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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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简单易懂的现代魔法
本卷名称：第五卷


彩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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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logue菜鸟当家hiyoko days
录入：七夜
扫图：轻国扫图之神O叔= Ozz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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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雄的书桌里有时光机。
只要打开紧连在桌面底下的大抽屉，就会发现里面连接着神奇的四次元空间。蓝色机器猫从高度最多不超过五公分的地方突然现身，带他迈向一次又一次的冒险之旅。
那么，就算没有能够在时空中移动的交通工具，自己的抽屉里面，会不会也有一些难以说明的东西存在呢?
打开抽屉之后，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自己以前曾这么想过。
为了在时光机出现时，不会让抽屉里的东西就此消失，自己还曾经特地将抽屉清空。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时自己连加法都还不会，无论是阿基米得的定理、运动方程式，物质绝对无法超越光速的什么特殊理论，自己也统统都不知道。对当时的聪史郎来说，不懂的东西就是在自己不懂的状态下存在着，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个让人什么都不懂的地方。
顺带一提，大雄是一个在堪称全民皆知的少年漫画中登场、可说是不良典范的小学生。他的成绩不好，也没有运动神经，总是被同学当成是跑腿小弟。不过，却有来自未来世界的猫型机器人借给他许多神奇道具，帮他解决日常中各式各样的难关。
……那终究只是漫画里的故事，和现实无关。但是……
聪史郎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白真实是既严格又冷酷的了。有可能是发现圣诞老人的真实身分，其实是大自己八岁的姐姐的那个时候左右，但就连那是几年前的事，聪史郎也记不清楚了。而现在，聪史郎的书桌抽屉内，已经放了满满的东西。
现在的姉原聪史郎，已经不会再作着书桌某处藏有未来道具等等的梦想。并且认为人在醒着的时候作梦，只要在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就够了。
抽屉里会出现时光机的那部漫画，也在今年四月，同学的弟弟升上小学时，送给人家去凑齐一套了。虽然大学的姐姐说自己还要看，所以想要将书留下来之类的蠢话，但也在聪史郎厉声说「好好一个大人，别看小孩子的漫画」之后闭上了嘴。聪史郎还记得当时姐姐一边叹息，边抱怨着「你明明是小孩，却一点梦想都没有呢」。
那的确是一段没有梦想的往事。
就连聪史郎自己也这么觉得。
所谓的长大，一定就是这样。十一岁的聪史郎这么告诉自己。
聪史郎的书桌相当老旧。
这张书桌是身为魔法学院创设者的曾祖父所用过的东西，听说这张书桌跟姉原家还有着相当深的因缘还是来由什么的。这张书桌又大又重，当作桌面的木板，颜色就像是用茶壶泡好放超过十分钟以上的红茶。聪史郎量过木板的厚度，大约有五、六公分。就算整个身体用力撞上去，书桌也文风不动。由于这张书桌实在无法运上阶梯，搬进二楼自己的房间，因此摆放书桌的一楼仓库，现在也同时是聪史郎的读书室。
虽说是有相当历史的物品，但这张桌子满是刀片的刮痕跟贴纸缠胶的痕迹。在桌面上的凹洞里，塞有被挤成圆球的橡皮擦屑，在桌面底部不容易看到的地方，还刻有雨伞图样，伞下则有两个聪史郎听都没听过的名字。过去庄严并且可能还相当值钱的书桌，现在的状态早已和大型垃圾没有两样。
不过，骗子用过的高贵书桌，最后落得被刻上情人伞和种种痕迹，或许也是个恰如其份的下场吧。聪史郎是这么想的。说起来，现实世界根本不可能有魔法之类的东西，这也代表自己的曾祖父是个骗徒，他从钱太多的愚蠢贵族身上狠捞了一笔之后，接着在银座这个贵得要死的土地上建了学校，然后才在这里嚣张地享用这张一般劳工工作十年的薪水，可能也都买不起的书桌吧。
之后姉原家逐渐没落，而骗子的后裔们，便将过去做为校舍使用的建筑当成住家，在这里生活着。在岁月的洗礼之下，原本的西式建筑变成了在银座三丁目看来随时都会倒塌的出名鬼屋。丝毫看不出这是过去享尽荣华富贵的骗徒所建设的房子。
真是个可悲的故事。
在仓库兼读书室当中，十一岁的柿原聪史郎，站在用茶壶泡好放超过十分钟以上的红茶色书桌前。
这是一间宽广的房间。大小和学校的教室差不多。
房间内相当阴暗，并堆满了许多木头、纸、金属等各种材质的箱子。仅有从书桌算起能用挥子触及的范围内不会太过肮脏，而大部分的物体，上面都覆盖着让人难以想象不知从几年前就累积到现在的厚实灰尘。在最深处的空间，还能看到缠在自己的蜘蛛网上，已经被晾干的蜘蛛。隔着厚度不平均的玻璃，在扭曲的阳光照耀下，早已成干的蜘蛛与其猎物，都是从聪史郎出生时就一直挂在房间一角的东西。
现在只有聪史郎与姐姐美锁两人在这间房间内。
阴暗的室内介于光与暗之间，在算是黑暗支配力较强的单色空间内，美锁就像是与背景融合似地站着。她带着附有银色锁链的眼镜，脖子上则挂着纯黑的首饰。虽然是自己的姐姐，但与其说是人类，看起来倒挺像幽灵的。聪史郎心中有着这样失礼的想法。
此时桌上摆着一个细长的木箱，而美锁则在木箱旁，高举起铁锤。每当美锁纤细的手臂将铁锤挥落时，铁的气味便伴随着「砰」的声音在室内扩散，而全新的钢色钉子也跟着陷入木箱当中。
砰。
举起。挥落。
砰。
空隆空隆。
每当铁锤挥落，木箱内就像是关了一只猫似地，发出不规则的震动声。那是一个看起来只能放进棒状物体的细长木箱。要是真的有猫在里面，可不是闹着玩的，但可能会被美锁关进木箱内的黑猫，现在正因为受伤而待在医院，因此聪史郎并不担心。
「聪史郎。不可以去动这个箱子喔。因为里面的东西挺危险的。」
听美锁这么说，聪史郎回应道：
「我才不会去动呢。」
「老实说，里面放的是男生似乎挺喜欢的东西，但真的不可以喔。」
「就说我不会动了嘛。而且，妳也别自己泄漏内容好不好。」
「我想象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都会对魔法剑之类的东西很感兴趣嘛。」
「别在我面前提到魔法。」
「喔，好吧。」
砰。
聪史郎之所以在一旁看着姐姐的行动，也有他的理由。
他对美锁关进木箱里的东西不感兴趣。虽然一般来说，剑并不会自己乱动，但这栋房子毕竟原本是间魔法学院。箱子里有柄会空隆空隆乱动的剑，其实还算好的了。有的箱子每晚都会发出怎么听都像是啜泣的声音、有的是木板缝隙偶尔会发出青白色的亮光、还有箱子是会发出说话声，靠近一听，内容竟然是「放我出来、放我出来」，这个房间内到处都是那样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一旦真的看到就算完了，因为在这个房间里，有许多会让人在记忆里长达十年都摆脱不了的糟糕玩意儿。
会动的剑跟仿佛被住在地球另一端的原住民下过诅咒的装饰品，只能算是入门等级。要是在这个阶段会感到害怕，根本不可能在姉原家生活。随着等级上升，物体的栩栩如生度也会提升，一旦到达中级，就会出现不管怎么查网络或图鉴，都不可能找到的生物。好比说用鼻子当脚走路的生物标本就是一例。
浸泡在福尔马林当中的神秘物体，则是相当高等级的东西，要是让人见识到漂在福尔马林当中的独眼小童抛媚眼的一幕，保证就连跟自己两情相悦到至死不渝的女孩都会立刻分手。
聪史郎根本就不打算特地撬开木箱去看里面的东西。要将骗子祖先遗留的诡异物品其背后的把戏拆穿，这种事让别人去做就行了，因为聪史郎十分清楚，比起家中异常的状况，常识才是值得自己相信的东西。
聪史郎之所以要监视根据常识来看可说是生活在诈欺领域的姐姐，有其它的理由。
过去，聪史郎曾不小心让自己很喜欢的橡皮擦掉到抽屉后面。因此聪史郎将沉重的三层抽屉全部抽出，寻找橡皮擦的踪影。而就在那个时候，聪史郎发现了第四层抽屉。
书桌最下层的抽屉，距离地板只有数公分，而抽屉底部地板之间，也仅有些微的空间。这个设计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不知为什么，那里就是有一个收纳空间。
聪史郎发现只要将第四层抽屉往上倾斜，就能将抽屉拉出。
聪史郎在抽屉里找到了自己喜欢的那个橡皮擦，还有变成深褐色的一叠信件，以及一大团衣物毛球。虽然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着姉原，但看来不像是姐姐或是父亲。那些是寄给聪史郎不认识的祖先，并且由聪史郎不知道的人寄出的信。
聪史郎一拿起信封，固定大叠信封的橡皮筋便随之断裂。经过岁月摧残的橡皮筋已经失去弹性，无力地掉落在一旁。在短暂的一瞬间，聪史郎似乎嗅到了硫磺般的气味。
虽然聪史郎打算看看信的内容，但这种对于已经不在人世的祖先，却还要偷窥其隐私的行为，让聪史郎感到心虚。毕竟这些信是藏在必须将重得要死的抽屉全部搬开，才能够发现的地方。那么这些信想必是比那些收进木箱钉起来的东西，更不想让人看到吧。就算这些是骗子祖先的秘密，自己也应该尊重才对。
取而代之的，聪史郎决定将自己的秘密也收进这个地方。那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姐姐美锁知道的秘密。
既然这个抽屉能够一直为嚣张坐在魔法学院豪华书桌前的骗子把守住秘密的话，那么自然也能为聪史郎藏住小小的秘密。虽然抽屉里没有来自未来的神奇道具，但却可以将没有任何人知道的秘密藏进桌里。聪史郎可以将只有自己知道的东西，偷偷收进只有自己知道的第四层抽屉内。虽然放进去的东西是只进不出，但说不定这也能算是一种时光机。虽然聪史郎自己无法得到时光机，但这么做，或许可以让其它人得到时光机。
聪史郎是这么认为的。
砰。
美锁将铁锤朝桌上的木箱挥落。
所幸抽屉都上了锁，而钥匙则藏在只有聪史郎知道的地方。美锁的兴趣似乎都在那个细长木箱上，而不是那张书桌。
砰。
空隆空隆。
「对了，爸有寄明信片回来喔。」
美锁说完便从衣服的胸口口袋中取出一张明信片，并将明信片在手中晃了两下。
这个消息让聪史郎心跳加速。而聪史郎的舌头则说出了不悦的话语。
「什么嘛。他还活着啊?」
「不可以那样说自己的亲生父亲喔。」
「妳自己还不是常把他当成已经死了。」
「那是两回事。比起在天国的母亲，说成是在天国的父母，听起来不是也比较顺耳吗?」
「妳少胡扯了。」
聪史郎一把将附有图案的明信片抢了过来。明信片背面，是一幅以蔚蓝天空为背景、耸立着险峻高山的照片。覆盖着白雪的群山，向剑一般地朝天耸立。
「这是哪里呀?」
「大概是西藏附近吧。」
「他怎么又跑到那里去了?」
「老爸很悠哉呢。」
聪史郎与美锁的父亲是一名考古学者。他一年到头都在外晃荡，并从世界各地寄信回来。返家的频率，大约是在「明明是亲人，却忘记长什么样子了，惨了」的时机回家。就连电影中热爱冒险的考古学家，平常至少也还有执教的工作，但这个男人却连那样的工作都没有，只顾着将姉原家的财产坐吃山空。
就姐姐的说法，母亲在世时他似乎还是一个顾家老爸。只是母亲在聪史郎出生后很快就死了，因此聪史郎对这件事并不清楚。而现在的姉原家，基本上就只是由姐弟两人组成的。
聪史郎将明信片翻了过来。
正面只有写收件人的住址及名字。别说是近况，就连寄件人的姓名都没有。
「这不是什么都没写吗?」
「应该是忘记写了吧。」
「怎么会有人寄出忘记写内容的明信片呢?」
「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恶，弄完了、弄完了!」
砰。
打完最后的钉子，美锁用力拍响双手。而木箱的内容物，还持续发出空隆空隆的声响。
「这个木箱妳打算怎么处理?」
「随便找个地方堆吧?」
「里面不是危险的东西吗?」
「是没错啦，但是……这里的东西，多多少少也都是危险的东西说。就算要把比较危险的东西收得里面一点，要排顺序也挺难排的。」
美锁边说边双手插着纤细的腰部，环视四周。在危险物品的围绕下，美锁脸上带着让人不知是困扰还是享受的表情。这让聪史郎忍不住叹气。
「反正烦恼也没用，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开饭去吧。」
美锁一手拿着铁锤，迈步朝仓库兼读书室的出口走去。她似乎只是把书桌当成工作台，对内容并不感兴趣。
聪史郎也跟在美锁身后，准备离开房间。
「对了，老姐。妳有没有看到我做的辣椒水?我一直找不到说。」
「我加到昨天的汤里去了。」
「真的假的?」
「那天弄出了很棒的汤汁呢，味道很不错吧?」
「……真是疯了。」
聪史郎说着自己刚学会不久的话，让自己内心得到慰藉。
真是疯了。教自己这句话的人，和在辞典中没有常识的老姐不同，是一名看起来就是彻底活在正常世界的女性。这栋房子被异常物品与法则污染的状况，彷佛只要她站在那里，就能净化一切。她就是会让人有那种感觉的人。
虽然聪史郎觉得自己是最近不久才认识那个人，但关于她的外貌、长相的记忆，却已经模糊。唯一烙印在自己记忆中的，仅有「真是疯了」这句话，至于其它的一切，则彷佛已经被抛到了一层云雾之后。「真是疯了」，每当开口说出这句话时，聪史郎胸口中央稍稍偏左的位置，就会感受到一阵不知该说是麻痒，又像是被人紧紧揪住的感觉，那种感觉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总而言之，那句话每次都会在聪史郎心中产生难以捉摸、同时又不可思议的悸动。
而这一切的一切，肯定都是这栋疯掉的房子害的。
「老姐，可以拜托妳以后不要把奇怪的东西放进食物里吗?」
「味道不好吗?」
「不是味道好不好的问题。」
「太好了。我都是靠魔法来调味，所以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
「我说过，别在我面前提到魔法。」
「好啦、好啦。」
只要这个脑袋坏掉的姐姐还活在世上的一天，自己讨厌魔法的想法大概就不会改变吧。聪史郎这个想着。让料理爆炸、打一个喷嚏就会把房间的窗户玻璃刮走、稍微一摸就会让电器短路、在屋子前的水泥地上制造出人型凹洞，这个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超越人类范畴的姐姐，聪史郎实在无法想象她会有像常人一样的死法……
而这也代表着无论如何，姉原聪史郎都将永远讨厌魔法，并且拒绝相信魔法存在。
转身离开持续发出空隆声响的木箱与紧闭的抽屉之后，十一岁的聪史郎紧紧关上了仓库兼读书室的房门。




1．小恶魔们的早晨little bsd
新的早晨到来了。

虽然不知是否会像邻居收音机所响起的歌曲内容一样，是个充满希望的早晨，但早晨就是早晨。沐浴在柠檬黄阳光下的麻雀轻声歌唱，乌鸦跟着发出刺耳的叫声。那天人们最早呼吸到的玄关空气，有着些许潮湿，湿气的冰冷甚至会残留在喉咙内。看着高挂在东方天空的耀眼太阳，坂崎嘉穗感受到了夏季的到来。

「嗯。今天的世界局势是……」

和往常一样穿着玩偶服睡衣、和往常一样说着一样的话语、和往常一样为了拿早报而打开信箱的嘉穗，在信箱内发现了一个和往常不一样的物体。

那个物体最先给人的印象，是黑色。

那是个有棱有角的方形物体。

如果世界上有断面是方形的羊羹，那么那个物体就像是一位十分小气的婆婆薄薄切下的羊羹切片，总而言之，就是那样的形状。在物体一角连接着银链，在羊羹般的物体下方盘绕成复杂的图样。在信箱内，那个羊羹状物体就稳稳摆在刚送抵信箱不久的早报上。

嘉穗伸手拿起了那个物体。

不同于报纸的冰冷触感窜过了指尖。同时嘉穗也察觉物体的整个表面都附着着一层莫名的黏滑感。那层黏滑也附着在银链之上，让原本应该带着光泽的银质金属，处处都被染成了深褐色。

嘉穗记得自己曾看过那个物体。

那个物体的形状，和身为历美师父的美锁其随时戴在身上的首饰一样。正确的说，不管怎么看，这物体根本就是那个护身符。

而这个护身符，在满是干涸黏滑的血液附着下，一早被人投递到了坂崎家的信箱内。

嘉穗的眼神多了几分锐利，朝周围观察了自己家附近的状况。

嘉穗感觉到伴随阳光轻柔飘散在周围的希望!以及……活力!还有……回荡在清澈蓝天的清爽祝福!这些抽象的乐观概念，彷佛都在瞬间冷冻凝固。众多变成冷冻干燥状态的乐观概念随即朝地面落下，在一阵清脆的破碎声响后灰飞湮灭。

前一天的星期天，嘉穗才和美锁见了面。当时是身为美锁徒弟的历美，因为美锁有事必须要到六本木的大规模多用途大楼去处理，而被美锁叫去。而历美又找了嘉穗，最后三人便一道前往了六本木。

但是，由于弓子闯入的关系，历美和嘉穗便与美锁分开，直到最后都没有再会合。当jini的事件解决，两人上到屋顶时，她们已经找不着美锁和弓子的身影，她们只看见在直升机停机坪的水泥地上，多出了一个凹洞。

在始终无法取得联络的状况下，嘉穗返回了家中。虽然对这件事多少有些介意，但嘉穗并没有多想。

美锁做事出人意表，嘉穗早已司空见惯。美锁本人其实是根据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答案去采取行动的事实，嘉穗从旁观察也看得出来。但是，由于美锁呈现出的行动，就像是没有写上过程的解答，因此在其它人眼中总是难以理解。这就像是在数学考试中就算写出正确答案，但只要没有写出解开算式的过程，仍会被打叉一样，从这个角度来看，名为姉原美锁的女性在现实世界生活的标准分数，或许并不算太高。

而在已是隔天的现在，嘉穗在信箱内发现了美锁满是血液的护身符。

这实在不能说是寻常的状态。

「不是森下或一之濑而是我、不是森下或一之濑而是我、不是森下或一之濑而是我。」

嘉穗这么在口中重复了三遍。

像是羊羹切片的护身符，在嘉穗手中仍维持着冰冷坚硬的触感。并没有消失、冒烟，或是戴着头盔的男子高举宣传板，突然从藏身处冲出来的迹象。

坂崎嘉穗是名不折不扣、十分普遍的一般人。

身为她同学也是朋友的森下历美及其师父姉原美锁，是活在现代的魔法师。身为她们竞争对手的纵卷女即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也同样是魔法师。

但是，嘉穗只是一名无法使用魔法的普通高中生。嘉穗无法凭空召唤出金属水盆，或是让闪亮的剑在半空出现，在水泥地上打出大洞。

嘉穗知道世界上存在著名为魔法的神奇技术，同时对于被美锁当作魔法道具来使用的电脑，则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嘉穗能读写编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时所需要的组译程序、可以用单手的手指数到三十一、并且能够心算在学校教科书上没有数的互斥运算。要把连上网络却满是安全性漏洞的主机当成踏板，藉此侵入其它主机或是散播病毒的行为，嘉穗也只是没做，但真想做也不是办不到。这就是嘉穗的规格。

打电话到美锁家里或手机八成没用。美锁并不是个会毫无意义恶作剧的人。她正是因为有某些原因无法进行联络，所以才会将自己制作过最重要的魔法道具送来这里。

这个护身符不是交给森下历美、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或是美锁的弟弟姉原聪史郎，而是送到自己身边，那么肯定有什么必须由自己收到这个护身符的理由。

嘉穗深深吸了一口早晨的新鲜空气，让头脑开始高速地进行思考。

如果只是要将自己面临的危机传达给他人知道，那么美锁应该会选择将护身符交给亲弟弟聪史郎才对。

聪史郎十分讨厌魔法。比起眼前的现实，他宁愿选择相信教科书上所教的物理法则。他就是那样的人。要是他收到这样一个满是血迹的物品，想必不会考虑这个护身符是美锁的魔法道具，而只会视为收到了姐姐染血的随身物品，以此来展开行动吧。

换句话说，美锁要传达的讯息并非只有物品染血这件事。虽然要从染血这一点来找出意义并非不可能，但就算是这样，嘉穗也无法对受伤的美锁提供更胜亲人的援助。因此这代表嘉穗必须以魔法为前提，解释这个护身符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同时，从托付魔法道具这一点来看，则应该是身为古典魔法师的弓子更加合适。虽然她三不五时都与美锁对立，做事多少有些直来直往，但不管怎么说，两人的交情仍十分要好。如果护身符内藏有魔法形式的讯息，能够看穿这个讯息的人，大概也只有身为古典魔法师的弓子了。

如果有什么原因而让弓子无法胜任的话，接下来也应该是身为美锁徒弟的历美。不该是嘉穗。

而且考虑今天是非假日，就算将护身符送到历美手中，她肯定也会在学校让嘉穗知道。

虽然带有魔法方面的意义，但不能选择弓子，且必须跳过历美选择嘉穗的理由——

嘉穗思考着。

自己应该怎么做才对?

不对。

将护身符送到这里的人认为嘉穗会怎么做，这才是正确答案。而现在嘉穗必须试着推测那个答案。

这是代表要自己将这件事瞒着历美吗?

而且还要瞒着弓子?

「……还得要瞒着妈妈他们呢。」

嘉穗说完这句话后，才注意到会对此吐槽的朋友并不在自己身边。嘉穗用手指缠绕着从睡衣帽子下露出的半长头发，让自己沈入深沈的思绪中。

将这件事瞒着历美，似乎没有太大意义。虽然历美看见满是血迹的护身符，可能会尖叫地吵闹一阵，但要说有什么伤害，其实也就仅止于那样。虽然历美平时那副模样，但其实意外地坚强。之所以跳过历美，将护身符送到嘉穗身边的理由，应该是有着隐瞒她事实之外的意义。

乌鸦在嘉穗头上喧闹着。不断进行的早晨时间，已经消费了许多。

嘉穗每天早上会在固定的时间起床、在固定的时间吃早餐、在固定的时间搭电车上学。嘉穗每天都固定在学校钟声响起的同时跨过校门。闹钟的时间总是定在必须起床的最后界限，没有浪费多余的时间。那么做并非因为嘉穗早上爬不起来，而是基于睡眠时间越多越好的合理主义所导致的结果，同时嘉穗也有着通学路上不慌张、不奔跑的原则。

这也代表现在如果还要去上学的话，就必须省下边看报纸边吃早餐的宝贵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嘉穗脑中浮现出几个选项。

一、什么都不做。

二、旷课。

三、迟到。

四、早退。

由于坂崎嘉穗的身分是一名优等生，因此就算让人感觉十分愚蠢，努力遵从社会规范仍是一项相当重要的课题。正因为连那些让人感到不便的规范嘉穗也全都如实遵守，持续扮演自己优等生的身分，才得以从自己家里以远程登入方式进入存有全校学生成绩数据的伺服器，并且不遭受任何人的怀疑。

或许有人会认为再怎么说，让身为学生的嘉穗拥有特权用户资格实在不合常理，但由于嘉穗远比身为管理者的数学老师还要熟悉计算机，因此这或许也只能说是没有办法的事。

而正因为优等生的身分，嘉穗也有着讨厌的科目作业其实是照抄教科书解答来完成、小学五年级时被老师称赞的读书心得，其实是请直子代笔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无故旷课，嘉穗更是连想都没想过。

嘉穗感觉自己握着硅制护身符的手掌相当冰冷。就在这个时候，嘉穗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将印有小熊面孔的睡衣帽子拨开，接着将冰冷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额头的温度和手掌相比，似乎是高了不少。

「嗯。很烫。这可真糟糕。」

嘉穗用背书般的语气这么说道。

因为发烧的关系，嘉穗决定今天请假。

*

「就是妳。」

一名男子这么说道。

那是完全没有任何顾虑、不讲人情、不由分说的机械性语气。和那名男子的语气相比，l17报时电话的大姐姐语音，听起来都多了好几分人性。就算是杂货店大叔碰到有人拿一万元大钞来买最便宜的口香糖，应对的语气也肯定会比这名男子好上一点。

这是距离坂崎嘉穗在信箱中发现染血护身符后，再过不久所发生的事。在通勤尖峰时间的东武伊势崎线车站内，一名少女身陷在充满危机感的状况当中。

这是个会让人觉得今天整天将会十分酷热的早上。顺着从南方吹来的微风，让人隐约可听见环状七号线所发出的车辆噪音。带有九州岛腔调的车站广播，悠闲地告知下班电车即将进站的声音。

然而在少女身边，却有着一片空旷的空间。

那是一名长相充满稚气的少女。在凌乱短发包覆下的少女脑袋，跟自己右手边将体育报摊开在手中的西装男子相比，大约只有对方胸口的高度。要是少女戴上帽子，再背上书包的话，就算被人误认成小学生也不奇怪。贴在膝盖上的粉红色贴布，或许也是让她外表看起来更加稚嫩的原因之一。

少女的名字，叫森下历美。

历美不喜欢搭电车。尤其是乘车率达到百分之三百的早班电车，更是让历美没辄。身高一百四十六公分的历美一旦没人人群当中，他人的身体就会像墙壁一样，完全挡住历美的视线。拍卖会场及假日的闹区等场所，历美也都敬而远之。而在这些「可能的话实在不想去的地点排行榜」中，早班电车始终都维持着相当高的名次。

历美的手抓不到吊环。被人夹在中间会无法呼吸。大叔们抱在手中的皮革公文包则正好位在历美脑袋的高度，每当电车摇晃，坚硬的公文包就会碰撞着历美的脑袋。

即使是一般人正常使用的通学电车，对历美来说，也是在半途会让人突然失去意识、有着相当频率会让历美感受到生命危险的危险区域。

据说所有座位和吊环都有人使用的状况，似乎就是百分之百的乘车率。而历美虽然认为如果能像双层巴士一样，制造出九层的电车，所有人就都能有座位坐，但遗憾的是，目前还没有任何报纸报导过这样的计划。

如此这般，历美每天早上都得抱着相当的决心前往车站。

尤其在作恶梦的日子、出门时被门口地毯绊倒摔跤的日子、晨间新闻『本日星座运势排行』单元中牡羊座运势最差的日子时，历美都会格外小心。

今天的历美也是在点字区前握住自己娇小的拳头，口中『没问题的。没问题的』不断重复着。

而那名男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历美面前。

男子面对着埋没在人墙中的历美，低声说道：

「就是妳。」

「咦?咦?」

历美转了转脑袋，朝左右看了看。

可是，男子粗大的手指前方，除了历美之外再也没有其它人。在挤满数百名使用者的车站月台上，男子的食指偏偏就是指着其中最为娇小的一名少女。而原本在历美身旁阅读体育报的男人，此时也连忙将身体退到一旁。

「呃……我想多半是这样才对，你认错人了吧?」

「就是妳。」

「可是、可是，我对你在说什么一点头绪都没有，况且现在又是在上学途中，人家也跟我说不可以跟不认识的人走，我想这一定是有哪里弄错了……」

「不。就是妳。」

男子穿着黑西装、打着黑领带、脸上戴着黑色的太阳眼镜。男子的身材与其说是高挑，不如说是巨大。就算是隔着衣服，也能看见男子隆起的肌肉。但就算是这样，男子的容貌却没有任何特征，一定要说的话，或许可说像是用计算机图片合成的面孔，总之就是那种感觉。

