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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卷 结束与开始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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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答应过要保护你！ 
 
    ——不管什么时候你陷入危机，我都会飞去救你！ 
 
    昨天——星期六的晚上，仁子突然跑来春雪家过夜，当时春雪就对她发下这样的誓言。仁子微笑着回答说：「我会期待的。」 
 
    ——-不用啦，只要陪在身边，那就够了。所以……你可不要变了个人。就算你等级升上去，成了高等级玩家，你也要继续当原本的你。这样一来……哪怕我有一天…… 
 
    不知道当时红之王是不是已经有了预感，预感到有个恶意的存在将在不久的将来攻击她。她那句「哪怕我有一天」后面本来要接下去的话，会是「从加速世界消失」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万万不能让她的预感变成现实。春雪答应过要保护仁子……答应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护好这个非常重要的，小他两岁的朋友。 
 
    所以，现在他一定要飞。一定要超越极限，以光速飞翔。 
 
    「给我……飞啊啊啊啊啊啊啊——！」 
 
    春雪大喊一声。 
 
    背上伸出的新翅膀像是呼应他的意志进出白银的光芒，将黄昏空间的天空照得耀眼夺目。 

  第十五卷 结束与开始 第一章  
     要主动从真正的加速世界——也就是无限制中立空间——回到现实世界当中，就只有一种方法。 
 
    那就是跳进设置于地标级大型建筑物内的「登出点」，别名「传送门」，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方法。即使体力计量表归零而死亡，也只会变成幽灵状态被绑在死亡标记附近，并在六十分钟后复活。要是死在连一次普通攻击都强得让人顶不住的强力公敌活动范围深处，难保不会一直冈在里头反覆死亡与复活的过程，就这么耗尽超频点数。 
 
    严格说来，只要扣光所有点数，就算不用传送门也能离开无限制空间，但这种情形将会导致使用者失去BRAIN　BURST程式以及所有与加速世界有关的记忆。与其落到这种下场，相信大多数超频连线者都会觉得还不如被关在加速世界里度过多年时间。 
 
    也因此，要在无限制空间挑战高难度任务时，要事先备妥能从现实世界自动切断加速的机制——也就是自动断线保险装置——已经成了常识。具体来说，就是以有线方式将神经连结装置连上全球网路，并设定成经过一定时间后就会强制断线。 
 
    由黑暗星云全团团员再加上日珥的仁子与Pard小姐，合计共九人进行这项「大天使梅丹佐攻略任务」时，黑雪公主是将断线装置设定在十分钟后发动。十分钟看似很短，但在时间会以现实世界一千倍速度流动的加速世界中，就相当于一百六十六小时又四十分钟——大约七天的时间。这样的时间可说相当充裕，而在激战之后好不容易击破梅丹佐时，离自动断线也还剩下足足六天以上的时间。 
 
    但这充裕的时间，现在却成了始料未及的圈套。 
 
    梅丹佐一战才刚刚结束，仁子——红之王Scarlet　Rain，就被加速研究社副社长Black　Vice掳走了。 
 
    无论她被带去哪里，只要从现实世界切断全球网路连线，对战虚拟角色就会瞬间从加速世界消失，也就能够暂时脱离危机。然而断线装置在遥远的六天后才会发动，因此春雪才会在准备起飞去追Vice之际对同伴大喊，要他们从最近的登出点脱离，去拔掉仁子的线。 
 
    成了梅丹佐攻略战舞台的东京中城大楼，是全东京二十三区当中屈指可数的大地标，理应设有传送门，想来多半就在中城大楼的内部。 
 
    但问题在于传送门未必存在于一楼入口大厅。像与中城大楼成对耸立的六本木山庄大楼传送门，就位于五十楼附近。如果中城大楼内的传送门也位于大致相等的离度，真不知道要花多少分钟才爬得上去……不对，中城大楼是加速研究社的重要据点，甚至有可能被他们所设下的陷阱阻挠，根本到不了传送门。 
 
    所以要救出仁子，就不能只靠断线这个手段。无论如何春雪都得追上逃走的Black　Vice，从他手上抢回仁子。 
 
    因为仁子是春雪非常重要的朋友，他曾发下誓言要保护她。 
 
    「再快……！还要…………更快…………！」 
 
    春雪达到从未体验过的速度领域，仍然呐喊着想要更快的速度。 
 
    背上除了Silver　Crow原有的十片金属翼片之外，上方更多出了四片叫作「梅丹佐之翼」的纯白翼片，发出高频的咆哮声响。这组冠上大天使名号的强化外装出力无与伦比，往前伸直的双手压缩虚拟空气而产生的高热将指尖烧得通红。但春雪在超加速的感觉中，仍然一再喊着还要更快。 
 
    Black　Vice在梅丹佐一战刚结束后捉住仁子，潜身于中城大楼的影子中遁走。Vice的这种能力，让他可以在不间断的影子中保持隐身状态移动，但所幸黄昏空间中的建筑物很少，影子只延伸到离大楼直线距离约五百公尺的路口。当漆黑的虚拟角色为了穿越路口而现身时，春雪并未忽略他的身影。 
 
    但五百公尺的距离，相当于东京中城大楼高度的两倍。再加上Vice穿越路口而躲进下一丛影子所需的时间，顶多也只有三秒钟。这丛影子过去没多远，就是首都高速公路三号线。一旦被他躲进高架道路下的影子，就再也无从追踪。三号线的高架道路，东西两方分别衔接上都心环状线与东名高速公路，实际上等于无限往外延伸。 
 
    要在短短三秒钟之内移动五百公尺。 
 
    如果要从静止状态实现这样的移动，三秒钟后的时速就必须达到一千两百公里，加速度约等于11G，远超过对战虚拟角色的极限。 
 
    但春雪非做到不可。 
 
    单靠飞行能力，最高时远是五百公里。发动第二阶段的心念「光速翼」，可以达到时速一千公里。再加上强化外装梅丹佐之翼的推力，让他达到时速一千一百……一千两百…… 
 
    「喔……喔喔喔喔——————！」 
 
    春雪在拉长的时间中呐喊。 
 
    Silver　Crow尖锐的手指，贯穿了变得有如高密度液体般的空气之墙。 
 
    产生的环状冲击波，将下方的建筑物群震得粉碎。 
 
    已经近在眼前的路口上，可以看见已经穿过路口的Black　Vice再度化为方形的薄板，被他抱在双手上的娇小虚拟角色身上火红的装甲，在傍晚的夜色下反射出亮丽的光芒。但这亮丽的色彩也立刻被漆黑的薄板吞没。 
 
    春雪凝视着再度沉入影子里的仇敌，卯足剩下的每一分力气。 
 
    飞行时速多半已经超过一千两百二十五公里——也就是已经超过音速，别说正常降落，连减速都不可能来得及。唯一剩下的方法，就是全速冲向Black　Vice。剧烈撞击之下，难保不会让春雪与Vice瞬间毙命，又或者连被锁在Vice体内的仁子也不例外。然而即使三人全都当场死亡，还是远比让仁子被带走要好得多了。毕竟同伴们应该会在等待复活的期间中就先赶到。至于仁子，大可等一切解决之后再跟她道歉。 
 
    Silver　Crow以尖锐的角度俯冲，在后方掀起盛大的砂石风暴，冲进了路口。 
 
    离慢慢沉入影子的漆黑薄板，还剩十公尺……五公尺………… 
 
    「把仁子…………」 
 
    三公尺。两公尺。 
 
    「…………还来啊——————！」 
 
    一公尺。 
 
    就在Vicer全身没入影子的同时，春雪的双手也碰到了他没入的地点。 
 
    一阵撼动天地的大爆炸——并未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跳进浑浊水中似的异样感觉，笼罩住春雪全身。 
 
    所有的光线与声响都消失了。连本应在地上撞出一个大洼地的超音速冲击能量，都彷佛被吸进异次元似的消失无踪。若是跳进水面，即使翼片停止发力，应该也会继续在水面下前进数十公尺，现在却彷佛惯性动能本身直接被完全取消。 
 
    感觉就像闯进了一个充满全黑墨水的无底沼泽之中。还存在于视野之中的，就只有还剩五成的体力计量表。在零点一秒之前还压迫得虚拟角色几乎骨折的震动也跟着消失，输入到五感的资讯全都变换成零。 
 
    ——不对。 
 
    突然间一股横向的力量袭向春雪，像是将他拉扯……不，像是把他冲往别的方向。这种力道就像地下水流似的流往同一个方向，将春雪冲了过去。 
 
    「……Rain!你在哪里！」 
 
    春雪一边感觉到连呼喊的声音都立刻被掩盖过去，一边拚命地伸手，但手指什么都碰不到。他想振动背上的翼片来抵抗水流，但黏度很高的黑暗紧紧缠住他的身体，十分碍事。春雪只能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任由自己被水流冲走。 
 
    ——光……得要，有光源…… 
 
    春雪先想着物品栏里是否有可以发光的东西想了一会儿，然后才总算注意到不需要靠物品。他高高举起右手，众精会神。一阵清澈的震动声响沿着虚拟身体发出，产生出来的银色光芒——心念系统的过剩光——微微驱开了黑暗。 
 
    当那个物体浮现在视野当中的瞬间，春雪尖锐地倒抽一口气。 
 
    长方形的薄板就在几公尺前方顺着急流移动，这无疑就是Black　Vice。也就是说，这个昏暗无光的空间，就是Vice当成逃走路线来利用的「影子内」。也不知道是因为接触时机抓得巧，还是靠着超越音速的超高速，让春雪似乎也跟着Vice冲进了影子里。 
 
    「慢着……！放开Rain……！」 
 
    春雪以毫无回音的声音这么呼喊，举起附上光芒的右手。 
 
    「——『雷射』……」 
 
    就在他正要喊出下半段招式名称「长枪」的瞬间，领头的Vice突然往右一转。看样子他并不是注意到来自背后的攻击而闪避，而是这条影子走廊本身就往直角方向转弯。春雪也身不由己地被这股急流吞没，失去了平衡。右手上的光芒不规则地闪烁，尽管他拚命想维持想像，却只能任由漆黑的急流摆布。春雪只好缩起手脚，收起翅膀，随着急流冲走。要是在这种时候被Vice甩掉，最坏的情形下甚至可能就此被弹出影回廊。 
 
    ……仁子，你再忍耐一下。 
 
    春雪想起以前自己被Black　Vice薄板关住时的痛苦，在心中对仁子这么呼喊。 
 
    ……我一定会救你。一定……一定会！ 
 
    他听不见回答——这本来就只是他心中的思考，自然不可能让仁子听到，但在任由黑色急流冲运的期间，春雪始终一心一意地对仁子发出这样的意念。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影子里待得连时间感觉都丧失，正当春雪快要搞不清楚他跟着Vice冲进来已经过了几分钟时，急流才总算开始变慢。春雪察觉距离出口已经不远，将缩起的手脚伸展开来，再度让右手发出心念的光芒。 
 
    尽管距离多少拉开了些，但看到那个直方体轮廓再度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放心与紧张的感觉就同时涌起。他当然不能跟丢Vice，一旦追踪结束，必然得跟那个积层虚拟角色打。 
 
    春雪与这个自称是加速研究社副社长的Black　Vice之间，一共有过三次近距离接触。 
 
    第一次是在与「掠夺者」Dusk　Taker的最终决战之中。当时Vice靠着利用BIC得到的减速能力，实现了本来在无限制中立空间里极为困难的伏击。当时他就把春雪困在两片薄板之间，让他陷入苦战。要不是黑雪公主从修学旅行去到的冲绳一路赶回来，他和拓武极有可能在当时就已经丧失所有点数。 
 
    第二次则是在以轨道电梯「赫密斯之索」为舞台的赛车途中。当时Vice连着比赛用的飞梭一起藏进影子里，带加速研究社社员Rust　Jigsaw中途闯进比赛后，自己却立刻撤退，甚至不给春雪等人任何机会追击。 
 
    而第三次就在十天前，在装备了灾祸之钟的春雪，和黑雪公主一起连进无限制垒间时。当时Vice为了让春雪完全觉醒为第六代Chrome　Disaster，自己化身为Black　Lotus的模样，出现在六本木山庄大楼的屋顶。春雪虽然一时差点受到铠甲支配，但仍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回了自我，和黑雪公主以融合心念攻击对Vice报了一箭之仇。 
 
    也就是说，以前春雪在和Black　Vice对打时，能勉强度过难关，都是靠着黑雪公主或军团里其他成员的帮助。 
 
    但已经是第四次的这次，春雪就非得独自击破Vice不可。这是他丢下同伴而孤身硬闯的结果，但当时他别无选择。要是等同伴一起赶到，多半没办法像现在这样追上Vice。 
 
    ——不要害怕，我非打不可。 
 
    春雪在即将流到终点的黑色水脉之中，鼓舞着有些退缩的自己。 
 
    ——无论对上什么样的对手……哪怕得对上纯色之王，为了保护仁子，我都非打不可。因为我答应过她。要是在这里怕得逃走，就没有资格当超频连线者。 
 
    春雪用力握紧双手，心中那些许的畏惧也跟着蒸发似的消失。 
 
    影子急流也彷佛在等他做好心理准备，这时终于停止了流动。直方体在前方不远处飘然浮起，春雪也跟着浮上。 
 
    又是一阵跳进浑浊水中似的恶心感觉后，春雪跳到了一个冰冷的平面上。紧接着脚边的出口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在坚硬的地板上降落。春雪的视线迅速环视四周，观察周遭的状况。 
 
    看来这里不是室外，而是一个相当宽广的室内空间。四面墙壁、天花板与地板，都是以黄昏空间特有的大理石砌成。出入口共有前后两处，没有窗户，只有墙上高挂的几盏灯可以傲为光源。 
 
    室内空空荡荡，在十公尺外静止不动的漆黑直方体与春雪之间，没有任何事物遮蔽。春雪维持单膝跪地姿势按了按地板，指尖被滑溜的石头挡了回来。看来自己之所以能在中城大楼附近的路口冲进影子通道，应该是因为搭了Vice特殊能力的便车。 
 
    而这个Vice变成的直方体，突然从正中央分成两片，反覆进行旋转与分割的动作，变回了由多片极薄的薄板重叠而成的积层虚拟角色。Vice背向春雪站立，双手抱着一个小小的女性型虚拟角色。仁子似乎仍然失去意识，手脚无力地垂下，镜头眼也黯淡无光。不知道是不是被强行关在薄板时所受的伤害，只见她的深红色装甲到处都有龟裂的痕迹，更有小小的碎片剥落，像出血似的洒落在地上。 
 
    春雪看到仁子遍体鳞伤的瞬间，心中烧起了一把火。他在一股高温的蓝白火焰驱使下起身大喊： 
 
    「——Black　Vice！」 
 
    这次声音被四面墙壁弹回，在深沉的回音中回荡。 
 
    也不知道积层虚拟角色是否早已注意到春雪的存在，他无声无息地转过身来，轻轻歪了歪头。他的头部只由几片薄板拼成，没有眼睛与嘴巴，却从空隙中发出一种磁力般的视线，抚过Silver　Crow的银色装甲。 
 
    一秒钟后，Black　Vice以他那带着点教师口吻的柔和低音说道： 
 
    「哎呀呀，这可吓了我一跳。Crow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来追你！」 
 
    「失礼，我问了个蠢问题。可是，你会出现在这里，也就表示你从中城大楼那儿捕捉到了我第二次动用『潜影』的瞬间？就算你身手再快，那样的距离应该也不可能追上啊。你是用了什么方法才能飞得那么快？」 
 
    听他用这种悠闲的口气一问，春雪差点忍不住回答出来，但他忍了下来。从Vice的位置，应该看不见春雪收在背上的全新翅膀——「梅丹佐之翼」。王牌就应该藏好，等到关键时刻再打出来。 
 
    所以春雪只以压低而紧绷的声音反问： 
 
    「我才要问你，你们是怎么能够埋伏我们的。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也就算了，Argon　Array应该忍耐不了长时间埋伏。还是说，她也可以『减速』？」 
 
    「要是我回答你的问题，你就肯透露你的秘密吗？我是很想这么说——但很遗憾的，这件事万万不能由我说出口。要是你在别的地方遇到她，再自己问个清楚吧。」 
 
    「我会的。等我从你手里抢回Rain以后。」 
 
    春雪满怀决心宣告完，右脚往前踏上一步。 
 
    Vice则在完全一样的时机左脚后退一步，耸耸肩膀回答： 
 
    「嗯～不好意思，你的要求我没有办法答应。」 
 
    他低头朝抱在手上的深红色虚拟角色看了一眼—— 
 
    「照计划，我们今天就要请第二代红之王从加速世界退场。」 
 
    他说这句话时的口气仍然极为流畅，让春雪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一瞬间有些晕眩的意识，随即充满了纯粹的怒气。这种感情就像有着高度可燃性的气体，只要一个小小的火花点燃——不，应该说是引爆，届时多半会让春雪义无反顾地投身于战斗之中。 
 
    「……你，这家伙……」 
 
    春雪感受着虚拟角色装甲都开始带电似的感觉，从喉咙挤出沙哑的声音。 
 
    「我绝对不会让你如愿。要退出的是你，Black　Vice。看我让你再也没办法玩你那些龌龊的诡计。」 
 
    「说诡计也说得太难听了，我好歹也是很努力的，努力想把我们社长的吩咐办妥。Crow同学，你不觉得我的行动原理就跟你一样吗？」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黑之王绝对不会只有自己一个人躲在安全的地方，叫军团成员去打！」 
 
    就连春雪和Vice对峙的当下，黑雪公主和黑暗军团的团员们，应该也正为了让仁子强制超频登出而赶往最近的一处传送门。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障碍，相信黑雪公主都会身先士卒地披荆斩棘，竭尽全力拯救仁子。和那个从不现身，连名字都不确定的加速研究社首脑大不相同。 
 
    而春雪也并非盲目地遵守军团长的命令。他是因为知道黑雪公主追求的目标，自己也想与她一起走上这条路，才会想成为她的骑士，为她献上自己的剑。真要说起来，春雪会孤身来追Vice，就不是出于黑雪公主的命令，而是为了拯救他重要的朋友仁子——同时也是因为他相信黑暗星云的所有团员，都同样有着这样的心意。 
 
    春雪控制好内心即将爆发的感情，同时又踏前一步。这次积层虚拟角色仍然像是早已预判出他的动向似的退后一步，维持原本的距离。 
 
    春雪心中的冲动愈来愈强烈，只想干脆扑过去抢回仁子，但是Vice是想拖时间来激春雪，他就非得将计就计不可。因为在维持现况的情形下争取愈多时间，黑雪公主等人能强制断线成功的机率就愈高。相对的，春雪一对一打赢Vice的机率，很遗憾的实在不算高。照理说Vice的能力是专精硷「捕获」与「逃走」，但再怎么说他也是个8级的高等级玩家，而且可以推测他也是最老资格的「Originator」之一。 
 
    也不知道Vice对春雪内心这种感情与理智交战的情形看得多清楚，只见他悠哉地笑着说： 
 
    「哈哈哈，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的确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我们社长了。可是，这并不表示社长什么事都没做。毕竟刚刚跟你们打的那个神兽级公敌，就是我们社长去驯服的。」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春雪觉得背上的强化外装有了尖锐地震动。他差点顺势张开翅膀冲去，但这次仍然勉强忍住，深深吸一口气。 
 
    「……可是到头来，那还不就只是逼梅丹佐跟入侵者打而已吗？不好意思，你们会长用的驯服用道具已经被我破坏掉了，你们再也没办法做出叫公敌把守据点的这种事了。」 
 
    春雪想起了镇守，不，应该说被迫镇守中城大楼的大天使梅丹佐头上所戴的银冠，说出了这句话。Black　Vice听了后微微歪了歪头，然后莫名地小声笑了笑说： 
 
    「呵呵，原来你还没发现啊？Crow同学，你破坏掉的是……哎呀，闲聊该结束了。」 
 
    「……你说我没发现什么？」 
 
    「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的。没错，只要等一秒钟。」 
 
    「你说什……」 
 
    就在春雪正要朝Vice踏上第三步的瞬间…… 
 
    春雪背上感觉到一阵冰冷的气息，本能地往右一跳。紧接着就有一阵灰蒙蒙的钢铁色光芒从后方洒下，重重砸在他先前所站的地板上。春雪被冲击与风压震得脚步不稳，惊讶得瞪大眼睛。 
 
    那是一把巨大得令人思之骇然的剑。与蓝之王Blue　Knight的大剑「The　Impulse」相比，长约一点五倍，厚度更高达两倍左右。而握住这把剑的手当然也很巨大，覆盖着钢铁装甲的手臂与肩膀也都异常健壮，带着骑士风格头盔的头部更位于必须仰头才能看到的高度。别说是cyanPile，相信就连Avocado　Avoider的身高也远远不及。 
 
    「是谁……！」 
 
    春雪又大大跳开一步，喝问对方是谁。会在这种状况下攻击他，多半是加速研究社的社员。但过去他遭遇过的加速研究社社员没有任何例外，全都属于中型以下的体型，春雪没想到对方旗下竟然也有这种超大型虚拟角色…… 
 
    不对，不是这样。 
 
    春雪退到墙边躲过对方势挟劲风横扫而来的一剑，然后才注意到重装骑士头顶有着一顶白银的圆冠挂在长角的头盔上。尽管大小不同，但这由无数u字形圆钩串成的款式，却和先前戴在梅丹佐头上的银冠一模一样。 
 
    「不是对战虚拟角色……这家伙，也是被驯服的公敌……？」 
 
    站在稍远处的Black　Vice，很干脆地承认了春雪挤出沙哑的声音问出的问题。 
 
    「答对了。而且能力还属于巨兽级，连我也不太想跟它单挑呢。」 
 
    Vice以悠哉的语气说这几句话时，脚也一步又一步地慢慢退开。他身后的墙上，有着一个没有门板的出入口。春雪不能让他给跑了，但骑士再度高高举起剑，让他无法贸然行动。 
 
    「……Rain!你醒醒啊，Rain!」 
 
    春雪瞪着巨剑的剑尖，同时对Vice抱在手上的仁子大声呼喊，但她的一对镜头眼仍然黯淡无光。在加速世界里，几乎不可能靠物理伤害或属性伤害让人长时间昏厥，所以多半是Vice用了某种手段逼她陷入接近零化现象的状态，但春雪也不知道要如何打破这种状态。 
 
    「…………Rain！」 
 
    骑士型公敌彷佛被春雪的嘶吼触动，在这时有了动作。它把握在右手上的巨剑从上往下，紧接着又从左往右挥动。被剑刃重击的地板喷出大量的火花，被撕开的空气也火热灼人。 
 
    如果Vice说这个骑士的能力属于巨兽级的那句话是真的，5级的春雪只要挨到一剑，说不定就会当场死亡。复活要等六十分钟，根本不知道仁子在这段期间内会被他们怎么摆布，而且要是骑士一直留在这里，春雪自身也可能陷入无限EK的处境。 
 
    春雪拚命闪躲连续攻击，此时他的视野角落看见Vice终于走到了出入口。 
 
    「那我就先失陪了。Crow同学。祝你好运。」 
 
    Vice渐渐融入门外的黑暗当中，春雪勉力想去追，但骑士公敌一边挥剑一边移动，完全挡住了门口。 
 
    「呜……！」 
 
    春雪咬紧牙关，心想这样一来只能冒死冲锋，钻过公敌的攻击冲出这个大广间。就在他弯下身，准备朝地上一蹬的那一瞬间。 
 
    …………不对。 
 
    脑子里的另一个自己说话了。 
 
    情况愈是危急，就愈要镇定下来，放宽视野。只要好好观察全局，看清楚自己、敌人与战场，自然就会看出该做的事。 
 
    即使眼前的公敌是最弱小的小兽级，凭现在春雪的实力，要独力打倒对方仍然十分困难。更何况挡在眼前的骑士，是相当于比野兽级更高阶的巨兽级。如果只是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冲过去，很有可能演变成被对方反砍一剑而当场死亡。但话说回来，要靠正规手段打倒对方，会比溜过去更难。 
 
    但纯就现在的状况而言，骑士公敌身上有个明明白白的弱点。 
 
    弱点当然就是套在头盔上的圆冠。如果这个骑士也和梅丹佐一样，是受到这圆冠支配，那么只要能打中圆冠，应该就能定住骑士，也就可以趁隙冲出大广间去追Vice。 
 
    这个战法的问题在于，即使骑士的个子高大得令人需要仰望，仍然远比头部直径就有七公尺的梅丹佐要小。因此套在他头上的圆冠自然也就会跟着缩小，宽度只有五公分，春雪非得精准痛击这个部位不可。 
 
    骑士的身高高达Silver　Crow的两倍，所以从地上拳打脚踢当然是打不到的。春雪一瞬间想到，那就改用远距离心念攻击「雷射长枪」，但立刻驳回了这个想法。「长枪」需要凝聚比「雷射剑」更深的想像，所以出招前后的破绽都很大。万一攻击落空，想必还是会挨到对方反击。但话说回来，要像跟梅丹佐一战时那样冲到对方头部打肉搏战，风险又远比从脚下钻过要高。 
 
    春雪为了闪避骑士毫不问断的斩击而被迫后退，同时拚命思索。应该会有方法，应该会有方法才对…… 
 
    忽然间，背上的翅膀——不是Crow原有的银翼，而是装备在银翼上方的白色翅膀当中的一片再度震动了起来，彷佛想告诉他一些事情。 
 
    ——你……赢得了……？ 
 
    尽管对脑海中间出这个问题后听不见回答，但春雪有了确信，确信强化外装梅丹佐之翼还另有不为人知的力量。背上传来的热度，是未知的特殊能力即将发动的预兆。他一口气张开四片翅膀，沉腰摆出架式。 
 
    「……噜嗅……」 
 
    头盔上成排的细长缝隙下，一对眼睛亮起了深蓝色的光芒。骑士双手握住大剑，粗壮的手臂蓄足了力道—— 
 
    「喔罗罗啊啊啊————！」 
 
    骑士发出粗豪的咆哮，猛力举起剑当头直劈。 
 
    这一剑快得不像是骑士巨大的身躯所挥出来的。春雪卯足意志力停在原地不动，因为如果像先前那样提早闪开，就会跟着失去反击的良机。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动作闪避。 
 
    春雪在超加速感觉之中，凝视轰然劈下的致命剑刃算准时机。 
 
    ……就、是—— 
 
    「现在！」 
 
    春雪应用他苦练的「空中连续攻击」，把翅膀的推进力加在蹬地而起的力道上，只往右横冲一公尺。从极近距离擦过的金属块体重重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啧出的大量火花溅在Crow的装甲上。 
 
    春雪无视于这些无害的声光与高热特效，右手用力后收。 
 
    他完全不知道梅丹佐所赐予的翅膀在这种状况下将发挥什么样的能力，唯一传达给他知道的，就只有「赢得了」的意志。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只能相信她，毅然出手攻击。 
 
    「喔喔喔！」 
 
    春雪短声大喝，击出了右拳。 
 
    右上的一片翅膀呼应这个动作高高伸展开来。形状有如锐利剑刃的薄翼在空中弯曲九十度之后—— 
 
    翅膀唰的一声撕裂空气，快如闪电地挥去。骑士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敏捷身手倾斜上半身试图闪避，但化为一道光线的翅膀跟上了骑士的动作，划出一道微微弯曲的弧线直击头盔侧面。 
 
    一阵耀眼的光芒迸出，将视野染成一片全白，但春雪眯起眼睛，看到了那个景象。他看到陷进头盔的银色圆冠，被化为极薄刀刃的翅膀斩断应声解体。 
 
    「……就这么，一刀……」 
 
    虽是自己使出的攻击，但春雪仍然对这骇人的威力感到战栗，连说话声音都变得沙哑。当初和梅丹佐打的时候，他打了多达几十次才破坏圆冠。当然由于圆冠的大小完全不一样，耐久力或许也有差距，而且拳击的打击属性和刀刃的切断属性也不一样。但即便如此，这种切断力仍然极为惊人。 
 
    春雪从一瞬间的震惊中醒来，赶紧往后跳开一大步，但骑士公敌仍然维持在不自然的姿势静止不动。组筹银冠的环接连从头盔上剥落，纷纷落到地上消失之后，骑士才总算缓慢地开始有了动作。 
 
    即使解除了驯服状态，所有公敌原则上都和超频连线者敌对。梅丹佐把超频连线者将自己从受驯服状态中解放出来的行为视为「欠了人情」，因而出力帮助春雪。但她这种情形很可能是例外中的例外，骑士公敌很可能再度对他展开攻击。春雪判断应该趁骑士开始攻击前离开这里去追Black　Vice，于是立刻脚蹬地面，从显得意识朦胧的骑士身旁溜过，穿越宽广的空间，冲出了Vice走过的门。 
 
    门外是一条往左右延伸的长通道。通道和先前的大广间一样没有窗户，只有少少几盏灯发出的橘色光芒无力地摇曳。Vice离开应该才只过了几十秒，但放眼望去，通道上空无一人。 
 
    「呜……」 
 
    春雪用力咬紧牙关。他必须分秒必争地救回仁子，眼前却没有任何资讯可以判断该往左还是往右。再拖拖拉拉下去，背后的骑士都要开始行动了。 
 
    ——该往右边，还是左边……不对，都不是。 
 
    「是上面！」 
 
    春雪小声一喊，朝挑高的天花板瞪了一眼。只要从空中观察，说不定就能找到Vice，而且也可以弄清楚现在所在的位置位于无限制空间之中的哪里。当然天花板没有窗户也没有烟囱，但凭现在春雪的力量，黄昏空间里脆弱的建筑物不管有几层楼，应该都有办法冲破。 
 
    他张开四片翅膀，沉腰蓄势，准备以最大速度往上飞起—— 
 
    就在春雪即将飞起之际…… 
 
    一阵像是铃声的轻快声响响起，上方的双翼——强化外装梅丹佐之翼化为无数光的粒子消失。春雪失去平衡，坐倒在地。 
 
    「这…………」 
 
    春雪茫然地惊呼之余，连连左右回头看去，但始终只看见Crow原有的金属翼片。就连先前以极小字体显示在体力计量表下方，标明装备中强化外装的【METATRON WINGS】字样，都从右端开始化为细小的像素而消散。 
 
    春雪抬头看着飞散在空中的纯白粒子，拚命呼喊： 
 
    「等……等一下，仁子还在他们手中啊！再一下子……再一下子就好，请你帮助我！」 
 
    但回答他的声音当然………… 
 
    是存在的。 
 
    「冷静点，小小的乌儿。」 
 
    「……咦？」 
 
    「我，还在这里。」 
 
    这句话回荡在脑中，紧接着飘散在空中的粒子就凝聚成春雪眼前的一个点。这个白色的小小球体随即变化成复杂的形状。 
 
    一个尖端往下的纺锤，上方则有个淡淡的光环，纺锤两侧伸出流线型的翅膀。这个全身发出白色光芒的形状，看起来就彷佛神经连结装置显示在视野中的AR图示。从上方的光环到纺锤下端，只有十五公分左右。 
 
    「这……这玩意儿是什么东西……」 
 
    春雪看着这个神秘的图示说出这句话，然后再度听到冰冷的说话声。 
 
    「不准叫这玩意儿，要称我为梅丹佐大人。」 
 
    「梅……丹佐，大人……？等等……咦……咦咦咦咦！」 
 
    春雪忍不住叫了出来，然后又赶紧捣住嘴。他朝背后的大广间看去，确定公敌巨大的身影仍然静止不动，于是又盯着这神秘发光体打量。 
 
    「你说梅丹佐，是跟我们在中城大楼打过的大天使梅丹佐……的本体那一位？你一直待在我背上？不是只给我翅膀……？」 
 
    春雪过度震惊，忘了加上「大人」两字尊称，但所幸这个立体图示似乎不打算和他计较，随机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回答： 
 
    「我说过，我会暂时借你力量。借给你的翅膀是我的一部分，因此可以和我的本体进行双向通讯。只是要进行通讯，就得像这样暂时终端机化。」 
 
    「……呃，呃……也就是说，这个……『梅丹佐之翼』既是强化外装也是梅丹佐本身……不是完全变成了我的物品，是这样吗……？」 
 
    春雪说这几句话的心情，就像玩游戏过了超高难度任务而拿到超高性能装备，后来才知道这装备是诅咒物品，一下子会擅自消失，一下子又会用嚣张的口气说话——不，实际上也真的是这样——而立体图示则回答得极为理所当然。 
 
    「哪怕只是一部分，本来我是不可能在不要求代价的前提下，接受你们小战士的支配。要得到我们『四圣』的力量，就必须先在特定条件下击破第一形态，并接着打倒第二形态才行。以我的情形来说，从未有任何一个战士曾经办到。」 
 
    春雪和梅丹佐在中城大楼外的战斗中就曾多次通话，却到了现在才为了双方的沟通完全成立这点感到震惊。「四神」的朱雀与青龙固然也会说话，但终究是单方面的宣告。相较之下，梅丹佐则显得是理解春雪所说的话再予以回答。如果这是AI，肯定是相当高度的……春雪差点愈想愈佩服，这才赶快把思绪拉回来，复诵对方说出的一个字眼。 
 
    「……特定条件……？」 
 
    春雪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让脑海中再次浮现先前那场激战的情形。 
 
    她所说的第一形态，相信指的就是那有着球形头部、四片翅膀与极长躯干，在春雪的认知里叫作「大天使梅丹佐」的超巨大公敌。既然如此，击破之后出现的女性型公敌大概就是第二型态了吧？也就是说，春雪他们是在不知情的情形下达戍了……应该说是不小心达成了这所谓的特定条件吗？ 
 
    春雪正想开口询问这所谓的条件是什么，这才注意到现在不是悠哉交谈的时候。他非得分秒必争地追上Black　Vice，救回仁子不可。 
 
    「对了，呃，非常感谢刚才你借我力量。可是，事情还没结束。」 
 
    由于这个缓慢闪烁光芒的立方体图示没有相当于人脸的部分，春雪只好正视光环的部分拚命诉说： 
 
    「我有个很重要的同伴被坏人绑走了。我想这里就是他们的基地，可是就在我和公敌打的时候跟丢了这个人……所以，我想先打破天花板到外面去。求求你，梅丹佐……在我救出仁子之前，再多帮助我一下。」 
 
    对方不是超频连线者——甚至还是敌对的公敌，而且还是除了四神以外最高阶的公敌梅丹佐。春雪实在不知道这番话对方听得进多少，但还是以灌注全副意志的视线持续注视图示。随后光芒的闪烁变快，脑子里又响起那冷淡的说话声音。 
 
    「我没有像你们那样的善恶概念，对小战士之间的纷争也没有兴趣。」 
 
    「………………」 
 
    「但是，我不打算违背说要暂时帮助你的这个约定。我之所以像这样化为终端机的模样，是因为你正要做出愚不可及的行为。」 
 
    「咦？愚不可及的……行为？」 
 
    春雪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为听到这番话而高兴之余，反问了这个问题。图示先像点头似的发出一阵强光，然后又以冰冷的声音继续说： 
 
    「你刚才想用拳头打破这宅邸的天花板。要是你付诸实行，多半反而会把自己弄得身受重伤。」 
 
    「咦咦？可是……黄昏空间里的建筑物，以前我就打破过好几次……」 
 
    「如果你所说的『黄昏空间』，是指现在的Field　Attribution——HL06，那么一般建筑物的强度的确较低，但这栋宅邸似乎例外。只要注意观察先前那个中级Being的攻击，应该是显而易见。所以我才说你愚不可及。」 
 
    春雪已经很习惯在加速世界里挨骂，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挨公敌骂的一天到来。他在满心焦躁中略微感受着这样的感慨，同时试图推测这番话里连续三个他从未听过的词汇。 
 
    首先Attribution这个单字确定是属性的意思，所以多半是指无限制空间的属性。而接下来的HL06，则多半是黄昏属性的编号？最后的Being，记得意思应该是指存在物…… 
 
    「呃……你说的Being，是指公敌吗……？」 
 
    「我不喜欢你们所用的公敌这个称呼，以后不要再用。」 
 
    「是……是！……那，你说显而易见的，是什么事情……」 
 
    「那个Being多次用剑击中地板与脑壁，却并未打出任何伤痕。如果是HL06的一般建筑物，应该早已剧烈受损。」 
 
    「啊……对……对喔……！」 
 
    春雪惊愕之余回过头去，观察身后的大广间。就如梅丹佐所说，骑士型公敌的剑碰出盛大的火花，地板上却并未留下任何痕迹。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受到相当于巨兽级公敌持剑攻击都丝毫无损，那么即便用上四片翅膀的所有推力使出拳击，也无法轻易击破——不但打不破，甚至连拳头本身都极有可能承受不住冲击而粉碎。 
 
    春雪打算顺便看清楚骑士型公敌的情形，于是将视线转往大广间深处，结果看到骑士高大的身躯仍然缩在地上不动。从这情形看来，这个公敌多半还会安分一阵子。就在春雪松了一口气的瞬间…… 
 
    公敌头盔上成排的细长缝隙下，亮起了强烈的绋红色光芒。骑士缓缓起身，带得金属铠甲的各个部位碰得铿锵作响。 
 
    「呃……」 
 
    春雪低呼一声而退开一步，紧接着就看到梅丹佐的终端机上前。纯白的光芒以惊人的速度闪烁，反射在骑士的铠甲上。似乎是这阵闪光灯传达了某些资讯，只见公敌就此静止不动。 
 
    紧接着这身高达三公尺以上的巨大身躯，就彷佛被小小十五公分的立体图示震慑住似的转过身去。 
 
    公敌踩着沉重的脚步声慢慢走远，让春雪茫然若失地看了好一会儿。等公敌从另一头的门口离开，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之后，他才战战兢兢地问： 
 
    「那个公……我是说Being，该不会是你下令叫他回去的……？」 
 
    结果图示滴溜溜转过来，以带着点傻眼的声调说： 
 
    「你应该没有时间问这种不问也知道的问题。你不是说必须分秒必争找出同伴战士吗？」 
 
    「啊……嗯，是啊。可是，既然墙壁跟天花板都打不破，又要怎么找起……」 
 
    「我答应借给你的是力量，不是智慧。要去哪里，做什么，你必须自己决定。」 
 
    被她这么一说，春雪也不能继续哭诉。光是悔丹佐阻止他先前有勇无谋想冲破天花板的举动，春雪就应该大大感谢。而且如果这个神兽级公敌有那个意思，当初在中城大楼外多半能在转眼间就歼灭春雪等人，然而却肯这样借他力量，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无上的侥幸。有时间去运转负面思考回路，还不如分秒必争地赶快行动。 
 
    要救仁子，该走的方向是……… 
 
    「————这边！」 
 
    春雪大喊一声，再度朝地面一蹬。他不是跑向通道的右方、左方，也不是上方，而是跑向先前所待的大广问。亏梅丹佐解除了骑士公敌的攻性状态，春雪却穿过宽广的大广间，从另一头的出口追了过去。 
 
    大广间有出口A和出口B，Black　Vice为什么会从A出去？ 
 
    会不会是因为骑士型公敌从出口B出现？即便骑士经过驯服后不会攻击Vice本身，应该还是会锁定被他抱在怀里的仁子。Vice之所以不能走出口B，原因会不会就出在这里？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可以判断出公敌出现又回去的方向，就是对方基地的重要地区。如果Vice是绕远路回往中央，可能就还追得上。 
 
    立体图示默默追随在飞奔的春雪身旁。虽然不确定她先前所说的「暂时借你力量」这句话的有效期限还剩下几分钟，但也只能祈祷可以持续到救出仁子为止了。 
 
    所幸这个出口外面和先前不同，只有一条笔直的通道。去路上可以看到那个骑士型公敌缓缓行进的背影，但春雪不予理会，继续奔跑。他从脚步声铿锵作响的骑士身旁溜过，赶过了骑士。他所料不错，骑士并未加快脚步追赶。 
 
    「为防万一，我先对智慧不够的你提出警告。」 
 
    轻飘飘飞在身旁的图示难得主动说话了。 
 
    「什……什么事？」 
 
    「我之所以能够解除后方Being的攻性状态，是因为他已经摆脱受到那可恨银冠支配的状态。若在前方遇到新的公敌，在你破坏掉银冠之前我都无法干涉这些个体，这点你要留意。」 
 
    这次春雪总算立刻听懂了她的话，一边奔跑一边连连点头。 
 
    「知……知道了。可是……我之所以能破坏刚才那个Being的银冠，还是靠了『梅丹佐之翼』的翅膀攻击啊……」 
 
    如果处在强化外装化为终端机型态的状态，也许就没办法轻易破坏银冠。春雪试着表达这言外之意，但梅丹佐的回答仍然冷淡。 
 
    「那不叫翅膀攻击，你应该称之为『连祷』（Ectenia）。」 
 
    「……好……好的。」 
 
    雷射攻击也有个正式的特殊能力名称叫作「三圣颂」，所以翅膀攻击多半也有专有的名称吧。这两个单字的意思春雪都不懂，但还是先点点头，接着将视线拉回行进方向上。 
 
    笔直的通道在数十公尺前方，才总算通往下一个大广问。这里离一开始的大广间将近有一百公尺远，也就表示这个基地相当巨大。加速研究社多半是占据了无限制空间内的一栋建筑物，但有着这么大面积的设施应该相当有限，可是以前却从未有人发现他们的基地，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春雪明明从未如此深入研究社中枢，却只觉得一股毛骨悚然的威觉愈来愈强烈，边跑边用左手抱住右手。他深深体会到飘在身旁的小小图示给了他多大的勇气，同时不由自主地对她轻声呼喊： 
 
