。」

「是你没问，而且也没有机会问。所以从现在开始，在回程的船上好好谈一谈吧。你们可是兄弟，都是魔族。」

当我一脱口说出「回程的船上」，身体突然变得好重，就像一个四肢下垂的傀儡。

「没错，嗯，在回程的船上。我们回去吧，大家一起回去。」

而且有种心情稍微松懈就会浑身无力，彷佛整个人沉进烂泥的疲劳感。

「远征期间太长，我已经累了。」

「只是不能让立场明显不同的人同行……」

就在我讶异地心想「又在提这个？」的同时，另一个我也能理解古恩达的顾虑是正确的。毕竟肯拉德丢下祖国的职务，接受他国雇用。以古恩达的立场，当然要予以拒绝。

能有意志如此坚定的臣子的确很靠得住，身为国王的我真是幸运。

唯独现在，只希望他能顺从我这个愚蠢至极的国王任性要求。

「不然这样吧，我允许他同行。」

叹了一口几乎快发出声音的气，我如此说道。

「你回来吧，肯拉德。」

我的表情一定很蠢，因为我的微笑十分无力。

「可是我……」

「没必要管什么善后处理吧？啊啊，但是也不能置之不理。不然你回到国内以后，大可以出差几次处理吧？回来吧，你可是我这一队的队员。」

到底球队老板兼教练兼队长兼主将的人是谁，再一次把手放在胸前好好回想吧。

「这个决定可以吧，古恩？波尔特鲁。」

波尔特鲁……奇怪？应该是喊他冯波尔特鲁卿吧？我怎么会喊他波尔特鲁？

至于古恩达好像也没有特别在意，虽然我没有过一脸不悦的经验，不过一定是这种表情吧？只是那并非古恩达的真心。就真情表露的表情来说太夸张了。

「不过你等一下可以揍他一拳，古恩。不，是三拳。连同我跟沃尔夫的份。」

「尽管揍我没关系。」

原本沉默不语的肯拉德，突然发出情绪性的声音：

「即使会被揍被砍，甚至被杀都没关系，只要现在能够马上回国。」

「笨蛋！你以为我下得了手，杀死刚才在我面前拯救国王的人吗!?」

古恩达恨恨地说道，应该再也听不到比这更痛心的声音了。

「……既然陛下赦免你，随便你想怎么做都无所谓。反正你本来就不是真魔国的直属士兵，而是直属于有利陛下一个人！」

肯拉德露出无法分辨是哭是笑的眼神，对着我喃喃说声：

「谢谢。」

混帐，你谢错对象了。





10

「你们不搭我们的船吗？」

洁莉夫人沮丧的模样，着实令人觉得疼惜。

我能体会她的心情，毕竟儿子当着自己的面被人从后面偷袭，自己却什么忙也帮不上。虽说是不久之前才发生的事，但是身为母亲一定很心疼。

「我本来想用魔力把那家伙轰得老远，但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有别于往常的她垂头丧气说道：

「因为没有任何一点顺从魔族的要素。好奇怪，就算是中立又全新的要素，若是真有力量的人，应该还是有办法操纵。毕竟法力不可能充满整个空间。真的好不可思议，达鲁科的粒子是跟什么结盟？」

不过她还是拼命忍耐，觉得不管怎么样应该先让儿子与修巴里耶出狱的她，在接下来的几天（实际上是芬芬）东奔西走，终于找来干练的辩护律师……不过我们这群当事人却接到出狱的通知。

而且还表明不一起搭乘她与现任男友的超豪华游艇「依旧不变号」。奇怪，我记得不是「爱的俘虏号」吗？其实我心里的真正想法是：「都已经这么累了，才不想搭乘你们这些人整天到晚卿卿我我的船旅行。」但是我不可能说出口。

「是啊，真是过意不去。」

「可是修巴里耶呢？修巴里耶又为什么不跟我们同船？」

「我有要事必须拜托修巴里耶……所以很抱歉，如果两位需要舵手，希望另外雇用。」

「那是无所谓……」

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就是绝不能把那个盒子放在觊觎它的人身旁，也不能在没有了解相关情报的人监视下运送。拆散修巴里耶与洁莉夫人的爱（虽然绝大部分是单恋〕固然于心不安，但是既然已经知道来龙去脉，怎么可能留在违反利害关系的人身边。

