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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红色暴风公主 序  
     台版 转自 七夜@轻之国度 
 
    春雪透过猪型虚拟角色的眼睛，动也不动地注视一个内侧划有六条左旋螺旋的钢铁孔洞。 
 
    周遭的空间里没有任何东西存在。这是一个由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与白色的天花板围成的宽广房间。 
 
    房间中央飘浮着一块泛青色的钢铁，那是一把大型自动手枪。无论是经过拉丝加工的滑套，还是雕有方格纹的握把，都在在令人感受到压倒性的重量、密度与一种冰冷的感觉，不过这把枪当然不是真枪。春雪对这把枪的了商跟型号都不清楚，就只是从枪械类物品素材中随便挑了一把来摆。 
 
    然而这把枪可以发射子弹。枪身蕴含着射击的意志，从仅仅二十公尺的距离外瞄准春雪所用虚拟角色眉心。 
 
    看着说明文件写好这套训练用VR应用程序，第一次沉潜进去时，这纯白室内的单调模样让春雪相当失望。他本来希望地形能设在摩天楼屋顶之类的地方，希望手枪可以拿在身穿黑色西装的杀手手上，但要做到这么精细的地步，实在已经超出国中生玩家的能力。 
 
    如果去拜托那位亦师亦友的学姐，相信不管要求多精细，她都会两三下就写出来，但春雪并没有这么做。他怕让学姐觉得怎么事到如今还在做这种初步的训练。而自己一个人搞到最后，完成的就是这个白到会让眼睛刺痛的纯白房间里，飘着一把粗犷手枪的场景，可说阳春到了极点。 
 
    可是实际用过之后，就觉得这样倒也不坏。 
 
    毕竟除了自己之外就只有这把枪存在，精神自然会集中在枪口上。 
 
    时间感觉早就已经麻痹，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维持这个状态几分钟了。这款应用程序的设计极为单纯，沉潜之后喊出「开始」，自动瞄准春雪的手枪就会在从倒数五秒起的三十分钟内，随机发射一发子弹。 
 
    当然如果是在现实世界中这么做，下场只有死路一条，但这里是由神经连结装置建构出来的虚空间，而且距离跟子弹的速度都有经过计算，只要春雪看到手枪枪口喷出火苗的瞬间，能以最短时间做出反应，就有办法躲过子弹。 
 
    但问题在于，不知道手枪会在三十分钟内的哪个时间点喷出火苗。这跟虚拟壁球游戏不一样，完全没有任何迹象可以用来判断子弹的轨迹跟发射的时间。春雪唯一能做的，就是睁大眼睛，并尽量维持注意力。 
 
    但这做起来却意外的难。他对长时间集中精神这点本来就极度缺乏自信，一个月前刚开始这项训练的时候，短短两三分钟就会开始松懈，还忍不住在脑内回放起「学姐相簿」，想得脸上露出微笑，结果就被这无形的杀手一枪命中。 
 
    尽管这是春雪自己写出来的程序，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固执地继续训练。 
 
    毕竟对手就只有一把不会动的手枪，比起在「战场」——在会有一群身经百战的强者，使出多种惊人攻击，打上整整三十分钟的「对战」——训练内容可说是天真到了极点。按照春雪的计划，一个月后手枪的数量应该要增加到五把，但直到现在他都还在跟一把手枪发射的区区一发子弹苦战。 
 
    自己没有才能。这点他从一开始就明白得很。 
 
    然而要是连透过训练来成长的空间都没有，那不就表示自己永远也上不去「上层」——到不了她的身旁吗? 
 
    该死，该死!我得更快，更强才行!这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让我能继续当她的搭档。 
 
    春雪心中产生的一股焦虑化为噪声，导致虚拟角色的手脚变得僵硬。 
 
    接着，程序简直就像早已看准这一刻—— 
 
    扳机发出喀啦一声轻微的声响，击锤击向了撞针，滑套往后拉开，同时间枪口喷出了橘色的闪光。 
 
    「呜……!」 
 
    春雪使尽全力想要往右跳开。 
 
    但第一步反应却稍稍慢了一些，伴随着轰隆巨响飞来的子弹，在他的左脸到耳朵之间削出一道伤口。 
 
    一阵彷佛被人用巨大铁锤猛力敲打似的冲击下，整个人往后飞起，在纯白的地板上弹跳了好几次之后才开始感觉到的剧痛，让春雪发出了哀嚎： 
 
    「啊……呜啊啊啊啊……!」 
 
    他以短短的双手捂住脸，滚在地上哀嚎个不停。 
 
    这个程序有拿网络上流通的违法修正档更新过，瘫痪了神经连结装置中预设的痛觉阻隔功能。而且春雪还大人提高了程序中产生的痛觉，使用者中弹时受到的冲击几乎已经跟现实世界中没有两样。 
 
    「啊……啊……!」 
 
    春雪痛得泪如泉涌，全身痉挛着在地板上打滚。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尝到这种痛楚了。从开始训练以来的这一个月内，总计到底挨了多少次，他已经连估都估不出来。然而无论挨过多少次，都丝毫不觉得这种痛楚可以习惯。换个角度来看，要是只有半调子的疼痛，两三下就会习惯，所以春雪几乎已经把产生的痛觉调到最高。 
 
    然而这么做的弊病，就在于有时神经连结装置会侦测到春雪的脑波产生异状，于是启动保险装置，解决完全沉潜的状态。保险装置是硬件层面的功能，没有这么容易破解，而这次痛觉也突破了门坎，眼前的白色房间景象忽然整个中断。 
 
    感觉重力的轴心急速转动，一片漆黑之中，一个小小的光点呈放射状拉开，恢复了现实世界的光景。 
 
    回到现实世界，肉眼也一样流着眼泪。一片模糊而扭曲的视野内，出现的是已经十分眼熟的男生厕所隔间里那扇蓝灰色的门。 
 
    截至目前为止，都没有再出现会趁春雪完全沉潜的时候，跑来对他的身体恶作剧的人，所以他本来也可以直接在教室沉潜。但万一这种危险的程序被教师发现，事情一定会闹大，而且更重要的是唯有在使用这项训练程序的时候，他才确实有理由非得待在厕所不可。一阵太过巨大的痛觉余波，以及从完全沉潜瞬间回归所带来的冲击，让春雪的神经系统产生混乱，只觉眼前的光景摇摇晃晃——才刚意识到这点，就觉得胃里有东西往上冲。 
 
    「……!」 
 
    春雪按住嘴，让坐在马桶盖上的身体落到地板上，转身猛力掀开了马桶盖。 
 
    总算险险赶上，让消化系统的逆流全都吐到了该吐的范围内。春雪又空呕了几次，这才无力地伸出右手，按下墙上的按钮。 
 
    春雪感受着水流在脸颊边卷成漩涡，也没有力气起身，就这么趴在马桶上。 
 
    渗出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滴下，立刻被水流吞没。 
 
    他流泪并不只是因为纯粹的剧痛与呕吐。春雪对没出息的自己觉得懊恼，激动得咬紧牙关，肩膀颤动。 
 
    这种训练的企图就只在于提升极为初步的反应速度。如果换成「对战」，有时甚至会遇到双手各持一把枪械以每秒数发的速度连射。然而都已经过了一个月，得以闪过子弹的机率却顶多只有从两成提升到三成左右。 
 
    她说春雪只要慢慢变强就好。 
 
    然而春雪就是会害怕，怕她眼神深处有的其实是深沉的失望。 
 
    「BRAIN BURST」是一款能运用神经连结装置中不为人知的功能来加快思考速度，以半现实战场作为舞台的对战格斗游戏。从春雪取得这项程序，并成为这款游戏的玩家，也就是通称「超频连线者」的一分子以来，到今天已经过了三个月。 
 
    当初春雪所驾驭的对战虚拟角色「Cyan Pile」，发挥独一无二的「飞行能力」这项巨大的优势无往不利，只花了短短一个星期左右就升到2级，一个月后更升上3级，甚至让他相信他在这个世界里可以当上真正的英雄。 
 
    然而这短暂的光荣时刻也只维持到弱点被人看穿为止。飞在空中也就表示全身都随时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之中，面对远距离射击能力，尤其是快得连子弹都很难看到的高弹速精密狙击，春雪立刻沦为活靶。到头来春雪好不容易升上4级，之后就原地踏步了许久。在当前的目标，也就是扩大所属军团「Nega Nebulas」领土方面，也没有任何进展，到现在都还为了维持学校周边的支配权而汲汲营营。 
 
    领土，也就是军团对于区域的支配，取决于设定在每周六傍晚进行的「领土战争时间」。在这领土战争时间内，将会展开不分参加者等级，只要求双方参加人数相等的团体战，其间能够将胜率维持在平均50%以上的军团，就可以获得系统认定的领土支配权。当军团支配一块领土，麾下成员待在领土内时就可以获得特权，就算将神经连结装置连上全球网络也可以拒绝「对战」。 
 
    然而当Cyan Pile的特性经过敌人研究，团体战时间下跑来进攻的敌方团队里，也都一定会包括一名对空能力很强的对战虚拟角色，逼得春雪不敢贸然起飞。一旦不能起飞，「Cyan Pile」就只是个不经打的近战型人员，胜率也就明显低落，逼得队友「Cyan PiIe」跟「Black Lotus」必须弥补他空出来的战力空档，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 
 
    所以春雪才会跑来做这种特训。 
 
    如果至少可以躲开一半的对空射击，也就可以找出射手的位置，以威力强大的俯冲攻击击破对手。他写这项应用程序，就是带着这样的打算，然而怎么想都不觉得有实际得到成效。连一开始就知道发射位置的子弹都躲不过，又如何能躲过「对战空间」上那些从障碍物后方发射出来的对空攻击呢? 
 
    学姐表面上丝毫没有露出焦虑或不快，不仅如此，每当春雪在领土战争中凄惨落败，她都会和颜悦色地予以鼓励。 
 
    然而想到她的内心正一点一滴累积着失望的情绪，春雪就怕得不得了。 
 
    ——干脆退出吧? 
 
    这阵子有时甚至会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产生这种念头，当场震惊不已。自己忍不住会去想，与其让她再对自己更失望，还不如当作这一切都没发生过，这种爱逃避的老毛病已经开始浮现。尽管速度缓慢，但逃避的念头却已经在春雪内心深处一步步膨胀。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够改变，曾经相信就在接受BRAIN BURST，成为超频连线者的那一瞬间，自己就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 
 
    然而到头来这一切可能都是白忙一场?也许无论是在学校还是虚拟的战场，不管到哪儿去，自己都注定只能当个最底层的失败者? 
 
    春雪让自己圆滚滚的身体缩在厕所隔间里，用力闭上眼睛，想要挥开负面的想法。从胃液侵蚀所造成的痛觉还没消散的喉咙，拚命地挤出声音说道：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 
 
    但接下来的话他却说不出口。现在的春雪甚至没有足够的气力说服自己。 
 
    就在经由校内局域网络直接回荡在听觉之中的放学钟声下，春雪无声地自言自语。 
 
    想要变强。 
 
    我想变得更强。 

  第二卷 红色暴风公主 第一章  
     「你回来啦，大哥哥!」 
 
    一回到自己家里，脱掉鞋子，踩着沉重的脚步走过半条走廊，正要走向自己房间，就从左手边的客厅传来了这样一句话。 
 
    春雪想也不想，就以含糊的发音答道： 
 
    「……我回来……」 
 
    说着又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到第三步时才猛然紧急煞车。 
 
    ——啥? 
 
    刚刚那是什么? 
 
    在春雪的认知里，有田春雪这个人打从出生至今的十三年又十个月里，应该都一直是个独生子。对此他不但没有不满，这些年来反而心怀感谢地觉得幸运。但看来自己在无意识中却越来越寂寞，最后终于引发了幻听现象? 
 
    就算真是这样，喊大哥哥也太离谱了，而且还是那么可爱的小女孩嗓音。这该不会是那种叫做「妹妹」之类的都市传说吧? 
 
    正当春雪维持不自然的姿势怀疑自己，耳里再次听见了那不应该存在的声音。 
 
    哼歌的声音，拖鞋的啪啪声。还不只这样，甚至还有一阵很香的气味传了过来。这是幻……嗅?有这个词吗? 
 
    春雪肩膀上的书包沉重地滑落在地，身体转动一百八十度，踩着僵硬的脚步踏进了客厅。 
 
    接着他终于看到了幻觉。 
 
    刚走进客厅，就在左手边，也就是平常都没有拿来发挥原本用途的厨房里，看到了幻觉的存在。 
 
    年纪大概在十岁左右吧，娇小而且苗条得让人吓一跳的身上，穿着疑似国小制服的白色上衣跟有吊带的深蓝色裙子，裙子上还围着一件粉红色的围裙。偏红的头发在头的两边各绑起一小束下垂的马尾，线条圆润的额头下，长着一张只能以「天真无邪」来形容的脸孔。不知道是不是有点混血，只见她牛奶色的皮肤上长着几粒细小的雀斑，一对大眼睛也带着咖啡红的颜色。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整体的印象—— 
 
    ……是天使?也读作Angel? 
 
    春雪丧失了思考能力，看得出神，而这个小女生则对他投以一瞥，可爱地微微一笑说了： 
 
    「我在烤饼干，大哥哥你等一下喔。」 
 
    「……哇!」 
 
    春雪到现在才慢半拍地大叫一声，将自己圆滚滚的身体藏在客厅门后。他搞不清楚状况，只悄悄探出半张脸窥探。 
 
    小女生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模样歪了歪头，但随即又再度朝他微笑，之后转身察看微波烤箱内的情形。两束红发轻柔摆动，在窗户射进的冬日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事情演变到这里，春雪才总算做出判断，认为这个景象不是幻觉。 
 
    尽管状况接近空想甚至妄想，但这个小女生的存在实在太逼真了。也就是说——这肯定是被人在神经连接装置里放了恶意程序造成的。一定是这个程序将超高精度的3D模型投影到春雪的视觉，还同步输入了声音与嗅觉的虚拟资讯。虽然搞不清楚到底是谁这么做，又有着什么目的—— 
 
    毕竟「妹妹」这种生物怎么可能真的存在呢? 
 
    既然知道是多边形构成的冒牌货，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春雪内心暗自得意，一脚踏进厨房，朝脸上带着微笑，抬头望着自己的「妹妹」伸出右手。 
 
    接着捏住她那长着雀斑的脸颊一拉。 
 
    神经连结装置是对人的意识进行量子连线，纯以视觉与听觉领域而论，目前已经能够营造出令人区分不出到底是现实还是虚拟的虚拟实境。尽管由于内存容量与CPU效能的限制，顶多只能运算出一个人的影像与声音。 
 
    然而除此之外的感觉，尤其是触觉的重现性，则由于各种数据很难数据化，研究迟迟没有进展。要完美重现出「人类的脸颊」这种必须兼顾皮肤材质、肌肉抗力及反射性收缩等多种条件的复杂触感，根本不可能办到。所以只要这么一捏，手上应该就只会传回一种没有生命，只像捏到橡皮似的感觉—— 
 
    「你、你握额喔啊～（你、你做什么啊～）」 
 
    「……呜、呜哇啊啊啊?」 
 
    春雪吓得大叫一声，放开手往后跳开，屁股撞上了冰箱。 
 
    感觉非常完美。 
 
    一阵柔软、光滑而且水嫩，也就是只能以完美来形容的「捏十岁小女生脸颊的触感」——尽管过去从来没有这种体验——就在春雪的手指上发生了。 
 
    春雪瞪大了双眼，凝视着因唐突的冒犯而气得鼓起脸颊的小女生，同时以颤抖的右手绕向脖子上的神经连结装置，解开固定扣之后一口气扯了下来。 
 
    现在时刻、日历与应用程序图标等各种附加现实信息，都从视野中消失无踪。 
 
    但小女生没有消失。 
 
    春雪，不好意思喔。 
 
    春雪到现在才发现，家用服务器里留下了母亲以这句话起头的留言，于是再度装上神经连结装置，呆呆站着听完。 
 
    【——不好意思喔，亲戚的小孩要在我们家寄住两三天。你应该也认识吧，就是住中野的斋藤，是我的表弟。他突然说要去国外出差，可是我也跟你说过，我从今天起要到上海去，大后天才会回来，所以这孩子要麻烦你多照顾了。有什么事就发邮件给我吧，以上。】 
 
    春雪的母亲，有田沙耶在一家总公司位于美国的银行信贷交易部门上班，每天都要过了凌晨零时才回家，飞去国外出差好几天的情形更是稀松平常，只是不知道这里头有几成是为了工作，又有几成是跟她正在交往的男人度假。春雪甚至觉得，要不是七年前离婚的原因出在父亲花心，家庭法院恐怕不太可能将亲权判给她。 
 
    也因此，春雪从读国小的时候，就频繁地被母亲寄在同一栋大楼里下两楼的仓嶋家——也就是千百合的家里。 
 
    千百合的母亲跟父亲每次都和颜悦色地迎接他，如果他们曾经有任何一次表现出嫌麻烦的模样，相信自己一定会觉得非常难堪而且无处容身，也许早就成了一个脾气比现在别扭十倍的小孩。 
 
    春雪脑中一边转着这些念头，一边看着忙着在厨房里跑来跑去的斋藤家小孩。 
 
    烤箱的定时器发出轻快的声响，小女生立刻拉开烤箱的门，端出一个金属托盘。充满甜味的香气立刻变得更为浓厚，看样子这阵芳香就是来自这些饼干。 
 
    小女生拿着夹子，小心翼翼地将十几个饼干夹到一个铺上调理纸的大盘子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两只手端着盘子，滴溜溜转过身来，以视线往上的眼神抬头看着春雪。 
 
    「这个……对不起，我擅自用了你们家厨房。我是想说春雪哥哥回到家里，肚子应该也饿了……所以才……」 
 
    春雪心想，她说话的声音可比先前小得多了。 
 
    对喔，这孩子也很担心，担心寄住的亲戚家「大哥哥」会摆出一脸嫌麻烦的表情。虽说面对没见过的女生，但现在的情形可不容年长的我畏畏缩缩啊。 
 
    春雪一边感受着胸口一阵连他自己都觉得太多愁善感的隐隐作痛感，一边挤出最和善的笑容说： 
 
    「谢……谢谢妳，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这一来，小女生也像冰块融化似地嘻嘻一笑： 
 
    「你、你好，我叫斋藤朋子，读国小五年级。我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见面了，我想大哥哥可能已经不记得我……我跟大哥哥算是远房表兄妹。这个……小女子不才，还请多多指教。」 
 
    被一个小女生捧着盘子对自己鞠躬，春雪立刻受到脉搏急速上升与汗腺全开的现象侵袭。 
 
    但他立刻想起了不久前才下定的决心，勉力响应出一段勉强可以听懂的招呼。 
 
    「妳好，我、我叫……有田春雪。我、我才要请妳，多多多多指教，斋藤小姐。」 
 
    被对方立刻微笑着回以一句：「叫我朋子就好了!」春雪只觉眼前一黑，拚命拉回差点远去的思绪。 
 
    对于住中野的斋藤家，老实说他只依稀记得好像有这么个亲戚，想来一般人对表姨丈这种远房亲戚也只会有这样的印象吧。 
 
    「……妳、妳也是独生女?」 
 
    春雪这么一问，朋子就点了点头。 
 
    「我的家人就只有爸爸。他突然要去出差，我说我可以一个人看家，可是爸爸就是会担心。前不久他才从学校一路送我来这里，然后就直接跑去成田机场了。」 
 
    朋子一边将装饼干的盘子放到桌上一边这么回答，春雪听了以后忍不住想问个清楚： 
 
    「啊，那，妳没见到家母啰?」 
 
    「是。我只收下了大哥哥家里的临时通行码。」 
 
    这可是莫大的幸运。凭自己母亲的个性，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露出纯度百分百的嫌麻烦表情给朋子看。 
 
    ——可是。 
 
    咦，这么说来，该不会说，接下来这三天我都要跟她两个人独处了? 
 
    不对不对不对，你这个笨蛋，有什么好慌的，对方还只是个国小五年级的小孩子啊，跟我足足差了两岁……两岁……足足?差两岁可以说是足足吗? 
 
    看样子朋子也没发现春雪心中突然产生的焦躁，再次微笑说着：「请等饼干凉一点再吃喔。」说完就折了回去。她利落地洗好洗碗槽里的碗盘，同时煮开一壶水，短短几分钟之后就带着盛着茶的托盘一起回到客厅。她显然已经比春雪还要更适应这个家的厨房了。 
 
    春雪心想，女生这种生物实在是很厉害，但随即又摇了摇头。是小孩是小孩，对方还只是个小孩。 
 
    然而饼干却好吃得几乎可以直接拿去店里卖了。 
 
    春雪转眼之间就解决了九片尺寸有点大的饼干，心想真不知道有几年没有吃到别人亲手做的糕点，啜了一口朋子泡的红茶。 
 
    而在桌子的对面，则可以看到这个红发的表妹正一脸认真地吹着茶。她一举手一投足的模样，都是那么纯朴而且惹人怜爱，光看都会觉得心里温暖起来。 
 
    「……我吃饱了。这个……很、很好吃。」 
 
    好不容易挤出正常的声调这么说完，朋子就松了口气似地露出满脸笑容： 
 
    「真的吗?那太好了!大哥哥什么都不说，害我好担心耶。」 
 
    「对、对不起，我吃得太投入了……」 
 
    「真的是这样呢。」 
 
    说完呵呵笑了几声，微微起身朝春雪伸出手，拿掉黏在他脸颊上的饼干屑。 
 
    接着丢进嘴里，又朝他笑了笑。 
 
    春雪觉得自己脑海中似乎发生了一种一箭穿心似的奇怪音效，赶忙擦了擦嘴边。 
 
    「这、这个，那个，呃……对、对了，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要玩些游、游、游戏吗?我家多得是游戏，从四十年前出的到现在都有，堆得……」 
 
    说到这里，春雪才想起这些游戏大部分都是血腥暴力的人间炼狱型游戏。 
 
    但所幸朋子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不太玩游戏。因为我对完全沉潜不太拿手……」 
 
    「这、这样啊。」 
 
    听完转动目光看去，春雪这才发现她那连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都有扣好的细嫩颈子上，并不存在已经成为现代生活必需品的量子连线装置。 
 
    这年头确实有不少家庭，不愿意让小孩从小学生的阶段就常态性装上神经连结装置，因为广大无际的全球网络可说是犯罪的温床。就算有提供家长过滤功能，还是很难百分之百阻隔所有有害信息。 
 
    如果一个人平常都只在学校上课时才使用视听觉模式，也不难理解会对完全截断现实世界中五感的完全沉潜觉得害怕的心情。春雪拚命思索不能玩游戏的话该怎么办才好，这时视线才总算停在客厅墙上的大尺寸超薄电视上，于是轻轻指了指屏幕问道： 
 
    「那……那要用那玩意看个电影吗?以前的2D影片里也有一些挺好看的作品。」 
 
    但朋子还是轻轻摇摇头，害羞地说了： 
 
    「我是想说……我们要不要聊聊天?跟我说些大哥哥国中的事情嘛。」 
 
    说着站了起来，踩着小小的脚步绕过桌子，坐到了春雪身旁。 
 
    一阵牛奶似的甜香刺激鼻腔，触动了春雪长年培养出来的反女生力场，让他反射性地想要跳开。椅子立刻被带歪，眼看就要往左边倒去，春雪立刻双手乱摆一通，这才勉勉强强保持住平衡。 
 
    朋子盯着喀哒两声让椅子回到原位的春雪打量了好一阵子，才轻轻一笑说了： 
 
    「没想到大哥哥还挺可爱的。」 
 
    ——呜哇 
 
    春雪听着泡沫从自己嘴里冒出的声响，让身体在浴缸里坐得更深了。 
 
    由于母亲的坚持，有田家的浴室格外宽广，浴缸也非常大，就连春雪这么庞大的身躯，也能在里头自在地伸展开来。他从鼻子大大吸了一口有着香皂气味的水气，在肺里囤积了一会儿，再细而缓地呼出。 
 
    尽管口才已经不是一个差字可以形容，但长年没有像今天这样连续使用声带这么久，让他喉咙都隐隐作痛。隔着朋子作的咖哩饭晚餐，算来竟然整整聊了四个小时，甚至让春雪佩服地觉得，真亏自己的日常生活里会有那么多东西可以讲。 
 
    结果春雪从梅乡国中的各种制度，与两位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之间所发生过的各种插曲，甚至连自己「最重要的人」，也就是那位黑衣学姐的种种，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唯一没有提到的，就是一直持续到几个月前的霸凌事件——以及跟「那个世界」有关的事情。 
 
    而这些怎么想都不觉得有趣的话题，朋子却听得十分认真，有时还笑出声来。 
 
    春雪心想有妹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并深深地在心里感受了一番。 
 
    同时心中总有一抹觉得不对劲的感觉挥之不去，让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总觉得事情实在太——太如意了。有一天放学回家，就突然多了个妹妹，不但会为自己烤饼干，煮咖哩，还说「想跟大哥哥多聊聊」，甚至还要跟她独处三天。 
 
    春雪的成长历程没有那么顺遂，没办法把这种情形当成天上掉下来的稀有事件来享受。 
 
    然而就算这件事背后有内幕，又到底会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安排的呢?自己又该怎么查证才好? 
 
    春雪想了一会儿，上半身探出水面，从一旁的三角置物架上拿起铝银色的神经连结装置。 
 
    尽管装置本身有做过生活防水处理，但春雪还是仔细擦干脖子上的水滴，再从后颈戴上装置。U字形的两端部分轻轻往内侧一甩，牢牢固定在颈子上。 
 
    一打开电源，开机标示就在眼前亮起，经过二十秒左右的大脑连线检查后，虚拟桌面就在视野中层开。春雪迅速动起右手手指，打开有田家家用服务器的窗口。 
 
    准备从数据储存区点进全家相簿之际，春雪不禁有些犹豫。这几年来都没有全家一起拍过照片，但这里头应该有一大堆春雪吃得胖嘟嘟之前——也就是父亲跟母亲感情还很和睦时的照片。这种东西他死也不想看。 
 
    春雪回到上一层，打开了与自家服务器连线的网络芳邻。 
 
    啪啪几声响起，好几个网络入口以立体方式展开。这是个完全由有田家亲戚所构成的家族网络。当然就算是家族网络，也不能擅自翻阅服务器内的资料，但还是可以在里头留下留言，或是察看一些有对亲戚公开的行程等数据。 
 
    然而里头却找不到「住中野的斋藤家」用的入口。一般家庭都会在首页放上兼作近况报告用的全家福照片，所以他本来是想去查看斋藤家的照片，但看来家族网络终究只有连到母亲娘家跟几个兄弟姐妹或叔叔伯伯家的网站，母亲的表弟这种远房亲戚就没有涵盖进来了。 
 
    春雪先将目光从虚拟桌面上移开，倾听浴室门后的声响。依稀可以听见客厅里超薄型电视的声音，看来朋子还在看适合合家观赏的综艺节目。自己是在朋子的坚挣下先洗的，不赶快让出浴室就太过意不去了，更别说泡得这么久的理由，竟然还是因为怀疑她其实不是自己的远房表妹。 
 
    春雪再次瞪视着桌面，打开浮在正中央的入口——也就是母亲娘家的家族网站了 
 
    春雪也不管那张以山形县农村为背景所拍的田园风全家福照片，点选了通往网站内部的入口。这时当然会有认证窗口出现，挡住春雪的去路。 
 
    春雪在窗口上输入了家族分配给母亲的ID跟密码。这种连线会在对方网站上留下记录，要是对方向母亲询问登入的理由，春雪盗用母亲ID的事就会拆穿，肯定会被痛骂一顿，不过他怎么想都不觉得，经营樱桃农园的外公跟外婆会去检查自家网站的登入记录。 
 
    然而冒险的事情当然还是越快做完越好。春雪以最快的速度潜入母亲娘家的家族网站，打开了相簿资料夹。 
 
    尽管累积了几十年的庞大照片量让他看了就烦，但春雪懂得以拍摄时期及人数等条件加以过滤，抽出自己要的数据。如果自己依稀的记忆没有错误，大约五年的外公的寿宴上就来了相当多有田家的亲戚。印象中他跟「住中野的斋藤家」也在那个时候打过招呼。既然如此，当时五岁左右的朋子应该也有在场。 
 
    搜寻很快就有了结果，好几张照片的缩图重叠显示在视野之中。 
 
    春雪用指头接二连三地弹开不对的照片。 
 
    不是这张，也不是这张……啊，应该快到了，大概就是下一张。 
 
    「大哥哥☆」 
 
    突然从右侧传来一句歌唱般的说话声音，让春雪反射性地转过头去。 
 
    举在空中的右手手指当场僵住。 
 
    不知不觉间，浴室的门已经拉开一条门缝，可以看到朋子露出脸跟右肩站在门后。 
 
    视线从她那以毛巾绑住的咖啡红头发往下，一路扫过略带腼腆的脸孔，纤细的脖子与肩膀细嫩的肌肤—— 
 
    「妳……妳、妳……」 
 
    朋子朝着嘴巴做起高速开闭运动的春雪，露出了淡樱花色的笑容。 
 
    「大哥哥，我可以一起洗吗?」 
 
    「妳……等……怎……」 
 
    「谁叫大哥哥泡那么久，人家都等到不耐烦了啦。」 
 
    说着嘻嘻笑了几声，朋子也不等春雪回答，就踩着小小的脚步跑进了浴室。春雪赶忙猛力让身体往水里一沉，用力闭紧双眼大喊： 
 
    「对、对不起我马马马上出去!我我我我马上就出去妳再等我一下就好!」 
 
    「没关系啦，我们是远房表兄妹呀。」 
 
    怎么可能会没关系啦啊啊——! 
 