    「……梅丹佐。」 
 
    他顿了一顿后—— 
 
    「……谢谢你。」 
 
    他这么一说，图示就简短地回答： 
 
    「不要做无意义的发言。」 
 
    春雪愈想愈觉得这个冠上大天使名号的神兽级公敌像个严格的女老师，缩起脖子答了一声：「是。」正好就在这时，他来到了下一个大广问的入口，停下脚步从墙边往里窥探。 
 
    这里的构造与一开始那间大广间十分相似，但四面墙壁上都有开口。春雪看到左右两方的门似乎都通往别的通道，但前方的门外则可以看见往上的楼梯。巨大的广间里空空荡荡的，既未看见新的公敌，也没看到Black　Vice的身影。 
 
    春雪推测Vice绕远路前往这里，是自己猜错了吗？其实应该再回一开始的大广间找别条路走吗？就在这样的犹豫从春雪脑海中闪过的那一刹那。 
 
    纯白的地板上，有一处闪出了小小的红光。 
 
    春雪整个人被吸了过去似的走进大广间，走了几步之后蹲下，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拾起这个反光的物体。 
 
    那是个很小很小的深红色固体。春雪绝对不会认错这个颜色，这是从红之王Scarlet　Rain裂开的装甲上掉落的碎片，更是Vice就在短短一两分钟前才经过这个大广间的铁证。 
 
    「……仁子……」 
 
    就在春雪不由得低吟一声的同时，深红色碎片做为物件的寿命也已耗尽，化为微小的发光粒子消散。春雪用力握住右手，抬起头来。 
 
    Vice离开时所走的通路，肯定是绕了一大圈，通到这个房间左右的出入口。也就是说，春雪该走的方向，就是前方这座往上的楼梯。由于是走中央通道直进，落后的距离应该已经追上了一大段。 
 
    「……你等着吧，Black　Vice！」 
 
    春雪压低声音这么一喊，迈步走向正面的楼梯。 
 
    然而他去路上的地板，却突然从大理石的纯白色变成煤焦油的黑色。春雪赶紧紧急煞车，往后跳开一步。 
 
    染成亮黑色的地板上，散出同心圆状的涟漪，正中央冒出一个圆形的隆起。看来这里和后方那个大广间一样，也被设定为影回廊的出口。春雪反射性地摆好架式准备攻击。不知道出现的会是公敌，还是加速研究社的其他超频连线者—— 
 
    在浑浊的水声中，两个人形轮廓接连跳了出来。体型与Crow差不多，看得出不是公敌。这两个人影高高弹起，摔在一小段距离外的同一处地上，发出两种不同的叫声。 
 
    「唔咕！」 
 
    「好痛啊！」 
 
    这两个稍嫌欠缺紧张感的声音，对春雪来说实在耳熟得过火。他松开为了先发制人而握紧的拳头，瞪大双眼呼喊： 
 
    「阿……阿拓！还有……小百？」 
 
    在下方变成肉垫的蓝色大型虚拟角色，以及摔在他身上的绿色小型虚拟角色不约而同地面向春雪。 
 
    不管怎么看，他们两人都只可能是Cyan　Pile和Lime　Bell。 

  第十五卷 结束与开始 第二章  
     根据春雪后来听到的说法，被留在中城大楼北侧公园的黑雪公主等人稍微花了一些时间，才让所有人开始采取接下来的行动。 
 
    春雪起飞去追掳走Scarlet　Rain的Black　Vice之际，留下了这么两句话。「Pard小姐请去追Argon！」「哪个人从最近的传送门脱离，去拔掉仁子的传输线！」 
 
    最先冲出去的是Blood　Leopard。她为了追击从远方大楼屋顶以雷射掩护Vice的「四眼分析者」Argon　Array，开启野兽模式全力飞奔，转眼间就不见踪影。 
 
    留在公园的有黑雪公主、枫子、晶、谣、拓武与千百合等六人。但谣被Argon以四发雷射贯穿胸部，当场失去行动能力，被枫子抱在怀里。众人才刚会合，千百合就以香橼钟声帮她恢复体力计量表，但要摆脱重伤的痛觉震撼多半还得花上一些时间。于是众人必须兵分两路，一队前件支援Leopard，另一队则前往传送门，以便停止Rain的加速。 
 
    当黑雪公主想到这里，公园北侧便响起大规模的爆炸声响。放眼望去，只见白垩街景的一角冒出通红的火柱。众人一阵紧张，以为Leopard遭到迎击，但晶立刻轻声说： 
 
    「不用担心，那是Pard的招式。」 
 
    「是吗？那么——」 
 
    黑雪公主拉回视线…… 
 
    「——Pile、Bell，麻烦你们两个去追Leopard!」 
 
    她犀利地一声令下，拓武与千百合不约而同点头回答： 
 
    「包在我们身上，学姊！」「了解，军团长。」 
 
    两人极有默契地回答完后往北跑去。黑雪公主也不目送他们离开，转向枫子与晶继续说： 
 
    「Raker、Current，我们进大楼！」 
 
    最靠近的传送门所在的位置，位于加速研究社重要据点所在的中城大楼内部。虽然已经排除了本是最大障碍的大天使梅丹佐，但根本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样的圈套与强敌等着他们。 
 
    但两名老资格的玩家并未立刻点头。Raker一对晚霞色的镜头眼上露出关心的神色，用很快的连度说： 
 
    「Lotus，不去帮鸦同学没关系吗？照那样下去，即使他追上Vice，也会演变成一对一的战斗。」 
 
    晶失去的大部分流水装甲仍未恢复，对此也点头表示同意。但黑雪公主仰望着满天晚霞的天空中留下的一道轨迹，摇摇头说： 
 
    「没关系。我相信Crow……相信我的下辈。而且你们也看到他那无与伦比的飞行速度了吧？凭现在的他，即使一对一也打得赢Vice！」 
 
    黑雪公主斩钉截铁地这么一说，两人也深深点了点头。接着被枫子抱在怀里的谣也发出了细小的声音： 
 
    「就是……这样。当鸦鸦为了，重要的，朋友而战……他就，所向无敌。」 
 
    「小梅！你还好吗？」 
 
    听枫子这么问，娇小的巫女坚强地回答： 
 
    「我已经没事了。会眼睁睁看着Rain，被抢走……是我的责任，我没能注意到，Argon的攻击。我不能，没完没了地，要人抱着。」 
 
    说完谣就自行下到地上。在痛觉扩大到两倍的无限制空间里，被四发超高热雷射同时击中的痛觉震撼应该还留在身上，但她的脚步却让人看不出这种迹象。 
 
    演变成这种事态的责任，不可能完全归咎在谣一个人身上，但黑雪公主为了回应谣的觉悟，特意点头回答： 
 
    「Maiden，你还能打吧？」 
 
    「那当然！」 
 
    「好。那我们四个人就从现在开始突入中城大楼，记得传送门的位置是……」 
 
    晶立刻帮黑雪公主补充： 
 
    「如果跟以前一样，应该会在四十五楼。」 
 
    四人同时仰望的这座白垩巨塔，从屋顶到接近地上的楼层之间有着一道垂直的裂痕。是Silver　Crow以特殊能力「光学传导」折射梅丹佐的超高威力雷射，将大楼劈成了两半。尽管无论从这道宽约两公尺的裂痕如何凝神细看，仍然看不见传送门的蓝光，但只要从这道缝隙直接进入四十五楼，就能大幅缩减所需的时间。 
 
    「……大概两百公尺出头吧。Raker……」 
 
    黑雪公主转过身去，枫子就轻轻摇了摇头。 
 
    「很遗憾，凭我的疾风推进器，没有办法把你们三人载到那样的高度。看是要我带一个人先走，还是四个人一起飞，能飞到几楼就是几楼……」 
 
    「嗯……」 
 
    黑雪公主在眨了一次眼睛的空档中做出了决定。 
 
    「我们四个一起走。强制断线是救出Rain的最终手段，无论如何都不容许失败。相信Crow一定会帮我们争取上楼的时间。」 
 
    「也对。我也会卯足现在的全力去飞。」 
 
    枫子这么一宣告，就大大摊开双手。谣抱在她身上，黑雪公主与晶则分别抓住她的左右手。装备在背上的整个推进器开始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高亢的驱动声响起，液态金属状的长发张开成有如翅膀般的形状。 
 
    「……我要飞了！」 
 
    枫子呼喊的同时，双腿用力往地上一蹬。 
 
    紧接着疾风推进器的喷嘴迸出苍蓝的火焰，四人有如火箭一般开始朝巨塔的高楼层飞去。 
 
    *** 
 
    ——绝对、绝对。 
 
    ——我绝对，要保护她。 
 
    化为一阵深红色疾风的Blood　Leopard——挂居美早，脑中一再重覆着这句话。 
 
    她并非完全没料到加速研究社会出手攻击。红之团的大批团员在无限制空间展开行动的过程中，遭到化身为黑之王Black　Lotus模样的对战虚拟角色驱策神兽级公敌袭击，还只是两天前的事情。 
 
    假Lotus的真面目，就是自称加速研究社副社长的Black　Vice。奇袭的目的，则是侦察日珥与Scarlet　Rain这些情报红之王都已经在昨天告诉了她。虽然不太确定Vice假冒成黑之王的理由，但美早与仁子推测，多半是为了让这两个处于无限期停战的军团反目。而在星期六的领土战争中，也确实有三名日珥的团员擅自去攻打杉并战区。 
 
    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愈想就愈觉得实际理由正好相反。 
 
    只要化身为黑之王的模样攻击红之王，引发日珥的报复行动，两军团之间就会进行首脑层级的会谈以便收拾事态。然后一旦在这个时间点上，有黑之团的团员，或与他们有着密切关系的超频连线者——举例来说，就像Ash　Roller——被ISS套件感染，相信重情义的红之王就会提议要帮忙。 
 
    而在梅丹佐之前就先和他们交战的Magenta　Scissor，被问到盯上Ash　Roller的理由时，就回答说是因为「有很多事情要顾」。而她所谓的有很多事情要顾，很可能就是指加速研究社指示她这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在无限制空间掳走红之王Scarlet　Rain而布的局。 
 
    要说这是计划，不确定因素未免太多。然而这多半正是加速研究社的作风。他们会接二连三在加速世界中洒下灾祸的种子，然后收割偶然结成的果实。像Rain的「上辈」Cherry　Rook被灾祸之铠上身时、秋叶原BG遭到Rust　Jigsaw蹂躏时，还有Silver　Crow的翅膀被Dusk　Taker舍走时，损害本来都可能再大上好几倍。不，说不定研究社的图谋已经引发了无数莫大的悲剧，只是美早不知道而已。 
 
    ——可是，只有现在，现在万万不能让这些家伙称心如意。 
 
    很遗憾的，美早没有能力去追把Rain关住而沉入影子当中的Black　Vice箱但他那边有成长卓着的Silver　Crow用甚至可能超越音速的惊人飞行速度追赶。美早该做的事，是抓住掩护Vice的Argon　Array。Crow之所以指示她这么做，多半是考虑到要拿Argon来当和红之王交换用的人质。 
 
    Argon发射雷射的大楼，距离中城大楼有三百公尺以上。就连战区边界上设有障壁的正规对战空间里，这样的距离都难以在短时间跑完，更何况这里还是没有边界的无限制中立空间。然而…… 
 
    ——别想逃走！ 
 
    美早从豹的血盆大口迸出灌注了这个意志的咆哮，猛力往地面一蹬。 
 
    Argon的身影从她跑向的大楼屋顶离开，已经过了十秒钟以上。万万不能让她和Black　Vice会合。尽管已经发动能以时速两百公里奔跑的特殊能力「第一滴血」，但还是不够。 
 
    Blood　Leopard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动用她最强最快的5级必杀技，而现在时候已经到了。 
 
    ——瞄准。目标锁定在前方两百公尺的五层楼建筑。 
 
    ——装填。高高跳起，收叠手脚。四周有红光构成管子，也就是炮管。 
 
    然后——点火。 
 
    「『流血炮击』（Bloodshad Canon）！」 
 
    喊出招式名称的同畴，必杀技计量表剩下的部分几乎全部耗尽，美早的身体在一声撼动天地的巨响中化为一颗炮弹，从半透明的炮管发射出去。视野消融成放射状，变得一片全白。短短一秒钟后，传来一阵几乎把全身骨头都拆了似的冲击，让美早用力咬紧牙关。 
 
    体力计量表瞬间减少三成以上，装甲到处出现龟裂。视野恢复正常后，看见的是在橘色爆炸火焰背景中飞散的无数白色碎片——是美早瞄准的整栋建筑物被「炮击」炸得粉碎的光景。 
 
    日珥副团长Blood　Loepard以身为违反加速世界定律的「红色纯近战型」角色而知名。因为她的虚拟角色明明有着彩度相当高的远攻红色，却完全不使用远距离攻击。就连红之团的团员，也几乎全都相信她那「血腥小猫」的绰号，是来自她以尖锐的爪与牙撕裂敌人，连蓝色系虚拟角色看了都会汗颜的凶猛战法。 
 
    但其实不是这样。她会弄得浑身是血，并不是因为溅到敌人身上喷出来的血，而是因为动用几近于自爆的必杀技「流血炮击」而毁损自己的装甲。这一招威力强大，只要能够命中，几乎足以让任何对战虚拟角色当场死亡。然而一旦落空，撞上建筑物或地面，死的就会是自己。这次她命中大型建筑物，体力计量表却只减少三成，是因为这栋建筑物在黄昏属性下变得脆弱得多。也曾有人从这大炮的概念，看出她虚拟角色名称中的Leopard，是取自现实申存在的战车名称。 
 
    但美早对这「流血炮击」只用了一阵子就再也不动用，之后完全以近战型的打法奋战到今天。理由主要有两个。首先，这一招中了就打赢、没中就打输。要赚取到足够的剩余点数来承受四神青龙的等级吸收攻击，就不能依赖这种赌博性质太重的招式。第二则是因为她领悟到只要自己一天继续依赖这种不够可靠的力量，就永远也追不上把疾风推进器这种与「流血炮击」相似却又大不相同的能力完全驾驭自如的Sky　Raker。 
 
    就连升上8级的现在，她仍然感受到自己的道行还远远不足。然而这次并不需要精确的瞄准，而且也不是保留实力的时候了。她必须动员所有的力量与手段捉住Argon　Array。 
 
    美早心中燃烧着这份决心，从自己引起的大爆炸中心，将视线从右往左扫过一遍。 
 
    接着她在飞散的大量土石中看见了，看见一百公尺外的暗处产出了紫光。错不了，那是Argon的装甲反射出来的光。 
 
    ——再来一次！ 
 
    美早在空中缩起手脚，才刚让虚拟身体固定成炮弹形，就喊出招式名称。「流血炮击」会消耗大量的必杀技计量表，但既然以爆炸炸毁了整栋建筑物，也就能够得到大量的破坏物件加成。只要体力计量表撑得住，就能够连续发动。 
 
    美早在爆响中往斜下方「发射」出去，转眼间就冲进错综复杂的巷道，贯穿两栋较小的建筑物之后着弹。这次引起的大爆炸，将周围化为一片断垣残壁的汪洋。体力计量表再度减少，降低到五成以下，但这次敌人应该也并非毫发芜伤。 
 
    她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落到地上的同时，视野也恢复正常。她睁大的双眼捕捉到的，就是Argon在她前方交叉双手摆出防御架式来抵御爆炸的身影。 
 
    「嘎呜！」 
 
    美早以豹的血盆大口迸出愤怒的咆哮，一跃而上。 
 
    Argon　Array就如她的外号「四眼分析者」所示，属于收集资讯型的对战虚拟角色。她的主要能力是以大型镜头眼所具备的透视能力来扫瞄其他虚拟角色，不只是能力，就连物品栏的内容都能得知，但自身的战斗能力偏低——就连六大军团的干部，应该也是这么认为。 
 
    但这只是幌子。她不但隐瞒自己是加速研究社干部的事实，对自己的战斗力也深藏不露。她的双眼与帽子上合计四个大型镜头，不是只能发射无害的透视光线，也可以发射连金属色角色的装甲都能瞬间贯穿的超高温超高速雷射攻击。 
 
    交叉防御的双手后方唯一露出的一颗镜头，发出鲜明的紫色光芒。这次不是反射夕阳的光线，而是发射雷射的前兆。亮度瞬间大增的光线凝众成一个点，发出十字的闪光。在这个距离下是不可能闪开的。 
 
    但美早无视于左肩被雷射贯穿的剧痛，就这么扑向Argon体力计量表又被削减一整段，进入红色危险区域，但她以用牙齿咬住敌人为最优先目标。首先扑上去撞得Argon失去平衡，绕到她身后，再猛力咬上她左唇。 
 
    四根獠牙穿破薄弱的装甲，洒出红色的损伤特效光芒。 
 
    「痛痛痛！等等，这样会痛啦！」 
 
    Argon一边呼痛，一边用双手想挣脱美早，但豹的下颚并未软弱到比力气会比输非近战型角色。分析者看出无法挣脱，于是尽可能把头往左转想对她发射雷射，但镜头的角度刚好捕捉不到美早。 
 
    美早的体力计量表随着红光的脉动而开始恢复。这是只有在野兽模式下可以使用的特殊能力「夺活咬」的效果。尽管不会显示在视野中，但相信Argon的体力应该正以同样的速度减少。从身后咬住对方不放，是美早的必胜套路，只有极少数对战虚拟角色曾经从这种状况下脱身。 
 
    「痛痛痛……真是的，这工作哪里轻松了啦！说什么只要射一发再跑掉就好，要跑掉也太难了吧！」 
 
    相信这句指责不是针对美早，而是针对Black　Vice。看来Vice早就已经从中城大楼附近逃脱，但追去的Silver　Crow声息也跟着消失，所以应该追踪成功了——美早很想这么相信。 
 
    如果Crow能就这么打倒Vice救回红之王，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但实在不能让还只有5级的他背负这样的重责。当然美早也花非悲观认为他一定会打输，但她自己的工作就是捉住Argon以做为交换用的人质。要达到这个目的，眼前最实际的方法，就是把对方的计量表消耗完。由于美早在完成Aqua　Current救出作战后就立刻升上8级，等级和Argon一样，所以即使打倒Argon，能抢到的点数也只有10点，但能让对方陷入幽灵状态，让座标被定在这里六十分钟却是很大的好处。 
 
    美早秉持毫不留情的决心，卯足全力始终咬住Argon细嫩的脖子不放。在无限制空间里要害持续受创，应该会让Argon感受到极剧烈的疼痛，但比起过去因为加速研究社的阴谋而牺牲的超频连线者所受到的痛苦总量，根本就不算什么。 
 
    「啊，糟糕……我头开始昏了。嗯！这，有点不是……开玩笑啊。至少换个地方咬嘛……只是这话说了也是白说啊。」 
 
    Argon说话的口气还是一样吃定人，但也变得断断续续。美早无法说话，只发出低吼声回应。她的体力计量表已经恢复到将近七成，只要这样的状况持续下去，相信再过不了多久Argon就会死亡。 
 
    「唉，没办法。毕竟小猫咪都秀出这么超大手笔的底牌了，我也……不能再吝啬了呢。」 
 
    「…………！」 
 
    Argon的话让美早绷紧了神经。雷射的射线已经捕捉不到美早，在这种状况下，Argon应该已经没有任何手段能够反败为胜。也许只是虚张声势……还是说，她真的另有奇策？ 
 
    就在这时，美早背上窜过一阵尖锐的战栗。 
 
    现在最应该优先的不是用「夺活咬」完全恢复体力计量表，而是立刻要了她的命。美早本能地判断出这一点，举起右手想用钩爪撕开ArgonH门大开的背。 
 
    但就在下一瞬间—— 
 
    从趴在地上的纤细虚拟角色全身迸射出了鲜红的堇色光芒。这不是必杀技，而是过剩光，心念系统发动的证明—— 
 
    「『无线阵列』（Infinite Array）。」 
 
    当耳里听到这句轻声细语说出的招式名称时，想像已经凝聚完成。发动所需的时间只有短短的零点五秒，美早完全没有时间构思对策，本能地将牙齿从Argon脖子上放开想往后跳离。 
 
    但是已经太迟了。 
 
    「分析者」身上所有装甲的表层，都产生了小型的镜头。无数排列得井然有序的眼睛酝酿出十字形的光芒—— 
 
    嗡。 
 
    无数道极细的雷射撼动空气，往全方位发射。这些雷射之中的六十%在地面堆起的土石或幸免于爆炸的建筑物上打出黑色的小孔，三十五%呈放射状射向天空——而剩下的五%则贯穿了美早身上多处。 
 
    「呜…………！」 
 
    首先是一阵轻微的冲击，接着是强烈的灼热感，最后来到的则是一阵令人晕眩的剧痛，让美早翻了个筋斗倒在地上。好不容易快要补满的体力计量表又陷入红色危险区域，但她没有时间去精确掌握剩余的量，用豹的四肢拚命抓着地面试图站起。要是再挨一次同样的攻击，就肯定会没命。 
 
    但也不知道是这种心念攻击无法连续发动，还是Argon　Array特意要表现得老神在在，只见她慢慢起身说道： 
 
    「唉～好痛喔。我也当BB玩家当了很久，这还是第一次不是被公敌，而是差点被对战虚拟角色咬死呢。」 
 
    Argon转过身来看着美早时，装甲上仍然还有着大量的「眼睛」，笼罩住她全身的淡淡过剩光也并未消失。无论发动速度、威力、射程、持续时间，全都达到了惊世骇俗的高水准。同属第四象限——「范围型破坏心念」的招式，却几乎全方位凌驾在过去曾于赫密斯之索纵贯赛中肆虐的Rust　Jigsaw那招「锈蚀秩序」之上。 
 
    美早也并非对心念全无素养，但她终究只是为了保护自身不受敌人的心念攻击伤害而学，如果要比较纯粹的破坏力，老实说多半远远不及Argon　Argon这招「无限阵列」就是强得这么过火。不，甚至应该说强得异常，让美早比都没比过都能如此断定。 
 
    所有心念都是以使用者的「精神创伤」做为能量来源。创伤是缺陷、是饥渴、是绝望。因此哪怕是从创伤中创造出希望，升华成第一或第二象限的力量，也就是「正向心念」，实际的招式效果仍会出现偏差。追来威力就会失去速度、追求射程就会失去准度，追求范围就会失去持续力，原理上不可能有所谓万能的心念。 
 
    然而Argon　Array所用的招式，却不存在任何缺点。 
 
    是她花了漫长的时间将招式磨练到这个境界……还是说…… 
 
    美早一边思考，一边勉力想让受创的身体站起，Argon却对她说出令她意想不到的话。 
 
    「我说小猫咪呀，你可曾想过，为什么几乎所有生物都只有两只眼睛？」 
 
    *** 
 
    约十个小时前，Silver　Crow以飞行能力将黑雪公主、晶、千百合与拓武等四人带上东京铁塔遗址塔顶时，并未把速度加到太快，是以慢慢上升的方式尽可能节省必杀技计量表。 
 
    但这次枫子被赋予了同性质的任务，要把黑雪公主、晶、谣等三人带到中城大楼高楼层，却从一开始就把背上的疾风推进器开到最大出力燃烧。相信她并不是追求最低油耗，而是以当下分秒必争的状况为优先。黑雪公主也认为她的判断正确，但被人拖着以飞弹般的速度冲向大楼墙壁，实在难免紧张得说话都有点破音。 
 
    「喂……喂，Raker，这真的……」 
 
    晶立刻接过话头说：「停得住。」谣又接着说：「吗？」 
 
    枫子听到这样的疑问…一 
 
    「这个嘛，总会有办法的吧。」 
 
    当她悠哉地答出这句话时，白垩的墙壁已经近在眼前。就在众人全身紧绷，心想她该不会是想就这么一头撞过去的这一瞬间，推进器的喷射就此结束。四人在惯性作用下继续上升，但势头已经迅速减弱，让她们接下来反而要担心摔下去，但枫子的目测非常精准。四人就在正好达到抛物线顶点的位置，被抛进了中城大楼外墙上那道宽两公尺的裂痕之中。 
 
    「喝！」 
 
    进入大楼内的瞬间，黑雪公主伸出左手，以锋利的剑尖刺穿外墙的断面。这一来固然暂时停止下坠，却让四人份的重量全都挂在黑雪公主的一只手上。 
 
    「Lotus，你再撑三秒就好！」 
 
    枫子这么一喊，将抓住她右手的晶高高举起。Aqua　Current失去的大部分水流装甲仍未恢复，身体似乎也因此而轻巧得多，一抓住被雷射切开的地板边缘，就轻轻松松跳了上去。紧接着立刻往下伸出双手，从枫子手上接过谣，把她拉了上去。 
 
    接着枫子也在晶的帮助下爬上地板，黑雪公主摆脱了三人份的体重之后，以插在墙上的剑尖为支点，将自己的身体甩了上去。她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落到同伴们身边。 
 
    「你整整用了五秒。」 
 
    她指出枫子超过了时间，然而…… 
 
    「这个世界的五秒，在现实世界中不就只相当于零点零零五秒吗？别在意别在意。」 
 
    枫子说出这种令人似懂非懂的理由后，立刻改变话题。 
 
    「别说这些了，不知道这里是几楼？」 
 
    听她这么一问，黑雪公主就和晶与谣一起放眼望向四周。这昏暗的空间相当宽阔，还以等间隔设有成排的大理石长桌。 
 
    「餐厅……不，应该是办公宰。中城大楼有五十四楼，我觉得我们差不多是冲进三分之二的高度，所以我想应该是三十五楼左右的办公楼层……」 
 
    黑雪公主这么回答，晶与谣也点头表示同意。枫子瞄了天花板一眼，犀利地眯起镜头眼。 
 
    「也就是说，离我们要去的四十五楼还有十层楼了。如果只差这么几层楼，与其找上楼的楼梯，还不如用跳的爬上梅丹佐用雷射轰出来的裂痕上去来得快。」 
 
    「也许是这样没错，但如果楼上有人等着，从裂缝现身的我们就会变成上好的活靶……」 
 
    「那我们就在离裂缝有点距离的地方，把天花板打出洞来，先放个范围攻击之后再冲进去吧。所幸不管怎么攻击，都不可能破坏传送门。」 
 
    「说……说得也是。不过……Raker，你从以前就是这种冲锋队长的个性吗？」 
 
    枫子在上一代的黑暗星云里也是担任副团长，但黑雪公主在领土战里和她并肩作战的经验其实不多。因为每周都必须同时防守多个战区，让她们两人往往得分头指挥不同团队来应战。 
 
    对于黑雪公主的疑问，枫子只以平静的微笑回应，但在领土战中总是和枫子搭档的谣则双屑颤抖着说： 
 
    「我想不冲锋的人，应该不会被人取个ICBM之类的外号。」 
 
    「原来如此，这我可想通了——那这次我们也一路直捣黄龙吧。Maiden，帮我一把。」 
 
    黑雪公主仰望着天花板这么一说，巫女型虚拟角色立刻换了个人似的用力点头答应： 
 
    「了解！」 
 
    在她们四人当中，当然就属Ardor　Maiden拥有最强大的远距离攻击力，但她拿手的火焰攻击在贯穿力上并不如物理攻击。每贯穿一层天花板，威力就会往水平方向扩散，也许根本贯穿不到四十五楼。当然只要连续发射两三次，迟早总会贯穿，但这只是在浪费必杀技计量表。 
 
    于是黑雪公主决定由自己来开路，右手剑垂直摆好架式。谣在她身旁将火焰箭搭上长弓，同样瞄准天花板。黑雪公主确定枫子与晶退开了几步之后，这才凝聚想像。 
 
    「我要动手了……超频驱动！红色模式！」 
 
    Black　Lotus这么一喊，行遍全身的接缝线就闪出明亮的火红色光芒，显示她将虚拟角色的能力平衡调整为适合远距离攻击。红光一路延伸到她的右手上，凝聚在剑尖发出高亢的震动声响。 
 
    「————『夺命击』！」 
 
    她喊出招式名称，右手猛然往上一伸。 
 
    这招在多年前由师父传授的心念攻击，接连贯穿大理石的天花板，发出一声又一声硬质的声响。中城大楼每一层楼的高度约有四点五公尺，所以十层楼就是四十五公尺。这样的距离接近这一招的最大射程，但她非打到不可。黑雪公主卯足所有的想像力，让火红的长枪不断往前延伸。当刺穿天花板的感觉来到第八次、第九——第十次的瞬间，她往后一倒似的退了开去。 
 
    看到黑雪公主脚步踉跄，枫子立刻上前扶住她的双肩。几乎就在同时，谣对准天花板开出的洞拉满了长弓。 
 
    「『火焰漩涡』!」 
 
    她以坚毅的嗓音喊出的招式名称，不是心念攻击而是必杀技，但魄力却超乎「夺命击」之上。搭在弓上的火焰箭瞬间巨大化，箭头猛然开始旋转。整枝箭化为一道火焰漩涡，一路洒出大量的光与热发射出去。 
 
    黑雪公主的剑在天花板上打出的洞直径约有五十公分，而火焰螺旋一路窜升，更将洞口的直径劈开到将近两倍大。若说Maiden在对青龙一战中使用的「火焰暴雨」是特化范围攻击的招式，这招「火焰漩涡」就是追求直线前进的招式。即使是从大海空间的海水中发射，威力也足以一路蒸发海水，前进数十公尺之远。由于火焰没有实体，对岩石或金属的屏障缺乏贯穿力，但只要开出一个小小的洞，就能从洞口贯穿，一路灌进深处—— 
 
    一声爆响从头上远处传来。是火焰螺旋沿着夺命击开出的轨道前进，抵达了四十五楼而爆炸。即使有人在裂缝附近埋伏，受到这来自背后的范围攻击，即使并未当场死亡，应该也已经受到重创。 
 
    「Maiden，有没有增加点数？」 
 
    黑雪公主立刻发问，谣维持长弓瞄向正上方的姿势摇了摇头。 
 
    「没有……可是，有打到的感觉！」 
 
    「好，我们一口气冲过去！大家跟我来！」 
 
    黑雪公主大喊一声，来到大涮的正下方全力一跳。即使没有特别突出的跳跃能力，轻量级的高等级玩家只靠虚拟角色的基础能力，也能够跳到一层楼的高度。 
 
    黑雪公主从边缘还烧得火红的大洞穿出，在上方楼层的地板上落地，枫子、晶与谣也都依序从洞口跳了上来。四人马不停蹄地持续跳跃，沿着在中城大楼中开出的临时坑道垂直上升。 
 
    随着她们要去的四十五楼愈来愈近，黑雪公主也开始感受到虚拟角色的装甲表面有种带电似的麻刺感。 
 
    那是一种确切的预感。很类似与当初冲进四神青龙的领域时，又或者是和大天使梅丹佐的本体对峙时的感觉，但又不太一样。这和系统上的战斗力无关，是一种感受得到去路上有着散发浓缩恶意者屏息以待的感觉。 
 
    但无论有着什么样的威胁等着她们，她们都不可能选择退缩。 
 
    遭到Black　Vice掳走的红之王Scarlet　Rain-U子，是出于义气才出力帮助黑之团，试图拯救Sky　Raker的「下辈」，同时也是Silver　Crow的好对手Ash　Roller。而且最重要的是，仁子对黑雪公主来说也已经是个非常重要的朋友。 
 
    两年十个月前，黑雪公主抛下所有人情牵绊，任由黑暗星云瓦解。尽管现在「四大元素」之中已经有三个人回到军团之中，但当时的大多数团员至今仍未出现在杉并战区。 
 
    那也难怪，毕竟黑雪公主曾经两度辜负了他们。 
 
    第一次是任凭激情驱使，砍下初代红之王的首级，让黑暗星云与其他六大军团完全敌对。 
 
    第二次则是在禁城攻略战以凄惨败退收场之后，不试图重建军团，就逃离了加速世界。 
 
    只要黑雪公主有着坚定的意志，相信即使处在那种艰难的状况下，依然有可能集合黑暗星云的团员，至少勉强维持住当时大本营所在的杉并第一战区，并试图救出Ardor　Maiden，Aqua　Current与Graphite　Edge。但黑雪公主并未这么做。她抛下在四神领域逃脱过程中丧失大量点数的团员，把自己关在封闭式网路当中长达两年似上。 
 
    将黑雪公主从这种只顾舔着自己伤口的停滞时间中拉出来的，是一只有着白银翅膀的小乌鸦。黑雪公主不知道多少次得到这个「下辈」的鼓励、引导与教导。 
 
    她再也不会犯下同样的过错。再也不会做出抛弃同伴……抛弃朋友的事来。她要救回仁子，一定要。 
 
    「……Lotus，下一楼就是四十五楼了！」 
 
    完成第九次跳跃后，枫子以尖锐的嗓音提醒，黑雪公主回答：「知道了。」她暂时停下脚步，等队伍最后的谣追上，然后快速下达指示： 
 
    「Raker、Current、Maiden，我们应该放在第一优先的目标，就是从传送门回到现实世界，拔掉Rain的传输线。最先接触到传送门的人就直接脱离，剩下三人继续搜索，以进行第二目标……破坏ISS套件本体。遇到碍事的人就毫不留情地打倒，对动用心念也不要犹豫。」 
 
    三人强而有力地点点头后，黑雪公主也点头回应。她抬头望向天花板上断面终于冷却下来的大洞，小声呼喊： 
 
    「——我们上！」 
 
    黑雪公主沉腰蓄势，右脚尖端在大理石地板上溅出耀眼的火花，实施了第十次跳跃。 
 
    *** 
 
    「生物只有两只眼睛……的理由……？」 
 
    美早小声复诵了Argon　Array这个唐突的问题。 
 
    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进行生物学问答的时候了，但被Argon可怕的全方位心念攻击「无限阵列」打穿全身多处所带来的剧痛，到现在仍然肆虐着她的虚拟神经系统，让她暂时无法正常行动。先不说能不能行动，要是对方再用一次同样的招式，剩下的少许体力计量表就会瞬间耗尽。 
 
    Argon不对美早施加致命一击，反而想聊这些没什么意义的话题，看不出她这么做的意图何在。但现在——至少在疼痛稍微和缓之前，也只能将计就计了。 
 
    「……是进化过程中做出最佳化的结果。」 
 
    美早说出最常识性的答案，Argon似乎早有料到，在大型护目镜下露出甜笑。 
 
    「这当然是没错啦……你知道吗？我们脊椎动物的祖先呢，在水底下生活的时候，头顶有着第三只眼睛呢。说是叫作『颅顶眼』。」 
 
    「…………」 
 
    分析者对美早的沉默显得并不在意，饶舌地说下去： 
 
    「我们的脑子里，也留下了这第三只眼睛存在过的痕迹。叫作松果体，你应该也听过吧？这个东西啊，原本是我们的第三只眼睛呢。似乎是我们的祖先从水中来到陆地上的时候退化掉的，但对理由好像就有很多种学说了。可是我是这么想的，脊椎动物的眼睛啊，有三只都已经太多了……因为眼球这种装置啊，性能实在太高了。」 
 
    「……性能太高……？」 
 
    「对。要把眼球里的视网膜捕捉到的光，重新建构成我们可以理解的影像，对大脑来说是非常繁重的处理工作。繁重到光处理两只眼睛，就已经竭尽全力。而我们实际上可以看得清楚的，不也就只有视野正中央，也就是视线集中的部分吗？」 
 
    怎么想都不觉得这种话题应该在无限制空间，何况还是在战斗中谈论，但美早还是忍不住回答： 
 
    「也不是只有眼睛这样。耳朵也只听得见注意去听的声响，滋味和气味也是一样。」 
 
    「说得也是。可是啊，耳朵感觉的是空气分子的震动，舌头和鼻子捕捉到的，也都是各种分子的滋味和气味，不是吗？但是就只有眼睛侦测到的，是光这种粒子。虽然不确定是波还是粒子，不过比起分子可特别多了。小猫咪，你知道吗？光子这种东西的大小，是没有办法定义的。而我们的眼睛，看的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 
 
    「就算没有大小可言，还是有能量。」 
 
    听到美早的反驳，Argon再度露出甜笑，弹响右手手指。 
 
    「没错，这就是重点。光射进我们眼睛，能量会被视网膜的视觉细胞吸收，转换成电子能量沿着视神经传递到大脑的视觉领域，处理成我们可以认知的影像……也就是说，最终这些光子都会消失。像听觉和味觉，都和这种情形不一样。空气分子不会在耳膜消失，滋味和气味的分子顶多也只会被分解不会消失，不是吗？」 
 
    美早注意到分析者平常说话声调总显得颇为活泼，不知不觉间却开始变得低沉而冰冷。Argon以像是看着可怕事物的眼神，低头朝全身装甲上整齐排列的镜头——眼睛——瞥了一眼，继续说下去： 
 
    「——可是啊，跑进眼睛的光子会消失。我们的眼睛啊……会吃掉光。这么可怕的东西，两只都已经太多了。」 
 
    「结果你到底想说什么？」 
 
    美早让疼痛总算开始淡去的野兽身躯慢慢压低，准备进行跳跃，同时问出这句话。 
 
    「说得也是，要说我为什么讲这种事情讲半天……」 
 
    Argon张开纤细的双手，轻轻耸了耸肩膀回答： 
 
    「我只是在争取时间——『眼花撩乱』（Razzle Dazzle）。」 
 
    当Argon念出招式名称的前半段，美早已经紧紧闭上双眼，猛然蹬地而起。关于Argon　Array这项必杀技的情报，她已经透过黑之团得知。这是一种从头上的四连装镜头发出强烈的光芒，藉以扰乱敌人视觉的障眼法。光本身没有攻击力。既然知道这一点，那就是抢攻的好机会。 
 
    美早朝半秒钟前Argon所在的位置挥下右手，有如刀刃般锋利的钩爪擦过坚硬的装甲…… 
 
    ——太浅了！ 
 
    美早仍然闭着眼睛，接着又挥出左手。既然Argon在争取到时间后反而动用障眼法类的招式，肯定表示她的心念攻击「无限阵列」无法连续发动。虽然不知道不需消耗杀技计量表的心念攻击之所以无法连续发动的理由，但现在只要知道这个事实就够了。Argon的体力计量表也和美甲一样所剩无几，只要再咬到一口就能打倒她。 
 
    但左手也同样只浅浅划过敌人的装甲。 
 
    Argon的声息逐渐远去。万万不能被她给跑了。美早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一看，结果炫光虽已减弱，仍有媲美闪光手榴弹似的白光刺进双眼。美早在这炫光后头，看见了淡淡的灰色影子转过身去。 
 
    「嘎呜！」 
 
    美早一声咆哮，猛力一跳。 
 
    但她双手钩爪抓到的，只有平滑的大理石。看样子先前她所看到的，是Argon映在建筑物墙上的影子。脆弱的墙壁承受不住Blood　Leopard的冲锋而倒塌，让美早一头撞进建筑物内。 
 
    「刚刚的话题我们下次再聊罗，小猫咪。」 
 
    含笑的说话嗓音急速远去。 
 
    不能让她给跑了。拿下Argon以做为对加速研究社的交涉材料是美早的职责。Silver　Crow就是相信Blood　Leopard办得到，才会把后绩的工作托付给她，孤身去追Black　Vice。 
 
    哪怕只看了一瞬间，看到「眼花撩乱」闪光的双眼仍未完全恢复。然而就像Argon自己在先前的谈话中所说，人的知觉不是只有视觉。 
 
    美早以豹敏锐的听觉捕捉脚步声，并以四肢的肉趾捕捉地面的震动，发现Argon似乎是朝北跑开。这和Crow追着Vice而去的方位不同。虽然不知道Argon的目的地，但不管她去哪里，自己该做的就是追上去。 
 
    美早再度穿破墙壁来到道路上之后，就放低姿势飞奔。仍然白化的视野，分辨不出路边的栅栏与倒塌的柱子等小型的障碍物，但她一律用头撞碎不断前进。由于属于红色系，她的装甲不怎么厚，但升上8级后基础防御力和体力都上升许多。如果只有6级，多半中了Argon的全方位雷射时就已经当场毙命。 
 