当然史蒂芬·芬巴雷恩没有马上与我们处于敌对关系，但是只要芬芬持续寻找盒子，迟早会跟魔族处于对立的立场。只是我不知道那会是很久以后的事？还是明天就会成真？可是到时候有关「镜之水底」的下落与力量的情报若是有任何走漏，将会变得很麻烦。

不晓得这一场风波的洁莉夫人，似乎没有泄漏任何情报，不过修巴里耶知道的事太多，更重要的是，他是真魔国第二十六代魔王。让他跟上王陛下都待在人类商人的身边，就魔族的尊严来说是无法容许的事。

「该怎么说，我觉得他有必要再接受一阵子上王教育。要让他成为面对大众也不会丢脸的前魔王。」

虽然这些话并没有对着本人说明，但是村田心意已决。我看修巴里耶也没想到辞退魔王职务之后，还得接受国王教育吧？

「但是他已经退休了，是个以庶民身分生活的人喔？何不放他自由？」

「没那种道理，老实说真的很伤脑筋。既然已经卷进这些事，他一定要有所担当。」

村田会这么坚持真是反常，该不会觉得修巴里耶将是什么战力吧？战力？我在说什么，是中鹰眼的毒太深了吗？

虽然我最关心鹰眼与牙龟等人的安危，不过后来是以杞人忧天收场。当我穿梭在彷佛遭遇洪水的建筑物内部连忙下楼，只看到四处都是水洼，地下室平安无事。

至于跟在后面什么也没问的古恩达，则是请他站在稍远的地方。要是看起来像精英军人的人站在旁边，囚犯们恐怕不会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破坏了消防装置。」

虽然觉得这个借口有点扯，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而众所皆知的神奇盒子，其实是封印创主力量的东西，我只要稍微操纵它，要让一、两个达鲁科沉没并非难事。只是就算说出这些真相，他们也未必会相信。同时我也希望越少人知道盒子的相关情报，所以就对他们撒了这样的谎。

牙龟等人一如往常瞪大眼睛，笑着说声「就凭你那么微弱的力量？怎么可能办得到？少说谎了！」说我力量微弱实在瞧不起人，看来他们并不知道我是学生运动员。也不知道只要我用力挥棒就无人能出其右。当然，也不知道我打不中球。

「所以水一口气流出去，你们大家都没事吗？」

「我们根本就没事，罗宾逊听我说，其实火势早在水到来以前就熄灭了。」

「咦，你说什么!?」

「虽然我们知道自己无法逃出这里，听说厨房四周似乎有针对火灾做些设计，让火势不能往外蔓延。所以厨房虽然烧得焦黑，但是火焰好像没有往外扩散。听说那是一场经过精心设计的纵火。」

你说那里的设计，是火一烧起来就会自然熄灭!?那我拼死拼活的行为又是为了什么？我耳朵流的血呢？鼻血呢？头流的血呢!?再次感到贫血的我四处环顾，发现鹰眼不在这里。

他在没有强制回牢房的情况下，独自回到禁闭室。门当然没有上锁，但是铁门关上了。

「鹰眼。」

我从通道把小窗口往上拉，男子就在方形光线照不到的最里面，似乎是靠墙站着。

「是我。」

他没有回答。

「我听白鲨说了，狱方没有命令你进禁闭室，但是地上一出事你就自己跑回来了？」

我把过去一直思考的事，跟没有思考过的事全部说出来，黑影则是以动作加以反应。

「我说鹰眼，你应该离开这么黑暗的地方，回归地上轻松的团体生活。更重要的是你要忘掉战时的创伤并且出狱。虽然很难忘记，但是你要找出妥协的方法。纵使你被当成俘虏抓进来，或者因为杀人罪被关进监狱，但是刑期早就满了吧？我已经问过大家，你是自愿留在这个地下禁闭室。」