    尽管春雪在脑内这么嘶吼，但身上所配备的生体光学式观测装置——也就是他的眼球——却背叛了主人的命令，擅自微微睁开眼睛。踩在象牙磁砖上的一双小小的赤脚冲进视野之中，看得春雪停止呼吸。 
 
    双眼的焦点自动往上移动。她的小腿肚苗条得让人惊讶，划出了流畅的曲线。又小又圆的膝盖底下，连接了修长的小腿。 
 
    而她的双腿就在快到根部的地方，被一条粉红色的浴巾恰好遮住，让春雪一瞬间觉得凝事。尽管自责自己真是个色狼，竟然还嫌浴巾碍事，但视线还是继续往上走。浴巾紧紧裹住了她几乎没有曲线的躯干，就在随时都有可能松开的浴巾绑合处上面不远的地方，细嫩的肌肤上还可以看出纤细的锁骨。 
 
    「可……可是大哥哥也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看啦。」 
 
    最后视线来到了她害羞得低下头去，长着雀斑的脸上。 
 
    春雪拿显示在视野左侧的一张五年前有田家族大合照，跟她的脸孔仔细比对。 
 
    前排排着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大群小朋友，到现在已经根本认不出谁是谁，所幸这个时代的照片已经采用了镶嵌数字数据的技术。 
 
    随着目光焦点不断移动，小朋友们的名字也随即在身上浮现又消失。 
 
    而春雪要找的名字就在第六个人身上出现了——「斋藤朋子」。 
 
    目光凝视之下，符合条件的小朋友脸孔就自动拉近，放大到跟眼前的朋子同样大小。 
 
    当时她才五岁，俗话说女大十八变。有五年的时间，已经够让她的长相变成现在这样…… 
 
    才怪。 
 
    春雪深深吸一口气，隔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出。 
 
    接着就朝着这名睁大了眼睛，自称是自己远房表妹的女生，以悲哀的微笑喊了她的名字： 
 
    「朋子……」 
 
    「什么事啊，大哥哥?」 
 
    「……妳，是个『新来的超频连线者』对吧?」 
 
    她的反应实时而且贴切。 
 
    朋子那惹人怜爱的脸孔一瞬间张大了嘴，露出不加掩饰的惊讶表情。 
 
    她的脸颊胀得通红，虽然多半不是因为感到羞耻，右眼眼角还连连抽动。 
 
    然而值得佩服的是，这位年龄应该确实只有十岁左右的少女，却还以可爱的嗓音歪了歪头说道： 
 
    「咦?大哥哥你在说什么呀?超……频什么来着的?那是什么?」 
 
    「晒痕。」 
 
    春雪小声地这么回答。 
 
    「咦?」 
 
    「妳脖子上有很明显的晒痕，几乎跟我一样明显。如果不是从出生就常态性配戴，实在很难晒得这么明显……就是配戴神经连结装置造成的。」 
 
    朋子……想来多半是假名的这位少女，双手立刻遮住了脖子。春雪则接了句「而且」两字继续说下去： 
 
    「祖父家的家用服务器上，还留着五年前的照片，上面就有拍到斋藤朋子……这么说是很失礼，不过妳比她本人可爱十倍。」 
 
    小女生的脸孔再度连连抽动，露出了极为复杂的表情。 
 
    没过多久，百变的表情终于停住，变成了一种与先前纯朴的神情离了有一光年之远的不爽模样。 
 
    「啐。」 
 
    她双手插在围着浴巾的腰上，用力啐了一声。 
 
    「亏我还翻过这个家的相簿，确定没有她的照片，没想到你竟然连外公家的网络都去挖，疑心病也太重了啦。」 
 
    听到她突然切换成另一种语气，固然让春雪惊讶得瞪大眼睛，但仍然好不容易回了嘴： 
 
    「是……是妳太乱来了啦。我想妳应该是伪造了斋藤家寄给我妈的邮件，可是如果我妈跑去跟对方查证，妳打算怎么办啊?」 
 
    「从妳妈的神经连结装置发往斋藤家的邮件跟通讯，全都会被拦截到我这边。亏我还准备了整整三天呢。」 
 
    「这……还真是辛苦妳了。」 
 
    春雪抓着浴缸边缘，忍不住发出了觉得不敢领教的声音。 
 
    要在别人的神经连结装置上放进病毒，唯一的手段就是拿传输线直接插上装置。看来这名少女应该是查清楚了春雪母亲的动向，到她常去的健身房，趁她将神经连结装置放在更衣室置物柜的时候动了手脚。 
 
    自己的骨肉至亲被人这样对付，心里自然不会舒服，但春雪最先产生的感想却是佩服。这世上有不少自称是黑客或是巫师的连线装置使用者，却没有几个人胆敢从安全的家里走出来，在现实世界中进行「社交工程」——也就是伪装成别人，不靠网络就直接突破安全防护的终极入侵。 
 
    大概是听出了春雪的语调中蕴含了赞赏的意味，少女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春雪抬头看着她的表情，说出接下来的推测： 
 
    「……妳这么大费周章，应该是想拿我当跳板去骇『她』，不过妳太天真了。她那么有见识，第一眼看到妳的瞬间就会发现妳是冒牌货了，才不会像我花了五个小时才发现……当然以超频连线者的身分光明正大去挑战又赢不了她，这我也不是不懂啦……毕竟对方可是大名鼎鼎的『Black Lotus』……」 
 
    春雪一边期盼她可以快点出去，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完。 
 
    这一瞬间。 
 
    小女生散发出来的气息再度发生剧变。 
 
    她双眼猛然发出跟头发同样的红色光辉，有光泽的嘴唇歪成了不搭调的ヘ字形，双唇的缝隙间微微露出纯白的牙齿。 
 
    她以这种只能用傲慢不逊来形容的表情低头看着春雪，放低嗓子说道： 
 
    「——喂，你这小子刚刚说什么鬼话?」 
 
    「……咦?就、就是说……光明正大去挑战也……」 
 
    「赢不了她?我会赢不了她?所以我才要这样偷偷摸摸在现实世界里搞这么麻烦的渗透工作?」 
 
    ——不这样吗? 
 
    就在春雪以视线这么发问的同时，小女生的右手从头上扯下了毛巾帮用力甩在地板上，食指用力朝着春雪一指。 
 
    一阵水气之中，春雪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她那头接近火红色的红发竖了起来。随着甩头的动作，她的一头短发就像火焰似地摇摆，粗着嗓子撂下狠话： 
 
    「够了，有够麻烦，不搞了，我就直接用实力逼你就范。敢看不起我『Scarlet Rain』我会要你付出惨痛的代价，我这就去拿神经连结装置，给我乖乖等着!」 
 
    她收回右手食指的同时还朝下挺出拇指，做出往旁一拉的动作之后，才猛然转过身去。 
 
    接着踏出一步的右脚，就踩在先前自己扔下的毛巾上面，当场滑了一跤。 
 
    「呀啊!」 
 
    一声尖叫。春雪抬头看着这一跤滑得像是后空翻一样漂亮的她，也跟着大叫一声： 
 
    「哇?」 
 
    春雪反射性地张开双手，在小女生一头撞上浴缸边缘之前接住了她。然而春雪踩在水里的脚却突然打滑，让他也跟着往后一翻。 
 
    哗啦。 
 
    伴随巨大的声响，浴室里溅起高高的水柱，一条大浴巾在一旁飞舞。 
 
    春雪的头轻轻在身后的墙壁上撞了一下，他用力闭紧眼睛，等疼痛略微消退才微微睁开眼睛察看状况。 
 
    自己跌坐在宽广的浴缸里。 
 
    胖嘟嘟的肚子成了小女生的肉垫让她坐在上头，而自己的双手搂住了她纤细的身躯。 
 
    双方都是全裸。 
 
    「呜、呜哇啊啊啊啊!」 
 
    春雪大叫一声。 
 
    「呜嘎啊————!」 
 
    却被她的尖叫声盖了过去。她先胡乱挣扎了一会儿，最后靠着在春雪肚子上猛力一蹬的反作用力，一口气逃出了浴缸。接着捡起地板上的浴巾，同时以超高速冲到脱衣间，再次探出脸来说了句： 
 
    「……我宰了你。」 
 
    春雪听着她重重的脚步声往客厅远去，茫然地想着。 
 
    ——我看到，还摸到了。 
 
    ——不对，重点是她多半是六王军团之一所派来的奸细。而从她的言行举止来判断，等会儿她应该会来找自己对战。 
 
    那应该拿下神经连结装置来回避吗?然而如果她真的是今后得正式对上的敌人，总是越快得到她的情报越好。自己才刚升上4级，就算输个一次，也拙不了太多点数，而且一一对方还是个小孩子，春雪不觉得自己会那么容易就打输。 
 
    尽管有八成左右的思考回路都还处在极度的混乱当中，但春雪仍然用剩下的两成效能想到这里，接着从脑中唤醒了先前她说出来的名号。 
 
    「Scarlet Rain」。这个名字自己应该没有听过。在色相环上应该属于「象征远攻的红色」属性，但要就此认定她属于红色军团，则未免言之过早。这个问题只要对战看看就会知道答案，不过他还是希望可以多获得一点相关信息。 
 
    离她装上神经连结装置，启动操作系统，完成量子连线检查，应该还有几十秒的空档。春雪就这么瘫坐在浴缸里，以语音指令说道： 
 
    「语音呼叫指令，编号零一。」 
 
    这句话才刚说完，眼前立刻出现一个对话框，显示【是否确定与登录地址零一号联络人进行语音通讯?】，春雪立刻点选YES。 
 
    铃声响了两声，对方接通了通讯。 
 
    『是我。怎么啦?春雪，这种时间打来找我。』 
 
    这个嗓音有如丝绸般柔顺，又有如音乐般富有抑扬顿挫，而背景还可以听见泼水的声音。 
 
    啊啊，不知道学姐是不是也在洗澡……春雪瞬间浮现出这个念头，同时对通话对象——身为最强超频连线者之一的黑之王「Black Lotus」，也就是黑雪公主说道：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扰学姐。我有事情想请教学姐……」 
 
    『哦?什么事?』 
 
    「就是，学姐有听过一个叫做『Scarlet Rain』的超频连线者吗?」 
 
    他得到的答案是一阵有点长的沉默。 
 
    「……请、请问，学姐妳怎么了?」 
 
    『……没有，不好意思。你应该不是在开玩笑吧?』 
 
    「哪有什么开玩笑……我当然是因为真的不知道才问。都这么晚了，我才不会打什么恶作剧电话。」 
 
    『是吗?唔，这应该算是我的疏忽，跟你说起的时候都只用通称，没有告诉你名字。不过「Silver Crow」，你也太不用功了点吧?』 
 
    「咦……?这话怎么说……」 
 
    歪着头的春雪，同时听到一阵猛然从走廊跑过来的脚步声，与黑雪公主爽朗的声音。 
 
    『——「Scarlet Rain」，外号为「不动要塞（Immobile Fortress）」、「血腥风暴（Bloody Storm）」……那不就是第二代红之王本人吗?』 
 
    ……妳说什么? 
 
    春雪听得目瞪口呆，思考当场停住。 
 
    紧接着红发的小女生就猛力拉开浴室门，再次出现在春雪眼前。 
 
    大概是气得顾不了那么多，全身上下只穿着可爱的内衣裤。然而她似乎已经不想遮掩，昂然挺起白皙的身体，双手环抱在胸前。 
 
    春雪反射性地就要撇开视线，但发现她身上除了内衣裤以外唯一的配件，忍不住细细订量起来。那个物体缠在她细嫩的脖子上，发出光泽动人而且通透的火红色光辉。 
 
    小女生露出看得见一口白牙的凶恶笑容，以惹人怜爱却又充满威压感的嗓音大喊： 
 
    「超频连线!」 
 
    啪! 
 
    一声早已听惯，但每次听到仍然不免战栗的声响，响彻了整个世界。 
 
    转眼间五感都被截断，一片漆黑之中，只见一排熊熊燃烧的文字写着【HERE COMES A NEW CHALLENGER!!】，紧接着视野又恢复正常。 
 
    然而眼前的光景已经不是设有象牙化妆台的自家浴室，而是一个怎么看都觉得像是凿空了大楼中好几层楼的广大平面空间。 
 
    春雪已经完全沉潜到了神经连结装置内的思考加速对战格斗游戏，「BRAIN BURST」所创造出的虚拟世界之中。周围的世界是由根据设置在日本全国的治安监视摄影机网（Social Camera Net）所拍到的影像，所重新建构出来的虚拟实境，正式名称叫做「对战空间」。 
 
    然而包括春雪的住家在内，一般民宅内基本上都不存在公共摄影机，所以会像这样以推测方式弥补——也就是由软件自行杜撰出内部构造。看样子这次整栋大楼都被还原到了建设中的阶段，只看到许多钢筋穿出了只打上水泥的楼层。 
 
    就在这个单调的空间里，春雪跟小女生大约有半秒左右，都以原来的模样面对彼此。 
 
    但两者的身体颜色以及形状都随即开始有了改变，转变成为各自用来对战的分身「对战虚拟角色」。 
 
    春雪圆滚滚的四肢从未端开始裹上一层银色的光辉，同时也收得越来越细，最后出现的是一对裹在白银装甲之中的机械手臂。变化转眼间就延伸到了躯干，腰围一口气缩到一半以下。就在这极细金属身躯完成的同时，连头部也被白色的光芒吞没，套在一个有着光滑圆形镜面的头盔里。 
 
    春雪一边意识着自己变身成对战虚拟角色「Silver Crow」的过程，一边凝视着她那站在几公尺外的身影。 
 
    如人偶般娇小的手脚突然裹在一层朱红色的光辉中。随着光环往上攀升，全身都逐一裹上一层通透的红宝石色装甲，平坦的腹部跟胸部，也裹在由暗灰与红宝石这两种颜色为基调的半透明装甲之中，最后再发出一瞬间的闪光，出现了看起来像是人造人的头部。 
 
    面罩上只存在着形状浑圆的双眼，仿浏海造型的装甲两侧还往外伸出呈马尾造型的天线， 
 
    双马尾轻快地跳动，双眼亮起了鲜红色的光芒。 
 
    ——这就是「红之王」? 
 
    春雪呆呆站在原地，低头打量着站在几公尺外的对战虚拟角色。 
 
    她的个子很小，身高只有一百三十公分左右。身上看起来像是武装的，就只有一把挂在右腰上，看似玩具的手枪。 
 
    「……我、我说啊。」 
 
    春雪无意识中开了口，加上金属质感特效的嗓音从镜面头盔下传出。 
 
    「妳，真的是……」 
 
    妳真的是加速世界中仅有七个人的9级超频连线者，也是率领巨大军团的最强支配者「纯色六王」之中的其中一个? 
 
    就在春雪想问出这个问题的当下。 
 
    娇小的少女型虚拟角色身后的空间突然开始扭曲变形。 
 
    四个发出火红色光辉，棱角分明的方块从虚空中涌现而出，裹住了少女的双手双脚，接着更有厚重的装甲板从左右缠绕过来，完全遮住了娇小的身躯。 
 
    「这……」 
 
    春雪张大了嘴，呆呆地抬头望着质量一口气扩张到自己数倍之多的火红虚拟角色。 
 
    然而追加装甲的增加却还没有结束。 
 
    随着一声声沉重的低音，无数巨大的六角柱、圆筒或钢板状物体接二连三从后出现，逐一连接到本体上。高度在转眼之间就直逼天花板，全长也像是要追上急忙后退的Silver Crow似的，迅速超过两公尺、三公尺…… 
 
    几秒钟后。 
 
    当四周恢复了寂静，屹立在春雪眼前的，已经是一个有如战车一般，甚至可以说是要塞的存在。 
 
    存在于原来手臂延长线上的两挺又长又粗的炮身慢慢举起，各个散热孔嗤嗤作响的喷出阵阵白烟。 
 
    就在整个武装货柜集合体的正中央，可以看到微微露出的两只红色眼睛发出了亮光。 
 
    「…………不会吧…………」 
 
    就在春雪这么自言自语的同时，以熊熊燃烧的字体显示的【FIGHT!!】字样发出光芒并炸了开来。 
 
    还是先跑再说吧! 
 
    春雪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跑，差点就要转身朝后猛冲，最后总算打消了这个主意。 
 
    敌人的属性是「象征远攻的红色」。这个巨大要塞型对战角色，怎么看都觉得远距离攻击一定强得跟鬼一样。除了左右两门主炮，双肩上的货柜多半是飞弹发射筒，往前方伸出的短炮身武装则应该是机关炮类的武器。面对这样的对手还主动拉开距离，简直是愚蠢透顶。 
 
    春雪做出这个判断，卯足了有限的胆识正面展开对峙，对此，要塞虚拟角色「Scarlet Rain」则以火红色的视线照射在他身上。 
 
    「……哼?你不跑啊?还挺有胆子的嘛。」 
 
    红之王以带着金属质感声响的可爱嗓音放话。 
 
    「我、我是吓得腿软动不了。」 
 
    春雪以没出息的声音这么回答，视线同时拚命在红之王身上各处扫过。 
 
    一般游戏里遇到这种巨大而且配备重武装的敌方头目，攻略法都一律是想办法从死角逼近，针对弱点加以击破。不用说是从正面硬冲了，就连左右多半也逃不出那对可动式主炮的涵盖范围。这么看来，唯一的死角大概就是正后方了。只要全力冲刺绕到对方背上，应该就有办法应付。 
 
    也不知道是不是猜出了春雪的这种念头，Scarlet Rain轻笑了几声： 
 
    「说得这么可爱☆可是啊，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咦?没有忘记……什么?」 
 
    「没有忘记我说过……」 
 
    右侧主炮忽然一动，企图对准春雪。 
 
    「——我要宰了你这个变态!」 
 
    「那是不可抗力啊啊啊啊!」 
 
    大喊着反驳的同时，春雪猛力往地上踹，以快如闪电的动作冲向敌人左侧，再做个锐角变向朝她身后前进。 
 
    考虑到Scarlet Rain庞大的身躯，她转身跟上春雪的回旋速度可说是快得惊人，但终究没有快到可以跟得上Silver Crow这种专往速度发展的单一能力专精型对战虚拟角色。 
 
    「而且明明就是妳自己先跑进浴室来的啊啊啊!」 
 
    春雪又喊了一句，同时绕过相当大的角度，朝着终于看到的敌人背部一口气冲了过去。 
 
    他所料不错，对方背上只有巨大的散热片跟推进器之类的装置，看不到任何武装。春雪看准了装甲应该最薄弱的飞弹发射器与散热片连接处，举起右拳—— 
 
    ……推进器? 
 
    就在想到这里的同时，四个并排的黑色喷射孔一齐喷出了强烈的火焰。 
 
    「哇，好烫——」 
 
    被火焰裹住的瞬间，全身产生了猛烈的滚烫感，让春雪发出惨叫。自己那条显示在视野左上方的HP计量表迅速消减。 
 
    然而春雪并没有停止冲锋。 
 
    产生的伤害量并没有大到值得害怕，具有金属色属性的Silver Crow对于火焰攻击有着很高的抗性。 
 
    「火焰对我Silver Crow不管用!」 
 
    ——成功了。 
 
    春雪心想这下成了，就要朝背面装甲的接缝处挥出灌注全身力道的一拳。 
 
    「小子你太天真啦!」 
 
    就在这几乎让人可以看见脸上写着哼哈哈哈哈几个大字的呼喝声发出的同时，「Scarlet Rain」双肩上的飞弹发射器护盖猛然掀开。 
 
    看到无数的小型飞弹从里头大举窜出，春雪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等……这里，是建筑物……里面…… 
 
    紧接着，水泥天花板、地板以及所有钢筋，全都裹在火红色玫瑰似的爆炸之中。 
 
    正当春雪拚死躲过笔直朝自己飞来的一发飞弹，头上的水泥已经产生网状裂痕，随即开始崩塌。 
 
    「不会吧——!」 
 
    春雪大叫着猛力冲刺，现在已经顾不得什么不要跟敌人拉开距离的原则了油这里是二十三楼，离地表有一大段距离，要是被卷进崩塌之中，HP大概一瞬间就会归零。 
 
    这栋曾经是春雪住处的公寓大楼还只盖好地板跟支柱，所以在距离十几公尺外的地方，就可以看到通往屋外的空间。春雪在崩塌的地板上左右跳来跳去，一边以拳头跟头锤粉碎崩落的水泥，一边瞥向自己体力计量表下面的必杀技计量表。 
 
    虽然所受的损伤跟对敌人造成的损伤都还不多，但应该是场地破坏点数有加算上去吧，计量表已经有两成左右的长度发出绿色的光芒。这么说来—— 
 
    可以飞了! 
 
    春雪深深吸一口气，双肩灌注力道。 
 
    折叠在背上的金属翼片发出唰的清脆声响张了开来。 
 
    随着翼片开始高频震动，春雪的冲刺速度也不断增加。 
 
    「喝喔喔喔喔——!」 
 
    春雪大喊一声，头前脚后地朝着逼近眼前的灰色天空毅然冲了出去。 
 
    他的住处位于整栋大楼之中相当高的楼层，所以从建筑物内冲出来的那一瞬间，眼前立刻出现一片从高圆寺连往新宿的街景。 
 
    这片超广角的景色堪称绝景，然而所有建筑物都跟自己家一样，换成了钢筋从水泥中穿出的半成品，看上去非常煞风景。看来这里应该是「风化」属性的场地，记得属性内容是容易损坏、灰尘很多，有时还会突然有强风…… 
 
    春雪一边想着这些念头，一边放慢金属翼片的加速，在空中悬停。 
 
    朝必杀技计量表一瞥，看到还剩下少许长度，照这样看来，应该可以连续飞个三分钟。 
 
    转过身去一看—— 
 
    巨大的高楼大厦正好就在这时从中折为两半，令人惨不忍睹地倒塌。 
 
    「唉唉……我家就这么完了……」 
 
    他忍不住自言自语。当然这只是由系统产生的多边形数据数据，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家在「对战」过程中遭到破坏。 
 
    「真是的，有够乱来。」 
 
    春雪摇了摇戴着头盔的头，低头看着化为大堆断垣一残壁的大楼。看样子红之王已经被自己造成的崩塌给牵连进去，看不到人在哪儿。照这情形看来，就算是要塞型虚拟角色，大概也承受不住。 
 
    就在春雪歪着头纳闷她到底想做什么，并且开始下降的时候。 
 
    春雪发现一件事，不禁全身战栗。 
 
    Scarlet Rain的体力计量表——没有减少。说得精确一点，是有减少3%左右，但这样算不上是受了什么损伤。 
 
    而她的必杀技计量表则整条都发出了明亮的光芒。 
 
    说来也是。都破坏了那么巨大的地形对象，想也知道会加算非常庞大的额外加值。也就是说，红之王之所以会胡乱发射飞弹，其实不是为了抵御春雪来自背后的攻击，也不是企图让他被崩塌的建筑物压垮…… 
 
    忽然间—— 
 
    几道红光从眼下的断垣一残壁中迸射而出，同时听到一声尖锐的喊声： 
 
    「——『饱和热线炮（Heatblast Saturation）』!」 
 
    看到深红色的火线发出一阵嗡嗡嗡的刺耳共鸣声，贯穿大楼的残骸笔直往上延伸，春雪发出了惨叫： 
 
    「哇啊啊啊啊!」 
 
    他全力振动左翼，企图以螺旋俯冲动作闪避，然而…… 
 
    火线实在太过巨大，春雪没能完全躲过这直径几乎跟自己身高相等的光束，Silver Crow的左手碰到了撼动景色的高热圈，手肘以下的部分应声蒸发。 
 
    HP条立刻减少了整整一成五左右，同时更受到一阵如假包换的灼热感侵袭，但春雪却几乎没有意识到这些。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看到从自己身旁通过的热线继续朝场地东方延伸，将屹立在远方的新宿都厅大厦超过三百公尺以上的部分，都轰得不留痕迹。 
 
    「不会呗……」 
 
    春雪发出了这场战斗中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惊叹声。 
 
    一张嘴在银色面罩下开开闭闭之余，春雪转动视线，望向住家大楼的残骸。 
 
    正好就在这时，红之王雄伟的身影从断垣一残壁中开出的巨大贯穿孔洞中再次出现。 
 
    全身美丽的红宝石装甲看上去毫发无伤，背面与下方推进器喷出了淡淡发光的排气火焰，左手炮管上刻出的缺缝正冒着白烟。 
 
    「……哦哦，在飞耶在飞耶☆」 
 
    红之王从前方装甲的缝隙中露出浑圆的双眼仰望Silver Crow，用唱歌般的声调这么说： 
 
    「这就叫做对空炮火吗?我一直很想试一次看看，科幻片之类的电影里就常常看到猛撒对空炮火的场面，看起来超好玩的呢。」 
 
    一声响亮的金属声锵地响起，双肩上的飞弹发射器货柜全部掀开，接着更举起右主炮，设置在前方的四门机关炮也更改了角度。 
 
    春雪全身发抖之余，脑子里也同样想起了电影或动画里的这类场面尽小小的机器人兵器试图钻过敌方要塞压倒性的对空炮火弹幕……这些人多半都会像虫子一样被击坠，喊着情人或是其它人的名字爆炸。 
 
    啊，那我就喊黑雪公主学姐吧。可是那只是她的绰号啊，不过就算要喊本名尽实在也有点不好意思。 
 
    就在春雪陶醉于逃避现实的思考之中时，敌人的主炮已经发出低沉的轰隆声响开始充电，货柜中也露出了估计不下一百发的小型飞弹群，飞弹寻标头的镜头闪出了光芒。 
 
    敌人的必杀技计量表想必已经因为破坏都厅而再次集满，相较之下春雪则只剩5%不到，看来顶多只能全力飞行几十秒。尽管不合春雪的兴趣，但局面已经逼得他只能赌赌看神风特攻队式的敢死冲锋。 
 
    「……我话先说在前面，从以前开始，巨大战舰就是会被一架机器人给打沉!」 
 
    随着这句死不认输的话出口，春雪在空中做出了准备俯冲的姿势。 
 
    「变态开的机器人哪有可能这么活跃，你白痴啊!」 
 
    红之王先吐出一句未免说得太难听的台词，接着高声大喊： 
 
    「——『雹暴肆虐（Hailstorm Domination）』!」 
 
    嗡嗡嗡啪啪啪哒哒哒，三种炮声同时响起，主炮、飞弹跟机关炮齐射。 
 
    这种攻势可说是集这些日子以来让春雪陷入苦战的「远距离对空攻击」之大成。不管上周还是上上周，春雪都被不到现在十分之一的火力逼得一筹莫展，惨遭击坠。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却丝毫没有放弃的想法，甚至不觉得害怕。 
 
    也许只是因为敌人实在太强大，让他干脆豁了出去。但现在春雪却感受到了一种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的感觉，一种全身血液沸腾的火热感觉，也就是「对战」所带来的兴奋。 
 
    「……喝啊——!」 
 
    春雪大喊一声，先朝右方来个空中冲刺，避过了主炮射出的光束。毕竟要是被这玩意打个正着，一瞬间就会被蒸发。光束惊险地从他身旁不远处扫过，这次则在一些立体停车场跟新宿NS大楼上开出了大洞。 
 
    然而看样子敌人也预测到了他会做出这种机动，无数的小型飞弹寻标头亮出有如满天紧星的光点逼近过来。 
 
    春雪深深吸一口气，展开了使出浑身解数的超高速机动。 
 
    先以直线飞行引来一丛飞弹，再以小于九十度的锐角变向甩开。还没摆脱受到失去追踪目标的飞弹群爆炸冲击，已经开始去吸引下一群飞弹，再次展开闪避行动。 
 
    Silver Crow有如飞碟似地在空中划出锯齿状轨道，一路开出无数的爆炸花朵飞个不停。 
 
    不可思议的是，无论是飞弹的轨道，还是机关炮的弹幕，他都觉得自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在那个纯白房间进行的训练所带来的成果。 
 
    就在极限的高速飞行之中，春雪忽然对自己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怒气。 
 
    为什么在每个周末的领土战里，我就是做不出这种动作?为什么每次都只不过被一挺小型步枪瞄准，就吓得两腿——不，应该说是双翅发软，想飞也飞不快?如果要说是压力太大所造成，现在这场跟威名远播的「红之王」展开的一对一战斗明明要可怕得多。 
 
    我明明这么快，这么能飞，为什么每次到了重要关头就是会呆呆中弹?我明明非得变得更强不可，非得变得更强，升到更高等级，才能跟她…… 
 
    「……!」 
 
    就在春雪在面罩下咬紧牙关时，飞行速度稍微放慢，让他没有及时跟上唯一的闪避路径。 
 
    还剩三十发左右的飞弹群从正面扑天盖地似地飞来，背后则有机关炮的弹幕，在地上更可以看到Scarlet Rain的左主炮已经完成重新充电，开始捕捉目标。 
 
    「可……恶啊!」 
 
    春雪用右脚踢开了已经直逼眼前的飞弹，脚掌被爆炸炸得粉碎。接着利用爆炸的反作用力，朝着正下方展开了孤注一掷的俯冲，然而主炮的巨颚却已经等在他眼前—— 
 
    就在这时，战场上吹起了猛烈的强风。 
 
    是「风化」场地的地形效果。水泥外露的建筑物跟地面扬起了大量的沙尘，视野一瞬间被一片灰色封锁。周围的飞弹群跟丢了目标，接二连三引爆。 
 
    ……就是现在! 
 
    春雪睁大眼睛，只看准了沙暴中亮起的红宝石色光芒，呈螺旋状俯冲。 
 
    已经发射的主炮贯穿俯冲轨道的巾心点，只徒然烧过虚空。 
 
    「哦哦哦哦哦哦!」 
 
    随着一声怒吼，春雪转换姿势，整个人从挺出的脚尖化为一道光线下冲，将孤注一掷的左脚螺旋踢，对准微微可以看见的Scarlet Rain两组飞弹发射器之间的缝隙。只要这一击能够正中目标，就还有机会反败为胜。 
 
    然而—— 
 
    「……!」 
 
    就在有如剑尖一般锋锐的脚尖即将触碰到目标的时候，巨大的要塞型虚拟角色却一口气分解开来。 
 
    货柜与主炮从本体分离出去，装甲板也往四周摊开。 
 
    娇小的少女型虚拟角色从中出现，抬头望向自己。 
 
    她以快得离谱的速度往旁让开一步，躲过了Silver Crow的下坠踢。 
 
    春雪碰的一声在地上穿出一个大洞，接着难看地摔倒在地，马上就有个物体碰上了他的面罩。抬起头来一看，就看到一个小小的枪口。Scarlet Rain的本体，也就是那个小不隆咚的少女型虚拟角色，右手握着一把同样小不隆咚的火红色手枪，枪口对准了春雪。 
 
    ——刚刚那一踢被她轻而易举闪过的时候，我就已经输了。 
 
    尽管内心这么想，但春雪还是死不认输地放话： 
 
    「……妳以为那种玩具枪打得穿我的装甲?」 
 
    结果红之王就在她那只有两只圆形镜头眼的面罩上，明显地咧嘴一笑说道： 
 
    「如果我说这把枪才是我最强的武器，大哥哥你会相信吗?」 
 
    春雪深深吸一口气，呼的一声吐了出来，接着举起了双手——只是左手其实已经没了。 
 
    「……我相信，是妳赢了，Scarlet Rain。」 
 
    结果红之王又笑了笑说： 
 
    「那你肯听我的请求吗?」 
 
    「咦?请求……」 
 
    该不会是要我背叛黑色军团吧?唯有这点绝对免谈。 
 
    春雪内心十分担心，但答案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少女突然粗着嗓子，傲然撂下这句话：「——让我见你的『上辈』。直接在现实世界里……面对面。」  

  第二卷 红色暴风公主 第二章  
     翌日的一月二十二日，星期四，午后十二时五分。 
 
    春雪无力地睁着睡眠不足的眼睛，在梅乡国中的一楼走廊上朝着学生餐厅走去。 
 
    到头来，昨晚春雪还是睡在自己的房间，伪装成他远房表妹朋子的「红之王」则睡在客厅的软沙发椅上，但他的胆识当然没有好到能在那种状况下熟睡。 
 
    红之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开始会假装成爱撒娇的妹妹，甚至还烤饼干给自己吃?而她见了黑雪公主，也就是黑之王，又打算跟她谈什么? 
 