    美早长久以来一直不升级，就是为了从四神青龙的巢穴中救出冰见晶／Aqua　Current。Current是美早的上辈，但同时也是黑暗星云干部集团「四大元素」之一。 
 
    现在的日珥中，仍有少数团员仍然恨着让上一代红之王Red　Rider失去所有点数而退场的黑之王——像在昨天领土战争中跑去攻打杉并的Blaze　Heart筹人，就是代表性的人物。而身属红之团干部集团「三兽士」的美早点数已经足以升级，却为了Current而不升级，也只能说是一种背叛军团的行为。 
 
    但无论是红之王Scarlet　Rain，还是三兽士当中的另外两人，都容许了美早的任性。而美早所存下的点数本应在挨了青龙的「等级吸收」后就已消灭，却又是黑之团的「时钟魔女」LimeBell帮她救了回来。她是在这么多人的支持与帮助下才终于到达8级，这个时候不发挥全力，又要留到什么时候？ 
 
    「嘎噜喔喔喔喔！」 
 
    美早一边飞奔，一边发出也算是半兽人虚拟角色优势之一的野生咆哮。偏白的视野正中央，浮现出一个紫色的轮廓。等到追上Argon就不要再说废话，唯一要做的就是瞬间杀了她，把她变成死亡标记。 
 
    就在美早后腿蓄足力道，猛力一跳的时候，障眼法的效果终于消失。恢复了视力的双眼，捕捉到了Argon停下脚步而转过身来的身影。她全身长出来的镜头群已经消失无踪，是放弃逃走了吗？……不对，不是这样。 
 
    这个苗条的虚拟角色迅速沉入地面。 
 
    大型建筑物的影子延伸到Argon脚下。仔细一看，以Argon为中心，半径两公尺左右的范围内，影子似乎都化为一种漆黑的液体。这暗色的沼泽已经将Argon的身体吞没了一半以上。 
 
    拥有躲进影子这种能力的，应该不是Argon　Array，而是Black　Vice。虽然怎么想都不觉得逃往完全不同方向的Vice会在附近，但或#tVice是以别的手段把自己的能力借给了Argon……还是说……？ 
 
    美早在脑海角落思考这个问题的同时，尽力伸长双手想阻止Argon逃走。 
 
    但钩爪这次又只在她大大的帽子上浅浅划过。 
 
    分析者嘴边露出淡淡的微笑，全身没入影子之中。 
 
    ——你别想跑！ 
 
    美早为了跟着跳进影子里，在着地的同时掉过头来，毫不犹豫地将双手伸进漆黑沼泽，就在一阵浑浊而令人不舒服的水声中，双手没入到手肘附近。 
 
    但也只有这样。不知不觉间，影子沼泽的直径已经缩小到比美早的肩宽还窄。不但虚拟角色的手肘卡在洞口而钻不进去，持续缩小的洞口更以无从抗拒的强大压力挤压她的双手。 
 
    「变形！」 
 
    美早喊出语音指令，从豹形变回人形。她想让虚拟身体变小一头钻过，但洞口缩小的速度比她更快，这次是双肩卡在洞口，让她进不去。 
 
    这多半是Black　Vice事先就在这个座标上创造出来的定时式空间转移入口。Argon之所以要讲那些话来争取时间，多半是为了配合入口消失的时机。要是让洞口就这么关上，追踪手段将就此消失。 
 
    「咕……呜……！」 
 
    美早卯足全力，想撑开影子洞口。然而洞口缩小的力量压倒性地强，双手装甲当场龟裂，体力计量表又被削减得更少。 
 
    剩下的手段只有一种。就是再度变身成豹，用把自己化为炮弹的必杀技「流血炮击」冲淮入口。 
 
    使用那一招将使自身受到莫大的反作用力损伤，体力计量表所剩无几，很可能会承受不住。但她别无选择。就算不用这招，也只会被缩小的洞口扯断双臂而死。 
 
    「变……」 
 
    就在她以沙哑的嗓音正要念出变身指令之际…… 
 
    背后听到两人份的脚步声与喊声。 
 
    「Pard小姐！」 
 
    「LeoPard小姐！」 
 
    不用转头去看，也知道是黑暗星云的Lime　Bell与Cyan　Pile。她暂停变身回头大喊： 
 
    「帮我撑开这个洞！」 
 
    两人分别在美早左右两侧停步后，似乎瞬间理解了状况。Lime　Bell立刻蹲下来，想将双手伸进洞里，但Cyan　Pile阻止了她。 
 
    「慢着，Bell!　Leopard小姐，这里请交给我！」 
 
    这个大个子的蓝色系虚拟角色，将装备在右手上的打桩机型强化外装对准入口摆好架式，接着大喊： 
 
    「我数到零就请你从洞口退开！三、二、一……」 
 
    一旦抽出双手，入口多半会在几秒钟内关闭并消失。但美早挥开刹那间的犹豫，在听见他喊「零！」的同时跳开一大步。Cyan　Pile踏上一步，来到她让出来的位置，喊出了她陌生的招式名称。 
 
    「——『螺旋重力锤』!」 
 
    就在强化外装炮口内藏的铁桩收纳进去的同时，炮管应声扩大。一阵蓝色闪光中射出来的，是一根直径达到铁桩两倍以上的电动锤钻。剧烈旋转的钢柱被夹在即将关上的入口，发出异样的声响而停止。 
 
    但这阵寂静立刻被打破。锤钻的出力压过入口的压力，一边溅出大量的火花，一边开始旋转。随着钻头愈钻愈深，洞口周围也迸出放射状的裂痕。 
 
    「喔……喔喔喔……」 
 
    Cyan　Pile大声吼叫的同时再加把劲，右手猛力往下一压。一阵像是空间本身遭到破坏似的异样巨响响起，入口的边缘粉碎四散。 
 
    洞口被这一下破开到直径将近有两公尺之宽，里头充满了黏液状的黑暗。Cyan　Pile用力过猛，整个人眼看就要跌了进去，美早抓住他的双肩，大喊： 
 
    「GJ！剩下就交给我！」 
 
    说着朝洞口纵身一跳。就在液体化的黑暗淹没到胸口时，Pile和Bell相视点头，跟着美早跳了下去。 
 
    虽然不知道这入口通往何处，但既然Argon会试图防止他们追踪，就很可能是通往加速研究社的重要据点。那儿的危险比起中城大楼，多半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美早尚未说话，Lime　Bell就毅然喊道： 
 
    「我们也一起去！谁叫我们……」 
 
    Bell说到这里，美早的头已经完全被黑暗吞没，再也听不见她说什么。但美早用心灵的耳朵，听到了「是同伴」这后半句话。 
 
    影子隧道开始将三名入侵者冲往别处。视野被淹没成全黑，听觉也完全被堵住。即使伸出手去，手指也摸不到任何东西。美早也只能任由急流冲走，祈祷不要和Pile他们分开，祈祷还来得及追上Argon。 
 
    当然，也要祈祷能够顺利救出红之王Scarlet　Rain……救出仁子。 
 
    不，只祈祷是不够的。她必须卯足所有的智慧与力量，将愿望化为现实。 
 
    美早缩起身体，任由这条没有光的水路将自己带往他方，并在心中强而有力地发下誓言。 
 
    *** 
 
    东京中城大楼四十五楼。 
 
    在现实世界中，这里应该是超高级大饭店的大厅。而加速世界似乎也反映出建筑物的原有构造。当黑雪公主等人从地板洞口冲进来，一片有着方形柱子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宽广空间就映入她们的眼帘。 
 
    迅速察看完地形的同时，将意识切换到搜敌模式。这个楼层的光线很昏暗，四周的墙壁部落在阴影中，但至少看得见的范围内并没有任何在动的物体。然而从楼下发射「火焰漩涡」的谣说「有打到的感觉」，所以肯定有人潜伏在这个楼层。 
 
    用远程攻击打中目标时那种「打到的感觉」，在现实世界中也许属于比较超自然的第六感，但在这个世界里却有着确切的根据。只要远距离攻击命中公敌或对站虚拟角色，哪怕是在视野外命中，必杀技计量表都会增加，而且增加的量与破坏地形物件时有着相当明显的差距，谣这样的老手不可能看错。 
 
    而谣跟在枫子与晶后头，从地板的洞口跳上来时，立刻就把火焰箭搭上了左手的长弓备战。她多半是预料到一上来就会发生战斗，但注意到并未有敌人出现，有些困惑地轻声说： 
 
    「……我从楼下放箭的时候，很肯定有伤到东西……」 
 
    「你的点数没增加，对吧？」 
 
    枫子小声一问，巫女型虚拟角色就点点头回答： 
 
    「是。这人不是受到损伤就撤退……就是……」 
 
    「躲在暗处。」 
 
    晶接下这个推论，让水蓝色的镜头眼迅速往前后左右扫动。但就连敏锐的她，似乎也找不出敌人。 
 
    黑雪公主思索了一瞬间后，对她们三人说： 
 
    「没关系，我们的最优先目标是迅速脱离。管他有没有埋伏，冲进传送门就对了。」 
 
    「我赞成。可是，有一个问题。」 
 
    「Current，什么问题？」 
 
    「该有传送门的地方，没有传送门。」 
 
    黑雪公主没料到Aqua　Current会说出这句话，盯着她的脸细看。以状似水晶的透明材质构成的面具朝向楼层南方。 
 
    「以前我曾经从这里离开好几次，所以不会弄错。中城大楼的传送门，应该就位于四十五楼南侧墙壁的墙边。」 
 
    黑雪公主和谣与枫子同时顺着晶的视线望去，凝视五十公尺前方的暗处。传送门理应会发出特有的持续脉动式蓝色光芒，但她们连反射的光都看不见。吸引住她们目光的，是一道直线横过楼层正中央的焦黑裂缝。 
 
    「难道……梅丹佐的雷射被反射回去，破坏了传送门……？」 
 
    听到枫子的自言自语，黑雪公主由于震惊过度，反驳时忍不住加大了音量。 
 
    「不可能！无限制空间的传送门不可能破坏，也不可能移动。哪怕整栋建筑物都被破坏，传送门应该也会留在固定座标！」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 
 
    就在这时—— 
 
    晶一直在凝视原本设置传送门的位置，这时忽然尖锐地低声喊道： 
 
    「慢着。有东西……那里有东西。」 
 
    「……有东西……？」 
 
    黑雪公主与枫子同时再度望向楼层南方，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双眼。视野中的对比度上升，让先前融入浓浓黑暗中的物体慢慢浮现出轮廓。 
 
    这个物体很大，全长将近三公尺。形状看似球体，但从这个距离也看不出别的迹象。 
 
    「……Maiden，麻烦你朝那一带的墙壁发射火焰箭。」 
 
    谣点头回应黑雪公主的指示，举起了长弓。往斜上方发射出去的火焰箭划出一道弧线往前飞，穿刺在南侧墙壁的高处，橘色的光芒驱开了黑暗。 
 
    「那……那是……什么东西……？」 
 
    以沙哑嗓音发出惊呼的是枫子。其余三人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震惊得瞪大眼睛。 
 
    这个物体稳稳盘踞在断开楼层的裂缝右方将近十公尺的地板上。 
 
    黑雪公主最先想到的词汇是「脑髓」。整个巨大的球状物件表面，有着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凹凸纹路。这些爬遍整个球面的细小网状纹路不停地脉动，令人无法不去联想到生物……不，应该说是无法不联想到人类的脑髓。 
 
    但球体的颜色是吸收所有光线的消光黑，前方有着一道横向的深层裂痕。如果是仿人脑，应该不是分成上下，而是分成左脑与右脑。而这样的差异更让这个物件令人毛骨悚然，让人感觉它彷佛是一种很类似人类，却有着决定性差异生物的大脑—— 
 
    想到这里，黑雪公主才总算注意到。 
 
    潜伏在黑暗中脉动的巨大大脑。这个概念早已存在于黑雪公主心中。虽然她并未直接看到，却已经从Silver　Crow与Lime　Bell口中听过详细的报告。也就是关于他们说在「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中遭遇到的，蔓延于加速世界当中的黑暗之力根源。 
 
    「……难道说，那就是………」 
 
    黑雪公主以几乎不成声的嗓音说到这里，枫子就接着说： 
 
    「………SS套件的本体……？」 
 
    本以为巧妙隐藏在中城大楼巨大空间之中的最终目标——虽然现在的优先顺位已经降到第二——竟然就这么毫不设防地设置，不，应该说是弃置在这里，让她们一时间难以置信。认为这是敌人用来引入侵者掉进圈套而设置的冒牌货，应该是比较合理的推测。但黑雪公主的视觉与直觉，都强烈地告诉她这就是真正的套件本体。若这巨大脑髓是随便拼凑起来的物件，绝对无法渗流出这种妖气般的沉重压力。 
 
    晶与谣以沙哑的嗓音对黑雪公主的直觉表示赞同。 
 
    「……我想，应该是真货。」 
 
    「我的感觉也是这样……」 
 
    「……唔……」 
 
    黑雪公主点点头，先将震惊摆到一旁，迅速运转思绪。 
 
    如果这个巨大脑髓就是ISS套件的本体，就应该迅速加以破坏。这样一来，寄生在Ash　Roller以及其他许多超频连线者身上的套件终端机就会全部消灭，当前的危机也将离开加速世界。这正是黑暗星云与日珥组成联军进行的连续任务所要达成的最终目标。 
 
    但相对的，黑雪公主等人又必须分秒必争地去到传送门，在现实世界拔掉接在仁子神经连结装置上的传输线。即使成功破坏套件本体，若代价是导致红之王损失所有点数，红黑两军团多半将会受到更甚于ISS套件蔓延到整个加速世界之上的毁灭性打击。不管是从内或从外两种观点都不例外。 
 
    如果晶说得没错，中城大楼的传送门已经消失，那么她们就应该立刻离开大楼，前往第二近的登出点所在的六本木山庄大楼。但如果她们选择离开，下次再回到这里时，ISS套件还会像现在这样毫不设防吗？虽然也可以先试着攻击，观察是否能在短时间内破坏，但怎么想都不觉得有办法看到这个物件的体力计量表，而且这一击也可能导致事态往她们意想不到的方向演变。 
 
    黑雪公主面临的这个二选一难题是不容犯错的，相信其余三人也感受得到她的苦恼。枫子走向她身边，以迅速但平静的语调轻声说道： 
 
    「小幸的选择，就是我们的选择。不管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这一切我们都会和你一起扛下去。」 
 
    晶与谣也都从镜头眼上发出坚定不移的光芒，深深点头。 
 
    黑雪公主点头回应，对信赖的同伴们说出了她的选择： 
 
    「我们立刻前往六本木山庄大楼。直线距离是七百公尺，传送门位于四十九楼。我们要在五分钟内抵达。」 
 
    「「「了解！」」」 
 
    三人应答的声音推了黑雪公主一把，让她往南迈出脚步。六本木山庄大楼位于东京中城大楼的西南方，与其先下到地上，多半还不如请枫子用能量应该已经恢复到一定程度的疾风推进器载着大家能飞多远就飞多远。 
 
    四人开始沿着梅丹佐的雷射在大理石地板上划出的南北向裂痕奔跑。 
 
    就在她们在五十公尺宽的楼层中跑过一半左右的时候— 
 
    盘踞在去路右侧的巨大脑髓发生了变化。 
 
    「莲姊！」 
 
    听到跑在最后面的谣大喊，黑雪公主反射性地转头一看，结果看见—— 
 
    从漆黑的大脑前方水平划过的裂痕，慢慢往上下张开。 
 
    起初她以为这个大脑不是分成左脑与右脑，而是「上脑」与「下脑」。但看样子只有脑的表而在动，错综复杂的凹凸纹路挤得起了绉折而叠起，让藏在内部的东西慢慢露了出来。 
 
    「不要停下脚步，直接跑过去！」 
 
    黑雪公主呼喊之余，却也没办法将视线从脑髓上移开。 
 
    令人意外的是，往上下滑开的外膜内侧是有着光泽的曲面。看来这个球体的质感类似沾湿的玻璃，只是外层包着一层脑髓。露出部分的中央呈镜头状隆起，从内部发出朦胧的光芒。 
 
    这个直径怕不有一公尺半的镜头部分忽然动了。 
 
    脑髓内部的整个玻璃球体往上下左右转动，动作非常有生物的感觉，让人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嫌恶感。 
 
    没过多久，镜头大大往左一转，众焦在奔跑的四个人身上。 
 
    这一瞬间，黑雪公主察觉到了。 
 
    那个大型物件不是脑髓，而是眼球。横向的裂缝也不是大脑的纵裂，而是眼睑。露出的玻璃质球体是眼白，正圆形的镜头则是眼黑。巨大的眼球蕴含着某种意志，看着黑雪公主等人。 
 
    相当于眼黑的镜头正中央，存在着像是爬虫类会有的纵向瞳孔，由内而外渗出摇曳的蓝色光芒。相较于丑恶到了极点的眼球造型，内部渗出的光芒却格外清澈，令人觉得眼熟——一种会引发乡愁般情怀的清澈蓝色。 
 
    「慢着。」 
 
    发出轻声呼喊的是Aqua　Current。她很少发出这么僵硬的嗓音，让黑雪公主、枫子与谣都停下了脚步。 
 
    「Current，你怎么了？」 
 
    晶并未立刻回答枫子的疑问，视线一直对在巨大眼球上。几秒钟后，她以更迫切的嗓音说： 
 
    「……那个眼球里面……有传送门。」 
 
    「咦咦！」 
 
    「这……！」 
 
    枫子与谣同时惊呼出声。黑雪公主屏住气息，再度仔细观察镜头内侧。将这呈现周期性脉动的声响与光芒，与过去无数次跳进传送门时留下的印象比对。 
 
    色彩、摇动情形、大小。一切都与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是真的……那是传送门的光！」 
 
    谣以细小的声音呼喊。黑雪公主，还有枫子，多半也都找不出足以否定她这句话的根据。 
 
    「可……可是……用物件包住绝对不容侵犯的传送门，真的可能发生这种情形吗……？」 
 
    枫子在黑雪公主茫然问出的这个问题上，加上了自己的疑问： 
 
    「真要说起来……这ISS套件本体，在系统上到底属于哪个分类……？从形状来看，多半不是对战虚拟角色或公敌，但如果是强化外装等各种物品，应该就会在变迁的同时消失才对吧……？」 
 
    听她这么一说，就觉得的确没错。假设这个漆黑的巨大脑髓状眼球型物件是加速研究社打造出来的，然后就这么放置在无限制空间中，那么等到切换空间属性的变迁来临，物件应该就会被强制消除。若想避免这种情形，就必须在察觉到变迁发生的瞬间，将物件收回物雕鱿内，等属性变迁结束后再让物件实体化。而且这种操作必须半永久性地持续进行。算来每七天就至少必须进行一次——现实世界则是每十分钟一次——考虑到变迁发生的频率，这么繁复的维护工作实际上是不可能持续下去的。 
 
    眼下的状况充满了疑点，然而……有一件事她能够立即断定。 
 
    「……无论这眼球属于哪一种物品分类，既然传送门就位在眼球里面，那我们就必须改变方针。」 
 
    黑雪公主将震惊与困惑抛到意识之外，以蕴含力道的声调说： 
 
    「我们现在就立刻破坏这个恶心的眼球……破坏ISS套件本体，然后从露出的传送门离开无限制空间。Raker、Current、Maiden……」 
 
    她双手剑高声一划，喊道： 
 
    「这里就是我们的决战战场！准备攻击！」 
 
    三人再度回答：「了解！」答话的声音有着两倍于先前的决心，驱开了整个楼层的黑暗。 
 
    她们组成由黑雪公主领头，枫子在右、晶在左、谣殿后的队形，与盘踞在二十公尺前方的巨大眼球对峙。玻璃质感的眼珠仍然从纵向开口的瞳孔内渗出摇曳的蓝光，以不合丝毫情绪的无机视线回望她们四人。 
 
    不对。 
 
    眼球忽然间微微眯起上下眼睑——它笑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影子般的波动从直径长达三公尺的巨大身躯中迸射而出。一接触到这阵波动的瞬间，黑雪公主立刻懂了。眼球的内部充满了庞大的恶意。追求破坏、哀嚎与杀戮的欲望，化为黑浊的液体充满在眼球之中，几乎随时都会喷射而出。 
 
    从瞳孔渗出的传送门蓝光，突然转化为血一般深黑的红色。 
 
    包裹住眼球的脑髓组织表面，在一阵啵啵声中冒出了许多颗瘤。这些像溃疡的隆起立刻像气球一样膨胀，然后一齐炸开，从内部喷出黏液与奇怪的物体。 
 
    那是一个个约有二十公分大的小型眼球。瞳孔和本体一样发出浑浊的红色光芒，下半部长出几根细长的脚。这些眼球一落到地上，就以细长的脚迅速爬来爬去，模样像是某种昆虫，数量多半超过十只。 
 
    「我……我刚才用『火焰漩涡』烧到的大概就是这个！」 
 
    谣举起长弓瞄准的同时，发出有些破音的说话声。她的信条是对所有生物都要抱持敬意，但对这种长脚的眼球似乎还是掩饰不住厌恶。而且严格说来，这些小型眼球并不是加速世界的小型生物。 
 
    「小心点，这些家伙多半就是ISS套件的终端机！一旦被它们碰到，就有被寄生的危险，要在被接近之前就全部破坏！」 
 
    黑雪公主的指示成了导火线，先前只在套件本体四周胡乱窜来窜去的小型眼球，开始一起朝她们四人跑去。 
 
    谣接连鸣响长弓的弦。射出的火焰箭都确实射穿套件终端机，让它们着火，但弓箭的连射速度终究有其极限。当第四只眼球着火时，已经有加倍的眼球跳过这些火焰，张开细得像针的脚飞扑而来。 
 
    黑雪公主举起右脚剑，瞄准最左边的眼球后大喊： 
 
    「『死亡弹幕』！」 
 
    她以快得连自己也看不清楚的速度，以右脚发出散弹般的「散踢」。眼球一触到这每秒高达一百发的连击效果范围，就洒出红光爆裂四散。 
 
    黑雪公主以插在地上的左脚剑尖为支点，让身体往右旋转。连击的风暴拖出灰色的残影流动，接连轰掉扑过来的眼球。ISS套件以压倒性的力量让加速世界陷入一片混乱，但终端机本身似乎无法使出远近两种心念攻击，除了试图以触手接触虚拟角色而寄生以外，别无其他攻击方法。 
 
    黑雪公主以必杀技破坏第七个眼球，枫子也以右脚尖锐的鞋跟插穿最后一个眼球。SkyRaker的拿手招式是行云流水般的掌击，但就连「铁腕」似乎也不想用空手打烂这些眼球。 
 
    尽管本体产生出来的一打眼球在不到十秒钟之内就全数遭到歼灭，但说起来在系统上单纯只是强化外装的ISS套件会这样擅自展开行动，这件事本身就令人难以置信。虽然也有像「灾祸之铠」这种强化外装本身就拥有意志的案例，但就连那可怕的铠甲应该也无法独自活动，一定需要有宿主。 
 
    ISS套件到底是什么东西？加速研究社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手段创造出了这种东西？ 
 
    黑雪公主的心思差点又困在疑问之中，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大喊： 
 
    「趁新的一批眼球出现前就毁掉本体！所有人准备全力攻击！」 
 
    这种情形下的全力，意味的是全力动用心念系统的最大火力攻击。 
 
    在无限制空间贸然动用心念会引来大型公敌，但既然是在高层大楼的四十五楼，基本上就不必担心这种情形。另外若对超频连线者动用心念攻击，就有可能迷上以压倒性力量逼迫敌人屈服的万能感，掉进「心念的黑暗面」，但既然目标是没有灵魂的眼球，这方面的问题也就不大。 
 
    四人各以不同颜色的过剩光，将大理石地板染上各种颜色，同时算准让攻击齐发的时机。 
 
    动手。 
 
    就在黑雪公主深深吸一口气，准备喊出这句话的瞬间—— 
 
    空旷的楼层内，传来一个男性型对战虚拟角色显得有些悠哉的说话嗓音。 
 
    「你还是一样毫不留情。看到你跟那个时候没有半点两样，我可不知道有多高兴啊。」 
 
    「……是谁！」 
 
    黑雪公主并未下达开始攻击的号令，转而喝问这人是谁。这个在现实世界中是饭店大厅的楼层里，有着无数根巨大的柱子。不但多得是地方可以躲，而且声音回荡的方向十分复杂，很难从声音来源掌握到位置。 
 
    但黑雪公主还是感觉到了。感觉到声音是发自ISS套件本体。 
 
    她的直觉只对了一半。 
 
    一个对战虚拟角色踩出喀喀作响的坚硬脚步声，从巨大眼球后方走了出来。 
 
    先前那种套件的终端机在本体周围四面八方窜来窜去。这个说话的人当然应该也位于终端机的反应范围内，但却没受到它们攻击，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人是已经装备了终端机的ISS套件使用者——也就是敌人。那么她们就应该立刻以全力攻击，将他连人带套件本体一起破坏。 
 
    然而一看到从眼球后方现身的虚拟角色所露出的一只脚，这一瞬间，理智所下的这个判断立刻被抛诸脑后。 
 
    这只脚上有着长靴型的装甲。 
 
    脚跟处延伸出尖锐的马刺。 
 
    而为这些配件赋予的色彩，是纯粹得无从比喻的—— 
 
    红色。 
 
    「…………这……怎么可能？」 
 
    说这句话的是枫子、是晶，还是谣？黑雪公主也试着从喉咙挤出这句话，但虚拟角色的嘴完全僵住不动。 
 
    喀、喀、喀。 
 
    附有马刺的长靴，又踩响地板三次之后停了下来。 
 
    这个男性型虚拟角色把左肩靠上ISS套件本体的脑髓状外皮，右手掀起头上牛仔帽的帽檐打了声招呼。 
 
    「哟，好久不见啦，Lotus。」 
 
    黑雪公主在彻底麻木的意识中，听见自己的嘴发出破裂的嗓音。 
 
    「…………红之王…………Red　Rider…………」 

  第十五卷 结束与开始 第三章  
     「小……小百、阿拓，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即使四周没有任何人，在加速世界里都要极力避免有可能导致现实身分曝光的称呼，这是超频连线者应有的素养，但春雪实在太过震惊，忍不住连续喊出两次儿时玩伴的本名。 
 
    结果还压在Cyan　Pile身上的Lime　Bell亮起镜头眼，盯着他回答： 
 
    「那还用说吗？『Crow』。当然是和Pard小姐一起来救你的啊。」 
 
    接着被压在下面的Pile说： 
 
    「其实严格说来，我们是追着Argon　Array来的就是了。」 
 
    「……Pard小姐？Argon？」 
 
    春雪听完他们两人说的话，四处张望了一会儿。但空旷的大广间里，怎么找都找不到BloodLeopard和Argon　Array的身影。即使重播脑中几秒前的记忆，还是觉得从影子通道里跳出来的应该只有Pile跟Bell两人。 
 
    「……这里好像只有你们两个在耶……」 
 
    「咦？」 
 
    听春雪指出这一点，千百合从拓武背上跳了下来，同样往大广间内四处看了看。 
 
    「咦？奇怪了……先不说Argon，至少Pard-_姐应该是和我们一起掉进地上的洞，在里面移动的时候也离我们很近……」 
 
    接着起身的拓武也让视线往四周扫动，说道： 
 
    「说起来，这里是哪里啊……？」 
 
    「我也不敢确定，不过我想大概是加速研究社的大本营……」 
 
    春雪回答到这里，纯白的立体图示就从他背后轻飘飘地绕到前面，频频闪烁着磷光说： 
 
    「要交换情报是你的自由，不过你现在应该有优先顺位更高的任务要处理吧？」 
 
    「咦……啊，对……对喔！」 
 
    春雪慌张地一喊，朝大广间里往上的楼梯看了一眼。他被千百合与拓武唐突的出现吓了一跳，不由得停下脚步，但现在并不是悠哉谈话的时候。他必须分秒必争地去追几分钟前从这里通过的Black　Vice，把仁子给救回来。 
 
    「Crow，这小不点是什么？」 
 
    千百合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伸手就要去摸图示，春雪急忙抓住她的手。从他们两人的反应来看，他们多半听不见刚才那句话。春雪完全无法预测如果在这个状况下，说出这个图示的直一身是裤龄级公敌——大天使梅丹佐，他们两人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所以一边开始移动一边说道： 
 
    「关……关于这个，我以后再跟你们说明。现在更重要的是，Black　Vice应该就在前不久才从这个楼梯经过，Rain还在他手里……」 
 
    「这你要早说啊！」 
 
    千百合这么一喊，反而拉着春雪的手开始往前跑。再度沉默的立体图示飞在他右侧，左侧则有拓武一边奔跑一边推敲状况： 
 
    「我想我和Bell、Pard小姐，还有Argon通过的影子通道，应该是Black　Vice事先设置好的。说不定在无限制空间中有些无论属性如何变迁，都一定会有影子的地方……例如高架道路或高架铁轨的下面，也就是一种『万年影』当中，就常态性设有地下通道。如果真是这样，会在途中分歧也就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了……」 
 
    「这么说来，Pard小姐和Argonm疋在中途进了其他通道？」 
 
    春雪这么一问，拓武就把脖子转往有些微妙的角度。 
 
    「这终究只是可能性……不过，即使真是这样，我想几乎每一条通道应该都还是通往他们的大本营吧。所以到了这个时候，Pard小姐应该也已经出现在这栋建筑物内的另一个地方在找红之王了。所以我想只要我们去追Vice，迟早总能会合的。」 
 
    「……你说得对。如果Pard小姐在这里，应该就会说：『你们先别管要不要跟我会合，优先去救Rain』。」 
 
    春雪深深点头这么一说，跑在前面的千百合就一瞬间回过头来表示： 
 
    「你这假设根本不能成立吧！好啦，动作快！」 
 
    三名5级超频连线者与一只神兽级公敌（的一部分），以全速跑上了大广间前方的楼梯。 
 
    这条大理石砌成的楼梯超乎想像的长。 
 
    每隔二十阶就有个平台，让人在平台上转向，再往反方向跑二十阶，但这样的过程反覆了好几次，仍然迟迟未能抵达接下来的楼层。这样的情形令春雪他们想起自己住的公寓大楼逃生梯，但这里遇到的每个平台都没有门，也只能不断往上爬。 
 
    无限制空间内的建筑物，原则上都会重现出现实世界中存在于同座标的建筑物结构，但现实中真有这么长的楼梯存在吗？如果是高层大楼，照理说每一处平台都会有门，而像东京铁塔遗址那么高的大楼，则可能会往地下挖出很深的垂直坑洞—— 
 
    春雪用一半的心思想着这些念头，同时用另一半听着两名儿时玩伴的对话。 
 
    「……说到这个，Pile，刚刚你用来撬开影子通道入口的那招必杀技是你新学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耶。」 
 
    听千百合问起，拓武用左手搔着后脑杓回答： 
 
    「这个嘛，那招是升上3级时选的奖励，所以我学会那招已经超过一年了。」 
 
    「咦～那你怎么不尽量拿出来用！能在地面打出那么大一个洞，攻击力一定相当高吧？」 
 
    「嗯～其实我是学会之后才知道……那招只能往和地面垂直的方向发射，很难有机会用到。实质上等于是对倒地敌人追击专用的，可是发射前的起手动作很长，所以常常被闪开……一旦被闪开钻头就会插在地上，让我整个人动弹不得，只能乖乖挨对方一大串反击……」 
 
    「哦～？亏这招的特效和名称都那么帅气。」 
 
    春雪心有感感焉地想着，这正是必杀技的陷阱啊。 
 
    春雪直到升上5级的现在为止，都把所有升级奖励拿去选「强化飞行能力」，但要说他每次都不会挣扎，那就是骗人了。一母次在系统画面中出现的四项奖励之中，一定会有一招必杀技，而且无论是以简单轮廓显示的攻击动作，还是令人觉得喊起来一定很痛快的招式名称，都会对春雪产生强烈的诱惑。要不是有他敬爱的「上辈」兼师父黑雪公主的教导，也许早已输给这样的诱惑一两次，甚至是三四次了。 
 
    根据以前拓武稍稍透露的说法，他把从2级到4级的升级奖励，全都拿去学必杀技，是他「上辈」的指示。 
 
    但那种只是和黑雪公主对春雪的教导不同，不是引导他自己彻底想个清楚，找出自己的答案，而是丝毫不把拓武的犹豫放在眼里，劈头就命令他这么选。春雪不想把好友的「上辈」说得太难听，但总觉得这多半不能说是教导。 
 
    而拓武的「上辈」明知这个「下辈」陷入点数枯竭的危机，却不去帮他，反而拿他当实验「开后门程式」的白老鼠。最终这个人的恶行遭到举发，在蓝之王Blue　Knight的「处决攻击」下，离开了加速世界—— 
 
    最后拓武说了这几句话。 
 
    我很感谢那个人选我当「下辈」，为我打开了加速世界的门。无论是所有升级奖励都拿去学必杀技，还是输给开后门程式的诱惑，全都是我的选择，我的责任。 
 
    可是，我也不能说完全没想过……想过如果能把这一切都从头来过该会有多好…… 
 
    「——阿拓，路还长着呢。」 
 
    春雪一步两阶地跑着楼梯上楼，特意用本名叫他。 
 
    「对战虚拟角色会进化成什么样子，不到高等级是不会知道的。而且阿拓你那招必杀技一旦打中，就强得乱七八糟啊。我自己就挨过那招，所以我不会说错！」 
 
    春雪一边回想起他在第一次对战中，被这招从五层楼的医院屋顶被打到一楼的情形，一边喊出这句话，跑在他左边的大型虚拟角色从有着成排细缝的面罩下发出苦笑。 
 
    「你就饶了我，别再提这件事了吧。不过既然小春这么说，以后我会多花点心思想想可以怎么用。」 
 
    「好，那等到下次领土战争，我们立刻就来多试几种方法，看可以怎么跟我组连段！」 
 
    没想到最先对春雪的这个提议有了反应的，竟然是飘在他右侧的图示——大天使梅丹佐。 
 
    「……你刚才说的『领土战争』是什么东西？」 
 
    「咦？呃……」 
 
    春雪正要回答，却又赶紧闭上嘴。梅丹佐的声音，或者应该说是她的心电感应，千百合与拓武似乎都听不见，所以看在他们两人眼里，多半只觉得是春雪突然自书自语。 
 
    但梅丹佐似乎完全无意斟酌他的苦处，加强命令语气逼他回答： 
 
    「凡是我要求的情报，你都应该迅速提供。」 
 
    「好……好的！所……所谓领土战争，就是军团之间为了争夺战区统治权而打的战争……啊，所谓的军团……」 
 
    「这我知道。唔……也就是说在低阶空间里，小战士们会为了争夺小小的领土而相互抗争了？」 
 
    「这……这个嘛，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春雪点头的同时，跑在前面的千百合露出讶异的表情回过头来。 
 
    「Crow，你一直在嘟囔些什么啊？」 
 
    「没有啦，这个……」 
 
    但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这时春雪期盼已久的光景终于映入眼帘。就在前方的平台墙上，开着一个一片漆黑的方形洞口。 
 
    「别……别说这些了，Bell，前面，你看前面！」 
 
    春雪用右手往行进方向一指，千百合就把头转回去，松了一口气似的喊： 
 
    「嗯？啊……太好了，这是出口吧！我都开始怀疑这地图是不是无限回圈了呢。」 
 
    「我也完全不记得已经跑了多少圈了。」 
 
    听到拓武这句话…… 
 
    「是二十四圈。」 
 
    梅丹佐以只有春雪听得见的声音加上了这句注释。 
 
    春雪一口气跑完剩下的几阶楼梯，抢先冲向应该是第二十五处的平台后，背部紧贴开口旁的墙壁，窥探里面的情形。 
 
    这层楼和楼下一样，有着昏暗的通道笔直延伸。在看得见的范围内并没有任何活动的物体存在，但这条通道很可能也是受驯服的公敌会巡逻的路线。然而Black　Vice应该就在几分钟前才抱着仁子从这里通过，所以他们也不能继续拖拖拉拉。 
 
    春雪深呼吸一口气，重新绷紧因为和信赖的同伴会合而有些放松的精神状态。 
 
    ——仁子，你等着，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 
 
    ——还有纶同学也请再忍耐一下。等我回到中城大楼，一定立刻去破坏ISS套件本体。 
 
    春雪先在心中朝她们两人发出坚定的思念，然后快速对同伴们下达指示： 
 
    「这栋建筑物有他们驯服的公敌在巡逻，一旦察觉到有公敌，麻烦立刻告诉我。」 
 
    「包在我身上！」 
 
    「了解！」 
 
    「也好。」 
 
    尽管多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声，但春雪告诉自己也差不多该习惯了，压低声音喊说： 
 
    「好，我们上！」 
 
    春雪钻过方形的开口踏进通道，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尽可能加快脚步奔跑。跑了三十公尺左右，就来到一处往右的转角，于是他先停下脚步窥探，然后一口气冲出去。 
 
    这一冲出去，一阵淡淡的橘色光芒就映入眼帘。 
 
    光源来自这条长通道左侧成排的纵向长窗。 
 
    不是阳光直接射进，而是晚霞的暮光经多云的天空反射，从窗户斜斜落到地板。另一边的墙上则等间隔地设有许多玻璃窗与大型的滑动式门板。 
 
    明明是第一次踏进这个地方，对这样的光景却硬是觉得似曾相识。理由就集约在背后的千百合说出的短短一句话。 
 
    「咦……这里，是学校……？」 
 
    这的确只可能是学校的走廊。右手边墙上门窗的排列方式，也显然与教室相同。 
 
    从邪恶组织的大本营突然被拉回日常的空间，让春雪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但仍然慎重地往前走上几公尺，往左边的窗户看出去。 
 
    透明的玻璃窗外，有着好几栋明明有着黄昏空间下特有的神殿风造型，却丝毫不见崩塌迹象的大型建筑物。这些建筑物后方，则有着一大片一望无尽的半毁遗迹群，远方还可以看见一座细细的高塔高得几乎通天。 
 
    「……咦，那该不会是东京铁塔遗址……？」 
 
    听到春雪这么说，在他右边从窗户看出去的拓武也点了点头。 
 
    「好像是。从太阳的位置和东京铁塔的大小来看，这栋建筑物的位置应该位于东京铁塔的西南方，我算一下……大概两公里左右吧……」 
 
    春雪本想用脑内展开的东京地图，来比对拓武的目测数据，但他对东京都二十三区的南侧一点也不熟。明明在几个小时前，才从东京铁塔遗址的顶端眺望过这个方向，但从空中鸟瞰和从地上仰望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时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他左边的千百合，以沙哑的声音说： 
 
    「从芝公园往西南方两公里的学校……这，难道说……这个地方是……」 
 
    但春雪没能听她说完这句话。 
 
    因为他们三人同时注意到走廊前方传来一阵沉重的地动声。错不了，就是春雪在地下遭遇过的骑士型公敌所踏出的脚步声。由于楼梯只有一条，不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被追上，所以这个骑士公敌应该是另一个个体。这么一来，这个公敌的头上应该也戴着驯服用的银冠，除非破坏银冠，否则也无法请梅丹佐解除公敌的攻性状态。 
 
    有三个人的战力，要破坏银冠应该也不算太困难，但这次应该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战斗。春雪打算先出建筑物再说，于是右手按上眼前的玻璃用力一压。 
 
    但这看似只有两三公厘厚的玻璃只微微晃动，连一道裂痕都没出现。春雪不由得暗自嘀咕，心想明明是黄昏空间怎么还这么硬，再看到飘在身边的立体图示一副拿他没辄的模样闪烁，然后他才惊觉过来。虽然不知道机制上是怎么运作的，但地上部分的建筑物就和地下楼层的地板与墙壁一样，处于完全受到保护的状态。 
 
    拓武看到春雪的动作，把右手的打桩机对向窗户，但春雪拉住他的左手制止他。 
 
    「这整栋建筑物都没办法破坏，还是躲进教室等公敌走过去吧。」 
 
    春雪说完才注意到教室的门也可能上了锁，但这时千百合已经拉开了走廊另一侧墙上的拉闩。 
 
    「快点快点！公敌已经很近了！」 
 
    朝走廊前方一瞥，就在从窗户照进的微弱光线后方，看到一个高得几乎碰到天花板的巨大影子。春雪赶紧与拓武一起冲进房间，小心翼翼地悄声关上门。 
 
    公敌主要的搜敌手段——虽然这个情形下的「敌人」指的是对战虚拟角色——会随种类而异。兽类是靠气味、昆虫是靠震动，甚至有些种类会以神秘的超感知能力直接锁定搜敌范围内的虚拟角色，但人形公敌基本上都是依靠视觉与听觉来搜敌。也就是说，只要躲起来不发出声响，公敌不发现他们而直接走过的机率绝对不算低。 
 
    门内的房间配置，和走廊一样让人强烈联想到教室。虽然不至于连讲台和置物柜都重现出来，但仍然井然有序地排出了六排大理石长桌。他们三人紧贴在长桌边躲藏，仔细倾听慢慢接近的脚步声。 
 