将书包抱在胸前的历美后退了一步。

男子则前进了一步。

而在两人身旁的人群，也跟着他们的动作随之挪动。

都市是个冷漠的地方。身材娇小的水手服少女明明就在众目睽睽下陷入危机，却连一名想要出手相助的骑士都没有。话说回来，这也可能是这名男子的肉体拥有着让人不敢插手的压力吧。男子笔直伸出的手臂，甚至比历美双腿加起来还粗。

历美缓缓的后退。

每当历美用窄小的步幅退后三步，男子便跟着向前踏出一步。

电车在这个时候驶入了月台。

历美的背部碰到了月台的支柱。但是男子的脚步并没有停止。男子维持着手臂笔直向前伸出的姿势继续前进。头上扩音器「为了避免危险，请站在白线外等待电车进站」的车站广播听起来格外刺耳。历美左右张望了一下。此时四周已经没有任何人继续将注意力放在历美及那名男子身上。历美能够使用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只有一种。虽然身为历美师父的美锁曾告诫过不可以对人使用魔法，但是，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就在那像是用自然岩石雕刻成的手掌，就要碰触到历美脸颊的瞬间——

电车的车门开启。

人潮开始流动。

在电车发出的声响促使下，原本围绕在历美与男子四周的人潮，开始不由分说地闯进两者之间。身高一百四十六公分的历美，此时的状态就像是一片落入激流中的树叶。历美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被人潮带到哪儿去。而那名男子则像是一株巨木般站在原地。

车站扩音器发出了「不要推挤，请依序上车」的劝导声。而一名身材微胖的大婶，此时正奋力地想将自己的屁股挤进车内。接着只见一位身材壮硕的车站服务人员，施展出令橄榄球传锋都为之汗颜的肩撞将大婶挤入电车当中。而此时站在历美左边的女人，她的皮包刮到了历美的手背，让历美的手隐隐作痛。最后则是宣告车辆即将行驶的电子铃声响彻月台。

噗咻!在这样空气被挤压的声音响起后，电车门应声关闭。

月台支柱前只剩下那名男子还站在那里。在男子那仿佛岩石般的手中，握着一个被扯坏的布偶。那是原本挂在历美书包上的东西。粉红色的河马仍张着大嘴，对着早晨的月台露出微笑。

历美现在已经置身在电车当中。处于半个身体陷入微胖大婶身体中的状态下，半腾空地被电车带走。

历美能隔着车门上的厚玻璃，看见那名站在月台上的男子。

「……」

男子的嘴巴动了几下。但是历美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为了避免危险，请千万不要以奔跑的方式冲进车厢」车掌这时用车内广播这么说道。

电车启动了。

只见男子伸手推开周围的人群，径自离开。

*

在今天清晨，森下历美作了一个梦。

那个梦就像是好莱坞制作的超高成本电影一样，是个充满着奇幻气息的梦。

在梦中，历美变成了一名壮年男性。那是一名身上穿着闪耀钢铁色泽的锁甲，并将拥有宽大剑身的长剑握在手中的男子。男子的左手则拿着一个刻有复杂纹章的盾牌。金属制的盔甲随着男子的步伐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历美在一个不知为何处的洞窟中穿梭，不久之后，历美来到了一处有火炬照耀、仿佛广场般的场所。

广场正面有着一扇巨大的门扉。那是一扇用单片橡木板制造的古老木门。那扇门同样像是好莱坞制的电影道具，到处都有着精细的雕饰。

在梦中的历美是某个地方的骑士，根据古老卷物及村庄的传说，一路找到这里。历美穿越了路边散落着泛黄骨骸的沙漠（因为是梦，所以用精华片段带过）、与吃人的大群怪物交战（一样是精华片段）、和一群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穿衣服的大姐姐们跳舞（这部分似乎是养眼场景，一刀未剪），在花费数日穿越了从未有人走过的洞窟之后，终于来到了这个据说藏有人类至宝的地点。

在眼前的门上，贴着一张羊皮纸。

钉子打在羊皮纸的四个角落，将羊皮纸固定在门上。钉头早巳生锈变成了褐色，看起来破烂不堪。羊皮纸本身似乎也是年代久远，颜色就像是被红茶洒到后又风干的纸片，并且随处可见被虫咬破的空洞。

在纸片中央，有一段看似用古老文字书写的文章。那不是历美在学校所学过的英语。虽然那是历美没理由能阅读的文字，但不知什么原因，历美却能了解文章的意思。也罢，所谓的梦境或许就是这样吧。历美这么想着。

——你愿意踏上修罗之路吗?

纸上这么写着。

历美……骑士发出了不耐的吼声。

根本没有人想要走什么修罗之路。走过漫长的旅程（虽然是精华版）老远来到这里，全是为了得到从未有人看过的宝物。

骑士踢出包在钢铁下的腿，奋力将木门踢开。

木门应声开启，眼前出现一个漆黑的洞穴。

洞穴中央可看见一个闪耀着红光的物体。

那不是宝物。

是火焰。

红、橙、鲜红，在各种不同的红色摇曳的火焰当中，浮现出一个奇妙的影子。

那是个白晰、娇小的面孔。那人的年龄看起来和美锁差不多，只是稍微显得年轻一点。看不到身体的轮廓。白晰的脸部轮廓将摇曳的火焰切割成蛋型。

一对深褐色的双眼笔直地注视着历美的脸。

那对细长的眼睛，有着长长的睫毛。历美从其中感觉到的是一种巨大、漆黑的光彩。那是种舍弃感情的冰冷眼神。那个女子的视线就好像是带有物理性的压力一般，压迫着历美的眼球。

周遭的空气微微晃动。紧接着历美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历美觉得自己曾经有闻过这种味道。

然而历美的视线却无法从女子的双眼上移开。虽然历美平常在这种时候，总是会立刻移开自己的视线，但现在历美就是无法将视线从女子的脸上移开。被猫发现的老鼠，或许就是处在这种心境下吧。历美脑中闪过了这样的想法。历美能听见自己身体深处心脏鼓动的声响。同时也感觉呼吸显得十分困难。

但是，历美感觉不到痛苦或恐惧。此刻的历美丝毫无法动弹。而那名女性的面孔也只是用那深褐色的双眼注视着历美，彷佛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那是种让人身体打从深处冻结的冰冷视线。历美感觉自己有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都在注视着那名女子。而在这段时间当中，历美丝毫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只看到女子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或许就连这个景象都是幻觉也说不定。因为火焰在瞬间扩散，历美不可能看到在那瞬间以外的东西。刺鼻的气味在此时更加强烈。

笼罩全身的热风强烈挤压着历美的胸口。女子的双眼已经看不见了。焦臭的气味充满了历美四周。最后，历美明白了那是头发烧焦时的气味。

历美在惊叫声中惊醒。

时间已过正午。

温暖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在桌面上。

在从窗边数来第二列最后面的座位。森下历美娇小的身影坐在铁椅子上，全身沐浴在介于炎热与温暖之间的阳光下。

微温的空气在身体周围停滞着。中午只吃了一半的黄瓜培根卷正与荷包蛋在腹中争斗，难以形容的睡意正引诱着历美进入梦乡。也许是因为今天一早就连续碰到麻烦的关系，才让历美现在感觉格外疲惫。

先是梦到自己原本在寻宝，结果却被一个女人烧成火球；上学途中在车站月台被奇怪的壮汉叫住；来到学校后又发现嘉穗缺席。结果不但原本想问嘉穗的作业没法问到，还在上课中被老师点名训了一顿。

真是倒霉透了。这样看来，今天早上的『星座运势排行』倒是还颇有可信度。的确，今天的历美确实有着堪称最糟的运势。

到了午休时间，历美虽然像往常一样来到了视听教室，但没有嘉穗，历美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历美感觉有东西在视听教室的计算机上运作着。那想必就是被称为「垫脚石」或「远程登入」之类的玩意儿吧。历美这么想道。

虽然听说嘉穗是因为发烧才请假，但就算是躺在床上，嘉穗似乎仍在用计算机做一些事。对嘉穗来说，就算是感冒躺在家里的时候，玩计算机的行为或许也可说是一种感冒药吧。如果换成历美那么做，感冒的热度再加上伤透脑筋产生的热度，大概也只会让病情加重而已。

历美打了个哈欠，看了看窗外。

没有任何人。这让历美松了一口气。

一般来说，可疑人物通常无法进入经过妥善管理的白华女子学院。今天早上在月台遭遇的黑衣壮汉也是一样。

因为历美发现原本应该已经在东武伊势线月台甩掉的那名壮汉，又出现在学校的校门附近。不过当时历美也只是连忙进到校门内，完全不知那名壮汉后来如何了。

说不定那名男子正是所谓的黑衣人，当一般市民遭遇神秘现象时，就会被派出来调查的政府探员也说不定。历美曾在电影中看过那样的角色。

这件事是否也跟昨天美锁中途不见踪影有关呢?其实光是在摩天大楼的停机坪上弄出大洞，就已经是不得了的犯罪行为了。警察说不定为了那件事正在找美锁。毕竟总是我行我素的美锁，和罪犯仅只有一线之隔。

历美感觉事情似乎发展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

加上嘉穗也不在身边，更让历美感到担心。

虽然历美很想去探望嘉穗，但在那之前，或许应该想办法处理跟着自己的黑衣人才行。在朋友生病躺在床上的时候，自然不能再将可疑的黑衣人带到朋友家中。

等放学之后，就先到美锁家去吧。

历美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不知正在运算什么东西的屏幕画面，接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2．姐姐、围裙、咖喱块 pinafore
姉原聪史郎很想成为唠叨老爹。

而且最好是个性很刚烈的那种。

就是像在儿童漫画中经常出现的老爹一样。每次有球飞到自家庭院打破玻璃时，就会欠缺修养地大吼大叫。附近小鬼们为他取的绰号，自然就是雷公老爹，雷公老爹要比地震、火灾更让小孩害怕，而且还要能理所当然地叱责别人的小孩。聪史郎就是想成为那样的老爹。聪史郎边整理着被人翻得一团乱的仓库，一边想着这件事。

小偷光顾姉原家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

这栋西式建筑从明治维新的时代开始，就有靠吸人鲜血来保持美貌的女吸血鬼住在这里、或是有魔法人偶在其中阔步之类，就连住在这里的聪史郎自己也不知该说什么的糟糕传闻。替姐姐美锁将网络购物的商品送到家里的宅配业者，来过两、三次之后一定会辞职，企图趁二十世纪末地价高涨时来大赚一笔的炒地皮业者，据说后来也是躺在床上三天三夜之后，最后决定出家。

如此这般，位于银座三丁目的姉原邸大门，总是从不上锁地大方开启着。

因此实在没人想到竟然还有小偷有胆闯进这栋屋里来.搞不好这世上还真的有在钢铁心脏上还长有钢毛的人呢。虽然对方是可憎的小偷，但聪史郎仍不禁对其胆识感到敬佩。

被翻箱倒柜的房间，是聪史郎小时候当作读书室使用的仓库。这个从姉原邸在被当作魔法学院使用的时代，便将累积的许多无用物品随意堆放的场所，可说是失常的姉原邸中最为失常的一间房间。

要是将那些在令人难以信服的电视节目中登场的古董品鉴定人带来这里，或许还真能找出一、两个有不得了价位的物品也说不定。只不过前提得是鉴定人在调查这些堆积如山的物品过程中没有发疯就是了……

在这间大小几乎和学校教室差不多的房间内，堆着许多满是灰尘的木箱。这是一间各种大小不同的木箱紧闭堆到天花板高度的房间。在堆积如山的木箱最上头，则摆着约一年前美锁透过邮购购买的香蕉挂架，现在上面则挂着一个尾巴末端分岔的软胶制人偶，在上面缓缓晃动。

放在房间入口附近的木箱，则有着有人将钉牢的盖子给撬开的痕迹。透过移位的盖子所能看见的，是长有牙齿的乌龟摆饰、做成小便童子造型的陶制茶壶、泡在福尔马林里面带着耳环的猪耳朵。聪史郎不知道侵入者究竟只是在翻箱倒柜一阵之后便离开，还是真的找到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是几乎所有的箱子，都只是盖子被撬开后便被置之不理。

聪史郎从一个细长的木箱中，取出了一个像是武器的东西。那个东西在乍看之下，虽然像是中国武术所使用的双节棍，但一根棍子的末端却是高尔夫球杆杆头的形状。结果那只是让聪史郎完全搞不懂那究竟是用在什么时候、又能派上什么用场的道具。

不过既然难得被人这样翻箱倒柜，干脆就趁某些木箱被人打开的这个机会，将那些箱子里的诡异物品当成粗大垃圾丢掉吧。就算只是一部分，只要想到能将那些不正常的东西从这栋房子中抹杀，就让聪史郎觉得舒坦许多。

聪史郎将折成三角形的毛巾绑在脸上，开始动手整理木箱。

在移开第二个木箱之后，不知为什么，眼前出现了一个用来装咖哩块的盒子。

那只是极为平常的咖哩块。只是装咖哩块的盒子稍嫌大了一点。聪史郎将盒子拿在手中，那盒子感觉就像是一大块羊羹一样让人感觉沉重。

聪史郎将盒子翻过来。在盒装底部写着配方。

材料●40盘份

1盒（lkg）、肉…1.2kg、洋葱…8个（1.6kg）、马钤薯…8个（1.2kg）、胡萝卜…5根（750g）、色拉油（或奶油）…150g、水…约5公升。

聪史郎做咖哩的时候并不使用现成的咖哩块。而是像印度人那样，调配手中的香料来制作咖哩。会使用咖哩块的，只有姐姐美锁而已。

聪史郎也知道盒装内的东西是什么样子。里面是一块深褐色的物体。而且甚至不像一般的咖哩块那样切好刻线，外表看起来就像是失败的生起司蛋糕。而眼前的东西，就是装有一公斤那种玩意儿的业务用盒装。

初次看见这东西的时候，聪史郎当然是对姐姐发出强烈的抗议。

「妳要做四十人份干什么?难道要给大象吃吗?这世界上哪会有一般家庭去买业务用咖哩的?」

「这样比较便宜嘛。味道也没两样。还有，我也可以请历美她们来吃呀。」

「老姐妳每次都是这样!」

「我想在事物的本质上，应该是没有问题才对……」

看姐姐仍试图抗辩，聪史郎一把将咖哩块拿到姐姐鼻头前。

「在常理上有问题。总而言没收。」

「为什么?」

「咖哩要自己调香料才会好吃。妳那么想做咖哩的话，干脆我连咖哩粉都先帮妳做好算了。」

「谢啦。我会很期待喔。」

聪史郎记得曾有过那样的对话。

虽然当时聪史郎从姐姐手中将咖哩块没收，但这种好歹算是食物的一公斤咖哩块，一般家庭是不可能用完的。最后在想到该怎么使用之前，聪史郎暂时将这东西收进了仓库，但似乎就这样被遗忘在这里了。

在姉原家，做料理基本上是聪史郎的工作。因为要是交给姐姐负责，不是锅子或砧板被破坏，就是厨房发生爆炸，善后工作反而更为麻烦。就算论料理的技术，聪史郎也算相当能干。聪史郎有自信能做出不输给一般印度餐馆的咖哩。

但是，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姐姐使用市售咖哩块所制作的咖哩就是比较好吃，这也是事实。

虽然聪史郎曾认为或许是食品公司的大叔们使用了什么秘传的调配法，于是自己也试着用咖哩块制作咖哩，但就是无法做出和姐姐一样的味道。

据说从日本所消费的咖哩块生产量，能推算出日本人家庭每个月都会吃三次咖哩。虽然不知这种说法是真是假，但似乎在印度人之后，日本人似乎就是世界上最常吃咖哩的人了。

不过像咖哩那种东西，其实只要加入适量的咖哩粉，食物自然就会有咖哩的味道。听说佣兵带到战场上最好的朋友就是S&的咖哩粉，就算跟纳豆混在一起，咖哩也是仍够保持咖哩本质的坚韧食品。而且咖哩还是在少女漫画中登场的笨拙女主角为男友做菜时，会最先选择的简单料理，在这种料理上输给那样的老姐，实在让聪史郎感到不是滋味。

总而言之，聪史郎决定先忘掉咖哩块的事，继续整理房间。

这次聪史郎发现的是一个空的塑料罐。那个看起来就像是美国人制造的粗糙塑料罐，瓶内还附着了一些白色粉末。聪史郎稍微舔了一下，是咸的。看来应该是维他命C的粉末。

「老姐该不会连这种东西都加到咖哩里头吧……」

聪史郎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房外传来有人用应该已经坏掉的门环，在屋外敲门的声音。聪史郎起初打算置之不理，但后来想想那么做实在有些幼稚，因此最后还是决定前去应门。在只有姐弟两人组成的姉原家，既然姐姐美锁不在，那么能够应对访客的人，也只有弟弟聪史郎了。

聪史郎耸了耸肩，走向玄关。

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模样十分凄惨。

不知她是否没有想过要将其拭去，从她右脸颊直到颈部的位置，有大片红黑色物体干涸附着的痕迹。弓子的衣服有许多地方都被撕裂，裙摆也沾了泥巴，和附着在她脸上相同颜色的莫名物体，几乎染遍了她的右半身。虽然这个平常总是将刻有两条蛇互相缠绕的手杖带在身边的女人，原本的穿著就谈不上正常，但今天的模样却格外诡异。彷佛就像是脑袋少了两三根筋的画家所画的抽象画一样。

此时门外还有数只乌鸦正拍打着牠们又黑又长的羽毛大声合唱，冰冷的风也摇晃着生锈的铁栏杆。对姉原家这栋著名的银座三丁目鬼屋来说，倒也是颇为相称的场景。要不是现在还是大白天，就算有几名路人向警察检举也不奇怪。不过话说回来，也没有警察会闲到为了和姉原家有关的检举。还特地前来关心就是了……

「有什么事吗?」

聪史郎背靠着半开的大门，对弓子这么说道。

但弓子却用问题来响应问题。

「美锁……她在家吗?」

「她出门去了。」

「她没有突然回来吗?」

「没有。她从昨天就没有回来了。」

「我所说的突然，是真的很突然。她真的没有突然回来吗?」

「没回来就是没回来。突然难道还会有两、三种不成?」

弓子紫色的双眼中带着冰冷的目光。她接着低声说道：

「……方便让我进去找她吗?」

「请便。」

看来老姐似乎又惹到什么麻烦事了。

美锁别说是隔夜未归，就连好几天没回家的情形都曾有过。不过大多在那之前，都会跟聪史郎知会一声。像这次这样没有任何联络而且没有返家的情形虽然是不多见，但就算那样，一名早已成年了好几年的成熟女性外宿未归，还要只是高中生的弟弟去操心，那也是蛮奇怪的。

不过若是说担心姐姐会不会在外面给人添麻烦，要是被警察逮捕的话，可能还要大费周章将她接回来等等的情况，聪史郎倒也不是没想过就是了。

聪史郎看着弓子穿着彷佛在游乐园鬼屋中打工的幽灵装扮，开始在屋内到处寻找美锁的身影。弓子将超过二十间以上的房间房门一一打开、爬上好几年没有人出入的屋顶阁楼、打开衣柜拨开里面的衣服、甚至还探头寻找床铺底下。最后弓子让手杖前端发出不正常的光亮，窥视着垃圾通道的深处。

聪史郎仅仅只过了两分钟，便放弃继续跟下去。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是不正常的姐姐其不正常的朋友中，最为不正常的人，要探究她不正常的行动有什么理由，只会浪费自己的精力罢了。因此聪史郎决定让弓子自由地搜到满意为止。

弓子花了三十分钟以上的时间，将屋内每个角落都搜过之后，弓子最后来到了聪史郎正在整理的仓库。

「你知道有什么美锁在紧急时会去的地方吗?」

看来她还不满意的样子。

聪史郎先是在烦恼着是否要将做成眼珠外观、还开了一个洞的安全帽丢掉，最后将其分类在要丢掉的箱子后，聪史郎回应道：

「不就是自己家里吗?」

「我是问家里以外的地方!例如发生某些非常状况的时候，或是跟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有关的时候，总之就是那类紧急的状况!」

「别在我面前提到魔法。」

「请你认真回答!」

聪史郎被弓子的气势震摄。

但就算那么说，聪史郎从一开始就很认真地在回答了。姐姐的生活与单纯往返于家中及大学的状况相去甚远，她经常和一些身分不明的人签订诡异的契约，并且前往各种不同的场所，但话虽这么说，她也不是到处去玩。大部分的时候，美锁每天都还是会回来吃聪史郎做的晚餐，因此这也可说是美锁没有到处去玩耍的根据。

「老姐固定的去处就只有家里跟大学而已。不过，位于六本木大楼的一间计算机公司，或许也会在紧急时跑来找她。」

「如果是大学或企业的话，她应该早就已经和家里联络了才对。」

「所以说，妳说的紧急到底是什么状况呀?她又犯罪了吗?真是够了。」

「算我求你，请再认真想一下。现在真的是非常紧急的状况。虽然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但现在凭我的感觉，根本掌握不到美锁所在的地点。」

弓子的表情十分严肃。仔细一看，她大半个身子都染上了那怎么看都像是干涸血液的东西，似乎是在搜寻屋顶时沾上的蜘蛛网，此时也挂在弓子那头银色的头发上。和现在的弓子相比，绘画中的人物或许还更加充满生气。

但就算要说那个老姐会有什么紧急状况，老实说，聪史郎实在无法想象美锁慌张的模样。美锁是个光是要去研究室查个东西，都会被人认为天上就要下雨的女人。一定要说的话，美锁平常总是一脸快睡着的模样，只有在发生某些事情的时候，眼镜下的双眼才会闪耀着灿烂的光芒。

聪史郎只能想到一种情形。

那就是在紧急状态出现时，美锁会去一个地方买某个固定的用品。

「……她说不定，是在秋叶原吧。」

「就是这个!」

「那真是太好了。既然知道了，那就请妳快点回家吧。」

「虽然我接下来要去找美锁，但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必须先让你知道。」

「麻烦长话短说。」

「……过去我一直认为我人生所遭遇到的诅咒，其实也是克里斯特伯尔特最大的赠礼。但是，那或许真的只是一个诅咒。无论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打算负起应负的责任。」

「拜托不要卖关子。别看我这样，我可也是很忙的。」

聪史郎一边打量着新捡起的木箱，边这么说道。

此时紧握着有两条蛇互相缠绕的银杖，衣服上满是血渍的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用那对紫色的双眼直视着聪史郎。

「是我杀死了美锁。」

*

弓子仍旧穿着那身满是血渍的衣服，跑向了银座的街道。而聪史郎依旧在做不出任何反应的状态下，看着那头随风飘逸的银发。

虽然这应该是平常会用一句「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就打发掉的状况，但由于今天弓子的态度，让聪史郎不禁觉得有某些不能用谎言或玩笑来解释的东西。

但就算是那样，有人突然对自己说是「我杀死了你姐姐」，聪史郎也不可能做出「喔，这样啊」的响应。

况且，聪史郎实在无法相信那样的老姐会死掉。并不是不想相信，而是聪史郎实在想不到，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名为柿原美锁的存在，处于所谓死亡的状态。美锁身边经常会出现各种不正常的人。而聪史郎之所以能不对那些人感到惊讶，正是因为是那些人当中最不正常的人，就是美锁本人。与其说美锁是真实的人，倒还比较接近漫画中的登场人物。

虽然在记忆中，聪史郎是将其处理成幼小的自己还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但自己确实曾目击过美锁将疾驶的十吨卡车单手挡住的一幕。聪史郎也曾看过美锁从爆炸起火并且崩塌的仓库中面不改色地离开，并且还不满地抱怨一小截头发被烧焦的景象。总而言之，聪史郎总觉得这个世界上距离死亡最为遥远的人类，应该就是美锁了。

想到这里，聪史郎决定停止那堂堂在脑中运转的思绪。

这种时候就先泡一壶茶吧。

来一杯加了许多肉桂的卡布奇诺或许会比较有效。先这样让自己冷静下来，再试着想想看。毕竟那些人总是有某根筋不太正常，因此在这种时候，拥有常识的聪史郎才必须更加稳重。

走到厨房的聪史郎从冷冻库中取出了咖啡豆，然后用研磨机将咖啡豆磨碎。接着聪史郎拿下摆在橱柜上的特浓咖啡机，并将咖啡粉洒在金属滤网上。聪史郎明白这极为平常的举动，有助于整理混乱的思绪。

从冰箱中取出的牛奶正因为蒸汽而冒着气泡。

聪史郎试着用合理的方式去思考。

问题一：姉原美锁可能死亡吗?

解答：美锁也是人，因此应该迟早都会衰老而死。不只如此，要是脑袋被砍掉，应该也会死吧。不对，只是那样或许还不会死。将头盖骨打破，然后将其践踏到看不出原形的话就会死。应该会死。要杀死姐姐是可能的。

问题二：要怎样杀死美锁?