站在背后的古恩达做出「需要换我跟他说吗？」的动作，我摇头并且举起右手拒绝。

「鹰眼，尽管这里是像梦一般的监狱，但不是长久待下去的地方。如果可以，我会安排认识的人找的律师跟你见面，应该可以用刑期已满的诉愿让你离开这里。要是你愿意，我们一起回真魔国吧。我早就知道你是魔族了。」

「我办不到……」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勉强。我们面对面说话时，他的声音显得更加沉稳。

「为什么？你的故乡不是还有家人？不然这样好了，最起码把你的下落告知你的家人，我猜他们一定很想念你。」

「谁晓得？因为我不是个好儿子，也不是个好兄弟。」

「这个世上没有兄弟不想见自己的家人。只要告诉他们你在这里，他们一定会来见你。搞不好他们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找你。好不好，鹰眼？」

我的口气变得有些失望：

「不然让冯波尔特鲁卿来劝你，你就愿意离开这里吗？」

「不，还是一样。不过您说的话跟他一样，不，应该说更有说服力。」

听到他那么说的古恩达往后退了一步，知道自己插手也没用。但是对我来说，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因此不知不觉沉默不语。

「有利……大人。」

对方喊出我在不久之前告诉他的名字，并且往门走近一步。光好不容易照亮他的脸。

「接见室，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啊啊……啊啊，那里又宽又亮，是很漂亮的地方！大家好像是到公园玩似地非常开心，你一定会喜欢。要我叫你家人来吗？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尊敬？」

鹰眼露出不自然的笑容，他慢慢把头别到旁边。

「即使待在这种地方，还是能听到遥远国家的八卦。我真的很高兴您愿意伸手帮我这个待在地下等死的魔族，也很感谢您。但是请再给我……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那些一话并不是为了闪避我的话所说的借口，听起来像是打从心底说出口。他好像是在老老实实告诉我，自己觉得只要时间充足，内心的创伤一定能够疗愈。

因此我跟古恩达只能够相信他说的话。

另一方面，肯拉德在有利跟吉恩达前往地下室时，似乎有什么必须完成的事。

他跑到几个预测的场所，直到第四个地方才找到他的目标。男子若无其事地跟其他囚犯交谈，还走向守卫询问：「往后的三餐怎么办？」看来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这时肯拉德悄悄走到男子背后，把他的手臂往上扭。肯拉德的服装虽然沾有血迹，好歹还是守卫的制服。因此就算抓住一名囚犯，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吧，奇南？你做得太过分了。」

男子眯起有点往上吊的眼睛，露出讽刺的笑容：

「我倒不觉得自己哪里过分。我一向都是这样，阁下。」

「你不惜达成目的而纵火，还敢说做得不过分？」

「可是没有人因此丧命吧？」

「你要知道这都是多亏了谁。」

肯拉德得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把他带离人群，并且走到外面。就旁人的眼光来看，只觉得那是守卫把违反规则的囚犯带到典狱长室而已。但实际上他的双手失去自由，甚至腰部还抵了一把刀，因此他不可能逃走。

「这跟是谁没有关系，打从一开始我就设法不让火势往厨房以外的地方延烧。还叫那边的打扫人员跟我交换，花了我五天的时间。」

「你说绝对安全的保证到哪里去了？你不是试过以后才执行吗？」

「现在火不是灭了吗？」

奇南耸耸肩，肯拉德毫不留情抓住他的手：

「那不是你的计划成果，而是有人帮忙灭火。或许多亏那个人的帮忙，才让你没有成为屠杀犯。更何况为了带出在地下室的东西而纵火，就作战计划来说既危险又轻率。」

「但是阁下，我一向都是这样。」

「既然那样就应该更小心，看来让你回真魔国会造成困扰。」

「不然你打算怎么做。」

男子感兴趣地反问。这时两人在完全远离骚动的场所拐弯，用不灵活的脚步开始上楼。

「我不是说过了？你一旦回国就会面临绞刑或斩首。现在就让你认罪还太早。因此你就待在这里，冷静反省自己犯下的罪。」

「在这里？」

「没错，为了尽量不要让你接触其他人，地下禁闭室应该很适合你吧？毕竟在真魔国里，拿弓箭瞄准国王与亲信企图暗杀，就是国家之敌。然后你在达鲁科的监狱里纵火，算是让囚犯、守卫所有人置身危险的重刑犯。我会派人严密监视，让你暂时无法离开地下室。」