    就在沉重的震动即将来到教室前方时，春雪瞪大了眼睛。连大个子的Cyan　Pile都以倒地姿势勉强躲在桌子后面，白色的立体图示却在附近的长桌上方飘来飘去。这样从走廊上隔着窗户都能一眼就看出有东西。春雪赶紧伸出右手，一把将图示抓到身体下方抱住。 
 
    「无礼！马上放开你的手！」 
 
    紧接着就在脑中听到梅丹佐斥责的声音，但春雪牢牢握住图示，小声说： 
 
    「对不起，你安分一下就好！」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竟敢对四圣之一的我做出这种举动，要不是我化为终端机状态，马上就把你烧成焦炭……」 
 
    「好好好，我知道了，晚点再说！」 
 
    就在春雪拚命按住图示的同时，先前极为规律的脚步声匆然停住。巨大的轮廓遮住了从窗户照进的光，让四周变得昏暗。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春雪低声说话的声音，感觉得出骑士公敌正在窥视教室内。 
 
    公敌的身体太大，即便发现有入侵者躲在里面，应该也钻不过教室的门。然而他们要去追Vice，就非得经过走廊不可。要是在地上楼层大打出手，说不定又会引来别只公敌，也就更难抢回仁子。 
 
    春雪在心中猛喊「走开！走开！」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电感应起了作用，骑士公敌立刻起身，再度迈出脚步。沉重的脚步声从右往左慢慢移动，在南边的转角处折回，又从教室前方经过，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 
 
    不久脚步声消失，春雪松了一口气之余，放开了双手。他这一放手，立体图示立刻迅速溜了出来，以猛烈的速度让光芒闪烁。 
 
    「你给我记住，我要你花一千年，为你刚才那无礼的举动赎罪。你要发誓这一千年内，都要当我的下仆，服从我的所有命令。否则……」 
 
    「好好好，我发誓，我发誓就是了。」 
 
    春雪含糊地说到这里，忽然往旁边一看，正好与终于露出疑惑表情的千百合与拓武对看着正着。 
 
    「……Crow，你也差不多该说个清楚了。这个像虫子的玩意到底是什么东西？」 
 
    「竟敢说我是虫子！你们一再无礼，我忍无可忍了！」 
 
    正当春雪硬吞下想叹气说这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心情，摇了摇头的瞬间…… 
 
    拓武突然张开双手，抱住春雪与千百合，以不容分说的力道把他们按倒。 
 
    「小春、小干，快躲起来！」 
 
    「怎……怎么啦？公敌又没回来。」 
 
    「不是走廊……是另一边的窗外……」 
 
    听拓武以紧绷到极限的声音这么一说，春雪维持蹲姿转身，朝教室东侧的窗外看了一眼。 
 
    玻璃窗外是一处被这白垩神殿——又或者说是校舍——从四面围住，像是中庭的所在。这里的中庭比梅乡国中大了一倍以上，边长多半将近五十公尺。除了地面铺有白色大理石地砖，以及正中央隆起状似祭坛之外，没有任何装饰物件存在。出入口似乎就只有设置在南方校舍的一处大型拱门。 
 
    而现在就有一个人影，从这拱门下慢慢浮现出来。 
 
    不是骑士公敌。是一个个子小得多，存在感却深不可测的漆黑虚拟角色。看到这种由多片薄板排成人形的异样外表，就知道不可能会是Black　Vice以外的人物。想必他是从南边沿着校舍走廊绕过来，正好现在抵达中庭。也就是说，这个地方就是Vice的最终目的地。 
 
    积层虚拟角色的双手上，抱着仍然失去意识的深红色虚拟角色。一看到遍体鳞伤的仁子，春雪心中那烈火般的愤慨又再度点燃。他立刻就想挥开拓武的手朝窗户冲过去，但这位儿时玩伴牢牢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劝阻： 
 
    「小春！不可以贸然冲出去！」 
 
    接着又听到千百合说： 
 
    「这问学校不是不可能破坏吗？你撞不破窗户的啦！」 
 
    很遗憾的，她说得没错。即使春雪整个人撞过去，隔开中庭与教室的玻璃窗多半还是纹风不动，等于白白把他们躲藏的位置告知Vice。 
 
    「可是……我们已经没时间绕远路走南边的拱门……！」 
 
    春雪心急如焚，从喉咙挤出沙哑的声音。 
 
    ——照计划，我们今天就要请第二代红之王从加速世界退场。 
 
    先前在地下楼层，Vice就对春雪做出这样的宣告。虽然不确定他打算用什么方式让仁子损失所有点数，但再过几分钟……搞不好就在短短几十秒内，他们就要开始进行这项「处置」。明知九十九.九%会被弹回来，但除了赌上这一点点可能性而以全力冲向窗户以外，春雪别无其他选择…… 
 
    「小小的鸟儿，你冷静点。」 
 
    回荡在头部正中央的这句话，就像冰水一样，冲得春雪的意识冷静了些。 
 
    「一样的话你要我说几次？既然成了我的下仆，首先我就要你改掉这种轻举妄动的毛病。」 
 
    「可……可是，已经没有时间……！」 
 
    「你听我说完就对了。」 
 
    小小的图示往上飘到春雪头盔前面，发出一次强光，像是在斥责他。春雪只好点点头，朝窗外瞥了一眼。积层虚拟角色不慌不忙，以一定的速度走向中庭正中央的祭坛。 
 
    春雪将视线拉回图示上，以最快速度轻声说： 
 
    「我听就是了，可以请你用让他们两个人也听得见的声音说话吗？」 
 
    「要我去配合认知不了压缩模式语音的对象，实在令人不愉快，不过这也是情非得已。你们要知道，能听见我在正常模式下的语音，是你们百年难得一过的侥幸。」 
 
    立体图示先表明了这种令春雪一时间难以理解的不悦，这才微微降低了纯白光芒的亮度。接着发出来的嗓音，则不是从春雪脑中，而是从他双耳听见。 
 
    「这栋宅第有着规格外强度的理由……」 
 
    梅丹佐这一发话，拓武与千百合吓了一跳似的上身后仰，但她并不介意，继续说道： 
 
    「多半是因为整栋宅第，设定了由和你们同样的小战士优先的所有权。」 
 
    「咦……」 
 
    看来拓武似乎暂时不打算追问这个图示到底是什么人，只听他迅速反问： 
 
    「请问，这意思也就是说……这里是玩家住宅了？」 
 
    拓武的口气会变得比较有礼貌，多半是下意识中感受到了梅丹佐的资料压。千百合则以一贯的口气低声说： 
 
    「不会吧？这么大一间学校，全都买下来了……？」 
 
    春雪晚了他们两人半秒，历经推敲+理解+震惊的程序，在护目镜下把两只眼睛瞪得不能再大。 
 
    无限制中立空间的玩家住宅——举例来说，就像Sky　Raker那间盖在东京铁塔遗址顶上的「枫风庵」——的确会被赋予无法破坏的属性。但就春雪所知，玩家住宅只会存在于偏僻的地方，而且标准的大小顶多也只有两房一厅左右，他从不曾听过像学校这种规模的一整栋建筑物都属于特定玩家的情形。如果系统允许玩家这么做，相信黑雪公主早就把整个梅乡国中给买了下来。 
 
    但从某个角度看，梅丹佐可说是无限制空间的支配者，怎么想都不觉得她会弄错，而且这样一想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墙壁与窗户会有这种压倒性的强度。春雪决定当下应该全面相信梅丹佐，于是迅速问道： 
 
    「既然这里是玩家住宅，那有办法可以通过墙壁吗？」 
 
    这个有着自己意志的公敌所给出的答案，让他们三人再度震惊。 
 
    「你们这些小战士，应该拥有能干涉这个世界定律的力量。」 
 
    「干涉……定律……等等，你指的该不会是心念系统……？」 
 
    「我不知道能力的名称。我们Being会透过特异的声响来认知到这种能力，所以我不太喜欢。但要破坏这栋宅第的结构体，除了动用那种能力以外，相信是别无他法。」 
 
    虽然不清楚她所说的特异声响详细情形，但梅丹佐说得没错，心念系统确实有着能够「覆写」加速世界中各种现象的能力。让本来打不到的攻击能打到，或是让本来不会动的强化外装活动，这种程度的覆写还算是客气。甚至还有许多心念的效果更是无与伦比，例如能够减少数值本已锁定的观众体力计量表，或是封印别人的记忆。 
 
    相对的，要颠覆重要的定律，当然也就需要强大的想像。玩家住宅应该施有近乎绝对的保护，甚至凌驾于地面耐久度之上，对墙壁发动半吊子的心念攻击，多半打不出半点缺损。 
 
    但他们非仿不可。为了救出仁子，他们非得立刻破坏隔开教室与中庭的屏障。 
 
    春雪历经这刹那间的思考，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了。」 
 
    春雪用力握紧右拳点头，手臂绕在春雪背上的拓武，以及另一边的千百合，都同时轻声说了句：「小春……」但他们两人也随即强而有力地点了点头。 
 
    「我也来帮忙。」 
 
    春雪对拓武回了句：「拜托了」，然后从蹲姿微微探起头，朝中庭看了一眼。 
 
    Black　Vice正好来到正中央，让抱在手上的Scarlet　Rain横躺在祭坛上。事态已经刻不容缓，春雪维持低姿势走近窗户下方的墙壁，让右手指尖抵在白色的大理石上。拓武也移到他身旁，以左手握住从右手强化外装伸出的铁桩。 
 
    「『苍刃剑』。」 
 
    在压低声音喊出招式名称的同时拔出的铁桩发出蓝色的过剩光，化为一把大型的长剑。与Magenta　Scissor的激战中所受的损伤，还明显留在这把心念剑上。拓武将剑尖抵在离春雪指尖非常近的位置，用力点了点头。 
 
    「……动手吧。」 
 
    春雪小声宣告，就将所有的想像集中在右手，大喊： 
 
    「『雷射剑』!」 
 
    从指尖迸出的银色光芒冲向墙壁，激荡出耀眼的火花。 
 
    「喔喔喔！」 
 
    拓武也在犀利的呼暍声中以心念剑刺向墙壁。剑尖发出好几道蓝色雷光，与春雪的过剩光交融，将整间教室照得苍白， 
 
    在这个时间点，人在中庭的Black　Vice多半已经注意到发生了异状。除此之外，往北离开走廊的骑士型公敌，也可能受到心念招式的「特异声响」吸引而回来。状况已经来到分秒必争的地步。 
 
    ————给·我·穿·过·去……！ 
 
    春雪将意志力集中到极限，同时在心中想着这样的念头。 
 
    春雪的「雷射剑」属于心念系统四种基本型态之中的加强射程型，拓武的「苍刃剑」也同属基本型态的加强威力型。尽管他们的这两种招式比起刚学会时，在发动速度与出力上都已经大幅提升，但仍远远不及高等级玩家所驾驭的第二阶段心念。 
 
    如果Black　Lotus或Ardor　Maiden在场，相信转眼间就已经粉碎或是熔解了墙壁，为他们开出一条路，但相信她们两人现在一定也正为了和春雪他们一样的目的，而在另一个地方奋战。 
 
    先前无论春雪陷入什么样的危机，黑雪公主、枫子、谣、晶、仁子与Pard小姐都一定会来帮助他。他心中总是有些依赖这种有可靠的超频连线者先进陪在身边的这种安心厩。 
 
    但迟早有一天，必须离开母鸟双翼庇护而飞向天空的时候将会来临。必须靠自己的力量面对巨大困难的时刻一定会来临。 
 
    相信现在，一定就是这个时候。 
 
    「唔……喔，啊啊啊啊啊——！」 
 
    春雪将炽烈得几乎烧光灵魂似的想像，全都集中在右手指尖的一个点上。不知不觉间，就连贯穿这句话也都蒸发，只剩下从意识深处产生的银光洪流在春雪全身充盈鼓荡。从右手发出的过剩光猛力撞在坚固的墙上不断压缩，化为一个极小的恒星发出强光。 
 
    「唔……呜、喔、喔！」 
 
    身旁的拓武也从喉咙挤出吼声，双手握住心念剑刺向墙壁。从剑与墙壁的接触点迸出的雷光窜向教室各处，更激出了无数的火花。 
 
    大理石墙壁受到他们两人的心念攻击，剧烈震动着抗拒压力。墙壁表面有着滩热伴的光芒呈双重同心圆状散开，连窗户与地板都跟着脉动——然而墙壁至今仍然连一道裂痕都没有。 
 
    只要有短短一瞬间觉得办不到，这个想法就会变成现实。 
 
    所以春雪即使灵魂燃烧殆尽，也不打算停止想像。视野开始从四周泛白，回荡在整间教室内的轰隆巨响也慢慢远去，就在与虚拟角色的一体感也都开始渐渐淡去的瞬间……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背后高声响起第三人的呼喊声，第三种颜色的光芒照亮了世界。这道有着鲜明新绿的光芒洪流从春雪与拓武之间钻过，在墙上撞个正着。那是Lime　Bell——千百合的声音与虚拟角色颜色。但春雪并未听见她喊出招式名称，这也就表示这种绿色的光不是一般的特效光，而是过剩光——是由心念系统创造出来的奇迹光芒。 
 
    尽管怀疑千百合本应不会用心念系统，怎么会发出这种光芒，但这个念头也化为一瞬间的火花而消失。春雪再度卯足所有同时也是最后一波的想像。 
 
    银、蓝以及黄绿色的光彩相互交融，化为清澈天空色的洪流冲破了系统色的屏障。大理石墙壁上出现一道极细小的裂痕，又随即增为两道、三道—— 
 
    墙壁发出一阵像是用槌子敲打坚硬金属，而且音量大得从未听过的巨响，当场粉碎四散。 
 
    或许是精神集中得超过极限二让春雪觉得意识忽然间差点开始淡去。然而他尚未倒下，黄绿色虚拟角色就从身后倒向他，让他勉力站稳脚步，伸出右手。拓武也同时举起左手，两人同时扶住了Lime　Bell。 
 
    终于破坏受系统保护的墙壁而产生的达成感，以及千百合突然发动心念系统对他们的震惊，让他们不由得一瞬间停住不动。就在这时…… 
 
    「墙壁要合上了！快点通过！」 
 
    脑中听到梅丹佐的喝叱，让春雪的意识重新开机。他以瞪大的双眼捕捉到的光景，是大理石墙上开出的那个直径两公尺的洞口，内侧闪烁着紫色的光芒。无数发出系统色光芒的半透明细管相互重合陆续化为物件，准备补起墙上的洞。 
 
    春雪与拓武对看一眼，重新抓稳千百合的手臂，同时往地上一蹬一头栽向墙外。三人同时钻起来是有点挤，但还是勉强钻了出去，滚进约有五十公分段差的中庭。他们滚地时，墙壁仍在急速补上，就在立体图示轻松通过的一秒钟后，墙壁发出高亢的铿锵声，就此完全关上。就在洞口即将消灭之际，春雪觉得听见骑士公敌从走廊上跑回来的脚步声，但现在他已经不需要，也没有心情去管这些了。 
 
    因为当春雪拾起头来，这天已经是第三次近距离碰头的Black　Vice就站在他二十公尺前方。面向春雪右前方战力的积层角色前方祭坛上，躺着深红色的少女型虚拟角色。 
 
    ——我再也，不会让你给跑了。 
 
    ——我一定，要在这里，救回仁子。 
 
    确切的决心化为高温火焰，行遍虚拟角色全身的细胞，让筋疲力尽的感觉暂时远离春雪。 
 
    「……Pile，　Bell就拜托你了。」 
 
    春雪小声吩咐，将处于半昏厥状态的千百合交给拓武照顾后，自己慢慢站起。他紧紧握住双拳，慢慢踏上两步。 
 
    「——Black　Vice！」 
 
    即使听到春雪发自丹田的怒吼，积层虚拟角色仍然不转头看他，只举起右手，像是要他等一下。 
 
    春雪受到更剧烈的愤怒驱使，又往前踏出一步。这时构成Vice左手的薄板全都无声无息落下，就此被吸进地面。春雪反射性地戒备，但Vice的目标不是春雪。 
 
    这些薄板组成一个全黑的十字架出现在祭坛上，将红之王钉在十字架上。 
 
    一看到仁子双手被摊开，头盔往下垂的模样，春雪心中涌起了先前数倍的愤怒冲动，视野都染成淡淡的红色。 
 
    春雪在很久很久以前，看过一个对战虚拟角色受到同样拘束的身影。 
 
    那不是他自己的记忆。那是在十二天前，和谣一起冲进的「禁城」中所作的梦里看到的。他看见一个十字架立在圆形坑洞状的公敌巢穴底部，一名女性型超频连线者被钉在十字架上。Black　Vice，　Argon　Array，以及另一个名字和身影都不明的人物，让长条虫型公敌一次又一次杀死十字架上的少女。 
 
    让春雪作了这场梦的强化外装——灾祸之铠「The　Disaster」已经经过净化与分离，在无限制空间的角落永远沉眠。然而并非铠甲给予春雪的所有记忆，都已经从春雪脑中消失。其中春雪绝对忘不了的情景之一，就是少女——Saffron　Blossom的「处决」场面。 
 
    记忆中这段残酷至枢的无限EK场面，与眼前仁子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身影重合在一起，让春雪心中充满了灼热的愤怒。 
 
    「Vi……ce…………！」 
 
    春雪从咬紧的牙关发出沙哑的嗓音，正要猛力往地面一蹬，却又用力停下脚步。 
 
    ——不可以。不能任由愤怒驱使。 
 
    ——愤怒不是坏事。可是只被一种感情吞没，就会只看得见一件事物。过去我就这样犯下很多次失败。可是今天，只有现在，我不能失败。我之所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打倒BlackVice，而是为了救回仁子。 
 
    春雪停下脚步，深深吸气、呼气。愤怒的火焰经过压缩，化为火红的结晶留在心中。从结晶发出的高热，化为朦胧的过剩光依附在双手上。 
 
    「——我来要回Rain了，Black　Vice。」 
 
    春雪以压抑的声调这么一喊，积层虚拟角色这才转过身来，从正面看着春雪。这张由多片薄板组成的脸上没有眼睛与嘴，但Vice在脸上露出淡淡的情绪，以平静的嗓音回答： 
 
    「哦……看来你果然和以前的你不太一样。竟然能在我们的城堡墙上开出这么大一个洞，连我都有点惊讶呢。虽然看样子是三个人合力……但我想就连高等级玩家，也没几个人能办到这种事呢。我这可错看你了。」 
 
    实际上若非飘在春雪身后的立体图示——大天使梅丹佐用她那种语调断定说「只有这个方法」，他们多半无法那么坚定地持续集中想像，所以算来也许是四人合力，但这件事没必要老老实实告诉对方。春雪不理会Vice那轻薄的称赞，抽出对方台词中的一个地方追问下去： 
 
    「你刚刚说我们的城堡……没错吧？也就是说这栋建筑物……不，应该说是学校，就是你们加速研究社的大本营了。那边看得到东京铁塔遗址，所以要筛选出现实世界的学校名称也不难。虽然我们不会因此就不惜在现实中展开攻击，但如果只是攻击校内网路，我们可不会犹豫。」 
 
    「哎呀呀，你可真是英勇。的确，引了足足三个不远之客溜进这种地方，是我的责任。为求改进，我想请教你们是怎么溜过地下的公敌守卫来到这里的……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不是白问了呢？」 
 
    「是白问了。哪怕一丁点情报、—点超频点数，我都不会再给你。当然更不会把红之王交给你。」 
 
    春雪平静地宣告完，举起左手，将依然附着银光的拳头对准了漆黑的虚拟角色。 
 
    「这里就是你和我们的决战之地。」 
 
    「哎呀呀，好可怕喔。」 
 
    Black　Vice还是一样以没有紧张感的声调这么回应，轻轻耸了耸已经和手臂分家的左肩。 
 
    「不过啊，Crow同学，难得你台词说得这么漂亮，却有一个地方不对呀。」 
 
    「……哪里不对？」 
 
    「你不应该说『你』，应该说『你们』才对。」 
 
    Vice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春雪立刻往后跳开。 
 
    这一瞬间…… 
 
    脑内响起短短的「哔」声警告声，耳中听见拓武从背后大喊「Crow！」的叫声，中庭的空气发出嗡一声尖锐的震动声响。但春雪比这些迹象都快了一瞬间，以反射性的动作将举在空中的左手挪到脸部前方。 
 
    从左斜上方灌注下来的，是一道鲜明的红紫色光线。春雪以内藏在左前臂之中的导光水晶——特殊能力「光学传导」来接住，让光线折射在地面，接着才抬头望向中庭南方的空中。 
 
    正如他所料，站在校舍屋顶上的，是那个帽子大得与娇小的身躯很不相称的对战虚拟角色——「四眼分析者」Argon　Array。她内建在帽子内的两个镜头，加上双眼护目镜，最多可以同时发射四发雷射。在三天前那场乱斗里，春雪就对这种雷射反应不过来，虚拟身体被打得像蜂窝。不，如果他被自己的愤怒冲昏头，让视野变得狭隘，就连刚刚也不可能挡住。 
 
    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见识Argon的雷射。只要注意到雷射即将发射时会从镜头溢出的光条，身体其实已经记住雷射实际射到的时机。而且早从听到拓武、千百合与Pard小姐一起跳进影子通道这件事时，他脑子里就一直有着要提防狙击的念头。 
 
    「真亏你能抢在我的警告之前做出反应呢。」 
 
    听到梅丹佐以压缩语音这么说，春雪以思念回答说麻烦下次用讲的。同时放下手臂，瞪向屋顶上的分析者，不，应该说是狙击者。 
 
    「Argon，给我下来！不然我就把下一发雷射弹回到你身上！」 
 
    老实说，他对「光学传导」的运用还远不到熟练的地步，对反射方向的控制还没有把握能达到百发百中。然而对Argon而言，三天前还有着压倒性优势的雷射，现在却被春雪毫发无伤地挡了下来，相信这对她带来的冲击相当大。对于春雪的威胁，她的回应也不再是一贯的冷笑，而是大声嚷嚷： 
 
    「哪有远程攻击型的人会在这种状况呆呆下去！……我是很想这么说啦……」 
 
    她说到这里，朝后看了一眼。 
 
    「你很缠人耶！我看你不是猫科，是犬科的吧！」 
 
    Argon再喊完这句话，就从屋顶轻飘飘地纵身而下。她在空中轻巧地翻了个筋斗，从三层楼的高度完成一次漂亮的着地后，一路冲到站在祭坛前的Black　Vice身旁。 
 
    「小V你给我等等！你不是说这工作很简单，只要小小来个支援射击再跑掉就好吗！为什么会搞得这么麻烦！」 
 
    「哎呀，这说来真是惭愧。我会多给你报酬，如果你肯再出一次力，可就帮了我大忙。」 
 
    「那还用说！不叫你们付两倍，不对，是三倍，那就太不划算了！」 
 
    春雪以一半的意识听着加速研究社两名最高干部之间的对话，另一半则始终注意着南方校舍的屋顶。他的预测，又或者说是愿望很快就成了现实。一个轮廓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满天晚霞的背景下。 
 
    不用去看那三角形的尖耳朵，以及从后腰伸出来的长尾巴，也知道来人就是「血腥小猫」也就是Blood　Leopard。她和拓武等人一起跳进影回廊，多半是在中途被冲向不同的支线，但仍然一路追着Argon来到这里。为的是执行春雪在中城大楼外起飞之前对她下的那个指示——「Pard小姐请去追Argon」。 
 
    看来要追击强敌Argon　Array；不可能毫发无伤，只见Leopard以右手按住左肩。但当她一对琥珀色的镜头眼望向中庭正中央，立刻就忘了疼痛似的从豹嘴发出凶猛的咆哮。相信Leopard多半是看见了仁子被固定在黑色十字架上的身影，只见她放低身体，眼看就要从屋顶一口气冲向祭坛，但似乎勉强克制住了自己，与Argon一样往正下方跳了下来。 
 
    她来到布阵在中庭东侧的春雪等人身边，小声说： 
 
    「久等了。」 
 
    从这么近的地方一看，就发现Pard小姐除了左肩以外，身上深红包装甲还另有好几处被雷射贯穿的痕迹。春雪感受着她短短一句话当中所蕴含的心意份量，回答说： 
 
    「Pard小姐，对不起，我们还没救回仁子。」 
 
    「NP。我不会让他们再动她一根寒毛。」 
 
    尽管声调经过压抑，但Leopard隐而不发的决心化为一阵辐射热，烘烤着春雪的装甲。相信这股热气也传到了身后的两人身上，拓武以及他搀扶的千百合也都起身来到春雪右侧。 
 
    Black　Vice仍把Scarlet　Rain拘束在祭坛上，Argon　Array则站在他左侧。 
 
    东侧校舍的墙边则依序站着Cyan　Pile、Lime　Bell、Silver　Crow、Blood　Leopard。 
 
    两名8级超频连线者，以及一名8级与三名5级组成的四人集团默默地对峙了一会儿。这阵充满紧迫感的寂静，是由第七人——飘在春雪背后的立体图示打破的。 
 
    「看样子我差不多该回到你背上了。」 
 
    听到这脑海中响起的压缩语音——看来无论要说的话有多长，都只要零点一秒左右的时间就能让春雪听完——春雪下意识地同样以思念回答。 
 
    ——拜托你了。他们应该还没注意到你的存在，我觉得决定这场战斗的关键会在你身上。 
 
    「那当然。可是一旦我变回翅膀，就没办法再像现在这样进行双向通讯。你必须靠你自己的才干，来控制我赋予你的力量。你要全力奋战，不要让我失望。」 
 
    ——我……我知道啦。还得靠你的翅膀攻擎，不是，我是说「连祷」……真的很谢谢你，梅丹佐，谢谢你帮助我。 
 
    「……蠢材，这种话留到你顺利救出你的同伴再说吧。」 
 
    冰冷的嗓音回荡在脑中，紧接着就听到一阵轻快铃声般的音效，显示在视野左侧的装备中强化外装字样又复活了。看来这组翅膀实体化时，是采取和春雪原有的翅膀同样收叠起来的状态，但背上仍然多了一份很轻却很可靠的份量。 
 
    春雪深深吸一口气，丹田蓄力，朝着夙怨未解的仇敌暍道： 
 
    「刚才那句话，我要重说一次。这里就是我们和你们两个人的决战之地。」 
 
    Vice与Argon听了这句话，对看一眼后——不约而同地露出浅笑。他们推派出来代表回话的，就是先前订正春雪所用的「你」这个字眼不正确的Vice。 
 
    「不好意思，Crow同学，亏你特地重讲一次，可是啊……可以请你再订正一次『你们两个人』这个部分吗？」 
 
    「……你们哪一个想跑？」 
 
    「哈哈，怎么可能。是相反……我们还会多一个人。」 
 
    说着Vice以夸张的动作举起右手。下一瞬间…… 
 
    几乎就在相互对峙的两派人马正中央，掀起了盛大的沙尘。爆响与冲击波袭来，让春雪等人不由得上身后缩。 
 
    「咦……是远程攻击？」 
 
    拓武这么喊。 
 
    「不对……是有东西从空中掉下来！」 
 
    春雪一边回应，一边抬头望向正上方。从刚才那种爆炸性的冲击来看，这个物体应该是从一百公尺以上的高空落下。但黄昏空间的天空里，除了染成橘色的淡淡云朵之外，并不存在任何其他事物。也就是说，并不是有飞在高空的公敌扔下了物体。 
 
    那么，这个掉下来的物体是靠自己的力量飞上天空又掉下来的吗？到底是什么东西—— 
 
    春雪屏气凝神，等飞扬的尘土散去。过了一会儿，一阵大风让粒子特效慢慢淡去。 
 
    那不是物体。盘踞在大理石地砖上的，是个用双手抱住双脚，身体缩到不能再缩的人体——对战虚拟角色。 
 
    这人的装甲色是不起眼的灰色，头深深垂下所以看不见面罩。想来这就是Vice说的「还会多一个人」，但即使真是这样，还是有两个疑点令春雪难以理解。 
 
    首先是以那么惊人的速度撞到地面，为什么却没因为受到摔落的损伤而死；第二则是只靠对战虚拟角色本身，要如何飞到那么高的高空。 
 
    根据春雪所知，能独力上升超过一百公尺高度的对战虚拟角色就只有两个。一个是「铁腕」Sky　Raker，另一个当然就是他自己。但这个缩起身体的虚拟角色所露出的轮廓到处都是尖锐的边缘，与Raker优美的曲面造型相差甚远。 
 
    ——不对。 
 
    春雪最近才目击过另一个能够独力「飞行」的对战虚拟角色。 
 
    就在四天前的星期三，在中野第二战区进行的正规对战尾声。当时的对手咬下Silver　Crow的右手并加以咀嚼，暂时性地复制了他的飞行能力而飞上天空。 
 
    「难道……是……」 
 
    春雪说话的声音变得沙哑。 
 
    缩在春雪十公尺前方的对战虚拟角色似乎听到了这句话，他松开紧紧缩在一起的四肢，开始慢慢站起。穿透西边校舍的窗户射进中庭的夕阳，在这人以平面为主体的装甲上反射出朦胧的光辉。 
 
    是金属装甲——金属色虚拟角色。即使离了这么一段距离，那在在令人感受到压倒性密度与硬度的特异质感，都让春雪不可能弄错。那是蓝之团的Mangan　Blade评为全加速世界最硬的钨装甲。 
 
    春雪看着他在逆光中慢慢抬起那有着狼头造型的面罩，叫出了他的名字： 
 
    「……Wolfram……Cerberus……」 

  第十五卷 结束与开始 第四章  
     黑雪公主曾经数度试图想起在「那一瞬间」，她在想些什么，又感觉到了什么。 
 
    两年又十个月前——二〇四四年八月所举办的加速世界首届七王会议席上，提倡七大军团间和平协定的红之王Red　Rider，对黑之王说了这么一句话。 
 
    ——就算我们有一天在现实世界里相见，我跟你也能当好朋友。不，我就是想跟你当好朋友！ 
 
    换个角度来想，这句台词也可以解释为他是想跨出这群年幼的王以往所结下的情谊，也就是想跨出超频连线者之间的情谊，发展出更进一步的密切关系。而最先对这句话有了反应的，是当时与Rider最要好的紫之王 
 
    ——等一下，Rider，你刚刚这句话我可不能听过就算！ 
 
    ——不……不对，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可伤脑筋了。 
 
    Yhorn与Rider的互动，让蓝之王Blue　Knight与白之王White　Cosmos都莞尔一笑，连黄之王Yellow　Radio都忍不住低声哼笑了几声。唯有绿之王Green　Grandee只微微让厚重的装甲发出几声轻响。 
 
    做为会议用的乱斗空间笼罩住一片友好的气氛中，黑雪公主忽然想到他们两人是「上下辈」的可能性。 
 
    七王——这群过去人称「纯色玩家」的大军团团长们，虽是从加速世界的黎明期就一直打到今天的老手，但并非每一个王都属于「最初的一百人」。身为White　Cosmos「下辈」的黑雪公主自己当然就是例外，而尽管没有确切证据，但白之王自己很可能也不属于这批人。因为黑雪公主听说的情形，是当初从神秘开发者手中得到BB城市的一百人，是在二〇三九年四月才刚升上小学一年级——也就是说这群小孩子是二〇三二年出生的，比黑雪公主和与她同学年的白之王大了一届。 
 
    为什么这群Originator的年龄，并不等于最高龄超频连线者的年龄呢？对此有多种说法，其中最有说服力的一种，就是认为二〇三一年出生的儿童当中，能够达到安装BB程式门槛条件的只有一半左右。这是因为能够让婴儿佩带的神经连结装置，是在二〇三一年九月上市，在这之前出生的儿童都不可能「从刚出生就佩带神经连结装置」。 
 
    不管理由何在，七王之中令人能够确信是Originator的，也就只有蓝之王和绿之王。 
 
    ——如果紫之王和红之王是「上下辈」，又或者是「情人」，相信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将永远得不到她的原谅。 
 
    黑雪公主关于自身想法的记忆，就在这里中断。 
 
    当诸王的笑声即将平息，黑雪公主站了起来，一边走向Rider，一边对和平协定表达赞同。Rider十分高兴，伸出右手想握手，黑雪公主则以拥抱回应他。 
 
    Thorn更加高声抗议，让众人再度大笑，而「那一瞬间」就这么来了。 
 
    Black　Lotus的8级必杀技「死亡拥抱」射程只有短短的数十公分，威力却是无限大。一旦交叉的双手剑合上，存在于双剑圈内的事物都将毫无例外被切断，哪怕是达到9级的对战虚拟角色装甲也不例外。 
 
    连红之王落在双剑交叉点上的头颅，以及倒在她脚下地面的身体，都化为无数细小丝带崩解消失时，自己到底感受到了什么，黑雪公主都不记得了。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紫之王发出的尖叫回荡在整个空间中。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Lotus， 
 
    蓝之王发出换了个人格似的怒吼。 
 
    到了这里，记忆的空窗才总算结束。 
 
    十二岁的黑雪公主双手剑犀利地往外一分，脑中想着一个念头。 
 
    她想着，还剩四个人。 
 
    无论累积多少超频点数，都无法从9级升上最终等级的10级。系统所要求的条件，是让五名同属9级的玩家丧失所有点数。 
 
    Red　Rider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规则，才会提倡诸王之间的和平协议，而Black　Lotus也才会砍下Rider的首级。在加速世界漫长的历史当中，「9级一战定生死规则」实际发动的情形也就只有这么一次——应该是这样。因为尽管黑雪公主委身于疯狂的战意，展开一场鬼神般的激战，却再也没能拿下其他任何一个王的首级。不，也许能撑到乱斗结束而回到现实世界，就已经该说是万中无一的奇迹了。 
 
    之后过了两年又十个月的现在，那一晚的记忆已经被一层淡红色的雾霭封锁，让她很难想起细节，但这一切都是现实。只要打开系统选单，看看升级画面，就会看到升上10级所需亮起的五个指示灯当中，最左端的一个已经亮起红色的光芒。伸手去碰指示灯，更会显示出Red　Rider这个名称。 
 
    所以—— 
 
    此时此地，初代红之王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黑雪公主凝视着这个从ISS套件本体后方现身，戴着牛仔帽，配挂环形枪带，有着西部快枪手造型的对战虚拟角色，同时以一部分意识勉强想到这里。 
 
    是有人扮装成Rider，再不然就是放出了没有实体的影像。眼前的现象属于这两种情形的可能性很高。 
 
    但即便理智做出这样的推测，直觉却痛切地感受到，无论嗓音、语气、举止、以及气氛，这一切都在在显示出这人就是初代红之王「枪匠」Red　Rider。 
 
    快了一步从震撼中清醒过来的枫子、晶与谣，都紧紧贴到还呆立不动的黑雪公主身旁。最年少的谣当年应该极少有机会和Rider直接面对面，但与黑雪公主同样老资格的枫子与晶，则曾在战场上遭遇、交谈、交战过无数次。 
 
    但她们两人无论对黑雪公主与站在二十公尺前方的红色虚拟角色都不说话，始终保持沉默。同伴们将一切委由她判断的意志，透过轻轻相碰的装甲微微传了过来。 
 
    砍下Rider首级的疯狂夜晚，以及黑暗星云在禁城那场兵败如山倒的败战过后四个月，黑雪公主得知原来她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深深欺骗、利用。 
 
    再也不要犯下同样的过错。要自己去感觉、思考、选择、决定。无论身为新生黑暗星云的团长，还是身为现在这一瞬间在另一个地方奋战的那位小她一岁的少年的「上辈」，她都必须如此。 
 
    黑雪公主正视靠在漆黑巨大眼球上的快枪手，说出了决定性的第一句话： 
 
    「你应该已经被我杀了，Red　Rider。」 
 
    一听到这句话，红色虚拟角色就流露出微微苦笑的气氛。 
 
    「是啊，你说得对。那个时候，该怎么说呢，真是有种从天堂掉进地狱的感觉啊。才刚想说严禁碰到的『绝对切断』竟然会来抱我，结果就变成这样。」 
 
    说着他伸出两根手指，做出剪刀一剪的动作。无论是这段对正确的状况描迤，还是稚气未脱的言行举止，怎么看都只可能是红之王本人。 
 
    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的惊愕，以及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被突然挖出来的震撼，让她无论怎么压抑，身体还是忍不住发抖。但黑雪公主卯足力道灌注在双脚，继续站在原地。 
 
    五个月前，黑雪公主答应协助第二代红之王Scarlet　Rain，前往讨伐第五代Chrome　Disaster之际，光是看到黄之王Yellow　Radiog吨存下来放给她看的Rider永久退场场面，就引发了零化现象， 
 
    当场动弹不得。 
 
    现在眼前的现象所带来的震撼，远非录影下来的画面所能相比。然而无论发生什么样的情形，她都不想再那么难看地倒下。 
 
    「……那么就只会有两种情形。你不是对战虚拟角色的幽灵，就是第一个曾经损失所有点数，却找到方法再度安装BRAIN　BURST的超频连线者了。」 
 
    黑雪公主说得强而有力，Rider歪了歪帽檐，做出思索的姿势。 
 
    「说得也是，严格说来，我想应该是前者吧。」 
 
    「哦？这么说来，你是放不下怨恨，才会化为厉鬼冒出来了？那正好，我们有具备净化能力的巫女随行，你就请她帮你除灵吧。」 
 
    身旁的谣全身一颤而缩起身体，枫子的手立刻神速闪动，阻止巫女型虚拟角色后退。她们两人之间一如往常的默契，带给了黑雪公主小小的勇气。她继续说道： 
 
    「——又或者，如果你是有话想说才出现，那我就听。因为你……应该是有这个权利指责我的。」 
 
    黑雪公主当然也并非认为现身的是真的幽灵。因为即使从加速世界消失，以前曾是红之王的少年现在应该仍在现实世界的东京生活，而且还完全丧失了自己曾是超频连线者的记忆。 
 
    但相对的，在加速世界里，不管发生什么都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尽管这句话终究只在系统容许的范围内成立。就连黑雪公主这种最老资格的玩家，都尚未看清BRAIN　BURST馗款全感觉型对战格斗游戏的全貌。所以数位幽灵以游戏系统容许的形式现身的这种情形，或许是有可能发生的。 
 
    听黑雪公主这么问，Rider仍然靠在套件本体上，双手环抱到胸前回答： 
 
    「这个嘛，说我是有话想说才现身，这句话是没说错，但我可不是为了你想像的那种怨恨才现身。毕竟现在的我，已经知道当初你不惜用偷龚砍下我首级的真正理由了。」 
 
    「……你说什么？」 
 
    黑雪公主被这短短几分钟内已经不知道是几次的莫大震惊震慑住，茫然说出这句话。 
 
    黑雪公主打倒红之王的真正理由。 
 
    相信几乎所有的超频连线者，都认为她是想比任何人都抢先升上10级。这的确是事实，却不是事实的全貌。在那桩惨剧背后，有个人物告诉了黑雪公主，说红之王以「创造枪械」创造出手枪型强化外装「Seven　Roads」，而这些枪更是足以让加速世界永远停滞的终极破坏兵器。 
 
    但这个真相，黑雪公主只对黑暗星云的「四大元素」，以及她的「下辈」Silver　Crow说过。Rider不可能从他们口中知道这个消息，而且等她说出这件事时，Ride、早已丧失了所有点数。 
 
    ……不，严格说来，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一切的事实。这个人就是巧妙骗过黑雪公主，完美地操纵了她的那个「人偶师」。 
 
    当黑雪公主想到这里，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晶小声说了句： 
 
    「颜色。」 
 
    「Current，你怎么了？」 
 
    枫子迅速问道，接着晶以更小的声音说： 
 
    「这个虚拟角色……颜色开始变了。」 
 
    一听到这句话，黑雪公主就仔细凝视站在二十公尺前方的快枪手。这个靠在ISS套件本体站着的对战虚拟角色，装甲色就和记忆中的Red　Rider完全一样，是纯粹得独一无二，拒绝任何形容词的红…… 
 
    不对，仔细一看就发现晶说得没错，装甲颜色从落在暗处的双脚开始慢慢改变。从浑浊血液般的暗红色，经过晚霞的紫色，最后变成像是焦炭的消光黑。 
 
    Rider似乎感受到了她们四人的视线，跟着低头望向自己的双脚，轻轻啐了一声。 
 
    「啧，已经来啦？我本来还以为可以再撑个三分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真的是Rider吗？你出现在这里，到底是想说什么……！」 
 