解答：用正常的方法要伤害她是不可能的。美锁拥有聪史郎十七年来一直拒绝承认的不正常力量，而且那还是相当强大的玩意儿。不过，如果是和美锁拥有同样不正常力量的人，或许有可能办到。

并且，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也是拥有不正常力量的人。

弓子不会说谎。她是个就连玩笑都很少说的女人。虽然行事多少欠缺慎重，但还不至于信口开河。虽然她是自己很讨厌的女人，但伤脑筋的是，她说的话可以相信。

问题是，虽然平常是那种态度，但其实还算是相当仰慕老姐的弓子，有什么理由要杀害老姐呢?要推测这个答案，还有太多聪史郎所不知道的要素。就像没有用意式烘焙法的咖啡豆、牛奶、肉桂条、特浓咖啡烘焙机，就做不出好喝的卡布奇诺一样，要解答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资料实在太少了。

「午安。」

聪史郎听见了距离紧张这个词句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声音。对方是不正常老姐的不正常徒弟一号。看样子今天的姉原家真是高朋满座。不正常的访客偏偏挑在姐姐不在的日子拜访，或许也已经是这栋房子的定律之一了。聪史郎手上拿着刚煮好的卡布奇诺，前往玄关迎接声音的主人。

森下历美仅将巨大的大门推开和自己身体宽度差不多的空隙，然后努力缩起自己娇小的身子，和往常一样地探头窥看这栋银座三丁目的鬼屋内部。

「刚才我好像看见打扮很夸张的弓子很慌张地在路上跑耶……」

聪史郎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

「美锁姐在吗?」

「好像死了。」

「咦?咦?」

「……那个银发女是这么说的。」

「这应该…是骗人的吧?」

「谁知道啊?毕竟我也是听她在讲而已。不过老姐确实也是从昨天就没回来就是了。反正我拿螯虾和那女人没辄。」

「喔?聪史郎你也有害怕的东西啊?」

历美说完轻笑了一声。看来她是把美死锁掉这件事当成玩笑了。一般都是这样吧。就算是聪史郎自己，可能的话也想将这件事当成是一个恶质的玩笑。但是，现在聪史郎也决定刻意不去纠正历美这样的误解。

「老姐虽然不在，但妳既然来了，就坐下来喝点东西吧。如果妳不讨厌卡布奇诺的话。」

「可是、可是，那样不好意思啦……特地叫外送送来的咖啡，却让我喝掉……」

「我才没叫什么外送。这个卡布奇诺是我自己煮的。」

「好厉害喔!你能在家自己煮吗?」

「因为有机器嘛。」

「原来有那样的机器啊。」

历美带着就像是用奇异笔绕圈圈画出的双眼凝视着咖啡杯。看来她是打从心底感到佩服的样子。

「那种东西家里多得很。妳要搬一台回去吗?」

「咦?」

「因为老姐陆续买了好几台，所以现在已经多到不知该怎么处理了。那种东西明明只要有一台就够了说。」

「该不会是…网络购物吧?」

「是网络购物。」

「那我就不客气了。啊、不是说机器，我是指卡布奇诺。」

最后两人便开始在仓库（兼过去的读书室）喝起了卡布奇诺。虽然椅子是聪史郎小学时所使用的东西，但坐在上面的历美，双脚却还能晃来晃去地碰不到地板。历美双手捧着咖啡杯，好奇地打量着内容物不断增加、用来归类要丢弃物品的箱子内容。

明明可以放着不管的东西，但历美却偏偏要伸出手指，去戳戳那瓶装有猪耳的瓶子。

就在这个时候，漂浮在福尔马林当中的耳朵突然抽动了一下。

「呀!呀!耳朵…呀!」

只见聪史郎大跨步抢到历美身边，将快要摔到地板上的咖啡杯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

「别那样大惊小怪的。」

「耳朵!在动!」

「那不就是在中华料理中，就算拿来吃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东西吗?」

「可是!耳朵!」

「吵死了!」

下一个让历美感到兴趣的东西，是装着咖哩块的盒装。如果不知道那其实是业务用咖哩块的事实，那种巨大的玩意儿就算被当成最近常见的某种巨大化点心也不奇怪。

历美发出了佩服的声音。

「哇。好厉害喔。」

「什么好厉害?」

「这样一个咖哩块，究竟要用多少颗咖哩果来做呢?」

「啊?」

「咦?咖哩粉应该是把咖哩果磨碎做出来的吧?」

「哪有那种东西?」

「可是、可是，我听人说印度的农田种了一望无际的咖哩树，而且婆罗门教高贵的和尚每年还会乞求丰收……」

聪史郎仰起了头。眼前是结在肮脏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蜘蛛网上有着被自己的网缠绕的蜘蛛干尸。

「妳是笨蛋吗?」

「人、人家才不笨呢。」

「咖哩粉是用好几种香料的粉末混合而成的。哪有什么咖哩果?地球上才没有那种东西。」

「……嘉穗骗我。」

「我想人家一定只是说着玩的。况且现在就算是小学生，也不会相信有什么咖哩果的。」

「怎么这样啦。」

泪水在历美的眼睛里打转。看来原本认为是事实的东西被轻易推翻，对她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有时聪史郎不禁觉得历美不仅是外表像小学生，就连脑袋的内容物也和小学生没有两样，不过聪史郎偶尔也会认为历美这样或许也算是种相当有用的资质吧。透过和历美交谈，聪史郎会觉得心里平静许多。这也说明了看起来又傻又笨而且怎么看都像是小学生的森下历美，也有着非比寻常的功用。不过将这种事讲出来也只会让人感到害臊，因此聪史郎并不打算明说。

要是美锁不在的话，聪史郎自己就必须更加能干。聪史郎并不相信魔法。当然，他也并不完全相信弓子的疯言疯语。就算弓子不会说谎，但由于她原本就是一个疯女人，因此很有可能用扭曲现实的方式来诠释。

只要冷静下来，其实也没有多么复杂。美锁的危机与有小偷闯入姉原家，不可能是无关的事。那两者都是发生可能机率几乎为零的状况。会认为那两件事只是碰巧同时发生，那也太天真了。在这间房间内，一定藏着某种弓子所不知道的要素。

被翻找的东西不仅止于木箱。聪史郎所使用的书桌，也有被小偷搜过的迹象。书桌抽屉的锁被破坏，所有的抽屉都被打开。位于最下层的第四空间，也暴露在外。

想到这里，聪史郎才注意到书桌抽屉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开过了。正确的说，聪史郎在进入中学之后，便换了书桌，之后甚至连仓库这张书桌的存在本身都遗忘了。第四空间暴露在光线之下，是自从聪史郎将某个东西放入其中之后，就再也没发生过的事。

藏在抽屉里面的东西，是泛黄的成堆信件，还有已经变色，因湿气而变形的画纸。

聪史郎将画纸摊开。

画纸上是用蜡笔所画的姐姐。

「哇。是画呢。是你小时候画的吗?」

「是啊。」

「这个，是美锁姐吧?」

「没错。」

「好好喔。因为我没有姐妹，所以一直都很向往这些东西呢。」

聪史郎想起来了。包括将这张画收入抽屉后再也没打开的理由，全都想起来了。

这张画是聪史郎五岁时，在所就读的幼儿园画的。虽然自己确实喜欢姐姐，但当时自己并不是很高兴地去画这张姐姐的图画。也因为这样，原本应该是自己非常喜欢的姐姐图画，才会收在这个没有任何人能够打开的秘密抽屉中。

「让我想起无聊的事了……」

看来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发生了某些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在某处的某个齿轮正在失控。而那多半是件和不正常的姐姐有关的不正常问题，一般来说，那应该是聪史郎会选择视而不见的东西。

但是，那个把秘密抽屉打开的家伙，非得要他付出相对的代价不可。

「有什么好笑的吗?」

「我……刚刚在笑吗?」

历美点了点头。

聪史郎用着有些笨拙的动作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脸上的肌肉确实有些扭曲。在他人眼中看来，或许就像是在笑吧。不，其实聪史郎是在笑。因为这个世界发疯的程度，实在太可笑的关系。

因为这个世界无论何时都不正常。
小说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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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叶原 zoid “akihabara zoid”
五天前潜入姉原家偷窃的盖瑞-黄，此时正站在秋叶原的摩天大楼头顶上，俯瞰着这座拥挤的电子城。附着在赃物上的幽灵脚本——尚杰克-吉尔伯特斯，则飘浮在黄的左肩上方，与赃物持有者同样睥睨着这座城市。午后的阳光从西南方倾注而下，大楼所形成的巨大阴影将街道染成了灰色。

两人所身处的大楼，是一栋在数年前完工的高层公寓。这栋无意义配备高水平保全系统的大楼，正好在屋顶上制造了一个不会被他人打扰的空间。

因为想要看看秋叶原全景，而蛮横要求黄来到大楼屋顶上的人，正是吉尔伯特斯-吉尔伯特斯身为附着在剑上的幽灵脚本，此刻光是进行思考并让自己的影像浮现，就已经没有余力。如果没有黄的帮助，吉尔伯特斯就连移动都办不到。

而就像吉尔伯特斯希望能有移动力的情形一样，无法使用魔法的黄，也需要古典魔法师的力量。由于两人在取得魔女图书馆的想法上，可说有一致的目的，因此缔结了完全的利益关系。至少在得到魔女图书馆之前，两人都还算是互相合作的。

等得到魔女图书馆之后，没有人知道状况会如何演变。黄有可能背叛吉尔伯特斯，吉伯符斯也有可能背叛黄。一旦目的出现分歧，那么两人自然也就不再有共组战线的必要。

在距离地面一百四十七公尺高度所吹拂的风，让包裹着黄细瘦身体的衣服快速地随风拍动。黄的额头浮着汗珠。连颈部都紧密覆盖的毛装，实在谈不上是适合在接近夏季的日本气候下穿着的装扮。吹打在身上的气体中带有水的微粒子与热气，在凉风夺走体温之前，那些水气与热气就会先一步附着在所有触及的物体上。

话说回来，对身为幽灵脚本的吉尔伯特斯来说，其实根本就不受气候的冷热影响。他身上的古典三件式西装及有着五芒星刺绣的手套，不过只是影像。无论周围的风有多强，甚至就算是置身于烈焰当中，他的外观也不会有所变化。

此时的黄只是带着一脸兴趣缺缺的表情，注视着眼下豆粒大的城镇。

吉伯符斯在这个时候开口问道：

「你得到魔女图书馆之后，想用它做什么?」

「天晓得。你说呢?」

黄这么说道。然而在他那给人神经质印象的面容下，其双眼却是蕴含着带有强烈意志的光芒。

对于依靠自身肉体来编组程序代码的古典魔法师来说，这个男人连初学者的水平都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他能使用名为计算机的道具，来编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而那也是在长达三千年的魔法历史中，直到这个时代才首度出现的新形态魔法师。

「你打算用图书馆的力量来取得世界吗?」

听吉尔伯特斯这么说，浮现在黄脸上的表情似乎算是苦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其实我压根儿就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有那样的想法。难不成从高处俯瞰街景，你就以为自己是支配者了吗?」

「不。我是要看充斥在城市中的程序代码。虽然你可能无法看见就是了。」

在秋叶原这座城市里，满是名为计算机的魔法道具，吉尔伯特斯可在其中看见微小的程序代码在瞬间产生、晃动、最后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下消失。同样的情形在各个角落都出现过无数次。但是，不同于能够感受到程序代码变化的吉尔伯特斯，在黄眼中的秋叶原，只不过是座骯脏的城市而已。

「你说的什么城市中的程序代码，一定要在高处才能看到吗?非得要俯瞰街道才行?像你这样经过百般训练的人，也得要爬到高处才能看见?原来如此……所谓的古典魔法，还真是不便呢。也难怪会绝迹了。」

「你的意思是，用你的方法可以更轻松地看见吗?」

「我才看不见什么程序代码呢。不过，所谓的程序代码，其实也就是电子流动的模式吧?只要重复特殊的模式，就能将其它世界的法则暂时转印到这个世界。而古典魔法师利用肉体的肌肉组织来产生程序代码，现代魔法师则利用计算机的CPU。这么说没错吧?」

吉尔伯特斯点了点头。

「那也就是说，所谓程序代码的流动，就等于是现代的通讯网。就算从高处俯瞰，能看到的也只有电线而已。那样既看不见埋在地下的光纤高速线路，也无法看见用肉眼看不到的无线网络电波。与其那么做，还不如侵入肯定位在网络某处的通讯网数据库，那样还比较省事。」

黄所主张的程序代码，与生在百年之前的吉尔伯特斯所认识的东西，似乎有着几许差异。或许是随著名为计算机的魔法道具问世，开始让魔法这种东西本身有所变化了吧。魔法既然是道具，那自然也就无法避免会随着用法变质的命运。

「如果是在几百年前，或许是可以像你所说的，用魔女图书馆来支配世界吧。毕竟当时的世界又小又单纯。但现在的世界，是由无数人所运作的系统。那可不是个人能不能拥有的东西呢。」

黄这么说道。

假使有邪恶的秘密组织正在支配世界好了。但秘密组织在依照其规则运作世界的同时，也不免在世界所运作的系统当中，变成其中的一部分。这样一来，去讨论何者为主、何者为从的问题，也会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在世界的架构早已复杂化的现代，一名魔法师对世界所能做的，就只是对那个已经老朽化、并且有多处不合理的系统进行更新而已。黄是如此主张的。或许是因为吹了带有热气的风，此时的黄变得比往常多话。

「那么就算用魔女图书馆去更新那个你所谓世界的系统，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对我个人来说，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只是如果有东西能教人明白世界的机能是如何运作，那么就应该要让人能无限制并且全面地与其接触才对。我想做的，也只是如此而已。」

「你打算让复活的蒂吉塔里丝带来破坏吗?」

「就算说是破坏，会被杀死的人也只有十万人吧?就算是现在，也一直有人在死去，只是我们没看到而已。地球上可从来没有哪天是任何地方都没有战争的，在非洲每五秒就会有一个人饿死。就算只思考眼前的安稳，也没什么意义。」

「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是为了自己才要取得魔女图书馆吗?」

「是为了我自己呀。在欧洲繁荣的时代诞生的你，想必不懂我的心情吧。对于在丰衣足食的日本出生的姉原小姐来说，或许也无法明白。但是，我是个生在中国，并且得特地跑到日本秋叶原来的人。」

「所以你才选择这座城市吗?」

「要这么想是你的自由。」

「要是蒂吉塔里丝复活，可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会怎么样喔。」

「所以才要挑这里啊。因为涉谷和六本木并不是我的城市。我也不忍心见到破坏。不过如果是这座城市，那就无所谓了。」

「你这个人还真有意思。」

「就算你觉得没意思也无所谓。只要你肯合作就行了。」

不同于黄这名活生生的人，尚杰克-吉尔伯特斯只是个幽灵脚本。

他的存在是来自于依附在姉原研十郎剑上的程序代码，而真正的吉尔伯特斯，早在百年以前就死亡了。现在的吉尔伯特斯，其存在不过是用魔法对过去吉尔伯特斯活动的模样所做的模拟。换句话说，就像在计算机上运作的程序一样，只要切断电源，一切就会从初始设定重新开始。

话虽那么说，名为人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在名为肉体的生体计算机上所运作的程序。吉伯特斯这么想着。而那种程序在数十年间，持续不中断地持续运作，并在名为肉体的主机故障时，程序也迎接终焉。

虽然过去自己一直认为已经消灭的肉体与其意识才是尚杰克-吉尔伯特斯，但那或许是错误的看法。现在的吉尔伯特斯是以姉原研十郎的剑为肉体，而在其中运作的城市，也是吉尔伯特斯的意识。如果这么想，那么自己和活人其实也没两样。

百年前，拥有血肉之躯的吉尔伯特斯为了让肉体即将燃烧殆尽的生命之火继续延续，而企图取得魔女图书馆。而当时阻挠他的，则是克里斯特伯尔特与研十郎两名魔法师。在激斗最后，胸口被研十郎用剑刺入的吉尔伯特斯，就此丧失了性命。

当时并没有耀眼的强光。也没有白色的花田。有的只是左胸被剑贯穿的剧痛。那并不像是枯木的树叶凋零，也不同于蜡烛灯火消失前会格外耀眼。而是像煤气供给被中止的煤气灯突然熄灭一样，生命就像是会在瞬间熄灭的东西。这是吉尔伯特斯所理解到的。

大魔女蒂吉塔里丝重复了数次的转生。但那并非是将灵魂之类不可思议的东西保存在某处，并使其复活，所保存的其实是名为蒂吉塔里丝的程序。她将程序与数据保存在肉体之外，而每当名为肉体的主机损坏，她便重复将自己安装到其它主机内的动作。

现在这么一想，吉尔伯特斯才发现自己其实误解了蒂吉塔里丝所遗留的图书馆。

名为蒂吉塔里丝的个人并非永远不灭，每次她被杀死，都会迎接终焉。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世界上没有不灭的东西。吉尔伯特斯在战斗中落败身亡，而身为他敌人的克里斯特伯尔特及研十郎，现在也已经在墓下长眠了。就连追捕蒂吉塔里丝的迦他利狩猎骑士团，也无法在魔法逐渐绝迹，科学文明发达的百年岁月中保存下去。现在不但已经没有猎人会追捕企图复活的蒂吉塔里丝，就连她的名字，也仅存在于极少数人的记忆中。

但是，保存于肉体这种主机之外的魔女图书馆，却是永远的。因为那不过只是单纯的资讯结晶。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的吉尔伯特斯，是以钢铁的剑为肉体。不会成长，同时也不会老化。如果保存得当，也许可以撑到千年也不成问题。如果能够取得魔女图书馆，名为吉尔伯特斯的幽灵脚本，或许也能在往后永远地运作。

虽然古典魔法师尚杰克-吉尔伯特斯已不复在，但自己仍向现在这样活着，并且思考。

可是，还是有一件不能忘记的事。附着在研十郎剑上的程序代码，其基础是对姉原及克里斯特伯尔特家族的怨念。那份怨念并不是灼热的冲动，而是冰冷的程序。作为吉伯符斯核心的怨念，正平静且冰冷地命令自己将那些家伙从世上根绝。这是现在让吉尔伯特斯运作的动力源，也是无法逃避的宿命。

就算是现在，吉尔伯特斯也能感觉到克里斯特伯尔特所遗留的程序代码正在监视自己。他真是个无论何时都让人痛恨的男人。

虽然吉尔伯特斯必须取得魔女图书馆，但在同时，也不能让姉原及克里斯特伯尔特的后裔活下去。名为吉尔伯特斯的幽灵脚本，其程序在这个世界上启动的那一刻，这就是最初要执行的命令，没有办法逃避。

在六本木的大楼那里，已经成功让姉原美锁下台了。接下来就只剩克里斯特伯尔特的后裔了。

也就是那个在六年前也曾妨碍过自己的银发丫头。

*

那与其说是血液，更容易让人联想到融化的巧克力。

仅有那么一次，工作忙碌的母亲曾用隔水方式为自己烤过自制的巧克力。当时因为吃太多而流鼻血时所闻到的血味，不知为何一直深植在记忆当中。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弓子当时在看到水泥地上的那片黑色血海时，首先想到的是巧克力。

那一定是看到了平常不可能发生的景象，因此大脑才拼命地告诉弓子，眼前的情景只是某种人造的东西。可说是以现代最强而闻名的魔法师姉原美锁，不可能会因为弓子的攻性程式码而受伤。那只是不好笑的差劲笑话。

但是，窜进鼻腔的浓烈血气，那充满真实感的气味正不断侵蚀着弓子的身体，并将肉体逐渐变成巧克力。

美锁倒在地上，原本应该是白色的胸罩，因为其底下渗出的鲜血，变成了斑纹图样。那就像是在赛道上奔驰的赛车或机车会涂装的火焰图样，在那一动也不动的身体上，构成了不自然的跃动气息。

那都是昨天傍晚发生的事。

美锁在颈动脉被开洞，心脏停止的状态下，消失到一个弓子所不知道的地方。

美锁使用的是一种被称为门的魔法，或类似名称的东西。那是将没有距离概念的世界法则投入这个世界，在瞬间完成长距离移动的高难度程序代码。而目的地也只有本人知道。

弓子当时拼命地搜寻周围的程序代码。弓子以美锁消失的六本木多用途大楼为中心，在半径五十公尺到半径五百公尺之间，沿着以每五十公尺为间隔的同心圆走遍了每个角落，四处调查是否留有美锁使用程序代码的痕迹。但是，弓子直到最后都没找到任何线索。

话说回来，要是让陷美锁于危机的本人能够找到线索，那对于用来逃离敌人的自动实行程序代码来说，是很不适用的。姉原美锁不可能会犯下那种错误。

弓子并不想让自己认为美锁已经死了。毕竟她是美锁。弓子想让自己相信，美锁一定有办法处理这种状况。但是，弓子却怎样也无法忽视美锁没有回到姉原家的事实。

藏在护身符里的自动实行程序代码，自然是为了在有万一发生的时候派上用场。既然这样，那么一定得是移动到对美锁来说最安全的场所。在姉原邸有弟弟聪史郎，而且也能在那里准备好在受伤时能发挥作用的程序代码。再怎么说，弓子也想不到还有哪个地方，会比那栋如要塞般受保护的西式建筑更加安全。虽然那栋房子外表上只是栋快要倒塌的鬼屋，但对魔法攻击的防御，可是与皇居有相同水平，甚至就连首相官邸与之相比，都要略逊一筹。

只要美锁回到家中，那么就算自己不在场也不会有问题。抱着这种想法而暂缓继续搜索美锁的动作，或许是一大失策。自己早该以美锁没有返家为前提建立搜索计划才对。如果程式码发生错误，将美锁送到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加上又处于那样的状态。美锁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如果美死锁了，那都是弓子的责任。就算门的程序代码发生错误，也不能将问题归咎到美锁身上。魔法就是力量，而行使那种力量的弓子，必须负起从中衍生出的责任。在朝对手丢出攻性程序代码的状态下，却仍将责任推给身为敌人的美锁，那是自己不好。

离开姉原家的弓子，便立刻以全速在银座三丁目的巷弄间奔跑。

唯一残留的一丝可能性，在秋叶原。

必须尽早赶到那里去。

弓子原本想招出租车，但在看了自己的状态之后，打消了那个念头。

弓子无论在身上及衣服上，都沾满了干涸的血迹，袖子被扯破，衣服吸了混有汽车废气的雨水，让布料变成了黑色。这身打扮走在夜晚的六本木街上，光是没被警察拦住就算是奇迹了。再加上现在头上还多了自己在姉原家屋里阁楼东翻西找时所挂上的蜘蛛网。

虽然在前往秋叶原之前，弓子也想先在路上买件替换用的衣服，但就现在的状况来看，可能连店都进不去。要是自己是店员，都会拒绝让自己入店。就算人家洒盐赶自己离开，也无话可说。

想到那滑稽的状况，弓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大笑过头，让弓子的眼角渗出泪水。弓子感觉自己双腿发软。因为自己之前才在六本木街头走了一整夜。弓子决定不再奔跑。

只是无力地走着。

说起来，六年前自己似乎也是像这样，走在银座的街上。当时弓子十岁，对魔法并没有十分清楚，也无法灵活使用继承自曾祖父的双蛇之杖。

但是在那个时候，有个现在自己已经忘记的某人帮了自己一把。

虽然记不清楚，但对方似乎是名住在这附近、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当时两人走在又暗又冷的圣诞夜夜路上，坐在花坛旁，一起吃着汉堡。那是自己第一次不用刀叉，直接用嘴吃的汉堡。在自己害怕的时候，她会握住自己的手。对于当时连内裤都没穿的弓子来说，她那看似弱不禁风的小手，是个让自己感到十分安心的存在。

在经过六年后的现在，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已经能够熟练地使用双蛇魔杖。自己不但解决过数件和魔法有关的事件，并且也有着在古典魔法方面，不输给任何人的自信。就连大名鼎鼎的姉原美锁，弓子也能在其身上留下致命伤。

但是，弓子现在却孤伶伶地走在银座的街道上。虽然有穿内裤，但已经没有任何肯握着自己手的朋友了。

弓子找到了那座花坛。那是六年前自己和那名女孩比邻而坐的场所。

不知什么原因，弓子感觉到强烈的疲劳。现在明明是必须尽早找到美锁的状况，但双脚却无法继续走动。在无可奈何之下，弓子坐了下来。如果能让身体和花坛的石头就这样融为一体，不知会有多么轻松。弓子疲惫的头脑，正浮现出这样对事情没有任何帮助的想法。

喵～

弓子听见了叫声。接着四处看了看。

是那只住在姉原家附近，半野生的黑猫。聪史郎称牠为毛球，偶尔也会看到聪史郎拿东西给牠吃。

黑猫像是躲避弓子的视线般绕过花坛，接着让爪子搭上了弓子已经破烂不堪的裙子。爬呀爬地，黑猫爬上了弓子的腿。擅自爬到弓子膝上的黑猫，就这样让自己卷曲成一球。

以前似乎也曾有过同样的景象。不过当时牠应该还只是出生约半年左右的小猫。

弓子伸出手，打算摸摸黑猫的背。

喵呜～

只见黑猫带着「拜托，小妹妹，妳别闹了」的表情发出叫声。由于牠是六年前的小猫，换算成人类的年龄，现在也已经四十岁了。这么说来，才刚满十七岁不久的弓子，在牠眼中确实算是小孩。

「难不成，这次你也打算一起来吗?」

喵～

黑猫应了一声。这只猫真聪明。

「这次可不是在银座喔。」

喵～

「谢谢你。」

就算只是一只猫，对现在的弓子来说，也是很大的帮助。

「那么，我们走吧。」

弓子伸出右手。只见黑猫沿着扯破的袖子轻快地爬了上去，一路爬到弓子的肩上。黑猫柔软的体毛轻抚着弓子的脸颊。

就在这个时候，弓子感受到了程序代码。

发信源是这只猫。不，和猫本身无关。似乎是猫的肉体与在某处运作的程序代码产生了共鸣。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十分古老的时代所编组的自动实行程序代码，在最近开始进行运作。或许那是个跟这只猫的祖先有某些关系的程序代码。猫的肌肉组织发挥了天线的作用，告知弓子微弱的程序代码异常讯号。

程序代码有两个中心。

一个是弓子才刚离开的姉原家。

另一个则是在秋叶原。

看来秋叶原说不定并不是一条错误的线索。虽然那只是一条十分细微的线，但这下事情就接上了。如果有人在启动程序代码，那这就是一起事件。如果美锁被卷入其中，那自己去将她救出来就行了。比起防守，弓子的个性比较擅长进攻。如果背后有个在操纵丝线的幕后黑手，那他就得付出对应的代价。

「这次就要看你的了。」

喵～

弓子感觉自己握住双蛇之杖的手又重新涌出力量。

充斥着电子机器的秋叶原，是现代魔法师的地盘，对身为古典魔法师的弓子来说，那是她鲜少涉足的城市。但是，退缩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总而言之，必须得先去秋叶原一趟。这正是弓子的作风。

六年前弓子注意到自己有魔法师血统的时候、遇见神秘少女的那个时候，由于身边有姉原美锁那样的前辈，因此弓子就算不选择古典魔法，也有学习现代魔法的路可以选。但是，弓子所选择的并不是去开拓往后想必将更加发达的现代魔法，而是决心成为最后一名将正在衰退的古典魔法运用自如的魔法师。

因此，弓子成为了最后的古典魔法师，并以这样的身分前往电子之城。




4．果酱“jam!”
太阳高挂在天上，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天空没有丝毫云朵。受到日光直射的水泥地面，其温热的气息让人感觉似乎再这样加热下去。就能拿来烤肉了。又热又湿风抚过行人暴露在外的手臂，在皮肤上留下难受的感触。

性急的夏季似乎已经来到了秋叶原的街上。

每在地面上踏一步，历美的休闲鞋就会发出啪唞啪啊的滑稽声响。走在历美身边的聪史郎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他只是带着实在说不上很愉快的表情在街上走着。历美虽然试着轻轻地踏出步伐，而休闲鞋也随着历美的动作，低调地主张自己的存在。

历美与聪史郎从姉原家所在的银座，搭乘地下铁日比谷线来到了秋叶原。

他们走向背对车站前某家大型书店的方向，从日比谷线的车站走到秋叶原站，接着再越过中央路，进入了一条有许多小型店铺林立的巷子内。

由于被称为电子城，秋叶原的街上随处都可见到电器产品。有摆满最新型手机的家电量贩店，也有许多塑料制的篮子排放在路旁，其中放有许多历美并不清楚作用的机器零件。

在道路中央，站了一名有双美腿的大姐姐，正不断招揽路人光顾不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画店。说着简短日语句子的大哥哥，拿着一串作用不明的纸束在招揽顾客。在铁门拉下的店铺前，摆着一张简素的桌子，一位和游民相差无几的大叔，将许多DVD排列在那张桌上贩卖。那些有的是有着裸体女性影像的软件，有的则是有裸体女性图画的软件，总之都是让历美连直视都办不到的东西。

这座城市和涉谷等等的地方不同，并没有漂亮的衣服陈列在展示的橱窗当中。偶尔看见的人偶，在可不可爱的问题之外，还有着会让身为女孩的历美别开视线的要素，而旁边还贴着纸片，写着「魔改造!」之类让历美根本不明白其意思的文字。在店面前的篮子内，则堆满了许多机械到不行的零件，彷佛一不小心按到其中一个按钮，就会产生连锁反应全部爆炸似的。

老实说，历美实在不太喜欢这样的地方。

历美完全不知道应该在这种地方买什么东西，而这里又到处都是历美最没辄的按钮与机械。可是，拿着大包东西走在路上的人们，看起来却又相当愉快的模样。历美认为，他们肯定是能在这里找到让自己满意的东西吧。

这时的聪史郎，则是带着忿忿不平的眼神瞪着太阳。

「呃、怎么了吗?」

「天气这么热，会在外面走的人都是傻瓜。」

虽然聪史郎自己也走在街上，但还是说出了这种话。他的心情似乎相当糟。

就聪史郎所说，美锁似乎从昨天就一直没有回家。而和美锁一起前往六本木的历美，也在途中就与美锁分开，并且再也没有见到美锁。

事情发展到这里，历美自然想到了六本木那栋大楼的楼顶上，在水泥地上多出的大洞。那个洞的直径约两公尺左右。外观并不像是炸弹爆发的痕迹，也不像是陨石从天空掉落时会有的模样。那个洞是完美的半球状，就连边缘部分都没有烧焦或碎裂的痕迹。

那彷佛就像是在超高层大楼的更上空，有个住在云朵世界中喜欢吃水泥的巨人，拿出用来挖冰淇淋的巨大半球状汤匙，将水泥块挖去吃掉一样。

老实说，除了魔法之外，也没有其它可能了。不过就算是魔法，也有会让水盆从空中落下，与众不同的安全程序代码。

历美和嘉穗在发现那个洞的时候，大楼才刚从停电状态下恢复正常。因此她们趁没有其他人发现找她们算帐之前，便趁乱逃回家。

直到今天早上看了报纸，才发现版面上有着大楼屋顶出现直径两公尺大洞的报导。那是配合停电所执行的新形态恐怖活动吗?历美觉得报纸上大概会写着这类的内容吧。虽然这件事跟历美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历美也不认为除了自己的师父美锁之外，还有其它人会做出那种事。要是自己被以什么重要关系人的身分被警察找去，那可就不妙了。因此大楼上的洞就成为了嘉穗与历美两人间的秘密。绝对不能向任何人提及。