    就算想要认真思考这些问题，脑子里却老是重复播放浴室里发生的那一幕，不禁在内心大喊：啊啊啊啊这样下去我根本就成了货真价实的变态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还是个烦恼很多的十三岁男生可是我已经有了黑雪公主耶。 
 
    心烦意乱之下，不知不觉间天都亮了，春雪小心不让自己吵醒睡得香甜的红之王，小声地灌下五谷片当早餐，接着就匆匆忙忙出了家门。 
 
    靠着神经连结装置的闹钟功能，上午的课总算撑了过去，但随着午休时间越来越近，一想到今天也可以见到黑雪公主，就很现实地因为兴奋感而清醒了些，于是在钟声敲响的同时冲出了教室。 
 
    春雪才刚踏入几乎都还没人来的学生餐厅，就从并排的好几张长桌之间穿过，几乎用跑的冲进了隔壁的交谊厅。 
 
    好几张颇有风情的白色圆桌排成圆形，其中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从背后的采光玻璃射进的冬日暖阳照耀下，一个黑衣的人影彷佛微微散发着光芒，让春雪看得忘了呼吸。 
 
    这三个月来，同样的光景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然而一股扣动心弦的悸动却始终没有淡化。他甚至觉得光是这有如绘画一般的情景到今天仍然存在，就已经是一种奇迹了。 
 
    这位轻轻用手拄着脸颊，低头看着桌上大本书籍的人——黑雪公主，不久就无声地抬起头来。柔和的阳光照耀下，一头披在肩膀上的黑色长发是那么柔亮动人。 
 
    美丽的容貌上所绽放的笑容，彷佛一朵在积了厚雪的纯白雪原上绽放的花。 
 
    「嗨，早啊，春雪。」 
 
    略微低沉却有如丝绢般柔软的嗓音今天也肯喊着自己的名字，然而尽管置身于这样的幸福之中，春雪仍然多少想起了这阵子没出息的惨败而觉得无地自容，但还是走向桌前，恭恭敬敬地鞠躬。 
 
    「学姐早安，学姐今……今天……」 
 
    学姐今天也好漂亮。 
 
    春雪心中确实有着一股野心，希望有朝一日敢说出这句话，但他完全学不会能够当着面流畅说出这种台词的技能，只好改说别的话： 
 
    「……学姐今天也好早啊，我从来就没有比学姐早进来这间交谊厅过呢……」 
 
    「那还用说，因为一年级的教室在三楼，二年级的教室在二楼啊。」 
 
    她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耸了耸肩膀。春雪拉开身旁的椅子坐下之后才开始反驳：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只是总不会每天都这样……」 
 
    「而且啊，比起让你等我，我更喜欢在这里等你。因为这样我就可以从你刚从入口出现的那一瞬间起，把这宝贵的时间完整地记忆下来。」 
 
    她的这番话与笑容都是为了又胖又丑的自己，让春雪感受到了份量相等的幸福与萎缩，同时也细细长长地吐出了胸中一口转不过来的气。 
 
    ——我完全没办法相信，这个看起来文弱又温和的学姐，跟加速世界里那个斯巴达式的魔鬼教官竟然是同一个人。 
 
    站在春雪的立场，自然希望跟前者相处的时间可以尽量多一点，但可以想见今天这个愿望多半没办法实现。一旦说出那个从昨晚到现在都还在持续的状况，温和的「黑雪公主学姐」肯定会即刻变身成可怕的「黑色死亡睡莲」。 
 
    就在春雪有如恋爱中的少女般，想着哪怕只能多跟她对望一眼都好的这种念头时，黑雪公主就彷佛想到了什么似地开了口： 
 
    「昨天晚上你打电话给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讲到一半你就忽然不说话，接着又突然跟我道晚安，说完就挂断电话不是吗?我记得……你有提到『红之王』怎样的……」 
 
    「啊啊……呃……就是呢……」 
 
    那一秒钟不说话的空档里，我是在跟红之王本人对战。 
 
    只是突然说这种话，她也不可能会相信。因为这群9级的「王」已经不需要靠着一般的对战来赚取升级所需的超频点数，几乎完全不会亲自出现在战场上。 
 
    无可奈何之下，春雪只好死心，把一切都招了出来，招出了从「你回来啦，大哥哥!」到现在的一切——唯有最大问题所在的浴室场景实在不得不除外。 
 
    几分钟后。 
 
    黑雪公主脸上混着三成不敢领教与七成愤怒的表情，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握紧的右拳举向天空。 
 
    接着一拳打在桌上，大骂一声：「混帐!」 
 
    所幸这样的情景总算没有发生，因为这时有几名捧着午餐托盘的学生走进了交谊厅。他们一如往常地朝着春雪跟黑雪公主一瞥，露出觉得这光景早已司空见惯却又难以置信的表情后，占领了离他们稍远处的座位。 
 
    黑雪公主则跟春雪不一样，看上去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群学生，保持着拳头浮在桌面上五公分左右的姿势反复做着深呼吸，不久这只手总算重重放到了桌上。 
 
    「怎么不早点……我是很想说你第一眼看到她就该发现了……不过像这种奋不顾身的社交工程，而且还是由『王』亲自出马，确实是超乎想象啊……」 
 
    「就、就是说啊!」 
 
    总算避免造成黑雪公主火山爆发的情形，让春雪暗自松了口气，同时连连点头。 
 
    黑雪公主的表情最后终于转变成人大的苦笑，摇了几次头之后才喃喃说道： 
 
    「也罢……而且说来也没有白白让她捡了便宜。能够跟『王』直接对战，那可是不管双手奉上多少超频点数部买不到的宝贵经验。第二代『红之王』身手如何?」 
 
    「强得乱七八糟啊，她一炮就打掉半座都厅耶……我家也整个被她轰垮了……」 
 
    春雪再次想起她那超乎想象的火力，忍不住全身一颤。看到他这种模样，黑雪公主呵呵一笑说道： 
 
    「这正是『专精单一能力』的威力，毕竟听说『Scarlet Rain』把所有升级的点数都拿去强化远距离攻击的火力了。对了……跟你对战的过程中，红之王可有动过?」 
 
    「咦?」 
 
    春雪一时间听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连眨了几次眼睛。 
 
    接着马上又领悟到了黑雪公主想说的话。 
 
    没错——仔细想想就会发现，红之王Scarlet Rain从在春雪眼前变身成对战虚拟角色，穿上那要塞般的重武装，到造成春雪住家大楼崩塌，一直到最终局面下的对空炮火齐射为止，都没有从原地移开一步。 
 
    不，正确地说来，在对战过程的最后关头，为了闪避春雪的全速俯冲攻击，红之王确实动了唯一的一步—— 
 
    「啊……她、她有动，不过她也只动了五十公分左右。」 
 
    听到这句话，黑雪公主总算又一次露出满面笑容，双手一拍。 
 
    「哦?这可了不起!之所以会有人为Scarlet Rain取了个叫做『不动要塞』的绰号，并不是因为她都习惯不动，而是因为她根本不必动。有传闻说她在一路爬上第二代红之王宝座过程中的一场大规模战斗里，始终没有从出现的坐标移动过一步，就痛宰了将近三十名的敌人。」 
 
    「呜咽……」 
 
    春雪忍不住发出呻吟声。自己竟然从正面冲向这样的对手，无知还真是可怕。 
 
    「要……要是我有先听说这回事，对战一开始我就会投降啦。不对，应该说要是早知道她是『王』，我根本就会坚决拒绝对战了。因为之前一直说是『纯色六王』，害我一直认定红之王一定是叫做『Red什么什么』啊。」 
 
    结果黑雪公主微笑着回答： 
 
    「所以我才会在电话里说你太不用功。加速世界里曾经冠上Red称号的，自始至终就只有『Red Rider』一个……人……」 
 
    说到这里。 
 
    声音忽然停歇。 
 
    春雪茫然地看着她黏在嘴唇上的微笑残渣转眼之间消失无踪，白皙的肌肤忽然没了血色，变得像冰块一样苍白。 
 
    「学、学姐……」 
 
    看到春雪瞪大了眼睛关心地问起，黑雪公主回答：「没有，没什么。」但嗓音却已经完全沙哑。 
 
    黑雪公主慢慢低下了被虚无表情支配的脸孔。看到她还放在桌上的右手微微颤抖，春雪这才留意到——只是也实在太晚了——黑雪公主会有这种反应的理由。 
 
    上一代红之王「Red Rider」。 
 
    春雪还是第一次从黑雪公主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然而他却已经知道拥有这个名号的超频连线者为什么会从加速世界中退出。 
 
    两年前，黑雪公主——也就是黑之王Black Lotus，亲手砍下了他的头。 
 
    而且还不是在正常的对战中，而是在七王聚集的谈话席上，趁对方只顾着演讲而疏于防备时砍的。 
 
    9级超频连线者之间的战斗有一条极为严苛的规定，只要输掉一次就会失去所有点数。而丧失所有点数，自然也就意味着永久丧失超频连线的资格。 
 
    春雪注视着黑雪公主放在桌上用力握紧的白皙右手，半无意识地问了： 
 
    「学姐……该不会，上一代红之王对妳来说……」 
 
    ——不只是朋友，而是更特别的存在? 
 
    春雪惊险地自觉到这个疑问并不是出于关心眼前这个人，而是来自自己的嫉妒心理，总算说到一半就紧紧闭上嘴唇，紧接着猛然低头道歉： 
 
    「对不起，是我太没神经了。不管是昨天晚上的电话……还是刚刚那个问题都一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没有……没关系，你不用在意。」 
 
    答话的声音不再圆润，显得十分沙哑。 
 
    「是我自己选了这条路，要怪就怪会做出这种反应的我太不成熟。呵呵……我还以为自己心中老早就摆脱了这个阴影……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超频连线者都只是对战对象，也就是说都是『敌人』，我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已经这样认定了……没想到一不小心被戳到痛处就这么没出息，实在是滑稽到了极点。」 
 
    黑雪公主低声哼哼笑了两声，并准备将右手放回膝盖上。 
 
    春雪无意识中伸出双手，包住了她的手。发出一阵倒吸口气的声音，她用力抽手，但春雪却罕见地坚决抗拒。 
 
    明明晒着窗口射进的阳光，她的手却跟石像一样冰冷，冰冷得几乎听得见紧绷到极限的肌腱发出抗议的声响。 
 
    春雪汇集全身的体温，想要温暖她冻僵的手，同时开口说道： 
 
    「……我……我……」 
 
    想说的话明明在脑中有着明确的形象，转化成言语的能力却跟不上。春雪丝毫没有意识到交谊厅内学生人数正开始增加的情形，拚命动着嘴说道： 
 
    「我，绝对不会跟学姐对打，绝对不会当妳的『敌人』。学姐是我的『上辈』，我是学姐的『下辈』。我们彼此虽然是对战者，但在那之前更是上下辈的关系啊，不是吗?」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不久黑雪公主总算抬起头来，以目光微微往上的眼神注视春雪，缓缓点了点头。 
 
    然而嘴唇上微微浮现的微笑，看在春雪眼里总觉得带着几分悲伤。 
 
    「……我们换个地方吧。」 
 
    黑雪公主只说了这句话，这次真的缩回了右手。 
 
    接着以流畅的动作起身，抱着精装本书籍开始迈出脚步。春雪跟上她的背影问道： 
 
    「要、要去哪里……?」 
 
    去可以让我们两个人独处的地方。 
 
    但黑雪公主并没有这么回答，而是说了个极具实务性的答案： 
 
    「如何应对『Scarlet Rain』这个问题，总不能只由我们两个人决定吧?。这种事情得要军团里的所有成员一起讨论才行。我们就买个三明治当午餐吧。」 
 
    尽管心中稍有失望，但同时春雪也为了黑雪公主的态度终于恢复正常而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黑色军团「黑暗星云（Nega Nebulas）」。 
 
    黑暗星云的名称听起来可说规模壮阔，但现在的成员却只有三个人，而这个极小军团的最后一名成员，则在接到春雪发的邮件后给出了这样的回答——「我在屋顶」。 
 
    一打开铁门就有飕飕冷风吹进，被外头的低温冻得缩起脖子，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就在很远的一张长椅上找到了一个独自坐在那儿的身影。 
 
    就连快步走向对方的过程中，这个人物跟黑雪公主不同走向，但同样仿佛一幅画般天衣无缝的坐姿，仍然让春雪差点看得出神。 
 
    这人身材修长，但肌肉却很结实。稍长的浏海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摇曳，底下的侧脸则散发出一种有如日本刀一般犀利的气息。他微微低头，以右手手指在空中比划，大概是正在操作投影键盘，但就连这样的动作，看起来也像个正在打禅的武士般庄严肃穆。 
 
    看到这名跟自己同年纪的少年留意到脚步声而抬起头来，春雪对他轻轻举起右手： 
 
    「嗨，希望没打扰到你念书。不过也不用特地跑来这种冷得要命的地方吧?阿拓。」 
 
    从小就认识春雪，现在跟他更是战友的阿拓——黛拓武，隔着无框眼镜微微一笑。 
 
    「今天的阳光晒起来明明就很舒服，小春你偶尔也该晒晒太阳比较好。」 
 
    说着就利落地站起来，朝着春雪身后的黑雪公主深深一鞠躬。 
 
    「早安，军团长。」 
 
    「嗯，早安，拓武。」 
 
    黑雪公主先点点头，接着才露出大为苦笑的表情。 
 
    「我说过很多次，我是军团长没错，可是你完全不需要连平常也这样称呼我啊。」 
 
    「对不起，不过对我来说，还是这样称呼学姐最合适。」 
 
    拓武答完话后让开一步，左手朝着先前所坐的椅子一摆。黑雪公主再次苦笑并且坐了下来，翘起了一条穿着黑色长袜的纤细美腿。接着动了动一边眉毛，抬头看着拓武问道： 
 
    「不好意思，我跟春雪要在这里吃饭，你吃过午餐了吗?」 
 
    「是，我已经吃过了。」 
 
    仔细一看，发现椅子边边放着一个重新包得十分整齐的午餐盒。熟悉餐盒包巾颜色的春雪小小亏了一下拓武： 
 
    「这是小百做的对吧，你们两个干脆一起吃不就好啦!」 
 
    结果拓武也跟着以苦笑回答： 
 
    「我们可不像春雪跟军团长一样，可以光明正大在学校里恩爱啊。」 
 
    「我、我们才没有在恩爱!」 
 
    「我们可没有在恩爱。」 
 
    听到春雪跟黑雪公主异口同声地否认，拓武用指头将眼镜往上推，露出牙齿笑着说： 
 
    「两位每天在交谊厅里深情对望，散发粉红色气流的传闻，连我们班都传得沸沸扬扬啊。不过先不谈这个……我决定不再着急了。我唯一该做的，就是一点一滴，慢慢偿还我该偿还的东西。」 
 
    「……这样啊。」 
 
    春雪也露出认真的表情点点头。 
 
    拓武从就读了七年的新宿区学校，转学到住宅学区所在的梅乡国中，是在短短两周前，也就是第三学期开学的那一天。 
 
    他之前的学校是采从国小到大学一路直升的一贯式教育，知道年幼的拓武为了考那间学校有多用功的春雪曾经劝阻他，说这样实在太可惜，但拓武的决心十分坚定。 
 
    他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新宿属于「青色军团」的支配战域这种消极的理由。拓武定决定要赎清自己的罪——他曾经入侵从小就认识的女友仓嶋千百合的神经连结装置，曾经钻加速世界规则的漏洞，企图猎杀黑雪公主，现在他决定用上所有的时间，来赎清自己的罪行。 
 
    具体来说，就是一直陪在千百合身旁，并死守住「黑暗星云」的领土杉并区。 
 
    2047年的现在，眼镜已经失去了矫正视力的原始意义，成了一种时尚配件。原因很简单，因为已经成了生活必需品的神经连结装置也一样有提供强大的视觉修正功能。 
 
    然而拓武的蓝色眼镜却不是时尚用品，而是真正有度数的眼镜。也就是说，拓武决定不再靠神经连结装置，来矫正看太多纸张媒体与平面屏幕所造成的近视。 
 
    就算神经连结装置的功能再怎么强大，终究不可去操作肉眼眼球水晶体的对焦调整能力。修正的方式是靠神经连结装置的内建摄影机，将所拍到的影像跟近视的肉眼所捕捉到的模糊视野加以合成，以实时方式进行数字运算修正。也就是说，以神经连结装置代替眼镜，这样的人眼中所看到的世界，有一半以上都是由处理器运算出来的虚拟影像。 
 
    看来拓武就是拒绝这个功能，决定今后都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真正的世界，去看真正的千百合，看春雪，更要看清真正的自己。 
 
    尽管千百合到现在态度都还有点生硬，但相信拓武的心意终有一天可以让她了解，而自己也已经充分体会到了拓武的决心。 
 
    春雪很想这么告诉他，但做起来却没有这么简单。因为拓武虽然说已经决定不着急，却不时会流露出有点钻牛角尖的眼神。 
 
    没错，那种眼神就跟黑雪公主提到上一代红之王时的眼神非常相似。 
 
    春雪挥开瞬间让他想得出神的念头，坐到黑雪公主身旁，打开了手上装着午餐的袋子。 
 
    一边咬着炸猪排三明治，一边朝着靠在对面栏杆上的拓武又说明了一次状况。 
 
    拓武睁大眼睛听完之后，短短地沉吟了一声。 
 
    「……阿拓，你有什么看法?」 
 
    「嗯——就算想推测红之王打算对军团长说什么，我们手上的数据也实在不够。只是觉得我好像可以理解，如果她的伪装能顺利维持三天，身分没有被你拆穿，她会想做什么。」 
 
    「真的?」 
 
    「哦?」 
 
    拓武眼镜的镜片闪出亮光，朝着同时出声的春雪跟黑雪公主说下去： 
 
    「从小春的个性来看，只要一起生活个三天，对这个『妹妹』多半会产生相当浓厚的感情，接着如果这个妹妹说：『其实我是超频连线者，可是我还只是个小孩子，努力存下来的点数老是被军团里面资格比较老的人抢走。大哥哥，求求你，到我的军团来保护我吧!』那会怎么样呢……」 
 
    「喂喂，这太乱来了吧!」 
 
    黑雪公主以觉得太离谱的声音大喊一声。 
 
    「有谁会掉进这么明白的圈套里?想也知道所有点数都会被剥光吧。就算春雪才刚入门不久，也总不会那么……」 
 
    说着朝春雪瞥了一眼。 
 
    「那……么……」 
 
    一句话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发现春雪已经听得泪眼汪汪。 
 
    「……你、你白痴啊!」 
 
    「可、可是……被霸凌听起来好可怜……」 
 
    才刚说到这里，伸过来的左手就捏着春雪的脸颊用力一拉。 
 
    「学、学野以握额喔啊?（学、学姐妳做什么啊?）」 
 
    「喂，我先跟你说清楚。」 
 
    黑雪公主以湛出深邃光芒的眼神瞪着他轻声说了： 
 
    「一瞬间转移到别的军团，救了妹妹以后回来，这种帅气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办到。」 
 
    「咦?为额喔?（咦?为什么?）」 
 
    黑暗军团的军团长啪一声放开左手，接着以灌满恐怖值的嗓音回答： 
 
    「拓武的『上辈』，也就是散播开后门病毒的青色军团干部，得到了什么样的下场，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呃、呃……记得好像是说丧失所有点数……也就是被剥夺了超频连线的资格，这又怎么了吗……?」 
 
    春雪歪着头纳闷，站在对面的拓武对他补充说明： 
 
    「这所谓『丧失所有点数』，可不是一直找他对战，打到他点数被扣光为止啊，毕竟事实上根本就不可能办到。只要在第一场对战打完后解除加速的阶段，看是要离开全球网络还是从脖子上卸下神经连结装置，就可以暂时回避对战了。只是之后等着他的命运就跟军团长一样，会被当成悬赏犯通缉。」 
 
    「哦、哦……原来如此。」 
 
    「可是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军团长有更简单的手段可以『处决』部下。」 
 
    「咦……咦咦?我怎么都没听说?」 
 
    春雪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回事，猛然转头朝身旁的黑雪公主看了一眼。 
 
    这位学姐则一脸不在乎的表情，轻轻摊开右手做出了「那又怎么样」的手势。 
 
    「申请参加军团的时候，显示的文件里就写得明明白白，只怪你自己看都没看。而且我怎么可能处决你呢?当然你对其他女生花心的情形得要另当别论就是了。」 
 
    说完露出满脸的笑容。 
 
    看到她脸上浮现出充满慈爱的微笑，春雪立刻挺直了背脊。 
 
    「我、我怎么可能会这样呢?不、不过我还是希望多知道点知识。这处决……具体来说，是怎么执行……?」 
 
    「嗯，我想想……说是一种必杀技应该也说得通吧。对系统申请组成军团，自己登记为军团长时，就会显示在指令表上，不过招式名称是固定的，就直接叫做『处决攻击』。」 
 
    「处决……」 
 
    黑雪公主骤然将视线从自言自语的春雪身上移开，以多了几分认真的表情说下去： 
 
    「参加军团，也就是参加团队的这种行为，可以让超频连线者获得很大的安全保障，毕竟集团战可以减少风险，报酬也比较稳定。而获得这些好处的代价，就是这个『处决攻击』的存在。参加一个军团，也就等于是对军团长献上自己的首级。任何军团成员只要挨到这一击，点数立刻就会归零，永远丧失BRAIN BURST。这招的有效期限是参加军团期间，以及退团后的一个月内。」 
 
    「退、退团一个月还有效喔……?」 
 
    「嗯，也就是说，假设你被红之王的社交工程给骗得一愣一愣，哪怕只有片刻，一旦你脱离黑暗星云而参加红色军团，从那一瞬间起，你……也就是Silver Crow的生杀大权，就等于交到了他们手上。」 
 
    「嗯。」 
 
    他也只能这样反应了。 
 
    老实说，要不是有在外公外婆家的家用服务器里找到那张照片，他实在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彻底相信红之王就是自己的远房表妹朋子。要是就这么跟她一起生活两天，之后她真的照拓武的推测那样说出那段「其实我……」的话，自己确实有可能于于心不忍之下，就这么呆呆跟去红色军团。这个可能性确实存在。 
 
    ——然而问题没有这么简单。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 
 
    春雪自言自语，望向黑雪公主跟拓武的脸。 
 
    「为什么红之王要搞这么麻烦的把戏……?」 
 
    「唔，到头来还是会归结到这个疑问啊。」 
 
    黑雪公主沉吟道： 
 
    「嗯……她奋不顾身演上这么一出戏，就算骗得春雪加入红色军团，用『处决攻击』逼他就范，也不可能赢得春雪的忠诚。而对军团没有归属意识的成员，根本是有百害而无一利。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她多半是要春雪帮她『做一件事』，而且只要一次就好，是吧?」 
 
    拓武以中指抵着眼镜的横梁往上推，接着说道。 
 
    「如果只要一次就好，就可以用威胁的方式逼人就范……我想对方应该就是打着这种主意。而这也就表示，红之王之后跟军团长见面时准备提出来的，也会是同一件事。我想应该是因为伪装成妹妹的手法被拆穿，所以才将计就计，改成以交易的方式来进行吧。」 
 
    「唔。」 
 
    黑雪公主又沉吟了一会儿，接着抬头看着拓武说了： 
 
    「该怎么说呢……你实在很有模有样啊。」 
 
    「军、军团长，您说什么很有模有样?」 
 
    「是说你的眼镜扮相，以后我们称拓武为博士如何?」 
 
    拓武靠在栏杆上的背一滑，赶紧连连摇头： 
 
    「不、不用了……谢谢军团长的好意，不过请容我辞退。」 
 
    春雪拚命忍着不笑出来，跟着表示同意： 
 
    「我……我也觉得阿拓的推测是对的。昨天那场对战里，红之王明明可以压倒性地打败我，但她却没有这么做，而是说要我为她引见学姐。这应该也就表示她想藉由选择了交涉这个第二手段，来表明敌对并不是她的目的吧……」 
 
    「只可惜这诚意是等把戏被拆穿了以后才表示的啊!」 
 
    黑雪公主哼了一声，改翘起另一只脚。随手将吃完的三明治包装纸揉成一团，以漂亮的上肩投法投进了远处的垃圾桶里。 
 
    「不过也好，既然她想找我谈，我就听听她想说什么。国王不惜『暴露现实身分』亲自闯进虎穴，至少这胆识以一个小孩子来说，确实了不起。春雪，你去打电话给红之王，说会谈就订在今天下午四点，至于地点……」 
 
    黑雪公主说到这里先顿了顿，从椅子上站起来。 
 
    接着转过身来，露出得意的笑容—— 
 
    「就挑你家客厅。」 
 
    怎怎怎怎怎么这样啦我们还不到这种关系而且我也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更重要的是我们是清纯的国中生。 
 
    春雪接近精神错乱地出言婉拒，却被黑雪公主回了一句：「红之王可以，我就不行?」当场挡了回去。 
 
    拓武说要找千百合一起回家，之后再到春雪家来，所以春雪必然得跟黑雪公主两个人一起回到自己家里。 
 
    想必黑雪公主又把学生会的工作带回家做了。看着她一只手放在投影键盘上，笑嘻嘻地对许多向她打招呼的学生回礼，春雪拚命地思考对策。 
 
    呃，客厅、厨房跟厕所应该都有打扫干净，茶跟点心也还有存货，可是我的房间才是问题。万一被她看到自己那批本世纪初推出的血腥Z级游戏收藏，肯定会就此一蹶不振。 
 
    自己的房间一定要死守，说什么也要守住。绝对不开电子锁。 
 
    春雪如此下定决心，瞪着开始从中央线高架道路后方出现的公寓大楼。 
 
    带着不知不觉间开始沉默的黑雪公主走进电梯，按下按钮，在二十三楼走出电梯。 
 
    接着只要在公用走廊上走个十公尺，就会抵达自家门前。 
 
    「我说呢……我家也没什么好玩的，就只是很平凡的住宅，而且也没有宠物。」 
 
    「是、是吗?不，这不成问题，我讨厌会掉毛的动物。」 
 
    黑雪公主清了清嗓子，跟着春雪停下脚步。 
 
    春雪一边祈祷着拜托千万不要出事，一边伸手去碰浮现在视线当中的开锁对话框，接着就听到喀啦一声开锁的声音。 
 
    才刚拉开家门，就有一连串声响冲进春雪的耳里。 
 
    那是一阵哒哒作响的机枪连射声，大喊Gyaaaah——Help Me——!的英语尖叫声，以及一个女生大吼，喝啊、去死吧、死得越难看越好的声音。 
 
    「嘎啊——!」 
 
    春雪也跟着惨叫，甚至没有心情先脱掉鞋子，就踩着重重的脚步冲进了客厅。 
 
    而他看到的光景，是一台旧世代游乐器主机接到墙上的平面屏幕，地板上则撒满了春雪那批Z级游戏收藏的外盒，沙发上更盘腿坐着手握无线游戏控制器的「红之王」。 
 
    「这……怎……我的房间……钥匙……」 
 
    红之王瞥了踏进客厅一步后，看得哑口无言的春雪一眼，说道： 
 
    「啊，你回来啦。大哥哥你挑游戏的品味不错嘛，我最喜欢这种游戏了。」 
 
    呆站着停止思考的春雪身旁，黑雪公主用一种显得有点不敢领教的声音说： 
 
    「……也是，我也不讨厌。这个时代的欧美游戏确实有他们的一套哲学，嗯。」 
 
    刚好就在这时，大型屏幕上一名疑似黑帮老大的大叔被轰得整个人朝后飞起，血溅当场。 
 
    「赞啦!第五关搞定!」 
 
    春雪低头看着做出握拳姿势的国小女生，以无力的声调低声重问了一次： 
 
    「我房门的锁……妳是怎么……」 
 
    这一问之下，红之王总算暂停了游戏，整个人转了过来。 
 
    她先望向春雪，接着注视他身旁的黑雪公主，甩动红色的双马尾，露出天使一般的笑容： 
 
    「我不是说过，我已经从大哥哥的妈妈那边，拿到了这个家的临时通行码吗?只要小小动点手脚，要改成母钥简单得很。不过大哥哥你放心，你放在参考书后面那排另一种Z级的软件我都没有碰☆」 
 
    完了…… 
 
    书包从失去握力的右手重重落下。 
 
    红之王将视线从失魂落魄的春雪身上移开，再次笔直凝视黑雪公主，天真无邪的表情完全从脸上消失。 
 
    少女将控制器丢到一旁，两只脚往上一甩，接着猛然跳下沙发椅。 
 
    她身上的服装，已经不是昨天那套纯真无瑕的白色上衣搭配深蓝色裙子，而是在火红色的T恤上穿了件有拉链的黑色背心，下半身则穿着让她一双苗条的大腿几乎全露出来的牛仔短裤，再下去则是一双长度到膝下的红黑相间横纹袜。 
 
    而她挂在脖子上，那有着红宝石般半透明外壳的神经连结装置，更是闪闪发光。 
 
    少女披着一身烈焰般的色彩，嘴角露出危险的笑容上前几步，跟站在春雪身旁的黑雪公主正面对峙。 
 
    而这名国中女生则跟她形成鲜明的对比，穿着一身不带任何色彩，彷佛像是浓缩冰冷黑暗而成的黑衣，以超然的视线与微笑迎击。 
 
    春雪觉得她们之间彷佛碰出了剧烈的火花，瞬间忘了客厅里的惨状，整个人连连倒退。 
 
    ——她们应该不会就这么「对战」起来吧。 
 
    正当春雪认真地担忧，就看到红之王双手叉腰，高高抬起尖尖的下巴开口。这时她说话的嗓音里，已经没有留下丝毫先前那种妹妹的味道。 
 
    「哼?妳就是『黑之王』?原来如此，的确黑得很，如果是在晚上，就算妳站在眼前，我大概也看不到吧。」 
 
    黑雪公主立刻双手抱胸呛了回去： 
 
    「妳也红得很啊，『红之王』。要是把妳挂在十字路口当红灯让车子停下来，应该还挺有意思的。」 
 
    火花一口气电压大增，吓得春雪发出无声的惨叫，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两个人都是等级9的「王者」。她们一旦对战，输掉的一方将在特定的规则制约下，立刻被彻底剥夺BRAIN BURST，相信她们应该不会贸然对战。但黑雪公主的燃点之低已经不需多说，红之王看样子也是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爱抓狂角色。 
 
    ——这种时候我一定得拦在她们两入之间才行! 
 