    完全掌握不到状况的焦虑，驱使黑雪公主大声呐喊。 
 
    但已经连腰部附近都变黑的快枪手并不回答她的这些问题，只轻轻拉起帽檐，像是在表达歉意。 
 
    「不好意思啊，Lotus，我们先打一场再聊。」 
 
    「什……什么……？」 
 
    「你听好了，一定要打赢。要比那个时候赢得更不留情、更彻底。因为让这玩意用掉愈多能量，我就能维持自我愈久。」 
 
    「……你说要打赢，到底是要打赢谁？」 
 
    「当然……是要打赢我啊。」 
 
    红之王摊开双手，轻轻耸肩。这时他已经从胸口到颈子，随即连面罩都染成焦炭色。连有着浅浅V字形刻痕的护目镜内，都充满了黏稠的黑暗。 
 
    护目镜下发出一声令人不舒服的震动声，然后亮起了血色的光芒。这一瞬间，这个个子也不怎么高大的虚拟角色全身散发出足以弥漫整个楼层的杀气，吞没了黑雪公主等人。 
 
    这种无底的饥饿，却又带着点无机质的波动，黑雪公主并不陌生。就在短短几十分钟前，他们才在中城大楼北方的平地上和Megenta　Scissor那群使用ISS套件的部下打过。当时那群人身上笼罩的就是同一种性质的斗气。 
 
    挤在一起的四个人一时间全身僵硬，而这个空档似乎就被对方盯上…… 
 
    Red　Rider连指尖都完全黑化后，双手以快得令人看不清楚的速度闪动，抓住挂在枪带两侧的双枪，拔了出来，举枪瞄准，这一连串动作所花的时间几乎等于零。 
 
    *** 
 
    ——赶上了。 
 
    ——仁子还存在于这个世界。 
 
    美早一看到被定在黑色十字架上的Scarlet　Rain，心中涌起的是一股轻柔液体般的安心感。但就在零点一秒后，一阵压倒性的怒气点燃了这些液体。Rain身上装甲随处可见凄惨的裂痕，而且似乎还失去意识，镜头眼黯淡无光。何况她还像个被处决的罪人一样，整个人摊开双手被固定在十字架上。美早不能容许任何人对红之王——日珥的首领如此无礼，万万不能。 
 
    边长将近五十公尺的中庭正中央站着Vice与Argon，东侧则站着Silver　Crow、Lime　Bell与CyanPile。这三名黑暗星云的新秀面对实力深不可测的加速研究社两名最高干部，仍然堂堂正正地与他们对峙。这场战斗不是只属于美早一个人，开启战端的权限，应该交给一路追着Vice来到这里的Silver　Crow。 
 
    美早再度朝仁子送出视线，在内心发誓一定马上救她下来，然后往几乎正下方的方向跳了下去。接着斜向切过中庭，移动到Crow身边，只轻声说了一句：「久等了。」 
 
    其实抵达这里花的时间比她预计的还要久。虽然藉助了Cyan　Pile与Lime　Bell的力量冲入影子隧道，但却在完全的黑暗中与两人失散，被冲到了别的出口。 
 
    但所幸——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她发现了Argon跑在昏暗通道前方的身影，于是悄悄跟了上去，就这么穿过了迷宫般的地下楼层。来到地上后虽然被对方发现自己在追踪，但Argon似乎以和Vice会合为优先，一发雷射也不射就一路跑到这里，所以美早现在才能在决战之地和同伴会合。 
 
    加速研究社的大本营竟然如此宽敞明亮，而且在现实世界中似乎是一问大规模的学校，说来的确惊人。然而这种情报分析的工作大可留到日后再做，现在她应该把全副心力都集中在一件事上，那就是击破眼前的两名强敌，救回仁子。留在中城大楼的黑之王等四人，应该也已经抵达最靠近的传送门，但要从传送门回到现实世界，以血肉之躯拔掉仁子的传输线，不管动作多快，相信至少都得花上三秒钟左右，相当于这个世界的五十分钟——如果能在这之前击破Vice等人固然好，即使办不到，至少也非得保住仁子不可。 
 
    美早重新下定决心，将双手钩爪伸到最长，紧接着…… 
 
    在轰隆巨响中从天而降的第七个超频连线者，让战局变得更加混乱。 
 
    美早起初不知道这个中途插手的人是谁，但Silver　Crow以沙哑嗓音喊出的名称，在她听来并不陌生。 
 
    Wolfram　Cerberus，突然出现在加速世界中的超级新人。尽管上辈与所属军团都不详，却靠着一点都不像初学者的战斗才能与令人惊奇的防御性特殊能力「物理无效」，甚至有多名中等级玩家陆续遭他击破。即使身在练马区，也听得到这位对战天才的传闻。 
 
    由于Cerberus主要是在蓝之团或绿之团的领土内出现，美早尚未直接看过他打斗的身手，但一直觉得应该想办法看个一场。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下，才第一次遭遇到他。 
 
    最大的问题在于Cerberus是敌是友。如果他是敌人，从某个角度来看，也许比Vice或Argon更需要小心提防。毕竟我方的三名攻击手都属于只有物理攻击的近战型。 
 
    美早瞬间想到这里，而她的担忧在一秒钟后成了现实。 
 
    灰色的金属色虚拟角色起身后，背对Vice与Argon，与Silver　Crow正面对峙。 
 
    Wolfram　Cerberus是敌人。也就是说，他是加速研究社的成员。 
 
    美早将这个认知牢记在心，但Cerberus的第一句话，却有些出乎她意料之外。 
 
    「……我真不想用这种方式跟你再会……Crow兄。」 
 
    他沉痛的声调怎么听都不像是演出来的。而Silver　Crow回答的声调，也令美早觉得蕴含了与震惊等量的痛苦。 
 
    「我也一样啊，Cerberus。你会出现在无限制空间，也就表示……你升级了？」 
 
    Cerberus点头回答Crow的问题： 
 
    「是。不是最低限度的4级，而是跟Crow兄一样的5级。」 
 
    「这下我们连等级也对等了啊。可是……既然如此，你维持—级赚点数的『任务』不就结束了吗？我想跟你正常对战，想跟你打那种不用牵扯任何恩怨的纯粹对战。所以……Cerberus，请你不要站在这里。」 
 
    Crow的声调虽然经过压抑，但仍然带有迫切的诉求。听他这么说，这名小个子的虚拟角色微微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不能离开这里。可是，Crow兄在星期四那场乱斗中对我说的话，真的让我很高兴。还有你愿意在现实中见我，也一样让我高兴。」 
 
    「……你不必把这些变成过去式。以后我们要见面几次都行的……只要你希望。」 
 
    灰色与银色两名金属色虚拟角色的对话，听起来就像用指甲去弹绷紧到极限的极细钢丝。由于钢丝往两个方向拉撑，随时都有可能绷断。他们的对话就是这么纯真而岌岌可危。 
 
    「刚才Crow兄说得没错……他们赋予我的任务几乎已经完成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允许我存在的理由也跟着消失了。相信今天过后，我就再也不会有机会像这样和Crow兄说话……」 
 
    Cerberus说到这里，美早感觉到他狼头状的面罩下渗出了淡淡的微笑。相对的Crow紧紧握住双拳，以更剧烈的声调呼喊： 
 
    「Cerberus，你不需要什么，赋予你的任务』或是『允许你存在的理由』这种东西！既然身为超频连线者，目标这种东西就应该自己找出来，不是吗！」 
 
    「………………」 
 
    Cerberus垂下头去，并不立刻回答Crow的问题。 
 
    这时接过话头的，是Argon　Array。她的声调一如往常，带有一种令人不悦的笑声。 
 
    「啊哈哈，Crow同学，你说的这几句话可真帅气！可是啊，你终究是个大少爷。像什么『既然身为超频连线者』这种话，我可说不出来！」 
 
    Argon取笑完，他身旁的Vice就出言制止： 
 
    「Array，不可以说这种话。你自己不也有一两个目标吗？」 
 
    「那当然，我不会说我连三四个目标都没有，可是就是因为其中一个就会在今天达成，我才会不惜搞得自己这么惨痛还奉陪到现在。哎呀呀，这准备工作真的很漫长……真的是够辛苦的了……」 
 
    「要说这种话还太早了点。站在我的立场，是希望你能在有更多人来碍事之前就动手。」 
 
    两名干部之间的对话充满了谜团，但美早特意把这些对话从意识中隔绝出去。Argon说的话本身就是一种误导型的间接攻击，她自己就才刚付出惨痛的代价而学到这一点。一定要在被误导之前就抢先攻击才行。 
 
    美早对身旁握紧双拳站着不动的Silver　Crow短促地轻声说： 
 
    「……Wolfram　CerIoerus可以交给你吗？」 
 
    尽管花了点时间，但Crow的回答很明确。 
 
    「好的，他就由我来对付。」 
 
    「K。我去解决Argon。Pile和Bell……」 
 
    美早视线一瞥，蓝色的大型虚拟角色与绿色的小型虚拟角色不约而同点点头，分别回答： 
 
    「我们负责Vice是吧？他是个强敌，但现在应该少了一只手能用。我们会想办法顶住，让Crow和Pard小姐有时间对付强敌。」 
 
    「Pile，支援就包在我身上。我会一直帮你补血的！」 
 
    听到两名5级超频连线者回答得这么令人放心，美早以小小却充满坚定心意的动作点头回应。 
 
    如果只看等级合计值，敌方是8+8+5等于21，我方则是8+5+5+5等于23。若是在「对战圣地」秋叶原BG——虽然那里进行的团体战不能有任何一方超过三人——相信押美早活一方得胜的人应该会比较多。但Wolfram　Cerberus蕴含了无法以数字衡量的实力，而且其他两人也是一样。美早才刚升上8级，若是觉得自己和早已达到这个等级的Argon与Vice有同等的实力，那就未免太自大了。 
 
    但相对的，黑暗星云的三人也是一群真正的斗士，能在关键状况下发挥超出等级的实力。Lime　Bell拥有「回溯时间」这种令人惊奇的能力，Cyan　Pile厚重的装甲下有着出类拔萃的智慧，而Silver　Crow的潜力更是深不可测。只要是和他们并肩作战，相信；疋也能克服这道难关。 
 
    然后救回仁子——救回自己誓言永远效忠的军团长。一定。 
 
    美早让身体微微前倾，发动了长年来一直封印的心念系统。强烈得足以让夕阳的红色都显得褪色的鲜血色过剩光，从有着尖锐钩爪的只手迸射而出。 
 
    中庭的上空似乎也在呼应他们七人剧烈升高的斗气，气候微微转音，发出低沉的雷鸣。 
 
    *** 
 
    「枪匠」。 
 
    初代红之王这个绰号，来自于他那独一无二的能力——能够无限创造出枪型的强化外装。 
 
    但若要说Red　Rider就因此属于其他网路游戏中的「生产职业」，那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之所以能够赢得Master这个美名，有一半是来自他卓越的枪法。 
 
    全身都已染成黑暗色的Rider，以快如电闪的动作拔出双枪，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中城大楼四十五楼宽广的楼层空间中接连发出巨响，但这时黑雪公主等人也分别往左右大步跳开。 
 
    红之王的主武装，是一对有着专用名称「太阳神与黎明女神」的转轮手枪。弹筒的装弹数是六发，所以两把手枪合计可以连开十二枪。红之王左右手交互扣下扳机，在短短两秒钟内就打光了所有子弹。射出的枪弹中，有八发从往左跳开的黑雪公主与晶，以及往右跳开的枫子与谣之间穿过，但剩下四发则以惊人的精准度，逼向四人的要害——心脏。 
 
    「呜……！」 
 
    黑雪公主咬紧牙关，左手剑一挥，打下了瞄准她与晶的子弹。右侧则可以看到枫子以左右掌击粉碎两发子弹。尽管避免被子弹在躯干上打个正着，但要毫发无伤挡下枪弹是不可能的。每次防御都会受到硬削式的损伤，让体力计量表微量减少，相信枫子也是一样。 
 
    Red　Rider打光了弹筒中的子弹后，以顺畅的动作将双枪朝上一举，在喀啦两声轻巧的声响中甩出弹筒，让空的弹壳纷纷落下。 
 
    「趁现在！」 
 
    黑雪公主对同伴们大喊，猛然往地上一蹬。 
 
    直到现在，仍有一部分意识就像没分成资料夹整理的磁碟一样混乱。突然出现的Red　Rider到底是真是假？他那几句神秘的话又意味着什么？他为什么会突然变色展开攻击？心中的疑问只增不减。 
 
    但黑雪公主内心深处也早已有了觉悟，知道一旦逼近ISS套件本体，必然将要面对自己的过去。因为早在从Silver　Crow托付给她的封印卡上发现双枪交叉的徽章时，就显然表示这件事与初代红之王有某种关连。 
 
    尽管她终究没料到会以这么直接的形式和Rider照面，但事态不容许她因而逃避。既然Rider说要打，那么打就是了。她该做的事，就是把那一天因为黑雪公主偷袭而在短短一秒之内就结束的「对战」打下去。 
 
    「喔……喔喔！」 
 
    黑雪公主毅然决然地大喊，举起右手剑。 
 
    红色系虚拟角色最大的破绽，就是子弹打完的瞬间。这个理论即使是红之王也不例外。 
 
    弹筒排出空弹壳后，本来应该必须用手一发一发重新装上子弹。然而几乎就在排出弹壳的同时，Rider双臂上的装甲打开，从中出现附有机器手臂的高速装弹器。两条机械手臂往上伸长，各将六发子弹打进空的弹筒之中，接着就是喀啦一声轻响，弹筒甩回枪身，完成了重新装弹的动作。从Rider举枪朝上，到装弹器完成任务而收进手臂，只花了短短两秒钟。这是红之王的特殊能力「自动装弹」的效果。 
 
    以前Red　Rider还在第一线浴血奋战时，就以这快速的枪法与装填速度，丝毫不让蓝色系虚拟角色近身，连对上稳稳摆好防御态势的绿色系虚拟角色，都能只靠硬削的损伤加以击倒。即使黑雪公主对冲刺速度有自信，仍然有几次就差那么一点，没能将他纳入剑的攻击范围而败在连射之下。 
 
    但这次所幸开始战斗时的距离较短，只有二十公尺左右，而且等红之王再度举枪瞄准时，黑雪公主已经挥剑下劈。眼看这能将碰到的一切事物都一刀两断的「终结剑」，就要砍上Rider不设防的颈子—— 
 
    然而…… 
 
    在黑雪公主意料不到的地方，有那么极短暂的一瞬间，身体深处微微颤抖了一下。震动让这一剑的轨道偏离，刀刃并非砍上脖子，而是砍在Rider那以红色系来说算是有着坚固装甲防护的左肩上。铿的一声金属声响响起，伤害特效光四溅。或许是因为肩膀被深深砍了一剑，让Rider左手手枪停下动作，但他仍以让人丝毫感觉不出受伤的动作，将右手手枪笔直对向黑雪公主的胸口，手指以机械般精密而冷酷的动作扣下了扳机。 
 
    枪口开出火焰花朵，几乎从零距离发射出来的枪弹飞向Black　Lotus胸部装甲——但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回过左手剑护住胸前，挡住了这发子弹。 
 
    又是一声刺耳的金属声。剑脊部分激荡出色彩鲜明的火花，体力计量表再度微幅减少。而Rider当然不会只开一枪就结束，他以机枪般的速度连续扣下扳机，第二发、第三发也精确地命中同一个位置。尽管处于系统判定为防御成功的状态，但每次左手传来冲击，计量表减少的幅度就会不断扩大。这是因为枪弹连续打在同一个点上，让剑刃所受的损伤不断累积。但即使知道是这么回事，却又不能移开护住要害的剑刃。 
 
    黑雪公主被枪弹的冲击往后推开，同时痛切自觉到导致刚才那一剑轨道偏离的震动，是来自什么原因。 
 
    那是她压抑在内心深处将近三年的恐惧、是后悔，更是一种罪恶感。她对以偷袭方式让红之王丧失所有点数的自己所产生的嫌恶，让推动虚拟角色的斗志有了那么一瞬间的退缩。原因就和半年前的零化现象一摸一样。 
 
    ——太难看了！ 
 
    ——我答应过他……答应过春雪！说我什么都不会再怕，再也不会逃避过去……说无论中城大楼里有着什么样的事物等着我，我都不会退缩半步！ 
 
    就在黑雪公主痛切暍斥自己的同时，Rider右手手枪「太阳神」打光了子弹。被六发子弹单点连击的左手剑，发出啪啦一声微小但危险的声响。 
 
    然而剑刃仍然存在，并未折断。她的心也是一样，虽然颤抖，但并未屈服。她要挺身而战，对抗眼前的敌人——更要对抗自己的恐惧。 
 
    黑雪公主双脚尖端喀的一声插进地板，停止后退。 
 
    红之王自动装填右手枪之余，再度举起被斩击逼退的左手枪。 
 
    太快了。丝毫没有破绽。他明明应该是红色系的终极型，对付起来却像是个双手都拿着近战武器的蓝色系对手。 
 
    她应该也可以选择放弃近战而大幅度后退，和枫子与晶组成防御阵形，把攻击的工作交给谣的长弓。然而Rider变黑之际说了一句话，说要黑雪公主赢得彻底。还说这样一来「我就能维持自我愈久」。她怎么想都不觉得靠以智取胜的战法能够达成这个条件，而且更重要的是就心情上而言，现在后退就等于输了。 
 
    黑雪公主自认并不是因为固执而拒绝同伴协助，但至少也得砍中一剑。至少得砍中能令自己满意的一剑，否则就不能退后。然而要再度将Rider捕捉到剑刃所及的范国，只靠防御枪弹是不行的。她必须预判出枪弹发射的时机，一边闪避一边前进。 
 
    …………学姊。 
 
    她忽然觉得耳边有个小小的声音对她说话。 
 
    …………不可以看枪口。要看拿枪的对手，从他的全身预判出开枪的迹象。 
 
    ————我会试试看！ 
 
    黑雪公主下意识地在脑海中这么一回应，就将视线从握在Rider手中的「黎明女神」那黝黑的枪口移开。 
 
    红之王全身都被侵蚀成黑暗的颜色，先前谈话中感受到的些许生机已经完全消失，然而这也让那饥渴的杀意变得极为明显。就在那V字形护目镜下，两个血色光点微微闪烁的瞬间…… 
 
    黑雪公主一边往前纵身而起，一边卯足全力往地面一蹬。 
 
    枪口喷出火苗。射出的子弹掠过她头盔上往两侧延伸的天线状零件。Rider一边连射，一边把准星往下移；黑雪公主则把身体压得更低，试图钻过火网。在加速过的感觉里，每一声枪响响起，就有以接近音速的速度飞来的金属块体掠过背上的装甲。 
 
    就在身体压低到再低一寸都会跌倒时，第六发子弹击碎装甲护裙的边缘而往后方穿出。 
 
    尽管无法捕捉在视野之中，但相信Rider右手手枪已经重新装填完毕。攻击的机会只有一次。下次非得甩开深深刻进内心深处的恐惧，送上呕心沥血的一击不可。 
 
    「喔喔喔喔喔！」 
 
    黑雪公主勇猛地吼叫，摊开双手剑。 
 
    从压低到极限的姿势，不可能挥出像样的斩击。她没有时间举起双手剑，要换成脚踢又太花时间。黑雪公主只有一种招式能从这么接近的状态使出。 
 
    她再度蹬地，让身体往上弹起。以头锤顶回Rider试图往下瞄的「太阳神」枪身，让双方的虚拟身体完全贴在一起。她双手绕到Rider身上，让双剑剑尖交错。 
 
    尽管脖子和躯干有别，但三年前黑雪公主为了创造出与现在同样的状况，还特地用言语和态度欺骗了红之王。 
 
    但这次不一样。从第一波连射算起，她足足闪躲、弹开、钻过多达二十四发的枪弹，才让两者之间的距离变成零。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黑雪公主将所有的意志力灌注在双手上，挥开恐惧大喊： 
 
    「『死亡拥抱』!」 
 
    深红色的闪光呈一字形水平闪过。一声毅然决然，毫无妥协余地的特效声响高声响起。 
 
    Black　Lotus的8级必杀技，正好在红之王枪带的高度上，将他的躯干断成上下两截。Rider应该已经受到加速世界有可能发生的最大限度剧痛侵袭，却一声不吭，还想继续发射右手的手枪。对几乎所有对战虚拟角色来说，完全切断颈部都是足以当场毙命的损伤，但受到腰斩则有可能存活下来。相较之下，黑雪公主则受到系统面发动完大招的僵硬状态，无法立刻行动。 
 
    但就在枪口即将喷出火苗之际，从后方飞来的水滴精准地打中了Rider的护目镜。水滴化为雾气，封锁住视野，阻碍了枪弹的发射。是Aqua　Current抓起终于慢慢恢复的水流装甲当中的一部分，当成投掷武器攻击。 
 
    紧接着一枝火红燃烧的火焰箭插上Rider右手。是Ardor　Maiden以过人的弓术射穿虚拟身体的「核心」，让握住「太阳神」的手暂时麻痹。即使被逼到这种状况，红之王仍然不吭一声， 
 
    试图帮左手的「黎明女神」重新装弹。 
 
    这时化为一阵疾风飞来的，是让一头青银色头发随风飘逸的Sky　Raker。她多半是让疾风推进器瞬间喷发，以正常跳跃不可能达到的速度直逼红之王。 
 
    「喝！」 
 
    接着在短短一声呼喝中，以右手掌击高声打到红之王身上。Rider承受不住猛烈的冲击，胸部厚重的装甲呈放射状碎裂而洒出炭屑似的碎片，但红之王仍以骇人的斗争本能，试图将双枪举向身前。 
 
    这时黑雪公主的僵直状态总算结束。她利用先前压低的姿势，顺势高高跃起。朝着Rider那像是在空中流过的上半身垂直踢起右脚剑。 
 
    「喝啊！」 
 
    在空中划出的这道蓝色眉月轨迹，从Rider的腹部扫到头部，将他的注册商标——牛仔帽一刀两断。 
 
    而这一踢成了最后一击。Red　Rider的体力计量表——前提是真的有这种东西存在——耗尽，试图后仰的上半身在空中不自然地停住，紧接着化为无数黑色碎片爆裂四散。 
 
    这些碎片飞散途中逐一化为漆黑的烟雾而消失之际，黑雪公主一个直体后空翻轻巧落地，慢慢转身面向从后方跑来的三名同伴。 
 
    「……小幸……」 
 
    听枫子轻声呼喊，黑雪公主把胸中累积的空气，混在一句短短的话里吐了出来： 
 
    「——是冒牌货。」 
 
    「…………」 
 
    她回视盯着她的三名同伴，微微放缓语气说下去： 
 
    「……Rider的强悍不是这家伙能比的。哪怕是以一敌四，他也不会退后一步，只会开枪开枪再开枪，把敌人一个个击倒、击溃……Red　Rider就是这样的人。即使射击技术重现出来，每一发子弹当中灌注的气势却完全不一样。他不可能是真的Rider。」 
 
    「可是，装甲色改变以前的气氛，还有说话口气，都跟『枪匠』一模一样。」 
 
    晶指出这一点，黑雪公主先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嗯……可是……我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不对劲。『对9级胜场数』也没增加。」 
 
    黑雪公主一边瞥向视野左侧的系统讯息区，一边说出这句话—— 
 
    而回答她的不是枫子，不是晶，也不是谣。 
 
    「哈哈哈，要是会增加，那可不得了。岂不是弄得只要在这里陪我玩上几场，就可以升上10级了？」 
 
    「————！」 
 
    四人迅速转身，看见的是盘踞在楼层南侧的巨大眼球——ISS套件本体，从瞳孔部分吐出一个虚拟角色的光景。不用去看那牛仔帽与大型枪带，也知道这人就是几十秒之前才刚被她们打倒的Red　Rider。 
 
    「这……这是，怎么回事……？」 
 
    枫子凝视着这名正将身体从半透明黏膜中抽出的虚拟角色，发出了惊呼声。Rider下到地上，踩响装了马刺的靴子开始走来，以悠哉的声调开了口： 
 
    「我不是说过我就和幽灵差不多吗？从某个角度来看，我是真的Red　Rider，但同时却又是假得不能再假的冒牌货……要让你们理解这一点，就得先打过一场。抱歉刚刚那样猛开枪打你啊，Lotus。」 
 
    「哪……哪里……彼此彼此，可是……」 
 
    黑雪公主先茫然说到这里，这才振作起来，尖锐地喝道： 
 
    「……管你是真货假货，别再老是说些神秘兮兮的话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怎么出现在这里，又怎么再生的？」 
 
    「别这么生气，我全都会告诉你们。而且多亏你们彻底毁了上一个家伙，这次我应该可以维持『自我』好一阵子……」 
 
    红之王说到这里，似乎想表示自己无意开打，在离黑雪公主等人约有十公尺的地方停下脚步，在大理石地板上盘膝坐下。他用手指打了个手势要她们过去，于是黑雪公主等人小心翼翼地接近。 
 
    黑雪公主来到轻声细语说话都能听见的距离后停下脚步，Rider抬头看着她，以镇定的声调说出了骇人的话： 
 
    「我是幽灵没错，可是我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是有个超频连线者，让被你砍下头颅而损失所有点数的我『在受限的情形下起死回生，做为实现这人目的的零件』。」 
 
    「起……起死回生……？不是体力计量表变成零而死掉的情形……是让丧失所有点数，从加速世界彻底消灭的超频连线者……起死回生……？」 
 
    黑雪公主反问的声调严重沙哑而战栗，几乎让她无法相信那是自己说话的声音。站在她左右两侧的枫子等人也都说不出话来，只能呆站在原地。 
 
    不可能。超频连线者一旦丧失所有点数，就会引发「最终消灭现象」，永远离开加速世界，安装在神经连结装置内的BRAIN　BURST程式也将完全被删除。 
 
    说得精确一点，这种现象并不是发生在点数变成零的瞬间，而是发生在点数为零的状态下接受战斗胜败判定的时候——举例来说，即使在商店不小心买到让点数刚好归零，只要能在下次对战结束结束前恢复就可以免于强制退出——但红之王的情形是因为适用9级玩家间一战订生死的规则，当场损失所有点数，所以理应不可能有救。要让他「复活」当然也是不可能的。 
 
    Rider将黑暗星云的四名首脑人物推进惊愕的漩涡，却只在地板上轻轻耸肩，追加说明： 
 
    「我不是说过是『受限的情形下』吗？现在的我，就像是三年前和你打过而消失的RedRider的『影子』……说穿了就是僵尸。现实世界中的真货，多半已经忘了加速世界的所有记忆，正过着和平的学生生活吧……虽然我对那个关键场面没有记忆，所以也不能断定。但我想多半就是有人用必杀技，又或者是心念，创造出了一个我灵魂的复制体之类的玩意儿，然后让这复制体附身在那玩意儿……附身在后面那颗大眼球身上。」 
 
    「让灵魂的，复制体……去附身……」 
 
    黑雪公主复诵这几个字眼，谣在她左侧微微摇头，轻声说： 
 
    「如果这是真的……就不能说是起死回生。复制离开加速世界者的灵魂，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加以利用……这种能力不是『复活术』，应该称作『死灵术』。」 
 
    「的确……可是——为什么？这个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红之王的「影子」静静地回答了枫子的疑问： 
 
    「当然是为了利用Red　Rider的能力。这人就是为了利用特殊能力『创造枪械』来制造想要的强化外装，才会创造出我这个Rider的僵尸，然后让我寄生在那颗拿来当肉体的眼球上。」 
 
    红之王所说的话实在太令人震惊，黑雪公主光是咀嚼他提供的情报就已经费尽心力，但仍然立刻听懂了刚才他那番话中所提到的「强化外装」指的是什么。 
 
    「……就是ISS套件，没错吧？那种被人拿到加速世界中散播的眼球，就是靠你的特殊能力创造出来的……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话先说在前面，无论设计还是规格，可都不是我决定的。而且当我被大眼球吞没的时候，该怎么说呢，就像主开关关掉，不能看、不能听，也不能思考。只有大眼球大量消耗能量，进入回复模式的时候，我才能像现在这样现身。现在就是属于这样的状况。」 
 
    「……也就是说，眼球为了让刚才被我们打倒的你重生，消耗了很多能量？所以你才要我们赢得彻底？」 
 
    「就是这样。顺便告诉你们，第一个我之所以能出来，是因为大眼球为了防卫，创造出了一大堆小眼球。只是这些小眼球也都被你们解决了就是。」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等那个大眼球的能量恢复够了，你又会像刚才那样变黑，然后攻击我们了。」 
 
    她问这话只是为了问清楚实务上的问题，但Rider赔罪似的轻轻举起牛仔帽。 
 
    「不好意思，就是这么回事。只是比起真正的我，应该是弱得多了。可是目前我似乎还能再聊一阵子。」 
 
    如果Rider的说明是事实，她们就必须趁现在尽可能取得情报。但想问的事情实在太多，让黑雪公主一时间排不出优先顺位。她困在制那间的迷惘之中，而晶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追根究柢来说，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她说到「那玩意儿」三字时，望向后方的巨大眼球型物件问出这句话，而红之王给出了明快的回答： 
 
    「看样子不是公敌，也不是强化外装，多半是对战虚拟角色。」 
 
    这个回答带来了更大的震惊，让黑雪公主、枫子与谣同时倒抽一口气。但晶则不愧是BloodLeopard的「上辈」，毫不浪费时间，继续问了下去： 
 
    「也就是说，控制那颗眼球……控制ISS套件本体的人，跟我们一样是超频连线者？」 
 
    「问题就在这里啊。如果是公敌，又没受到驯服，不可能就那样乖乖不动；如果是强化外装，在『变迁』的时候应该就会消失。而且那个大眼球里，的确有着像是感情或意志之类的东西。只是……如果那是超频连线者，我就搞不懂这人怎么可以这么长的期间，都一直连进无限制空间不出去。我现在是僵尸，平常感觉不到时间流动，可是让我附身的那玩意应该就不能这样了。毕竟从那玩意出现在这里以来，在这个世界里至少已经过了五十年。」 
 
    「五……五十年？」 
 
    这个答案令她忍不住惊呼出声，但从ISS套件的存在在加速世界中曝光以来，已经过了现实时间的两周以上。照算下来，在加速世界里的确已经过了将近五十年的时间。无论考虑游戏内或游戏外的情形，要连续连线这么久，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且像这样直径长达三公尺的球体，表层有着状似脑髓的肉质装甲，没有手也没有脚，只有一个巨大的眼睛，而且还把传送门吞没到身体内侧，这样的对战虚拟角色真的有可能存在吗？到底要从什么样的「精神创伤」，才会塑造出这样的虚拟角色……？ 
 
    心中既觉得不可能，同时却又觉得说不定真有这个可能。散播ISS套件的是加速研究社，他们曾经实际塑造出「灾祸之铠」Chrome　Disaster，破坏「赫密斯之索纵贯赛」，甚至驯服神兽级公敌「大天使梅丹佐」。如果是由这个组织策划，做出什么事来都没什么稀奇。相信将丧失所有点数的Red　Rider化为僵尸加似利用的人一定也是研究社的成员。 
 
    没错，最重要的是加速研究社曾以「掠夺者」Dusk　Taker为尖兵，趁黑雪公主不在而大举肆虐梅乡国中，让有田春雪、黛拓武与仓嶋千百合等三人深受其害。加速研究社是为了在加速世界中制造大规模的混乱与纷争而活动。这样的一群人，也许真有办法以目前旁人甚至无法想像的手段，创造出像ISS套件本体这样的对战虚拟角色。 
 
    「…………Rider。」 
 
    黑雪公主以抛下震惊与迷惘的声音，呼喊着这位以前的朋友，同时也是自己亲手断送掉他性命的超频连线者。 
 
    「我……我们非得完全破坏那颗大眼球不可。不管这人是不是对战虚拟角色，也不管……结果会让现在存在于这里的你消失，我们都非做不可。」 
 
    这位还坐在地上的快枪手听完，流露出些许的苦笑。 
 
    「我怎么可能叫你们别动手？现在的我只是个在模糊的意识中，被迫一心一意制造这些狗屎强化外装的僵尸。我一直在等，等待有人能帮我做个了结。而这个人是Lotus你，正是……」 
 
    红之王不说完这句话，又耸了耸肩膀，换了种口气说： 
 
    「不过啊，一旦真的开打，那玩意儿可是很强悍的。虽然连我也不知道那玩意儿会使出什么样的攻击，但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强得不像话。别以为那只是摆设，从一开始就要火力全开。」 
 
    「……我明白了。」 
 
    黑雪公主一点头，Rider就拉了拉帽檐，先伸直双脚，才以轻快的动作站起。Rider正要转过身去时，晶叫住了他。 
 
    「『BBK』，再告诉我一件事。」 
 
    「这绰号真让人怀念。『纯水无色』，你要问什么？」 
 
    「用你的能力制造出来，被散播在加速世界中的那些ISS套件，在破坏本体之后都会死掉吗？」 
 
    这个问题的确应该问清楚。现在她们的最优先事项，是从被套件本体吞没的传送门脱离现实世界，帮被Black　Vice绑走的仁子拔掉传输线。但今天之所以会进行这场任务，最原本的目的就是要让ISS套件终端机失去作用，阻止套件继续干涉感染者——尤其是不能让套件继续干涉留在梅乡国中保县市的Ash　Roller，也就是日下部纶子。 
 
    可是———— 
 
    Rider听晶问起，一瞬间停下动作，接着用力摇了摇头。 
 
    「不……我想就算大眼球死了，小眼球也不会跟着陪葬。这大眼球跟我制造出来的小眼球，的确透过那个传送门相连。而大眼球一旦被消灭，那种像是交换资讯的连线应该也会断绝，可是小眼球本身应该会留下来。」 
 
    「这……这怎么可以！那Ash会……！」 
 
    谣以细小的声音惊呼。相信黑雪公主也同样受到了冲击，毕竟她们之前一直深信不疑，认为只要破坏本体，终端机也会跟着死灭。 
 
    但这时晶发出了虽显僵硬却仍然冷静的声音： 
 
    「只要这所谓交换资讯，也就是精神干涉可以先停下来，应该就可以暂缓当下的危机。至于怎么消灭套件，以后大家再慢慢讨论就好了。」 
 
    「啊……的……的确是这样。如果有时间可以慢慢处理，我一定会把寄生在Ash身上的套件净化……」 
 
    谣充满斗志地说到这里，红之王就打断了她的话头。 
 
    「这位小姐，用不着你费心。我制造出来的东西，我自己会负责瘫痪掉。」 
 
    「……请问，你要怎么瘫痪它们？」 
 
    「Lotus她们应该都知道，只要是我自己制造出来的强化外装，我都可以用遥控的方式锁住它们的保险，无论东西位在加速世界的哪里，也不管是我从这里制造的小眼球，还是小眼球自我繁殖再增加的小眼球都不例外。」 
 
    「…………！」 
 
    黑雪公主轻声倒抽一口气，才迅速摇摇头说： 
 
    「我并不是忘了你的『遥控保险能力』……可是，ISS套件终端机上，根本没贴上你那交叉双枪的徽章啊。保险装置的本体不就是徽章吗？」 
 
    「我刚刚也说过，毕竟这些东西的造型不是我设计的。但只要是我制造的强化外装，就一定会有保险。现在因为大眼球占了优势，让我没办法干涉那些小眼球，只要你们破坏大眼球，那一瞬间我就会锁住所有小眼球的保险。因为即使变得像僵尸一样，我还是有我的自尊。」 
 
    Rider语调平稳这么宣告完，就再度转身背向她们四人。他以装模作样的动作竖起大拇指，走向盘踞在楼层深处的巨大眼球。 
 
    黑雪公主朝着「枪匠」那绝不算高大的背影，抛出最后一句话： 
 
    「Rider！你……」 
 
    ——你其实应该有话想说吧？我用卑鄙的偷袭手段，夺走你的超频连线者生命，导致红之团瓦解，你的虚拟角色身上难道都没有累积半点对我的愤怒或怨恨吗？ 
 
    但她这句话哽在喉头，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问这个问题，只是想让自己得到解脱。 
 
    于是黑雪公主只问了一个与这句话有点相似，主旨却大不相同的问题。 
 
    「……你刚刚说过，说知道我三年前让你损失所有点数的理由。你是怎么知道的？」 
 
    「也不是说知道，只是从状况推测，不过我想应该错不了。」 
 
    Rider停下脚步，回答说： 
 
    「我刚刚也说过，我不记得是谁把我变成僵尸，说来是很遗憾。可是这个人应该就存在于进行七王会议的空间里。然后有可能是凑巧Lotus让我丧失所有点数，这人就正好让我复活吗？想也知道不可能，应该要想到这人是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这样的盘算。这人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剧本，先怂恿黑之王拿下红之王的首级，然后暗中将红之王变成自己的傀儡……办得到这种事情的…………」 
 
    Red　Rider说到这里，微微转过身来。他那形状尖锐的护目镜，被砍开大广间的裂痕中射进的夕阳照得闪闪发光。 
 
    「……接下来你得自己找到答案。再见了，Lotus。还有『四大元素』的三个人，顺便帮我跟『矛盾存在』问好。还有……帮我和继承日珥的第二代头目说，谢了，以后就拜托你了。」 
 
    初代红之王再度举起右手，这次将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挥，就踏进了巨大眼球的瞳孔。半透明黏膜将虚拟角色一寸寸吞没，等到那泛黑的眼睑慢慢眨下，再也没留下半点Rider存在过的痕迹。 
 
    黑雪公主不明白充满自己内心的是什么情绪。一股不是恐惧、愤怒或悲伤，但包含了这一切的高压能量，几乎随时都要冲破虚拟角色的装甲而溢出。 
 
    「……小幸。」 
 
    枫子似乎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息，轻轻碰了碰她的背。黑雪公主深深吸气、吐气，然后压抑住自己，对三名同伴宣告： 
 
    「——我们该做的事还是一样。我们要使出浑身解数，破坏ISS套件本体。」 
 
    「……是啊，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们一定，要办到。」 
 
    「我们要加油！」 
 
    枫子说完后，晶与谣也出声应和。 
 
    ISS套件本体既不是公敌，也不是强化外装，而是对战虚拟角色。 
 
    Red　Rider的影子是这么告诉她们的。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塑造出这个巨大眼球的人，就和黑雪公主她们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同时还是年纪相近的少年或少女。而这个人就利用收进自rC体内的红之王所具备的特殊能力，大量制造出注入黑暗心念的强化外装，散播到加速世界之中。 
 
    黑雪公主等人不知道这是否是他或她所愿，也有可能只是受到加速研究社操纵。然而即便真是受到操纵，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也只能用武力解决了。超频连线者一旦在战场上与敌人对峙，唯一要做的就是一心一意地「对战」。有些事情就是要打过才会了解、才能传达给对方知道，哪怕对手是个不会说话的巨大眼球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是不是对黑雪公主等人的决心起了反应，ISS套件本体的瞳孔再度变色。 
 
    从收进体内的传送门发出的蓝光，转变为静脉血液的暗红色。 
 
    一阵沉重的嗡嗡声响起，酷似脑髓的球体表层洒出了大量的黏稠黑暗。这种怎么想都是由恶意化为可见现象的斗气，一路淹没到二十公尺外摆出备战架式的四人身上，让她们产生了一种像是装甲表面被无数尖针揽刺的感觉。 
 
    「难道说……这些全都是心念的过剩光……？」 
 
    枫子惊呼之余，举起右手。手掌上发出散发水蓝色光芒的涟漪，把黑暗斗气推了回去。虽然过剩光本身并没有攻击力，但正向斗气会让碰触到的人感受到温暖与鼓舞，相对的黑暗斗气则能以近似寒气的效果，让虚拟角色身体僵硬。 
 
    黑雪公主也和晶与谣同时以自身颜色的过剩光笼罩住身体，驱开了冰冷的黑暗。虽然不知道套件本体听不听得懂人话，但为防万一，她还是小声指挥： 
 
    「这眼球这么大，动作应该不灵活！我们一口气接近，绕到后面攻击！」 
 
    三人齐声回答了解，放低姿势等黑雪公主下令冲锋。 
 
    「冲……」 
 
    就在她正要喊出冲锋命令之际…… 
 
    笼罩住整颗眼球的斗气汇集在瞳孔上，化为一道漆黑的光束发射出来。 
 
    这是ISS套件特有的远程攻击型心念「黑暗气弹」，但规模比终端机感染者所用的版本大了数十倍。 
 
    这股虚无的洪流就好像是属性与大天使梅丹佐超高热雷射相反的版本，将碰触到的一切都削减、吞食、消灭，一路涌向黑雪公主等人，眼看就要将她们吞没。 

  第十五卷 结束与开始 第五章  
     一旦连进战场，管他对手是谁，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心一意地对战。 
 
    这是春雪的剑之主黑雪公主的教诲。 
 
    春雪公主第一次和Wolfram　Cerberus父手，是在五天前，也就是六月二十五日的傍晚。当时他被对方那凌驾在「飞行」能力之上的超快反应能力与「物理无效」特殊能力所带来的压倒性硬度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输得一场糊涂。 
 
    第二次交手，是在翌日的二十六日。春雪靠着黑雪公主帮忙特训的「以柔克刚」，以及不靠打击而改以摔技为主的战术，架空了物理无效的作用。尽管在对战即将结束之际，发生了Cerberus人格切换的意外，但仍然赢得了胜利。 
 