话说回来，就算说那个洞是用魔法造成的，像聪史郎这样的人，八成也只会生气地说「别在我面前说疯话」吧。

在历美之前先造访姉原家的弓子，似乎清楚地说了「是我杀死了美锁」。

如果那是真的，那事情就严重了。弓子并不是个会说谎的女孩。但是，却又难以教人将她所说的话照单全收。毕竟对象是美锁，因此实在让人无法想象美锁会处于被杀死的状态。

然而现在确实无法透过电话和美锁取得联络，在水泥地板上多出的凹洞也令人在意。另外，历美从今天一早，就被一个穿着黑西装的诡异男子盯上。虽然历美以为在上学时的车站月台已经顺利将对方摆脱，但在离开学校的时候，仍又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那名黑衣人看来是明确地以森下历美为目标在进行跟监。如果就这样回家，那个黑衣人想必也会一路跟到家门外吧。

原本可以作为求助对象的美锁现在行踪不明。而在和嘉穗取得联络后，听嘉穗的口气，看来应该只是装病，但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要住在不同地方的嘉穗跑来接自己。这样看来，森下历美似乎是面临致命危机了。

如此这般，当聪史郎动身要去寻找可能会在秋叶原的美锁，历美也跟着聪史郎来到了秋叶原。

虽然他丝毫不相信有魔法存在，但在这种状况下，也只能期待身为男人的聪史郎了。历美认为如果对手是拥有实体的黑衣人，那聪史郎应该会有办法应付吧。事实上，聪史郎和那名黑衣人的身高几乎不相上下，不过论身体的壮硕程度，那名黑衣人要比聪史郎大上一倍。

如果能够找到美锁、让聪史郎搞定黑衣人、顺便和似乎独自动身来到秋叶原的弓子会合，那就可说是一石二鸟了。

既然这样，打铁要趁热，于是历美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历美按了几次最近渐渐看懂、那似乎是电源的按钮，接着手机伴随着轻快的电子音效，显示出了启动画面。

「这给你。」

历美脸上带着开朗的微笑，将手机递给聪史郎。

「给我这个做什么?」

「我想打电话给弓子，但我不是很会用。我想应该可以在通讯簿里面找到她的电话。」

「这应该是妳的手机吧。」

「可是、可是，我和嘉穗在一起的时候，她都会帮我打说。如果我自己弄，又很容易打错电话……不行吗?」

聪史郎一把将手机从历美手中抢了过来。在历美眼中，聪史郎看起来就像是以完全知道按哪里会怎么样的正确性按了几个按钮，然后将手机交还给历美。历美将手机贴近耳旁，确实听见了嘟噜噜的通讯声。

「啊、弓子吗?是我。呃、我是森下历美。嗯。呃，啊～有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呜～」

弓子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虽然历美认为弓子平常就一直在生气，而实际上弓子也确实一直是那样，但现在的弓子彷佛就像是夜间加成似的，语气比平常更加尖锐。

最后，终于和弓子约好傍晚六点半的时候，双方在中央路的甜甜圈店前会合。历美和弓子说好在那之前如果有什么线索要再和对方联络之后，便挂断了电话。历美接着顺手关掉了电源。

「喂。」

「怎么了吗?」

「妳人在外头为什么要把随身携带的手机关机?」

「咦?啊、可是、可是，要是突然有人打来，不是很可怕吗?」

「妳白痴呀?我真不敢相信!真是够了!」

「没、没这么严重吧……」

就聪史郎的说法，在秋叶原有不少家美锁在「紧急」时会用到的店面。聪史郎也曾有几次代替美锁来买东西的经验。

只是虽然都说是紧急，计算机突然坏掉的紧急，和水泥地板多了个洞而美锁也失踪的紧急相比，应该是不同的东西，但说不定出乎意料地，美锁一样会来到秋叶原。因为美锁就是这样欠缺常识的人。

「别走丢喔。」

聪史郎握着历美的手，快步地穿过巷弄。

过去两人走在银座街上时，聪史郎也是这么牵着历美的手，不过这对聪史郎来说，当两人一起走在道路复杂的地方，或是人多的地方时，这么做似乎已经是理所当然的行为了。

加上碰到黑衣人的关系，被聪史郎这样牵着手的安心感也让历美感到高兴，不过相对的，也让历美多少有些难为情的感觉。不过，聪史郎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说不定他只是认为自己在牵着一个迷路的小孩吧。如果真是那样，倒也有些令人难过。

不久之后，聪史郎走进了一个满是机械气氛的场所。而路边广告牌上所写的内容，也渐渐变成了无法解读的文字，历美甚至无法判断这里是否还是在日本。

历美四处张望。

随即便发现在人群当中，有一个体型壮硕的黑色巨块。

「有了!在那里。黑衣人!」

听历美这么一说，聪史郎便停下脚步。

「你看，就在那里!」

历美伸直手臂，指着那团黑色巨块所在的位置。

「没有啊。」

「咦?怎么会?」

聪史郎踮起脚，四处看了看。当聪史郎这样把身体打直，历美的视线便只能看到他胸部的位置。看来就算从那么远的上空进行探索，聪史郎仍无法看见黑衣人的身影。

黑衣人这次似乎并不打算像早上那样来到历美面前。虽然他确实还跟在历美身边，但一察觉自己被发现，便立刻躲藏起来。虽然难以相信那么显眼的壮汉竟能在瞬间躲到不见踪影，但走在条街的行人几乎全都抱着不小的东西，因此也难怪会找不到人。

聪史郎和历美就在牵着手的情况下，又走了好几家店。美锁和商店的店员似乎交情不错。但不论聪史郎怎么询问有关美锁的目击情报，却没有任何人有看到她。

两人接着走过咖哩专卖店的前方。

店面飘着刺激食欲的香气。

咕～

历美娇小的肚子，也跟着发出微小的声音。今天由于担心嘉穗跟黑衣人的关系，装有黄瓜培根卷和荷包蛋的便当，还剩下一半。当时虽然只吃了一半便觉得已经饱了，但没想到食欲竟会在稍晚的现在再度发动攻势，真是大意不得。

历美努力不让聪史郎听到肚子发出的声音。

只见聪史郎转过头。

他听到了。

「对、对不起!」

「再稍微忍耐一下。等会儿我们就找个地方休息吧。」

「没关系啦。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没什么好道歉的。是人肚子都会饿。不过，现在我一点都没有心情吃咖哩就是了。」

「为什么?」

聪史郎一下不知如何回答，接着耸了耸肩。

「因为老姐曾在咖哩里面加萝卜。」

「咦?」

「萝卜。用来煮汤、磨碎加在味噌里吃的那个萝卜。」

「我知道什么是萝卜，但是……不能加在咖哩里面吗?」

「妳家在煮咖哩时会放萝卜吗?」

「……应该不会。大概。」

「对吧?虽然咖哩是有很多种，但日本人用来配白饭的咖哩，正常人才不会放萝卜呢。」

聪史郎一脸不悦地说道。

日本人开始吃咖哩，似乎是起源于军用餐。在地理大发现时代从印度传到英国的咖哩，到明治时期则被当成西洋料理传入日本。而咖哩中不可或缺的马钤薯，以及香料之一的辣椒，其原产地则是来自美洲大陆。因此当咖哩传来日本的时候，其实已经和印度人所吃的咖哩不同了。

说起来，印度人并不会去吃他们认为神圣的牛。是英国人在咖哩内加入牛肉，也似乎是英国人将牛肉在周日烤好，然后在周三食用的方式，使得带有浓郁香气的咖哩开始普及。

事实上，美锁似乎曾以咖哩来作为她在大学的论文。论文最后，似乎是以猪肉咖哩重现了伟大源流云云之类的内容做结。不过是否真有其事，就连聪史郎自己也不敢确定。

由于对厨艺有相当自信的缘故，聪史郎也知道不少关于料理方面的知识。

将来和他结婚的女性，大概会倍感压力吧。历美这么想着。虽然可能会轻松不少，但就算丈夫能为自己做出无可挑剔的餐点，但历美觉得自己却似乎无法做什么能作为回报的事。

「妳怎么脸红了?」

「没什么。没事。」

「……妳这人真怪。」

听聪史郎这么说，历美不悦地将脸别到一旁。

而聪史郎则像说教般地对历美说道：

「话说回来，妳也已经是高中生了，那种会在大学论文中写什么猪肉咖哩的女人，把她的话全部当真，妳也差不多该学着去分清楚现实跟妄想才对。」

「人家分得很清楚啦!」

「才怪。今天妳不是说有个黑衣人在跟踪妳，结果从头到尾都没看见吗?劝妳别在做什么黑衣人的丢脸妄想啦。」

「世界上既然有魔法师，那有黑衣人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世界上才没有魔法师。」

「有啦!」

「只有自认为有的人，还有让他人以为有，然后藉此骗钱的骗子而已。」

「才不是那样呢!美锁姐就是魔法师啦!」

在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跟叹气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聪史郎选择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我问妳一个问题。妳仔细想过再回答。马有尾巴。牛也有尾巴。那青蛙呢?」

「没有……应该没有。」

「妳所说的魔法师就跟青蛙的尾巴一样。」

「啊!你不可以小看青蛙喔。」

「谁小看青蛙啦!」

虽然对于正在寻找姐姐的聪史郎感到抱歉，但历美走在路上，仍抱着能渡过这段时间也不错的想法。虽然这里是个没有丝毫浪漫情调的城市，但是能像现在这样，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两人小跑步地越过了没有交通号志的斑马线。

接着来到了一个摆有大排自动贩卖机的地方。

而黑衣人就站在那里。

「哇!」

历美大声叫了出来。

「真的有!有啦!就在那里!」

「哪里呀?」

聪史郎转头看了看四周。

「就在我们眼前啊!在那排贩卖机前面。那个穿黑衣的壮汉!」

「妳啊……」

聪史郎停下脚步。接着抓了抓凌乱的头发。

「别因为自己理亏，就开这种跟小学生一样的低级玩笑。这里哪有什么穿黑衣的壮汉?」

那是个彷佛小山一样的男人。他的高大就算站在贩卖机旁也毫不逊色。那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物理性的压力。藏在衣服底下的壮硕肌肉，别说是电话簿，就算是铁管他似乎也能扯断。虽然全黑的太阳眼镜遮住了他的双眼，但他的眼神肯定就像鲨鱼一样凶暴。

一名原本走在路中央穿着迷彩裤的男人，就像是要避开黑衣人一样地绕道从路旁走过。

但就算是这样，聪史郎仍看不见那个黑衣人。

因为魔法发动程序代码的影响，历美能看见的东西，而嘉穗却看不见的情形，过去历美也曾有几次经验。这次历美所看到的不是幻觉。而是只有聪史郎无法看见这个男人。

男人开了口。

发出了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低沈声音。

「就是妳。」

「你你你、你认错人了!」

「不，就是妳。」

「就说你认错人了嘛!」

历美躲到聪史郎身后。而聪史郎则是一脸「在玩什么啊?真拿这家伙没辄」的表情，看着历美这样的举动。就连那个男人的声音，聪史郎都听不见。

「……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说，但再怎么样，都不要和空气说话比较好喔。」

「不是啦!」

历美紧紧抓住聪史郎的衣服，藉此掩饰自己似乎快开始颤抖的手指。

这下糟了。真的很糟糕。如果黑衣人不是物理方面的存在，而属于魔法方面的话，那就不能倚赖聪史郎，得由历美自己来应付才行。现在美锁不在身边，而弓子又在这个镇上的其他地方。不只如此，现在历美可能还必须得保护聪史郎才行。

黑衣人往前踏出了一步。

历美不能让步。聪史郎并没有移动，视线也看着跟黑衣人毫无关系的方向。历美能编组的，只有召唤水盆的程序代码。而且也没人能保证那种程序代码会对黑衣人有效。历美深吸了一口气。

「喂，有人来啰。」

聪史郎开口说道。

但历美没有余力去在意聪史郎所说的话。此时历美的视线正笔直注视着那名聪史郎无法看见的黑衣人。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身穿毛装的纤细男人侵入了历美的视线。那个男人脸上挂着冷静、但却让人感觉略显神经质的笑容。他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老的长剑。而在他的肩膀上，则飘浮着一个穿着三件式西装的幽灵。

「我们又见面了。小姐。」

在秋叶原的街角，盖瑞-黄优雅地行了一礼。

*

坂崎嘉穗此刻相当疲惫。

正确的说，是彻底的筋疲力尽。明明注视着屏幕半天的时间，眼睛却已经模糊，下午的阳光更让双眼感到难受。肩膀的肌肉则像是成形失败的球形关节一样僵硬。嘉穗感觉自己消耗掉的体力，就跟是刚跑完42.195公里的全程马拉松差不多，如果这时眼前有个柔软的枕头摆在地上，嘉穗有自信能够立刻熟睡。

从JR秋叶原站电子街口的票口走出车站的嘉穗，拿着零钱走进了紧邻车站旁的便利商店。虽然原本是打算买一瓶能暂时性提振精神的口服液，但稍微看了一会儿，由于找不到什么能让打动自己内心的品牌，于是作罢。既然这样，倒不如去秩父电器旁的自动贩卖机购买难喝饮料还比较能提振精神。

嘉穗一早便没有休息地坐在计算机前，在写完某个程序之后才离开家。

嘉穗几经考虑之后，决定设想成最糟的状况来采取行动。

虽说嘉穗学过能在计算机上运作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但跟外行人仍没有两样。虽然嘉穗也曾实际写过简单的程序代码，但也只是能将美锁所完成的程序代码，在指定的计算机上进行调整的程度。

要从零的状态设计魔法的系统、编写流程图、再根据流程图构筑全新的魔法发动程序码，这是嘉穗办不到的。换句话说，嘉穗只能够编组美锁实际教过她用法的程序代码。

而在嘉穗所知道的数种程序代码中，能和染血的护身符有所关联的程序代码，仅有一种。

如果自己是被要求去活用那唯一的一种程序代码，那么就能假设这个护身符是「生前的」美锁，运用某种手段送来的。生前，这么说虽然会给人不太吉利的想象，但现在嘉穗也很难想到其它选项，也没有去想的必要。因为若不是这样，那么美锁根本就不需要跳过其它人，直接将护身符送到嘉穗手中……

当然，那是最糟的状况，也可能只是嘉穗想太多了。但是，如果不是最糟的状况，那自己不管做了什么，或是没做什么，美锁应该都会有办法应付吧。只有在最糟的状况下，嘉穗才必须努力发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能力。

嘉穗努力让自己在心中这么想着。

知道自己来到秋叶原的人，有聪史郎、历美，还有弓子。究竟要把护身符交给谁，才是最好的选择呢?虽然也能自己使用，但可能的话，嘉穗希望能将其视为和手枪一样，作为最后的武器。

历美应该可以除外。能将所有程序代码都变换成召唤水盆魔法的历美，并不适合使用要用来实行特定程序代码的魔法道具。

弓子也不行。因为她最有可能是杀害美锁的凶手。由于她们是表面吵吵闹闹，但其实交情不错的朋友，因此就算说杀害，多半也可能只是过失性质，但是将美锁的遗物交给弓子，也实在不太恰当。当然，这些都不过只是嘉穗的想象，但既然要假设成最糟状况来采取行动，那么嘉穗就必须将这个因素列入考虑。

最后就只剩聪史郎了。要将护身符交给和魔法水火不容的聪史郎，实在令嘉穗放心不下。但嘉穗仍认为交给聪史郎，仍比留在自己手边要来得好多了。

聪史郎没有手机。因此嘉穗决定打给似乎正和聪史郎一起行动的历美。

嘉穗从挂在肩上的皮包中取出手机，按下了拨给历美的快捷选项。

接着和缓的电子语音告知对象可能关闭了电源，或是位在收不到讯号的场所。她今天似乎也关掉了手机。森下历美就是这样的女孩。

如果是姉原美锁，就算是关掉电源的手机也有办法打得通。但是那种程序代码是美锁用自己的肉体所编组的，并非是以程序手法编组的东西。就算要有样学样，嘉穗也没什么成功的自信。

虽然这是一个嘉穗相当熟悉城镇，但要找到两个在其中进行布朗运动的人，秋叶原仍然太大了。就算着急也无济于事。嘉穗决定先朝秩父电器的方向走去。等润了润喉，思路更加清楚的时候，再来慢慢想办法比较有效。

不过，今天或许是嘉穗的幸运日。

正当嘉穗要穿越一条没有交通号志的斑马线时，在马路对面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那两人就在秩父电器旁的自动贩卖机前。那是一名身高超过一八五公分的青年，和身高仅有一四十六公分的少女，这般突兀组合的两人就站在对街。

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的不只有他们。还有一名肌肉比无线电会馆内的等身大世纪末格斗家更为壮硕的黑衣人，也站在他们附近。

与历美他们及黑衣人所在位置正好成正三角形的地方，还站着一名穿着毛装的细瘦男性。那个男人一手还拿着一柄样式古老的长剑。

由于历美只看过对方沉没在泰式酸辣汤之海时的模样，因此记得并不清楚，但仍依稀记得那个穿毛装的男人，就是所罗门事件发生时，侵入姉原家的犯人。嘉穗听美锁说过，那个男人也是个现代魔法的高手。

在男人的肩上，漂浮着一个让人能从其身影中看到背景的半透明人型。人型是个穿着古典三件式西装的白人男性。在一般社会当中，那是被称为幽灵或背后灵的东西。而在现代魔法中，则将其称为幽灵脚本。由于就连几乎没有灵感或类似才能的嘉穗都能够看见其身影，因此那想必是经过相当强力的程序代码加强过的幽灵脚本。看来那名穿着毛装的男人，有能力编组出只增幅特定幽灵脚本的程序代码。遗憾的是，嘉穗并没有那样的本事。

虽然应该已经有相当数量的路人目击到这样的景象，但那个飘浮在空中的幽灵脚本似乎并没有特别吸引住旁人的目光。

毕竟和穿着有许多飘逸装饰的侍女服，或是弄成格斗游戏角色的模样在路中间发传单的那些人相比，什么飘浮在人肩上的男性，或许一点看头都没有吧。况且那三件式的西装看来也平凡无奇，并没有什么值得特殊的设计。秋叶原还真是个好地方呢。嘉穗不禁涌现这样的想法。

在三者之间，正充斥着紧迫并一触即发的气氛。

虽然嘉穗并不清楚状况，但或许已经没有什么犹豫的时间了。因为至少那个穿毛装的男人，明显是和美锁敌对的存在。

嘉穗从皮包中取出掌上型计算机，使其从待机状态恢复运作。

计算机立刻找到了没有加密的无线网络讯号。大城市真是好地方。因为只要拥有无线网路，实际上等于能任意连接网络（违法）。

嘉穗开始让自己深呼吸。

擅自连接他人线路这种事，嘉穗平常就在做。嘉穗过去也曾拆过公共设施的计算机，并为了分析操作系统而让硬盘的开机用区块整个报销，总之嘉穗做过不少类似的事。

但是，接下来她要开始采取的是明确的犯罪行为。

嘉穗以遥控方式登入学校的计算机，接着再遥控登入满是安全漏洞、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计算机。嘉穗强占了他人计算机的系统权限。之后透过国外的代理服务器再次遥控登入。接着嘉穗输入自己花了半天所准备的程序名。

按下执行键。

接着嘉穗一边消除侵入痕迹，同时迅速地从他人的计算机中撤离。嘉穗最后消除了自己在逼不得已下侵入白华学院计算机时的痕迹，随后关闭自己的掌上型计算机。

这下就无法回头了。虽然嘉穗细心地留意不要有任何纰漏，但优等生的嘉穗，过去只会在想象中做出这么严重的行为。就算在脑袋里模拟过上千次，仍可能会在某处出现破绽。如果出了纰漏，警察就会找到学校来。散播计算机病毒是犯罪行为。虽然嘉穗所制作的蠕虫型病毒并不会破坏计算机数据，但擅自运作他人的计算机，仍会触犯名为电子计算器损坏等业务妨害的法律。

原本应该属于优等生的嘉穗，这下得要面对与眼前即将发生的事件在性质上截然不同的危机，但现在也别无选择。因为寄件人信任嘉穗，将护身符交给了她，因此嘉穗必须要响应对方的期待。

在这个瞬间，嘉穗所散播的蠕虫型病毒，开始根据准备好的地址窗体展开地毯式攻击。一旦发现在安全系统上无法抵抗并连上网络的计算机，病毒就会在那台计算机上开始运作。遭侵蚀的计算机在更换地址窗体后又继续展开攻击，在眨眼之间遭病毒污染的主机，便以一台变两台、两台变四台的爆炸性速度不断增殖。

病毒蔓延至全世界的所需时间为二十分钟。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将在二十分钟后发挥完全的效果。

接着嘉穗假装成路人，闯进眼前的三个势力之中。

「借过一下。」

三人加上身分不明的幽灵脚本，合计八条视线集中到了嘉穗身上。嘉穗不以为意地取出零钱。嘉穗的手指虽然立刻移动到了罐装黑轮的按钮上，但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最后按下了普通的冷饮。

「嘉、嘉……嘉穗?。」

历美出声说道。

「发现得太慢了。」

嘉穗弯腰从贩卖机中取出冷饮的罐子。

嘉穗正好就站在历美、带着幽灵脚本的男人，还有黑衣人三者所构成的中心点。

历美打从心底感到惊讶。聪史郎则是一脸又有麻烦找上门的表情。黑衣人的表情因为太阳眼镜而看不出来。穿着毛装的男人似乎看了看浮在空中的幽灵脚本。

没问题。嘉穗明白自己正支配着这个场面的气氛。看来还能再撑一下子。

嘉穗动手拉开了罐装饮料的拉环。

当场响起了「砰」的清脆声响。嘉穗接着动手从皮包中取出护身符，然后将护身符塞到聪史郎手中。

「戴到脖子上。立刻。尽最快的速度。」

「这这这、这是……美锁姐的?」

「对。」

「那美锁姐呢?」

「天晓得。可能在原子笔工厂打工吧。」

「咦?」

「刚才那是玩笑。」

「是喔?」

「……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森下不行。快点。」

「我戴老姐的护身符做什么?」

穿着毛装的男人似乎已经察觉到了那个护身符。

然而，聪史郎的表情却说明他打从心里感到不解。

「用类似喔啦喔啦喔啦喔啦……或其它你喜欢的方式来用就好了。」

「妳在胡说八道什么?麻烦用日语说明好吗?」

「嘉、嘉穗，为什么妳要突然用流氓语气说话?」

只见嘉穗喝了一口饮料，然后说出一如往常的响应。

「不懂就算了。」

聪史郎握着那漆黑的护身符，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嘉穗没有转头，只移动视线观察四周。那名黑衣人不知是否因为眼前的发展太过出乎意料，总之他没有任何动作。

穿着毛装的男人，这时向前踏出一步。随着他的动作，黑衣人也缓慢地移动脚步。黑衣人的动作，仿佛是打算要切入毛装男子跟历美之间。

「虽然你们话说到一半，但我得抱歉地打扰一下，因为我想也差不多该来解决我这里的问题了。」

「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就是那个用头品尝我老姐那锅泰式酸辣汤的家伙吧?」

「那次真是多亏你们照顾了。」

毛装男子优雅地行了一礼。

「到我们家闯空门的人，就是你吧。那柄剑我有印象。」

「没错。不过我不会将这柄剑还给你的。」

「谁要那种东西啊，蠢蛋。那最多不过是帮我们家减少一个粗大垃圾罢了。那种没用的东西就送给你吧。代价是你得挨我一拳。」

「看来做弟弟的，并不明白东西的价值呢。」

「这是闯空门的人说的话吗?」

就在这个时候，飘浮在半空中的幽灵脚本开口了。从他口中发出的，并不是人类说话时会有的声音。而是像老旧收音机那样，欠缺厚度的音色。

「暂时收手吧，黄。我刚才察觉到附近的程序代码不太寻常。我希望能尽量避免不确定要素。」

「就算我认为现在是最佳时机也一样?」

「关于魔法的知识，是我比较丰富。收手吧。」

「好吧。」

黄这么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去。

「喂!你给我站住!」

「不好意思，我没有理由站住。」

「少跟我打哈哈，混蛋!」

当聪史郎迈开步伐，打算上前阻止那名毛装男子的时候，嘉穗抓住了聪史郎的手臂。此刻距离嘉穗按下那无法回头的执行键，才经过了五分钟左右。在目前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能力对抗能凭自己意识说话的幽灵脚本，以及有能耐针对特定幽灵脚本进行增幅的现代魔法师。更糟糕的是，嘉穗所编组的程序代码，除了同伴之外，也可能会同样地赋予敌人力量。

「妳别拦着我。」

「护身符。快。」

直到这个时候，聪史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戴上了护身符。

毛装男子与幽灵脚本的身影，此时已经逐渐没入秋叶原的人群当中。转头一看，那名黑衣人也已经不见踪影。那个人的身影彷佛就像是因为午后的阳光融化消失一样。

嘉穗看了看历美。

只见历美半开着嘴，动作僵硬地向嘉穗点了点头。

「可以了吧?放手啦。」

嘉穗松开了手。

「妳也是!」

历美倒还是紧抓着聪史郎的衣服。

「可恶!因为你们的关系，害我让那个人逃走了。那说不定是个难得的线索，难道妳们有更好的办法不成?」

「算啦，偶尔也是会这样的嘛。」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上落下。声音来自戴着漆黑护身符的聪史郎肩上。从距离地面约三公尺左右的空间，传出了那个女性的声音。就像依附在毛装男子身边的幽灵脚本一样，那声音就像是快坏掉的单声道收音机所发出的声音那样模糊不清。

「不过，他的直觉还真敏锐。真不傀为古典魔法极盛时代的魔法师呢。」

那是一名黑白单色的女性。半透明，且飘在半空中。在这个充斥许多色彩鲜艳的东方系招牌，且位于秋叶原的巷弄中，只有透过那名半透明女性所看见的街景失去色彩。简直就像透过会让色彩消失的神奇镜片在观看世界一样。

嘉穗所编组的东西，是利用蠕虫型病毒来增幅幽灵脚本的程序代码。嘉穗是利用散播到全世界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来将附着于物品上的强烈思绪加以增幅，并展开模拟。就增幅幽灵脚本的目的来说，虽然规模太过夸张，但还只是初学者的嘉穗，也只知道这一个能对染血护身符造成影响的方法。

「大家最近过得还好吗?」

半透明的女性这么说道。

而那名女性，正是姉原美锁的幽灵脚本。




5．慰籍人心的少女“cure maid”
在这一刻，以银座三丁目为地盘的黑猫，正在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的肩上打着哈欠。

黑猫以四肢佣懒伸直的状态挂在弓子的肩上。虽然黑猫的胡须就像是搜寻太空的拋物线天线一样不时跳动，但身体却像是洗后失去弹性的衣物般瘫软在弓子肩上。

弓子初次遇见这只黑猫，是在她十岁的时候。然而纵使现在弓子已经成为了独当一面的魔法师，但这只黑猫不知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变得远比当时要懒散许多。而且牠现在也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成猫，不同于以往，要重上不少。

当然，这只猫瘫着不动，对弓子来说也是方便。有黑猫的身体代替天线，让弓子比平常能更敏感地感应到程序代码的异常。以弓子现在的状态，在半径五百公尺左右的空间内所产生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弓子或许都能以误差三公分的准确度一一锁定位置吧。野生动物的身体真是不容小觑。

弓子到最后仍坐上了出租车，从银座来到秋叶原。虽然司机原本看到一身破烂装扮、肩上还挂着一只黑猫的弓子时打算关起车门，但最后仍在弓子拿出高额大钞后妥协。现在的弓子依然没有将衣服换掉。

像猫这种不会离开自己地盘的生物，不知为什么会一路跟着弓子来到这里。猫跟狗不同，并非是记着人的面孔，跟随人决定居所，而是记住自己的地盘，并在该处生活。虽然六年前的那场战斗，对黑猫来说也有着守护自己领土的使命，但这次的问题却与牠的地盘毫无关系。