「你打算把我一直关在这鲁科吗？」

「没错，我还能够正式监禁一名囚犯。对你来说，跟回到故乡被定罪这种事相比，这样的人生应该幸运得多吧？」

「哪里幸运了！」

他咋了一下舌，但是马上恢复原来的语气，看着肯拉德问道：

「但是您应该没有忘记吧，肯拉特阁下。在这个达鲁科得到的情报，我可是有义务向雇主报告呢。你觉得我会乖乖待在牢狱里吗？」

「我不管芬巴雷恩怎么样，总之你暂时是出不去了。但是应该可以请他来面会。」

一听到商人的名字，奇南有点吓了一跳。他曲身看往肯拉德，但是肯拉德刻意让看起来像儿童用的小刀闪耀光芒：

「不要看我这边。要是让陛下看到就糟了。」

虽然距离还很遥远，但是肯拉德知道有利与吉恩达正朝着典狱长室走来。那个声音他是不会听错的。

「那个人铁定会烦恼该不该原谅你犯的罪。而且还会让他因为对沃尔夫拉姆的罪恶感而感到心痛，我不希望给陛下制造麻烦。」

「有利陛下怎么会在这样的异国……」

「你没有必要知道。倒是你仔细想想，奇南。要是你对雇主说出在这里发生的事，盒子搞不好会被夺回并且交到人类手里。那样一来，魔族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他跟哥哥都上过战场。奇南自己虽然平安返乡，但是同为弓兵的哥哥却失踪不见人影，他也持续在寻找哥哥的下落。这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战争的无情。

「即使那样你也要说吗？」

原本往后看的奇南转过头，沉默不语。

可能是刚从治疗室回来，拉娜坦站在典狱长室前面准备开门。女典狱长讶异地打量拿刀抵住囚犯的肯拉德，以及刚入狱没多久的受刑人。

娇小的身体显得很紧张，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不过跟她刚才受到操纵的状况不一样，她的声音跟遣词用字都与往常一样：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个男人喏？」

「我希望以新的罪状把他关在这里一阵子。这个嘛～～要是能暂时待在地下的禁闭室，这个男人应该会感到很幸福。」

听到待在地下室会很幸福，拉娜坦典狱长露出讶异的表情。也许是马上放弃推测肯拉德为什么会这么说，于是用力点头表示同意。大概觉得反正也不晓得魔族到底在想什么，也不可能会了解。

「我知道，但是要关多久？」

「这个嘛……」

肯拉德看看脚下，看着亮色系地板下方更下层的部分。

「直到兄弟之间的伤痕愈合吧。」

爬上楼梯来到二楼走廊，在直走前方的典狱长室门前，我看到肯拉德与拉娜坦典狱长正在说话。他们叫来三名守卫，把背对我的瘦高男子带进里面。

这是怎么回事？而且还跟伟拉卿有关系？

现在不是为了监狱琐事发挥想象力的时候。

拉娜坦典狱长已经脱下长袍。我们走向恢复理智的她，提出我们深思熟虑后的结论。

我们希望她能把突然出现在地下室的盒子——「镜之水底」交给我们。

「不行哟，那是罪孽深重的东西！」

理直气壮的她非常讶异，拚命加以否定：

「我就是知道喏，那是罪孽深重的东西。能安置它的地方只有达鲁科，不，只有聚集所有罪孽深重的人、事、物的这个达鲁科才最适合。因为它是不祥又令人胆战心惊的东西喏。」

她紧握的拳头正在颤抖：

「我是不可能把它交给任何人喏。那个盒子只适合放在达鲁科，我会承接下来并且让它改过自新喏。」

你在讲什么，自痴。不对，是拉娜坦。你忘记自己被那个盒子捉弄得很惨吗？

达鲁科周边的水位莫名上升的原因，至今依然不明。但是回溯过去调查记录，可以笃定气候异常及鱼群出现变化，是从盒子出现的那一年开始。虽然不能断定是「镜之水底」造成，但也无法断定不是。