    春雪决心做出崇高的自我牺牲行为，一只手搔着后脑杓说了： 
 
    「唉、唉呀，一下子就多出可爱的妹妹跟漂亮的姐姐，我真是太幸福了。」 
 
    他才刚硬挤出嘻嘻两声干笑。 
 
    「小心我再轰杀你一次。」 
 
    「你白痴啊?」 
 
    两个实在太冰冷的声音同时飞来，打穿了他的眉心与心脏。 
 
    两位王者更不去管吓得腿软的春雪，继续对峙了几秒，但随即又异口同声地哼了一声，撇开了视线。 
 
    红之王还不忘补上一声响亮的啐声，之后才低头看着春雪说了： 
 
    「喂，还不快去弄个茶来，你也太不机灵了。」 
 
    「啊，春雪，我想喝咖啡，黑咖啡。」 
 
    ——昨天那个会烤饼干、煮咖哩给自己吃的远房表妹朋子已经不存在了。 
 
    春雪对这个事实真心感到沮丧之余，手脚并用地爬到厨房避难，躲到她们两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擦了擦眼泪。 
 
    一张大型的餐桌旁，春雪跟黑雪公主比邻而坐，对面则有红之王盘腿坐在椅子上，一起啜了口咖啡——黑雪公主是黑咖啡，春雪的加了奶精跟糖，红之王则是成分几乎只有牛奶的咖啡欧蕾——玄关的门铃这才响了起来。 
 
    等春雪以遥控方式开锁，先说了声「打扰了」才从门后现身的拓武，以开朗的语气打招呼，一句话却只说到一半： 
 
    「啊啊，真是怀念。已经不知道有几年没来小春家……里……」 
 
    接着看到客厅地板上的惨状，似乎就立刻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隔着眼镜露出同情的眼神，轻轻拍了拍春雪的背。 
 
    接着看了看红之王，微微瞇起眼睛一下，才默默坐到隔壁去。 
 
    他的座位上已经准备好了一杯只加了少许奶精的咖啡，拓武先说声「我不客气了」并端起杯子，才以沉稳的语调开口： 
 
    「总之，我们就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我想，照理说这种时候应该由妳开始报上自己的名字吧，『红之王』。」 
 
    小女生先冷眼瞄了拓武一眼，短短哼了一声之后才开口： 
 
    「也好，就稍微优待你们一下也没关系。我叫……由仁子，上月由仁子。」 
 
    接着啪一声弹响手指，就有一块火红色的名牌浮现在春雪的视野之中。上面以带点可爱的字体写着【上月由仁子】。 
 
    这种名牌是用来对初次见面的人告知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作用有点类似名片，但同时也是一种简易身分证。名牌右下方亮着居民凭证网络的认证记号，就连巫师级的黑客也很难伪造，所以照理说名牌上所登记的名字，应该就是「红之王」的本名。 
 
    名牌上除了名字之外，只有显示出生年月日。上面显示着2035年十二月出生，也就是说她才刚满十一岁。 
 
    超频连线者的精神年龄与生理年龄不相符的情形十分常见，而红之王——由仁子则让人很难判断到底有没有这种情形。有时会觉得她远比春雪成熟，但有时候又像她这年纪的女生一样天真无邪。 
 
    「喔?小妹妹妳叫做由仁子啊。」 
 
    朋子，也就是由仁子，用狐疑的视线朝笑嘻嘻的拓武看了一眼之后说： 
 
    「你也报上名来吧，『Cyan Pile』。」 
 
    这句台词意味着，红之王对于「黑暗星云」的内情已经调查得相当彻底。 
 
    拓武应该也察觉到了这点，换上了讽刺的笑容，嘴上倒是老实报上了本名： 
 
    「我叫黛拓武，请多指教。」 
 
    说着用手指一划，看样子应该是传了名牌给红之王。 
 
    由仁子往空中凝视一下子，接着视线定在正对面的春雪身上，用下巴指了指他。 
 
    「我……我的本名妳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叫有田春雪。」 
 
    「名牌丢过来看看。」 
 
    被她这么一说，春雪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操作虚拟桌面。 
 
    最后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好一阵子保持沉默的黑之王身上。 
 
    她先将视线从咖啡杯上抬起，慢慢眨动长长的睫毛之后才开了口： 
 
    「嗯?啊啊，轮到我了?我是黑雪公主，还请妳记清楚了，上月由仁子。」 
 
    「喂，妳这根本就不是本名吧!」 
 
    由仁子立刻大吼，但黑雪公主则一脸不在乎的神情，手指一弹，这时不只是红之王，连春雪的视野中也浮现出了一块漆黑的名牌。 
 
    【黑雪公主】。 
 
    上头用明体大大地写着这四个字，右下方照样亮着居民凭证网络的认证记号，让春雪只能叹着气连连摇头。唯有这个人让他实在摸不着头绪。 
 
    红之王也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用鼻子大声呼气，随后猛力啐了一口： 
 
    「啊啊，够了，随便啦，我不管那么多了!我会记得妳这女人脸皮厚得敢自称公主，这总可以了吧!」 
 
    就算由仁子当下坚持要她透露本名，但既然黑雪公主有本事破解名牌的量子加密技术，终究没办法保证下一张名牌就会是真的。 
 
    黑雪公主得意地一笑，以不在乎的声音反击： 
 
    「至少远比自称『国王』要可爱得多了吧——既然自我介绍顺利结束，我可要马上进入正题了。」 
 
    笑容瞬间消失，漆黑的眼睛开始泛起锐利的光辉。 
 
    「首先，红之王……也就是由仁子，春雪在现实中的身分，妳是怎么查出来的?这点我非得先问个清楚不可。」 
 
    春雪没有料到她会从这里开始，听得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接着又倒吸一口气。 
 
    没错——最先应该问清楚的问题就是这一点。不是红之王用以伪装他远房亲戚朋子身分的手法，也不是她的目的。毕竟「现实身分曝光」是超频连线者最大的禁忌——这件事会直接威胁到春雪在现实世界的生命安全。 
 
    由仁子先对表情明显变得铁青的春雪瞄了一眼，才轻轻耸了耸肩。 
 
    「不用一脸那么担心的表情啦。你就是Silver Crow这件事，在整个红色军团里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点我以国王的名誉担保。至于查出你身分的方法……」 
 
    说着嘴角得意地上扬。 
 
    「就跟潜入这个家的手法一样，也就是透过社交工程，而且是用只有身为国小生的我才办得到的方法。」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 
 
    「每个人都知道你们的领土在杉并区，然后从你最常出现的时段来分析，可以推测出你应该是国中生。到这里应该没有问题吧?」 
 
    由于有「非得从刚出生就装上神经连结装置不可」的最优先条件，目前最高龄的超频连线者也才只有十六岁。严格说来确实也有可能是高中一年级生，但只要还是学生，大部分都是国中生，这个推测是可以成立的。 
 
    春雪点了点头，红之王就轻轻收回下巴说下去： 
 
    「所以啦，我就利用自己小学生的身分，对杉并区内的每一间国中都提出参观申请。因为只要拿到参观用的通行证，就可以连上校内局域网络了。然后只要利用教师带我参观的空档，稍微『加速』一下，看一下对战名单……」 
 
    「——总有一天会找到Silver Crow，是吧?哼，麻烦归麻烦，手段本身倒还合理。」 
 
    黑雪公主有点死不认输地说到这里，口气有了转变： 
 
    「然而这样也只能查出他是梅乡国中三百名学生之中的其中一人，妳到底是怎么筛选出春雪来的?」 
 
    结果红之王就紧紧闭上嘴唇，好一阵子没有说话。她从撇开的脸上用斜眼瞪了春雪一眼，以带点辩解的口气开了口： 
 
    「我话先说在前面，我可不是对你本人有什么兴趣，我要找的是你的对战虚拟角色；再说清楚点，是要找它背上的翅膀——我找出Silver Crow在梅乡国中里头以后，就跑去大马路对面一家可以看到整个校门的快餐店窗边座位上，放学后一看到有学生走出校门就加速。不过当Silver Crow的名字出现在对战名单上的那一瞬间，看到跨过校门内外分界线的家伙就是这位小哥时，我还真有点吃惊。」 
 
    如果是在平常，听到这句台词春雪多半会觉得被刺到，但现在他却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春雪瞪大双眼，一张嘴开开闭闭好几次之后，才战战兢兢问道： 
 
    「……妳这样搞，到底用了多少超频点数啊……?」 
 
    「大概两百出头吧。」 
 
    「两、两百点!」 
 
    春雪大叫一声，拓武差点失手松开手中的咖啡杯，黑雪公主则露出大大的苦笑。 
 
    「……原来如此啊。也就是说，这个方法是只有身为小学生，而且又有够多点数可以挥霍的『王』才有办法进行。不过该怎么说呢……这执念还真可怕，妳就那么喜欢春雪?」 
 
    「才不是!」 
 
    由仁子蛮不讲理地先一脚踢在春雪的陉骨上，大呼小叫地吼着： 
 
    「我明明就有说过我是有事要找这个虚拟角色，不是里面躲的人!而且要是一切顺利，我早就已经把这小子挖过来当我手下了!」 
 
    「也就是说……」 
 
    拓武脸上带着微笑，但细长的眼睛却露出冷静的光辉，静静地说了： 
 
    「妳口中的『有事』，让妳不惜耗费两百点的点数来查出小春的现实身分，还展开奋不顾身的社交工程，并且要求这次会谈的最终理由?」 
 
    拓武才刚问完—— 
 
    由仁子的脸上就少了孩子气的表情。 
 
    红之王甩动绑起的两束红色细马尾，苗条的身体靠到椅背上，低声承认了这点： 
 
    「没错。」 
 
    半闭的眼睑下，樱桃棕色的眼睛将视线笔直射向春雪。这道视线所带来的压力，确实足以让人觉得尽管她人还小，却跟黑雪公主同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国王」。 
 
    「只要一次就好，我想借用你背上的翅膀……借用你的『飞行能力』。为的是破坏『灾祸之铠』。」 

  第二卷 红色暴风公主 第三章  
     春雪听不懂红之王由仁子这番话的意思，看样子拓武也是一样，只见他眼镜下的眉毛微微皱起。 
 
    做出剧烈反应的是黑雪公主。 
 
    黑之王伸向咖啡杯的右手忽然猛力握紧，一拳击在桌上大喊： 
 
    「这怎么可能．那件『铠甲』……应该早就已经毁了!」 
 
    春雪从侧面看着她眼神瞪视虚空，说不出话来的苍白脸孔，战战兢兢地问起： 
 
    「请……请问，这个……叫灾祸之铠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是人，是物品?」 
 
    黑雪公主继续沉默几秒，但随即重重靠回椅子上，呼了口长气。 
 
    接着一边翘起裹在长袜里的脚，一边转动上半身面向春雪。 
 
    「嗯……也对……或许该说是人也是物，是超频连线者，同时也是对象……吧?春雪，还记得你第一个对上的对手吗?」 
 
    「咦?记、记得。是那个机车男……『Ash Roller』是吧?」 
 
    春雪脑海中浮现出抢眼的改装机车与骷髅安全帽，同时点了点头。这个对手参加的是以涩谷到六本木一带为大本营的绿色军团，到现在还不时会来找春雪对战，两人之间互有胜败。 
 
    「他的机车呢，跟骑士本人属于不同的对象，但人与机车加在一起，才构成完整的对既虚拟角色。也就是说这机车是人也是物，不是吗?」 
 
    「呃……的确，这么说也没错。」 
 
    春雪再次点点头。 
 
    「像这样的外挂物品，在BRAIN BURST的系统上就称为『强化外装（Enhanced Armament）』。」 
 
    「强化……外装。」 
 
    这名字听起来还挺帅气的啊。 
 
    春雪瞬间觉得有些兴奋，但立刻又转换为沮丧。因为怎么想都不觉得赤手空拳的Silver Crow身上会有这样的装备。 
 
    大概是察觉到春雪内心在想什么，黑雪公主露出极短的微微苦笑说了： 
 
    「我也一样没有，别那么沮丧。」 
 
    「我倒是有。」 
 
    由仁子嘴角露出笑意这么说，紧接着，黑雪公主就回以尖锐的讽刺： 
 
    「以妳的情形来说，已经不能算是拥有，外装反而才算是本体吧。」 
 
    「哦，这句不认输的话倒是说得不错嘛。」 
 
    看到两人互相瞪视，春雪赶忙劝解： 
 
    「这、这样啊?原来Scarlet Rain那种夸张的火力货柜……也全都是『强化外装』对吧?」 
 
    「就是这样。不过这种玩意可不像这小丫头讲得那么值得炫耀，毕竟取得的手段就多达四种啊。」 
 
    黑雪公主右拳朝上，伸出拇指说下去： 
 
    「首先第一种，一开始就得到的起始装备。Ash Roller的机车多半就是这样来的。」 
 
    「我右手上的『打桩机』应该也算这种情形。」 
 
    拓武这时插了话，让春雪忍不住发出不服气的声音： 
 
    「搞什么?原来拓武你也有喔!」 
 
    「别气别气，先听下去吧。」 
 
    「……我要继续说了。」 
 
    接着伸出的食指直挺挺地朝天一指。 
 
    「第二种方法就是升级选择奖赏时取得，当然如果升级的时候没看到这种选项，也就不可能取得了。」 
 
    「……我都没看到……」 
 
    春雪回想起过去的三次升级，自言自语地说了这句话。只是就算真的有出现，他多半还是会听黑雪公主的建议，把所有升级奖赏都拿去灌在速度跟飞行时间上。 
 
    黑雪公主接着竖起中指，继续说下去： 
 
    「接着是第三种，也就是花点数在『商店』购买。这种途径春雪也可以用，只是我实在不推荐。」 
 
    「咦?商店……还有商店喔?这种店要到哪里去找?」 
 
    「不告诉你，因为你一定会花光所有点数乱买一通。」 
 
    「怎、怎么这样说啦。」 
 
    拓武也哈哈笑了几声，点点头说： 
 
    「错不了，毕竟春雪一去到那种店，整个人格都会变啊。」 
 
    「你、你们两个干嘛这样啦……」 
 
    客厅里开始弥漫一阵松弛的气氛—— 
 
    却被由仁子尖锐的话声撕裂： 
 
    「……赶快说出第四种啦。」 
 
    黑雪公主从正面接下红之王危险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准备立刻出声说话。 
 
    结果由仁子猛然伸出手来，强行扳开黑雪公主右手无名指，短短地撂下一句话： 
 
    「第四种，『就算杀了对方也要抢过来』。」 
 
    「杀……杀人……」 
 
    看到春雪听得瞠目结舌，黑雪公主补上一段夹杂着叹息声的解说： 
 
    「其实这个现象的机制还没有完全揭晓……当拥有强化外装的超频连线者在对战中落败，导致超频点数归零，因而永远离开加速世界时，这位败者身上的外装所有权，有时就会转移到胜利者身上。」 
 
    「目前最常见的说法，就是认为这是一种发生机率很低的随机事件。」 
 
    由仁子插了这句话，接着双手捧在后脑杓上说： 
 
    「可是『灾祸之铠』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啊……转移率百分之百，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诅咒物品啊……」 
 
    「然而……可是。」 
 
    黑雪公主自言自语了两句，咬得牙关发出声响。 
 
    「这不可能，它应该已经被破坏了。两年半之前，我亲眼目击到了『铠甲』……目击到了『Chrome Disaster』的末路，而且也确定它已经毁了!」 
 
    ——Chrome Disaster，是存在于加速世界黎明期，也就是七年前的一位传说级超频连线者。 
 
    黑雪公主所述说的往事，就从这句话开始。 
 
    ——他身穿铁灰色的骑士型强化外装，以惊人的战斗能力让无数超频连线者败伏在地。他出手极为苛烈，或许该说是残忍，就算对手投降也会砍掉对方的头，扯下对方的手脚，极尽暴虐之能事。 
 
    然而就连曾经逼得无数对战者永久丧失BRAIN BURST的他，终于也定到了穷途末路。当时有一群除了他以外最高等级的超频连线者连手，只专挑Chrome Disaster不停地向他挑战。 
 
    据说最后当他的点数终于归零，迎接加速世界之中「死亡」的那一瞬间，他在大笑声中说道：『我诅咒这个世界，我要玷污它，我会一次又一次地复活。』 
 
    他的话是真的。叫做Chrome Disaster的超频连线者本人虽然退出，但铠甲……强化外装却没有消失。铠甲的所有权转移到参加讨伐的一名人物身上，也不知道这人是出于兴趣还是输给了诱惑，穿上了这套铠甲，结果这名超频连线者的精神……就被铠甲给控制了。先前他明明是个德高望重的领导者，却一夜之间成了残忍的杀戮者，据说他凶暴的模样，已经让人完全分不清楚他跟「初代」之间的差别。 
 
    黑雪公主说到这里先顿了顿，喝了口咖啡润润喉咙，接着以低沉的嗓音说下去： 
 
    「同样的事情整整重复了三次。『铠甲』的拥有者在散播大量的恐怖之后遭到讨伐，但铠甲本身却没有消失，接连转移到打倒主人的人身上，改变持有者的人格……之后人们对于这些被铠甲控制的超频连线者，就不再以原来的ID称呼，而是直接称之为Chrome Disaster。两年半前，已经名列『纯色七王』之一的我，跟其它诸王一起参加了讨伐第四个Chrome Disaster的行列。当时的战斗之惨烈……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只是终究没办法用言语形容啊……」 
 
    黑雪公主放下杯子，隔着制服摸着自己的手臂，忽然换了一种语调说下去： 
 
    「所以呢，春雪，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去准备两条直连用的传输线吗?」 
 
    「咦……要、要拿传输线来?而且还要拿两条……?」 
 
    「因为我自己有一条啊。至于长度呢，嗯，有一公尺就够了。」 
 
    「好……好的。」 
 
    春雪还搞不清楚她的用意，起身小跑步跑向自己房间，从墙上用来挂线材的挂勾上拿起两条XSB传输线回到了客厅。 
 
    「我也刚好只有两条。至于长度，呃，这条有一公尺，这条……呃，只有五十公分。」 
 
    春雪缩起脖子，双手拿着两条线往下垂，由仁子一脸看出端倪的表情站了起来。 
 
    「哼哼，原来是这么回事啊。OKOK，我就用五十公分这条将就一下吧。」 
 
    说着满脸甜笑，从春雪左手上抢过比较短的一条线，插到了自己那红色神经连结装置的插孔上。紧接着—— 
 
    「喂……喂，开什么玩笑!这条应该让我用!」 
 
    「我才不要。」 
 
    由仁子闪过黑雪公主伸出来的手，一跳抓住了春雪的左手。留有少许中性生硬感触的身体紧贴上来，还飘散出一阵酸酸甜甜的芬芳，轻巧地拿着插头插向有些晕眩的春雪脖子上。春雪还来不及闪躲，接头已经插上神经连结装置，眼前开始闪烁「有线式连线」的警告标语。 
 
    「呜、呜哇啊?妳、妳做什……」 
 
    由仁子抬头看了手足无措的春雪，露出剽悍的微笑说了： 
 
    「好啦，快点把你手上那条很，长很长的线也插上去，另一头交给那女人吧。啊，还有，要是你想偷看我的记忆领域，可会得到惨痛的教训，自己小心点。」 
 
    听到她这句话，春雪才搞懂要三条线的用意何在。黑雪公主是打算将现场四个人的神经连结装置串连起来。 
 
    拓武跟由仁子的神经连结装置属于只有一个连外接孔的轻量型机种，要让四个人都连线，唯一的方法就是让身上装置属于高功能型机种，有两个接孔可用的春雪跟黑雪公主居中。由仁子大概就是抢先看出了这一点，为了故意气黑雪公主而抢下了最短的一条线。而这招效果确实不俗，只见黑雪公主右颊频频抽动，双拳不停颤动，放低了嗓子大喊： 
 
    「妳这小鬼头，不要给我黏得那么紧。」 
 
    「有什么办法?线就这么短啊。」 
 
    「明明就是妳自己挑的!」 
 
    黑之王吼了一下子，之后哼了一声，以绝对零度的黑雪公主式微笑低头看着红之王。 
 
    「受不了，所以我才讨厌小孩子。竟然以为线的长度就代表亲密度，实在无聊!」 
 
    「唉呀，根本就没有人提起这种事情吧?我只是想说线短一点的话，可以让讯号衰减少一点而已。」 
 
    「妳、妳、妳这……」 
 
    看到温度又准备从绝对零度上升到太阳表面温度，春雪赶忙以舍命拜托女王陛下息怒的视线，递出了接在另一个插孔上的线。黑雪公主一把抢过，接到自己的神经连结装置上，同时从口袋里拿出常用的两公尺传输线递给拓武。 
 
    以半惊讶半浅笑的表情看着事情发展的拓武，也拿起线接了上去，接着又显示出两次直接连线警告标语，四个人的神经连结装置才总算连成一线，让春雪松了口气。 
 
    「……请问，这、这样连线……是要做什么?」 
 
    「先坐下再说。」 
 
    黑雪公主仍然以带刺的语气这么说，接着在客厅地板上以跪坐姿势坐好。春雪也赶忙趁传输线还没拉撑时依样画葫芦，紧贴在他左手边的由仁子也乖乖坐了下来。 
 
    最后拓武则以令人佩服他不愧是剑道社社员的端正姿势跪坐，朝黑雪公主看了一眼。 
 
    「军团长，我们要『加速』吗?」 
 
    「不，用不着。切换到全感觉模式后，你们就朝显示出来的连线入口跳进去。那我要开始了……直接连线。」 
 
    看到黑雪公主闭上眼睛，肩膀放松，春雪也赶忙说出语音指令。 
 
    「直接连线!」 
 
    全身的感觉与周围的光景立刻远去，神经连结装置截断现实中的五感所送回来的情报，只引导意识前往虚空间。一阵漆黑之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坠落感。只要继续等下去，照理说就会完全沉潜到有田家的家用网络之中，但还没看到家用网络，眼前就浮现出了一个发光的圆形连线入口。 
 
    春雪伸出看不见的右手碰到这个入口的瞬间，意识就被吸了进去。 
 
    一阵光从视野中央伸展开来，笼罩住了春雪。而从这阵光之中出现的风景，则是一片奇特紫色岩石绵延不绝，一望无际的荒野。 
 
    正当春雪心想这里会是哪里的时候，视线往下一看，发现自己的身体并不存在，而有些慌了手脚。然而他很快就注意到这里并不是虚拟世界，而是VR影片，也就是直接在脑内播放的影像记录。视野右下方浮现的显示播放时间的数字跟进度条，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个……学姐?』 
 
    这么出声一问，右边马上就有了响应： 
 
    『我在这里。拓武跟小丫头也在吧?』 
 
    虽然看不见人影，但这毫无疑问是黑雪公主的声音。接着又听到两个声音分别回答『在』跟『不要这样叫我』。春雪再次看看周遭，确定这附近只有无数形状奇特的岩石之后，才战战兢兢地发问： 
 
    『呃……这、这个正在播放的影片档案是拍到了什么?如果只是要看画面，似乎不用特地让所有人直连……』 
 
    『因为我不希望有任何万一，让内容泄漏出去。要是经由你家的家用网络来传给每一个人，就会让暂存档留在公寓的服务器上。 
 
    『哦、哦哦。』 
 
    这下他知道了直连的理由，但影片内容则仍然是个谜。正当春雪纳闷地心想这影片怎么看都不觉得需要这么小心保密，歪了歪没有形体的头时—— 
 
    忽然间上空传来了尖锐的破风声。还来不及抬起视线，就有道人影随着一声轻响，落在正面约十公尺远的地方。 
 
    漆黑透光的半透明装甲，又长又锐利的刀剑状四肢，再加上V字形的头部。错不了，是黑雪公主的对战虚拟角色「Black Lotus」。 
 
    『咦，学姐……?』 
 
    听到春雪忍不住叫出声来，黑雪公主嗯了一声回答。 
 
    『是我，不过那是两年半前的我。』 
 
    『两年……半。不对，更重要的是……学姐用这种模样出现，就表示这里是「加速世界」吧?也就是说，这是「对战」的记录像片……?』 
 
    春雪心想原来BRAIN BURST还有提供这样的功能而问起，这次则从左边传来了由仁子说话的声音： 
 
    「这是所谓的「回放画面」，去买贵死人的虚拟宝物就可以记录下来。不说这个了，既然说是两年半前，也就表示这段影片是妳刚刚所说的「纯色七王」对「Chrome Disaster」之战的重播画面对吧?那怎么只有妳一个人?』 
 
    『不，另一个人就快来了。』 
 
    这句话还没说完，就有一名新的对战虚拟角色从画面左侧出现。春雪觉得不可思议地想着，难道会是多对一的对战，仔细观看这名新出现的人物。 
 
    这人比Black Lotus要高出一个头，身材虽然纤细，手脚却相当有份量。左手拿着一面厚重的长方形盾牌，右手则空着。全身装甲的颜色——是一种有如绿宝石般深邃却又通透的绿色。 
 
    『好漂亮的绿色……军团长，他就是……?』 
 
    拓武小声发问，黑雪公主则回答： 
 
    『没错，他就是「绿之王」。属性是近战以及间接……然而外号却更能体现出他的特性。人们称他为「绝对防御」。』 
 
    『听说硬得很吶。有传闻说他就算会打输，也都是耗到没时间之后，才因为HP少于对方而判定落败，而且就连打输的时候，HP也从来不曾低于一半……听起来就很假啊。』 
 
    『假不假妳看了就知道。』 
 
    正当黑雪公主冷淡地回答由仁子的话时，影片中的Black Lotus走近绿色的虚拟角色，以手势指向一旁的一块大岩石后方。绿之王默默点头，躲进这块岩石的后方，整个背贴了上去，黑之王也躲到稍远处的一块岩石后面。照这情形来看，他们显然是想埋伏。 
 
    就算明知是过去发生的影像纪录，春雪仍然忍不住看得屏气凝神，忽然间左手边传来了一声小小的沙沙声。 
 
    一惊之下转动视线，耳中听到一声又一声踩在干燥地面的沙沙声慢慢接近。 
 
    几秒钟后，从成排奇石之间现身的，是一个实在太过巨大的对战虚拟角色。看起来应该比身材高眺的绿之王还要高出五十公分左右，覆盖在蛇腹状金属装甲下的躯干异样细长，就像昂起头的蛇一样前倾。左右两只手上拿着粗犷的大斧，厚重的刀刃几乎要擦到地面。 
 
    头部是状似巨大蚯蚓的圆筒状，前端有着两个并排的黑色小洞。发出红色光芒的眼睛，在内部的一片漆黑中连连闪烁。 
 
    全身装甲都呈现出黑浊的银色。这个装甲表层反射着薄弱阳光的对战虚拟角色环顾四周，忽然间目光笔直凝视呆呆站着不动的春雪。瞬间春雪忘了这是影像纪录，吓得缩起了身体。 
 
    ——这是什么玩意?这是……超频连线者?是活生生的人所控制的虚拟角色? 
 
    不会吧，简直就像机器人……不对，是像野生的猛兽。 
 
    「这家伙就是……第四代「Chrome Disaster」?外型跟大小都跟现在到处肆虐的第五代完全不一样啊。』 
 
    由仁子说话的声音就冷静得多，但其中还是掺杂着些微的紧张。 
 
    『我想也是。那套黑银色铠甲是「强化外装」，理应会根据装备的虚拟角色而改变形状。然而不管换到第几代，它都有种特性不会改变，那就是令人觉得疯狂的攻击性……』 
 
    黑雪公主悄声回答。而巨大的黑银虚拟角色就像是要呼应她的话，无声地挥起了大斧。 
 
    斧刀显然对准了「绿之王」藏身的奇石。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又或者是出于直觉，Chrome Disaster已经发现了伏兵。 
 
    『嘎!』 
 
    随着一声肉食猛兽似的咆哮，大斧以猛烈的速度劈下，厚重的岩石就像奶油似地一分为二，但绿色的虚拟角色已经在千钧一发之际从岩石后方往旁跳了开。 
 
    大斧追着他再次下劈。一个翻滚之后起身的绿之王这次不再闪避，举起左手的方形盾牌。 
 
    紧接着锵一声，盾牌往四个方向伸展，从长方形延伸成巨大的十字形，大小足以完全遮住绿之王修长的身体。而一把高高落下的粗犷战斧，就猛力砸在这面盾牌的正中央。 
 
    发出一阵几乎冲破耳膜的冲击声，爆出了瀑布似的火花。斧头固然弹了回去，但绿之王也被震得单膝跪地。 
 
    『嘎、嘎嘎!』 
 
    Chrome Disaster发出像愤怒又像是喜悦的吼叫，以毫无章法的动作一次又一次地挥动斧头猛劈。面对这任何一招都足以将身体劈成两半的攻击，绿之王只求稳守，始终以十字盾做出最佳的防御。 
 
    这时，春雪才发现到Chrome Disaster那黑银色的装甲上，已经开出了好几道颇深的伤口。每次挥动斧头，都有黑色雾气般的水气从伤口喷出，在空中扩散开来。 
 
    『他受伤了……?』 
 
    无意识中这么喃喃自语，就听到黑雪公主轻声回答： 
 
    『没错，不久前他才刚跟其它王打过，被赶到这个地方来。体力计量表上应该已经处于濒死状态，却还这么凶猛。当时我真的打从心底觉得这个人好可怕。』 
 
    这也难怪，毕竟自己光是看回放影片，都已经吓得满心只想赶快跑掉。 
 
    内心这么自言自语的同时，春雪甚至觉得自己那已经截断知觉的血肉之躯都汗毛直竖。而眼前的情形也确实令人难以想象，面对理应是加速世界里实力最坚强的「王」，还能这样一面倒地肆虐——况且他还是处于濒死状态。照这样看来，Chrome Disaster实质上的实力岂不是比九级玩家还强? 
 