    再隔天的二十七日星期四，则不是在以往他们交手的中野第二战区开打。春雪被拖进战场设在杉并第二战区的乱斗之中，与Cerberus第三度对峙。尽管激战方酣之际，被Argon　Array跑来搅局，因而并未分出胜败，但在对战结束后，春雪在现实世界成功和Cerberus打了极短暂的照面。 
 
    春雪切身感受到愈是以拳交心，两人的心就愈是靠拢。只要再这样对战下去，总有一天会变成真正的朋友。春雪一直这么相信。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第四次竟然会以这样的形式见面。 
 
    Cerberus和Argon与加速研究社有着密切的关系，对此春雪早有觉悟。而CerIoerus可能就是根据过去Argon提倡的「心伤壳理论」而推动的「人造金属色角色计划」成功案例，这点春雪也想到过。所以姑且不论是以什么方式抓对时机，但Cerberus会出现在这决战之地，从某种角度来说也许可以说是必然的结果。 
 
    ——可是，我不想，在这里遇到你。 
 
    春雪在双方阵营斗气激荡的短暂寂静之中，痛切感受到这一点。 
 
    他之所以冲进影回廊、溜过公敌的巡逻网，合三人之力以心念攻击打破无法破坏的墙壁来到这个地方，全都是为了救回仁子。这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达成的目标，遇到阻碍就必须全力排除。情形不容他做出优先其他事项的天真举动。哪怕对手是他确信将来能够相互了解的Wolfram　Cerberus也不例外。 
 
    有些事物唯有透过真挚的对战，才能传达给对方知道。这才是黑雪公主的教诲里所蕴含的意义。 
 
    但接下来所要进行的战斗，绝不会是正常的对战。这会是一场一开始就全力发动心念，不择手毁的厮杀。联系Cerberus与春雪的这条小小的丝线，瞬间就会因而绷断。 
 
    ————即使如此。 
 
    ————我还是，相信你，还有我自己。 
 
    春雪在内心深处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阵强风吹过中庭，将立在状似礼拜堂的尖塔塔顶十字架吹得咿呀作响。这阵风成了导火线，让Black　Vice以外的六个人都一起有了动作。 
 
    「唔喔喔喔！」 
 
    春雪大吼着前冲，Cerberus就在他前方高声击响双拳。仿狼头造型的面罩护目镜上下咬合，只剩下几公厘的缝隙。这表示「物理无效」特殊能力已经发动。春雪面对这个状况下的Cerberus还管用的攻击手段，就只剩下摔向地面的摔技，以及具备光属性的必杀技「头锤」。这两种手段都是只要对方有所提防，都肯定会被避开，或甚至遭到反制攻击。 
 
    但这终究是正常对战下的情形。 
 
    春雪抛开犹豫，让右手发出银色的过剩光。Cerberus采取防御态势，春雪则瞄准他防守最稳固的双臂交叉处正中央，从本来攻击距离的两公尺外使出穿掌，同时喊出招式名称： 
 
    「——『雷射剑』！」 
 
    一阵玻璃质感的音效中，以白银斗气形成的剑刀瞬间从右手指尖往前伸长。 
 
    Cerberus的「物理无效」有着绝对的防御力，连蓝之团的重量级虚拟角色「Frost　Horn」的肩膀冲撞攻击，都能毫发无伤地挡下来，像Silver　Crow这种瘦弱的手使出的穿掌，应该会轻而易举地被挡开，甚至反而撞得自己手指全部碎裂。 
 
    但这当中另有一个原则，也就是「只有心念能够防御心念」。在能够改写加速世界现象的心念系统之下，无论什么样的装甲或特殊能力都无能为力。黑雪公主曾严格告诫春雪，要他答应「除非受到心念攻击，否则不能动用心念」，做为和这个强大力量相对应的承诺。然而只有现在，春雪特意违背承诺。哪怕被拖进心念的黑暗面，如果这是为了救出仁子所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他也甘愿承受。 
 
    春雪使尽浑身解数的心念攻击，就像穿破纸张一般，轻易贯穿Cerberus双手上的钨装甲，连手臂后方的虚拟心脏都打得粉碎——本来应该是这样。 
 
    然而…… 
 
    右手上传来的却是一种像是高压静电爆出火花似的抗力。心念剑刃的剑尖甚至无法碰到Cerberus的装甲就被猛力弹开，连春雪自己都被反作用力往后推开。 
 
    春雪勉力踏住脚步，震惊得瞪大眼睛，看着笼罩在钨装甲表层的紫色光膜。 
 
    Cerberus并未喊出必杀技名称，何况靠必杀技是无法防御住心念攻击的。也就是说，这种发光现象就和春雪的雷射剑一样，是由心念系统产生的过剩光。 
 
    浓淡不一的紫色形成大埋石花纹蠢动的模样，让春雪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但这种感觉立刻被压倒性的惊愕盖过。尽管左右两翼分别展开了Pard小姐对Argon，以及Vice对拓武与千百合的战斗，但他没有心思去看同伴的打斗，以沙哑的声音惊呼： 
 
    「Cerberus……你也会用心念系统……？」 
 
    Cerberus仍然将发出斗气的双手牢牢交叉在身体前方，点了点只露出上半部的头。 
 
    「嗯，因为我听说没心念就没办法在无限制空间打，虽然我也不知道招式名叫什么。」 
 
    他的说法有点不自然，但春雪太过震惊，没有心思去注意这点。 
 
    太快了。再怎么说都未免太快。 
 
    Wolfram　Cerberus出现在加速世界，是在第一次遇到春雪的三天之前。也就是说，从他开始对战以来，才过了短短八天。当然他有可能在开始对战之前，就先接受一定期间的训练，然而一直到最近都还是1级的他，竟然已经学会心念系统，而且已经练到足以在实战中运用的水准，这种异常事态已经不是用「天才」两字就能交代过去的。 
 
    Cerberus一瞬间将视线从哑口无言的春雪身上移开，确定左右两翼的战况后小声说： 
 
    「我想只有这件事，我应该先跟你说清楚……我想Crow以前应该见过『二号』……」 
 
    「啊……嗯。就是寄生在你左肩上的那个，该怎么说……我们是称他为CerberusⅡ啦……』 
 
    「呵呵，你们这种称呼比较帅气呢。『二号』和我这个『一号』的人格的确不一样，但这不是所谓多重人格那种情形，是更彻底的『另有其人』。『二号』本来是个独立的超频连线者，拥有一个不叫Cerberus的虚拟角色。」 
 
    「本来是个……独立的，超频连线者……？」 
 
    春雪一时间意会不过来，茫然地复诵这句话。Cerberus点点头，以有所隐忍的声调说： 
 
    「详细的情形……就请你将来再问Argon姊还是别人。我要告诉你的是，现在的我，不用切换人格就可以有限动用『二号』的能力。我能一路飞到这里，就是靠了『二号』的特殊能力『技能捕食』……说得精确一点，是靠了他在上一次对战中从你身上复制下来的『飞行』能力。由于这样复制来的能力用得愈多，可用时间就愈少，所以也只能飞个短短几秒就是了。」 
 
    「…………！」 
 
    春雪震惊地一口气喘不过来，但心中也有几分恍然大悟。这也就表示几分钟前Cerberus从天而降时，春雪联想到CerberusⅡ也算是可以飞的虚拟角色，而这个联想完全猜了个正着。 
 
    说到这里，当初Ⅱ吃了Silver　Crow的手而复制到能力时，就说过一句奇妙的话。记得他的意思是说他的能力不是「强夺」，跟那小子不一样。正当春雪在护目镜下皱起眉头，Cerberus再度开了口： 
 
    「……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题……我升上5级后，就不只是『二号』的能力，连『三号』的能力都可以动用到一定程度了。我的这种心念……就是『二号』的。」 
 
    「这…………」 
 
    春雪更加震惊，同时压低视线，看了看Cerberus的双手。这种形成大理石花纹状的过剩光就像生物似的蠕动，不太像是在保护Cerberus的装甲，反而像是寄生在装甲上。尽管春雪对心念系统的了解还不深，但仍然看得出这一点。他不知道「三号」是什么人，但这种紫色的斗气，肯定不是来自正向心念，而是发自负向的心念。 
 
    「不……不行的，Cerberus。」 
 
    春雪朝着就站在一公尺前方的小个子金属色虚拟角色发出迫切的呼吁。 
 
    「不可以用别人的心念。不然你自己反而会被拖进这人的黑暗面啊……」 
 
    但春雪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下去，用力咬紧了牙关。 
 
    因为是春雪先动用靠正常能力根本不可能挡住的心念。从Cerberus的角度来看，即使这心念是借来的，要是没有心念，他已经被这没天理到了极点的能力打得当场毙命。所以到了现在，春雪已经没有权利叫他不要动用心念。 
 
    Cerberus彷佛连春雪内心的挣扎都忖度到了，轻轻摇摇头说： 
 
    「我明白Crow兄想说什么。我也感觉到每次动用这种力量，自己心中就有东西被削减掉。可是……我别无选择。Crow兄，就和你一样。」 
 
    他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但蕴含了坚定的决心，撼动了春雪的意识。春雪不由自主地点头回应，同时在内心溧处对自己说话。 
 
    ——的确，我应该已经下定了决心。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要牺牲什么，都要救出仁子。事态不容我在这种时候犹豫，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对，你说得没错。觉悟不够彻底的人是我。Cerberus，我要为了救出同伴而跟你打。」 
 
    春雪重新下定决心而发出的话语，被对方以同等坚定的意志接了下来。 
 
    「Crow兄，这样正合我意。我也要为了我想要的事物而战。请你全力以赴，不然就打不倒现在的我。」 
 
    Cerberus的这个宣告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无论等级或能力，甚至连心念在内，所有条件都是同等。唯一能分出胜负的，就是彼此招式与心意的强度。 
 
    春雪压低姿势，双手摆好架式，看着Cerberus的护目镜，更看着护目镜下那名头发有点长的少年。 
 
    从现在这一瞬间起，无论人造金属色计划、还是「二号」和「三号」，他都要忘掉。既然有理由开打，并在战场上对峙，那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做。 
 
    ————来吧！ 
 
    春雪将无声的呼喊化为白银斗气从全身发出，同时往地面一蹬。 
 
    Cerberus也将紫色波动笼罩在双手上，从正面冲来。 
 
    心念是最强的武器，这个事实并未改变，但既然双方都会施展心念，就不能贸然依赖心念取胜。使用心念需要喊出招式名称，发招前也需要准备动作，因此出招时机容易被判读出来。所以如果想也不想就胡乱出招，一定会被躲开而挨到迎头痛击。这个问题和必杀技一样，但心念还可能因为精神状态不够稳定而发动失败，所以风险更高。 
 
    因此春雪维持在只用防御用过剩光笼罩双手的状态，试图迎击Cerberus的冲锋。 
 
    他的企图是用以柔克刚的手法转化为摔技，也就是「四两拨千斤」。就在Cerberus那受到远比Silver　Crow银甲更坚硬的钨装甲保护的额头逼近到眼前之际，春雪用力压低姿势。他一边闪躲这一击必杀的头锤，同时伸出双手去抓Cerberus的左手。 
 
    在他们的第三场对战中，Cerberus故意被摔，改以地板招式抢攻让春雪陷入苦战。但这种战术是要在地面积了雪的冰雪属性空间才能使用，黄昏属性的地面铺着大理石的地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当缓冲。 
 
    Cerberus似乎想以重压方式破解春雪的摔技，从头锤切换为飞身压，全身从春雪正上方压了下去。但由黑雪公主亲自传授的「以柔克刚」，即使在紧贴的状熊下，仍然能够控制对手施力的向量。春雪抓住Cerberus的左手，加快Cerberus往前翻的动作，同时右膝顶上他的腹部，形成抛摔的姿势—— 
 
    「喔喔喔！」 
 
    这匹年轻的狼忽然大吼一声，接着春雪看见了一幅光景。看见Cerberus的背上伸出微微晃动的半透明翅膀。 
 
    狼的身体往正下方猛然加速。这幻影翅膀只产生了一瞬间的推力，就溶解在空气中似的消失无踪，但这一下已经足以破解春雪的摔技。春雪拨不开这记融合了翅膀加速与重金属重量的飞身摔，背部猛力撞在地上。 
 
    「呜……」 
 
    春雪低声闷哼，身体还在弹跳，Cerberus就以电光石火般的身法抢在前头，双手勒住春雪的脖子，双脚圈住他的腰部以全力勒紧。钨装甲尖锐的边缘陷进Silver　Crow的银装甲，激荡出无数火花。 
 
    钊这一步都和三天前那场乱斗的情形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Cerberus不从正面，改从背面施展擒拿招式。这样一来就没办法用「头锤」反制，而且背上的翅膀也和上次一样无法张开，所以也小可能使出急速上升后的俯冲攻击，或是以水平飞行拖他去磨障碍物的方式攻击。 
 
    春雪承受着这钳子般的压力，耳边听到Cerberus轻声说： 
 
    「对不起，我把翅膀的可用时间保留了这么一秒钟下来。虽然这一下过去，这次对战里我就再也用不出来了。」 
 
    「原……来如此。你还是老样子……也太快，想出对策了。真拿你……没辙。」 
 
    春雪虽然勉力答出话，但体力计量表仍然持续减损。在梅丹佐攻略战结束时还剩下半条左右，但现在终于低于五成而变成黄色。如果先前和千百合会合时请她用「香橼钟声」回复，就能以最佳状况应战，但现在受伤后已经过了太久的时间，所以很遗憾的不可能再恢复到全满。 
 
    当然针对现在才刚受的伤是可以恢复的，但若是依赖同伴帮忙，就打不赢Cerberus。他必须靠自己的智慧与力量来扭转这个逆境。 
 
    ——不要慌。镇定下来，做自己做得到的事。 
 
    春雪一边抗拒丝毫不放松的压力，一边镇定情绪，试图专注于眼下的状况。 
 
    从爆炸性的情绪与斗志激发出来的力量的确很强，但他才刚从梅丹佐攻略战最激烈的场面中，学到了有些障碍是无法只靠这种力量打破的。有些时候必须靠着以敏锐的专注力打破小小突破口的战法，才能克敌致胜。 
 
    忽然间，春雪仿佛脑中有个开关打开了似的，一部分意识加速到更高的阶段。过去他在激战的最关键时刻，也曾数次感受过这种超加速感觉。空气的颜色改变，世界的声响远离。春雪就存这寂静的世界当中思考。 
 
    ——现在，我还剩下什么武器？ 
 
    Silver　crow最强大的武器是翅膀，但这当然用不出来。由于Cerberus是从背后扣住他，头锤对他也不管用。新得到的梅丹佐之翼也不知道是否能从这样的状况下展开。心念攻击也会受到紫色的防御斗气阻挡，穿不进装甲。 
 
    想得到的每一招都不管用，但这个状况下仍有少数对春雪有利的因素，那就是双手完全自由。Cerberus处在「物理无效」状态下，空手攻击他的手或躯干都不是办法，但处在这种以仰躺姿势被扣住的姿势，却有唯一一件事是他可以做的。 
 
    「……Cerberus，你选这种……花时间的擒拿招式，可就选错啦。」 
 
    春雪这句话说得断断绩绩，将双手举向正前方的空中。 
 
    他以心念的光芒笼罩双手。先伸长右手的斗气，在空中形成银色的长枪，接着左手抵上枪的底端，想像拉紧到极限的大型弩弓。 
 
    「……你做什么……？」 
 
    春雪不再回答在他耳边说话的Cerberus，双手迅速移动，瞬间瞄准好目标大喊： 
 
    「——『雷射标枪』! 
 
    心念长枪划破空气，与地面平行飞行。 
 
    「雷射标枪」没有导向能力，打不到身后的Cerberus。 
 
    但相较于Cerberus是为了打倒春雪而战，春雪跟Cerberusk的目的，却不是为了打倒他。从一开始春雪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救出仁子——救出红之王Scarlet　Rain。为此他真正该攻击的，就是那个不但困住仁子，甚至可能还封住了她意识的漆黑十字架。 
 
    心念的长枪拖出一道白银的轨迹，飞过染成晚霞色的中庭，命中屹立在祭坛上的十字架底部，将宽约二十公分的薄板打断了一半左右。站在稍远处的Black　Vice惊觉地转头望向春雪，但他左手已经变形成十字架，右手则化为多片盾牌抵御拓武的猛攻，没有手段可以攻击春雪。 
 
    「再来一发！」 
 
    春雪大喊一声，再度摆出发射标枪的动作。Argon本来在中庭南侧与Pard小姐激战得眼花撩乱，这时以不耐烦的声音说： 
 
    「小一你搞什么！都最后一份工作了，你就不能做得漂亮点吗！」 
 
    「呜……」 
 
    Cerberus短声呼气，企图将春雪的身体往左翻转。这多半是为了封死远程攻击的角度，但既然双手双脚都已经用来锁住对手，要翻身也就没这么容易。春雪先用左手撑在地上，先全力抵抗Cerberus的动作——接着突然放手，自己也猛力让身体往左翻转。 
 
    加上春雪这份力道，让Cerberus猛力往左侧翻转九十度，春雪则在微微松开的擒拿动作中更加翻转一百八十度。这也导致春雪从被人从背后扣住的状态，转移到脸对脸碰在一起的姿势。就在这一瞬间—— 
 
    春雪忽然从露出的背上，将先前一直被按住的金属翼片完全张开。当双方交缠在一起的身体往上飘起的瞬间，Cerberus迅速地松开了对四肢的拘束。他避免了自己被拾到高空的情形，这个选择并没有错。然而春雪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飞到高空。毕竟这样会增加被Argon狙击的危险，如果用摔落的伤害拚得同归于尽，这场仗就等于打输了。因为春雪必须击退Cerberus去救仁子。 
 
    「喝啊啊！」 
 
    春雪从只飞了不到一公尺高的状态，冲向单膝跪在地上的Cerberus，并在空中翻转身体，朝他的脸使出一记右脚后旋踢。Cerberus高高举起双手防御。这一踢当然打不出伤害，但这是为了引他举高双手防御。春雪运用翅膀推力瞬间着地，将笼罩着心念光芒的右拳，打向CerberusH门大开的躯干。 
 
    春雪的担忧成真了。Cerberus不只是手臂，连身体也发出了紫色的斗气试图挡住拳击。相信这并不是Cerloerus主动施展心念，而是一种对对方的心念起了反应而做出自动防御的机制，但也因此而导致反应速度比熟练心念者微微慢了一些。春雪对心念系统也还不算熟练，但如果不是发动招式，只是使出用过剩光强化过的打击，那他就有把握能以几乎和正常对战没有两样的速度出招。 
 
    笼罩着银光的右钩拳被紫色斗气惊险地挡住，再度迸出火花。但相较于Cerberus被反作用力震得失去平衡，春雪则早已预测到会有这种现象，利用反作用力转动身体轴心，翻身使出左钩拳。这毫无延宕的连击，让防御斗气慢了微微一瞬间才产生出来。 
 
    砰！ 
 
    又是剧烈的火花。但这次拳头尖端已经擦到了钨装甲。就在左手被推回来的同时，右脚往前踏上一大步，第三记攻击的右手肘击，终于深深穿入斗气薄弱的心窝—— 
 
    「呜……」 
 
    Cerberus闷哼一声。春雪的连续攻击速度终于超出了紫色斗气的反应速度。「物理无效」特殊能力也无法完全挡住经心念强化过的打击。肘击的威力穿进装甲下的虚拟身体，在造成损伤的同时，更打得他失去平衡。 
 
    ——这时候就该猛攻！ 
 
    「喔喔喔喔！」 
 
    春雪大吼一声，展开了利用翅膀瞬间推力形成的三次元连续攻击——「空中连续攻击」。从拳脚、肘击、膝顶，甚至连头锤都包括在内的连续攻击令人眼花撩乱，在空中迸出了多次火花。虽然并不是每一招都能贯穿紫色斗气，有一半都被毫发无伤地挡下，但春雪并不在意，继续连段。 
 
    Cerberus贯彻防御，看似想伺机再度展开擒拿，但「物理无效」与「心念防御」都遭到破解的现在，只守不攻将使状况愈来愈糟。Cerberus似乎在几秒钟内就注意到这一点，护目镜下的双眼发出强烈的光芒，同时大喊一声： 
 
    「唔喔！」 
 
    Cerberus配合春雪的左钩拳，在尖锐喊声中打出右直拳。这是一记时机抓得完美的反制攻击，但春雪只靠下意识的操作震动左边翅膀，让身体往右偏开五公分。Cerberus的拳击从他头盔侧面擦过的同时，春雪打出了反制这一拳的右手上钩拳。 
 
    但Cerberus以骇人的反应速度歪头闪避，紧接着用右手按住春雪的后脑杓使出泰国拳式的膝踢。春雪举起右脚勉强挡住，两人膝盖猛力对碰撞出的大量火花，从下方照亮了双方的脸。 
 
    春雪与Cerberus就在脸都几乎碰在一起的距离下，刹那间交换了视线。 
 
    就这么亘击到有一方倒下为止。 
 
    两人的意志在彼此的面罩间迸出苍白的火花。 
 
    双方同时往后跳开一大步，紧接着又蹬地而起——往前冲刺。 
 
    若从远处看去，两名金属色虚拟角色的格斗战，多半怎么看都像是一场从零距离相互开枪的枪战。用手臂格开拳头、用脚腔挡住脚踢，不时还会发生拳头互击的情形，每次都撞得混有过剩光与火花的粒子在空中爆开。枪战似的碰撞声连续响起，让四周的空气像蟹景般地摇动。 
 
    春雪的「空中连续攻击」在连段段数与变化上胜出，但原本的防御力与每一击的威力，则是Cerberus　占了优势。纯就硬削造成的伤害累积程度丽书，两者几乎平分秋色。胜负将会取决于谁能先扎扎实实打中一招，换个角度来说，也就是取决于谁的攻击速度能压过对手。 
 
    「唔……喔喔喔喔喔喔————！」 
 
    春雪一边持续使出呕心沥血的连续攻击，一边从丹田挤出吼声。 
 
    「喝……啊啊啊啊啊啊————」 
 
    Cerberus也有了回应。若是在现实世界展开这么剧烈的抢攻，多半连呼吸空气都来不及，根本没办法叫喊，但加速世界的肉体不需要氧气。虚拟角色要消耗的不是氧气，而是灵魂本身的能量。是一种透过相信自己、关心同伴，燃烧斗志而产生的力量。 
 
    春雪在展开超高速的格斗战之余，仍能透过扩张过的知觉能力，感受到在两翼开打的同伴战况。 
 
    Pard小姐再度变身为野兽模式，双手伸出比春雪变成Disaster时还长的心念钩爪，嘴里伸出媲美剑牙虎的心念长牙，与把雷射连发得像机枪似的Argon正面对攻。 
 
    拓武则将右手铁桩化为「察殂鳏」，猛烈攻击Black　Vice用右手变成的多片盾牌。Vice之所以不使出拘束攻击，多半是因为根本没时间抽回盾牌。与拓武搭档的千百合似乎尚未摆脱打破教室墙壁时突然发动心念系统造成的消耗，退到后方，但她仍稳稳举好左手的「圣歌摇铃」，以便随时帮拓武回复。 
 
    他们当然是为了救出仁子而奋战，但同时也是在帮春雪制造和Cerberus单挑的机会。不对，不只是Pard小姐、拓武和千百合，还有传授他心念系统的枫子、让他体悟「光学传导」的谣、救他脱离丧失所有点数危机的晶、与他拚得如火如茶的好对手Ash　Roller，以及为他打开通往这个世界之门的黑雪公主——其他还有许许多多人，都赋予了春雪在当下继续奋战的力量。被绑在祭坛上的仁子，以及属于公敌的大天使梅丹佐，甚至连在眼前和他对打的Cerberus都不例外。 
 
    春雪持续展开极限边缘的猛攻，一边用部分意识呼喊。 
 
    ——Cerberus。 
 
    ——你很强。如果纯粹只比才能，我也许远远不如你。 
 
    ——可是，只要你还继续用只握住痛苦与悲伤的拳头打斗，就赢不了我！ 
 
    「喔喔喔喔！」 
 
    春雪发出已经喊过好几次，但这次却是最大声的咆哮，打出的这记右手上钩拳，终于穿破了Cerberus铜墙铁壁的防守。这一拳只快了几百分之一秒，却有着决定性差异的速度差距，就这么穿过Cerberus的格挡动作，扎实地打上了狼形面罩的下巴左侧。紫色斗气也来不及防御，笼罩着心念光芒的一拳，打得钨装甲上出现闪电状的裂痕，更打得这个个子矮小的虚拟角色高高飞上天空。 
 
    这是追击的大好机会，但春雪维持拳头笔直挺向天空的姿势，等着Cerberus摔下来。因为他相信该传达的事物已经传达到了。相信已经透过拳头，把支持他走到今天的能量有多大、多热情、多么强而有力，传达给Cerberus知道。 
 
    几秒钟后，Cerberus撞出剧烈的金属声响，背部重重撞在地上。他手脚呈大字形摊开，没有要站起的迹象。 
 
    春雪放下右手走向灰色的狼。他尚未说话，就听到一个小小的说话声音，隔着从下巴到眼睛附近有着一道闪电状裂痕的面罩发了出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硬拚打输。」 
 
    「……是吗？」 
 
    春雪点点头，Cerberus就微微把头转向他，又说： 
 
    「第二次对战，我完全败给Crow兄的摔技时……我说过一句话，对吧？说我虽然输了，但是很高兴，只要努力就能变强。」 
 
    「……嗯。」 
 
    「可是，其实那个时候，我懊恼得不得了。懊恼得几乎全身发烫，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可是……我这个人太笨，说不出我很懊恼这种话。其实，我好想大骂可恶，该死，但我就是骂不出来……」 
 
    不知不觉问，春雪左右两侧的战斗也暂时停止。不只是拓武等人，连Argon与Vice，似乎也在毫不大意地警戒之余，倾听Cerberus说话。 
 
    「……那个时候，虚拟角色的操作权会转移到『二号』身上，是因为我压抑了自己的感情……压抑了斗志，因而『零化』。他倒是很高兴能和Crow兄打一场啦……」 
 
    Cerberus流露出淡淡的微笑，慢慢举起在与春雪的激战中刻下无数小小伤痕的右拳。但他似乎连举起手臂的力气都没了，右拳再度落到地上。这铿锵一声响彷佛成了信号，让狼头造型的护罩往上下开启。露出的护目镜照出了黄昏空间中的满天晚霞。 
 
    「……可是，现在，我不觉得懊恼。」 
 
    Cerberus以带着几分通透的嗓音说了： 
 
    「我把一切都发挥出来了。无论是招式、速度、特殊能力，甚至连『二号』和『三号』的力量都全部动员，打得浑然忘我。虽然只有那短短一瞬间，但我确实忘了我被赋予的任务……打了一场真正的『对战』。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都值得了……」 
 
    Cerberus说到这里，一滴眼泪从护目镜上细小的裂痕渗了出来，流过灰色的金属装甲。一看到这滴眼泪，春雪立刻踏上一步，微微加强语气对他诉说： 
 
    「……Cerberus，你这是什么话？明明就那么一次而已。如果你想打真正的对战，以后要打几次都行啊。」 
 
    回答他的——是第二滴眼泪。 
 
    「Crow兄，我在对战之前不是说过吗……说我已经失去他们容许我存在的理由，以后不会再有机会和你说话。这是我已经无力去改变的确定事项。」 
 
    「这种事……！」 
 
    春雪正要呼喊，Cerberus静谧的视线阻止了他。视线之中灌注的自豪、矜持与觉悟，封住了春雪要说的话。 
 
    「只要我身为超频连线者的一天，就没办法违抗他们……没办法违抗加速研究社。因为他们一旦觉得我碍事，就会毫不犹豫地没收我的BRAIN　BURST。可是……就连这样的我，也有一件事可以自己决定，那就是决定我要如何从加速世界消失。」 
 
    当这句话静静地回荡在中庭，Argon与Vice发出的气有了细微的改变。但Pard小姐与拓武握持心念武器摆好架式，牵制他们的行动。 
 
    「在他们的计划里，我会在此时此地，只留下虚拟角色而消失……不对，是我会变成不一样的东西。可是，只有这件事，我说什么也不要照办。所以……我瞒着他们，偷偷调整了剩下的超频点数。现在我剩下的点数，是10点。」 
 
    「…………！」 
 
    这一瞬间，春雪尖锐地倒抽一口气，Argon等人也显得更加紧迫。 
 
    剩下10点。比起春雪过去曾经陷入只剩2点的重大危机，还算是稍有一些余地，但仍然无疑卢于濒临死亡的状态。这也就表示，如果春雪在先前的战斗中并未停手，而是补上最后一击，Cerberus就会在那一瞬间丧失所有点数，就此完全消灭。 
 
    春雪本能地就要退开一步，但Cerberus灌注了坚定意志的话留住了他。 
 
    「我也想过去找附近的公敌打光我的点数，但要应付那个人，只靠公敌是不够保险的。所以我下了赌注，我相信Crow兄一定会来这个地方救你的朋友。也相信等你跟我打过一场，不管谁输谁赢，你都会听我说话。」 
 
    Cerberus用左手在地上一撑，摇摇晃晃地撑起了遍体鳞伤的上半身。这头年轻的狼在龟裂的护目镜下，露出了自从春雪在五天前认识他以来最为率直的光芒，说道： 
 
    「Crow兄，请你带我飞出东京……去到加速世界中谁也找不到的天涯海角，在那里让我损失所有点数。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救你朋友。」 
 
    听到这几句话，春雪别说要立刻答应，甚至想不到要问出真正的意图。正当春雪呆呆站着瞪大眼睛，就有一阵窃笑声抚过他的听觉。 
 
    「呵，呵呵，啊哈哈哈……」 
 
    用双手抱住自己苗条的身躯，笑得巨大帽子连连摇动的，就是「四眼分析者」ArgonArray。 
 
    「啊哈哈，这我可被将了一军。小一你挺行的嘛，竟然做出这种事来。身为培养你长大的『上辈』，我觉得好欣慰呢。你真的是长大了。」 
 
    她收起笑声，双手叉腰连连点头。 
 
    「加速研会培养出像小一这么了不起的BB玩家，更正，我是说超频连线者，这种情形是不是就叫作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来是理所当然啦，不过Knight同学听了这句话大概会生气吧，啊哈哈……不过嘛，小一你要离巢还早了一点……大概早了一千年左右吧。」 
 
    Argon说个不停，Pard小姐毫不松懈地守在她与Cerberus连成的直线上，也就是能够用心念的利爪挡开雷射突袭的位置。但这次和前几天的乱斗不一样，Argon为了处罚Cerberus而攻击他的可能性很低。因为要是把他所剩不多的体力计量表打光，让他就此消灭，那就得不偿失了。 
 
    那么Argon又将用什么方式逼Cerberus去完成他的「任务」呢？ 
 
    分析者以春雪意料不到的话，回答了他的这个疑问。 
 
    「小一，对不起喔。看样子你好像以为只要不『零化』，就能维持自我……可是我们社长大人的『还魂』没这么简单的。真不知道是跟什么样的恶魔订了契约……」 
 
    「Array。」 
 
    Black　Vice忽然短声叮咛，打断了Argon的独自。分析者耸耸肩膀，换了一种语气说下去： 
 
    「不过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小一，请你恐着点。等回到另一个世界，我会在我们学校的餐厅请你吃饭，你就别放在心上罗。」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打算继续遵从你们的命令。你们错了。做这种事情……是万万不可以的。」 
 
    Cerberus毅然反驳，从地面朝春雪伸出右手。 
 
    「Crow兄，请你快点带我脱身。这样一来，他们应该就不会再和你的同伴打。因为他们的行动准则……就是不做任何白费下夫的事情。」 
 
    春雪凝视着他伸出来的手，陷入刹那间的犹豫。 
 
    就如他在战斗开始前一再告诉自己，现在他该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救出仁子，绝对不容许为了其他目的而犹豫是否该改变优先顺位。但如果Cerberus说的话是真的，即使在这里打倒他，问题似乎也得不到解决，何况这样一来还会害Cerberus掉光点数。 
 
    追根究柢来说，Argon和Vice到底是为什么把Cerberus叫来这个地方？ 
 
    相信一定是因为必须对仁子进行某种「处理」。也就是说——只要照Cerberus所说，把他带到遥远的地方隔离开来，仁子也就能暂时摆脱危机。 
 
    春雪以瞬间的思考判断到这里，挥开了犹豫，握住Cerberus的手。 
 
    Cerberus牢牢握住春雪的手，同时放低声音说： 
 
    「其实……我别来这种地方，独自跑到远方消失，或许才是最好的方法。可是我……最后还是想跟Crow兄再打一场。我想跟你尽惰打一场对战……对你道谢。」 
 
    「……Cerberus。」 
 
    春雪以勉强不至于产生伤害的力道握紧右手，说出了总算下定的决心： 
 
    「我就暂时照你的话做。可是，我不会让你掉光点数。相信一定会有方法，可以同时拯救Rain和你。」 
 
    春雪不等他回答，就要对在十几公尺外背对他们的Pard小姐说话，请她在这里暂时撑住一会儿——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怎么可能会有。」 
 
    一个去除了所有开朗的气氛，像是冬季寒风般冰冷而干燥的声音。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拯救别人的方法。因为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没准备任何救赎。有的就只有仇恨、斗争、背叛、欺瞒、蹂躏、恸哭、绝望等等等等。加速世界有多么残酷，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两个小弟弟……」 
 
    Argon　Array以暂时收起冰冷的嗓音，软软垂下本来叉在腰间的双手，微微歪了歪护目镜下的脸说道： 
 
    「轮到你出场啦，小三——Cerberus　Number　Three　Activate。」 
 
    春雪反射性地以为她是在喊必杀技名称，立刻绷紧全身，但他猜错了。改变的现象不是发生在Argon身上，而是抓着春雪手掌的Wolfram　Cerberus身上。 
 
    装备在脸上的护目镜发出挤压声，开始由上下两方关上。这个变化似乎不是出于Cerberus的意思，只见他低声惊呼，试图用左手挡住护目镜的动作。然而这厚重的金属装甲彷佛内建了高出力油压装置似的，扎实地慢慢收紧。本来露出五公分以上的脸部，也渐渐被狼牙遮住。 
 
    「Cerberus！」 
 
    春雪以沙哑的声音呼喊，伸出左手去抓上方的护目镜。结果即使隔着装甲，都感觉得到一股乾冰般的冰冷刺上指尖。不，这不是结冰，是Cerberus装甲表层渗出了一层非常淡的过剩光。这种紫色的过剩光不太像是光，比较像是某种黏液，而且还不停地蠢动。 
 
    「Crow……兄……」 
 
    当脸部露出的宽度剩下不到一公分时，Cerberus痛苦地开了口： 
 
    「对不，起……我万万没想到会有这种……强制让『三号』觉醒的手段……」 
 
    「Cerberus，不要认输！你要维持住自我！」 
 
    春雪拚命呼喊，同时拚命想把手指伸进只剩五公厘的缝隙。然而边缘尖锐的重金属毫不容情地削开春雪的银色装甲而渐渐关上。眼看只剩下三公厘、两公厘…… 
 
    「Crow兄，你快逃。趁他……出来，以前……」 
 
    这句话成了Cerberus，下，应该说是「小一」——Cerberus—的最后一句话。 
 
    护罩发出锵一声大型裁纸机似的金属声响，就此完全闭上。春雪的左手被冲击弹出，但仍然拚命用力握住右手，不肯放开。 
 
    「Cerberus，不要放弃，Cerberus！」 
 
    狼头已经咬合得不剩半点空隙，对春雪拚命的呼喊也不再有任何反应。这个矮小的金属色虚拟角色仿佛成了一尊金属制雕像，一直坐在大理石地砖上不动。 
 
    忽然间又传来了一阵挤压声。声音不是来自脸上的护罩，而是脸部的斜下方——肩部装甲。造型与面罩部分十分相似的重装甲上，有着一道锯齿状缝隙横切而过，这道缝隙正慢慢开启。春雪在第二次和他对战的尾声，也曾目击过同样的现象。当Cerberus的脸部护罩关闭，肩部的装甲开启，就会引发一种运作逻辑不详的人格交换现象。 
 
    然而…… 
 
    这次现象的发生源和四天前不同。 
 
    在春雪眼前开启的不是左肩，而是右肩的装甲。从锯齿状缝隙露出的光芒，也不同于左肩——「二号」的红色，而是暗沉的紫色。颜色和先前对战中自动防御Cerberus的斗气完全相同。 
 
    锵一声闷响中，右肩装甲完全开启。 
 
    紧接着春雪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恶寒从背脊直窜而上。他以本能的反应放开右手，正想跳开，却还是慢了一步。从Cerberus手上迸出的钩爪状斗气，深深咬进春雪右手的装甲，拖出三道伤痕。 
 
    明明不应该会有这种情形，但春雪就是觉得对这种受创的感觉有印象。感觉不像是被坚硬的锐器撕开，反而像是被实体化的虚无连着空间一起削下。过去就有一个人以这样的招式，无数次在Silver　Crow的装甲上留下了伤痕…… 
 
    就在茫然呆立的春雪眼前，Cerberus彷佛被隐形丝线拉动似的慢慢站了起来。他以仍然形成紫色钩爪的右手，生硬地盖住脸部。底下传来某种奇妙的声响。一种像是空转的齿轮，又像水滴滴在铁板上的—— 
 
    不对，这是笑声。是他从喉头发出嘲笑的哼声。无论CerberusⅠ还是Ⅱ，都从来不曾这样笑过，但春雪的记忆却再度强烈地受到撼动。 
 
    ——我知道有个人会这样笑。 
 
    ——可是，我不想知道，不想想起。 
 
    灰色的对战虚拟角色彷佛在嘲笑春雪的这种心思，微微放下右手，从形状凶恶的钩爪后方开了口： 
 
    「……我终于，见到你了。好久不见，有田学长。」 

  第十五卷 结束与开始 第六章  
     枫子与谣往右，黑雪公主与晶往左，各自跳开以闪躲ISS套件本体发射出来的特大号黑暗气弹。 
 
    如果是由套件使用者使出同种的招式，相信她们应该可以躲得游刃有余，但漆黑眼球发出的心念光束直径实在太粗了。尽管勉强没被光束本体轰个正着，在四周溅开的黑暗水花仍然附着在虚拟角色身上，在装甲表层穿出了多个小洞。就在冰针攒刺似的感觉涌起的同时，体力计量表微微减少。减少幅度虽小，却绝对不能忽视。 
 
    「呜……！」 
 
    黑雪公主在着地的同时，忍不住咬紧牙关。她们距离套件本体还有二十公尺以上，如果从这样的距离闪躲，都还会受到这种程度的硬削损伤，就得想定一旦眼球从进距离打出黑暗气弹，损伤幅度将会扩大到好几倍。当然如果未能躲开，被光束轰个正着，甚至可能当场毙命。 
 
    但话说回来，拉开距离对轰则是更差的选择。只有Ardor　Maiden一人属于纯粹的远程攻击型，连扰敌都不足。老老实实跟对方比拚火力，多半会打输。 
 
    让黑雪公主做出这种判断的，是四人闪过的黑暗气弹顺势轰过中成大楼四十五层的楼层，在北方的墙上打出一个大洞后飞向满天晚霞的光景。如果这不是能量属性攻击，而是实体弹，这一炮多半已经打中赤坂Sacas那一带而引起了大爆炸。即使不是实体弹，如果这一炮是朝斜下方发射，还是会发生这样的情形。 
 
    「……要是眼球一再使出那样的攻击，整栋大楼都会被轰掉。」 
 
    站在身旁的晶小声这么说。这的确是令人担忧的情形。 
 
    「如果发生这种事……既然眼球把传送门吞进了体内，那是不是会只有套件本体留在空中呢……？」 
 
    听到黑雪公主这么说，流水装甲已经再生到六成左右的虚拟角色点了点头。 
 
    「大概，会这样。」 
 
    「那拖成持久战就不妙了……只能想办法接近，一口气解决吗？」 
 
    对这个作战提出意见的，是在右方稍远处摆好架式戒备的枫子。 
 
    「可是，既然那玩意是ISS套件的头目，应该也能施展近战用的招式……『黑暗击』。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眼球没有手要怎么施展。」 
 
    「……我可不想看到那个眼球长出手脚。可恶，现在说这个未免太迟，可是远近两种心念攻击都能无限使用，也未免太岂有此理了！」 
 
    黑雪公主出声咒骂，身旁的晶以冷静的声音回应： 
 
    「所以，我们非得让它用不出来不可。」 
 
    「说得也是……」 
 
    巨大眼球从半闭的眼睑下，以充满无机质恶意的视线，持续瞄准小声讨论的四人。只要她们再走近一步，不，相信光是战意高涨，眼球都会再度射出大口径的黑暗气弹。当她们下次有所行动，四个人全都必须抱持胜利的确信与不退的决心。 
 