这样说起来，六年前那名疑似克里斯特伯尔特的人，他身边似乎也跟着一只黑猫。或许这只猫和弓子体内所流的血之间，有着某种因缘也说不定。

另外，会在某些故事中出现如黑猫之类的魔法宠物，其实是让异世界的魔物附身于猫咪肉体的存在。由于那是让名为猫的主机运作着不同的程序，因此那种东西和真正的猫确实会有些差异，不过就算这样……

弓子下了出租车后，在她眼前的秋叶原是个有无数程序代码在蠢动的异样城市。

虽然一般人能感觉到的或许只有气氛的些许差异，但对于拥有魔法视野的弓子来说，这个城镇看起来彷佛就像是彩绘玻璃上的马赛克绘图。无数种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将街道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而且那些程序代码还片刻不停地复杂改变。虽然那些其实大多都是微弱到不足以被称之为程序代码的东西，并且多半都在出现的同时便不稳定地消失，因此自然也不会对物理法则造成任何影响。而这些便是由在这座城市中数不尽的计算机，其演算结果所产生的短暂闪光。

在这些程序代码当中，有几种是姉原美锁所流出的。

就算是已经完成作用的程序代码，一旦放流到网络上，便很难将其回收。因此没有做好防毒处理的主机，偶尔也会有年代超过一年以上的计算机病毒在其中运作。在开放的网络上，一旦任由病毒或蠕虫形式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流出，那就已经太迟了，要将其根绝，只能等待时间来解决问题。因为随着时间经过，计算机及操作系统便会因为老旧而遭到替换。到时魔法发动程序代码也会跟着遭到删除。

就像防毒软件随着病毒发达而发达一样，现在无人管理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或许有天也会面临遭防魔法程序代码软件删除的时代也不一定。此时弓子心里这么想着。

充满着由计算机所产生的魔法、人潮汹涌、留有其它成熟城市所失去的非道德事物，这样的秋叶原，的确与那个名为姉原美锁的女性十分相称。

虽然弓子无法想象在这座城市的哪里会有「在紧急状况时会去的地方」，但说不定在某栋破旧的多用途大楼内，一间必须爬上又窄又陡的楼梯才能抵达的狭小房间中，便是美锁所准备的安全地点。这座城市就是会让弓子产生这样的想象。

如果真有那种东西存在，弓子并不认为历美能够找到那样的秘密藏身处。但就算这样，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它人在帮忙寻找美锁，仍是一股相当的助力。弓子希望在六点半会合之前，自己至少要能找到美锁留下的线索。

在昨天的那场战斗中，美锁是认真地在与自己交手。

弓子认为过去她们两入之间的战斗，美锁都使出了全力。美锁基本上是一名现代魔法师，并不习惯用自己的肉体来编组程序代码。如果单论用肉体来编组古典魔法程序代码的能力，弓子可能还在美锁之上。

过去两人在涉谷交手的时候，两人的体力也几乎是在同时到达极限。然而先重拾行动能力的人是美锁，这是弓子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毕竟论经验、知识、还有对程序代码本身的理解程度，从总和方面来看，美锁是无庸置疑地在自己之上。

但是，虽然美锁总是全力以赴，但却从未认真。

所谓认真与弓子交战，所代表的，应该是要选择最适合击败弓子的方法。美锁根本不需要踏入古典魔法这个属于弓子的领域。因为美锁是一名现代魔法师，她只需要用计算机编组的程序代码设下数重陷阱，然后设计弓子落网就行了。

原本姉原美锁就是一个能面不改色采取卑鄙手段的人，她绝对不会选择正面与对手堂堂正正地交战。虽然她可能会要求别人那么做，但自己一定也会在暗地里抢先对手一步，达成想要达成的目的。她就是这种女人。

而美锁之所以一反常态用古典魔法与弓子交手，正代表美锁在配合自己。

虽然不甘心，但这就是现实。

可是从这个方向去想，反而让弓子无法理解美锁在六本木多用途大楼时所采取的行动。如果说她想要彻底胜过自己，那么更应该选择其它手段，如果说她打算进行往常那种彷佛实力测验般的战斗，所使用的程序代码又太过狠毒。而正因为这个缘故，启动了隐藏在双蛇之杖中的紧急程序代码。

虽然她也是人，因此也会迷惘、犯错，但昨天的美锁，实在太不像平常的姉原美锁了。那甚至让弓子觉得，美锁是犹豫到最后一刻才不得不认真的。或许是因为碰到了某种出乎意料的状况，才让美锁被迫在中途改变方针。

直到最后，弓子仍没能在心里顺利整理好自己与美锁之间的关系。

在六本木多用途大楼发生的程序代码异常，似乎被历美她们解决了。虽然历美只能使用召唤水盆的魔法，但她的行动力实在不容小觑。

而失踪的美锁与自己在这个城镇发现的程序代码异常有何关联，现在也还不清楚。老实说，自己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黑猫突然紧张地颤动了一下。

弓子瞇起自己紫色的双眼，注视着一处隐藏在大楼之后，无法看见的场所。

间隔着中央路的对街彼端，在直线距离和弓子约有两百公尺远的位置，出现了魔法发动程序代码。那正是弓子所追查的异常程序代码。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在那个程序代码的附近，还有另外两个异常程序代码也集中在那里。和其它如气泡般出现、消失的程序代码不相同，那三个异常程序代码稳定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其中一个，是弓子有印象的程序代码。那个程序代码与六年前应该已经被击败的那个男人十分相似。

说不定这次的一连串事件，也都与那个男人有关。柿原一族、克里斯特伯尔特的后裔，还有邪恶魔法师尚杰克-吉尔伯特斯之间，有着想切也切不断的关系。

其中一个异常程序代码开始从团体中离开。是那个酷似吉尔伯特斯的程序代码。那个程序代码正以相当于人类步行的速度开始移动。

该去找从银座便开始追踪到这里的程序代码异常?还是该追踪那个酷似吉尔伯特斯的程序码?弓子必须做出选择。

其它两个程序代码仍停留在原地。正当弓子这么想的时候，又有另一个异常程序代码开始以人类奔跑的速度，开始朝最先离开的那个异常程序代码追去。现在仅剩弓子追查的异常程序代码还留在原地。

两个异常程序代码逐渐接近。先离开的异常程序代码转了个弯，并未改变速度，开始与弓子远离。而奔跑的异常程序代码则没有转弯，就那样以奔跑的速度持续移动。同时也直线朝弓子所在的位置前进。

由于人群的关系，使弓子无法看见对方的样貌。此时弓子与程序代码之间，仅剩下有车辆在其中行驶的中央路。

灯号转绿。

异常程序代码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弓子也抓紧双蛇之杖，摆好架势。

出现在弓子面前的，是姉原聪史郎。

出现在眼前的身影，让弓子的双腿顿时发软。这并不是任何比喻。弓子下半身的力量确实在瞬间消失，无法继续站立。弓子光是努力不让双蛇之杖脱手就费尽全力。弓子全身无力瘫坐在地上。她也听见自己膝盖与地面碰撞时发出的声响。脏乱的裙子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了圆形。而原本趴在自己肩上的黑猫则灵巧地让身子一扭，便无声无息地落在在地面上层开的裙子上。

聪史郎走近弓子身边。

「刚才有没有一个男人经过这里?」

弓子动作僵硬地摇了摇头。

「还有，妳快站起来。妳到底在玩什么啊?真是的。年纪也不小了，还坐在地上。这样会碍到别人吧?」

飘浮在聪史郎肩上的，确实是那个女人。

「呀喝!弓子，我好恨呀～」

那女人用悠哉的声音说道。

「妳!妳这个人!妳怎么还能开朗得起来!」

「不用那么大声我也听得见啦。」

面对弓子的怒吼，美锁的幽灵脚本只是一脸不在乎地敷衍了事。反倒是黑猫受到惊吓，连忙地躲到聪史郎的脚后。

「为什么毛球会跑到这里来?」

喵?

黑猫用脸颊蹭了蹭聪史郎的裤管。

「你迷路了吗?要和我一起回家吗?」

呼咪!

黑猫摇了摇头。

「你真是只奇怪的猫。」

聪史郎微微动了动脚踝，开始逗弄着黑猫。他的兴趣似乎都集中在猫上，对于姐姐的幽灵脚本正飘浮在自己肩上，他似乎毫不关心。弓子撑着手杖，努力让自己站了起来。接着，她对着聪史郎、也可说对着美锁开口询问。

「既然幽灵脚本出现，那么…也就是说，妳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也是啦，但死都死了，现在就算慌张也无济于事嘛。」

美锁耸了耸自己半透明的的肩膀。眼镜上的锁链也跟着闪动光芒。美锁胸口仍挂着那个将CPU装上链子的黑色护身符，由此可知，对美锁这个存在来说，那个护身符已可说是不可或缺的附属品了。

而将真正护身符挂在脖子上的聪史郎，正在逗猫。

「美锁的身体可还没有找到呢。妳不去找，以为谁还能帮妳找吗?」

「所以我不是这样跑来这里找了吗?」

「身为幽灵脚本的我，只有到变成幽灵脚本那一刻为止的记忆嘛。在那之后我的身体究竟跑到哪儿去，就算问我也不知道啊。」

「妳太不负责任了!」

「什么不负责任呀?」

「妳这样说我也很无奈啊。既然这是幽灵脚本的我，那无论是死是活，我和原本的姉原美锁其实是不同的存在喔。」

聪史郎抓了抓脑袋。

站在那里的聪史郎，此刻就与被关在瓶子里三百年的魔神一样，露出了顿悟的表情。

「……我能问个问题吗?」

「我们正在谈重要的事。」

「呃、我知道妳正在谈重要的事。只是，我总觉得我们说的话好像有些搭不太起来。」

「我是在跟美锁说话。」

「老姐她又不在这里。」

「你在胡说什么?不是在吗!就在你的肩上。」

聪史郎转过头，瞥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空间。先是右边，那是没有美锁的那一边。接着是左边，飘着美锁的那一边。然后左右摇了摇头。

「我是读男校的，所以不是很懂，现在在女生之间流行和空气说话吗?就像常在电车之类的地方看到，那种和空气说话的大叔那样?」

「难道……你看不见吗?」

「看不见什么?」

「没用的啦。聪史郎绝对看不见，也听不到。」

「这应该是强到无论多么钝感的人都能看见的幽灵脚本啊……」

「应该是因为我的料理吧。」

美锁开始说明。

美锁从八岁开始，便一手包办了柿原家的餐桌。因为在聪史郎出生后不久，这对姐弟的母亲就过世了。当时相当怕生的聪史郎，就连雇用的女佣都无法靠近。

于是不懂得料理做法的美锁，便使用魔法来模仿母亲的料理。虽然美锁的料理功夫只有八岁女孩的水平，但魔法的功夫却是出类拔萃。

而个性随便的父亲，对料理的外观也没有任何执着。甚至还称赞美锁的料理跟母亲做的没有两样。

从出生起便开始吃着美锁料理的聪史郎，并没有能够注意到异样的知识。就连聪史郎吃的婴儿餐都是美锁做的。常让家里放空的父亲，所造成的伤害其实不算小。而当时就魔法师功力来说已经能独当一面的美锁，便学到了对现状的抵抗力。而在美锁开始亲手下厨的这十五年，姉原聪史郎便一直吃着那添加程序代码的魔法食物。

讲得更白一点，就算是企图征服世界的邪恶组织所创造的战斗人，也不会过着如此斯巴达式的饮食生活。无论早餐、中餐、晚餐，就连会被抱怨太苦的咖啡，所有进入聪史郎口中的东西，全都加入了密密麻麻的程序代码。

「以前的中国皇帝，不是为了防止被人毒杀，而从小就学着吃下少量毒物吗?大概就像那样吧。」

「那算是魔法……冷感吗?」

「应该算吧。」

「妳打算和空气说话说到什么时候?我也差不多受不了其它人的视线了。」

「你在这里等一下。」

「干嘛呀?」

喵。

「哎呀，好乖好乖。」

美锁的幽灵脚本落到了聪史郎的脚边，伸手摸了摸黑猫的脖子。聪史郎一脸不悦。竟然看不见连猫都能看见的程序代码，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天分了。

所幸这里正巧是秋叶原。弓子冲进设有许多店面的小巷，买了一台小型的收音机回来。

弓子右手拿着双蛇之杖，左手拿着收音机，开始生成程序代码。弓子将自己所听到的美锁声音逐一转换成电波，使其流入收音机。就算生成过程和魔法有关，收音机发出的声音仍是一般的声音。

「呀呵!聪史郎。」

从单声道的喇叭当中，传出了带有噪声的美锁声音。

「这什么玩意儿?」

看来聪史郎也听得见。

「这是美锁的声音。其实她就飘在你身后，但因为你似乎听不到她的声音，所以我才用魔法帮你转换。」

「别在我面前提到魔法。」

「这个声音和魔法无关。」

「是啊。和魔法无关。」

「妳少模仿老姐的声音。感觉乱恶心的。」

「你真是顽固。」

「你不需要相信这是魔法，但这是美锁的声音，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也可能只是别人模仿老姐的声音而已。」

「那么你就试着问一些只有你和美锁知道的事情好了。那样一来，你就能知道究竟是我在骗你，还是对方真的是美锁了。」

聪史郎一脸怀疑的表情，交抱着手臂。

聪史郎想了一下，接着开口说道：

「老姐写过一篇关于食物的论文，妳把标题说出来。」

「唉～」

从单声道的喇叭当中，传出了似乎颇为不满的美锁声音。

「说不出来吗?那妳就是冒牌的了。」

「那个才不是关于食物的论文呢。那是一般物理学的论文说。人家说课堂上提过的东西都能写，所以我才选那个当题材的说，后来竟然要我重写。真是太过分了。」

「我没问妳那个。」

「是『人为什么要在猪排上配咖哩』。这样你相信了吗?」

他们实在是一对反常的姐弟。

*

在我回来之前待在这里。聪史郎自顾自地丢下这句话后，便跑了出去。

无论是浑身肌肉的黑衣人、吉尔伯特斯的幽灵脚本，还是美锁的幽灵脚本，聪史郎似乎都看不见。能映入他眼中的，只有那名毛装男子，而且两人似乎还曾见过面。

森下历美是在昨天才见过那名毛装男子。他在六本木多用途大楼的一间房间内，和今天一样拿着样式古老的长剑，背后也飘浮着吉尔伯特斯的幽灵脚本。而美锁提过闯入姉原家的小偷，看来就是那名毛装男子了。

历美记得他确实说过，要让很久很久以前某个伟大魔法师所遗留的睿智复活什么的。

吉尔伯特斯是很坏很坏的魔法师、毛装男子是小偷、六本木的大楼屋顶多了一个洞、跟踪历美的黑衣人仍不知道身分。而且，行踪不明的美锁还以不得了的形式出现在历美他们面前。虽然历美原本以为六本木的事件已经解决，但伤脑筋的是，事件似乎仍在继续。

嘉穗以充满疲惫的动作走近贩卖机。虽然嘉穗原本就是肤色偏白，或该说身上的色素较少，但今天看来似乎要比平常更加苍白。嘉穗的两条短马尾，此时就像是枯萎的菜叶一样无力低垂。

将冷饮喝光的嘉穗，再次从钱包内取出零钱。

嘉穗将零钱投入贩卖机，按下按钮。

她选的是黑轮罐头。

所谓的黑轮罐头，是在易拉罐样式的罐头中装入黑轮的玩意儿。而黑轮罐头，内容并非是黑轮汤，或是黑轮口味的饮料，而是同时有料跟汤的真正黑轮。那种东西会理所当然地在街角的自动贩卖机贩卖虽然让历美感到惊讶，但想到真的有人会买来吃，更是令历美惊愕的事实。

嘉穗转过头。

「妳也要吃吗?」

「……不、不用了。」

「喔。」

「嘉穗，那好像是热饮……」

「黑轮罐头正常应该都是热饮。因为冬天换得比较快，因此容易会碰到不够热的，所以快到夏天的现在，其实正是买的时候。」

嘉穗又说了一些历美听不懂的话。

嘉穗就这样站在路旁，开始吃起了黑轮罐头。

从罐头中飘出了蒸汽，汤汁中酱油的诱人香气，一路飘到历美的脸旁。可怕的是，黑轮罐头当中，装的是真正的黑轮。当中的蒟蒻被串在一起，外观看起来也十分讲究。

老实说，历美肚子也饿了，黑轮的气味成为了强烈的引力，将历美拉往自动贩卖机的方向。但是，历美总觉得如果在这里输给诱惑，似乎就会因为黑轮，而失去对一个人来说相当重要的某种东西。

「对了……嘉穗妳也有看见吧?」

「看见什么?」

「美锁姐的幽灵脚本。」

嘉穗边咬着蒟蒻边点了点头。

以前当幽灵脚本大举出现时，嘉穗却无法看见浮现在计算机上的幽灵脚本。据美锁的说法，在这世界上，有一种被人称为灵感的东西，有些人强，也有些人弱。而那也正是对异常程序代码这种世界的法则扭曲加以感应的能力。

一定要说的话，在性格上较为现实的嘉穗，不太擅长去看见和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有关的现象。而同样属于现实性格的聪史郎也看不见。或许在常识或正常渡过社会生活方面的能力越是优秀，其灵感能力就会呈反比地低落。

「护身符是美锁姐交给妳的吗?」

「是今天一早放在我家信箱里的。」

「是美锁姐寄过去的?」

「从幽灵脚本出现的条件来想，可能性应该很低。」

「什么意思?」

「说了会吓到妳，所以我还是别说的好。」

「什么意思啦?嘉穗～」

嘉穗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也不能做什么。森下妳或许能做些什么，也可能什么都不能做。」

嘉穗似乎把黑轮吃完了。

嘉穗将最后的汤汁饮尽，然后将空罐丢入自动贩卖机旁的垃圾箱。

高挂在天空的太阳开始倾斜了。原本在历美及嘉穗脚边小团的黑影，面积也开始逐渐变大。在这说不定会将要面临什么严重问题的时候，走在秋叶原路上的人群仍对历美她们一样冷漠，打扮成侍女的大姐姐，脸上仍挂着灿烂的笑容，在路上发着传单。

历美叹了一口气。

似乎吃饱喝足的嘉穗，这时取出了掌上型计算机，开始利落地操作按键，不知输入些什么。而黑轮的贩卖机仍沉默地对历美的肚子施加压力。

还是买来吃好了。正当历美这么下定决心要将身为一个人重要的东西卖给恶魔时，一名青年以畏缩的语气开口说道：

「妳是森下历美小姐……对吧?」

「对、对不起!」

「咦?」

「我只是一时想不开。真的!因为我今天便当只吃了一半，肚子很饿!下次不敢了!」

「呃……喔。」

那是一名身材纤细的青年。不知该说他态度畏缩、欠缺自信，还是对自己生在这个世界感到抱歉，总之就是给人这类印象的男孩。虽然男孩身高并不算矮，但让人感觉不出他拥有能俯瞰历美的身高，也是因为其态度的关系。在他那彷佛女孩般的面孔上，带着一副细框眼镜。而一只手上，则拿着一支手机，手机上还用胶带缠绕着一个格外庞大的电池。

嘉穗将视线移开计算机上，抬头看着那名男孩。

「你好。」

「啊、啊、你、是你!我们见过!」

历美张大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青年的脸。




6．wish doll“wish doll”
黑猫位在两个人以及一个幽灵脚本的前方，沿着与中央路并排的人行道，意气昂扬地阔步着。

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但黑猫似乎相当喜欢这座城市。明明是初次来到的地方，但看牠的举止，仿佛是早在十年以前就已经住在这里似的。黑猫偶尔会嗅嗅地面，然后毫不犹豫地继续前进。虽然不知牠是否能够与弓子沟通，但黑猫能够敏感地察觉秋叶原的异常程序代码，并且确实地开始像在猎老鼠一般，展开追踪。

弓子手上拿着刚买来的收音机，以及双蛇之杖，跟随在黑猫身后。

走在弓子身边的，是美锁的幽灵脚本。或许是考虑到自己浮在空中太过显眼的关系，美锁让自己下降到紧邻地面的位置。虽然就算那样仍旧是飘在空中，但由于双脚与水泥地面接触的关系，看起来就像是用自己的脚稳稳站在地上一样。

不过如果仔细一看的话，便会发现地面和美锁双腿摆动的速度并不同步，美锁走路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舞蹈高手所施展的月球漫步。这样让路上的行人不时露出惊讶的表情凝视美锁。

这时的聪史郎一直保持沉默。虽然一开始仍会对美锁从收音机里发出的声音一一抱怨，但现在彷佛连那么做都已经感到厌烦。看来他是认为与其去介入美锁和弓子失常的对话而让自己精疲力竭，倒不如装作听到后再彻底忽视，这样还比较聪明。于是聪史郎就带着凶恶罪犯被护送到监狱路上会有的表情，不发一语地走着。

在众人移动当中，美锁也说明了现在的状况。

美锁说明了是黄从姉原家偷出研十郎的剑。并以增幅幽灵脚本的程序代码叫出了吉尔伯特斯。之后黄借用了吉尔伯特斯的力量，企图得到魔女图书馆。

就跟六年前，弓子十岁时差点发生的事情一样。

不同的是，敌人那边多了盖瑞-黄，而他能够编写以计算机为媒体进行运作的魔法发动程式码，以及魔女图书馆的封印已经被解开。

由于吉尔伯特斯的关系，沈睡在双蛇之杖当中的图书馆封印已被解开，现在魔女图书馆正处于只要知道方法，任何人都能够登入的状态。

但是，持有手杖的弓子，现在也已经不再是十岁的少女。现在的自己已经成长为一名能够彻底运作双蛇之杖的古典魔法师。弓子有着这样的自负。

敌人是生在古典魔法极盛时期的魔法师——尚杰克-吉尔伯特斯的幽灵脚本。六年前的弓子不是他的对手。能够得到地利，只是幸运的巧合，若不是那样，当时输的应该是弓子才对。不过，这次的弓子也不是六年前的弓子。在相同条件下，弓子有获胜的自信。

美锁接着说道，美锁本人的生死仍无法确定。

这个事实让弓子有些心虚。

就算有着必须阻止魔女图书馆复活的因素，但对于是否两人必须在六本木的多用途大楼上展开死斗，弓子仍旧抱着疑问。的确，事情只要一与美锁的犯罪活动扯上关系，血气上脑的弓子总是有着不由分说便发动魔法攻击的倾向。这点弓子也承认。但是，没有任何必要演变成非得有人心跳停止的战斗。

如果希望弓子和双蛇之杖离开黄布下魔法陷阱的六本木大楼，只需要直接说出来就好了。如果是为了避免危险，而想要将双蛇之杖无力化，那也应该能避免正面对决，选择更卑鄙的方法才对。

因为昨天美锁难以理解的行动，让弓子感觉自己似乎陷入了某种骗局，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弓子甚至认为美锁说不定是刻意承受攻击赴死的。

直到最后，弓子仍一点都摸不透美锁的行动原理。

弓子将心中的疑问直接表明，只见美锁边踏着轻飘飘的奇妙步伐，边这么说道：

「弓子……妳喜欢魔法吗?」

「那不是喜欢、讨厌的问题。魔法就是我。魔法就是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也可说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就是魔法。」

「我懂了。原来也有这种答案……」

美锁似乎自顾自地得到结论。

不知什么原因，弓子感到相当不快。

「美锁，妳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当然。我有很多事瞒着妳呢。」

美锁理所当然似地说道。

「妳这样说让我很不高兴。」

「要说提示的话，大概就是魔女图书馆的封印，在六年前就已经解放的这件事吧。」

「那个我知道。毕竟那是封印在我手杖里的东西。我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有人滥用魔女图书馆。」

「是啊，如果能够阻止的话，那样做应该是比较好的。」

美锁的说法彷佛事不关己。

「妳还挺没自信的嘛。」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妳长大就会懂了。」

「这太不像妳的作风了。魔法不就是用来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吗?」

「魔法也不是万能的呀。虽然和过去既有的道具不同，但终究也只不过是道具。魔法虽然能办到过去办不到的事，但也不代表什么都能办到。而我们就是要使用名为魔法的新道具，在稍微拓展的可能性当中，尽可能找出接近最好的一条路。但是，因为魔法的关系，可能也会反而让路变窄也说不定呢。」

「有什么时候会那样了?」

「大概是…当没有魔法就看不见的最佳选项，因为魔法而看见的时候吧?那样的话，就只能选择唯一的一个好方法了。虽然要选不选，也是本人的自由就是了……弓子，如果是妳，妳会怎么做?」

美锁边在路上轻飘飘地移动，边转过头这么问道。透过美锁白晰的面孔，弓子看见了陈列在店面的液晶屏幕。原本应该是色彩鲜艳的画面，变成了黑白单色。

「那还用说，当然是选择那个好方法啊。」

「我很高兴妳那么说。」

「真是蠢问题。身为立志走上魔法师之路的人，这是当然的。不只是我。妳、还有妳的徒弟历美，也都应该这样。」

「这样说是没错，但这个世界可是很复杂的说……」

黄与吉尔伯特斯要在这个城镇做什么，目前依然不明。如果说他们仍不知道登入魔女图书馆的方法，那也应该先从弓子手中夺走双蛇之杖才对。黄碰到历美他们，选择暂时撤退的事还说得过去。毕竟美锁的幽灵脚本中途出现，对他们来说应该也是意料之外的事。但是，因为撤退而导致美锁与弓子会合，对他们可说是一大负面因素。

现在的弓子与美锁连手，其实力可说凌驾于黄与吉尔伯特斯之上。

他们该做的是将弓子等人各个击破，或是趁弓子在六本木街上徘徊时展开袭击才对。

这里到处充斥着计算机制造出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在这样的城市里，黄等人的行动甚至让弓子觉得他们是在拖延时间。用更糟糕的说法，他们似乎是在耍弄弓子。

就在这个时候，黑猫停下脚步。

喵。

猫叫了。

在前方约一百公尺的位置。弓子看见了黄走在路上，那身毛装的身影。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弓子等人。仅有飘浮在空中的吉尔伯特斯转过了头，将脸对准了弓子。那张让人联想到白蜡的面孔上，挂满了笑意。

吉尔伯特斯伸出手臂。

一道化为光线的飞剑疾射而来。

弓子根本无暇闪躲。光是稍稍挪动手中的双蛇之杖，便已是弓子所能做的最大极限。剑的程序代码单方面地撞击了交绕的双蛇，随即像是缠绕着蛇头般变形，接着爆发出钢铁的火花后改变了行进方向。飞剑掠过弓子的银发，冲入计算机商店的店内。突然发出声响并爆开的液晶屏幕，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看来弓子还是太嫩了。对方没做任何警告，便从远距离丢出攻性程序代码。那就是尚杰克-吉尔伯特斯的作风。

只见聪史郎激动地迈开步伐。

「那家伙!这次休想逃走!」

「慢着!」

聪史郎完全听不进弓子的话。他摆动着修长的双腿，以惊人的速度朝对方冲去。在聪史郎眼中，看不见吉尔伯特斯的身影。他也看不到飞来的剑程序代码。如果没有弓子手上的收音机，他甚至听不到背后的美锁所发出的声音。

转眼间，聪史郎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而在他身后，而且只稍慢了一会儿，黑猫也跟了上去。

弓子咬了咬牙。没能阻止聪史郎，是弓子的过失。无论他脚程再快，在抵达黄的身边之前，仍会遭到一次或两次的攻击。而变成幽灵脚本的美锁能够编组出何种程度的防性程序码，也是未知数。

弓子立刻从双蛇之杖中读取程序代码，开始编组。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蜘蛛编织的牢笼吧!」

虽然吉尔伯特斯是高明的魔法师，但黄就算能编写在计算机上运作的魔法程序代码，仍只不过是凡人。既然这样，就该以黄为目标。

直到这个时候，黄才察觉到弓子等人的存在。

只见吉尔伯特斯挥动手臂。

同时一面只有魔法师才能看见的蕾丝状蜘蛛网，将黄包在其中。那是魔法所造成的物理法则扭曲。就在这个时候，从蕾丝内侧出现的金属质刀刃随即斩断蜘蛛网，扭曲也在瞬间消散。被防御住了。