    这时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对不管怎么猛劈，就是始终维持防御的绿之王没了耐心，Chrome Disaster低吼了一声。他手上的攻击没有停，同时伸长了原本就很长的头部——忽然间发出啪哒一声闷响张开嘴。 
 
    其实与其说是嘴，还不如说是同心圆状的吸孔来得贴切，而一条细长的舌头或管状物体，就从这孔洞中伸了出来。春雪在一旁看呆了，黑雪公主则发出了锐利的声音： 
 
    『那就是Chrome Disaster能力之一的「体力吸收」，可以吸收对手的HP。』 
 
    她说得没错，这条长长的管子不停延伸，绕过绿之王的十字盾，朝他的脖子接近。 
 
    『危险!』 
 
    春雪反射性大喊。紧接着—— 
 
    先前完全不参加战斗，在岩石后方埋伏不出的Black Lotus，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画面远方冲了过来。 
 
    右手剑以快得看不见的速度下劈，连根斩断了Chrome Disaster的舌头。 
 
    『嘎嘎嘎嘎嘎!』 
 
    巨大的虚拟角色，从圆形的嘴里吐出显然是惨叫的声音与浑浊的黑雾、整个人朝后仰起生Black Lotus的左脚剑毫不留情地刺向他胸口一处颇大的伤口，剑刀直穿至柄。 
 
    从背上穿出的长大剑刀忽然间发出刺眼的紫光。黑之王顺势提腿垂直上斩，更往上高高飞起，做出了华丽的后空翻动作。闪闪发光的漆黑虚拟角色还没落地，Chrome Disaster的头部已经被劈成两半—— 
 
    画面右下方显示播放时间的进度条也在这时跑到了最右端。 
 
    随着脱离连线的指令从完全沉潜中回归之后，春雪发现现实世界中的自己手掌上已经被汗水弄湿。 
 
    坐在他正对面的拓武也一样脸色铁青。朝左一看，连红之王由仁子也默默地紧闭着嘴唇。 
 
    「……他在那种状态下又继续打了两分钟，才终于力尽倒地。」 
 
    黑雪公主无力地说出这句话，同时拔掉了两条插在自己神经连结装置上的传输线。春雪也跟着用僵硬的双手收线，并且以沙哑的嗓音问道： 
 
    「那个怪物……真的是超频连线者吗?里面真的有跟我们一样活生生的玩家……?」 
 
    「这点错不了。现在的第五代在战法上也没多少差别……可是先不讲这个，黑之王啊。」 
 
    由仁子低声说着站起，以不知何时突然变得险恶的表情瞪了黑雪公主一眼。 
 
    「既然部有留下回放画面，你们辛辛苦苦打倒第四代的事情多半假不了……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当场毁掉那个『铠甲』，为什么不毁掉那套强化外装!」 
 
    「我们当然毁掉了!」 
 
    黑雪公主猛然站起，吼了回去。 
 
    她用力咬紧嘴唇，坐回桌旁的椅子上，等其它三人也都就座，这才以压低的声音说下去： 
 
    「『铠甲』的拥有者，也就是第四代Chrome Disaster永远离开加速世界之后，我和绿之王就去跟其它五个人会合，当场检查了自己的能力画面窗口。每个人都确确实实断定，说自己的物品储存区里面没有『铠甲』存在。也就是说铠甲终于被毁了……会不断附身在打倒宿主的人身上的这个诅咒，在那个时候也已经被阻断。事实上，之后Chrome Disaster也一直没有再出现!」 
 
    黑雪公主说到最后几乎变成用喊的，以挑衅的视线瞪着由仁子。 
 
    第二代红之王面不改色地接下这对漆黑的眼睛所散发出来的压力，以尖锐的语气反驳： 
 
    「那现在这种状况妳要怎么解释!妳要怎么解释第五个宿主还是出现，跟以前一样到处肆虐的事实!」 
 
    「……第五代叫什么名字?就算穿上『铠甲』，精神受到一污染，成了第五个Chrome Disaster，总不会连登记在系统上的名称也跟着改变。只要有对战过，应该就会知道铠甲里的虚拟角色名称。被铠甲附身的，到底是哪一个王!」 
 
    这次换成由仁子放低视线，默默不语。 
 
    隔了几秒，深深吐出一口长气之后，少女才摇了摇头说： 
 
    「……不是王。第五代是我们军团……红色军团『日珥（Prominence）』的成员。之前的名称叫做『Cherry Rook』……可是原本的他已经不在了。他已经被铠甲吃掉了，吃得一点都不剩。」 
 
    她说话的口气虽然粗暴，声调却沙哑而动摇。 
 
    黑雪公主瞇起双眸，以右手指尖摸了摸淡色的嘴唇。 
 
    「妳说……不是王……?是红色军团的成员……?可是……」 
 
    看到黑雪公主皱起眉头陷入沉思，拓武轻轻举手开始发言： 
 
    「军团长，我想事情应该是这样。只要透过商店，或是在现实世界中直连，就可以让超频连线者互相转让强化外装。虽然我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不过就拿上次那件开后门程序的事情来看，我也完全不觉得每个王都一定是清廉公正的和平主义者。想来应该是有个王心怀不轨，在两年半前宣誓时说谎，暗中带走了『铠甲』，然后转让给『Cherry Rook』吧?」 
 
    「八成……就是这样吧……可是先前我也说过，王……也就是9级的玩家，并没有理由要去争取大量的点数，因为不管存了多少点，都升不上10级啊。所以如果要转让铠甲……可以想见的理由也就只有强化自己的军团，或是弱化其它军团而已……只为了这样的目的而去解放无法控制的Chrome Disaster，风险实在太高了。而且先不讲风险，既然得到铠甲的人是红色军团的成员，也就表示铠甲是红之王流出来的……可是参加两年半前那次讨伐的红之王已经……」 
 
    恐怕只有春雪注意到了黑雪公主说话的声音突然变得僵硬。 
 
    这时黑雪公主冰冷的左手从桌子底下碰触到了春雪的右手。接着就像从他手上得到了温暖似的，以按捺住动摇的声调说下去： 
 
    「当时的红之王已经不在加速世界里了。因为从讨伐Chrome Disaster的短短三个月之后，他自己也阵亡了。所以铠甲不可能是从他手上流出来的。」 
 
    「那个时候我也只是个菜鸟超频连线者，所以详细的情形我是不清楚啦。」 
 
    红之王看似没有发现黑雪公主一瞬间的挣扎，以沉重的声音插了话： 
 
    「我当然没有从上一代的王手中收下什么鬼『铠甲』。就算他真的给我，我也不会想叫军团里的成员穿上去。看过那种像魔鬼一样肆虐的情形……怎么可能还会打这种主意……」 
 
    「第、第五个人也……也那么厉害?」 
 
    听到春雪这么问，由仁子抬起视线朝他一瞥，忿忿地说了： 
 
    「从某种角度来看，比刚刚那段回放还夸张。他已经不是超频连线者了，他进行的战斗根本不是『对战』。我……我曾经看过，看到他把倒地的对手手臂扯下来吃掉。」 
 
    「恶……」 
 
    春雪不由得想象起当时的场面，忍不住恶了一声。 
 
    他先用加满了奶精跟糖的咖啡盖过酸涩的滋味，接着才对两个王问起： 
 
    「可、可是……从刚刚妳们就一直在说什么『附身』啦，『精神污染』啦……强化外装这种东西说穿了不就是一种物品而已吗?物品真的有可能干涉超频连线者本人的思考吗……?」 
 
    「有的，有可能。」 
 
    黑雪公主立刻断言。 
 
    「不知道春雪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当上超频连线者的时候，我就有跟你说明过，BRAIN BURST会读出使用者的自卑感跟强迫观念，加以浓缩来设计出对战虚拟角色。」 
 
    「记……记得。」 
 
    「这也就表示神经连接装置不但可以存取大脑的知觉领域，就连思考领域跟记忆领域也都可以存取，只是一般应用程序在这方面的功能有受到严格的限制……也就是说呢，强化外装之中渗进了产生这种装备的超频连线者心中负面的意识，要是别人穿戴上去，发生意识逆流的情形也是可以预见的。」 
 
    「竟然……会有这种事……」 
 
    春雪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背上直窜而过。自己一个人的负面思考就已经让他应付不过来，要是还得背负别人的负面思考，他敢确定自己一定会立刻被压垮。 
 
    「我……我不要什么强化外装了。」 
 
    「这样才对。」 
 
    黑雪公主轻笑一声，点点头说： 
 
    「不过会发生污染严重到足以改变人格的，大概也就只有『Chrome Disaster』了。真不知道初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管他，我根本没兴趣。」 
 
    由仁子突然撞响椅子猛然站起，大声喊叫： 
 
    「都是一群找麻烦的混帐，不管是做出铠甲的家伙，还是偷偷捡起来交给『Cherry Rook』的家伙都一样! Cherry他……他人很好。虽然没有什么抢眼的能力，却脚踏实地升上6级，接下来才正要开始有意思的!可是……可恶，该死!」 
 
    春雪看到以惊人的速度转身朝后的红之王脸上，一对大眼睛已经湿润。 
 
    由仁子瞪着阳台远方的成群高层大楼，挤出颤抖的声音： 
 
    「……他没有脱离红色军团，一看到其它国王麾下的军团成员就攻击。他打破了互不侵犯条约。我……非得清理门户不可。」 
 
    一阵短暂却极为沉重的沉默—— 
 
    被黑雪公主宁静的说话声音打破了： 
 
    「……原来如此。本来要打倒Chrome Disaster是难上加难……然而既然他现在还隶属在红色军团麾下，身为军团长的妳，只要一招就能将他永远从加速世界中放逐出去——只要有那『处决攻击』。」 
 
    「……」 
 
    由仁子继续沉默了几秒，接着才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十天前，我去找刚升上了级的他单挑，为的当然是清理门户。可是……Black Lotus，妳能相信吗?他……Chrome Disaster他竟然躲过了我的每一发远距离攻击。」 
 
    「……妳说什么?」 
 
    「不管是哪个军团长，『处决攻击』几乎都是零射程的必杀技。要想用这招打中对手，就得先用普通攻击打中几次，削减对方的行动能力才行。然而不管我怎么发射主炮跟飞弹，总是连边都擦不到……反倒是我被他一剑一剑削中，到最后……拖到时间结束输掉了。」 
 
    「妳输了?有『处决攻击』，身为王的妳却还输了?」 
 
    「妳也太吃惊了吧……等妳也跟他打过就会知道，他那种机动力根本就是怪物。不但可以做出超长距离的跳跃，还可以在空中控制轨道……几乎就跟用飞的没什么两样。」 
 
    「飞……行……」 
 
    黑雪公主吞下了自言自语的后半段，先看了看站在桌子对面的由仁子，再转而凝视坐在身旁的春雪。 
 
    接着慢慢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终于知道妳的目的……终于知道妳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查出春雪在现实中的身分，还进行这种奋不顾身的社交工程了。」 
 
    看样子拓武也在这个阶段就得出了同样的答案。被自己以外的其它三个人一起凝视，春雪身体不停地后缩，视线左右乱飘。 
 
    「是……是为了什么?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那还用说?大哥哥～」 
 
    由仁子整个人忽然变了样，在天使模式的纯真微笑之下，以甜甜的声音说： 
 
    「就是要春雪哥哥帮我抓住Chrome Disaster啊!」 
 
    春雪先足足发呆将近五秒之久。 
 
    我才不要那多可怕开什么玩笑。 
 
    就这么大声喊叫，从椅子上跌下来，想要躲到黑雪公王身后。 
 
    但黑之王却在微微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后，无情地揪住春雪的制服后领拎起他，脸上露出圣女般的笑容说道： 
 
    「春雪，凡事都要勇于尝试。我倒觉得试试看也不坏。」 
 
    「咦……咦咦!」 
 
    「又不是要你去跟对方单挑。而且这个问题牵扯到的已经不只是红色军团，对整个加速世界……进而对我们『黑暗星云』也会有影响。既然如此，身为男人，身为超频连线者，我想现在不正是你应该挺身而出的时候吗?」 
 
    ——这位学姐用这种表情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多半都别有居心。 
 
    春雪在内心这么哀嚎，但却推测不出她到底有什么「居心」，于是想找借口推托： 
 
    「可、可是……对方可是连9级的Scarlet Rain都打不赢的强敌啊!才4级的我一瞬间就会被干掉，根本没有搞头啊!我才不要被人扯下脖子或手臂去吃咧!」 
 
    「我怎么可能会让你去受这种苦呢?」 
 
    又是一次有如顶级意式冰淇淋溶化般的笑容。 
 
    「你只要用你的速度跟飞行能力跟上Chrome Disaster，想办法定住他的动作一会儿就够了，接下来我跟这个小丫头自然会瘫痪敌人的移动力。」 
 
    「这……说得倒是简单……」 
 
    春雪还不认命，继续全速催动逃避技能，终于挤出了最后的反驳： 
 
    「对了……这也就是说，前提是要展开团体战对吧?而且Chrome Disaster只有一个人，却至少要对上我、学姐跟Scarlet Rain，对方怎么可能会接受这么不利的条件!」 
 
    超频连线者只要让神经连结装置连上网络，就不能拒绝其它超频连线者提出的对战要求。然而当对战模式属于「团体战」或是「殊死战」就另当别论了。在这种情形下，Chrome Disaster里头的玩家是在一对三这种极为不利的条件下受到挑战，自然不可能会接受。 
 
    ——不对，等一下。刚刚我是不是也产生过同样的疑问? 
 
    「如果Chrome Disaster是在正常对战里肆虐，我应该也会听到消息。然而我到今天都丝毫没有听到传闻，这也就是说……」 
 
    「……没错。」 
 
    红之王双手插进牛仔短裤的口袋，昂起苗条的上半身用力点了点头。 
 
    「他的猎场已经不在『正常对战空间』，而是在更上面……在『无限制中立空间』。」 
 
    ……那是什么? 
 
    春雪头上再次冒出问号，但这次则是坐在他右前方的拓武尖锐地大喊： 
 
    「这……这太危险了，军团长!」 
 
    还起身锵一声碰响椅子，探出上半身继续说： 
 
    「凭我们的阵容，要沉潜到『上层』实在太无谋了!先不说我跟小春，军团长妳可是有受到特殊规则的限制!万一碰巧遭到其它9级玩家的奇袭，只要落败一次，妳就会立刻丧失BRAIN BURST资格……不，考虑到最坏的情形……」 
 
    拓武朝着站在右侧的由仁子看了一眼，显得有些踌躇，但随即用右手手指碰了碰蓝色眼镜的横梁说了： 
 
    「……提出这个建言是我的职责，所以我就不客气地说了——考虑到最坏的情形，这个场面背后的一切……从春雪的现实身分曝光，还有告诉我们Chrome Disaster的事情，这一切也有可能全都是红之王安排的圈套。她有可能是为了引军团长到『无限制场地』，伏下重兵准备取妳的首级。」 
 
    再次回到小恶魔模式的由仁子双手仍然插在口袋里，下巴用力往前一挺，瞪着拓武说： 
 
    「……你还挺敢讲的嘛，Cyan Pile。从刚刚你就专讲些听起来很高深的话，你现在是怎样?要营造眼镜兄形象?还是你绰号叫博士?」 
 
    （刺）。 
 
    拓武微微露出受伤的表情，但立刻振作起来反驳： 
 
    「我是要妳拿出证据来，红之王。我们这个军团只有三个人，妳要让我们甘冒大险沉潜到『上层』，自然该准备一些根据才对!」 
 
    「根据不就在你们眼前吗?」 
 
    由仁子从口袋里抽出右手，简短地在虚拟桌面上操作了一番，接着一次弹出三根手指。春雪的视野之中再次出现了半透明的名牌，但这次的名牌比先前的要更大一些。因为这次不只是本名，底下甚至还显示着住址。 
 
    春雪茫然若失地看着这行从东京都练马区起头的地址，上面写着他十分陌生的学校与宿舍名称。光是秀出长相跟名字就已经是十分严重的「现实身分曝光」了，竟然还主动透露住址，这已经不只是大胆，甚至可以说是无谋。 
 
    看来就连拓武跟黑雪公主也为她的这个举动震惊，就在三名国中生瞠目结舌的沉默视线聚集下，由仁子从虚拟桌面上拿开右手，用拇指戳了戳自己平板的胸口。 
 
    「你们还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当面跟你们接触喔?现实世界的我只是个没力气、没财力也没靠山的国小小鬼，一旦被人袭击，根本就不堪一击。要是我背叛了你们，尽管在现实世界中找我算帐就是了。」 
 
    春雪看到由仁子撂下这段话时，双眼在窗口射进的寒冬残照下熊熊燃烧。 
 
    她的觉悟极为壮烈，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自暴自弃。自己麾下军团的成员打破互不侵犯条约，攻击其它的军团，确实是不能置之不理的问题。然而在这之前却有个大前提，那就是BRAIN BURST终究只是一个「对战游戏」，应该是为了让人们可以在里面游玩、找乐子、找刺激而存在的。 
 
    所以春雪认为为了BRAIN BURST而牺牲现实中的自己，显然是错误的行为。那不正是三个月前让拓武鬼迷心窍，到现在还在折磨他的过错吗? 
 
    「由仁子……小妹妹。」 
 
    拓武看似被这股气势震慑住而不发一语，春雪忍不住代他喊了一声，想找些话来说。 
 
    但看来红之王只听到这么一句话，就猜到了春雪的心意，一边放下右手，一边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啊……等你有一天爬到这个地位就会发现，这个游戏因为拥有叫做『加速』的功能，已经让现实世界的存在感变得稀薄得不得了。要是你知道我跟那边那个女的，过去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在加速世界里度过，你一定会当场昏倒。」 
 
    「咦……累计游戏时间……?」 
 
    春雪歪了歪头，立刻开始计算。自己目前每天大约都有进行十场『对战』。每场平均时间以二十分钟计算，合计为两百分钟——略多于三个小时。以国中生来说，每天玩三个多小时的游戏是多了点，但还不至于到不合常理的地步。 
 
    如果每天都玩三个多小时，一个月就是一百小时，一年就是一千两百小时。由仁子说自己当上超频连线者已经过了两年半左右的时间，所以—— 
 
    「大概……三千小时?」 
 
    这数字乍听之下似乎庞大，但比起真正的VRMMO—RPG（虚拟多人线上角色扮演游戏）成瘾者，根本就不算什么。这些人一天随随便便都可以连续沉潜十个小时。 
 
    然而一听到春雪拚命心算出来的结果，由仁子哈哈大笑，就连黑雪公主也微微苦笑。 
 
    「咦?不对吗?小妹妹，那妳们到底累计玩了多少小时……」 
 
    「不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就自己决定吧。还有啊……」 
 
    红之王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吓人，放粗了嗓子说道： 
 
    「不要叫我小妹妹，我听了就浑身不对劲……叫我仁子就好，以后就叫我仁子，绝对不要叫我什么小妹妹还是什么妹的。」 
 
    尽管觉得话题被蒙混过去，但春雪仍然连连点头，视线转了一圈。 
 
    「呃……所以我们『黑暗星云』就决定协助仁子小……决定协助红之王，是吗?」 
 
    「……唔。虽然有很多风险，不过我们就全盘接受吧。而且我们也不是没有好处。」 
 
    「好、好处?」 
 
    黑雪公主从反问的春雪身上移开视线，对红之王瞥了一眼。 
 
    「没错，毕竟雄据一方的『日珥』跑来委托我们这么大的案子，想必交换条件当然也早就准备好了，对吧?例如说……今后不来侵犯我们小小的领土，是不是啊?」 
 
    「啐。」 
 
    红之王——仁子轻声啐了一口，轻轻挥了挥右手。 
 
    「好啦，我口头上向你们保证，我会叫我们军团的人短期内不对杉并区出手。」 
 
    黑雪公主深深点头，环抱在胸前的右手竖起了一根手指。 
 
    「可是就算这么说定，也还有一个问题。Scarlet Rain……妳到底是打算怎么在『无限制场地』埋伏Chrome Disaster?在那地方要刻意遭遇对手几乎是不可能的，这点相信妳也很清楚。」 
 
    「……这事不劳你们费心，我会负责限定时间跟地点。只是现在我还不能说太多……只能说大概就在明天傍晚。」 
 
    「哦?妳有把握?」 
 
    对于黑雪公主这个话中有话的问题，仁子用力点头表示肯定。 
 
    「那就交给妳了。明天放学后，我们再到这里集合，一起沉潜到『无限制中立空间』。拓武，春雪，你们没问题吧?」 
 
    ——到头来这所谓无限制空间到底是什么东西? 
 
    还没来得及细思这个疑问，春雪已经先被逼得在心中吶喊，怎么又要在我家。母亲要到后天才从上海回来，所以这部分不成问题，伯的是万一明天回到家里，结果看到仁子在客厅里玩「另一种Z级的软件」玩得大声叫好——自己真的会就此一蹶不振。 
 
    死守。这次绝对要死守住自己的房间! 
 
    春雪一边在心中发誓，一边连连点头，接着就看到拓武也缓缓点了点头。 
 
    「那今天我就先告辞了。春雪，谢谢你的咖啡。」 
 
    黑雪公主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来，再次望向客厅里撒了一地的那批几十年前的古董欧美游戏收藏。 
 
    「下次我倒是想纯粹来你家玩玩啊，这里头很多作品连我都没听过。」 
 
    「好……好啊，还请学姐务必光临。」 
 
    得记得挑不会喷太多鲜血跟内脏的。 
 
    春雪一边在内心加上这条但书，一边送黑雪公主跟拓武来到玄关前。 
 
    「那小春，我们明天学校见。哇，已经这么晚啦。」 
 
    先是拓武连挥手都等不及似地跑向通往别栋的空中走廊，接着黑雪公主也穿上帆船鞋，转身面向春雪。 
 
    「学、学姐，我送妳一程，毕竟天色都晚了……」 
 
    春雪这么提议，却被她挥了挥手打断： 
 
    「不用担心。学生会的事情也常常让我在外面待到更晚，而且这里离我住的地方其实还挺近的。」 
 
    「这……这样啊?不过还是请妳路上小心。」 
 
    「嗯，那今天真的打扰了。我们明天见。」 
 
    黑雪公主微微一笑，举起右手就要踏出门外。 
 
    这时仁子从春雪的身后出现，拉长声音朝着她的背影说道： 
 
    「那就掰啦，黑色的，明天不要迟到喔。好了，继续继续。」 
 
    红之王说完就大步走向客厅，这次则换成黑雪公主以惊人的速度转身朝她大喊： 
 
    「喂，慢着，红色的，妳给我等一下!」 
 
    「干嘛啦?」 
 
    她以湛出光芒的眼神瞪着探出头来的仁子查问： 
 
    「妳该不会打算今天也在这里过夜吧?」 
 
    「那还用说?每天特地回去多麻烦，谁受得了?」 
 
    「开什么玩笑，给我回去!小孩子就该乖乖回去写功课刷牙睡觉!」 
 
    对这烈火般的唇枪舌剑，仁子只是轻轻一笑带过： 
 
    「可是我们学校是全校住宿制，我都捏造出三天份的外宿许可了，就算回去也没饭吃啊……好了，大哥哥，我们今天晚上要吃什么呢～」 
 
    仁子先切换到天使模式，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完后半段话，就轻巧地跑去客厅了。 
 
    「妳……妳……」 
 
    黑雪公主以火山即将爆发的表情握得双拳颤抖，斜眼瞪了看得目瞪口呆的春雪一眼说道： 
 
    「……我要取消『我们明天见』这句话，今天晚上我也在这里过夜。」 
 
    说完这句可怕的宣言——或许该称为宣战——猛力关上门脱掉鞋子，就踩着重重的脚步回到客厅去了。 
 
    大脑完全死当的春雪，整整花了一分钟才重新开机。 
 
    ——这是怎样? 
 
    这什么情形现在是怎样这真的是现实?还是说这一切都是用多边形拼成的虚拟实境? 
 
    搞不好这一切从一开始——早从他遇见黑雪公主，从她手中得到BRAIN BURST，成为超频连线者「Silver Crow」开始，这一切都是南柯一梦；也或许自己是在执行一种会不断播放漫长妄想，来让人逃避现实的应用程序。 
 
    春雪真心想要这么怀疑，但无论是三十分钟前才吃到的汉堡排那种微焦的口味，还是肚子的幸福感，又或是从浴室经过走廊传来的水声与两个女生嬉戏的声音，都实在太逼真了。 
 
    黑雪公主突如其来的宣言之后，他们就三个人一起到位于公寓大楼底层的购物中心去买东西，分工合作煮好晚餐、洗好衣服——接着就说好仁子跟黑雪公主先一起去洗澡，只是…… 
 
    急转直下的情境实在太超乎现实，可惜的是春雪却慌得像是进入了自动操纵状态，意识完全没有办法去适应「家里没大人」、「两个女生来家里过夜」、「做做饭洗洗澡」这些状况。 
 
    到底该怎么自处才是最好的呢?一般来说，身为一个处于这种阶段的男生，到底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春雪耳朵冒着烟，硬推已经超过负荷的思考回路继续运转。在这类题材的游戏或动画里，遇到这种场面，男生都会去问水温会不会太冷或太热，然后发生「意外」不小心撞进浴室里。再来就是在女生拿起水桶或洗发精之类的东西乱丢一通之下退场。 
 
    那么我也这么搞，就会是所谓最好的方式吗? 
 
    春雪蓦地站起，无神地准备走向浴室。如今他的脑中只会浮现黑雪公主跟仁子全身泡沫帮对方洗澡的事件CG，除此之外什么也不会想。 
 
    然而很遗憾，又或者该说幸运，就在他即将打开客厅的门之际，听见了两个脚步声从走廊上走来。春雪以光速瞬间移动到了沙发椅上，以跪坐姿势坐好。 
 
    门的握把被人粗暴地转开，先是仁子闯进来大喊着：「吃冰吃冰!」跑进厨房，春雪从她那穿着宽松运动服跟短裤的迈还打扮上移开视线，接着就跟黑雪公主四目交会。 
 
    大概是傍晚去购物中心时就先买好的吧，只见她穿着一件淡粉红色的睡衣。她微微歪着头，用毛巾擦拭柔亮发丝的模样，散发一种不设防而惹人怜爱的气息。从她平常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黑衣装扮，完全无法想象她会有这样的一面，让春雪只能看得张大了嘴合不拢。 
 
    「……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啦，卖场里就只有这种颜色的睡衣合我的尺寸。」 
 
    黑雪公主脸撇到一边去这么说，春雪才总算回过神来猛摇头： 
 
    「哪、哪哪哪哪里，学学学姐这样穿很好看的。」 
 
    「是、是吗?不会太孩子气了点吗?」 
 
    「一点也不会!搭到不能再搭了，太完美了，正中红心。」 
 
    春雪保持跪坐的姿势挺直背脊，拚命说到这里，就看到仁子从旁探出头来，挥了挥右手的棒冰： 
 
    「喂，Silver Crow你知道吗?」 
 
    「知……知道什么?」 
 
    「别看这女人那样，脱掉衣服可不得…唔喔喔!」 
 
    她说到最后会口齿不清，是因为心窝挨了黑雪公主毫不留情的一击。 
 
    黑雪公主顺手从身后绞住红之王的脖子，得意地笑了笑： 
 
    「好了，你也赶快去洗澡吧，不然水都要凉了。」 
 
    看到仁子整个人瘫软地挂在她手上，春雪一边在内心尖叫，一边跳下沙发椅。 
 
    「好、好的，那我就先失陪去洗个澡了!冰箱里有一些麦茶之类的饮料还请自便，那我失陪了!」 
 
    结果当天晚上召开了一场一直进行到深夜的Z级老游戏盛会。 
 
    三个人围着四十年前的巨大游乐器主机坐在地板上，笑笑闹闹地虐杀平面屏幕上的敌对生物之余，春雪还是不认命地继续在想，这到底是不是现实。 
 
    ——我跟她们之间的关系，基本上完全是透过BRAIN BURST这款VR游戏来维系，所以应该要认清现实，知道这种关系是建立在在线，也就是网络这个基础上的。 
 
    我确实非常喜欢黑雪公主学姐，而学姐也说她很喜欢我。然而这种感情就只透过过去一直在神经连结装置之间往来的量子讯号做为媒介。那是一种可以透过向量数据完全描述清楚的关系，对此我本来应该已经心满意足。 
 
    然而今天我们却一起做饭吃，轮流去洗澡，现在更是这样只隔着几十公分的距离坐在一起，甚至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在这个世界——在这个现实与虚拟之间的界线变得极为模糊，甚至让人分不清楚五感所接收到的信息从哪里开始是模拟，又从哪里开始算是数字的世界里，真的会发生这种事情吗?对于「网络世界以外的人际关系」，我到底该怎么看待，怎么认知才好?现实世界之中的我，明明到今天都还只会一直逃避、退缩。 
 
    这阵转个不停却没有头绪的思考，被画面上巨大头目怪物所发出的惨叫声盖了过去。 
 
    同时仁子丢出了控制器，整个人往后一倒。 
 
    「啊啊……我不行了。好困，好困啊!」 
 
    「所以我不是跟妳说小孩子就该早点……呵啊……」 
 
    黑雪公主也用左手掩住嘴，很有气质地打了个呵欠。 
 
    由于神经连结装置已经拆下，朝墙上的时钟一看，已经快要凌晨零时了。 
 
    「那、那我们是不是差不多该睡了?呃……由仁子小、不对，仁子今天也睡这沙发应该没关系吧，那学姐请用家母的寝室。啊，不过得先等暖气开一阵子，不然会冷……」 
 
    春雪说到这里，仁子就大声打断他的话： 
 
    「不用了啦，麻烦死了。你去拿毛毯，我在这里睡不就……好了……」 
 
    接着就把头埋进巨大的坐垫里，两三下闭上了眼睛。 
 
    「嗯，我也在这里睡就好。在游戏软件堆里睡大通铺，这种体验还挺有历史意义的……不是吗……」 
 
    说完黑雪公主也跟着往坐垫上一倒。 
 
    咦咦—— 
 
    尽管心里这么想，但春雪当然做不出「将她们两人抱到床上睡」的这种事情，只好乖乖听话跑去拿出家里所有的毛毯，轻轻盖在半睡半醒的仁子跟黑雪公主身上，开始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该回自己房间睡吗? 
 
    可是让两个客人睡在地板上，只有自己回床上睡，难道不会太诈了点吗?这种时候我难道不应该公平地跟着睡地板吗?这样才有绅士风范不是吗? 
 
    春雪这么做完自我暗示来开脱之后，就把天花板的灯转到最暗，扭扭捏捏地当场缩起身体。埋设有蓄热循环管路的地板摸起来温温的，大型的半流体坐垫靠起来软软的——更有一阵非常宜人的香气，从伸手可及的距离传来。 
 
    春雪一边心想这种状况下怎么可能睡得着，一边在毛毯下用力闭上眼睛。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笼罩住春雪的并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安详，让他的意识转眼之间就落入柔和的黑暗之中。 
 
    夜半，春雪醒了一次。 
 
    他想去上厕所，起身之后不经意地转动视线，结果就在微弱的间接照明与苍白的月光下，看到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情景。 
 
    本来应该分开足足有一公尺的仁子跟黑雪公主，不知不觉间却一起夹在两个坐垫之间，贴在一起熟睡。 
 
    而且仁子还把脸埋进了黑雪公主的胸口，右手牢牢抓住她的睡衣。 
 
    黑雪公主则双手拢住仁子的一头红发。 
 
    这幅光景之中蕴含着一种抢在惊讶之前就触动春雪心弦的事物，让他看得睁大了眼睛。 
 
    「红之王」跟「黑之王」。这两名9级超频连线者之间，受到了只要战败一次就得永远退出的特殊规则束缚。 
 
    她们两人过去在加速世界里度过了多少时间，历经多少次搏命厮杀，又注视着什么样的目标，春雪根本无从想象。然而有一点他敢确定，那就是如果她们都在朝10级前进，总有一天必须对上。因为王前进的唯一途径，就是打倒其它的王。 
 
    可是。 
 
    今晚她们两人却在这错综复杂的状况所制造出来的偶然驱使下，在现实世界里相依相偎地睡在一起，简直就像双方内心深处都期望如此似的。 
 
    这种情形，这幅光景，会是一夜即逝的幻影?是再也不会发生的奇迹? 
 