总之达鲁科从那玩意儿出现时产生变化。还受到乍看之下有气无力的宗教控制，至于罪魁祸首就是裹着长袍的典狱长本人。

她的精神慢慢受到侵蚀，原本对罪孽深重事物抱持的责任感，败给自己对盒子的欲望。

最后终于考虑到要跟盒子一起成为生命共同体。再这样下去，真的会一起走向毁灭。

「可是典狱长，这本来就是我们魔族应该承接的东西。」

照理说这种说服人的事，最好是交给冯波尔特鲁卿负责。如果是外交、政治跟交涉都很优秀的古恩达，铁定能够轻松说服对方。况且他还具备指导者应有的威严。

如果是人缘好的伟拉卿，他会先推测对方的想法，并且说出对方想听的话。即使整个过程会绕一大圈，还是会引出我方想要的结论。他似乎很擅长做那种事。

至于村田会列出所有的数据跟数据，用道理说服对方。与其说他的胜因是交涉力，不如说是资料的收集力。

沃尔夫拉姆……嗯——不知道。搞不好他会利用自己有如天使的可爱容貌。若是对美少年无法招架的女性，可能一下子就会被征服。不，如果他也怀抱清高与热诚的一面，任谁都会被他说服，认同他的想法。

然而我没有任何武器。即使如此，这还是我的工作。

「那是我们制造、战斗，至今仍在使用的东西。而它的目的是封印灾厄。正如典狱长表示所有罪孽深重的东西只适合放在达鲁科，我也觉得这个盒子只有魔族才有资格处理。」

我是真心那么认为。就算心里不那么想，也绝不能露出懦弱的部分。于是我挺直背脊，看着位置稍低的眼睛：

「让东西回到应当归属之处，不正是这个世间的自然法则吗？」

睽违两个星期，终于呼吸到监狱外面的空气。

我们一面像监狱电影的主角那样深呼吸，一面像是准备做体操一般伸展四肢。

再也没有什么比吹过港口的海风，更能激发旅兴了。

「啊——啊！结束了，终于结束监狱生活了！」

「大哥，这阵子被关辛苦了——」

村田被我的玩笑逗得很关心。原本的眼镜送修，新眼镜镜片蒙了一层雾。

「笨蛋，大哥怎么可能被关？进监狱的通常都是小弟吧？」

「那我们就是小弟啰？虽然你贵为国主，却成了小弟的替死鬼？」

大家能够像这样开玩笑，是因为窃盗的嫌疑被推翻，我们也被认定是清白的。因此没有被判刑，同时逆转改判无罪。更重要的是追根究底来说，这一切都是拉娜坦典狱长设计的阴谋，搞不好她才会遭到起诉。

「不过『镜之水底』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又为什么会跑到这个世界呢？我……不是我，安里·雷江明明就让那个盒子沉到水里了。让它沉到地球的太平洋里。时间是公元一九四四年，只不过雷江当时也一起陪葬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死掉了。虽然他搭乘民间运输船，但是不幸遭到自家军队的轰炸。所以那玩意儿照理来说不可能在这里。」

「搞不好这六十年间被某人发现并且进行实验，把它送到这边来了。」

「问题是连沉在何处都不知道耶？就连雷江自己都不晓得沉在什么地方，只说是在太平洋某处。对了，听说好像在旧金山附近。」

「旧金山啊——话说回来，海豹队曾远征日本吧——可是棉被被轰飞……不是，能够把盒子轰得老远的巨大冲击会是什么？而且还让盒子飞到这里。」

既然是战争时期，应该是炸弹吧？但如果是战后的非人工力量……

「会是地震吗？」

「可是在战后，若是要说那片海域发生过什么巨大地震或地壳变动……」

「曾经有过吗？」

村田无计可施似地摇头说道：

「没有，没有这一类的记录。也没有在更早之前，或是震央在山岳的能量失控记录。」

「可是全世界每天都会发生地震吧？那会不会是因为上不了新闻的小地震而移动？」

「……上不了新闻的小地震吗？」

「更重要的是——」

我一面转头看往想不透的村田，一面又伸了一个大懒腰：

「——快想想回去以后要怎么说服沃尔夫拉姆吧。那家伙铁定会说『如果没有回地球，你到底干了什么事？』这些话责怪我。还会逼问『你跟村田做了什么？达鲁科是谁？是男人吗!?』之类的问题。我没有自信能够应付他。啊啊，这次终于可以回去真魔国了！我们能回去了吧，回得去吧？」