古典魔法的程序代码，是让特殊的电流流过全身的肌肉组织来编组。奔跑这种强烈劳动肌肉的行为，和编组程序代码的行为无法同时进行。

弓子在这时选择奔跑。

弓子的脚程并不快。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只拥有女高中生平均程度的体能。不同的也只有能够编组程序代码而已。另外，现在还多了熬夜所造成的疲劳。

自己双腿的摆动慢到连弓子自己都觉得不耐。

聪史郎则有双飞毛腿。这时他与黄之间的距离，已经只剩下十公尺。

吉尔伯特斯再次伸出手臂。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黄手中那样式古老的长剑闪耀着光芒，凭空出现的刀身分身，经过吉尔伯特斯的身体，沿着腿、腰、胸、臂，在内部经过无数次碰撞，产生爆炸性加速之后，随即从吉尔伯特斯的指尖射出。

飞剑朝着聪史郎迎面而去。来不及编组防性程序代码。飘在空中有着美锁模样的幽灵脚本，也没有准备任何程序代码。

闪耀着锋芒的剑刺中了聪史郎。

聪史郎的身体仍带着奔跑时的惯性。一步、两步、三步地继续前进。

「我找到你了!」

聪史郎用力挥出一拳。

黄在瞬间蹲低身子，用没有拿剑的那只手勉强拨开了聪史郎的拳头。黄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可能?应该是致命伤才对!」

同时吉尔伯特斯的声音也这么说道。

黄并没有放松中国拳法中半蹲身子的姿势。双眼也持续瞪着聪史郎。

「我说过你得挨我一拳吧。」

「正面挨了那玩意儿，为何你还能动?难道说，你也是魔法师……」

「别闹了!少把我和那种不正常的东西混为一谈!」

美锁的幽灵脚本此时也正飘在聪史郎的肩上。直到这个时候，弓子才赶到聪史郎身旁。

「魔法师克星……是这样吗?」

吉尔伯特斯说道。身为经过百年的漫长岁月后复活的古典魔法师，此时浮现在他脸上的，是与他这个身分极不相称的惊愕表情。

「那是什么?」

「在迦他利的鹰犬们之中，一定会有的人物。那是教会为了对抗强大的魔法师，所创造出的一群杀手。」

「……你说这个青年是杀手?」

「因为那种人必须在出生后不久，从婴儿时期便让他们持续承受强力的程序代码。一般都是使用食物。那种人所吃的所有食物都施加了强烈的程序代码。在这个世界的法则深植于身体之前便持续承受程序代码的孩子，其存在本身便会开始动摇。大多数人就这样在自身存在暧昧不明的情况下死去。但是，幸存超过十年的人，便会逐渐将这个世界的法则牢牢刻印在肉体上。到了成人之后，魔法师克星就完成了。那种人虽然无法使用任何魔法，但同时也能抵挡所有异世界的法则。」

飘浮在空中的吉尔伯特斯，看着同样飘浮在空中的美锁。

「算妳有一套。姉原美锁。」

「嗯，就结果来说，就是这么回事吧。」

「没想到在连魔法师都逐渐死绝的这个时代，竟然还会有魔法师克星。」

「聪史郎是…美锁的……终极武器?」

如果吉尔伯特斯说得没错，那么聪史郎确实是终极武器。

如果说魔法师是将异世界的法则带到这个世界的人，那么魔法师克星，就可说是将这个世界的法则反映到极致之人。那种力量单纯明快。也就是所有魔法，都无法对魔法师克星造成影响。

比起能将所有程序代码都转换成召唤水盆程序代码的森下历美，依照用法而定，聪史郎可能更为强大。

在这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注视着聪史郎。不止人类及幽灵脚本。就连黑猫都用双眼注视着聪史郎。唯有聪史郎一个人，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因身为异世界法则的幽灵脚本，所发出的声音根本无法传进他的耳中。

「你也是和空气说话的同好吗?真是的，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视于聪史郎的抱怨，黄看了看自己的肩上。他那给人神经质印象的眉头皱了起来。

「现在怎么办?就连姉原美锁的幽灵脚本，都已经是意料之外了，现在竟然又跑出了一个变因。又要撤退了吗?」

「魔法师交给我来应付。你负责处理魔法师克星就行了。」

「原来如此。这或许也是个办法。」

黄重新将视线移向聪史郎。

「虽然我一直忘了说，但我可是练过中国拳法的。」

「看就知道了。」

「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喔。」

只见聪史郎哼了两声。接着扭了扭肩膀。

「有本事就来呀!笨蛋!」

相对于黄半蹲着身子的姿势，聪史郎则是将微弯的两条手臂举在身前。

为这两人的样子看傻了眼，而忘记编组程序代码的弓子，此时口袋中的手机开始震动。搞什么，竟然在这种时候有电话?就是在这种时候才会有电话。弓子拿出手机，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弓子听见的是稍微有些迟缓、口齿不清的声音。

「弓子?妳在哪儿?美锁姐说她没事!」

弓子紫色的双眼，牢牢紧盯着飘浮在姉原聪史郎肩上的那个幽灵脚本。

弓子顿时感觉自己全身的力量都不见了。

安心感、恐惧、混乱等混为一体的东西，透过视神经到弓子的脑部，在神经连接处迸出火花，让弓子丧失了判断力。

弓子心中最大的期望，就是美锁的平安，当历美联络自己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应该一切都会得到解决，然而因为弓子的关系，姉原美锁的幽灵脚本正轻飘飘地停在弟弟的肩膀上，另外也必须打倒吉尔伯特斯、黄他们，与聪史郎此刻像画圈似的沿着圆形移动，吉尔伯特靳和美锁也在空中画出一样的轨迹，这边有两个魔法师而敌人只有一个，因此只要自己振作起来这场战斗肯定能立刻分出胜负，现在自己该握紧双蛇之杖而不是发呆的时候——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吉尔伯特斯的声音彷佛是从地狱中传出。

在弓子拿着手机呆站在原地的时候，吉尔伯特斯不知在何时已经绕到了弓子身后。

弓子感觉自己口中有铁的味道。

同时看见半透明的剑刃，从自己远比平均尺寸要大的胸部中窜出。

*

森下历美正奔跑着。

为了让弓子知道好消息，而打到弓子手机的这段过程虽然还算顺利，但就算已经开始通话，弓子却不发一语。难得嘉穗帮自己打了电话，该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失败吧?想到这里，历美把手机拿在手上用力晃了几下，接着不知为什么，从手机那头传来了聪史郎的声音。

「是谁?」

「呃、啊。是聪史郎吗?呃、我是……」

「喔，我知道是谁了。妳不用多说。现在这里碰到了一些麻烦。」

聪史郎的语气中，带着他少见的焦虑情绪。

「呃、啊，听说找到美锁了。」

「既然那样，就快点把她带来!那个笨女人吐血倒在地上了!」

「咦?咦?」

「别让我说第二次。我现在告诉妳地点。状况很紧急。」

「等、等一下!就算你那么说……啊、帮帮我，嘉穗!」

历美将手机换给嘉穗来听。清楚秋叶原地理环境的嘉穗，似乎立刻就知道了聪史郎所说的地点。那里距离历美等人所在的自动贩卖机，似乎并不算很远。

但是，就算知道美锁在哪儿，也不等于历美她们正和美锁在一起。

美锁现在似乎还处于躺在床上不能行动的状态。那名在涉谷见过，名叫达彦的青年，似乎只是来帮忙转达美锁目前平安的消息而已。

当美锁突然出现在他的家里时，虽然心脏正在跳动，但美锁的状态似乎十分糟糕。颈部、肩膀、胸部、腹部四个地方，都有着看起来就像是被像是日本刀的东西给划开的伤口，美锁身上的夏装也因为流出的血液而黏稠不堪。

那与其说是在生死关头，倒不如说肯定会死，说得更正确点，那根本是一般人早就该死掉的状态。然而就在达彦触碰到美锁的身体时，达彦便感觉身上窜过了似曾相识的麻痹感，而美锁的身体也逐渐在治愈当中。

相对的，达彦的身体却遭到强烈的肌肉疼痛袭击，花了整整一天才能正常行动。之所以拖到现在才能帮美锁传话，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如此这般，现在无法依赖美锁的援助。

聪史郎提议先叫救护车，并且要历美、嘉穗，还有达彦三人，尽快赶到弓子他们所在的地点。

弓子等人位在从中央路岔出的一条小巷内。面孔像是女孩的达彦，脚程却意外的快速，而嘉穗虽然疲惫，但步伐也相当轻快。然而虽然被那两个人拉着，却只有历美一人始终快不起来。

「等一下，嘉穗……别拉得那么……」

「就快到了。」

「可是，我已经……不行了。」

就在这个时候，历美等人已经来到能看见目的地的位置。

这里明明是下午的秋叶原，但那条巷子却没有行人。虽然路边有数间店面正在营业，但所有店家都门可罗雀。有些人则是正要走进那条小巷，却突然像临时想到什么一样地转了方向，走往别条路。那是美锁常用的赶人程序代码。

美锁与吉尔伯特斯两人飘浮在空中的幽灵脚本，从远处就能清楚看见。此时聪史郎正待在建筑物的转角后方，双手抱着弓子。而黄则躲在有段距离的掩蔽物之后。

飘浮在人头上的幽灵脚本，互相对准对手人类藏身的位置丢出攻性程序代码。每当看似光线的程序代码在半空飞驰，就会响起如同将电话簿用力摔在地上的声音。而掩蔽物也有部分应声破碎，水泥粉末四散飞舞。

「没用、没用、没用啦!」

是美锁的声音。在建筑物发出的撞击声中，能听见美锁这么喊着。

历美等人决定先躲在建筑的转角后。虽然仍旧担心弓子，但在吉尔伯特斯与美锁互击攻性程序代码的时候冲进去，实在太危险了。

「为、为什么美锁小姐会在那里?」

眼前的景象似乎让达彦陷入混乱。于是嘉穗开始为达彦说明。

「那是幽灵脚本……那并不是美锁，而是用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模拟美锁而成的存在。」

「我一点都听不懂。」

「要是这样都听不懂，那要解释就很麻烦了。」

「嘉穗，怎怎怎、怎么办?」

「前卫是妳的工作。我是后卫。要解决这种状况的人不是我。」

「怎么这样啦～」

身体贴着墙的达彦，眼睛注视着浮在空中的美锁。就在这个时候，他似乎又发现了其它东西。

「对了，森下。那个人也是和你们一起的吗?」

「咦?」

「那边，在那里的那个壮汉。」

在达彦所指的方向，一名男子毫不在乎地走在无人的道路上。他的体型与其说是人类，倒更像一座小山。他全身包裹在黑西装之内，并戴着太阳眼镜遮住双眼。

「不、不是!嘉穗，不好了!来了!来了!黑衣人!」

历美等人的位置，正巧就在吉尔伯特斯与黑衣人之间。如果要逃离黑衣人，那么就必须冲入攻性程序代码互击的范围。如果要躲避攻性程序代码，就会被黑衣人抓住。而黑衣人正逐渐朝他们接近。

历美紧紧抓住了嘉穗的衣服。达彦则像是要保护历美她们般，向前踏出一步。

此时已经来到他们面前的黑衣人，朝历美说道：

「妳相信神吗?」

「咦?咦?」

「妳不相信神吗?」

「呃、呃……我不是很懂，但求神的话，弓子会很生气。可是，也不是说那样就没有神。呃～……」

「既然那样，就请祈祷吧。」

「要祈祷什么呢?」

「希望世界和平。妳可以这么祈祷。」

历美不太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虽然历美先前一直以为这名穿黑西装的男人，一定是把历美当成目标的坏蛋，但这样看来，他该不会是从事宗教相关工作的成员吧?虽然又大、又黑、又浑身肌肉确实是很吓人，但回想起来，他从头到尾也只是跟着历美，并没有任何加害的举动。

黑衣人再次迈开步伐，他的举动像是刻意要挡在历美与在空中华丽飞舞的美锁之间。

而也是在这一刻，一阵光亮涌现。

那是色泽如蜂蜜般的光芒。

光产生的地点，似乎刚好以弓子所在的位置为中心。一边微微颤动，并呈球形扩大的亮光，吞没了招牌、吞没了电线杆、吞没了美锁及吉尔伯特斯互击的攻性程序代码、吞没了建筑物，并膨胀成巨大的光球，就算光球已经将黑衣人与在其身后的历美等人也一并吞没，仍持续膨胀得更加巨大。

那股光芒所拥有的温度及黏度，让人产生彷佛像盛夏时从游泳池返家路上，那种似乎在空气中游泳的感觉。然而被光照射的地点，都像是被锉刀削过般地受损，或是开始不断崩落。穿着黑西装的男子也不例外。男子就在穿着黑西装的状态下，宛如在太阳下的雪人般开始融化。如果不是他站在前头，或许融化的就是历美他们了。

光芒开始减退。

弓子站了起来。

「妳没事了吗?」

历美听见了聪史郎的声音。他似乎也没事。

至于弓子，则像是刚睡醒的孩子般，朝四周看了看。她似乎没有听见聪史郎所说的话。

弓子的视线定住了。

在弓子的视线彼端，是尚杰克-吉尔伯特斯。

「妳终于醒来了吗?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

「久违了，吉尔伯特斯。有百年没见了吧。」

「妳还留有对我的记忆吗?」

「你对魔女图书馆有所误解。图书馆并不是一名魔女所留下的东西。而是累积所有时代的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的记忆所形成的。曾和你并肩作战的蒂吉塔里丝，也是图书馆的一部分。而现在，继承了二十世纪最强除魔师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符之血的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也成为了蒂吉塔里丝的一部分。」

「这些不重要。妳愿意再和我合作吗?」

蒂吉塔里丝似乎笑了。

「不过是个幽灵脚本，别说笑了。」

「妳这家伙，妳以为是谁让妳——」

「消灭吧。」

她只简短说了这一句。

那个让历美、弓子陷入困境，能和美锁对等交战的男人。在古典魔法的极盛时代诞生的魔法师。附着在姉原研十郎的剑上，从临死前的吶喊中所诞生的幽灵脚本，其身影就像是遭强风吹袭的蜡烛火焰般消失了。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而在倒卧于水泥地上的黄脚边，也多了一堆原本是刀身的铁沙。




7．再见，吾爱“Farewell,mai:lish”
这下说不定很糟糕。

姉原聪史郎这么想道。

弓子的口中正冒着血。

感觉就像是在喉咙内部有着用来抽血的帮浦，不断地将体内的血液大量排出。虽然聪史郎不清楚人类体内究竟有多少血液，但总觉得眼前流出的液体，并不是从一个少女体内流出之后仍没有问题的量。想着至少让弓子保持呼吸的聪史郎，将弓子的脸侧过去后，血液甚至还从鼻孔中流出，弓子从脸颊到耳朵拉出了一条鲜红的痕迹，最后血液附着到弓子银色的头发上。

弓子那头略带紫色的银发散乱在地面上。身体则频繁地抽搐着。

聪史郎伸手抱起了倒在水泥地上的弓子。原本那个总让人心情沈闷的女人，这样抱在手中，竟然会让轻得让人难以置信。

先前那个穿着毛装的小偷，趁乱躲了起来，现在聪史郎已经找不到他的身影。明明说立刻就到的救护车，到现在仍听不见任何的声音。而明明是进入下午也过了好一段时间的秋叶原，路上竟然没有任何路人。历美和嘉穗似乎正全力赶来，但就算她们赶到这里，状况也没有理由会因此好转。混蛋!救护车怎么还没来?

就在这个时候，周围的墙壁突然霹雳啪啦地碎裂，粉末四散。似乎有什么不正常的东西朝身边飞来。对聪史郎来说，他对那种东西一点头绪都没有。而负责应对那种不正常玩意儿弓子，现在正倒在这里。

原本可以听到姐姐声音的收音机掉落在一旁。现在也只会发出杂音。到处找不到毛球的踪影。黑猫似乎跑到其它地方去了。

头上似乎有东西爆开。水泥碎片如雨点般落下。聪史郎用自己的背当盾牌，避免弓子被那些碎片击中。

而在这个时候，被聪史郎抱在手中的弓子，身体发生异变。

弓子睁开了眼睛。她转过头，看着天空。

「喂!别乱动。把头侧过去。」

紫色的双眼凝视着自己。

那名少女虽然和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有着完全相同的面孔，但看起来却判若两人。那无论如何都要令自己视线所及的东西全部对自己屈服的强烈意志，从那对双眼中已经感受不到了。此刻那对双眼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注视着一潭无限清澈的紫色深湖。

聪史郎感觉到自己手中的躯体正强烈地鼓动。

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有事情正在发生。

聪史郎的身体感觉到了异变。虽然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异状，但身上的衣服却带着热量。那种感觉就像是紧邻着熊熊燃烧的营火。周围的墙壁、水泥地面，此刻表面都像是碰到研磨机似地开始剥落。

从壁面剥落的粉末不断掉落。

聪史郎朝身边一看，发现以弓子为中心的水泥地面，其表面呈圆形被削去。圆的面积开始逐渐扩大。接着，一阵清脆的碎裂声，让聪史郎抬头注视自己的正上方。大楼的房间也和水泥地面一样被削去一部分。此刻正有某种东西，以弓子的身体为中心放射、扩大。至于那是什么玩意儿，聪史郎则没有任何头绪。

弓子身体的抽搐终于停止了。

从头上落下的水泥粉末也已经落尽。

弓子站了起来。

「妳没事了吗?」

弓子就像是刚睡醒的孩子般，四处看了看。她似乎没有听见聪史郎的声音。

弓子的视线定在半空中的一点上。

「久违了。吉尔伯特斯。有百年没见了吧。」

弓子开始对着空中，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聪史郎虽然担心弓子，但又想到自己的担心，或许只是多管闲事。弓子原本所躺的碎裂地面，虽然多了像是将五百毫升保特瓶份量的液体全部倒在地上才会形成的黑色脏污，不过，那是两回事。看她还有精神维持这个疯样，眼前的景象就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来说，或许也是在容许范围内的疯态吧。

弓子似乎笑了。

「消灭吧。」

在约二十公尺远的地方，突然响起了一阵声响。原本应该已经逃走的毛衣男子倒在地上，脚边也多了一堆由金属粉末堆成的小山。

「这里!快过来!」

在道路对面的建筑物转角后，一名戴着眼镜的青年探头对聪史郎这么说道。他的年纪看起来跟聪史郎差不多大，但也可能与聪史郎在年龄上有一定差距。因为他那看起来像女孩的面孔，使人难以判断他的年纪。

聪史郎不认识那张面孔。不过既然他和历美她们在一块儿，那么说不定也是疯在一起的朋友。想到这里，聪史郎不禁叹气。

聪史郎伸手拉住弓子的手臂。

「喂。能动的话就走吧。」

弓子并不打算移动脚步。

「妳该不会撞到头了吧?」

聪史郎察觉到历美等人正带着惊愕的表情看着这里。只是自己实在搞不懂他们在惊讶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有人吐了五百毫升的血，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站起来，或许是真的该感到惊讶。

弓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手臂被握住的部分。

「滚。我不需要你。」

「喔，那就这样吧……」

聪史郎耸了耸肩。

这时他才发现，美锁的护身符不知道在何时不见了。也许是坏掉了吧。老姐也许会相当难过，但只要本人平安，为此而难过也无妨。反正那东西，终究也只是个不正常的玩意儿罢了。

戴眼镜的青年告知自己叫做皆崎达彦。

虽然不知原因，但美锁似乎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达彦位于中野的家里受他照顾。

聪史郎决定跟着达彦到家里去。毕竟就算是那样的姐姐，也还是会担心的。历美虽然说想留在秋叶原，但不知为何，嘉穗以强硬的态度表示反对。最后，就在弓子独自被留在秋叶原的状态下，聪史郎一行人一起搭乘电车，前往达彦家中。

达彦的家是一栋独栋建筑。那是一栋设计十分奇特的房子，在门柱旁，可看到一颗直径约有两公尺的半球状水泥块。原本应该是用来停车的空间，因为那个奇怪的饰品而被彻底占据。虽然聪史郎原本就认为既然是老姐的朋友，一定会有某些奇怪的地方，但看来皆崎家族全体似乎都与正常有着一段距离。

聪史郎等人从那个因为诡异饰品而不易通行的玄关进入屋内之后，便爬上阶梯前往达彦的房间。

一打开门，就看到美锁立起上身坐在床上的身影。美锁的面前有一台笔记型计算机，同时美锁的双手也喀咐喀晰地在操纵键盘。

「妳、妳还不能乱动啊!」

达彦见状立刻跑到美锁身边。

「我已经没事了。」

「哪可能这么快就没事了。妳知道我之前为妳费了多少功夫吗!」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啦。」

美锁身上穿着男性的睡衣。从睡衣敞开的胸口，隐约可看见带有渗血痕迹的绷带。在床旁边有一个透明的塑料制垃圾袋，看似美锁原本穿在身上的黑色服装，被杂乱地堆放在里面。透明垃圾袋的内侧留有几条深褐色的痕迹。在任何人眼中，那看起来怎么都像是凝固的血迹。

仔细观察四周，墙边也随处可见血液飞散的痕迹，就连地上的地毯，也带有变色成浅褐色的脚印痕迹。要不是美锁躺在这里，说这些是为了掩饰凶杀现场所留下的痕迹也不会有人不相信。

美锁的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或许是因为血液不足的关系，美锁看起来就像是个用陶器制成的人偶。

「我说啊……老姐。」

「总而言之，还活着就好啦。」

「那是我该说的。妳少给其它人添麻烦了。」

「哎呀。达彦他不会介意的啦。对吧?」

「咦?呃……也是啦。」

「他根本很困扰嘛!」

达彦似乎是一名高中生。在他房间角落，可看到有放着考大学用的参考书。这样看来，聪史郎和达彦应该同年，而这也代表达彦和美锁也相差了八岁。

聪史郎不耐烦地抓了抓脑袋。

「辛苦妳你们。历美。嘉穗。请原谅我在妳们面前穿成这样。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也是有很多苦衷的。」

「那、那种事我不介意。只是……弓子她!」

「我全都知道了。程序代码我也准备好了。所以剩下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由于这次问题的危险程度不是以往所能够相比的，因此妳们得回家去。」

美锁这么说道。在聪史郎眼中，以平时态度都一派轻松的老姐来说，这种不由分说的强硬语气是相当罕见的。

就美锁的解释，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是大魔女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用来复活的框体。而蒂吉塔里丝则是过去曾大举屠杀超过十万人的极恶魔法师。

虽然她曾数次被人击败，但靠着魔女图书馆，蒂吉塔里丝一定能再复活。弓子的曾祖父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也曾成功讨伐蒂吉塔里丝。但是，在历经百年之后，蒂吉塔里丝再次复活了。而这次的框体，则是继承了克里斯特伯尔特之血的弓子。

因为黄与吉尔伯特斯的关系，解开了克里斯特伯尔特所设下的封印，让蒂吉塔里丝再次被纵放到世上。现在的弓子已经不是弓子，而是蒂吉塔里丝，是在一百年前让东京陷入恐惧深渊的大魔女。事情演变成这样，除了将她击败之外，已别无他法。

美锁使用笔记型计算机所编组的东西，是应用召唤所罗门的程序代码所制作的强力程序代码。

在克里斯特伯尔特的时代，既没有计算机，也没有网络。当时人类的身体就是最佳的魔法发动媒体，其中又以蒂吉塔里丝拥有最优异的性能。但是，现在是现代魔法的时代。藉助成千上万的CPU之力，便能在单纯的力量上超越蒂吉塔里丝。这样就能召唤出比蒂吉塔里丝更强大的魔物，利用那个魔物的力量，把成为框体的弓子、魔女图书馆，连同蒂吉塔里丝，全部赶到异世界。而这样一来，便能把蒂吉塔里丝在这个世界复活的恶性循环就此终结。

「事情既然演变成这样，这已经是唯一的好方法了。」

美锁这么说道。

在一旁的聪史郎虽然有很多部分想要反驳，但由于看到自己以外的人各个表情严肃地听老姐说明，让聪史郎决定作罢。历美眼眶中甚至还满是泪水。

「不行!不可以那么做!因为、因为，那样弓子会……」

「弓子自己肯定也明白。因为她采取的所有行动，都是想着要让自己成为比任何人都要优秀的古典魔法师。我相信她一定会明白我为何要这么做的。」

「那太奇怪了!怎么可以让弓子被牺牲掉，只有我们获救!」

「正因为她是弓子啊。如果换成其它人，我就不会做这种事，而让自卫队去跟她打了。但如果是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变成蒂吉塔里丝并做尽坏事，妳不认为阻止她应该是我们的工作吗?」

「可是、可是!」

「妳回家吧。历美。就这次来说，妳什么都不能做。」

「我要再去秋叶原一趟!」

「不行。」

「我和弓子约好，六点半要在甜甜圈店前面碰面。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的!」

「历美!」

美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历美那怎么看都不像是高中生的娇小背影，就这样穿过房门，并响起和身体不相称的笨拙脚步声离开。美锁疲惫地叹了一口气。美锁的叹息，让人感觉某种类似生命能源的东西，大概有一半都在这口气中被吐出。

该怎么说，为了莫名奇妙的走样理论，还真亏她们能这么认真地对立呢。聪史郎这么想着。她们在谈的东西，是在自己无法理解的世界里所发生的问题。总之，原本是最大悬案的老姐，就这样还活在世上，纵使聪史郎觉得自己应该找时间问问有关这栋房子主人的事情，但对聪史郎来说的事件，已经到此告一段落了。

剩下的事情，就让那些相信失常玩意儿的家伙自行去付出失常的努力就好了。自己可一点都不打算去插手魔法这类疯到不行的玩意儿。光是在姉原家里就已经疯够了，要是再和这些家伙混在一起，疯狂状态可就要扩大到家里以外的范围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自己还是有些担心那个小不点。

「怎么了吗?聪史郎。」

聪史郎看见躺在床上的姐姐，脸上露出了罕见的不安表情。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聪史郎发烧的时候，仅看过一次的表情。

聪史郎伸手推开了原本就没有关上的房门。当他一脚到房外的时候，回头对姐姐说道：

「如果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回来的，老姐。毕竟那个小鬼，连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都不会。」

*

达彦礼貌性地先行离开房间，让房内只剩下美锁和嘉穗两人。

嘉穗坐在床边。

美锁则低着头。

「……我被她讨厌了吗?」

「……」

「妳不跟着她去吗?嘉穗。」

「我这次已经做得够多了，所以我打算把剩下的事交给大家。另外，我这么说吧，虽然骗得了其它人，但美锁妳说的话有些地方很奇怪，因此我打算问个清楚。」

「妳是指什么?」

「谎言一。妳并没有准备能将蒂吉塔里丝赶到异世界的大规模程序代码。妳只是在面前摆着计算机，装作在这么做而已。凭妳现在伤痕累累的身体，要在短期间内编组程序代码本来就很令人怀疑，而且要将大规模程序代码散播到世界最有效率的蠕虫型病毒，也被我用去增幅幽灵脚本了。」

美锁调整了一下姿势。嘉穗继续说道：

「谎言二。说起来，如果大规模程序代码就能把蒂吉塔里丝怎么样的话，那妳根本就没理由要将护身符送来我这里。美锁妳从一开始就直接去对付蒂吉塔里丝就行了。」

因为这两个理由，嘉穗是这么想的。

姉原美锁或许是现代最顶尖的魔法师，但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可是史上最强的大魔女。两人相比，实力的差距是显而易见。就连被誉为二十世纪最强除魔师的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都没能在他那个时候阻止蒂吉塔里丝的转生。

如果蒂吉塔里丝的转生是无法阻止的东西，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其视为无法阻止的东西，然后去思考在那之后的应对法。