    还是说—— 
 
    春雪有种预感，觉得自己当下几乎就要找到一种非常重要的目标。 
 
    然而从胸口直涌而上的感情，以及双眼渗出的泪水，不让他将思考转变为明确的话语。 
 
    所以春雪就只在原地伫立良久，看着两名少女在苍白的月光下睡得极深的模样，怎么看也看不腻。 

  第二卷 红色暴风公主 第四章  
     「那我走了。」 
 
    「我……我走了。」 
 
    「好，慢走……等等。」 
 
    听到黑雪公主跟春雪打的招呼，仁子的手在脸颊旁挥到一半，忽然皱起眉头。 
 
    「……喂，这样不会很怪吗?」 
 
    「嗯?哪里怪?」 
 
    「这……妳问我我也说不上来……」 
 
    看到仁子站在玄关口的阶梯上，双手环抱陷入思索，黑雪公主朝她轻轻耸了耸肩膀说道： 
 
    「怪丫头。不说这个了，今天的行动细节可就交给妳了。限定『Chrome Disaster』出现的位置跟时间，这点不会有问题吧?」 
 
    「没、没问题啊，交给我吧。」 
 
    「嗯，那我走了。」 
 
    「我……我走了。」 
 
    「好，慢走……唔。」 
 
    黑雪公主很干脆地关上门，退一步之后转身。 
 
    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五，上午七时三十分。 
 
    过去已经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这种叫做「上学」的坐标移动行为，就要从这一刻开始。射进大楼公共走廊的灰色光线，以及冰冷空气中呼出来的白色气息，都跟昨天一模一样。 
 
    然而今天却有着唯一的一项差异——那就是身旁多了个穿得一身整整齐齐的梅乡国中制服，绑着青色丝带，右手提着学校指定的书包，左手提着购物袋的女学生。 
 
    黑雪公主打开神经连结装置的电源，让视线扫过空中，接着不经意地说： 
 
    「看样子今天一整天都会是阴天，但愿不要下雨啊。那我们走吧。」 
 
    「好……好的。」 
 
    春雪用力点头，开始走在她左后方的定位，同时茫然地胡思乱想。 
 
    ——咦……她算是我的姐姐?然后刚刚那个是妹妹? 
 
    不不不，现实世界里不可能会有这样的设定。还搞什么跟姐姐一起上学，又不是老古董的电子小说。 
 
    春雪频频摇头，跟在姐姐身后走进了正好下到这一楼的电梯。 
 
    ——而且如果这是游戏，里头出现的女生又怎么可能会只有「姐姐」跟「妹妹」两个人呢?我没说错吧? 
 
    正当他以稍有睡眠不足，而导致转速迟迟上不去的脑子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念头时，准备下楼的电梯在下了两层楼的地方，也就是在二十一楼停住了。春雪反射性地退开一步，让出空间给要搭电梯的人。 
 
    而电梯门才刚滑开，就有个穿着同颜色制服的女生，以活力充沛的动作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这位「儿时玩伴」仓嶋千百合，视线立刻跟春雪撞了个正着。 
 
    NO—— 
 
    看到内心发出这声惨叫的春雪，千百合眨了眨一对猫科动物似的大眼睛，露出了满面的笑容说： 
 
    「啊，小春，早啊!今天怎么这么……早……啊……啊……?」 
 
    然而当她认出站在春雪右后方的人物，声音跟表情立刻有了剧烈的变化。从呆滞转为惊愕，再转为即将爆炸的临界点。 
 
    「……小春，这是怎么回事?」 
 
    千百合眼角连连抽动，小声对春雪这么问道。 
 
    黑雪公主则代替已经完全僵硬的春雪，开朗地打了声招呼： 
 
    「嗨，早安啊，仓嶋。」 
 
    「啊，学、学姐早安。」 
 
    千百合先出于脊髓反射，轻轻低头回礼。 
 
    接着才突然抓起春雪的领带大吼： 
 
    「现在情形是怎样!」 
 
    「……妳、妳误会了。」 
 
    春雪连连摇头，一手在身后执行邮件软件，对唯一一个有望收拾这个状况的人物求救。具体来说就是打了一行「阿拓，我惨了，快来救我。」 
 
    「我有哪里误会了!」 
 
    就在严厉的审问正要继续进行下去之际，电梯总算抵达一楼，门也跟着打开。春雪抓住千百合的双肩，抓着她转了半圈说： 
 
    「好、好了，我们还是先去学校上课再说吧!上完课先回家，趁周末忘个干净吧。」 
 
    「喂，不要想蒙混过去!」 
 
    春雪抓住大声嚷嚷的千百合肩膀用力推，从大厅里瞪大了眼睛的大楼居民之间快速穿过，好不容易来到前庭，身后就传来了救星的声音： 
 
    「早……早安，小千。早安，小春。早……」 
 
    说到这里，连拓武的眼镜都稍稍往下一滑，凝视着一脸不在乎的黑雪公主好一会儿。 
 
    「……军团长早安。」 
 
    这位八成是一看到邮件就立刻全力跑来搭救自己的伙伴，先深深吸了一口早晨冰冷的空气，才呼着白色的气息，小声对春雪说道： 
 
    「……小春，你这个人还真喜欢去踩老虎的尾巴啊。」 
 
    「我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春雪出声反驳，抓着还在大吼「给我解释清楚!」的千百合转向拓武，双手从她的肩膀上放开。 
 
    紧接着拓武就以平稳的声调对千百合说道： 
 
    「小千，昨天我也待在小春他家。」 
 
    「咦……?怎么回事?」 
 
    拓武朝着表情转为狐疑的儿时玩伴提出了简单明了的解释。这种对答如流的口才，春雪实在学不来。 
 
    「上次说的那个应用程序发生了一些小问题，所以我们就借小春家当会议室开会。可是时间拖到太晚，那种时间一个国中生单独走在路上，被公共摄影机拍到的话，事情就麻烦了，所以我们只好请学姐在春雪家过夜。我没说错吧，学姐?」 
 
    话题扯到黑雪公主身上，所幸她倒是乖乖点了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样。学妹，妳不用胡思乱想。」 
 
    「…………」 
 
    千百合带着复杂的表情维持了几秒钟的沉默…… 
 
    随后放低声音说了： 
 
    「又是，那个程序?BRAIN……BURST?」 
 
    视线在不约而同点头的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接着鼓起脸颊说： 
 
    「我总觉得你们有事瞒着我!那不就是个游戏而已吗?为什么为了一个游戏要讨论好几个小时!」 
 
    「是……是游戏没错，可是不是普通的游戏啊。」 
 
    春雪的目光在广大的大楼前庭扫过，确定四周没有其它人之后才说下去： 
 
    「之前我也跟妳说过……那个程序透过加快思考的速度，已经另外形成了一整个世界，所以就跟现实世界一样，会发生各式各样的问题……」 
 
    「……唔唔。」 
 
    千百合噘起嘴唇，发出不满的声音： 
 
    「说起来我根本就不相信这回事。就算听你说什么加速，我也没有办法想象啊……那好吧，让我看看，我就相信你。」 
 
    「咦?」 
 
    千百合若无其事地朝着听得瞪大眼睛的春雪说： 
 
    「这个游戏不是可以复制安装吗?我也要装。然后我也要当，当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对了……就是当『超频连线者』。」 
 
    「咦……咦——!」 
 
    这个叫喊不只发自春雪，同时还发自拓武跟黑雪公主。 
 
    接着三人同时将右手举到面前左右摇动。 
 
    「妳……妳当不上的啦，绝对当不上。」 
 
    春雪忍不住说出真心话，圆圆的脸颊立刻被千百合捏住。 
 
    「你说这是什么话!别说那么多，乖乖给我就对了。」 
 
    「不，可是……那个游戏不是谁都能装。」 
 
    「这种事情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因为妳明明就……超迟钝的。」 
 
    一听到这句话，千百合猫科的双眼立刻亮了一下。 
 
    「哼哼……你胆子挺大的嘛。好，你就等着看吧!我也要去修行，看我练到连玩游戏都可以打赢小春跟小拓!」 
 
    「咦……咦咦!」 
 
    春雪张大了嘴，看着千百合那充满挑衅意味的眼神。以前千百合在玩的时候，就常常露出这种「话一出口就绝不改变心意」的表情。 
 
    她像拉年糕似地将春雪的脸颊拉到极限—— 
 
    「然后你就要把那个叫什么什么BURST的程序拷贝给我!」 
 
    这位同年纪的儿时玩伴说完，啪一声放开手，吐了吐舌头之后就以飞快的速度跑走了。 
 
    「……还修行咧。」 
 
    春雪揉着脸颊自言自语，转身面对站在身旁的拓武。 
 
    接着朝他深深一鞠躬说道： 
 
    「不好意思，阿拓，害你对小百说谎了。」 
 
    刚才拓武对千百合解释的内容并不是百分之百的真相，因为早在黑雪公主宣告要留下来过夜的阶段，会议就已经结束了。 
 
    拓武微微一笑，缓缓摇了摇头。 
 
    「……不要紧。」 
 
    他的表情很温和，但春雪总觉得其中含有几分自嘲的神色，忍不住轻轻咬了咬嘴唇，结果黑雪公主也跟着有些顾虑地问道： 
 
    「拓武，问这个似乎有点干涉你个人隐私……你跟仓嶋她，还没……这个……」 
 
    「离和好如初还远得很吧。」 
 
    拓武耸耸肩，将视线转往树叶已经掉得差不多的行道树树稍。 
 
    「毕竟我对她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也许我们再也不会恢复男女朋友的关系。不过……只要能以小千想要的方式待在她身旁，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阿拓……」 
 
    春雪想找些话说，但喉咙偏偏在重要的时候哽住，反倒是黑雪公主静静地开了口： 
 
    「如果……如果你觉得是负担，或是会妨碍你跟仓嶋之间的关系，我可以帮你除去……除去BRAIN BURST。」 
 
    拓武立刻睁大了眼睛。 
 
    但接着便重重摇了摇头。 
 
    「不了，因为我对妳……还有对小春也都还有亏欠。」 
 
    「没……没有啦，阿拓，你哪有亏欠我们什么。」 
 
    尽管几乎是出于条件反射，但这次春雪至少出了声。 
 
    「我压根儿没想过要你补偿我什么，学姐也是一样。BRAIN BURST不是为了这种事情存在的……它是，那套软件是……」 
 
    然而说到这里，春雪贫乏的词汇又用完了。 
 
    拓武以承受着痛苦的眼神回看春雪，拍拍他的肩膀说： 
 
    「不用担心，我也在享受『对战』的乐趣。别说这个了，军团长，我有事想找妳商量。」 
 
    接着整个身体转向黑雪公主，以认真的语调说下去： 
 
    「……军团长真的认为小千当上超频连线者的可能性是零吗?」 
 
    相较于眼睛睁得大大的春雪，黑雪公主则几乎面不改色，唔一声歪了歪头。 
 
    「……我先问清楚，她有符合首要条件吗?」 
 
    「是，应该有。」 
 
    拓武立刻点了点头。 
 
    要当上超频连线者，首要条件就是「从刚出生就一直戴上神经连结装置」。拓武是出于双亲充满热忱的教育方针，春雪则是因为父母各有各的工作，需要方便远距监看春雪的情形，两人都有符合这个条件。 
 
    千百合是在充满亲情且大而化之的双亲养育下长大，却也为了另一种理由而从婴儿期就配戴神经连结装置。原来千百合的父亲有动过喉头癌手术，声带很难发声，因此千百合从小就透过网络听着父亲的思考发声长大。 
 
    拓武没有说得这么详细，黑雪公主也没有问。 
 
    「是吗?」 
 
    她只点点头，将视线转往千百合跑开的方向。 
 
    「其实第二条件……也就是『大脑反应速度』，并没有严密的基准，毕竟也有人尽管不擅长玩VR游戏，却能成功安装BRAIN BURST。不过如果是在没有把握的情形下，要让一个人当上超频连线者，就不能不说是一项很大的赌注。」 
 
    「赌、赌注……?」 
 
    春雪出声反问，黑雪公主就以另有涵意的视线看着他点了点头。 
 
    「目前BRAIN BURST对于复制的授权……也就是说每个使用者以『上辈』的立场收另一个人为『下辈』的权限，就只有唯一的一次。而且这个权限就连对方安装失败的情形下也照样会用掉，再也不会恢复。」 
 
    「一、一次?」 
 
    春雪忍不住大喊出来，才赶忙捂住嘴。他放低音量，但仍然迫不及待地说下去： 
 
    「可、可是这么一来，超频连线者不就几乎不会增加吗?丧失所有点数而离场的人跟新参加的人……两边顶多打平……吧?」 
 
    「小春，这也就是说呢。」 
 
    看样子拓武早就知道这个「一次规则」，推起眼镜说了： 
 
    「我想这就表示经营BRAIN BURST的神秘管理者，认为现在的人数……大约一千人就是上限了。这指的当然是能够让『加速』科技保密下去的人数上限。」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啊，就算保持现状，秘密被揭穿的日子迟早一定会来的，不是吗?像现在小百也几乎可以算是知情了。如果……如果这个不知道该算是管理者跟开发者的人，在经营这个游戏的时候，早就料准了BRAIN BURST的存在迟早会被揭露，之后当然再也没办法用神经连结装置来使用加速功能，那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春雪举起双手，轮流看了看拓武跟黑雪公主。 
 
    「毕竟我们……根本就没有付费啊，连广告都完全没看过。」 
 
    市面上争相推出的网络游戏获利结构大致上可以分为两种。不是透过收取月费或贩卖虚拟宝物来对玩家收费，就是在游戏内散播有如洪水般的签约企业广告，别无其它方式。 
 
    BRAIN BURST是不折不扣的网络游戏，而且还透过「加速」科技给予使用者莫大的特权，但需要付出的代价却是零，怎么想都让人觉得不合理。 
 
    听到春雪问出这个非常根本但未免问得太晚的疑问，黑雪公主露出了微微的苦笑： 
 
    「想也没有用的，春雪。想知道答案，唯一的方法就是升上10级，直接去问开发者。不过啊，有两件事我敢断定。首先你刚刚说得没错，加速世界应该不可能永远维持现状，总有一天会失去隐匿性，超频连线者一个不剩地全部消失，这一天会来临。而另一点就是……我们为『加速』特权付出相等代价的日子，也总有一天会来临。再不然就是……」 
 
    接下来的话并没有明确地说出声来，在嘴唇的细微动作中变得难以辨认。 
 
    然而春雪却觉得自己在她那被早晨冰冷空气染白的气息中，看到了一串简短的文字。 
 
    ——再不然就是已经在付了。 
 
    黑雪公主轻轻一笑，看了拓武一眼。 
 
    「我们离题了，刚刚是讲到仓嶋……我认为尽管她当得上超频连线者的可能性相当低，但还是值得一试。」 
 
    「军团长，这……这是真的吗?」 
 
    黑雪公主对睁大双眼的拓武慢慢点了点头。 
 
    「她的身体素质绝对不算低，刚刚她快跑的速度就非常出色。」 
 
    「啊啊，因为她是田径社的。」 
 
    春雪补上这句说明后沉吟了一声。 
 
    「原来如此……其实人脑中负责控制现实中肉体的回路，跟控制虚拟角色的回路几乎是完全一样的。也就是说，仓嶋她脑中回路的功能本身有可能已经符合要求，剩下的问题就是对神经连结装置的适应性，只是这点除了实际试试看以外，实在也没有办法知道结果。」 
 
    「哈哈……不过她连思考发声都学不会啊。」 
 
    「你的状况是对神经连结装置投入过头了，现实中的身体也该多活动一下才对。」 
 
    黑雪公主将目光从当场回不了嘴的春雪身上转向拓武。 
 
    「……拓武，如果仓嶋安装BRAIN BURST成功，你跟她之间就会产生密切的关系，一种叫做『上下辈』的关系……可是这种关系里未必都是正面的因素，这点你要先记清楚了。」 
 
    对于黑雪公主这段说得平静却强而有力的话，春雪一时间意会不过来。 
 
    不是只有正面因素……超频连线者的「上辈」与「下辈」之间会有负面因素? 
 
    她指的到底是什么?「上辈」引领「下辈」，「下辈」仰慕「上辈」，这里头难道会有黑暗面的关系存在?这跟现实世界之中的亲子关系不一样，跟那个哪怕年幼的我怎么放声大哭抓着他不放，却还是一手甩开我离家的父亲不一样，跟看都不看我的脸，甚至完全不谈话的母亲也不一样。加速世界之中的上辈与下辈——黑雪公主学姐跟我之间，有着确切而坚定的情谊。 
 
    春雪瞬时全身一颤，注视着站在身旁的黑雪公主那对漆黑的眼睛。 
 
    她的眼神之中就只存在着一如往常的温和光辉。 
 
    ——不对，总觉得在她眼神的深处闪过了一丝悲哀……又或者是惧怕的神色，这真的只是自己的错觉吗? 
 
    这一瞬间，春雪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自从在黑雪公主引领下成为超频连线者至今，都完全没有想过的疑问。 
 
    那就是黑雪公主的「上辈」到底是谁。 
 
    「……我、我说呢。」 
 
    就在他战战兢兢想要问出这个问题时，黑雪公主彷佛刻意打断他的话似的说： 
 
    「糟糕，我们站着聊太久了，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 
 
    「咦……」 
 
    春雪赶忙看看天空，就看到偏低的云层远方已经变得越来越亮了。 
 
    「哇，真的，我看可能得用跑的比较保险了，小春。」 
 
    「嗯，这我可受不了。」 
 
    被拓武拍拍肩膀，用力摇头之余，春雪还是没能忘掉先前的疑问。 
 
    春雪往已经快步向前行走的黑雪公主身后追去，想要朝着她的背影再问一次，但莫名地就是说不出话来。 
 
    在早上第一声钟声即将响起之际冲进校门，确定神经连结装置连上梅乡国中校内网络，也没有被记上迟到之后，春雪就跟他们两人分开了。 
 
    然而耳里听着上午的课，脑子里却始终只有一个念头转个不停。 
 
    黑雪公主为什么会说，超频连线者之间的「上下辈」关系中存在着负面的因素?而且为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会显得有点悲伤? 
 
    好想知道。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第二堂课上完，虚拟黑板才刚从视野中消失，春雪就挥开犹豫，执行了邮件软件，花两秒打完【可以马上见面谈一下吗?】这句简短的内文之后就寄了出去。 
 
    回信在八秒钟之后送到，一看到内文写着【我们就在校内网络的虚拟壁球区见面吧】，春雪立刻深深坐进椅子里，闭上眼睛说出直接连线的语音指令。 
 
    第二堂课跟第三堂课之间的下课时间只有十五分钟，所以构成梅乡国中校内网络的童话风格森林里显得十分清静。虚拟角色短短的脚才刚碰上虚拟的地面，春雪立刻就冲向耸立在广场外围的大树之中的其中一棵。 
 
    强制春雪使用逗趣粉红猪造型虚拟角色的霸凌集团主谋已经不在学校，他的两个手下目前也很低调，所以春雪其实随时都可以换上更帅气的造型，但在不知不觉间就错失了机会，一直拖到现在都没换。而黑雪公主说这个造型她很喜欢，这句话应该也有些影响。 
 
    春雪就以这种模样蹦蹦跳跳地跑着，朝刻在树干上的楼梯往上爬，一冲进设在最顶楼的壁球游戏楼层，视觉立刻捕捉到了独自站在球场中央的虚拟角色那苗条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滚银边的漆黑洋装，手上拿着同色的阳伞，背上则有一对窜过几条深红色纹路的黑凤蝶翅膀。 
 
    幻化为暗色妖精公主的黑雪公主，将她那几乎不含色素的白皙脸孔朝向春雪，微徽一笑。 
 
    「嗨，好像很久没有看到你这种模样了啊，大概是因为最近都只在现实世界里说话吧。」 
 
    「……学姐不太常来校内网络，妳虚拟角色的粉丝都很难过呢。」 
 
    春雪用比现实世界中多了三成流利的声音这么回答，黑雪公主的笑容转为苦笑，轻轻耸了耸肩。 
 
    「唉呀，亏我本来还想说换成黑猪模样跟你凑成一对呢……不说这个了，你说想抢我谈什么事?」 
 
    「啊……呃……就是……」 
 
    这次春雪则一如往常地吞吞吐吐，小心寻找用词。 
 
    仔细想想就可以发现，自己过去可说完全没有主动过问黑雪公主私人的事情，现在却突然要穿着脏鞋踩进她内心不容侵犯的领域，这样真的好吗? 
 
    明明是春雪找她出来，自己却吞吞吐吐，让黑雪公主脸上露出了些微的苦笑，低头看着他好一会儿，随后摇动背上的翅膀，轻飘飘地拉开了距离，也使得安在阳伞上的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春雪，你想问的应该就是我的『上辈』吧?」 
 
    黑雪公主以比现实中的嗓音更加神秘的丝绢美声说出这句话。 
 
    更不等震惊得倒吸一口气的春雪回答，垂下长长的睫毛说下去： 
 
    「不好意思……现在我还说不出这个名字，因为哪怕是机会再小，我都不希望你接触到这个人。无论是站在军团长……还是站在一个女人的立场都一样。当然这或许是种丑陋的嫉妒也说不定。」 
 
    春雪震惊得整个虚拟体当场僵住，瞪大了眼睛，但仍然意识到脑中闪过了好几个想法。 
 
    光听刚刚那几句话，就可以推测出一些事情。首先就是黑雪公主的「上辈」仍然以超频连线者的身分留在加速世界之中，而另一点则是这个人物应该是女性。 
 
    黑雪公主无声无息地在壁球球场上移动，继续奏出一种彷佛用指甲拨动竖琴低音琴弦似的嗓音： 
 
    「……这个人过去……对我来说是最亲近的人。之前我一直相信这个人会永远在我的世界中心不断发光发热，赶走一切的黑暗跟寒冷。」 
 
    ——简直就像我心目中的妳一样。春雪反射性有了这个念头。 
 
    「可是有一天……有一次，就在那么一瞬间，我认清了那只是一种脆弱的幻想。如今这个人对我来说，已经可以算是最终极的敌人。我对这个人的憎恨永远不会结束，甚至让我觉得彷佛早从刚认识的那一瞬间，我心中就孕育出了这种憎恨。」 
 
    她说话的语调压抑得很平稳，但遣词用字却十分剧烈，从黑雪公主平常的模样完全无法想像她会这么说话。漆黑的妖精公主低头用视线轻抚过呆呆站在原地的春雪，露出了有些空虚的微笑。 
 
    「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当场跟这个人打，用我的剑砍断这人的手脚，让这人只能在地上爬，欣赏其求饶的惨状之后，毫不留情地砍下这人的头。可是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春雪，超频连线者的『上下辈』关系，比起其它种关系，像是『搭档』或『男女朋友』，有个决定性的差异，你知道是什么差异吗?」 
 
    「……」 
 
    春雪困惑了一会儿，接着想起了三个月前改变他命运的那一天，想起了黑雪公主对他伸出的手上有样东西在发光，也就是一条银色的直连用传输线。 
 
    「这个差异就是……『上下辈』之间没有例外，全都知道彼此『现实中的身分』。」 
 
    「没错，就是这样。」 
 
    黑雪公主点点头，用阳伞伞尖往球场上一戳。 
 
    「因为要复制并安装BRAIN BURST，就非得让两具神经连结装置直接连线不可。在这个阶段，『上辈』与『下辈』之间肯定已经在现实中见面，而且两者之间已经有着愿意直连的密切关系。也因此，超频连线者之间的『上下辈』关系，是整个加速世界中最坚定的情谊……同时也可以成为最巨大的诅咒。」 
 
    「诅……诅咒……?」 
 
    「没错。因为一旦『上辈』跟『下辈』分道扬镳，演变成对立的关系，彼此间的憎恨必然会延伸到现实世界。我……现在还没有办法跟我如此憎恨的『上辈』打，因为这个人在现实之中可以对我行使压倒性的影响力——超频连线者寻求自我意义的唯一方式就是『对战』，而我们也就是为了互相打斗，才会让精神寄宿在对战虚拟角色上。然而就只有『上辈』跟『下辈』之间不能对打，这不叫诅咒又该叫什么呢?」 
 
    「……学姐。」 
 
    春雪轻喊了一声，想找些话说，然而他总觉得没有任何话语，可以说尽心中翻腾的感情。 
 
    所以他走上一步，两步，用自己圆滚滚的双手，用力裹住了黑雪公主无力垂下的左手。虚拟角色的体温本来应该没有差别，但她的手摸起来却冰冷得像是冻僵了似的。 
 
    「春雪……」 
 
    低声发出的嗓音也是一样冰冷。 
 
    看来黑雪公主大概直到现在，都还为了杀死红之王ed Rider，逼得他永远离开加速世界所苦。同时就像为了对这个行为殉道似的，逼自己站上不得不对其他所有超频连线者拔剑相向的立场，哪怕对手是自己的「上辈」——又或者是「下辈」都不例外。 
 
    春雪用白白的手按在嘴上，按在比现实中还大的鼻子上，带着认为现在的自己也只能说这么几句话的念头，拚命说出内心的想法： 
 
    「昨天我不是也说过，我绝对不会跟学姐打吗?我不会跟学姐为敌。如果真有什么万不得已的理由，让我们走到这一步……到时候我会在开打前就先反安装BRAIN BURST。」 
 
    从树叶缝隙划下无数道斜向线条的虚拟阳光之间，笼罩着一阵漫长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黑雪公主发出仿佛恢复了些许温度的声音，同时用阳伞的伞柄在春雪圆圆的脑袋上敲了一记： 
 
    「笨蛋，该退出的是我。对BRAIN BURST……对于『对战』远比我更加乐在其中的你，才应该留在加速世界。」 
 
    「我不要，我绝对不要!」 
 
    阳伞轻轻一声滚落在绿色落叶铺成的地毯上。 
 
    春雪像个无理取闹的三岁小孩似的，哭喊个不停—— 
 
    肌肤柔滑的右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拾起头来一看，视线正好跟不知何时已经坐下的黑雪公主对了个正着。位于极近距离的淡红色嘴唇悄悄动了动： 
 
    「无论到时候会迎接什么样的未来，我都不会后悔选上你。」 
 
    随着这句话同时伸出的双手，紧紧拥住了春雪的头。 
 
    这一瞬间明明应该幸福得像是上了天堂，但春雪却觉得这阵几乎挤得断线的感觉讯号洪流之中，流着一种无以言喻的寂寥。 
 
    放学后。 
 
    黑雪公主跟拓武说要先各自回家放好东西再过来，于是春雪就自己一个人回家。 
 
    在打开玄关的门之前，春雪已经先做好几成的心理准备，但这次没有听见大音量的游戏音效或是大吼的声音，小声说了句「我回来了」之后走到客厅一看，就看到仁子坐在沙发椅上的背影。 
 
    由于实在太安静，春雪本来还以为她在睡觉，但马上就看到她挥了挥小小的右手。春雪绕到她前面，发现少女睁大的眼睛注视着空中——也就是看着只有她看得见的虚拟桌面。 
 
    「……我回来了。」 
 
    春雪又说了一声，仁子就简短地说了声「好」回答，视线移到春雪身上停了一会儿。 
 
    「另外两个人呢?」 
 
    「他们说先回家一趟再过来，我想应该花不到二十分钟。」 
 
    「好，看来应该勉强赶得上……Chrome Disaster还没有行动。」 
 
    听到这句话，春雪连眨了好几次眼。看样子仁子正以某种手段监挎「灾祸之铠」，也就是「Chrome Disaster」——精确地来说，是继承了这套强化外装的红色军殴成员「Cherry Rook」的动向，所以当然得要让神经连结装置连上外界的网络。 
 
    「妳……妳连上全球网络不要紧吗?这里可不在红色军团的领土内啊。」 
 
    春雪忍不住发问，仁子立刻剽悍地笑了笑说： 
 
    「刚才有个不要命的小子跑来乱了一次就是了。我十秒钟就把他轰杀掉，还顺便叫其它观众不要来凝事，所以应该没事了吧。」 
 
    「这……这样啊……」 
 
    只要待在军团所支配的「领土」内，成员就可以获得特权，不用接受未列入接受名单的其他超频连线者挑战。 
 
    因此现在春雪他们至少在自己家跟学校附近的区域，都可以放心让神经连结装置连上全球网络，但仁子当然不适用这种特权。不过以平常心想想，就发现仁子好歹也是个王，能一对一打赢她的也就只有其它王，而且他们之间缔结了互不侵犯条约，所以根本不可能突然找她单挑。现在一离开自己的领土就非得切离全球网络不可的王，也只有叛徒黑雪公主一个人。 
 
    想到这里，春雪才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红发少女，也是一个潜在的黑雪公主讨伐者。 
 
    趁现在只有他们两人，春雪打算对这点问个清楚，于是清了清嗓子之后开了口： 
 
    「我……我说啊，小妹……仁子，可以问妳一个问题吗?」 
 
    「这种不给人拒绝余地的开场白就别讲了。你想问什么啦?」 
 
    被她这么一瞪，春雪整个人直挺挺地站在沙发旁，尽量以最简单又最直接的方式问说： 
 
    「妳、妳不恨黑雪公主学姐吗?」 
 
    「啥?我干嘛恨她?」 
 
    看到她呆呆的表情，春雪傻眼的表情也是不遑多让。 
 
    「妳还问我干嘛……她是最高额的悬赏犯……而且悬赏的理由还是杀了上一代红之王，也就是妳前一任的『日珥』军团长……」 
 
    「啊啊，所以你才问这个啊?」 
 
    仁子轻轻哼了一声，从牛仔短裤中露出的苗条双脚往前用力一张，右手手指绕着一边红色马尾把玩，视线则在窗外游移。 
 
    「嗯——说到这个军团长啊，其实我跟上一代……『Red Rider』根本没有直接聊过。」 
 
    「咦……是、是这样吗?」 
 
    春雪本以为仁子的「上辈」或许就是这位Red Rider，忍不住探出上半身。 
 
    「因为我当上超频连线者，是在两年半前，没过几个月上一代就退休啦。当时我大概还只有3级还是4级吧，我们甚至没有沉潜到同一个场地过。听到军团长被Black Lotus暗算，赔上所有点数的时候，我也只隐约觉得这9级玩家还挺不好当的。」 
 
    仁子灵活地挑起一边眉毛，补上几句： 
 
    「真要说起来喔，我能像挂了加速器一样跳级当上现任的王，可全靠Black Lotus干掉上一代，逼得红色军团解体你知道吗?当时不管是中野区还是练马区，都像是回到了战国时代，每天打集团战的场次多到不象话，点数自然加得快了。要不是有这样的背景，就算我再怎么有本事，想升上9级大概也还得多花上两年啊。」 
 