「千万不能大意哟，涩谷。在平安回国以前，还要经过一段旅程，因此在抵达真魔国以前，遗是要慎重小心。回程的路可是很远的——」

要我小心翼翼旅行，似乎是一件困难的事。毕竟这次我的身边，有了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赖的守护者。





11

踏着因为连续晴天完全干燥的石板地，冯比雷费鲁特卿沃尔夫拉姆凝视空中。

正确来说，他凝视的不是空中，而是眼前紧闭的一扇大门。那是利用山区建造的真王庙入口。或许是抬头仰望的关系，身体微微往后仰，双手抱胸站立。只有他一个人。

「你又来这里了，沃尔夫拉姆？」

背后传来这几天持续听到的声音。

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名耀眼的男子。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金发梳理整齐，也确实穿上衣服。更重要的是他从头顶到脚趾都实体化了。

「看来你顺利得到身体了。」

「是啊。艾妮西娜把她的毒女印魔力瓶和魔力增幅装置借给我。缺点是我必须一直把水壶挂在腰际。又不是小孩子出门。」

他轻轻摇晃在腿侧的小瓶子，仿佛小孩子在确认内容物。

「毒女的发明物经常带有危险，请小心不要被绊倒了，『陛下』。」

「谁会绊倒我？说啊，沃尔夫拉姆。」

靠近的男子以亲昵的态度把手放在沃尔夫拉姆的肩上。或许应该说是像朋友一样勾肩搭背，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应该不是你吧？」

然后他稍微抬起下巴，指向真王庙的大门：

「无法让你跟眷恋的『那个』直接面对面虽然有点可怜，但是真王庙除了我以外，原则上是男宾止步。」

「我怎么可能会眷恋。」

「是吗？那就太好了。若要多替自己的人身安全着想，这个距离算是刚好。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待在不会伤害彼此的场所。其实我偶尔会这么想，沃尔夫拉姆。人与人之间是否不要太过接近？就像盒子与人，人与人那样。」

沃尔夫拉姆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搭在自己胸前的白皙手臂。上面没有一丝伤痕。这一点足以证明那个美丽的身体，不是这个男人真正的肉体。

那是刻意制造出来的肉体。问题是精神呢？

不晓得男子是否知道沃尔夫拉姆的疑问，他用滑嫩的手指拍拍沃尔夫拉姆的肩膀：

「糟糕，差点忘了。我是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去接人，差不多快看到船啰。那可是你最宝贝的有利陛下搭的船……对吧，冯比雷费鲁特卿？」

他的手指抓起沃尔夫拉姆的一撮头发，沿着下巴线条往下滑：

「我想你应该不会愚蠢到把『这件事』说出来，对不对？一旦公开，你应该知道有利陛下会怎么样吧？」

沃尔夫拉姆轻轻皱眉，眉间浮出浅浅的皱纹，最近时常被人说自己长得像长兄。

「只要是为了家人和最重要的人，你什么事都愿意做。你从以前就是这样。」

「不需要再对我多说那些事。」

沃尔夫拉姆以不至于不敬的最低限度礼仪，拨开左脸颊上的手指：

「我这个人还懂道理。」

盒子没有丢掉，而且放在真王庙里。但是那件事他不会告诉有利，也不可能告诉他。

「是吗？啊、对了，云特到处在找你，问你要不要去接有利陛下。但是别理他，你跟我一起去港口，不要跟那个吵死人的男人去。」

「很抱歉，真王陛下。我打算骑自己的马去港口。如果陛下有需要，我可以马上帮您备妥马车。虽然那不是我的职务。」

真王开心地哼了两声，扬着美丽的嘴唇露出浅笑。沃尔夫拉姆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不看他的脸径自往前走。