蒂吉塔里丝在身为蒂吉塔里丝的同时，也是弓子。在名为魔女图书馆这个属于蒂吉塔里丝的地基之上，则有著名为弓子的程序与数据。或许弓子无法对抗那个叫做蒂吉塔里丝的强大系统，但只要有了名为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的安全性漏洞，或许就能以此为突破口，让病毒侵入蒂吉塔里丝当中。

「我有说错吗?」

「……妳还真清楚呢。」

「因为头脑好是我唯一的长处。」

这次美锁所准备的程序代码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的幽灵脚本。也就是说，那个幽灵脚本就是针对弓子所设计的病毒。

「我想美锁妳应该是打算利用在蒂吉塔里丝当中，一之濑所拥有的强烈感情与信赖感，来让魔法成功吧。属于魔法程序代码，同时又能让一之濑大意的东西，就只有幽灵脚本了。」

但是，只有一件事嘉穗无法理解。用幽灵脚本打倒蒂吉塔里丝的方法，有个决定性的缺点。如果不是有什么普通人绝对想不到的方法，是不可能准备出自己的幽灵脚本的。

「美锁妳原本是打算留下幽灵脚本，而让自己死亡的。为什么妳会想要牺牲自己呢?」

「我只是去考虑杀死弓子和被弓子杀死，哪种方法比较好罢了。就算我杀死弓子，魔女图书馆也会留下来，之后还是会出现下一个牺牲者。既然这样，让弓子杀死，然后在这里终结图书馆的连锁，这样不是比较好吗?用那个幽灵脚本，将弓子连同蒂吉塔里丝一起赶到异世界的说法，可不是谎言喔。」

「那就是唯一的好方法吗?」

「是啊。」

「如果有天国跟地狱，一万人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人能上天国，那美锁妳一定是下地狱的那一个。」

「嗯，我想也是吧。」

美锁露出带有寂寞的微笑。那名叫达彦的青年，虽然身高和美锁几乎没有两样，但穿着男性睡衣的美锁，看起来却显得十分瘦小。嘉穗注意到那是因为肩宽不同的关系。

「妳本人会活下来，也是预料外的变因吧?」

「虽然我一直保密，但事实确实是这样。」

「妳因为信任我，而将增幅幽灵脚本的工作交给了我，这让我很高兴。所以，我也打算试着相信我们的前卫。」

「妳是指聪史郎吗?」

「不是。她虽然是个又笨、又废、又傻、又爱哭，只会使用召唤水盆的程序代码，平常更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包袱，但那个女孩拥有总是能在无计可施的时候，边哭哭啼啼，却又边靠着仅剩的一条绳索去渡过困难的神奇力量。所以，美锁妳是否也能试着去相信自己的头号弟呢?」




8．神的无形之手“lammtarra”
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正置身在河川当中。

那是被称为记忆的数据之河。

在过去，透过弓子的眼睛、鼻子、嘴、皮肤、银发，而进入弓子当中的数据，都仅是在名为弓子的存在之内进行处理。弓子靠着个人去看、去听、去嗅、去尝、去触摸、感觉程序码，在脑袋中演算，并且输出演算结果。

但现在不同。

弓子是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这条大河中最新的下游。在连接大海的河口部分，就是弓子所在的位置。

弓子并没有消失。弓子自己的记忆能完整地存在。并没有不见。但是，弓子的记忆，只不过是在长达四百年的时间中，累积于魔女图书馆的众多记忆之一。

弓子移动了眼睛，颈部也跟着眼睛移动，看着东西。弓子所接收到的影像数据，不仅止于弓子本身，而是一路抵达魔女图书馆，变成最佳的演算结果之后，再回到弓子身上。每次弓子采取某种行动，都得穿过弓子当中庞大的资料，累积在图书馆中数以千计的记忆，就如同洪水般将弓子淹没。

弓子对这样的经验没有丝毫恐惧。这反而是种令弓子感到十分舒畅的过程。

弓子沿着图书馆之河逆流而上，自由地在其中悠游着。

首先是剑程序代码贯穿胸口时的疼痛。和森下历美说好要在甜甜圈店前面会合的约定。与美锁交战时的焦躁感。与所罗门战斗时昏迷的屈辱。继续往上游走，不知为何，又出现了森下历美的记忆，有黑猫、有双亲、疼痛。悲伤喜悦——弓子溯流来到了漆黑的胎道。

——你知道海盗带眼罩的理由吗?那是为了不让自己从明亮的甲板进入阴暗的船舱时会看不见，所以才那么做的。

有一名冷酷的男人，他面不改色地切断了女童的咽喉。有名女人说一句话就能让数千人打从心底为之战栗。有个人拥有能日行千里的脚程。有人穷其一生在研究魔法。其中也有举世闻名的哲学家。

——假设神存在，其机率为p，那么不存在的机率就能表示为l—p，如果神存在，那么那个世界所得到的幸福就是永远而且无限。相对的，在这个世界能得到的幸福，最多则为a。将神存在、不存在的机率，还有所能得到的幸福量整合在一起去考虑，如果神存在，人所能得到的利益，其期待值是p×∞。如果神不存在，那利益的期待值便是（l—p）×a。前者为无限，而后者为有限。

——蠢毙了。魔法师还相信什么神?

——魔法是力量。那么，魔法是正义吗?我们究竟能说力量就是正义吗?这就是我所给子的命题。

有人将自己关在岩山里进行冥想，有人成天战斗，然后流血，最后全身的血液流尽而死。在所有男男女女的记忆与程序代码的最前头，是一名红发的魔法师。

「很高兴见到妳，新伙伴。欢迎妳。」

红发的魔女这么说道。那是十分清晰的声音。她的声音让人光是听见，就会感到指尖发麻。那个女人是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诞生于孚日的一名魔法师。这里就是所有一切的源流。

透过图书馆而抵达弓子的一切数据，都是以初代蒂吉塔里丝为源流。弓子在那里看到了另一扇门。那是一扇雕工细致的古老门扉。不知为何，弓子身后站着一名短发少女，激动地喊着要弓子别打开那扇门。但是，毕竟都已经来到了这里，因此弓子还是伸出手——

出现在门后的，是火焰。

弓子置身在火刑台上。在巧妙的设计下，火堆不会冒出浓烟。浓烟如果进入呼吸器官，牺牲者就会立刻因一氧化碳中毒而死。受阻咒的魔女应该要死在诅咒下!火焰爬到身上，弓子活生生地遭到焚烧，承受痛苦。指甲、手指、脚都开始燃烧，滴下的肉汁更令火势加速。火焰从脚烧到腿，接着爬上身体、舌头，脚的骨头发出了一闪一闪的磷光。诅咒。诅咒。诅咒。诅咒。诅咒。

遭受诅咒吧!所有活着的活物们。

「妳终于醒来了吗?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

飘浮在前方的男人这么说道。

那是一名穿着古典三件式西装的白人男性。在他双手的手套上，缝有五芒星。自己认识这个男人。

弓子登入六年前的记忆。好强。就要输了。总算将他击败。

检索图书馆中的数据。在一百年前的资料中，有一件相符。他是自以为是魔王的小气魔法师。被姉原研十郎的剑杀死。

根据来自图书馆的大量数据，位于蒂吉塔里丝最表层的弓子下达了最终判断。这个男人是一百年前曾见过的小气魔法师。

「久违了，吉尔伯特斯。有百年没见了吧。」

「妳还留有对我的记忆吗?」

检索。结果。决定给他答复。

「你对魔女图书馆有所误解。图书馆并不是一名魔女所留下的东西。而是累积所有时代的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的记忆所形成的。曾和你并肩作战的蒂吉塔里丝，也是图书馆的一部分。而现在，继承了二十世纪最强除魔师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之血的一之濑弓于克莉丝汀娜，也成为了蒂吉塔里丝的一部分。」

「这些不重要。妳愿意再和我合作吗?」

从检索结果当中选择了笑，蒂吉塔里丝似乎笑了。

「不过是个幽灵脚本，别说笑了。」

「妳这家伙，妳以为是谁让妳——」

「消灭吧。」

登入图书馆。读取程序代码，执行。研十朗的剑连同吉尔伯特斯的幽灵脚本部消灭了。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弓子登入图书馆。从魔女图书馆的源流，大量涌现了十分强烈的欲求。

好热、好热、好热、好热!遭受诅咒吧!

既然这样，就只能让这个世界遭到诅咒了。弓子这么想着。

直到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即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的肉体，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为止。

*

聪史郎在电车里边摇晃着，边思考有关这个疯狂世界的问题。

之前聪史郎就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而现在终于知道答案了。并不是身边的东西走样。走样的是聪史郎的命运。要不是这样，就不应该总是在这种最糟的时机，发生最糟的事情。

就算自己一直想着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在因为弓子说「是我杀死了美锁」的这句话，而特地跑到秋叶原的这段过程都还算好。会从收音机当中听见姐姐的声音，那也可以接受。就算老姐和跟自己同年纪的男人家中，浑身绑着绷带躺在床上，但既然没有生命危险，那也就算了。

身为自己姐姐的美锁，是自己出生之后，就一直代替母亲照顾自己的女性。聪史郎还记得在中学的三年，她为自己所做的便当是什么味道。还记得她在自己睡不着的夜晚抱着自己直到早上，这段时间在棉被中感受到的温暖。在自己不知何时身高超过她的时候，她很生气踢了自己一脚时，小腿所感到的疼痛。

那名女性、姐姐、代替母亲的人，竟然冷静地在谈论杀害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的计划。她说的或许不是杀害，而是要将对方赶到异世界什么的。但这两者并没有什么不同。真是的!真是疯到无药可救。而且想到在这种疯狂的状况中，自己也参上一脚，就更令人感到生气。

在从中野前往秋叶原的电车中，森下历美似乎一直在烦恼着。抓不到吊环的她，于是改抓住聪史郎的衣角。

「我这样是不是会被逐出师门呢?」

历美弯低了自己娇小的身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来自西边的红色阳光，照耀在历美的背部，使她低垂的面孔看起来更加灰暗。搭着在傍晚结束工作返家的乘客，电车叩咚叩咚地摇晃着。

「我原本还想成为像美锁姐那样了不起的魔法师说……」

「放心吧。不管是不是了不起，原本就没有魔法师这种职业。」

「有啦!」

「妳冷静想想看。现在又不是中世纪，魔法那种东西根本赚不了钱吧?妳就是老是想那种东西，所以才会相信世上咖哩果那种怪玩意儿。」

「可是、可是……我一直认为一定有的说。我认为在一个类似椰子的果壳中，装有着很多黄色的咖哩粉。」

「然后还会有印度僧侣祈求丰收吗?」

「对啊!」

聪史郎不小心想象了一下。那真是一幅奇特的光景。

聪史郎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自然地露出笑意。

一旦和森下历美说话，就会觉得沮丧、认真思考，实在是太傻了。也许这就是森下历美这名少女的作用也说不定。

「或许妳就维持现在这样比较好。」

因此，聪史郎决定这么说道。

「咦?什么意思?为什么?」

「妳只要继续挂着那张什么都不用想的和平表情，到处像无头苍蝇一样碰壁就好了。别在意，只是我这么认为罢了。所以妳听不懂也没关系。」

「……这算是…在安慰我吗?」

电车抵达了秋叶原。

离开车站所看到的秋叶原街景，和要前往中野时所看到的一样，没有两样。正确的说，也只是穿西装的人变得多了一点。日照时间变长的太阳，到了六点还没西沉。

有人忙着在大型商品上贴上宣传纸；有人手中拿着小纸片，急急忙忙地走着；有人在路上收下了传单；有人在谈笑、有人在等红绿灯，而这一切全都融入了眼前到处都有鲜艳广告牌连绵不绝的街景中。

聪史郎与历美并肩走在中央路上。他们看到了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就站在甜甜圈店前面。黑猫毛球则蹲坐在道路旁，仰头看着弓子。

「弓子!」

历美跑上前去。

聪史郎顿时松了一口气。真是人间万事塞翁之马。不过，在所谓有常识的世界里，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妳没事啊?」

弓子仍伫立在原地。在她紫色的双眼中，并没有历美的身影。

「弓子……?」

「因为我们约好了。所以我来履行约定。」

「妳是……弓子吧?」

「我是弓子，也是蒂吉塔里丝。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是我的一部分。」

「弓子。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办不到。我得让这个世界被火焰吞没。」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那样啦!」

弓子仰头看着天空。在灰色与深蓝混合的傍晚天空，飘着被染成橙色的云朵。

「森下历美……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的朋友。劝妳最好离开这里。只要图书馆为那绝对无法平复的恐惧持续吶喊，我就必须战斗。」

有光芒在空中闪动。

闪动着锋芒的百柄飞剑，瞬间从空中落下。

*

「真是压倒性的力量。」

姉原美锁的幽灵脚本自言自语道。

她位在历美与弓子所在的甜甜圈店上空，约三十公尺的位置。看着由自己亲手发出的剑程序代码击中水泥地面，在步道上形成坑洞的情景，美锁脸上浮现了满意的笑容。

嘉穗散播在网络上的病毒正靠着全世界的计算机持续增殖，而身为幽灵脚本的美锁，其力量直到现在也不断在增大。单论有计算机病毒作为后盾的此刻，美锁的力量甚至更胜于六年前的吉尔伯特斯。

美锁现在除了有着现代魔法师的身分，同时也是装有两千零四十八种可变程序代码的魔法道具。

在姉原美锁还是人类的时候，得花上好几天时间关在房间里才总算得以写成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对现在的美锁来说，却能像呼吸般轻易完成。位在美锁周遭空间的CPU，此时就彷佛是她手臂肌肉组织的一部分。美锁能轻易将其占据，令其运作魔法发动程序代码。CPU虽然无法像人类一样编组复杂的程序代码，但却能够将同样的程序代码，忠实地重复执行数万次，甚至数亿次。而且，这里是秋叶原。在各家店面，到处都摆满了已开启电源的计算机。

「少年漫画中的反派，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飘浮在甜甜圈店上空的美锁，像是反派角色般扬起了一边的嘴角。

身为幽灵脚本的自己，一定要说的话，其实就像是僵尸一样的东西。虽然本身和姉原美锁本体，在特定时期是相同的存在，但现在已经是不同的存在了。就算得知自己本体还活着的消息，心中也无法产生任何感慨。

美锁有自己要做的事。

将世纪魔女蒂吉塔里丝赶到异世界。那就是自己的目的。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自己才被创造出来的。

蒂吉塔里丝是个强敌。但是，只要有持续增殖的计算机病毒及秋叶原这座城市，美锁有自信能与之对抗。

美锁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人类的美锁幸运地保住一命，但要是她知道自己能得到如此强大的力量，就算死了应该也不会后悔吧。有血液与神经传导物质在其中流动的脆弱肉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身体就算变成了硅芯片，也不会有任何问题。重要的是，现在美锁得到了值得这么做的强大力量。

在甜甜圈店前，粉碎的水泥地面形成一阵烟雾。美锁能看见一般人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模样。中央路开始塞车。也能听见刺耳的防灾铃声。看不见位在剑群中心位置的弓子。

虽然可能的话，美锁也不希望森下历美出现在这里，但既然变成现在这样，那也别无选择。无论力量多么强大，美锁仍是幽灵脚本。对于能将所有程序代码转换成水盆的历美，必须要特别留意才行。

「给我出来!我知道这伤不了妳!」

美锁吶喊道。

就在这个时候，烟雾中的一点出现闪光。

强烈的剑程序代码疾射而来。

飞剑清晰的模样，甚至让人认为那是拥有质量的物体。坚硬的飞剑刮过位于大楼侧面的招牌，瞬间穿过美锁身旁。远在下方的烟雾正在打转。强烈的剑压令飘散的烟雾呈龙卷状旋转着。

在漩涡中央，是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伸着手臂的身影。

美锁的嘴角上扬。真有一套。活了数百年的魔法师，就是不一样。看来现在似乎不适合为少年漫画反派角色的感觉而陶醉。

弓子开始编组程序代码。接着身体开始急速上升，然后停在与美锁相同的高度。两者的距离约有二十公尺。

「是姉原美锁的幽灵脚本吧。」

「幸会。妳……该怎么称呼才好呢?」

「这个问题我持续想了四百年，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是蒂吉塔里丝，也是弓子，也是其它无数框体的主人。如果妳想称呼我为弓子，那就这么叫吧。因为那样也没错。」

现在的美锁是仅有数十克重的硅芯片。

而弓子虽说是十七岁的女孩，但终究是一个人。这两者飘浮在空中，其所需要的程序代码有着相当的差异。由此可知蒂吉塔里丝的程序代码不容小觑。

脚下数十公尺的烟雾似乎逐渐散去了。历美正大声喊着些什么，而在一旁的聪史郎也在抱怨着。

「妳应该不会乖乖让我解决吧?」

「尽管放马过来吧。」

「好吧——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编组程序代码。在美锁身边出现了球状的闪亮剑山，并在短暂停留在空中后，便疾射而出。其数量为一百柄。现在的美锁靠着周围CPU的力量，能够同时制造一百柄的飞剑。

半透明的剑彼此缠绕交错，互相接触产生火花，最后变成一条剑龙冲向弓子。

弓子没有闪避。她只看准了会命中自己的飞剑，一一以对抗魔法程序代码令其消灭。由无数飞剑组成的剑群与大气摩擦，留下类似哀嚎的摩擦声响后，飞过秋叶原的上空。

「不赖嘛。」

「那么，我也露一手吧。接招。」

弓子的身体开始编组程序代码。

「笑话!」

美锁急速下降。美锁以自由落体的方式穿过只有硅芯片能通过的大楼间隙，接着施展紧邻地面的水平飞行。飞进小巷之后，则换成S轨道的飞行方式。美锁飞过的水泥地面随即产生爆炸。飞过。爆炸。飞过。爆炸。对方的瞄准越来越精确。有着长剑外观的攻性程序代码逐渐将美锁逼到绝路。

前方出现路人。在急停之后，美锁钻进了计算机店内。紧接着听到了路人的惊叫声。遭到攻击的商店入口产生爆炸。

美锁的目的只有一个。

要和蒂吉塔里丝这个史上最强的古典魔法师正面对决，就算是现在的美锁也难有胜算。但是，就算是蒂吉塔里丝，也仍是一名人类。

以前在涉谷神社对弓子做过的事，美锁打算再做一次。就是将无数程序代码灌入弓子体内，使其处于饱和状态。

在弓子背后有着魔女图书馆，说不定现在她编组程序代码，只需要平常百分之一的劳力。但是，美锁是能向全世界的CPU借用力量的幽灵脚本。在美锁背后，那些在电器魔都中蠢动的CPU，可说是永无止尽。如果说要让变成蒂吉塔里丝的弓子陷入饱和，得用到以往百倍的程序代码，那么也就只是要准备百倍的程序代码去灌入弓子体内罢了。

以秋叶原这个城市作为战场，除了可以利用计算机之外，也能让美锁拥有熟知地理环境的优点。就算是弓子，当然连蒂吉塔里丝在内，都对秋叶原不熟悉。

弓子降落到了计算机商店的大门前。

而此时的美锁早已从后方的厕所窗户离开，沿着隔壁多用途大楼的楼梯来到屋顶。

美锁简单确认了路上没有其它行人。

「化为剑!吾之程序代码!」

接着便让百柄飞剑倾注而下。

而美锁也跟着高速落下的剑群，以同样的速度跟着落下。弓子与先前一样，冷静地化解飞剑。她只将会命中自己的飞剑无效化，其余飞剑则任其撞击地面。剑程序代码命中水泥地面之后，地面边多出凹洞，再次的撞击让水泥块翻起，又一次的撞击让水泥粉碎。

美锁只是一块硅芯片。只要躲在剑程序代码当中，对方就无法察觉。

在扬起的水泥烟雾中，美锁抓住了弓子的身体。

灌输程序代码。

——就在这一瞬间，弓子的身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剑程序代码。

美锁无暇闪避，只能任由飞剑贯穿作为影像的身体。剑程序代码在贯穿后继续飞驰，最后插在美锁身后的大楼水泥墙上不断颤动。

如果美锁不是幽灵脚本而是活生生的人类，在那一瞬间就已经死了。就算是普通的幽灵脚本，那也等于已经败北。

美锁的幸运，是美锁的影像将护身符挂在脖子上。而剑程序代码所命中的部分，并不是作为美锁幽灵脚本发生源的护身符。

美锁幸运的逃过一劫。

但这时弓子的身影也已经消失。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jini!」

美锁利用周围的jini收集情报，立刻整理状况。美锁整合了数间商店的USB屏幕中所拍到的模糊影像，明白了刚才所发生的事。

弓子在瞬间逃脱了美锁所制造的程序代码之网。而这与剑程序代码出现在美锁眼前，根本是同时发生。连三十分之一框格的误差都没有。无论美锁重复确认多少次，都是这样的结论。

弓子逃出了美锁一开始编组的程序代码。这里还没问题。但是，那时并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在体内编组了接下来的剑程序代码。那完全是突然出现的东西。

美锁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停止时间的程序代码。

蒂吉塔里丝停止了时间，在那段时间内，只有她能行动。她能在短时间内，逃离这个世界时间会流动的物理法则。

真不愧是被称为人类睿智结晶的图书馆。就算是美锁，也不知道有能停止时间的程序码。如果下次她再停止时间，那就没戏唱了。

美锁继续利用jini收集情报。透过摄影机，美锁找到了弓子。她正位在距离美锁约有一百公尺远的大楼顶上。

看样子，就算是魔女图书馆也无法连续使时间停止的样子。

快想。快想。快想。

美锁一边与弓子拉开距离，边努力思考着。

停止时间的程序代码，肯定是对用来影响自己的程序代码。对方是在短时间内，将自己移到时间有不同流动法则的异世界。应该是这样。

不可能有靠着影响世界来使时间停止，然后却只有自己能动的方法。因为在这座城市里有森下历美。只要有她在，停止时间的程序代码就会全部转换成水盆。

很遗憾，美锁没有能力阻止蒂吉塔里丝逃离这个世界。但是，当蒂吉塔里丝企图用程序码脱离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时，应该还能靠着反作用，来牵动这个世界本身的程序代码。

——给我一个支点，我将举起地球。

对了。可以使用应用阿基米得杠杆原理的程序代码。蒂吉塔里丝能逃离时间的事实虽然没有改变，但只要这么做，就不会只有蒂吉塔里丝在停止的时间中移动，而是世界会因为程序码而停止。而那个世界，正是有能将所有程序代码都转换成水盆的森下历美所在的世界。

美锁改变方向，朝历美他们所在的甜甜圈店前进。这时jini通知美锁，弓子正以比美锁更快的速度，急速接近中。

用杠杆不能移动世界。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但是，这里是魔都秋叶原。在现在这个时刻、在这座城市、凭现在的美锁，是可以办到的。当硅芯片周围有着大量、诡异的电波交错飞散时，美锁轻声地对那些被称为jini的电子精灵们耳语着。

甜甜圈店就在眼前。

美锁能看见聪史郎与历美站在化为坑洞的步道旁。路人也开始在该处聚集。距离弓子和美锁开战的那一刻，并没有经过太多时间。两名卓越的魔法师，正频借着CPU的频率速度进行战斗。

弓子来了。

对世纪大魔女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来说，同样的招数不会有机会用第二次。

胜负将在瞬间决定。

阿基米得杠杆的程序代码。

用来将图书馆无力化的无数程序代码。

用来将蒂吉塔里丝永远驱离这个世界，打开通往异世界通道的程序代码。

这些全在同时进行准备。街上所有CPU都是美锁的东西。店面许多高性能计算机的CPU、电子锅的CPU、走在人行道上，某个青年皮包中，掌上型游戏机的CPU、手机的CPU、控制马路上高级车引擎的CPU，无论是装在任何东西当中，美锁都能强占、夺取。没有任何CPU被浪费。全部CPU都按照美锁的要求进行计算。一个CPU便将一个程序代码重复成千上万次，而这些CPU从十到百，从百到干，从千到万，所有在秋叶原的机械们，只为了姉原美锁一个人不断编组程序代码。

弓子高速接近美锁。启动停止时间的程序代码，然后——

是水盆。

巨大的金属水盆出现在地面的坑洞中央。

历美为突然流入自己体内的程序代码吓了一跳。

弓子还在时间当中。她没能逃离时机。同时程序代码开始灌输，让图书馆呈现饱和。

就是现在。

就在甜甜圈店的正面，开启了通往异世界的洞穴。

*

「真是疯了。」

站在坑洞旁的姉原聪史郎，仰望着夜幕即将降临的天空，这么抱怨道。位在甜甜圈店前方的步道突然爆炸，在地面制造出了碗状的坑洞。

就历美的说法，似乎是有上百个弓子平常使用的剑程序代码，突然像暴雨般落下，但就算说什么弓子平常使用的程序代码，那也是不正常的玩意儿，因此根本就不能被聪史郎接受。

当烟雾散去之后，附近只剩下了自己跟历美，弓子和毛球都已经不见踪影。

所幸附近似乎没出现伤者。这时店员正手忙脚乱地在店内跑来跑去，并努力驱散前来围观的群众。

也是在这个时候，原本应该已经消失的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伴随着闪耀着红铜色光泽的金属水盆掉落在坑洞中。

「咦!」

是历美的声音。

聪史郎与历美之间约有两公尺的距离。历美与弓子的距离则是三公尺出头。

而那阵爆炸，则是发生在距离聪史郎三公尺的地方。爆炸距离弓子也是三公尺。无声扩散的暴风大部分朝向了弓子，弓子那头带紫色银发因此凌乱地随风飘动。

剩余的暴风则公平地袭向站在坑洞四周的人。对身为男性的聪史郎来说，那并不构成太大的影响。但是，身高一百四十六公分，体重三十九公斤的森下历美，却完全承受了暴风的侵袭。

历美和弓子两人的身体就像是落叶一样被刮到空中。仿佛就像是一个透明的巨人用手将她们抓起。

在聪史郎连一根手指都来不及动的时候，两人的身体已经在上空不断打转，接着便被吸往因爆炸而产生的坑洞中央洞穴中。

聪史郎似乎能勉强抓住弓子或历美其中一人。他没有同时拉住两人的余力。

森下历美背对着自己。

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则面对着聪史郎。

没有犹豫的时间。

聪史郎伸出手，抓住了森下历美的手臂。

两个人的裙襬随着风飞舞。弓子的头发也在空中飘荡。那对紫色的双眼，散发着平静的光芒。

弓子的身体落入了那个不可思议的洞穴。从脚尖开始逐渐陷入其中。当弓子的脚尖被吸入那光从外观看不出端倪的洞穴时，骨头隔着肉体，散发出绿色的磷光。

如果将身为框体的弓子杀死，魔女的灾厄会在数年或数十年后再次到来。因此最好的方法是不杀死弓子，将她赶到异世界。

聪史郎回想起自己从那个疯老姐那里听到的话。

从异次元涌出的黑雾，正一点一点地像火焰般伸出触手，从脚踝开始侵蚀弓子的身体。

「弓子!」

历美似乎回过神了。

她开始敲打聪史郎的手臂。

「傻瓜!别这样!」

将弓子吸往异世界洞穴的力量丝毫没有衰减。要是聪史郎在这时放手，历美可能也会被吸进去。

历美伸出了手。

似乎只要再将手伸长一点，就能够碰到弓子。

「妳不用那么做。」

弓子睁开眼睛说道。

她冷静地注视着爬上自己身体的黑色火焰。

「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的朋友，森下历美。已经够了。」

「不行!我绝对、绝对，不能接受变成这样!」

历美的手抓住了弓子的手腕。此时弓子已经有半个身子，都被吸入异世界的洞中。

「我会保护妳的。因为弓子是朋友，所以……绝对、绝对!我绝对会保护妳的。无论对方是什么人，就算对手是……就算是美锁姐。所以，妳不能放弃!」

此刻不只是弓子，就连历美，还有拉住历美的聪史郎，都逐渐被吸入洞中。

虽然聪史郎抓住了扭曲的步道护栏，但却逐渐失去力量，逐渐被拉向洞中。

「……可恶!」

快想。思考是自己的工作。思考现在在这里派不上任何用场的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这是假设。把这当成是纯粹的假设性问题来思考。去想假设魔法这种不正常的东西真的存在，在此时此地该怎么做才能突破现状。