    看到仁子哈哈大笑，春雪也露出了痉挛的笑容。 
 
    「这……这样啊?所以说，不管是仁子还是红色军团，你们都没有想过说要高举讨伐黑之王的大旗了……?」 
 
    「嗯～～～老实说啦，老一辈的成员里面搞不好也有人这么想，不过满心觉得Black Lotus不能原谅的家伙，在日珥先前解体的时候，早就已经投靠其它军团去了。真是的，这些人根本就搞错了吧，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要继承上一代的遗志，如果真的这么想，明明就应该留下来打拚，想办法复兴日珥才对吧。」 
 
    仁子说到这里就先停住，抬头瞪了春雪一眼，撂下一句：「干嘛啦。」看到春雪赶忙连连摇头，仁子又忽然撇开脸去，沉默了一会儿后重新开了口： 
 
    「……还有啊，啊……这件事你千万不可以跟那女的说喔。」 
 
    「哦……哦哦。」 
 
    「我啊，其实呢，觉得她……觉得Black Lotus是个不得了的家伙，因为她是玩真的。」 
 
    「咦……?这、这话怎么说……」 
 
    「不准告诉她，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她。」 
 
    仁子说着先狠狠瞪了他一眼，才以跟她粗暴的口气很不搭调的平静嗓音说下去： 
 
    「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是所有『王』里面唯一认真宣告说要朝10级前进的。其它王，包括我在内，都只会躲在什么领土互不侵犯条约这种儿戏的小框框里，玩着扮家家酒似的对战。不，更恶劣的是其它几个王里头，还有人其实心怀不轨，想找机会偷偷升上10级。嘴上说什么  『为了延续加速世界』，大声提倡维持现状，其实却一直找机会偷跑，实在有够小家子气。」 
 
    「……妳呢?」 
 
    一听完仁子这段独白，春雪就反射性地问了： 
 
    「仁子，妳站在哪一边?」 
 
    「……不知道。」 
 
    答案十分简短，却也因此包含了真实的想法。 
 
    年幼的王让她那太过娇小的身体滚倒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脑后。直伸到春雪眼前的赤脚脚趾就像打着拍子似地在空中摆动。 
 
    「……其它王，尤其是『紫之王』跟『黄之王』，有提出一个说法，说是只要有任何一个超频连线者升上10级，在那同时，这整个叫做BRAIN BURST的游戏就算是『破关』。说会响起叭叭几声号角声，然后开发者出现，说几句恭喜你之类的话，开始放结局后的制作人员名单……然后所有超频连线者的BRAIN BURST程序都会强制反安装。」 
 
    「怎……」 
 
    春雪想要笑着说怎么可能会这样，网络游戏怎么可能会有所有人同步的结局?但嘴角却僵住了不听使唤。 
 
    因为他想起了今天早上黑雪公主跟拓武谈到的话题——加速世界失去隐匿性，游戏运作不下去的时候，总有一天一定会来临。说出这句话的人就是春雪自己。 
 
    仁子彷佛看穿了春雪的心思，轻轻点点头说： 
 
    「我也觉得这种说法不是百分之百不可能。老实说，我根本就不想去思考没有了BRAIN BURST之后会变成怎样。毕竟对我而言，加速世界可以说才是我的现实了。可是……我也会怀疑就算是这样，继续死抓着不放真的好吗。毕竟七王……不对，应该说六王之间的互不侵犯条约，已经扭曲了加速世界本来应该有的面貌，造成的问题也开始在很多地方显现出来，这点是千真万确的。」 
 
    「扭、扭曲……?」 
 
    「例如Chrome Disaster就是个例子。」 
 
    仁子断断续续地说了这句话，闭上了淡红色的眼睛。 
 
    「……Cherry Rook会输给『灾祸之铠』的诱惑，大概就是因为对高等级的门坎产生了绝望。现在因为条约而停滞的加速世界里，不管在『一般对战空间』怎么拚，要想升上9级……不，就连要升上8级都跟登天一样难，因为没有对手可以打。毕竟我刚也说过，我之所以升得上9级，是靠在Black Lotus引发的暂时性大混乱里顺利卡位成功……那种事情不会有第二次。所以现在要想升上高等级，唯一的方法就是冒着风险去『无限制空间』打。Cherry就是因为太钻牛角尖，才会去碰『铠甲』。换个角度来看，逼他这么做的人，就是身为诸王之一的我……」 
 
    仁子突然用力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看到她平板的胸部剧烈抽动了两三次，春雪不由得屏住呼吸，轻声说道： 
 
    「仁……仁子……」 
 
    「少啰唆!什么都不要说!不要看!走开啦!」 
 
    仁子躺在沙发上双脚乱踢一通，右手用力在眼睛附近擦了擦。 
 
    接着突然睁大双眼，显得很惊讶地大喊： 
 
    「不对!」 
 
    「……咦?」 
 
    「不对，我干嘛跟你讲这些!给我忘掉!我刚刚说的全都是骗人的!你不马上忘掉我就痛扁你一顿!」 
 
    仁子闷声大吼大叫，双脚就像想踢开春雪似地一伸，却被春雪反射性地用双手接住。 
 
    接着春雪将她小小的赤脚紧紧抱在胸前。 
 
    「哇、你、你这个变态在干嘛!」 
 
    「……仁子。」 
 
    春雪听到这句毫不委婉的怒骂却仍不退缩，双手更加用力了。其实他本来是想握住仁子的手，但要是做出这种事，可不是被揍个几下就能了事。 
 
    「仁子，妳没有错。」 
 
    春雪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挣扎着想抽出双脚的仁子顿时停住了动作。春雪注视着她那对姗啡红的大眼睛，拚命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希望游戏结束，希望可以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人当然会有这种想法。可是……我这些年来玩了一大堆网络游戏，所以我知道。我知道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会比没有结局的游戏『结束』的时候更寂寞、更让人难过。当一个网络游戏因为玩家玩腻后转移到其它游戏而亏损，有一天悄悄宣告结束营运，服务器关闭的时候几乎完全不会有人提起。看到常去的武器店老爹跟旅馆的大姐姐保持满脸笑容地永远『死去』，在自己房间里注销以后，我不知道哭了多少次。那种结束的方式错了，绝对错了。」 
 
    仁子一动也不动，任凭春雪抓着自己的脚，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如果……如果BRAIN BURST有结局存在，我们就应该朝结局前进。哪怕结果会导致丧失加速能力，比起去看那种没有道理可言的『世界末日』，还是远远……来得正确。」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过程之中所付出的努力，大概就是我们应付给BRAIN BURST这个游戏给了我们许多事物的代价。毕竟就连那么阴沉的我，能够对一个还认识没有多久的女生讲出这么长的台词，多半都是拜BRAIN BURST叫所赐。 
 
    春雪没有说出最后这段短短的思考，就这么闭上了嘴。 
 
    即使寂静来临，仁子仍然一动也不动，维持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正当春雪心想，哇我是不是又讲出什么会错意的话啦，心情即将转为黯淡之际，年幼的五终于小声开了口： 
 
    「正确……是吗?原来也有超频连线者会说这种话啊。」 
 
    仁子朝向正上方的目光正对春雪，露出了微微掺杂着天使模式效果的笑容。 
 
    「你这小子还真怪。老实说，我本来还很不服气，觉得为什么像你这种又胖又窝囊的家伙会有独一无二的『飞行能力』……不过现在我似乎有那么一点可以了解了。先不说这个……」 
 
    这时仁子的表情忽然变得狰狞，让春雪吓得挺直了背。 
 
    「……你要抓我的脚抓到什么时候啦，你这变态!小心我宰了你!」 
 
    说完同时用伸出的左脚用力踢在春雪的鼻梁上，使得他当场往正后方一倒。 
 
    这阵沉重的震动声，跟轻快的门铃声重叠在一起。 
 
    「我就是在那边碰到军团长。啊，这算是伴手礼，我随手从家里抓了几块来。」 
 
    拓武说着就举起了一个看似装着蛋糕的盒子，视线在瘫在地板上揉着鼻子的春雪与沙发上撇开脸去的仁子之间往返，歪着头想不透。 
 
    「……你们在做什么?」 
 
    「八成是吵架了吧，很好很好。」 
 
    黑雪公主手插在腰间冷笑，仁子也「哼哼」笑了两声回答： 
 
    「还好啦，毕竟有句俗话说，越吵感情越好啊。」 
 
    眼看两人又要擦出火花，春雪赶忙出声拦阻： 
 
    「欢、欢迎你们两位!阿拓，谢谢你的蛋糕!我们马上来吃吧，我要吃上面有草莓的!」 
 
    春雪迅速站起，正要走向厨房，背后却同时传来两个声音： 
 
    「草莓是我的!」 
 
    「……遵命。」 
 
    春雪无力地点点头，乖乖准备盘子跟茶水。 
 
    所幸盒子里有草莓切片蛋糕跟巧克力切片蛋糕各两块，总算避免发生更进一步的火拚——尽管还是有吵个两句：「蛋糕就不用统一选黑色的喔?」「巧克力不是黑色，是咖啡色。」等四人同时吃了第一口，喝了一口茶，黑雪公主的表情转为郑重： 
 
    「……Chrome Disaster的追踪没问题吗?」 
 
    听到这个问题，仁子的视线迅速在虚拟桌面上扫过，微微点了点头： 
 
    「嗯，差不多要开始有动作了。」 
 
    听到这个答案，春雪觉得有些不对劲。 
 
    要怎样才有办法远距追踪超频连线者?如果对方开始「对战」，然后以观众身分沉潜到对战空间去，自然可以知道对方现在的位置，但从刚刚到现在，仁子看起来完全没有在加速。还是说军团长有这种不得了的特权，可以掌握军团成员在现实世界中的所在? 
 
    春雪准备不经意地问出这个疑问，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 
 
    「……来了!」 
 
    仁子尖锐地一喊，用叉子猛然往留到最后的整颗草莓一插，丢进了嘴里。 
 
    「Cherry上了西武池袋线的上行电车。照过去的行动习惯来看，今天他会挑池袋当猎场。」 
 
    「池袋?这可麻烦了。」 
 
    黑雪公主轻声啐了一口，接着轻轻将叉子放到已经空了的盘子上。 
 
    「我们要怎么移动呢?同样在现实世界里坐电车或出租车……还是干脆从『里面』直接穿过去?」 
 
    春雪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皱起了眉头。 
 
    所谓的「里面」，也就是「对战空间」，看起来像是无限延伸，其实有依战区分界线设置限制移动的边界，因为要是没有这种限制，玩家就可以使用想办法打中对方一次之后，一路后退跑到底的战法。 
 
    所以就算从这里——也就是从春雪家里沉潜到战场上，照理说顶多也只能移动到杉并区的北端，绝对到达不了位于丰岛区的池袋。 
 
    然而仁子只想了一会儿就很干脆地回答： 
 
    「就走里面吧，凭我们的阵容，应该也不会被『公敌』堵到。」 
 
    「……前提是运气够好，是吧?」 
 
    黑雪公主尽管面色严峻，但仍然表示赞同。 
 
    春雪完全摸不着头绪，听得张大了嘴，黑雪公主以认真的眼神笔直注视着他。 
 
    「那么……春雪，我现在就告诉你用来沉潜到我们超频连线者真正战场所在的语音指令。这会消耗10点超频点数，应该没问题吧?」 
 
    「嗯……嗯，10点左右还不成问题。倒是……所、所谓真正的战场是指……?」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称为『加速世界』的东西，本质就在这真正的战场上。你要听清楚，照我说的指令复颂。我们上……第五代Chrome Disaster讨伐战，任务开始!」 
 
    接着深深吸一口气，腰杆挺得笔直—— 
 
    就在碰到神经连结装置上全球网络连线钮的同时，漆黑的美女就以坚毅的嗓音喊出： 
 
    「无限超频（Unlimited Burst）!」 

  第二卷 红色暴风公主 第五章  
     ——无限超频! 
 
    就在春雪不顾一切大喊的同时，一阵音量比平常加倍的加速声响冲击了春雪的意识。 
 
    眼前瞬间变暗。 
 
    然而立刻就有银色的光芒切开了黑暗。那是春雪的五体转变为钢铁机械身体时所发出的特效光芒。 
 
    如果是正常的加速——也就是「超频连线」指令，首先他会先转变成粉红色的猪型虚拟角色，但现在春雪却跳过这一步，直接变成了纯银的对战虚拟角色「Silver Crow」。 
 
    紧接着，周围的黑暗也被七彩虹光扫开。 
 
    放射状的极光过后，出现的是一种蓝黑色的钢铁光辉。 
 
    本来应该是自己家客厅的地方，已经化为冰冷的金属回廊，简直就像奇幻电影里出现的魔王城。朝南打开的窗户全都消失无踪，无数张铁板叠成散热片状的墙壁跟柱子上，点着许多盏淡青色的灯火。脚边则有浓浓的雾，挑高的天花板淹没在昏暗的灯光下，让人看不太清楚。 
 
    金属质感的部分跟「炼狱」场地很相似，但这里没有丝毫生物性质的脏乱感。这种彻头彻尾冰冷而直线性的光景，让春雪上上下下看了好一会儿。 
 
    当他拉回视线，附近已经站着三名对战虚拟角色。 
 
    披着深蓝色装甲，有着强健的四肢，右手装着一具巨大打桩机的「Cyan Pile」。 
 
    火红色的娇小身躯上只配着一把手枪的「Scarlet Rain」。 
 
    以及披着纯黑半透明装甲，锐利的剑状四肢闪出光芒的「Black Lotus」。 
 
    像这样站在一起，先不讲两个「王」，就连对同等级的Cyan Pile——也就是拓武，春雪都不禁涌起一股自卑感。但他悄悄吞下这种感觉，喃喃自语说着： 
 
    「……这里就是『无限制中立空间』……」 
 
    「没错。」 
 
    黑雪公主以带着电子特效的语音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之后，就轻飘飘地转过身去。Black Lotus连脚尖都是锐利的刀锋，移动时不像一般人是用走的，而是身体从地板上飘起一小段距离，以悬浮方式移动。 
 
    黑雪公主举起跟脚同样呈长刀状的右手，朝回廊前方一指： 
 
    「那边应该就是出口，你实际去看会比较快。」 
 
    「也是，那就走吧。」 
 
    Scarlet Rain——仁子点点头，那有点像是天线的双马尾连连晃动。 
 
    在笼罩着浓雾的钢铁通道上走了几十秒，前方就开始混进了从外射进的白光。春雪忍不住加快脚步追过其它三人，绕过往左弯的转角，顿时看得睁大了眼睛。 
 
    原本是面向大马路的大楼东侧墙壁，已经成了完全没有遮蔽的大片露天阳台。由于目前所在的位置相当于自己家所在的二十三楼，从露台看下去，外界的景观自是一览无遗。 
 
    叹为观止——这幅景色让他只能这么形容。 
 
    天空有无数厚层的灰色云层翻腾卷动，还有青紫色的雷光频繁地贯穿云层间的缝隙。 
 
    地上则跟春雪所住的公寓大楼一样，盖满了堆栈无数片锐利钢板的建筑物。正前方形影朦胧的新宿副都心，已经不像是高楼群，反倒像满是邪恶军队驻扎的要塞。不管目光往哪儿看，都看不到有东西在动，连个人影都没有。 
 
    春雪脑子里浮现出「魔都」两字之余，对来到自己身旁的黑雪公主轻声说道： 
 
    「这种地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里的属性是……」 
 
    「是『混沌』。」 
 
    简短地回答之后，发出紫光的双眼转朝向春雪，补上几句： 
 
    「这意思你迟早会知道。不说这个了，春雪，看风景看得出神是没关系，不过除了风景以外，可还有其它更应该注意到的事情啊。」 
 
    「咦……咦?」 
 
    春雪赶忙四处张望，最后才总算将视线对向了他该看的东西。 
 
    过去的对战空间上，视野上方随时都会固定显示自己跟敌人HP的横条，两条横条中间则会显示从1800秒开始倒数的时间。然而现在上面却只看得见自己的HP条，也看不到倒数的数字。 
 
    这些日子以来，春雪当作游戏所体验到的「BRAIN BURST」，尽管有着怎么看都只像是现实世界的精细空间与完美的五感回韵，在技术面堪称达到极致，但内容则是古意盎然的一对一格斗游戏。然而一来到这个无限制中立空间，明明只有画面结构稍有改变，却觉得整个游戏忽然间成了最尖端的大规模网络游戏，让春雪不由得大喊： 
 
    「没、没有剩余时间……!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回答他的是并排站在左边的仁子。 
 
    「这里对沉潜时间没有设定上限，所以才叫做『无限制』。」 
 
    「咦?」 
 
    春雪再次哑口无言，拚命思考现在听到的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请、请问，我们，有在『加速』对吧。」 
 
    「当然有了。」 
 
    听到黑雪公主的回答，春雪再次全力转动思考。 
 
    BRAIN BURST可以将使用者的意识加速一千倍，沉潜到虚空间之中。也因此，就算把正规加速时间上限的三十分钟全部用完，在现实世界里也只过了区区一点八秒。 
 
    然而现在没有这个上限，这也就表示…… 
 
    假设花费现实世界之中的十分钟在这个「无限制中立空间」中度过，时间就会长达一万分钟——约相当于一百六十六小时，也就是将近整整七天的时间。 
 
    那么如果花了现实世界中的整整一天在这里头度过—— 
 
    春雪掐指一算，用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 
 
    「三……三年……」 
 
    太离谱了，有这么多的时间，那不是几乎跟永恒没有两样吗?这也就是说，只要用这「无限超频」指令，哪怕积了再多作业没写，哪怕考试前有多少书没看…… 
 
    「小春，劝你最好不要。」 
 
    才刚想到这里，拓武彷佛已经完全看穿春雪这些不正经的想法，从背后对他这么说。 
 
    一转过身去，就看到好友那身材壮硕的虚拟角色耸了耸肩膀，用带着笑意的声调说下去： 
 
    「我以前也曾经来过这里一次，当时我也跟你一样兴奋，而且还想说都花了整整十点超频点数了，马上回去实在太吃亏，就在里头撑了内部时间整整三天。等我一回到现实世界，加速前想做什么事情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当时可麻烦了。」 
 
    「就是啊，春雪。待个三天可能还只是忘了原来要做的事情，要是在这里待上一月，甚至半年、更久……」 
 
    说到这里，黑雪公主的语调变得严肃： 
 
    「——等你回到现实世界，整个人格都会不一样。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一个不小心，搞不好等到出来的时候，连灵魂的年龄都不一样了。要是不想看到家人或朋友对你露出怪异的表情，最好别太常来这里。」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一个声音在春雪脑海中再次响起。 
 
    ——要是你知道我跟那边那个女的过去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在加速世界里度过…… 
 
    那句仁子笑着说出的台词，就意味着—— 
 
    然而还没想到接下来的部分，就被她本人在背上轻轻一拍： 
 
    「别说这些了，我们赶快移动吧。在我们开始加速的时间点上，现实世界中Cherry搭的电车还要两分钟才会抵达池袋，所以其实也还不用急啦。」 
 
    「嗯、嗯。所谓移动……就是要去池袋对吧?」 
 
    现实世界之中的两分钟，到了加速世界就足足有三十三小时以上。春雪心想其实根本不用急，转动视线望向东北方。 
 
    在这一大片辽阔无边的蓝黑色钢铁都市远方，依稀可以看到一栋巨大建筑物的轮廓。如果那就是池袋阳光城，距离这里应该跟现实世界一样约有六公里左右。 
 
    「呃……要用走的?还是用跑的……?」 
 
    「怎么可能?你以为我们找你来这里做什么?」 
 
    「咦?妳这话是说……」 
 
    一个惹人怜爱的火红色对战虚拟角色，就在目瞪口呆的春雪眼前，双手在胸前紧紧交握，歪着头说： 
 
    「大哥哥，相信你一定肯抱着我飞吧☆」 
 
    春雪以「拳击」跟「脚踢」破坏设置在露天阳台上的异形雕像与栅栏等物件，让必杀技计量表累积到上限之后，吞吞吐吐地「呃……」了一声转过身去。 
 
    他看到的是两个王视线激烈碰撞的模样。 
 
    「当然只能请他抱我啦，毕竟我的手长成这样。妳就去抓住Silver Crow的脚吧。」 
 
    「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这么丢脸?明明就是妳不好，没事搞得造型这么麻烦做什么，妳自己一个人搭电车去啦!」 
 
    这两个人之间所迸出的火花已经不只是比喻而已，而是真的互瞪到就要走火，拓武只好叹着气劝阻： 
 
    「那，我们就这么办吧。请小春用右手抱军团长，左手抱红之王，然后我挂在他两只脚上。小春，你撑得住吗?」 
 
    「啊……嗯、嗯，大概。只是速度应该快不起来。」 
 
    春雪来到还显得不满意的仁子跟黑雪公主面前，首先伸出右手。 
 
    「失、失礼了。」 
 
    先牢牢拥住她那从仿黑莲花造型的裙甲中延伸上来的纤腰，接着再以左手抱住Scarlet Rain那更加娇小的身躯。 
 
    春雪丝毫没有半点心情去享受左拥右抱的情境，战战兢兢地在肩胛骨上灌注力量，张开了折叠在背上的金属翼片。 
 
    伴随着唰一声清爽声响张开的翅膀，立刻开始发出轻微的震动声。从中产生的虚拟浮力，让他的脚掌从地板上浮起。 
 
    春雪以极慢的速度上升，达到离地上一点五公尺的高度之后，暂时先改为悬停。 
 
    「阿拓，可以上来了。」 
 
    「有劳你啦，小春。」 
 
    紧接着Cyan Pile那强健的双手就紧紧抱住了他的小腿肚。 
 
    「那……我们走了!」 
 
    随着这声宣告，春雪用力震动翼片。 
 
    三人份的负重终究相当可观，但他们仍然着实地加速飞上天空。钢铁盯露天阳台转眼之间越来越远，眼底只见一整片一望无际的无人异形都市。 
 
    「哦……哦，好棒……!」 
 
    仁子在他左手上大喊。 
 
    「真的在飞耶．那是环状七号线……那条是中央线啊?不知道看不看得到我的学校!」 
 
    这片光景对春雪来说早已看惯。因为尽管正常对战空间里有限定移动范围，视觉上却不会局限于东京，一整个关东圈都可以一眼望尽。 
 
    然而不管看过几次，一阵从胸口直往上冲的感慨却始终没有淡去。毕竟根据黑雪公主的解说，这「无限制中立空间」会一路延续到公共摄影机网络的极限——也就是将会遍及日本国的每一个角落。 
 
    这种规模已经不单是游戏里的地图，可以算是另一个世界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 
 
    春雪无意识地自言自语。 
 
    「这才是真正的『加速世界』对吧。随时跟现实世界相邻……不是只有暂时出现，而是永续存在的世界……」 
 
    「没错。」 
 
    低声做出简短回答的，是身体靠在他右手上的黑雪公主。以造形锐利而发着光的眼睛朝向春雪，发出了严厉中不失温和的嗓音： 
 
    「同时也是超频连线者的真正战场。如果想要升上9级，迟早你也必须在这里对战，赢得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句话是指春雪的等级不够，还是说他能力不足呢? 
 
    春雪自觉到些许的焦虑刺痛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是……不、不过有件事我更好奇……」 
 
    「嗯?什么事?」 
 
    「这个地图是永续存在，那也就表示就连现在这一瞬间，也有除了我们以外的超频连线者沉潜在里头对吧?」 
 
    「那还用说。」 
 
    回答他的是仁子。春雪把脸转向她进一步追问： 
 
    「可、可是，说是有其它人……我怎么觉得都没看到人……」 
 
    眼底的异形都市充满了冰冷的寂静，看不到任何东西在动。春雪本来还以为就跟平常的对战空间一样，到处都看得到对战虚拟角色的身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次立刻改由挂在他脚上的拓武出声了： 
 
    「哈哈，那是当然的啊，小春，超频连线者总数只有数千人，而会同时沉潜在这个无限制中立空间的人数，据说顶多也只有一百人左右。这么说有点太不客气，不过像杉并区这种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地方，看不到一个人影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那、那么……只要更往都心过去……」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们，还有『Cherry Rook』都在朝池袋前进。」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仁子啪的一声拍了春雪的安全帽头。 
 
    「不说这些了，别老是飘着不动，再不赶快移动，计量表都要耗光了。」 
 
    「啊，嗯、嗯。」 
 
    春雪看了看自己HP计量表下，一条比较细而且发着光的蓝色必杀技计量表。悬停状态下的消耗速度比较慢，但也已经减少了将近一成。 
 
    「那我们就走直线过去。」 
 
    春雪宣告之后，再次拉高了翅膀的振动频率。 
 
    众人就在翻腾滚动的黑云下方不远处，以滑翔般的态势行进，转眼之间就越过无人的环状七号线，进入了中野区。 
 
    当春雪的视野捕捉到由造型格外尖锐的柱子支撑的中央线高架道路时，不经意地用视线沿着道路扫过，接着看到一个意外的物体，小声说了句： 
 
    「啊……电、电车在动……?」 
 
    尽管只有短短两节车厢，但确实有个状似电车的细长影子，发出沉重的声响跑在黑色光泽的铁轨上，朝新宿方面移动。 
 
    「而且还可以坐呢，只是得花些点数。」 
 
    听到黑雪公主显得有些开心的说明，春雪忍不住在银甲面罩下瞪大了双眼。 
 
    「咦……是、是谁在驾驶?」 
 
    「呵呵，将来你自己再找机会去弄个清楚吧。」 
 
    就在他们讲着这几句话的当下，铁路已经远在身后，前方开始看得到山手大道。过了这里就是目白，再过去不远就是池袋。 
 
    在现实世界里，春雪也常到这儿来买上个世代的游戏软件或是纸本的旧书，不过从杉并区到这里的交通条件其实还挺差的。得先坐电车到新宿转车，再不然就是从高圆寺坐公交车，两条路线都要拐个直角弯，所以很花时间。 
 
    正当春雪悠哉地心想，要是现实世界中也可以像这样用飞的该有多好时—— 
 
    「春雪，你看那边。」 
 
    被他抱在右手上的黑雪公主，以锋锐的剑尖指向东方。 
 
    春雪不经意地望去，惊讶得差点放开了抱在手上的两位王，连忙用力重新抱好。 
 
    「哇……这……这是……?」 
 
    起了浓雾的山手大道上，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在缓缓移动。这个影子只能用异形两字来形容，整体的形状乍看之下像是四只脚的动物，躯干却像红鱼一样扁平，原本应该是头部的地方，却有无数触手垂到地面，脚掌又长又粗壮，前端还长着两只就像昆虫会有的那种锋利到堪称凶恶的钩爪。 
 
    至于体型更是怎么看都有一栋三层楼建筑物那么大。只见牠完全占住了下行的三线车道，慢悠悠地往南行进。 
 
    每次脚掌踏上地面，都会发出嗡嗡作响的重低音撼动空气。春雪感受着这种震动，目瞪口呆地说了： 
 
    「那是……什么东西?」 
 
    「是『公敌（Enemy）』。由系统创造跟控制，是这个世界的居民。」 
 
    仁子接着黑雪公主的话，轻轻吹了声口哨说： 
 
    「第一次进来就看到那么大的玩意，你这小子运气还真好。不过你可别太靠近了，要是被那家伙盯上，就连我们这种阵容打起来都很棘手。」 
 
    「盯上……等等，咦?牠、牠会攻击人?」 
 
    「都上国中了，Enemy这个单字的意思你总该学过吧?」 
 
    春雪也没心情去反应仁子的冷嘲热讽，急忙拉高了高度。异形的巨兽看样子并没有注意到这几个上空的路人，继续慢慢步行。 
 
    「为……为什么会设定这么危险的玩意出来……」 
 
    「你还问为什么……就是……」 
 
    黑雪公主回答到一半，却变得有点吞吞吐吐。仁子跟拓武也都一样显得不知道怎么回答，让春雪歪了歪头。 
 
    这时挂在他脚上的拓武忽然压低声音叫道： 
 
    「啊，你看，正好有人开始『猎杀』了。」 
 
    「猎……猎杀……?」 
 
    紧接着，刚好从他们正下方通过的巨兽突然放声咆哮，让春雪吓得飞高了几公尺。 
 
    「哇!」 
 
    野兽用两条后腿站起，剧烈地甩动相当于头部的大丛触手，同时又叫了一声。然而春雪很快就注意到，牠这声咆哮并不是针对自己这群人。 
 
    山手大道的更南边，有几个小小的影子。 
 
    起初春雪还以为是别种「公敌」，但立刻就发现他猜错了。这些影子有人形的轮廓，各自披着不同颜色的装甲——这也就表示他们是超频连线者。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大个子迅速举起右手往下一挥。 
 
    紧接着就从排在大道左右的两栋大楼屋顶上，迸射出无数道光束或实弹的火线，轰在巨兽的头上。 
 
    「公敌」巨大的身躯瞬间有些摇晃，但随即发出嗡一声怪异的吼叫声，头部转向其中一栋大楼。只见牠先以前脚抓向空中，接着就在一阵地鸣声中冲了过去。 
 
    然而就在牠巨人的身躯即将撞上大楼的时候，盘据在道路上的一群超频连线者一齐发射中距离炮火。巨兽被接连发生的爆炸笼罩，在怒吼声中改变了目标，朝着暴露在道路上的数人冲去。 
 
    「危、危险!」 
 
    春雪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巨兽的前脚从遥远的上空往下挥，眼看领队就要被这一脚砸得稀烂，但这位拥有蓝银色重装甲的对战虚拟角色却双手交叉，实实在在地接下了巨大的钩爪。 
 
    只是看样子这人也没打算就此停下脚步来跟巨兽硬碰硬，接着就由数人合力抵挡狂怒的巨兽所发动的猛攻，同时慢慢往后退开。 
 
    等到与两栋大楼拉开足够的距离，屋顶上又来了一波齐射，命中巨兽的尾巴与躯干连接处。巨兽踩着笨重的脚步转向，朝着东方的一栋大楼冲去，接着又是地上部队边追赶边展开近战攻击。 
 
    「这个队伍相当不错，仇恨值控制得很好。那个领队是谁?」 
 
    听到黑雪公主佩服地发问，仁子回答说： 
 
    「记得应该是绿军团的干部吧?只是队伍看样子是各军团混编出来的。」 
 
    听到她们的对话，春雪这才搞懂了眼底展开的这场战斗有什么来龙去脉。 
 
    「原、原来是这样……那群超频连线者不是被巨大的怪物攻击……而是早就准备好要干掉牠是吧?」 
 
    「没错，也就是说这是一场『狩猎』。」 
 
    「换句话说，只要打倒牠就可以得到经验值……不对，是得到超频点数……?」 
 
    「嗯，就是这么回事。」 
 
    黑雪公主点点头，仁子跟着拍了一下春雪的头。 
 
    「这下你也搞懂了吧?这个无限制中立空间里之所以有公敌存在，甚至这整个空间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个目的。除了正规对战以外，只要在这里猎杀公敌，超频连线者也同样可以升级。可是呢……」 
 
    「……升级的效率比起对战要明显低落。冒着全灭的风险去打倒那种级数的大型猛兽，得到的点数却顶多只跟打赢一场同等级对战一样……也就是只能拿到10点左右。」 
 
    黑雪公主接着讲解到这里，先顿了一顿，轻轻摇了摇她那流线造型的面罩。 
 
    「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在这个世界里猎杀公敌，是一种让超频点数无中生有的行为。会这样设计，也就表示在BRAIN BURST这款『对战格斗游戏』里，在无限制场地猎点数的行为，本来只是一种辅助性质的点数供应方式。然而到了现在，这种方式却几乎成了唯一通往高等级的途径。理由就是……」 
 
    「互不侵犯条约……是吧?」 
 
    春雪低声这么回答。 
 
    「高等级的超频连线者就算想进行正规对战，也不能去进攻其它军团的领土。理由就是周末的『领土战争』已经因为条约而无法发挥原有的作用……」 
 
    春雪离开在遥远下方展开的激战，再度开始北上，而拓武则从他的脚边发出了经过深思的意见。 
 
    「可是，军团长……说得精确一点，其实还有另外一种手段。就算处于现在这种状况，也还有另一种方法能以很高的效率赚取点数，冲上高等级区间。」 
 
    「咦?阿拓，你说的是……」 
 
    「也就是说呢……这个世界里除了『公敌』以外，还存在着可以猎杀的对象，而且可以提供的点数还远比公敌要多……」 
 
    春雪陷入沉思一会儿，接着锐利地吸了口气： 
 
    「对、对喔……刚刚那些人……所以说，根本也不需要去猎那只大怪兽，只要去猎刚刚那群人……」 
 
    转过身去一看，就看到还在遥远的南方持续的战火不时在浓雾中开出缺口。 
 
    黑雪公主以平静的声音打破了这阵短暂的沉默： 
 
    「就是这么回事。在正规对战里，高等级的超频连线者几乎都不会跑出自己军团的领土，想去挑战也不得其门而入。然而只要到了这里，爱怎么攻击都行，而且要用埋伏或突袭之类的手段也都百无禁忌。」 
 
    「而现在将这种行动付诸实行的，就是『Cherry Rook』……不，应该说是『Chrome Disaster』了。」 
 
    仁子低声说完，一对覆盖在火红色浑圆镜片下的眼睛笔直望向前方。 
 
    众人已经越过放射状七号线，也就是目白大道，池袋的中心区已经近在眼前。前方看得到一座围绕在大群奇特钢铁尖塔之中的宫殿，而既然会有数条漆黑的铁轨汇集到这里，这座宫殿应该就是JR池袋车站。车站朝东延伸出一条巨大的空中走廊，连接到一栋屹立在小有一段距离之处的超高层要塞——池袋阳光城。 
 
    走廊下有着密密麻麻的成排小型建筑物，一整片五颜六色的灯火就像是眨着眼睛似地闪烁着。 
 
    那片灯火纯粹是系统营造的灯光特效?还是说那里就跟现实中的池袋一样，有着一整片的繁华街? 
 