    问题是在于看不见套件本体的体力计量表。虽然也可说这佐证了套件本体并非公敌的说法，但即使就如Red　Rider的影子所说，套件本体和黑雪公主等人同样是超频连线者，也不表示连体力计量表的总量都一样。既然套件本体是个彻头彻尾超规格的存在，说得极端点，甚至可能有着四神级的体力。至少也要有着四人各打出一记最强攻击就能破坏的胜算，否则实在不能贸然冲锋。 
 
    「……在这边大眼瞪小眼，只会浪费时间。」 
 
    黑雪公主压低嗓音这么说。 
 
    相信这个时候，去追Argon　Array与Black　Vice的四个人，正被迫和强敌展开艰辛的战斗。Vice他们并未出现在这中城大楼，也就证明了Silver　Crow等人还在继续奋战。 
 
    她们必须分秒必争地收复传送门，拔掉仁子的传输线，让她从加速世界紧急脱离。一旦仁子的虚拟角色消失，相信Vice等人也不会想继续这场对他们来说没有意义的战斗。也就是说，虽然他们八人兵分两路，两个战场却是相连的。 
 
    ——春雪，你再撑一下，我一定会完成我的任务。 
 
    黑雪公主朝着远方的战场坚定地送出思念，同时朝左右的「四大元素」轻声说： 
 
    「躲开下一发黑暗气弹之后，我们就展开攻击。我和Maiden进行远程心念攻击，Current和Raker负责心念防御……」 
 
    但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充满毅然决然意志的年幼嗓音。 
 
    「我希望大家把攻击交给我。」 
 
    谣在枫子身旁英气逼人地站着，黑雪公主只朝她瞥了一眼，说道： 
 
    「可是Maiden，再怎么说也不能只靠你一个人……」 
 
    「我有一招是专门开发来对付那种『大只、动作又迟钝的敌人』。一旦发动，不管体力计量表有多长，我都能削减到零。可是，要发动这招，需要花三分钟……不，两分钟就好，这段期间，就要请莲姊你们想办法争取了。」 
 
    谣虽然被称为「劫火的巫女」，却丝毫没有好战的个性，难得看她说出这么英勇的台词。枫子转过身来，眨了眨镜头眼，似乎意会到了她说的话，点点头说： 
 
    「小梅，你这招该不会是要用来对付四神……」 
 
    但她说到这里就先停住，转身向前说下去： 
 
    「……我知道了，就交给你。Current、Lotus，可以吧？」 
 
    黑雪公主根本没回头看晶的脸，就立刻做出决断回应： 
 
    「那当然。Maiden，就拜托你了。」 
 
    「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撑过两分钟。」 
 
    「那，我要开始了。」 
 
    谣高高举起左手的长弓——强化外装「火焰呼唤者」。弓随即笼罩在透明的火焰中，形体浓缩成一把扇子。 
 
    白色扇子在啪一声清脆的声响中张开，同时虚拟角色的脸上也盖上一层新增的装甲，只剩一条缝隙露出双眼，模样像是——不，应该说彻头彻尾就是一副清丽的能乐面具。 
 
    ISS套件似乎对谣变更模式的举动有了反应，原先有些眯起的眼睑猛然睁开。黑雪公主、枫子与晶瞬间彼此配合好呼吸，三人同时跳了出去。 
 
    「怪物眼球，我在这边！」 
 
    黑雪公主大声呼喊，在奔跑的同时酝酿想像，让右手剑笼罩在红色的过剩光之中。巨大眼球的瞳孔频频颤动，似乎犹豫着该攻击谁才好，但随后它的视线捕捉到了往楼层左侧冲刺的黑雪公主。 
 
    尽管成功地将眼球锁定的视线从谣身上移开，但若这时停止攻击，多半就会被看穿只是声东击西。即便冒着中弹的危险，也非得将招式用出来不可。 
 
    心念是以超频连线者的精神创伤做为能量来源。也因此，所有心念都和对战虚拟角色一样，有着独一无二的型态与性能。 
 
    但相对的，几乎所有心念都有着一个共通的限制，那就是如果做出与招式无关的举动，也就是边讲话边奔跑之类的行动，就会让发动成功率大幅下降。就连已经是心念系统高手的枫子与黑雪公主也都不例外。 
 
    但现在她万万不能停下脚步。她必须以心念攻击，同时闪开随时都会发射过来的黑暗气弹。虽然困难，但她非做到不可。 
 
    「喝啊啊啊……！」 
 
    黑雪公主飞奔之余，增幅了右手的过剩光。就在同时，套件本体的瞳孔也闪出了黑色的火花。 
 
    「——『夺命击』！」 
 
    就在黑雪公主射出深红色长枪的同时，眼球也射出了漆黑的光柱。黑雪公主以八成意识将心念长枪延伸十几公尺，同时以剩下两成意识继续飞奔。这是极其困难的多工处理，但BlackLotus拥有浮游移动能力，不必为了奔跑而持续以双脚蹬地。只要身体往前倾斜，双脚发力，就可以高速移动。虽然浮游移动并非没有弱点，那就是移动中很难急转弯，但现在她只一心往前冲刺——…… 
 
    「……！」 
 
    就在红与黑两种心念攻击相互交错的瞬间，黑雪公主瞪大了双眼。 
 
    黑暗气弹一边呈螺旋状旋转一边往左弯了过来。她心想雷射系攻击不可能会有导向能力，但随即注意到这是僵化的刻板印象。这种常识不能套用在心念上。 
 
    要是继续直线飞奔，就会被光束追上。她非得往右回旋不可，但在发动心念时做出这样的动作，就极有可能跌倒。就在黑雪公主咬紧牙关之际，黑暗的急流仍然让高低两种震动声响共鸣朝她逼近。 
 
    「……Lotus!」 
 
    就在听见喊声的同时，背部右侧受到一阵强烈的冲击。身体刚被推出黑暗气弹的轨道，黑暗巨枪就从短短一公尺外通过。相对的，黑雪公主射出的红色长枪，则插中了套件本体的眼白部分，让眼球喷出大量鲜血般的黏液。尽管感觉伤敌不深，但看来仍然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伤。套件本体连连眨眼，同时剧烈蠕动巨大的身躯。 
 
    这时黑雪公主才总算将视线转向右方。 
 
    映入眼帘的，是以疾风推进器喷射冲刺过来推开黑雪公主的枫子、洒在四周的黑暗残渣，以及她从膝盖以下都被活生生截断的两条苗条的腿。是枫子代她接触到了黑暗气弹。 
 
    「枫子！」 
 
    黑雪公主压低嗓音呼喊，转身抱住了枫子。 
 
    在无限制中立空间受到部位缺损伤害，而且还是一口气失去双腿的半截，相信这么严重的创伤将会带来可怕的剧痛。即使因而暂时无法行动，或陷入短时间的「零化现象」状态也并不稀奇。 
 
    但枫子坚强地回答：「还早呢！」立刻又召唤出别的强化外装。她从黑雪公主怀里穿出，收起疾风推进器，坐上才刚物件化的白银轮椅，就朝痛苦挣扎的套件本体一指。 
 
    「我没事！趁现在缠上去！」 
 
    「……知道了！」 
 
    黑雪公主呼喊着回应完，右脚猛力蹬地。她将身体倾斜到极限，展开最高速的浮游冲刺。枫子的轮椅随即轻巧地来到她右侧跟上，枫子右侧则可以看见晶也依样画葫芦跟上。 
 
    几乎可以肯定ISS套件本体拥有近战用的心念攻击「黑暗击」，问题是在于没有手脚的巨大眼球将如何使出这一招。如果发招前有一定的准备动作，那么只要不漏看迹象，就有可能闪开。万一不需要准备动作，而且还能全方位发动——这种情形就等发生了再说。 
 
    三人转眼间跑过十几公尺的距离，避开有眼睑的正面，从两侧进入攻击态势。 
 
    首先晶全身笼罩住纯粹的蓝色过剩光，以对她而言已是最大规模音量的声音喊出招式名称： 
 
    「『相转移』（Phase Trance）——『锐』（Keen）!」 
 
    覆盖住这名纤细虚拟角色的水流装甲瞬间冻结，化为水蓝通透的铠甲。轮廓会变得比招式发动前要细，是因为双手部分各形成了一把又长又宽的拳剑。晶将两把有如剃刀般薄而锋锐的刀刃一交叉，接着就以舞蹈般的动作，对ISS套件本体的肉质装甲施加超高速的连斩。以心念强化过的冰刀轻而易举就割开了厚实的肉，让眼球喷出鲜血。但大量的血瞬间又被刀刃散发的寒气瞬间冻结，化为无数冰晶洒在地上。 
 
    以前有个绰号叫作「纯水无色」——这是由水与无色两个单字合成——的Aqua　Current，她的特征就是那身稀有的水流装甲，能配合场地属性自由改变型态。在冰雪空间里可以创造出冰的武器与铠甲，在火山场地则能操纵高温的蒸汽进行范围攻击。 
 
    而只靠自己的意思，就能自由转换冰?水?水蒸气这三态的变化，就是Aqua　Current的第二阶段心念「相转移」。光是黑雪公主知道的部分就有五种型态，「锐」就是其中以冰的轻装甲与拳剑武装自己的近战用变身型态。 
 
    这种心念和黑雪公主的特殊能力「超频驱动」很类似，但变化的现象更为剧烈，以心念强化过的两把拳剑能够发挥出足以让近战型角色汗颜的攻击力。每当这个冰的虚拟角色华丽地舞动，套件本体的左侧面就会被蓝色的剑光多砍出一道伤痕。 
 
    坐在轮椅上的枫子只比晶慢了一步，也展开了攻击。 
 
    她双手前伸，摆出像是抱着一颗隐形大球的姿势，喊出招式名称： 
 
    「——『漩涡风路』!」 
 
    从她手中产生出来的，是一道发出绿色光芒的小型龙卷风。枫子严格禁止自己动用破坏心念，原则上每次动用这招，都只是用来护身，但「以超高速回旋的心念旋风」这样的现象，自然不可能是无害的防御专用招式。 
 
    从枫子双手解放出来的龙卷风，转眼间就愈来愈大，接触到套件本体的右侧面。旋风内蕴含的无数真空刀刃开始一刀刀剜开厚实的装甲。大量的肉片与鲜血从龙卷风正中央被往上卷起，飞到天花板附近才逐一变成红色的特效光而纷纷蒸发。 
 
    ISS套件直径达三公尺的本体左右两侧分别受到晶与枫子以威力强大的心念攻击，庞大的身躯强烈痉挛，深红色的光芒在几乎完全闭上的眼睑下不规则地闪烁。 
 
    以平均对战虚拟角色的体力计量表来计算，若把最先由黑雪公主使出的「夺命击」算进去，累计的伤害应该足以打掉整整三条计量表。但眼球虽然显得痛苦，却丝毫没有消失的迹象，多半证明了这个敌人彻头彻尾不能以常理的规格去忖度。直到已经进入直接战斗的现在，她们还是完全不明白加速斫究社到底是如何打造出这样的东西，又是怎么让Red　Rider的影子附身上去。 
 
    但现在该做的不是分析，而是破坏。 
 
    黑雪公主跟着晶与枫子猛力一跳，在套件本体正上方翻了个筋斗，以头下脚上的姿势高声发出怒吼。 
 
    「喝啊啊啊啊啊！」 
 
    她以接近白色的蓝色过剩光笼罩住双手剑，接着摊开双手，同时让身体以高速进行锥状旋转。苍白的光芒在漆黑的虚拟角色四周形成光环转动，形成有如在日全蚀时观测到的太阳日冕状现象。 
 
    「————『光环连旋击』！」 
 
    在想像的引导下，双手剑开始了一阵速度惊人的连斩。 
 
    传授黑雪公主剑术的师父，同时也是上一代黑暗星云「四大元素」之一的Graphite　Edge，能在短短两秒钟之内就出完这招多达二十七斩的大招。以每秒十三点五斩的速度来考量，显得远远不如Black　Lotus的四级必杀技「死亡弹幕」那每秒一百发的火力，但每一剑的威力完全不能相提并论。而且最难的是施展必杀技时会有强力的系统辅助身体动作，心念则只能靠自己的想像来加快连斩速度。 
 
    ——要快……还要更快！ 
 
    黑雪公主一心一意想着这个念头，持续使出化为一个小太阳的灼热斩击。每一剑砍中，都让厚实的肉质装甲爆炸似的血肉横飞。这样的伤害以超高速连续发生，所以感觉不太像是用剑砍，比较像是用大口径的机关炮攻击。一秒、两秒……在两秒半时挥完二十七连斩，黑雪公主再翻了个筋斗，在枫子身旁落地。其他两人的攻击也几乎就在同时结束，晶的装甲也从冰变回水。 
 
    ISS套件本体几乎完全失去上方与两侧的装甲，露出滑溜的黑色曲面——多半就是里头的眼球当中的一部分。眼球的外壳看来并不特别强韧，只要能够破坏一部分的壳，即使未能消灭套件本体，也许就能接触到被吞没在里面的传送门。 
 
    但黑雪公主，还有枫子与晶多半也是一样，她们各自以全力发动了最大规模的心念攻击，因而受到反作用力震撼，暂时无法动弹。毕竟在这之前，她们还历经了对四神青龙、对MagentaScissor、对大天使梅丹佐、对Red　Rider之影这连续四场敌人都强劲之极的战斗。尽管途中经过休息，仍然能切身感受到灵魂的能量已经元气大伤。 
 
    但正是这种时候，才更不能丢高等级玩家的脸。 
 
    「……春雪他们也一样……」 
 
    黑雪公主这么一说，枫子与晶也立刻点点头。 
 
    「相信他们正在努力。」 
 
    「我们也不能输给他们。」 
 
    三人齐心再度点燃斗志，黑雪公主用力挺直腰杆，一瞬间瞥向后方。 
 
    戴上能乐面具的娇小巫女，正一手拿着纯白的扇子静静舞动。这种静谧几乎让人错以为巫女身边的一块空间换成了铺上木头地板的舞台，但内行人都看得出已经发生了不寻常的现象。透过舞蹈而精链出来的深远想像，让周遭的空间产生蜃景般的摇曳，连大理石地板都起了一层层的涟漪。 
 
    「……再一分钟，说什么也要……」 
 
    黑雪公主转身朝前，说出这句话。这时受到重创而陷入停止状态的ISS套件本体突然睁开了眼睛。从巨大的瞳孔渗出的深红色光芒，将三人的装甲染成血色。 
 
    它会第三度使出黑暗气弹，还是——黑雪公主一边猜想，一边专注观察，不想错过套件本体眼球上发生的任何变化。 
 
    也正因为这样，才害她晚了一步发现。变化并不是发生在前方露出的瞳孔，而是发生在后方剩下的肉质装甲上。 
 
    一道黏稠的声响响起，两根长长的触手从装甲伸了出来。触手前端有着较大的肉瘤，上面笼罩着漆黑的斗气。 
 
    「是格斗攻击！快躲！」 
 
    黑雪公主大喊一声，猛力往后跳开。枫子也让轮椅的两轮逆向旋转，晶则以让脚底水膜滑动的方式迅速后退。 
 
    但两根触手就像黑色的大蛇一般甩动，转眼间就伸长将近十公尺，轻而易举地将黑雪公主与晶纳入射程之中。触手前端的肉瘤上凝结了大量的黑暗斗气，连从外墙裂缝射进的夕阳阳光都加以吸收，扩大了整个楼层中昏暗的部分。 
 
    黑雪公主看着从正上方轰然挥下的触手，判断已经无法闪避。才刚着地就将双手剑往头上交叉，大喊： 
 
    「超频驱动！绿色模式！」 
 
    在她右侧几公尺外停住的晶，也在同一时间大喊： 
 
    「『相转移』——『硬』!」 
 
    色彩完全相同的绿色过剩光笼罩住两名虚拟角色。严格说来Black　Lotus的改变模式并不是心念，但与心念系统同时使用，就能发挥强大的相辅相成效果。绿色的光芒从双剑交叉点为中心往外扩大，形成一面圆形的盾牌。 
 
    紧接着一波浓缩程度高得前所未见的纯粹「负面心念」猛然打在黑雪公主身上。 
 
    要是来不及防御，相信整个虚拟角色都会连着四周的空间，一起被这超高威力的虚无属性心念攻击化为乌有。黑雪公主虽然勉强避免了这种情形，但受到的冲击比起以前挨到四神白虎的爪牙攻击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但一半意识被打出虚拟身体之外，体力计量表也同时被削减了一大段。 
 
    视觉、听觉，甚至连重力感觉都产生障碍，黑雪公主在匆黑匆白的黑盲世界之中，意识蒙胧地持续抗拒巨大的压力。 
 
    漫长得像是永恒的片刻过去，沉重的压力总算开始消退，同时视野也恢复正常。首先看见的，就是自己那前端短了十公分以上，刀刃部分也严重缺损的双手，以及刀刃前方慢慢拖回的黑色触手。将视线移往脚边一看，看到双脚剑没入大理石地板直达将近膝盖的高度。 
 
    右侧的晶状况也大同小异，双手上形成的冰雪重装甲碎裂得不留痕迹，左手手腕以下的部分也已缺损。尽管双脚并未插进地板，却也已深深跪在地上，似乎站不起来。 
 
    「Lotus、Current，你们还好吗！」 
 
    听到并未受到触手攻击的枫子喊得迫切，黑雪公主才勉强挥动右手回应。 
 
    尽管所受的损伤相当大，但继黑暗气弹之后，连黑暗击也勉强挡了下来。离答应谣要撑住的两分钟还差三十秒。只要三人再进行一次全力攻击，相信应该有办法争取到这点时间。 
 
    黑雪公主想到这里，先试图将左脚从地上拔出，却忽然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战栗，让她猛然抬起迹来。 
 
    接着她看见了。看见才刚以两根触手使出黑暗击的ISS套件本体正将黑暗斗气筑中在瞪大的瞳孔。这一发黑暗气弹……瞄准的多半是枫子。 
 
    ——这家伙的心念能量是无限的吗？ 
 
    黑雪公主内心惊呼之余，大喊： 
 
    「Raker，快躲……」 
 
    但她这句话只说到一半就停住。不对，发出血色光芒的巨大眼球所瞄准的目标，是在枫子后方远处持续舞动的谣。如果立刻停止跳舞用跑的闪避，也许就有办法躲开，但这样一来就会让好不容易精链起来的想像付诸流水。 
 
    最先做出觉悟的，是站在眼球正前方短短十公尺外的枫子。她先放开握住轮椅车轮的手，往左右摊开。这不像是防御姿势，比较像是姊姊毅然挺身保护妹妹的模样。然而…… 
 
    「Raker，不行啊！」 
 
    黑雪公主从喉咙挤出沙哑的声音，同时继左脚之后就要拔出右脚。在静止的轮椅另一头，可以看见晶也正想让受创的身体站起。尽管挡得万分惊险，但她们仍然能够勉强挡住先前的黑暗击，是因为威力分散成两半。但简单计算下来，这一发黑暗气弹的威力多半是单一触手的两倍，怎么想都不觉得枫子一个人挡得住。至少也得让三个人的心念汇集在一起才行。 
 
    但就在黑雪公主与晶总算勉强要踏出一步的时间点上—— 
 
    一阵连空间本身都跟着震动的一嗡嗡声响起，漆黑的巨枪射了出来。 
 
    枫子孤身迎击，以轻快的动作将双手伸向身前。两只娇小的手掌在翻腾的黑暗最先端轻轻一拍。 
 
    Raker的手看似几乎全无过剩光笼罩，无异于赤手空拳，却从正面挡下套件本体的超黑暗气弹，让黑雪公主茫然看着这样的光景看得呆了。这股虚无能量理应能将接触到的所有事物都撕裂、吞没、化为乌有，却化为巨大的球体停滞在Raker的双掌前方沉重地振动。不时还发出黑色的火花，打在地板、天花板，更在Raker的身上、头发上溅开。 
 
    这种攻击几乎可说有着当今加速世界中有可能存在的最大威力，枫子到底是如何挡住的？黑雪公主惊愕地瞪大双眼，紧接着才注意到—— 
 
    枫子不是在防御，是在中和。她把纯粹的正向心念注入以无底的饥渴不断肆虐的负向心念，试图覆写掉虚无属性的攻击力。毫不畏惧地接下、融合有着超强大威力的黑暗气弹——这是心念系统当中的「以柔克刚」。 
 
    枫子所产生出来的强大想像，来源多半就是想保护谣的坚定意志。她的双手看起来毫不设防，是因为过剩光来不及发光，就被漆黑的黑暗吞噬。当心念能量的产生速度赶不上虚无吞噬的那一瞬间，枫子就会连着整个虚拟角色一起被虚无吞噬殆尽而消失。 
 
    黑雪公主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理解了眼前的现象，于是抬起头来，迅速和晶相砚点头。 
 
    极为团结的「四大元素」之中，枫子与谣之间的情谊更是极为特别。外号「绯色弹头」的Ardor　Maiden和「ICBM」Sky　Raker组成搭档，动辄被她丢进敌阵。但能够采用这样的战法，正是因为她们两人之间有着坚定的爱与信赖。 
 
    ——可是要说关心同伴的心意，我也是有的。我一度差点忘记……但春雪让我重新想起了这种重要的心意。 
 
    「Raker。」 
 
    黑雪公主出声呼喊。 
 
    「我们也来帮你。」 
 
    晶把话说完。 
 
    两人分别从左右两边靠近枫子，举起受创的双手。 
 
    要保护谣、枫子与晶，还有在远处战场奋战的春雪、拓武、千百合、Leopard……以及仁子与日下部纶。她想像着将这种心意汇集在双手，凝聚成光球的心象。 
 
    折断的双剑剑尖围住的空间，产生一阵纯白的过剩光，开始像星星一样闪动。黑雪公主再踏上一步，将光球连着双手，轻轻碰上频频震动的黑色巨大球体。 

  第十五卷 结束与开始 第七章  
     有田学长。 
 
    会用这种方式称呼——应该说曾用这种方式称呼他的超频连线者，就只有一个人。 
 
    但这是不可能的。从「他」丧失所有点数，失去所有和BRAIN　BURST有关的记忆，永远离开加速世界，至今已有两个月以上。补上最后一刀的就是春雪自己。春雪亲眼看见他的虚拟角色被一刀两断，笼罩在最终消灭特效之中，被吸进「月光」空间的夜空之中。 
 
    所以寄生在Wolfram　Cerberus右肩的第三人格CerberusⅢ，不可能会是「他」。哪怕这种称呼春雪为有田学长的嗓音、语气与笑声再怎么耳熟，都绝对，绝对不可能…… 
 
    但这个时候，灰色虚拟角色将右手再放低几公分，把完全闭上的头盔朝向左边，又说了几句话： 
 
    「……哎，黛学长和仓嶋学姊也来啦？这实在让我不禁想起往事……想起那个晚上的事情呢……」 
 
    他用伸出紫色钩爪的手掩住嘴，哼哼暗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动。被Ⅲ用本名叫到的两个人，都只能茫然地看着他。 
 
    以神秘指令召唤出Ⅲ的Argon　Array，以及继续困住仁子的Black　Vice都保持着沉默。Pard小姐压低豹身摆好架式，一边警戒HPArgon等人，一边对CerberusⅢ送出狐疑的视线。 
 
    拓武经过压抑的呼喊，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别玩这种恶心的模仿！你模仿的超频连线者，现在再也不会像你这样说话，这样笑。他已经摆脱了加速的诅咒。既然你也是个超频连线者，怎么不干脆拿出自己的本色打个痛快！」 
 
    CerberusⅢ听到这几句话，才终于将右手从脸上拿开，像是要瘘走恶臭似的左右挥了挥。紫色的过剩光在昏暗的中庭里留下了复杂的残像。 
 
    「唉，要我说几次你们才懂呢？请不要用这种恶心的称呼来叫我。而且我也没有兴趣要这种模仿别人的猴戏。我就是我啊，黛学长——战斗前还要报上自己的名号，实在让我恶心得起鸡皮疙瘩，不过毕竟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就不放在心上了。我的名字是……」 
 
    CerberusⅢ以充满讽刺意味的语气饶舌地说个不停，让春雪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只想捣住耳朵不去听。因为他觉得一旦听到对方的名字，过去他一直在脑海中否定的事情就会变成真相。 
 
    但说出「他」名字的，却不是眼前的金属色虚拟角色。而是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千百合。 
 
    「——Dusk　Taker。」 
 
    CerberusⅢ一听到她以平静而清亮的嗓音叫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停住了动作。 
 
    他整个人往左转，正对千百合，以拖泥带水的动作一鞠躬。接着喉头含笑，又开始用他那像是淌着毒液的口气说话： 
 
    「哼哼……还能像这样跟你说话真令我欣慰啊，仓嶋学姊。那个时候我们两个人组成搭档，在新宿和涩谷战区肆虐，感觉实在好开心呢。只是没想到竟然学姊只是假装成听话的宠物，其实虎视眈眈等着时机成熟就要背叛我。啊哈哈，我完全被你漂亮的脸蛋跟柔顺的态度给骗了……」 
 
    「能美你给我住口！」 
 
    春雪反射性地踏上一步。 
 
    「不准你叫小千的名字！」 
 
    拓武也举好苍刃剑大喊。CerberusⅢ一副拿他们没辄的模样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膀。 
 
    「各位前辈似乎不想承认现实，那我就来让各位相信吧。不过啊，相信各位心里其实都已经知道我是真货了吧？」 
 
    没错，他们已经不能再否认。虽然他们完全不知这是什么样的运作逻辑引发了这种奇怪的现象，但CerberusⅢ，或说「三号」或「小三」，的确就是理应已经丧失所有点数而永久退出的能美征二——「掠夺者」Dusk　Taker。 
 
    但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尽管体感上觉得已经是一天前的事，但在现实时间里，春雪在短短几十分钟前，才刚在梅乡国中校庆中剑道社的表演「武士之舞」中看到能美拚命舞动的身影。他是什么时候找回了记忆和BRAIN　BURST，追着春雪等人来到无限制中立空间……？不，即使真是如此，他又为什么不是以原本的暮色虚拟角色，而是以寄生在Wolfram　Cerberus身上的型态出现？而且最重要的是，能美现在称拓武为「阿拓学长」，认真参加剑道社练习，他的这种模样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这阵谜团的阴影眼看就要吞没春雪，而挥开这团阴影的既不是能美，也不是站在他身后的Black　Vice与Argon　Array，而是千百合再度发出的冷静嗓音。 
 
    「真货？Dusk　Taker，你这话应该不对吧？」 
 
    「……仓嶋学姊，你这话怎么说？」 
 
    「刚才CerberusⅠ说过，说『二号』本来是一个独立的超频连线者，拥有一个跟Cerberus不一样的名称。那么你这个『三号』的机关应该也是一样的吧？你原本是个叫作Dusk　Taker的超频连线者，但现在不是了。现在的你，是寄生在Wolfram　Cerberus虚拟角色上的影子……是复制了Dusk　Taker记忆的幽灵，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当千百合用右手食指朝他一指，道破这个事实的瞬间，嘲笑的感觉再度从CerberusⅢ身上消失。 
 
    他再次以右手遮住脸，以沙哑的声音说： 
 
    「……你这个人还是一样很有些小聪明呢。这岂不是害我想起你背叛了我的那个时候吗？啊啊……那次我真的很火大……真的是开什么玩笑……」 
 
    春雪丝毫不敢大意，凝视着左手也伸去遮住脸，深深低头的CerberusⅢ，同时小声对千百合说： 
 
    「……小百，真的可以做出复制记忆这种事情吗……？要知道能美失去这部分的记忆已经整整两个月以上了。就算想复制，也没有来源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也只剩这个可能了吧？」 
 
    就在千百合很快回答完的时候…… 
 
    双手握持心念剑不放的拓武忽然全身一颤。 
 
    「啊……难……难道说……不，对喔，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阿……阿拓，你在说什么？什么叫作原来是这么回事啦？」 
 
    春雪先问完，才注意到自己在敌阵中不小心叫出了同伴的本名，但能美都已经叫了这么多次「有田学长」或「黛学长」，再去在意这件事也没有意义。加速研究社做为大本营的学校也已经曝光，相信应该不至于闹到在现实世界开打。 
 
    拓武先朝春雪瞥了一眼，以紧绷的嗓音说： 
 
    「……我们以前一直以为，当超频连线者损失所有点数，和加速世界有关的记忆就会被删除，对吧？」 
 
    「是……是啊。你不也看过实际例子了吗？」 
 
    春雪回答时，脑子里想到的当然就是刚损失所有点数后的能美征二。在学校里撞见时，能美很过意不去地回答「对不起，我对网路游戏已经不太有兴趣了。」春雪怎么想都不觉得能美在那个场面的态度全是演出来的。拓武也点头表示赞同，但立刻接上了一个逆接接绩词： 
 
    「嗯，可是，搞不好……我想到这些记忆也许不是就这么消失，而是被抢走。记忆被人从超频连线者脑中抽走，储存在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然后有人……多半就是我们还不认识的加速研究社成员，用某种方法叫出了这些记忆，让记忆寄生在Cerberus身上……」 
 
    啪啪啪啪。 
 
    忽然间传来一阵短短的鼓掌声。 
 
    春雪立刻转头一看，发现拍着手的是「分析者」Argon　Array。她立刻停下手，露出浅浅的微笑说： 
 
    「蓝色同学的直觉也相当敏锐嘛。直觉可是很重要的，毕竟到最后可以依靠的，也还是只有胆识、逃命的本事跟直觉啊……然后我的直觉告诉我，时候已经差不多要到了。」 
 
    说着她摊开双手，微微歪头—— 
 
    「小三，我也知道你们久没见面，有很多话要说，可是聊天的时间结束了。小V你也一样，偶尔也该玩真的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CerberusⅢ仍然低头不动，但Black　Vice则让相当于肩膀的薄板轻轻地上下动了几下。 
 
    「这可冤枉了，我随时都是玩真的。不过看来现在的确是这次的最关键局面啊，那么我就努力看看吧。」 
 
    看到漆黑的积层虚拟角色笼罩在一种状似灰色影子的过剩光里，春雪等四人立刻摆好架式戒备。 
 
    CerberusⅢ的真面目就是掠夺者Dusk　Taker，这件事所带来的震撼尚未消退。眼下只有拓武的推测能够解释状况，尽管Argon的口气也显得承认他大致说对，但这件事还是令人一时间难以接受。超频连线者损失所有点数后失去的记忆，其实储存在加速世界当中——到这一步还勉强可以接受，但和春雪他们立场相同的区区一名超频连线者，真的有可能取出这储存起来的记忆，让记忆寄生在别人身上吗？这样的行为岂非早已远远超出玩家的领域？ 
 
    但他们无法否认眼前的现实，而且要达成的目标也并未就此消失。 
 
    他们要救出仁子。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唯一剩下需要在意的事情，就是与Dusk　Taker，不，是与CerberusⅢ发生战斗的情形。超频点数只剩加点的状况，应该不会因为人格从Ⅰ换到Ⅲ就改变，也就是说即使能够获胜，届时Wolfam　Cerberus这个稀有的超频连线者也将永远离开加速世界。 
 
    从Cerberus的口气听来，这正是他要的。而春雪也已经知道，有时损失所有点数也不失为一种救赎。 
 
    …………可是，我………… 
 
    春雪将心中错综复杂的情绪，和着冰冷的空气一起吸进丹田。 
 
    已经没有时间让他烦恼或迷惘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 
 
    为了仁子与纶、为了CerberusⅠ、为了陪他并肩奋战至今的拓武、千百合与Pard小姐，也为了多半正在中城大楼奋战的黑雪公主、枫子、谣与晶。 
 
    ——梅丹佐，这就是最后一战了，请你再借我力量一会儿。 
 
    春雪朝着收叠在背上的新翅膀默默送出这句话，紧紧握住了双手。就在他让拳头内笼罩一层淡淡的银色斗气，正要朝静止不动的CerberusⅢ踏出一步的瞬间…… 
 
    灰色的过剩光从Black　Vice身上翻腾直窜而起。组成他右手与右脚约数十片薄板陆续分离飞上空中。春雪等人立刻摆好架式，准备因应Vice最拿手的拘束类招式。 
 
    「……『八面隔绝』。」 
 
    Vice念出的招式名称，与之前春雪变成第六代Chrome　Disaster时困住他的拘束类攻击很相似，但这批化为正方形屏障的薄板围住的，却是发动招式的Vice、Argon、CerberusⅢ，以及被钉在祭坛上的仁子。 
 
    Pard小姐突然在凶猛的咆哮声中跃起。春雪慢了半拍后，也注意到了Vice的意图，看出这不是拘束类招式，而是用来防御的隔离型用法。他们必须立刻破坏这些屏障。春雪和拓武同时猛力蹬地。 
 
    就在三人的爪子、拳头与剑就要接触到薄板时，薄板却快了一瞬间—— 
 
    铿一声硬质的声响响起，极薄的屏障往上下延伸，在中间往内侧折叠，形成上下两个顶点后合上。接着出现的，就是一个边长将近二十公尺的正八面体。由于尺寸太过巨大，薄板就像毛玻璃似的呈半透明状态，看似要比以前见识过的「六面压缩」要来得脆弱。 
 
    ——看我敲碎它！ 
 
    春雪将灌注决心的右拳，打在构成八面体的正三角形之一。 
 
    一阵闷响响起，手腕、手肘与肩膀关节吸收不了强烈的反作用力而迸出火花，但这看似毫无厚度可言的半透明玻璃板却丝毫不见损伤。无论是Pard小姐的心念钩爪，还是拓武的蓄刀剑，结果都没有两样。三人又继续施加数次攻击，但都只证明了八面体有着绝对的强度，只好先暂时退开。Pard小姐仍处于野兽模式下，用豹的嘴低声说： 
 
    「……这是绝对的『拒绝。心念。即使用心念攻击，只用打或抓是破不了的。」 
 
    Pard小姐难得说出这么长的台词，反而显示出她心中的焦急。 
 
    「这……！」 
 
    春雪惊愕地呼喊，而CerberusⅢ仿佛听见了这声呼喊——不，应该真的就是听见了。只见他慢慢抬起头，尽管说话声音因为隔着屏障而有些变质，仍然清清楚楚传进春雪耳中。 
 
    「……是真货还是冒牌货，这种事根本就不重要。」 
 
    他将伸出钩爪状斗气的双手，举到面前频频开合。 
 
    「我一直在等这一瞬间。等着能从『一号』手中抢到对战虚拟角色，再度跟你们打的这一瞬间。你们从我身上抢走了很多、很多的东西……不管是点数、尊严、还是力量，这些我全都要你们奉还，学长学姊！」 
 
    CerberusⅢ，不，是能美猛然摊开双手，春雪屏住呼吸凝视着他。 
 
    难道攻击可以从八面体内打到外面来？不，不可能有这种事。那么能美到底打算做什么？ 
 
    春雪感觉到能美从嘴巴与眼睛都全部遮住的面罩下嘴角上扬。 
 
    灰色的金属色虚拟角色左脚退开一步，吊人胃口似的慢慢转身。他从拓武身前，也从千百合身前走过——最后他正对着中庭正中央，存在于正八面体右后方的小小祭坛。 
 
    「…………！能美……你！」 
 
    这一瞬间，春雪再度扑向八面体。他用双拳胡乱敲打玻璃板，同时大吼： 
 
    「住手！你不就是想跟我们打吗！我就如你所愿，跟你打个痛快，马上给我出来！」 
 
    但能美对春雪再也不看上一眼，他微微转动身体，将右肩对向祭坛上——严格说来是对向立在祭坛上的十字架上——失去意识的仁子。 
 
    造型与头部类似的肩膀装甲大幅张开，露出了重金属的牙齿。从内部发出的光，将正八面体内部染成一片淡紫色。 
 
    「能美！你给我住手————！」 
 
    就在春雪吼得声嘶力竭，Pard小姐咬上八面体的边缘，拓武将剑插向八面体之际…… 
 
    过去曾将春雪打进无底绝望深渊的那个招式名称，被他高声喊了出来： 
 
    「……『魔王……徵收令』————！」 
 
    一种有着黏稠质感的暮色光线，从右肩的嘴应声喷了出来。光线命中仁子胸部，从装甲上的缝隙无孔不入地钻了进去……经过刹那间的寂静后，往能美的右肩开始回流。 

  第十五卷 结束与开始 第八章  
     只要抱有丝毫恐惧、敌意或拒绝的心意，惊险的均衡就会在这一瞬间崩溃。不止黑雪公主、枫子与晶，连谣多半都会变成这大口径黑暗气弹的牺牲品。 
 
    黑雪公主连这个预测都从心中赶了出去，只将保护同伴的坚定意志转化为光的形象，轻轻碰上漆黑的巨大球体。 
 
    没有冲击，也没有痛楚。唯一感觉到的就是绝对压倒性的引力。一种黑洞般的冰冷虚无，贪婪地吸走黑雪公主产生出来的正向心念能量。 
 
    ……也好，要吞多少你尽管吞。你的饥渴也许是无底的，但我的心意也是无限的。 
 
    ……以前的我，就是没办法无条件相信同伴，不，是没办法相信和朋友之间的联系。枫子不惜斩断双脚也要追求天空，谣渴望站上能乐舞台，晶追求建立一个不用担心丧失所有点数的世界，我就是没能真正去体会她们的心情，困在自己的欲望里，扣下了导致军团瓦解的扳机。 
 
    ……其实只要相信就好了，相信为我着想的朋友的心意，相信我想和朋友相互扶持的心意。只要坦露真正的自己，接受对方，一心一意地伸出手去……只要这样就够了。 
 
    ……我本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而这一切再也不会回来。可是，一只小小的银鸦飞进了我停滞的庭园里，告诉我要重来几次都行，失去的东西也可以找回来。只要踏出一步，喊出这些事物的名字就好。就像那一天，我在环状七号线的天桥上，喊出枫子的名字时那样。 
 
    ……那个时候，我和枫子紧紧相拥而流下的眼泪……谣，还有晶回来时流下的眼泪，还有知道春雪弄得自己逼体鳞伤还是拚命保护我时流下的眼泪，到现在都还在我内心最深处像宝石一样发光。只要有着这些，从我心中产生的意志—— 
 
    就会无穷无尽。 
 
    黑雪公主的这些念头，化为一种聚合心象的爆发，实际上存在的时间还不到一瞬间。然而这种爆发确实传达给枫子与晶，串起、融合三人的心念，创造出了几十倍的能量。三名虚拟角色以同样的姿势伸出手，笼罩在纯白的光芒中，中和了巨大的黑暗，让黑暗慢慢淡去……当她们忽然回过神来，汹涌翻腾的黑暗气弹球体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雪公主和枫子与晶全身虚脱，同时软倒在地，心中却想着。 
 
    ——你要的两分钟，我们撑过了。 
 
    一个无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答了这句话。 
 
    ——之后就请交给我！ 
 
    紧接着谣的嗓音就朗朗回荡在中城大楼四十五楼宽广的楼层之中。 
 
    「『瞋恚火中烧』……」 
 
    黑雪公主仍然躺在地上，勉强转头去看后方的谣。 
 
    笼罩在娇小巫女身上的过剩光，如今已然化为直冲天花板的冲天火柱。照理说这并不是真正的火焰，但一股扎实的热浪却一路传到距离几十公尺之远的黑雪公主身上。谣在翻腾的火柱中翩翩舞动的身影，实实在在体现出劫火巫女的名号，美得庄严神圣。 
 
    她左手的扇子轻轻展开，「歌声」再度伴随着强烈的回音回荡。 
 
    「……『化作土中尘』。」 
 
    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力打在黑雪公主等人的背上。三人连疲劳都忘了，反射性地翻过身去，看见的是一道从下方照亮ISS套件本体的红光。地板上直径约有十公尺的范围内，都发出了火红的光芒。 
 
    不对，不是这样，是开始熔解了。谣花了一百二十秒精练出来的心念，覆写了构成地板的厚重大理石，把温度升高到超过融点而化为液体……也就是让地板化为了熔岩。 
 
    这种熔岩发出从夕阳红到烈日白的渐层光芒，套件本体试图以黑暗斗气裹住肉质装甲来阻隔高热，但熔岩连斗气都加以蒸发，毫不留情地烧毁厚实的装甲。没过多久，漆黑的庞大眼球开始慢慢沉入熔岩池。看样子这个眼球虽然透过将传送门吞在体内的方式，让身体固定在三次元座标的定点，但还是可以挪动个一两公尺。而座标被固定，也成了让眼球无法摆脱熔岩的理由。 
 
    如果套件本体有嘴，相信现在已经以惊天动地的大音量嘶吼。因为本体的反应，就是剧烈得足以让人产生这样的确信。前方的眼睑以痉挛似的动作连连开闭，两根触手乱挥一通，黑色的过剩光还不时凝聚在触手前端，以不完整的黑暗击拍打熔岩池，但这只足以夺走庞大热量中的一小部分，引发不了任何破坏就消失。 
 