假设1

魔法存在

假设2

所有魔法都对姉原聪史郎无效

假设3

森下历美能将所有魔法都变换成水盆

假设4

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被魔女附身

假设5

如果杀死弓子魔女就会再次转生

司掌命运的女神只会给一次机会。无论人是否做好准备。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人能在自己做好准备的时候去做决定成败的选择。无论是好是坏，命运都会突然从天而降。而那一刻，肯定就是现在了。

聪史郎松开了手。

异世界的洞穴笼罩了聪史郎。笼罩。并没有侵蚀。魔法无法对姉原聪史郎造成影响。因为那种疯狂的东西，对自己来说是不存在的。

聪史郎将弓子和历美都拉出洞穴。

没东西可吸的异世界洞穴，开始逐渐变小。

「为什么你们要做到这种地步?」

弓子开口说道。聪史郎笑了。

「我刚才想通了。我并没有那么讨厌这种不正常的世界。」

「魔女图书馆所进行的转生，是以框体遭杀害为扳机的自动实行魔法。如果将我赶到异世界，蒂吉塔里丝就不会再次复活……现在我还无法使用程序代码。要将我赶走，现在正是时候。」

「弓子!我生气啰!」

历美的双眼满是泪水。蒂吉塔里丝-佛朗马拉奇亚用那对紫色的双眼，注视着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的朋友。

「不过……试着用这个身体和朋友渡过一辈子，或许也不坏。」

「弓子!」

「不行!我无法容忍这种事!」

就在这个时候，从坑洞外侧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一名穿着毛装的男人。是盖瑞-黄。

*

盖瑞-黄是中国拳法的高手。他同时拥有能行使传统技术的肉体，以及了解现代魔法的头脑。

那个男人满身脏污地大声喊着：

「不行!我无法容忍!人类的睿智竞糟蹋在这种地方!因为你们!」

黄迅速化为一道灰色的影子。

聪史郎的眼睛似乎无法看清黄的动作。变成一道影子的黄笔直前进，对聪史郎的胸口发出一击。聪史郎的身子被打飞，撞到甜甜圈店的墙壁后瘫软在地上。

在上空看着这一幕的美锁，轻巧地降落在坑洞中央。

「住手吧。盖瑞-黄。」

「姉原美锁!」

「你得跟我来。你就跟我一起走吧。」

「什么意思?妳到底在说什么?」

「俗话说只要住习惯，哪里都是皇宫，如果实际走一趟，相信异世界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只不过我是幽灵脚本，所以没办法当你的夏娃就是了。但一个人去异世界，应该会很寂寞吧?」

「妳到底在说什么!」

「你如果也是程序设计师，那应该能明白吧?人类就是因为有肉体，才得以是人类。我只是硅制石块中运作的程序，从最初到最后，我都是幽灵脚本，不是人。」

「姉原美锁……难道妳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妳设计了这场骗局……」

「我也是有失算的。因为我没想到我的本体能活下来。但是，这就是结果好，一切都好吧。虽然原本计划要和弓子一起走的，但我似乎被人甩了，因此就找你将就一下吧。」

盖瑞-黄身上的毛装突然紧缠住他的手臂。

美锁则是嫣然一笑。

「不要!放手!姉原美锁!」

「在最后无法跟弟弟道别，还挺让人难受的呢。」

但是，毕竟让姉原聪史郎变成这样的是美锁本人，因此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持续发出哀嚎的盖瑞-黄，就这样被姉原美锁的幽灵脚本拖进连接异世界的洞穴。

「自己保重啰。聪史郎。」

当然，这个声音并没有传到弟弟耳中。

*

聪史郎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而抬起头。这时聪史郎发现自己口袋里摆着弓子买的携带型收音机。但收音机的开关并没有打开，而且看起来也已经坏了。

会觉得刚才听到什么，多半是错觉吧。自己跟那些疯玩意儿是无缘的。

聪史郎让自己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嘴里似乎有地方破了，口中有苦苦的血味。聪史郎试着转头看了看那个莫名其妙的洞穴，但却只能看见用来装饰秋叶原街道的鲜艳广告牌。也看不见黄的身影。

聪史郎看见了站在月光下的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没法看见表情。不过她肯定跟平常一样，用那有些生气的表情在瞪着历美。

有个来附近买游戏的上班族从路旁经过。还有人看到弓子的模样以为有什么活动，而在一旁拍照。

弓子开口说道：

「别忘记妳的约定。如果这个身体被杀，我就会再次转生。直到这个身体的主人年岁增长、安详死去为止，妳都要努力保护我。」

话一说完，弓子便无力地倒下。

「弓子!」

跑到弓子身旁的聪史郎急忙撑住了弓子的身子。刚好赶上。

「妳还好吧?」

「我没事。我还不需要让菜到不行的菜鸟跟魔法冷感患者担心。」

「……弓子?」

「放手啦。我自己站得住。」

是骄傲的态度。

历美走近两人，边让自己躲在聪史郎的身后，边小心翼翼地对弓子说话。

「弓子，蒂吉塔里丝小姐呢?」

「还在我体内。她会透过我看这个世界，并且去感觉。遗憾的是，我似乎不能再任意登入图书馆了。」

「这样啊。」

「比起那个，历美。我有件事想跟妳说。」

「……什、什么事。」

「妳到底以为现在几点了?妳竟然让我等了一个小时!」

「对、对不起!」

道歉的历美，却让人感觉她相当高兴。

「妳到底跑去做什么了?过来，历美。我们快点回去吧。」

虽然直到刚才为止，历美的手都一直抓着聪史郎的衣角，但被弓子一叫，历美便小跑步地靠到弓子身边。两人就这样紧紧牵着手，迈步离开。身材凹凸有致的弓子，和幼儿体型的历美。这两人牵手走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两个同龄的少女。一定要说的话，看起来倒像是一对姐妹。

喵?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毛球，在聪史郎的脚边发出叫声。

「干嘛?」

喵。

毛球蹲坐下来，用爪子抓了抓聪史郎的鞋子。看来牠是累了，要聪史郎抱牠走。在无可奈何之下，聪史郎将毛球抱在手中。

弓子在这时转过头。

「你在做什么?我们不等你啰?」

「妳该不会…其实个性很糟吧?」

听扬起一边眉毛的聪史郎这么一问，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露出了极致的笑容。

「你现在才发现吗?你的人生经验还真是意外地少呢。」




“epilogue”家“甜蜜的家”@home
「好啰。」

从被称为大圆桶的巨大锅子中，不断冒出温暖的热气。

原本被当成学校使用的姉原家，白色的蒸汽飘上了高挑的天花板，并扩散到老旧的装潢及柱子的复杂雕刻间。蒸汽与从窗外进入的周末阳光及夏风复杂地交错，丰沛的香气充满了房内。

手上提着大圆桶的人是美锁。历美则踮着脚尖，试着窥看锅内。嘉穗毫不在乎地喝着碳酸饮料。坐在稍远处的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脸上则挂着走夜路碰到戴着冰球面具的壮汉时会露出的表情。

在秋叶原发生的骚动之后，又过了数天的周末，三名少女应美锁的邀请，聚集在这里。也就是所谓的魔女集会。而不知是睡过头或逃得太慢，还是自己也难以置信地想在隔了许久之后，再次尝尝姐姐亲手做的料理，总之不知为何，姉原聪史郎也跟着四名魔女一同坐在餐桌旁。

历美说道：

「是咖哩呢。好香喔!」

「谢谢。」

不知在高兴什么，穿着围裙年长自己八岁的姐姐，带着满脸的笑容将咖哩装入盘中。

「……要是妳事先说一声，让我来做料理就好了。」

聪史郎的嘴巴自动开始抱怨。

「我看你把咖哩块摆在那么显眼的地方，想说你应该是很希望我来做的说。」

「才没有。那只是刚好整理出来而已。对了，妳没加萝卜吧?」

「家里没有萝卜，所以没加。不过冰箱里的西瓜让我有点犹豫……」

「别把西瓜加进去!」

「唉～那很甜很好吃的说。」

准备工作结束。

「请开动吧。」

美锁脸上堆满了笑。

最先拿起汤匙的人是历美。历美就像是喜欢的罐头正有人要打开的猫咪一样，双眼闪闪发光，迫不及待地要吃下最初的一口。而嘉穗虽然做出了要开动的动作，但并不打算比好友先把汤匙送入口中。弓子则是双手放在膝上紧握着拳头，铁青着脸，凝视着盘子的内容物。

「真好吃!」

听历美这么说，聪史郎也试着吃了一口。

感觉就像是温热的汽水一样，有气泡在口中破裂。而香料的香气与味道，则一点一点地与在舌头以及上颚之间破裂的气泡融合，每次咀嚼米饭时，那股气味就会穿过喉咙，刺激着鼻腔。

确实很好吃。

用日本制咖哩块所做出的咖哩，听说就连印度人也觉得好吃。洗炼到几乎可说是日本菜的咖哩，现在已经变成无论到世界任何角落都备受喜爱的料理了。不过，听说对印度人来说，用咖哩块做出的咖哩，似乎还不够香。因为他们认为的咖哩，是要配合自己喜好来调整香料，最后会带有浓烈香气的料理。

而美锁的咖哩，虽然是使用日本制业务用咖哩块来制作，但却不知为何，仍拥有咖哩块应该已经失去的强烈香气冲击。

「老姐，妳除了咖哩块之外，还有放什么吗?」

「爱情，还有……维他命C吧?」

「妳放了维他命C!」

「……该吐槽的是后者吗?」

嘉穗一边吃着咖哩，一边小声说道。

「维他命很重要呢。坏血病很可怕的说。」

「我们又不是在地理大发现时代的船上!」

「当然，除了维他命之外，爱情也是很重要的。人家不是说和植物说话，会长得比较好吗?」

牛头不对马嘴。

聪史郎闭上眼睛，手按着额头。在这个时候，聪史郎的脑中浮现出姐姐打开锅盖，嘴里喊着「爱情!」的模样。聪史郎急忙甩了甩头，将这个想象赶出脑中。因为她真有可能那么做，所以才可怕。

美锁不会使用聪史郎摆在厨房里的调味料。她不可能知道将哪些东西混合能调出咖哩的味道。然而，美锁做的咖哩却远比聪史郎做的咖哩还要美味许多。这实在是让聪史郎感到不合理。

「为什么会有汽水的感觉?」

「对啊。好像汽水喔。」

历美边说边大口大口地吃着。

拿起汤匙的弓子，此时的表情就像是来到亚玛逊内地，初次看见当地食物并战战兢兢要将食物送入口中的观光客。

「这还是我……有生以来这么羡慕其它人。」

「会吗?」

「妳应该记得我的眼睛是最大的赠礼，同时也是诅咒吧……」

不知是否是错觉，弓子手中的汤匙似乎在颤抖着。

「森下，妳脸上沾到咖哩了。」

「啊、真的耶。」

被嘉穗这么一说，历美伸手往嘴边擦了几下。

「大家不用客气，尽量吃喔。」

「嗯!呃、呃，我可以多吃一盘吗?」

「当然可以。」

「历美……我劝妳吃完这盘就别吃了。」

「是、是喔。为什么?会胖吗?」

历美似乎相当不舍地看着装咖哩的盘子。这次她的表情就像是点心被抢走的猫咪。大圆桶里面还留有许多咖哩，从其中不断冒出浓浓的热气。

「能吃的时候就不要在意，尽量吃。妳个子比其它人小，所以就尽量让体积变多一点吧。」

「说、说得也是!」

「有什么后果我可不负责喔。可别忘记我能看到一些你看不到的东西。」

「只是吃个咖哩，哪会有什么后果?别傻了。」

弓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她紫色的双眼里充满了担心。美锁还是笑得很开心。而默默动着汤匙的嘉穗，则拿着自己的盘子跟茶杯不动声色地躲到一旁。

「真是的。别在我面前提那些——」

疯玩意儿。正想这么说的时候，聪史郎重新思考了弓子说的话。于是，聪史郎想到了某个和咖哩没有直接关联的事。

说不定，拥有紫眼的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真的能看见某些其它人看不见的东西。不过，那是假设魔法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就是了。

当然，聪史郎并不认为魔法之类的疯玩意儿真的存在。但假设——纯粹只是假设，只是假设这个世界有魔法的情形。

蒂吉塔里丝复活的魔法，是个必须视为就连以世纪除魔师——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的力量，都不可能完全避免的东西吗?

正因为这样，对方才会被视为大魔女。

据说那名魔女准备了被称为图书馆的外部记忆，从几百年前开始，就重复转生了好几次。而那玩意儿还是以自身肉体遭杀害的条件为扳机，会自动执行的魔法。就算那个叫做克里斯特伯尔的除魔师是个天才，但大魔女蒂吉塔里丝仍比他更胜一筹，那也是相当自然的想法。

正因为这样，克里斯特伯尔特设下了数重的诅咒网，企图让蒂吉塔里丝下一次的复活成为最后。于是，作为下一个框体的弓子诞生了。

弓子所拥有的力量，是弓子自己磨练得来的。虽然继承自曾祖父的天分也是因素之一，但这个世界可没有轻松到光靠那样就能成为一流魔法师。一流的体育选手、演员、艺术家也都是这样。都是在那名为天分，只占有百分之一的浅薄地基上，盖上名为努力且占有百分之九九的金字塔，之后他们才得以被誉为一流。

弓子主张银发及紫眼是最大的赠礼，聪史郎并不认同。是赠礼同时也是诅咒的，应该是其它东西。

而诅咒，或许并不是施加在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身上的。

聪史郎这么想着。

在弓子这名存在外部，同时和她的关系密切到足以影响她人生的某个东西，才是诅咒之源。如果是物体，就是双蛇之杖。是动物，就是那只黑猫。是人的话，就是身为聪史郎姐姐的美锁，或是……森下历美。

能全盘接受魔法发动程序代码这类疯玩意儿，并且还能将那些东西变换成金属水盆的少女。或许少女的力量不是偶然，而少女会出生在这个地方、这个时代也不是偶然。也许少女会出现在蒂吉塔里丝的框体附近，是早已安排好的。也许少女就是被施加了这样的诅咒。也许克里斯特伯尔特就是准备了水盆少女这样的机械降神，藉此为大魔女蒂吉塔里丝的故事划下究极的句点。

如果曾杀害十万人的魔女力量在世上复活，无论任何为政者，大概都会想要将其铲除吧。因为对方是让那些被称为圣人的人，发出抹杀命令的魔女。

一旦发现框体，格杀勿论。

这就是一群聪明到不行的人，花费几百年时间得到的唯一解答。

当框体遭到杀害，魔女就会再次转生。但换个角度去想，也只是在应付一名魔女罢了。只要每次都迅速将其抹杀，就能将牺牲及伤害控制在所需的最小限度。

成为魔女的朋友，劝魔女别做坏事，这种比儿童餐巧克力圣代还要甜美的天真想法，找遍世界大概也只有森下历美会这么想。因为一旦失败，等待在之后的就是巨大灾难。就连成为朋友的本人，其下场也不堪设想。

但是，那或许正是从几百年来持续实行的唯一一邀项中被遗漏、所能选择的最好方法。

所以「是诅咒，也是最大的赠礼」。即使全世界都与自己为敌，也会主动来帮助自己，无可取代的朋友，那正是将诅咒、试炼，以及悲惨命运都推给后代的曾祖父，留给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唯一的赠礼。

不过，那终究只是假设罢了。

如果魔法那种东西真的存在，说不定这是相当接近真相的想法吧。聪史郎这么想着。不过聪史郎并不认为历美或弓子听到这种说法会感到高兴……

可以肯定的是，克里斯特伯尔特这个家伙，一定是个相当风趣的人。如果能够先狠狠朝他下巴打一拳，在那之后要和他交个朋友倒也不错。

诅咒纯粹只是用来为魔女的转生打上休止符的东西，并且要等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这个刚满十七岁的少女往生，才算完成。克里斯特伯尔特所施下的诅咒，应该无法让受到诅咒的少女，在人生上有任何保证。

因此在未来，森下历美或许也无法从魔法中得到金属水盆以外的东西吧。她努力记住的组译程序、C，还有perl跟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或许都会因为机械降神的力量，而全部变成水盆也说不定。

而完全不知情的少女，现在正开心地笑着。最后历美还是将汤匙伸进另外盛好的一盘咖哩饭，拿起汤匙，像鲛鲸鱼一样张大嘴巴，大口吃下。

「啊!」

历美突然大叫。聪史郎不耐烦地回应道：

「……干嘛啦?」

四名魔女的视线统统集中在聪史郎的头上。历美看来是打从心底吃惊。美锁在笑着。坐在远处的嘉穗则在忍着笑，弓子则是一脸「看!知道了吧?」的表情。

聪史郎抬起头。

一个在夏日阳光下散发着银色光泽的圆盘状物体，在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在没有任何支撑的情况下浮在空中。如果不是家中突然有UFO出现，那么那个肯定是对聪史郎来说，已可说有着深厚关系的那个物品。

是水盆。

银色的金属水盆开始了正确的等加速度运动，准确命中了聪史郎的额头。聪史郎的头盖中响起了盛大的撞击声。不知为何，这让聪史郎产生一种十分怀念的感觉。

在数瞬之间停留在头上的水盆，开始缓缓摇晃，接着沿着聪史郎的脑袋滑落地板。餐桌平安无事。茶杯的水也没多出丝毫涟漪。如果有『全球让头上的水盆漂亮落下选拔赛』，这或许可说是能够赢得冠军的洗炼表现。

「对、对不起!」

历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弓子在一旁叹气。美锁则一脸不解。

「怎么会这样呢?」

「做出这种东西，我想应该是没有什么好问的吧……」

「妳说的这种东西，是指咖哩吗?」

「妳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哪有什么故意不故意，我的咖哩一直都是这样啊。我从小时候就一直做这种咖哩了。」

「我、我当做没听到好了。原来如此。怪不得……」

话说到后面在口中念念有词的弓子，朝聪史郎瞥了一眼。不知为何，她紫色的双眼中露出了怜悯的眼神。聪史郎虽然听到弓子提到终极武器什么的，但始终不明白咖哩和终极武器扯得上什么关系。

这时历美小跑步绕过餐桌，来到水盆掉落的地点旁。

「你的头还好吧?」

「没事。我的脑袋就跟搞笑团体的挨打角色一样坚硬。都是被妳锻炼的。」

「对……对不起。」

「聪史郎，你怎么可以对女孩子那样说话呢。」

「少啰唆!要不然老姐怎么不也被砸一次试试?」

「我才不要被那种东西砸呢。」

「美锁姐……那样说太过分了啦。」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因为历美妳召唤的水盆不是铝制品，而是铜或铁做的，要是女生的头被打到，可是很严重的。而且今天的这个看起来，似乎又更重了呢。」

「真的吗?」

历美仔细端详着落在地板上的水盆。

「这样一说，今天的似乎特别亮呢。」

「没错的话，我想那个应该是银制的喔。」

「咦?银?银!是银!弓子!嘉穗!」

「……没想到妳跳过了钢铁，直接得到银了。真有一套。」

「妳们到底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

「可是，是银耶!银!」

「那又怎样?反正那玩意儿和以前一样，迟早都会消失吧?要高兴，等妳变出永远不消失的水盆再说。」

「这样说也是啦……」

历美垂下了头。看起来就像是假日买来，放了一晚后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历美的两根食指在胸前互相轻轻戳着。

坐在椅子上的聪史郎，翘起了修长的腿。

「妳也已经是高中生了，差不多也该想想这个世界的规则了吧?就算眼前疯到不象样的现实确实有水盆掉下来，世界上大部分人都还是依循常识在行动的。」

「……你那么讨厌魔法吗?」

「不存在的东西，没有什么讨厌不讨厌的。」

「有啦。」

「没有。」

「有!」

「没有。」

「就是有嘛!」

历美交互看着银水盆跟聪史郎，一边顽固地重复着「有」这个字。而弓子则用着仿佛看到鸡同鸭讲的眼神，看着这两人，嘉穗则是一脸「我只是刚好路过，完全不认识他们」的表情。

「……有魔法啦。虽然没有特别方便，而且我还不管怎么做都会变出水盆，而且也有人用魔法来做坏事，但是……」

「才没有咧。」

「你还真是顽固。以前明明很可爱的说……」

美锁在一旁说道。

「就算不可爱也没关系。」

「你幼儿园的时候，真的很可爱说。是我的教育方式有错吧。在天国的父母，请原谅没教好弟弟的姐姐吧。」

「就跟妳说别把老爸咒死!」

「对不起，历美。因为父母不在的关系，都是我在代替这孩子的母亲。小学母亲节的图画作业，他还把我画上去的说……一定是我的教育方针有问题吧。」

说完美锁故意咬着围裙一角，并抬起头。

「不、不会!我不会在意的。」

「等、等一下!老姐!」

「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妳会知道?」

「知道什么?」

「画画的事!那张画!」

「哎呀，如果你是说藏在仓库桌子抽屉底下的那张画，我当然知道啦。那可是姐姐的宝贝呢。在我兼顾学业跟家事感到难过或伤心的时候，看了那个内心就会得到安慰呢。我还知道很多事喔。比如说——」

「我、我知道了。有魔法。至少在现在这个瞬间，我就当成那样。所以妳别再说了，老姐。饶了我吧。」

「你何必那么慌张?」

「我才没慌张!」

「我觉得那是令人感动的好故事。」

嘉穗边说边在一旁点头。

「少啰唆!妳们这些人到底把我当什么了。我至少愿意在这段时间相信有魔法。妳们只要闭上嘴，把咖哩塞进嘴里就行了!」

「咦?只有现在吗?」

「那还用说?光是这样都算特别大优待了。」

「那样太可惜了啦。难得都相信了。加入我们嘛……我们一起——」

残存到现代的魔法师，其弟子对年长自己一岁的顽固青年，露出了亲切的微笑。那是仿佛和煦阳光般的笑容。在那小小的嘴边，还留有没擦干净的咖哩汁。

森下历美伸出了连着娇小手指的小手，对聪史郎这么说道：

「你也来当魔法师吧!」

柿原聪史郎，还是很讨厌魔法。

完




后  记
小学的时候，我是狼吞虎咽吃下营养午餐、一口气喝光牛奶，甚至再多吃一份后，还能最早跑到学校广场玩的那种小孩。比起把时间花在用餐上，我宁愿把多出的时间用来和朋友玩。因此我看到没吃胡萝卜或青椒，午休时间花掉许多时间和餐盘对瞪的同学时……

——你这家伙，其实喜欢营养午餐喜欢到无法自拔了吧?

心里偶尔会涌现这类失礼的想法。

对不起、对不起。

我会正视两国之间的不幸历史深深反省，并且在这里道歉。

会突然想到这种事，是有理由的。

我算是相当早就开始动手写原稿的人。正确的说，就整理大纲送交编辑部的时间之短，我在SD文库当中甚至有着足以被归类为资优生的自负。嘿嘿!

但是，原本应该比其它人更早开始写原稿的我，却往往都是当月最后一个（当然还有更夸张的人）写完的。

这是怎样?

如果用小学时确立的本大爷营养午餐理论来看，我岂不是喜欢写原稿喜欢到无法自拔了吗?我无法接受。无论是营养午餐还是原稿，都应该是越早结束越好。因为在那之后就能去玩了嘛!

如此这般，我为了修行，开始挑战深山生活。

由于我原本就属于室内派，因此就算到山岳地带露宿，也不会学到什么能打死牛的必杀技，或练出钢铁般的肌肉。因此我只是在山中的一间小屋内裹着毛毯，默默地坐在笔记型电脑前。

只要到有极限感觉的土地磨练精神，我或许就能在「不!砰!」之后，学会少年漫画的主角在陷入危机时会发动的某种能力。我不否定我确实有那样天真的看法。不过，在深山里写原稿，能学到的只是计算机够不够强，要是像现在这么软弱的话，光是上网大概都有问题之类的……

我所在的地点是位在东经一百三十八度十七分、北纬三十六度三分。标高是一千五百公尺处。

是在山里。

很冷。

那是个如果使用从东京带来的电子锅，就会因为沸点太低，而只能煮出生饭的高地。在路上走，还会碰到野生的鹿跟你打招呼。在能够通讯的区域，非旅游季时的人口密度不到一人。当然，这里没有亲切到会有PHS的基地台。如果不搭车到山脚，连电子邮件都没有办法收到。

明明是春天，我却开着暖炉，边想着我还真是来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从东京开了两百五十公里的车程来到这里，不到十分钟我就开始后悔了。

但是，这就是极限状况。我开始觉得头发全都变尖了呢!

难道这就是超级…?超级…?

我也能胜过小烈吗!?

……只是没擦干的头发给冻住了而已。

之后，我发现了一个会让八岳为之撼动的新事实。当我向编辑询问要怎么样才能写得更快，并在经过调查之后，竟得到一个惊人的答案。

「Y先生从以前就很快呢。」

「S先生从出道到现在，从来没有拖过稿喔。」

什么!

这样看来，写得快的人似乎从一开始就很快，遵守截稿日的人，也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拖过稿。我原本一直以为是要靠后天努力才能办到的东西，但其实原来是靠先天的才能。就算待过深山，乌龟还是乌龟，绝对不可能变成兔子的。虽然有可能从龟壳的洞里喷出火焰飞上天空，但那种东西终究也是乌龟的一种，并不是兔子的亲戚。

虽然我能察觉身边的人都觉得我很混蛋，而事实似乎也是那样。每次都造成大家的辛劳，我在此致歉。并且也非常感谢。尤其我总是给宫下小姐添麻烦，真的很过意不去。

如果转世投胎，下次就轮我成为漫画家，然后帮宫下小姐进度不如预期的小说原稿画插图吧!虽然我想过这样的说法，但在我还在看哆啦A梦的时候，我其实也不是想写字，而是想画漫画，这样怎么看，就算用转世投胎交换制，好像也只有我有好处，因此应该会被拒绝吧。真是遗腻。

这部风格回异的现代魔法系列，似乎还会再持续一下子。至于这个「一下子」是真的一阵子，还是龟仙人的一下子，我也不知道。

各位读者，还请将就地再支持一下吧。

随着时日经过，我写着原稿、在寒冷发抖、和从冬眠中醒来的熊格斗是不至于，但被剃掉的一边眉毛总算是长了回来……然后终于回到了有樱花花瓣跟无线网络电波在空中飞舞的城市。

LEGACY休旅车的空调在不知不觉间从暖气切换成冷气。摆在助手席的笔记型电脑，其无线网络收到了没有加密的雅○BB调制解调器讯号。这让我顿时产生「啊，我回到都市了」的感慨。

「八王子啊!我回来啦!」

我在收费站大喊。收费大叔瞪大了双眼。

我说谎。抱歉。我没有大喊。

虽然眼睛看不见，皮肤也感觉不到，但街上到处都有有害电波在空中飞舞，虽然不会让脑袋沸腾，或是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下达命令，但似乎会自然地治好某些人的疾病。大概。我认为这就是属于现代人居住的地方。

我让自己休息一下，上了网络，看了几个连结，这个动画做得真有趣，糟糕，已经过了×个小时，这不是比我工作的时间还长吗!虽然乍看之下统统都是无谓的举动，但对于活在现代的战士们，这些都是必要的。在深山开悟的我很清楚。我没有说谎。是真的。

虽然在修行中使用承受磨练的计算机力时一直有在想，但是直到最后我还是没有去加强PHS卡的电波传递距离。在长野的山里，别说是电子邮件，就连某巨大广告牌的社群网络我都不能看。

我亲爱的大楼。

科技全面普及的世界，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樱坂洋

没想到会有要画这么多次聪史朗的一天。

将来想着当顽固老爹的他。不是应该会把制服穿得很整齐吗?

他应该不会让制服的衣角跑出来，还让裤管松垮垮的吧?

不、才没那种事!因为他是超过185cm而且厨艺高明的帅哥!!

这样的内心交战……其实是不至于啦。

由于是难得的男性角色。我这次很用心!!不对、所有人我都是很用心的!

虽然还用心，但美锁的黑白单色并没有真的画下去……

下次再努力，就下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