得出去迎接有利。然后在慰劳他返国的辛劳以前消除这股情绪。

最起码表面上要看不出来。

能够不带任何秘密活下去，

是多么无忧无虑的事。





后记

大家好吗？我是乔林。这次本篇续集的发行延宕这么久，真的非常抱歉。甚至还听到「又这么薄」的指责声……不是我的书变薄，而是其他人变厚了——！回想几十年前（有那么久吗!?）BEANS文库大多是这个厚度，没错吧!?可是你们都长大了，呜呜。只是这次想不到页数超过，还做了睽违许久的删除作业。新鲜，真是太新鲜了！我好丢脸……

那么尽管隐藏「成员慢慢聚集」、「结果那个影武者也没派上用场」、「鹰跟不是网球的那个鹰跟系统」、「真王陛下性骚扰!?」等问题，监狱篇（名称改了……）终于落幕，从下一回开始即将进入新的故事。

下一集的标题预定是《在黑暗里点亮魔の灯光！》（暂定）。重心差不多该轮到三男了？

哎呀～～又有真王陛下的全裸秀吗？还有其他企划持续进行，请各位再耐心等候一阵子，（二月底左右）将发行魔书也就是《マ本Maru-maSeriesOfficialFanBook》（一模一样嘛），而且也打算发表伴随而来的连动企划「噗通☆全是男人的深夜班机」的详细说明，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注：以上所述的出版时间为日本方面的时间）

乔林知

村田健的分类祭

「法式清汤！我是村田健二人组的『妈妈咪呀』村田健。」

「拳头——！我是村田健二人组里爱吃马铃薯的涩谷。」

「对喔，想不到你很爱吃马铃薯。嘴巴说会长肥肉所以不吃，不过眼神又会在不知不觉之间飘向薯条跟炸鸡。」

「不准讲圣诞节的话题！」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提到圣诞节的话题，可是你一定受过什么伤吧？」

「什么也没有——我没有受过伤，也不曾在圣诞节交过女朋友。只是一到十二月底，报纸、广告、电视跟市区，满满～～都是情侣专属的圣诞节气氛，让我觉得很沮丧罢了。所以为了不让自己在圣诞节感到寂寞，我每年都会在那时候打工。」

「咦，你去打工？话说回来，你去年也有打工。那你希望做些什么样的工作？」

「嗯——我这个人算是劳动派，因此觉得分类的工作应该OK吧。」

「喔喔，今年流行的分类工作是吗!?就事业分类来说，涩谷做的是国王兼执政者兼执政党，也算是分类的工作吧。但是卡贝尼可夫区那个嫌不了钱的商品开发案，为什么能分配到这么多实验经费!?令人不禁担心会遭到弹劾。」

「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时期说到学生打工，直接会想到贺年卡的分类不是吗？」

「啊啊，贺年卡的分类——那种工作虽然会拼命告诉自己『千万不能看千万不能看千万不能看！』不知为何就是会看到认识的人的贺年卡。」

「这个嘛，一般不会看吧？」

「要是在明信片说出重要的秘密，就会又烦恼又觉得看了很值得。」

「这个嘛，一般不会利用贺年卡告白吧？」

「咦——？大家不是都会做秘密的告白吗？像是『我多了家人』之类的。」

「……那完全不是秘密吧？」

「话说回来，现在的真魔国有寄贺年卡的习惯吗？以前是有书信往来。」

「贺年卡我就不知道了。话说回来，我记得不久前阿达尔贝鲁特寄了明信片过来。」

「咦？上面真的写着『我多了家人』吗？」

「嗯，没错，上面的确写他多了家人。然后有杰森、佛莱迪跟推剪马尾的画……杰森佛莱的家长是推剪马尾，把拔是阿达尔贝鲁特……他们这个家族的成员还真特殊。」

「那没有多特殊吧？不就是男同志领养小孩吗？男同志领养小孩，表里都有意义——也就是父母……」

「啊——村田，够了够了！普——世——欢腾——救主——降——临——分类祭——」

「什么嘛，涩谷——你不是说不准提圣诞节的话题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