    「这心念……是针对『四神玄武』创出来的吧……」 
 
    枫子朝在另一头继续舞动的谣瞥了一眼，轻声说了这句话。黑雪公主也点点头，以沙哑的声音回答： 
 
    「错不了……虽然熔岩池的直径得要有现在的四倍，但如果能够把玄武巨大的身体整个吞进去……」 
 
    「多半就能直接烧到死。」 
 
    晶的嗓音中也蕴含了些许紧张。 
 
    她们三人之所以战栗，不只是因为熔岩池那骇人的威力，更是因为考虑到四大元素中个性最温和乖巧的谣，竟然练出这么剧烈的心念这个事实。若以座标分类，这一招岂不是属于第四象限的能力——「以范围为对象的破坏心念」？ 
 
    破坏的心念，是以愤怒、绝望、憎恨、悲叹等负面情绪做为能量来源。因此在动用这种心念时，被拖向「心灵深渊」的程度也压倒性地大于从正向情绪产生出来的创造性心念。若从结果来看，黑雪公主的「夺命击」等心念攻击也能带来大规模的破坏，但想像的核心却属于「强化自身剑技」这种创造性的招式。然而谣的这种「火焰之舞」，很明显是以彻底烧光目标为目的，对自己精神的反作用力，应该也与威力成正比。 
 
    「……谣谣……」 
 
    枫子沉痛地轻声呼喊，用力握紧撑在地上的双手。 
 
    相信她其实满心只想立刻叫谣停止心念攻击。黑雪公主也有着一样的意思。然而能否破坏ISS套件本体，这重责大任现在全都扛在谣小小的双层上。 
 
    就在三人屏气凝神地见证之下，套件本体终于丧失了所有铠甲与两根触手，露出了真面目——有着硬质光泽的漆黑眼球。厚重的肉被烧毁瓦解，让眼球的直径减少到两公尺半，但异样的存在感不减反增。巨大的眼球有一半都沉入熔岩池中，身上多处喷出火焰，但从血色瞳孔迸出的敌意并未有丝毫衰减。 
 
    「…………！」 
 
    眼球的瞳孔忽然间转往左方，正视楼层南侧。黑雪公主也跟着望去，但只看到成排希腊神殿风格的圆柱与大理石墙，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但套件本体显然在看某样东西。说不定是在看墙壁后头……看着存在于远方的某种事物，又或者是某个人物。 
 
    红色的瞳孔就像自动对焦的镜头一样，缩小了直径。 
 
    一刹那之后，遭到熔岩烧灼的眼球射出一道红色光线。 
 
    这道光线比黑暗气弹要细小得多，也没有发射声响。往水平方向发出的光线射在完好无损的墙上，但并未破坏墙壁，就这么穿了出去。这肯定不是用来攻击的招式。 
 
    然而…… 
 
    黑雪公主却觉得仍然倒在地上的整个身体，都笼罩在一股犹如冰水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中。枫子与晶也都绷紧身体，从喉头发出小小的惊呼声。 
 
    那道红光，是不好的东西。不止不好，甚至比她们过去曾在加速世界中看过的任何现象都更加凶煞。 
 
    那道光线……就是「ISS套件本体透过创造出来的所有套件终端机，累积起来的恶意总和」。 

  第十五卷 结束与开始 第九章  
     「呜啊啊……啊啊啊啊————！」 
 
    春雪挥着双拳之余，发出几乎连喉咙都要扯破的嘶吼。 
 
    「魔王徵收令」是「掠夺者」Dusk　Taker唯一的必杀技，却远比春雪所知道的所有必杀技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因为这一招的效果，就是半永久性地抢走其他超频连线者的特殊能力、必杀技或强化外装。 
 
    尽管现在想起实在太迟，但春雪现在才恍然大悟，懂得了在第二次对战中，CerberusⅡ发动「技能捕食」之际所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放心吧，我和他不一样，我的能力不是『掠夺』。」——当时CerberusⅡ是这么说的，而所谓的「他」，指的就是CerberusⅢ，而「掠夺」指的就是「魔王徵收令」。 
 
    「住、手、啊——！」 
 
    春雪双拳在头上交握，卯足全力砸向灰色的半透明屏障。但Black　Vice的心念「八面隔绝」以犹如隔绝了空间本身的绝对强度弹回了春雪的拳头，反而让他手上的银色装甲微微龟裂。 
 
    这时从仁子身上逆流到CerberusⅢ身上的紫色光芒有了一波特别大的脉动。一个发出耀眼光芒的球体从仁子身上被吸出来，被CerberusⅢ右肩的嘴吞了下去。多半就是构成仁子的力量——强化外装「无敌号」的火力零件之一，终于被抢走了。 
 
    春雪惊愕地瞪大眼睛，涌起更大的震惊与战栗，低声惊呼。 
 
    从仁子身上流出的光芒尚未消失。这种光芒发出黏稠的声响，贪婪地试图继续吸收力量。 
 
    「啊……啊啊啊……！」 
 
    春雪的惊愕化为令他头昏眼花的憎恨与激愤，又转变为绝望，让他再次嘶吼。说话声音明明传得进八面体之中，但陶醉在掠夺快感当中的能美是不用说了，就连默默看着整个现象的Vice与Argon连头也不动一下。 
 
    春雪再度举起龟裂的拳头，但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嗓音撼动了他全身。 
 
    「小春，你冷静点！」 
 
    同时右手手腕被人抓住。回头一看，看到Lime　Bell发出坚毅光芒的镜头眼就近在眼前。 
 
    「不可以自暴自弃！要好好想……你一定可以想出方法救仁子！」 
 
    「可是……可是、可是！」 
 
    春雪大声嚷着，就要用蛮力挥开她的手，就在这时—— 
 
    他觉得收叠在背上的新翅膀微微震动了一下，就像是在斥责他。 
 
    …………没错。愈是这种时候……愈应该冷静下来……扩大视野。 
 
    …………要观视一切……思考……该做的事。 
 
    春雪拚命透过想像，将贯穿全身的发作性激愤浓缩成小小的球体，沉入意识底层。现在需要的不是愤怒。有能量拿去愤怒，还不如尽可能加快、加深思考。 
 
    当春雪好不容易找回了冷静，就轻轻放下被千百合抓着不放的右手，说道： 
 
    「……知道了，等我一下就好。」 
 
    他动用所有感觉，观察耸立在眼前的巨大正八面体。 
 
    哪怕是由实力深不可测的Black　Vice所使出的心念，应该还是没有绿之王Green　Grandee的心念「光年长城」那种绝对压倒性的强度。这个八面体是由本来组成手脚的薄板所构成的集合体，所以接合处的强度应该会比平面的部分更差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该攻击的—— 
 
    「……不是面，是角！」 
 
    听到春雪的呼喊，立刻有了反应的tIPard小姐。 
 
    「交给我。」 
 
    她才刚回答完，就张大了嘴跳起，用心念的利牙咬在八面体上的一个顶点。这次牙齿并未被弹开，四根牙齿勉强咬住了四个面。她绷紧野兽身躯上的每一条肌肉，产生莫大的咬合力，咬得整个屏障都受力弯折。 
 
    春雪有了破得了屏障的确信，然而…… 
 
    八面体突然往右迅速转动了四分之一圈，就在深深陷进地面的下半部钻得大理石石屑四溅的同时，甩开了Pard小姐以微妙角度勉强固定住的牙齿。 
 
    Pard小姐下颚铿一声咬合，整个人被甩得飞起，但才刚落地又扑了过去，试图咬向另一个角。但这次八面体往左旋转，又让她没能咬中。 
 
    「阿拓，小百！」 
 
    春雪大喊一声，为了固定住八面体而双手按住其中一个面。拓武与千百合也跑到另一头，站稳脚步按住。然而平面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抓，八面体第三次做出旋转，把他们三人都甩了开去。 
 
    「呜…………」 
 
    就在春雪咬紧牙关之际…… 
 
    第二颗光球从仁子身上被吸了出来，被CerberusⅢ的右肩吞食掉。 
 
    再这样下去，构成「无敌号」的零件——根据春雪的推测，共有主炮、飞弹发射器、加装机关炮的驾驶舱、背面推进器、脚部等五个零件——全都会被抢走。春雪拚命压抑不断高涨的焦躁，继续思考。 
 
    八面体的顶点就是弱点，这点已经无庸置疑。但要攻击顶点，就非得想办法阻止八面体旋转不可。从四个方向同时攻击四个顶点？不对，就算这样也无法阻止旋转。正八面体是以下端的顶点做为旋转的之点，但这个顶点深深埋进大理石地面，连碰都碰不着。 
 
    …………陷进，地面…… 
 
    「————！」 
 
    春雪眼睛瞪得老大，仰望上空。 
 
    六个顶点之中，真正可以说是弱点的，就只有字面意思上的顶点——也就是最顶端的一个点。即使八面体可以水平旋转，应该也无法垂直转动，因为下端的顶点已经牢牢固定在地面。但即使想攻击顶点，靠Pard小姐的牙齿攻击，还是会被水平旋转甩开。必须以分毫不差的准度，从正下方往正下方的垂直方向施加压力。 
 
    一想到这里，几十分钟前才听到的一句话就在春雪脑海中闪过。他猛力转过身去，跟说这句话的人问清楚。 
 
    「……阿拓！你必杀技计量表呢？」 
 
    Cyan　Pile什么都没问，立刻回答： 
 
    「还是满的！」 
 
    「好，我把你带到八面体正上方，麻烦你往正下方用那招！」 
 
    只说这句话，拓武似乎就听懂了春雪的意图。面罩上成排缝隙下的镜头眼一瞬间瞪大，接着立刻点头答应：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春雪从后抱起拓武，张开背上的银翼并猛力振动。他一瞬间就抵达了耸立到上空二十五公尺高度的正八面体正上方，俯瞰这个在中庭里切下一块方形区域的心念屏障。 
 
    正好就在这时，第三个光球离开仁子身上，被CerberusⅢ的肩膀吞没。 
 
    还剩下两个。一旦所有强化外装都被抢走，仁子就会失去被誉为「不动要塞」的压倒性火力。 
 
    春雪挥开一瞬间的恐惧，进入攻击态势。 
 
    首先春雪牢牢固定住拓武的位置，同时将身体倒成水平方向。同时拓武将心念剑变回打桩机，将从炮口露出的铁桩对准了八面体的顶点。 
 
    「上吧，小春！」 
 
    「阿拓，给他轰下去！」 
 
    春雪为了因应招式的反作用力，将翅膀完全张开，紧接着…… 
 
    「螺旋……重力……锤——！」 
 
    笼罩在蓝色光芒中的打桩机炮口唰的一声扩大，先前收纳回去的铁椿变成巨大的电动锤钻，往后喷出火焰发射出去。 
 
    这根前端变平的钢柱猛烈旋转，精确地捕捉到了正八面体的顶点。 
 
    一阵像是压缩了四周所有空气似的震天巨响。构成心念屏障的八片半透明玻璃滋滋作响，从冲击点迸出的大量火花就像瀑布似的从倾斜的平面上流下。 
 
    到了这个时候，维持八面体的Black　Vice才终于抬头看了春雪与拓武一眼。他轻轻歪了歪没有脸的头，巨大的八面体彷佛就被这个动作触发，开始往反时针方向旋转。由于旋转方向与Cyan　Pile的电钻相反，从冲击点产生的火花与巨响也都当场加倍，强烈的振动甚至传到了抱住拓武的春雪身上。 
 
    只要电动锤钻的射出角度从垂直方向偏离一度，相信都会无法捕捉到高速旋转的八面体顶点而滑开，让他和春雪一起摔落到地上。 
 
    但Cyan　　Pile的3级必杀技「螺旋重力锤」有着只能往正下方发射的限制。换个角度来看，也就表示不用自己辛辛苦苦调整角度，也能够将发射角度固定在垂直方向。 
 
    「唔……哦哦哦哦————！」 
 
    拓武大声吼叫，全身迸射出蓝色的过剩光。心念的光芒从右手灌进电动锤钻，将灰色的钢铁变成超高硬度的刚玉。喷出的大量火花漩涡和蓝色的斗气交杂，将中庭照得光彩夺目。 
 
    一声从未听过的异样弯折声撼动了大气。正八面体似乎承受不了压力，转速慢慢降低，最后终于停任。相较之下，化为蓝宝石的电动锤钻则以远超越当初将春雪从屋顶一口气打到一楼时的出力，持续压迫八面体—— 
 
    第二次的弯折声，伴随着尖锐的材质哀嚎声。细微的裂痕就像闪电，从正八面体顶点窜过往下延伸的四个边。但龟裂只进行到下一个顶点就停住，并未造成整个八面体的瓦解。 
 
    「就只差……那么……一点了……！」 
 
    听到拓武难受的声音，春雪下定决心大喊： 
 
    「我也来帮忙！」 
 
    春雪抱住拓武的双手加上了更多力道，让两个虚拟角色合而为一。除了Silver　Crow本来的银翼之外，更伸展出他刚被授与的全新白色翅膀——「梅丹佐之翼」。春雪往四片翅膀呈X字形张开的翅膀卯足意志力，大喊： 
 
    「给我……碎掉啊————！」 
 
    一股像是巨大火箭喷射的白光垂直上冲，产生出莫大的推力，透过春雪与拓武的身体，再透过电动锤钻，灌注到八面体上，压得八个面大幅弯折。 
 
    一度停止的龟裂沿着侧面的顶点往下延伸，顶点处更往左右裂开，和其他顶点窜出的裂痕相连。 
 
    就在每一边都窜过裂痕的瞬间，一声格外高亢的破坏声响贯穿了整个空间。 
 
    雾黑色的屏障化为无数碎片，在夕阳中闪闪发光地碎裂四散。 
 
    同时CerberusⅢ抢走了第四个光球。春雪与拓武仍然牢牢抱在一起，挺着继续发出轰然巨响转动的电钻，顺势冲向正下方的能美。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灌注了两人份力量与意志的螺旋重力锤，将行进轨道上纷纷飘舞的屏障碎片化为微小的粒子一路往下挺进，眼看就要钻上CerberusⅢ的面罩—— 
 
    却在最后关头被左前方的Argon　Array发射的四道雷射阻碍。其中两道由春雪勉强用「光学传导」特殊能力挡开，但剩下两道则擦过拓武的侧腹部与左肩，让他失去平衡。电动锤钻因而失去准头，旋转的打击面因而重重撞在能美左侧五十公分的位置，将大理石地砖撞得粉碎。 
 
    就在春雪以翅膀煞车，以便使拓武不受损伤着地的瞬间，他觉得听到了好友说话的声音。 
 
    ——小春！我不要紧，趁现在去救红之王！ 
 
    ——了解！ 
 
    就在刹那间的对话结束的同时，春雪放开双手，转身面向钉住仁子的祭坛全力飞翔。左侧的Argon四个镜头再度发出紫色的光，但Pard小姐在洒落的碎片下，整个人扑了上去，导致雷射射偏，徒劳无功地穿进后方的校舍。 
 
    「仁子————！」 
 
    春雪呼喊她的名字，张开双手牢牢抱住被钉在漆黑十字架上的深红色虚拟角色。同时他以双手试图破坏十字架，但Vice似乎想避免在失去右手之后跟着又失去左手，只见十字架变回多片薄板沉入地面。 
 
    如果穷追下去，也许能够破坏其中几片薄板，但现在有更优先的事要做。 
 
    「喔喔喔！」 
 
    春雪大喝一声，以笼罩心念银光的右手划过，斩断了连接CerberusⅢ与仁子之间的紫色连线。就在这一瞬间，正要从仁子身上被抽出的第五个光球当场静止不动，慢慢地回到虚拟角色身上。 
 
    ————仁子！ 
 
    春雪的第二次呼喊并未出声，而是在多种情绪汹涌翻腾的心中，呼喊这位重要的朋友。 
 
    娇小圆润的对战虚拟角色，确实存在于他的怀里。从她在中城大楼被Black　Vice绑走到现在，所花的时间约为四十分钟。看似短暂，但春雪却觉得已经过了好几天。 
 
    而且被抢走的事物也极为重大。 
 
    CerberusⅢ——能美以「魔王徵收令」从仁子身上抢走的强化外装多达四个。虽然不知道是哪四个零件，但简单换算下来，已经高达「无敌号」的八成。从过去的案例来思考，相信一旦Vice和Argon判断情势不利，立刻就会试图带着Cerberus逃走。无论如何他都得在这之前抢回四件强化外装。 
 
    ……仁子，你等着。我马上就把你宝贵的…… 
 
    就在春雪想到这里时，他脸部下方距离只有几公分的小小面罩微微一动，变黑的镜头眼也开始发出淡淡的绿光。 
 
    会是她摆脱了Vice的十字架，因而恢复意识了吗？春雪想到这里，就要朝怀里的虚拟角色轻声呼喊，然而…… 
 
    他连「仁子」的「仁」字都尚未喊出，就发生了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现象。 
 
    Scarlet　Rain娇小的虚拟角色身上强烈放射出小恒星似的火红过剩光。这股蕴含这强烈热量的冲击波，震开了春雪抱住仁子的双手，让他呈大字形往地面坠落。尽管勉强避免一屁股坐倒在地的窘态，却变成了要蹲不蹲的尴尬姿势，抬头看着飘浮在祭坛上空的虚拟角色。 
 
    仁子在热气形成的上升气流中缓缓下降，一对镜头眼依序捕捉到离她不远处的春雪、将打桩机对准能美的拓武、在稍远处以圣歌摇铃摆好应战架式的千百合，以及与Argon对峙的Pard小姐。春雪觉得她的眼神在瞬间稍微变得温和，但也只维持到她转而瞪视敌方的三人为止。 
 
    圆滚滚的镜头眼从原本的绿色，转变为令人想起超高温火焰的泛青色。全身溢出的火焰斗气变得更旺，加热黄昏空间里冰冷的空气，引发了摇晃的蜃景现象。 
 
    她乘着强烈的热气，以充满破力的低音说出第一句话： 
 
    「你们这些家伏……还真是为所欲为……」 
 
    这时仁子缓慢的降落正好结束，降落在小小的方形祭坛上，双手抱在胸前说道： 
 
    「我告诉你们，这笔帐可不是加倍奉还就能了事。我要十倍……不对，加上我的朋友也受你们照顾，我要五十倍奉还，把你们烤得连焦炭都不留，给我觉悟吧。」 
 
    …………是仁子。 
 
    春雪摇摇晃晃地站起，同时感受到胸中一股热流上冲。 
 
    这才是外号「血腥风暴」、「不动要塞」的Scarlet　Rain。哪怕被迫陷入接近零化的状态四十分钟，哪怕强化外装遭人抢走，第二代红之王灵魂中的火焰仍未消失。 
 
    春雪知道现实世界中的仁子，是个有时会说出丧气话、让人看到她流眼泪的十二岁小女生。说不定那才是仁子平常的面貌。然而如果一个人处在绝境之中却并未屈膝死心，能够握拳站起，那就是……不对，那才是真正的坚强。 
 
    这才是甚至超越在BRAIN　BURST系统之上的，真正的心念。 
 
    Pard小姐本来正与Argon对峙，这时弓起豹的身体高声吼叫，跳起一大步，守在仁子脚边。春雪也走上几步，在祭坛右侧备战。拓武与千百合也迅速来到左侧排好。 
 
    面对以Scarlet　Rain为中心组成队形的五人，最先有反应的是Argon　Array。她以护目镜下露出的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以兼有开朗与冰冷的嗓音说： 
 
    「小不点，你挺嚣张的嘛。被抢走了足足四件强化外装还这么有气势，真了不起。换做是我，光是这顶帽子被抢走，我马上就会哭得超伤心了呢。」 
 
    「……那我就如你所愿，把你的帽子连着那烦人的外撇发型一起扯下来，让你哭个够吧。」 
 
    仁子说话的内容与口气，都让人感觉不出她对现况有任何困惑。相信一定是在被Vice强迫陷入零化状态时，意识仍然并未消失。 
 
    仁子的舌锋毫不退让，让分析者笑得双肩晃动。 
 
    「啊哈哈，好可怕喔。可是我好歹也是个女孩子，不想被剥得头上光秃秃的说。而且好久没有做这种像是在战斗的事情，可真是累坏了我。剩下的就交给年轻人，我可要去隔岸观火了……所以啦，小三，就拜托你啦。毕竟你也得偿所愿，拿到了新的玩具。」 
 
    听Argon这么说，春雪将视线移到CerberusⅢ身上。 
 
    这个灰色的金属色虚拟角色，从被拓武与春雪打断「魔王微收令」之后，已经保持沉默将近两分钟之久。他双手软软垂下，头也深深低下不动，就好像是一具关掉了电源的机器人。 
 
    ——不，也许真的是这样？会不会是一口气抢走了多达四件大型强化外装的反作用力，引发容量超载的现象，因而不能动弹……？ 
 
    以前能美就曾在抢走春雪的飞行能力后，又想连拓武的打桩机也抢走，结果却抢不到。春雪回想当时的情形，想到了这个可能。 
 
    但紧接着就听到垂下的面罩下流露出毒辣的窃笑声，否定了春雪这带有几分期待的推测。 
 
    「哼……哼，哼，哼哼哼哼……虽然在最后关头有人来碍事，实在让我很火大……不过这可了不起……只能说真不愧是『王』的力量啊……以前我从一些无名小卒身上抢来的那种的刀啦、触手啦，寒酸的翅膀啦，跟这比起来简直是垃圾。毕竟我只抢走四件，就把三人份的容量都榨干了啊……」 
 
    能美说出这番仿佛看穿了春雪心思的台词后，慢慢抬起头来。他脸部的护目镜仍然完全咬合，但春雪却看到了一种幻觉，觉得里头有一对镜头眼发出深紫色的光芒。 
 
    能美慢慢仰起上身，朝上举起伸出钩爪的双手，突然加大音量大喊： 
 
    「这就是掠夺的快感！别人拚命努力才得到的力量，花了长年心血才培养出来的力量，一瞬间就变成我的……哼，哼哼，我会用这种力量，抢走更多更多的东西……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能美的大笑声，与两个月前与春雪等人展开激战的那个真的Dusk　Taker如出一辙。不，如今甚至可以说，这个在他们眼前笑个不停的金属色虚拟角色才是真货。因为从现实世纪的能美征二身上被切除下来的「恶」，被一个至今仍未现身，有着更巨大恶意的人召唤出来，这才是CerberusⅢ的本质。 
 
    他们万万不能容许这种事。非得将能美的记忆——不，应该说是他的亡灵——重新埋葬到BRAIN　BURST中央伺服器内不可……如果可以，更必须加以完全消灭。 
 
    而现在这一瞬间，也许就有可能办到。 
 
    哪怕人格改变，系统上所蓄积的点数应该也不会有所不同。CerberusⅠ在即将切换到Ⅲ之前就说过，说他的点数只剩下10点。也就是说，一旦被同样5级的春雪打倒，就会刚好有10点点数从Wolfram　Cerberus身上转移出去，导致他丧失所有点数，就此完全消灭。 
 
    以这个情形而言，CerberusⅠ的记忆应该会进行正常的删除（或是移动）处理，但Ⅱ与Ⅲ的记忆会如何处理就不知道了。也许会再度被收回伺服器内，也说不定这次真的会完全消失。 
 
    但即便能够消除能美的记忆，届时CerberusⅠ也会跟着消失。 
 
    尽管没有确切证据，但他多半是根据奠基于「心伤壳理论」而订立的「人造金属色计划」所创造出来的悲惨超频连线者。他在Argon的命令下，为了赚取点数而被迫维持在—级持续对战，却并未失去一颗坦率、认真与热爱对战的心，不但是个罕见的天才，同时也是春雪重要的朋友。 
 
    即使是出于当事人自愿，春雪还是不想让他丧失所有点数。春雪希望能将他从所有恩怨纠葛中解放出来，跟他再打一场又一场的对战。 
 
    春雪心中两股相反的情绪天人交战，仁子则对抢定她强化外装的对手抛出尖锐的话语： 
 
    「……原来如此，你这小子果然和传闻中一样个性扭曲。像你这样的家伙根本没办法把『无敌号』驾驭自如，因为强化外装也是有心的。」 
 
    「哈，哈哈哈哈！」 
 
    能美再度短短地笑了几声，大动作摊开双手。 
 
    「这的确像是喜欢自称什么超频连线者的家伙会说的话啊！那我就证明给你们看吧……我会证明所谓的心这种东西，不管在加速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都没有任何力量！除了对我的忠心以外！」 
 
    他左手迅速闪动，操作系统选单。春雪屏气凝神之余，想起能美的确很讨厌喊语音指令。 
 
    尖锐的食指迅速地连续敲下四个别人看不见的按钮。 
 
    一阵轰然巨响响起，撼动中庭的地面。 
 
    CerberusⅢ的四周出现了好几个半透明的巨大立方体。这些立方体迅速增加细节与质感，让覆盖在紫色装甲板内的武装物件群化为实体。 
 
    首先由细长的驾驶舱从后方笼罩住CerberusⅢ的身体，左右方再接上与粗大雷射炮化为一体的双手，背后再接上有着四个大型喷嘴的推进器，下方也伸出一双雄健的脚接了上去。 
 
    春雪等人并非默不吭声地旁观这合体场面。仁子与春雪有着远程攻击用的心念攻击，刚看到强化外装开始物件化，立刻就分别让双手笼罩深红色与银色的过剩光，但Argon与Vice在能美后方做出同样的动作，让他们没有机会出手。 
 
    就在陷入胶着状态的双方阵营之间，四件强化外装发出一阵格外强烈的闪光与巨响，和CerberusⅢ合体完毕。 
 
    物件的形状与色彩，都和仁子本来的「无敌号」相去甚远。由于少了一个零件——能美没能抢到的多半是飞弹发射器——份量感是比不上原版，但形状比较接近人体而非要塞，变得比较细长，所以高度直逼四周的校舍。 
 
    就如他身上那介于远程与近战中间的深紫色装甲所示，装备在双手外侧的雷射炮虽然规模变小，却多了由四根尖锐钩爪构成的手掌部分。双脚脚尖也各伸出两根长爪，肩上与膝上也都配备了巨大的尖刺，给人的整体印象已经不只是巨人，反而更接近恶魔。 
 
    CerberusⅢ几乎完全被厚实的驾驶舱罩住，高高举起强化外装的双手，以增幅过的金属质感失真嗓音嘶吼： 
 
    「怎么样……这才叫作力量！这才叫作支配！这才是唯一绝对不可动摇的力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几句话与先前真正的能美大呼痛快时所说的话一字不差。这个事实让春雪深深意识到，眼前的「能美」只不过是从抽出的复制记忆模拟出来的存在。 
 
    所以更非得除掉他不可。 
 
    这既是为了已经在现实世界重新走出一条路的能美征二，也是为了被塑造出来当成媒介，还不懂得对战的喜悦就被迫对战到今天的CerberusⅠ。最重要的是，这也是为了在别人的意志下，被人当幽灵叫出来利用的CerberusⅢ自己—— 
 
    「……小百。」 
 
    春雪用只勉强听得见的音量对这位儿时玩伴说： 
 
    「这次也要靠你了。时机到了我会跟你说，在这之前就请你专心保护自己。阿拓，小百就麻烦你护卫了。」 
 
    春雪确定绿色尖帽与蓝色头盔都微微一动，接着对红之团的两个人也说了一声： 
 
    「仁子，Pard小姐，我们得和『无敌号』打，没关系吧？」 
 
    「没差，尽管放手去打。」 
 
    「K。」 
 
    她们立刻做出非常靠得住的回答，让春雪觉得自己反而蒙她们推了一把，跟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紫色恶魔往前踏出了撼动大地的一步。他让双手钩爪缓缓开闭，发出舔着嘴唇似的声音说： 
 
    「『勇者和手下』的作战会议开完了没呀？请你们千万别让我失望……至少也要让我玩个五分钟啊！」 
 
    春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摆好姿势备战，同时也不忘留意恶魔的后方。 
 
    「合体CerberusⅢ」多半会是骇人的强敌，但也不能忘了Argon　Array与Black　Vice的存在。Argon的战斗力几乎完全无损，Vice尽管因为「八面隔绝」被破坏而失去右手右脚，但并未露出承受剧痛的迹象，若无其事地站着不动。一旦春雪等人露出任何破绽，相信他一定会毫不迟疑地用剩下的左手左脚攻击。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冷静地观视整个战场。 
 
    春雪这么告诫自己，能美则举起左手的雷射炮，像是在对他挑衅。这直径怕不有十五公分的漆黑炮口发出紫水晶色的光芒，充电的嗡嗡声更是愈来愈大。 
 
    这时上背部的白色翅膀——「梅丹佐之翼」微微震动，像是在警告春雪。 
 
    ……我知道，我才不会挨到那么明显的攻击…… 
 
    春雪本来打算在雷射即将发射之际起飞，贴到能美巨大的身躯上赏他一波连续攻击，于是在胸中反射性地这么回话。 
 
    但梅丹佐的警告，并不是针对合体CerberusⅢ的远程攻击。 
 
    「……？」 
 
    紧靠在他左边的仁子全身一颤。 
 
    「怎么了！」 
 
    连Argon　Array都把注意力从战场上移开，仰望北方的天空。春雪也顺着她的视线瞥了过去，登时看得目瞪口呆。 
 
    由从橙色到深蓝色构成的晚霞天空背景下，一条红线无声无息地延伸过来。 
 
    以远程攻击来说未免太慢，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物理上的威力。即使是瞄准春雪等人，相信要闪避或挡开应该都是轻而易举。更何况以现在的轨道而言，这道红光多半会直接从学校上空通过。 
 
    然而—— 
 
    春雪突然笼罩在一种像是被泼了一身冰水似的恐惧之中，整个虚拟身体连手指都完全僵硬，虚拟的呼吸也因而停止。同时却又有一股只想马上拔腿就跑的冲动，让动弹不得的身体剧烈颤抖。 
 
    无论仁子、Pard小姐、拓武还是千百合，也都呆站在原地盯着天空看。如果能美发射雷射，相信所有人都会被轰个正着。然而已经进入主炮发射态势的能美似乎也感觉到了异样，仰起强化外装巨大的身躯，从驾驶舱部位的缝隙仰望天空。 
 
    正好就在这时，来到中庭正上方的红线以无视任何物理定律的动向弯往正下方。春雪听到了小小的声响。从像是风声的咻咻声，到像是许多人哀嚎的噪音。 
 
    「那是，什么玩意儿——」 
 
    就在能美讶异发问的下一瞬间…… 
 
    红光扭动着命中了驾驶舱。但并未发生类似爆炸的现象，光就像软泥似的附着在装甲表面，从缝隙钻进内部。 
 
    「呜……呜哇啊！住手……！我可没听说会有这种事啊……Vice！Argon！赶快阻止这东西啊——！」 
 
    能美发出哀嚎似的嘶吼。强化外装的双手乱挥一通，双脚踏得中庭地砖残破不堪。虽然被装甲遮住而看不见，但驾驶舱内侧肯定发生了某种骇人的现象。一种笔墨难以形容的可怕现象。 
 
    Argon迅速拉开与胡乱挣扎的合体CerberusⅢ之间的距离，难得露出惊愕的模样惊呼： 
 
    「不会吧……再怎么说也未免太快了吧！难道说……那些家伙干掉了那个……这多半连社长都没想到吧…………」 
 
    春雪一时间听不懂她这番话的意思，但看来这个情形连加速研究社都并未料到。 
 
    「哇啊啊啊啊啊——这些家伙……钻到我体内……住手！不要啊啊啊啊——！」 
 
    紫色恶魔高声哀嚎，猛力撞上南侧的校舍，接着又像失控似的举起双手，开始用蛮力殴打校舍三楼部分。由于整栋建筑物都有着玩家住宅属性，连一面玻璃窗都并未破损，但强烈的冲击撼动了地面，摇动春雪等人的身体。 
 
    这个刺激让春雪好不容易摆脱呆滞的状态，但仍无法判断该如何行动。 
 
    这时喊话的是站在他左边的仁子。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们日珥的作风就是这种时候先轰一波再说！Crow，我们动手！」 
 
    「了……了了了解！」 
 
    春雪握紧拳头来挥开恐惧与震惊，让双手笼罩在银色过剩光中。 
 
    仁子也一样把拳头笼罩在一层红色的斗气中，摆好拳击架式。 
 
    「——『雷射标枪』！」 
 
    春雪右手射出白银的标枪。 
 
    「——『辐射连拳』！」 
 
    仁子右手连续发射出将近十发火焰拳。 
 
    两人的心念攻击命中了猛力挣扎的合体CerberusⅢ左肩靠胸口部位，引发了大规模的爆炸。庞大的身躯一歪，关节部分遭到破坏的左手慢慢分离，喷出瀑布股的火花滑落到地面。 
 
    紫色恶魔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接着停下了动作。这阵殴打坚不可摧的墙壁所造成的噪音平息后，能美先前被掩盖住的低呼声就像诅咒似的回荡在中庭。 
 
    「……你们……骗了我……说什么会给我新的力量，让我报仇……话说得好听……你们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对此Argon　Array做出的回答，多半已经表达出对她而言最大的歉意，但还是带点轻浮。 
 
    「对不起喔，小三。其实呢，本来我们还可以让你多玩一阵子。可是啊，你也知道，我们一直只靠最低限度的人数在撑，计划有时候就是会跟不上变化嘛。」 
 
    「少……废话。快点……解开这个，救我出去……不然，连你们我也……」 
 
    说着能美举起巨大的右手，以雷射炮瞄准Argon与Vice。但两名8级玩家不为所动，不约而同地耸耸肩膀，这次换Vice回答： 
 
    「这可伤脑筋了。Taker同学，在这种状况下要救你，再怎么说都太难了啊。」 
 
    听到这句耳熟能详的台词，能美的嗓音中蕴含了更深的怒气。 
 
    「你又要……又要放弃我吗？Vice……竟然两次……放弃我……」 
 
    「Taker同学，你放心吧，我想应该不会弄成有二就有三。」 
 
    Black　Vice说完风凉话，将只由并排薄板构成的头部转朝向春雪等人： 
 
    「最后我就对黑之团以及红之团的各位给个忠告。建议各位最好别想抢回强化外装，立刻脱身。虽说融合来得太早，但那玩意儿已经不是你们应付得了的东西了。」 
 
    「你这家伙，想跑吗！」 
 
    仁子尖锐地指出这一点，失去一只手一只脚的积层虚拟角色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说： 
 
    「那当然，毕竟我和Argon乜都很爱惜自己的性命。虽然作战目标的达成率顶多只有四成，不过我们就别太贪心了。」 
 
    「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你们包能顺利跑掉，到时候我们再来玩玩罗。小猫咪，跟你聊天很开心。」 
 
    Argon轻轻挥动右手的同时，构成Vice身体的薄板低溜溜转动，转眼间就融合成两片大型的板子。春雪惊觉地朝他们两人脚下一看，发现他们的脚刚好碰到西南方校舍的影子。 
 
    「呜……！」 
 
    春雪咬紧牙关，但当下的最重要事项并不是追击Vice他们，而是要抢回仁子的强化外装，所有人一起与待在中城大楼的黑雪公主等人会合。要达成这个目的，就非得破坏紫色恶魔，把CerberusⅢ从驾驶舱拖出来不可。 
 
    就在两片薄板包夹住Argon的瞬间，能美发出了充满怒气的吼声： 
 
    「Vi……ce————————！」 
 
    他从右手的雷射炮，射出毒艳的紫色雷射。 
 
    但这时漆黑薄板已经融合成一片，垂直没入地面的影子之中。紧接着雷射命中，窜起一道冲天的火柱。无数大理石地砖剥落飞起，但其中看不见Vice与Argon的身影，相信他们早已潜入校舍内部的影子之中递走了。 
 
    「该死！该死！该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能美在驾驶舱内散播龟裂的怒气。 
 
    「我不承认！我不准这样的事情发生！来人啊，是谁都好，来这里……把我……把我……啊，啊啊……啊啊啊……住手，不要，我不想失去……这是我的力量……是我的……」 
 
    充满诅咒的呼声渐渐减弱，但紫色装甲表层渗出稀薄影子似的斗气却与呼声成反比，变得愈来愈浓。 
 
    「……Crow，再来一次！」 
 
    在仁子尖锐的呼喝声促使下，春雪半自动地举起了右手。他挥开胸中涌起的恐惧，专心凝聚心念。 
 
    再度发射出去的「雷射标枪」与「辐射连拳」，在呆呆站着不动的合体CerberusⅢ背面打个正着——本来应该是这样，然而…… 
 
    在装甲表层窜来窜去的影子斗气彷佛有着自己的意志，汇集起来形成厚实的装甲，挡下了两种心念攻击。 
 
    「什么……」 
 
    「没……没损血……？」 
 
    不只是仁子与春雪，连拓武等人也不约而同发出同样的惊呼。但驾驶舱内的能美似乎连受到攻击这件事都并未注意到，继续低声呼喊： 
 
    「我……不要……我……在慢慢，消失……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啊啊啊……消失……消，失……」 
 
    匆然间。 
 
    他的声调变了。恐惧、愤怒等所有情绪都完全脱落，多了一种数位噪音般的声质。 
 
    「消失……消失……消失、失、失、迪、迪迪迪、迪迪、迪噜、迪噜迪噜迪噜迪噜、迪噜迪噜迪噜迪——————」 
 
    异样的哀嚎突然完全中断。 
 
    巨大的紫色身躯仍然停在不自然的姿势。连黄昏空间中理应会始终吹个不停的微风都停了，春雪就在失去了所有声响的中庭里，困在一种他从未在加速世界感受过的战栗之中，一声不吭地呆呆站着不动。仁子、Pard小姐、拓武、千百合也都一样，什么话都不说，彷佛只要说出一句话，就会揭开更可怕的事物。 
 
    打破这阵寂静的，是一道黏稠的水声。仔细一看，黑浊的斗气就像血液似的，从巨人左肩的伤口滴落。这种斗气牵出长长的丝线流到地上，累积到一定程度后，就化为黏泥开始爬行。这些黏泥的目标，是落在一小段距离外的左手。 
 
    也许应该攻击黑色黏泥才对，但春雪就是动弹不得。黏泥转眼间就爬到左手，从被破坏的关节部分钻了进去。 
 
    尖锐的四根钩爪忽然颤动。诂泥连接起本体与左手，原本拉得细长的黏泥开始收缩，把手臂拉回肩膀。春雪茫然仰望这幅光景，看着巨大的钢铁手臂被吊上空中，发出黏稠的声响，和位于地上六公尺高度的左肩接合在一起。 
 
    在无限制空间中遭到破坏的强化外装，除非透过拥有者离线再登入，否则都不会重生。 
 
    合体CerberusⅢ轻易地颠覆了这个常识，让左手重生后，慢慢让巨大的身躯重新站稳，往左转过九十度，从正面和春雪等人对峙。 
 
    中央是驾驶舱，侧面有着双手，下方有着双脚，背面有着推进器，这样的组成让巨人没有头部，但春雪确切地感受到了。感受到有充满无底饥饿的视线从高处射在他们五个人身上。 
 
    「噜……迪噜噜噜…………」 
 
    这是一种像野兽又像机械的异样吼声。在巨神全身窜来窜去的阴影斗气急速增加密度，发出余属质感的挤压声，让装甲开始变形。直线造型开始扭曲、弯折，形成有机质的曲面。四肢的钩爪也变得巨大，到处都露出了鳃一般的成排缝隙。 
 
    春雪注意到不知不觉间，中庭正上方本来满天晚霞的天空已经聚集了厚重的乌云。每当云层深处闪出苍白的闪电，随即就响起低沉的雷鸣。在光渐渐远去的世界之中，巨人仍然持续变化成真正的恶魔。 
 
    双肩与双膝的尖剌伸长到将近两倍，驾驶胎的缝隙被鳞片般的金属板完全堵住，双手的雷射炮变成环形动物似的模样，背面的推进器则变成巨大的突起。 
 
    最后，驾驶舱的上方冒出了一个半球形的「头」。 
 
    半球形的前半部就像眼睑似的睁开，从中出现的，是有着血色虹膜的巨大眼球。这次恶魔以真正的视线射穿春雪等人，高高举起有着镰刀般钩爪的双手，以惊天动地的音量发出咆哮。 
 
    「迪噜噜……噜噜罗噜罗喔喔喔喔——！」 
 
    乌云接连窜出紫色的雷光，打在恶魔的四周。 
 
    这个屹立在中庭的形体，既不是「无敌号」，也不是「合体CerberusⅢ」。 
 
    尽管大小不一样，但春雪曾经目击过极为相似的形体。一次是在过去的影片记录画面中，一次则是在禁城所作的梦中。 
 
    另外Silver　Crow自己也成变成这种模样…… 
 
    春雪脑中浮现出三天前他与黑雪公主及冰见晶谈话中说过的一个字眼。他以结冰般的战栗与恐惧，为不由自主说出的这个名称赋予了色彩。 
 
    「……灾祸之铠……MkⅡ…………」 
 
    （待绩） 

  第十五卷 结束与开始 后记  
     （强烈建议先看完本集内容。） 
 
    第16集也要敬请各位读者继续支持与爱护！ 
 
    二〇一三年八月某日　　川原砾 

  第十五卷 结束与开始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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