    说到这个，记得以前拓武跟黑雪公主好像说过有什么「商店」。搞不好那里就廷—— 
 
    春雪不由得忘了当下严重的事态，差点就要前进过去，结果被仁子的右手猛力拉回来。 
 
    「喂，不要再过去了。虽然离Cherry来到这里还有一段时间，不过我们还是小心点，从地上过去吧，用飞的只会给地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池袋这地方可也挺大的，妳知道他会从哪里出现吗?」 
 
    听到黑雪公主这个问题，仁子哼了一声说道： 
 
    「从过去的模式来看，他都会出现在太阳城周边。我们从南边绕过去，随便找一栋大楼屋顶就好了。」 
 
    春雪照她的吩咐，身体转向东方。 
 
    左前方可以看到那直冲天际的要塞，而要塞右边则有个凹陷的洼地。在现实世界里大概就是南池袋公园，但眼前的洼地却没有一草一木，景象荒凉得仿佛是个被巨大陨石给砸出来的坑洞。 
 
    「……那我就在那片空地前面一点的地方降落了。」 
 
    说着春雪看了看就快用完的必杀技计量表，判断勉强可以飞到，于是振动翅膀。 
 
    四人份的重量慢慢开始前进—— 
 
    就在这一瞬间。 
 
    「小春!」 
 
    拓武在他脚下大喊。 
 
    春雪反射性朝下一看，视野捕捉到的是一条从地面上成排的大楼缝隙间延伸上来的刺眼橘色火线。 
 
    「……!」 
 
    春雪甚至没有时间惊呼，反射性地就朝右前方全力冲刺。 
 
    嗤。 
 
    随着这声烧灼空气的声响，可以感觉得出一团巨大的热量就从离背上极近的地方擦过。翅膀的前端照理说不会产生痛觉，这时却觉得有被烤焦的感觉。 
 
    但春雪也没理会这种感觉，在空中再度加速，这次是朝左滑翔，因为他看到了来自地面的第二波攻击，而且颜色跟第一发不一样。 
 
    险险闪过一道蓝白色的光线后，黑雪公主紧接着叫道： 
 
    「难道……是Chrome Disaster!」 
 
    尽管处于紧张状态下，仁子仍以带着几分呆愣的声调回答： 
 
    「不可能……太快了，照理说距离他出现，在这个世界里还得等上一整天!而且他也没有这种攻击招式……」 
 
    春雪以嘶吼打断了她们两人的谈话： 
 
    「我要下去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在地面大楼群的其中一角，看到了第三波炮火——而且还是好几个好点在闪烁。那八成不是直线的雷射攻击，而是实体弹，而且应该还是具备导向功能的飞弹发射时的光。 
 
    春雪暂时停掉翅膀的浮力，以几乎成了自由落体的态势俯冲。然而如果直线下降，两三下就会被这些神秘的敌人捕捉到。春雪水平张开翅膀，就像滑翔机似地在空中滑翔，朝着前方的巨大坑洞前进。 
 
    「来了，是飞弹!」 
 
    仁子在春雪怀里啐了一口，扭转身体拔出腰间的手枪。 
 
    哇哒哒几声清脆的连射声响之后，接着就是几声小规模爆炸声响。然而只靠一把手枪当然拦截不了所有飞弹，眼见数发飞弹已经突破爆炸的火焰逼近—— 
 
    「……喝!」 
 
    黑雪公主左手剑一扫，劈开了这些飞弹。 
 
    短暂的空档过后，又是一阵爆炸。春雪连这阵爆炸的压力都拿来利用，冲破最后的几十公尺距离，在圆形坑洞的中央全力减速。 
 
    首先拓武放开双手，双脚在地面上削出长长的痕迹着地，紧接着两个王分别从他双手怀抱中跳开，轻巧地落到地面上。 
 
    春雪在他们三人的中央难看地坠落倒地，赶忙跳了起来。朝HP横条看了一眼，所幸减少的长度还不到3%，相信黑雪公主他们也没有被炮火击中。 
 
    接下来好一会儿，春雪等人就在这有无数道裂痕呈放射状分布的巨大坑洞正中央屏气凝神地等候。 
 
    世界一片寂静，简直让人难以相信他们一直到几秒钟前都还在遭受连续攻击。唯有遥远上方乌云中闪过的雷鸣与呼啸而过的风声，发出了些许声响。 
 
    忽然间—— 
 
    随着一阵小小的脚步声，坑洞西方的边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超频连线者，肯定就是刚才攻击他们的人。这人全身只有轮廓看得清楚，连颜色都难以辨别。 
 
    「那就是……刚才攻击我们的人……?」 
 
    春雪以不成声的嗓音喃喃自语。 
 
    然而才过了短短一秒。 
 
    第二个人影无声无息地从这人的右手边冒了出来。接着更出现了第三人、第四人。 
 
    「到……到底……」 
 
    拓武低声吐出这个疑问，无数的脚步声几乎在同时响起。 
 
    抬起头来一看，就看到许多虚拟角色的影子从坑洞边缘往左右一字排开，几乎看不到尽头。从大型到小型，从远攻到近战，特征五花八门，但他们却有着唯一一个共通点。 
 
    那就是气息。他们的视线中蕴含了几乎要喷出火来似的战意，默默凝视着猎物——那是一种猎人的气息。 
 
    出现的超频连线者总数转眼间就达到三十人，最后以圆形队形围在坑洞外缘的集团从中分了开来，让一名存在感特别强烈的虚拟角色现身。 
 
    这人高高瘦瘦，身高应该比Cyan Pile还高，但四肢却几乎跟Silver Crow一样细。整个人就像只有骨架的人偶一样，只有肩膀跟腰间胀得鼓鼓的。 
 
    头上戴的帽子有着像是一对粗牛角往左右细长弯曲的形状，挂在双角尖端的大颗球体无声地摇动，脸上则戴着画成笑脸的面具。 
 
    「小丑……?」 
 
    春雪不由自主地小声说道。这个虚拟角色的轮廓酷似扑克牌中画在鬼牌上的小丑图样，但他的面具却没有丝毫滑稽的感觉。眼角上扬形成弧线的细眼，在逆光的黑影下，反射出朦胧而冷酷的光芒。 
 
    就在这时，上空的一部分云层忽然变薄，灰色的阳光微弱地照上地表，照亮了这群包围住坑洞的虚拟角色身影。 
 
    他们的属性颜色非常多样化，不过如果硬要区分，还是可以看出以介于红色到黄色之间的人比较多。 
 
    而其中色彩最为鲜明夺目的，就是在中央鹤立鸡群的小丑虚拟角色身上的装甲。 
 
    那是一种没有丝毫暗沉或浑浊，有如铀矿一样鲜艳到令人不舒服的黄色。看到这个颜色的那一瞬间，春雪觉得一阵强烈的颤栗从背脊上直窜而过。彩度鲜明到这种地步的对战虚拟角色不会太多，过去他曾经看过的，也就只有黑夜的漆黑与火焰的深红这两种。这也就表示——那个小丑是…… 
 
    仿佛是要证实春雪的想象，站在身旁的火红色虚拟角色以沙哑的嗓音说道： 
 
    「『Yellow Radio』……『黄之王』……为什么会在这里……」 
 
    王。加速世界中只有七名的9级超频连线者。 
 
    别说是黄之王本人了，春雪过去就连黄之王麾下军团的成员也都没有接触过，理由很简单，因为黄色军团所支配的领土，对杉并区而言是位于东京的另一端——也就是从上野到秋叶原一带。尽管他偶尔会去秋叶原买些旧型PC的零组件，但去的时候一定会切断跟全球网络的连线。 
 
    也就是说，黄色军团现在会出现在池袋，而且人数还这么多，肯定是极为不自然的现象。这当然不会是偶然。然而从春雪他们四个人在他家的公寓大楼发动「无限超频」指令下到沉潜进这个无限制中立空间，在现实世界里应该还只过了几秒钟。要说是黄色军团的成员在内部发现春雪等人，再去跟外部联络，召集人马到池袋集合，时间上绝对来不及。 
 
    这也就是说，他们也在监控Cherry Rook的动向，预测到春雪等人会在此时此地出现，所以事先埋伏在这里。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就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 
 
    那就是这一切，演变出这种状况的一切，都是他们—— 
 
    「……原来是你!」 
 
    仁子忽然放声大吼。 
 
    红之王看来是跟春雪同时得出了同样的推论，跨上一步，握紧双拳，挺起胸膛，以尽管年幼却充满了威严的声音吼道： 
 
    「原来这一切全都是你安排的好戏是吗，Yellow Radio!」 
 
    没错，只有这个可能。 
 
    面对这烈火般的抨击，黄之王高瘦的身躯却一动也不动。 
 
    忽然间那骨瘦如柴的右手轻飘飘地动了。只见手臂大动作朝右伸展开来，手掌翻向上方： 
 
    「唉呀呀，想说怎么有小虫子飞来飞去，打下来一看，竟然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客人?午安呀，红之王。」 
 
    从微笑面具中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开朗而且流畅的少年嗓音。然而一种简直像是以极高压缩率编码造成的失真特效，却在这个嗓音之中加上了一种令人不舒服的音色。 
 
    「明明早就埋伏好，还装什么傻……!」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耶?是红色军团里有人违反互不侵犯条约，攻击我的宝贝部下，逼得他丧失所有点数，而我会来到这里，只是想请这个军团找个人出来负责而已啊。毕竟最近那个对战虚拟角色在我们领土里旁若无人地肆虐，实在挺令人伤脑筋的啊。」 
 
    由无数金属圆环叠成的帽上双角摇摇摆摆，简直就像在忍着不笑出来。 
 
    仁子以右手食指笔直指向对方，以烈火般的气势大吼： 
 
    「明明就是你自己逼得他这样!为了引我到这里来，把私藏的『灾祸之铠』交给Cherry Rook……唆使他违反条约，看人就打，这些明明都是你干的!」 
 
    「说我私藏『铠甲』?还交了给他?说得可真难听……『铠甲』老早就已经毁了好不好?我看是你的部下又去制造出来的吧?」 
 
    黄之王先以喉咙发声说到这里，接着伸出左手，以同样细长而且异常锐利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接着说： 
 
    「过去诸王之间签订了一项神圣的条约，上面是这么规定的。若有任一军团成员因受违反条约之袭击而被迫强制反安装BRAIN BURST，则该军团可从袭击者所属军团之中任选一人，让他遭到同样的下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种报复方式可真够野蛮的了。」 
 
    哼。哼哼哼。 
 
    这次从那倒三角形的锐角造型面具下传出来的，是一阵明确的笑声。划出两道朝上弧线的双眼也配合笑声节奏而闪烁。 
 
    「然而规矩就是规矩……不是吗?要是身为王的我在这种时候无视于条约的规定，难保不会接二连三出现同样的不肖之徒。所以我才会身不由己，特地来到池袋这种边境。而我的目的，当然就是找个红色军团的成员，请他为自己军团的成员所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不过……这应该就是所谓的造化弄人吧……?」 
 
    黄之王双手叉腰，上身突然前倾，以爽朗却又猥亵的嗓音说下去： 
 
    「真没想到事情这么巧，我碰到的人竟然就是红色军团的首领……『Scarlet Rain』啊。」 
 
    ——不可能会是凑巧! 
 
    春雪咬紧牙关，在内心这么吶喊。 
 
    围绕在坑洞外围的对战虚拟角色已经多达三十人左右。就算是王亲自领军，以非假日的傍晚能够调动的人数而言，三十人应该几乎已经是上限了。而这么做只可能会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猎杀身为最强存在的「王」。 
 
    黄之王有料到Scarlet Rain——也就是仁子——会采取这样的行动。他从仁子的个性，料到她应该会为了用自己的「处决攻击」来对部下Cherry Rook犯下的罪过做出了断，因而来到这个无限制中立空间。 
 
    不，还不只是这样。他引诱仁子置身于现在这样的处境，是为了合法拿下用以让自己升上10级的五个首级之一——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黄之王还暗中将强化外装「Chrome Disaster」送给红色军团的成员。怎么想都只有这个可能。这也就是说—— 
 
    「……两年半前，第四代被打倒，就是黄之王隐瞒了『铠甲』对象留下来的事实……」 
 
    春雪无意识中这么自言自语，但他没有任何证据。就算在这里大声疾呼这个推测，也只会沦为口水战。 
 
    仁子大概也理解到了这点，只见她不发一语，握紧的双拳剧烈颤抖。 
 
    而她的双手不久便张开，无力地下垂。一个经过压抑的平板语调从坑洞底部发出： 
 
    「条约上应该还有这么一条。『……受害方可任选一人报复，但若军团长亲自处决违反条约者，处以没收所有点数之处分则不在此限』……他，Cherry Rook就由我来处决，这样你总没话说了吧?」 
 
    「请请请!」 
 
    黄之王Yellow Radio双手一张，说得十分开心。 
 
    「前提是妳得办到啊!我已经听到谣言了……听说前几天妳就试过，而结果却是失败……不但失败，甚至还难看地拖到时间用完输掉，不是吗?妳想再挑战，我们当然不会干涉，只不过……这个叫Cherry什么来着的到底在哪里呢?」 
 
    黄之王装模作样地摇了摇他那戴着巨大帽子的头。 
 
    「我们也没有那么闲。妳应该不会要我们在这里等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人等上好几天吧?如果没办法马上处理好……我们也只能拿妳来充数了，不是吗……?」 
 
    「呜……」 
 
    仁子不甘心地低哼了一声。 
 
    春雪等人是由仁子透过远距监视的方式，确定Cherry Rook在现实世界中有了行动以后才开始加速，但距离对方实际出现在这无限制中立空间，却有一段时间上的落差。哪怕在现实世界之中只有几分钟，在这个加速了一千倍的世界里，难保不会达到一整天以上。黄之王说得没错，要立刻找到Cherry Rook是不可能的。 
 
    春雪下定决心踏出一步，以极小的声音对仁子的背影说道： 
 
    「没用的，仁子。他打从一开始就只想设圈套害妳，不可能会平白放过妳的……眼前还是先退再说，我们就先注销，等下次机会……」 
 
    「办不到。」 
 
    回答来得又快又简洁。 
 
    「系统上就是办不到。在无限制中立空间里，是不能实时注销的。」 
 
    「什……」 
 
    拓武往说不出话来的春雪身旁站上一步，小声在他耳边说话： 
 
    「就是这么回事，小春。要离开这里，唯一的方法就是前往设置在各个定点的注销点。就算『自杀』也没办法注销，因为一个小时后又会在死亡地点复活。当然如果现实世界有人帮忙把神经连结装置从脖子上扯掉，自然又另当别论……只是现在小春家里……」 
 
    一个人都没有。母亲已经出差去，要到明天才回家，真要等个一天，这个世界里的时间都过了三年了。 
 
    仁子回头一瞥，再次小声快速说道： 
 
    「离这里最近的注销点，就是池袋车站跟阳光城，两边都不可能一下子就到达。就算想朝注销点前进，要突破包围还是得打上一场……」 
 
    仁子说到这里先顿了一顿，红宝石般的双眼亮出锐利的光芒。 
 
    「不过啊，Radio那家伙也有个失算。」 
 
    「失、失算?」 
 
    「没错。他带这样的人数来，是算好这样够打倒我……也就是打倒一个王。不过啊，现在我们这边可不是还有另一个王吗?」 
 
    春雪听到才惊觉过来，瞪大了眼睛。 
 
    在决定对战虚拟角色属性的色相环上，黄色是擅长「间接攻击」的颜色。他们最拿手的就是各种讨人厌的妨碍性手段，但直接攻击的威力则逊于其它颜色。相较之下，仁子是远距离火力强得跟鬼一样，至于黑之王黑雪公主，尽管春雪没看她出手过几次，但从外型看来也知道是专精近距离攻击的类型。 
 
    只要她们两人互相弥补彼此的不足，哪怕敌方的兵力是包括了王在内的三十人，也许还是有胜算。 
 
    想到这里，春雪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黑雪公主会一直保持沉默?如果是平常的她，照理说黄之王一现身，应该就已经用比仁子更剧烈的态度痛骂对方了吧? 
 
    当春雪回头往右后方看去，他看到的是—— 
 
    他看到的是双手剑无力下垂，显得恐惧不已而低垂着头的漆黑身影。 
 
    「学……」 
 
    春雪忍不住就要喊出学姐两字时，黄之王开朗的嗓音又高声响起： 
 
    「既然那个叫Cherry什么来着的家伙没有出现，看样子我们也只能找妳负责了啊，红之王?既然如此……」 
 
    缓缓举起的左手上细长的手指，笔直指向了坑洞底部的黑点。 
 
    「接下来我们要开一场欢乐无比的嘉年华会，妳应该会乖乖站在一旁参观，不会来碍事吧，黑之王?」 
 
    对方丢出了这么目中无人的话，黑雪公主却仍然低头不语，没有任何反应，整整过了五秒钟以上，才总算以生涩的动作抬起头来，举起左手剑指向黄之王说道： 
 
    「……别开玩笑了，Radio。」 
 
    面罩下吐出的台词很有攻击性，但声调之中却少了一贯的凌厉。黑雪公主不像是在跟对方说话，反而像是在说服自己似地说了下去： 
 
    「你自己也知道这样的阵容未必打得倒两个王。如果你觉得我……觉得我会乖乖袖手旁观，那可是大错特错了。」 
 
    「哦?那么妳是说妳要出手?妳那染满鲜血的刀刃对我也照挥不误?亏我还为妳准备了贵宾席让妳参观，妳却特地要自讨苦吃……?」 
 
    黑雪公主说得不错，黄之王未必占了绝对的上风，但他却从喉咙深处发出闷哼似的笑声： 
 
    「……妳说得没错，就连我也没有料到今天这个时候，妳会跟Scarlet Rain一起出现在这无限制空间之中。可是啊……只不过发生这么点意料之外的事态，我的军团『秘境宇宙马戏团（Crypt Cosmic Cirus）』所主办的嘉年华会，可不会就这么停办。我啊，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衷心期待能有一天像这样跟妳相见了，Lotus，为的就是把我长年塞在口袋里的这份小礼物送给妳啊!」 
 
    当黄之王以装模作样的动作笔直伸出手臂，春雪看到他的手指上有些方形的东西闪着光芒。大小跟扑克牌差不多，但上面看不到任何图案。 
 
    小丑型虚拟角色用手指头灵活地转着卡片，接着一弹。 
 
    这些卡片在厚重云层缝隙间射下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轻飘飘地在空中飞了几十公尺后，无声地插在离春雪等人有一小段距离的地面上。 
 
    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些东西会是攻击用的手段。就在春雪茫然注视的视线下，卡片表面浮出一个横向的三角形不停闪烁，紧接着身旁的仁子就低声说道： 
 
    「是回放档案。」 
 
    紧接着卡片表面就发出耀眼的光芒，往正上方投射出倒圆椎形的光。 
 
    空中扫过无数条噪声似的横线，随即结合成一个影像。这个半透明的立体影像，是一个春雪不曾看过的对战虚拟角色。 
 
    那是一整片的纯红。外型属于中规中矩的人形，但各个部位隆起得十分匀称的装甲，都散发着纯得不能再纯的红色光辉。这种红跟Scarlet Rain身上火焰般的红色又不一样——如果一定要用文字形容，或许应该说是一种热情的红。 
 
    仁子再度发出沙哑的嗓音： 
 
    「上代的王……『Red Rider』。」 
 
    黑雪公主退后一步，以呻吟般的语气说： 
 
    「停……停下来!」 
 
    半透明的立体影像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动了起来。 
 
    以大尺寸显示在空中的鲜红色虚拟角色，右拳举到身前用力握紧，左手往水平方向一挥。一阵悦耳而咬字清晰的少年嗓音以大音量播放出来： 
 
    『我们一路打到今天，就为了这么……这么无聊的目的?我们互相憎恨、抢夺、残杀……打了好几年，好几千次的「对战」，为的就是看到这种结局?不对，哪怕这是BRAIN BURST开发者所写下的剧本……我们可不是归游戏主持人控制的NPC!这个游戏的主角是我们自己!Lotus，妳说是不是!』 
 
    这时镜头拉远，就在红色虚拟角色身影变小的同时，坐在他身前的另一个虚拟角色进入了画面。是身上装备了四把长大剑的漆黑虚拟角色Black Lotus。 
 
    看到黑之王悄悄地低着头说话，初代红之王继续带着激烈的肢体语言，以激动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这些日子以来，我们确实各自率领军团成天一打再打，可是这绝对不是因为我们之间互相为敌!而是因为我们是竞争对手，不是吗!我……我很喜欢妳打斗的方式，Lotus。就算我们有一天在现实世界里相见，我跟妳也能当好朋友，绝对可以。不，我就是想跟妳当好朋友!所以我不想跟妳打这种一战定生死的厮杀!妳应该也一样吧!』 
 
    紧接着就有一个有些尖锐的少女声音响起： 
 
    『等一下，Rider，你刚刚这句话我可不能听过就算!』 
 
    结果红色的虚拟角色立刻狼狈地面向左方，举起一只手： 
 
    『不、不对，妳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可伤脑筋了。』 
 
    几个人的笑声跟他的声音叠在一起。 
 
    画面内低头不语的Black Lotus忽然间放松了肩膀，抬起头来以温和的声音说道： 
 
    『嗯……也对，你说得没错，Rider。我也喜欢你，当然我指的是我很尊敬你。』 
 
    黑之王轻巧地站起，朝红之王踏出一步，伸出了右手剑。 
 
    『我就知道妳会懂的，Lotus!』 
 
    红之王高兴地大声说着，准备伸出右手跟她握手，但却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下了动作。接着黑之王耸了耸肩，以含笑的声调说道： 
 
    『啊，这可抱歉了。那……就换个方法吧。』 
 
    说着就钻进红之王怀里，做出用双手绕到对方后颈上抱紧的动作。红之王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颊，跟着也将双手绕上了Black Lotus的腰。画面外再次传来先前那名少女大声嚷嚷的声音： 
 
    『等一下!等一下!』 
 
    『别生气好不好，这只是代替握手啦。』 
 
    红之王急忙辩解，周围又传出好几道笑声—— 
 
    这一瞬间。 
 
    Black Lotus漆黑的护目镜下，双眼发出了寒冰似的蓝白光。 
 
    在红之王后颈上交错的双手剑，散发出强烈的紫色光辉。 
 
    『「死亡拥抱（Dead by Embracing）」。』 
 
    她悄声说出必杀技的名称，两把交错的剑就像一把巨大的剪刀似地猛力一剪。 
 
    Red Rider忽然全身虚脱，就像坏掉的玩偶一样倒在Black Lotus脚边，但头部却留在黑之王交叉的双臂上。 
 
    Black Lotus悄悄用脸颊凑向从断面大量喷出血红火花的首级。而这高密度的寂静，随即被一声高声尖叫撕裂。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重播影像就在这里结束，Black Lotus抱着对手首级站立不动的身影融入扫瞄线般的噪声中消失无踪。 
 
    但一阵细小的惨叫声却在春雪耳边缭绕不去。过了好一会儿，春雪才发现叫声是发自站在他身旁的黑雪公主。 
 
    「停……停、停下来……!」 
 
    「学……学、姐……」 
 
    发现自己反射性喊着她的声音剧烈颤抖，春雪顿时震惊得一口气喘不过来。黑雪公主微微看了春雪一眼，又立刻撇过脸去，连连摇头。 
 
    「春雪……我……我……」 
 
    接下去的部分她并没有说出来。 
 
    黑雪公主的镜面护目镜下发着蓝紫色光芒的双眼，忽然间变成只剩细细的光条左右划开，接着完全熄灭，同时漆黑的虚拟角色就像关掉电源的机器人一样，全身没了力气—— 
 
    铿一声硬梆梆的声音响起，黑之王的身体倒在蓝黑色的坑洞底部。 
 
    「学姐……学姐?」 
 
    春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用颤抖的声音呼喊，跪着摇动娇小的虚拟角色身躯。然而黑雪公主再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零化现象（Zero Fill）』……!Lotus，妳……对这件事就这么……」 
 
    仁子在背后低声惊呼。 
 
    春雪听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正准备转头问起，就听到一个高声回荡的笑声，当场全身僵硬。 
 
    「哼哼哼……呵呵呵，哼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这阵大笑是来自从高处低头看着他们的黄之王Yellow Radio。 
 
    「哼呵呵呵，果然啊，我就知道妳还没摆脱这次背叛的阴影。没想到妳真的这么简单就零化，我甚至觉得有点遗憾呢……明明只要乖乖躲在小小的地洞里就没事，只凭这么点觉悟，竟然敢说想升上10级，妳话也说得太满了吧，Black Lotus!」 
 
    「你……这家伙……」 
 
    春雪这句话说得彷佛卡在喉咙许久才挤出来似的。 
 
    紧接着黄之王说话的声音一转，变得有如鞭子般锐利，响彻了整个坑洞： 
 
    「那么就请各位观众开心地欣赏我们嘉年华会的最后一个节目吧——攻击预备!目标，Scarlet Rain!要是有小兵敢来碍事，尽管干掉就对了!」 
 
    「该死!」 
 
    仁子咒骂一句，小小的虚拟角色张开双手。 
 
    「来吧，强化外……」 
 
    但拓武却抢先伸手按住仁子的肩膀。 
 
    「不可以，红之王!一旦展开武装，妳就会失去机动力，再也没机会逃脱!对方那种人数，就算有王级的实力，一个人也打不赢的，我们应该暂时放弃讨伐Chrome Disaster，突破后方的包围，撤退到阳光城的注销点!」 
 
    排列着细长缝隙的面罩下，一对发出泛蓝色光芒的双眼，接着望向春雪。 
 
    「小春，军团长就麻烦你了!炮火由我挡，你要想办法带她到阳光城!」 
 
    「可、可是……这样一来，你会……」 
 
    「不用管我!他们打倒红之王以后，也绝对不会放过军团长的!我们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种情形!」 
 
    听到拓武坚毅却又有点钻牛角尖的紧绷嗓音，春雪也只能点点头。 
 
    「好……好吧，就麻烦你了!」 
 
    春雪这么一喊，以左手抱起了瘫软在地的黑雪公主身体。 
 
    紧接着—— 
 
    「攻击，开始!」 
 
    黄之王一口气挥下了高高举起的右手。 

  第二卷 红色暴风公主 第六章  
     最先落在众人头上的，是一阵豪雨般的远距离炮火。 
 
    虽然叫做「黄色军团」，但这当然不代表所有成员都是黄色系——也就是间接攻击属性的超频连线者——看来在围住坑洞的三十名敌人之中，红色系的至少就有十人左右，施放出来的光束跟爆裂弹数量之多，确实称得上是一波集中炮火攻击。 
 
    几乎所有的炮火都是对准仁子而发，但红之王却以跟处于要塞模式时不可同日而语的敏捷动作朝后急退，漂亮地闪过攻击。然而也不知道是刻意还是失误，其中一道蓝色的光线却射向了抱着黑雪公主而走不开的春雪身上。 
 
    「呜……」 
 
    尽管勉力扭转身体想要闪开，炮火仍然微微擦过左肩。就在春雪逞强地心想这种程度根本算不上什么伤害的这一瞬间—— 
 
    「……!」 
 
    肩膀上产生的炽热与尖锐的痛楚，让春雪忍不住弓起身体。 
 
    在BRAIN BURST的「对战」中一旦受到伤害，就会同时接收到正常神经连结装置用软件中不可能会有的高度痛觉刺激，然而现在春雪所感受到的痛楚强度，高达了正规对战的两倍。 
 
    看来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在这个叫做无限制中立空间的地方，虽然不靠对战就可以赚取到点数，但相对也有「没有时间限制」、「不能实时注销」，以及中弹痛觉加倍等等的风险。 
 
    尽管只有一瞬间，但春雪的脚步确实停下。而在这短短的时间差过后，已经有多枚小型飞弹来到他头上。 
 
    「喔喔!」 
 
    这声咆哮是出自于拓武。他挡在春雪跟黑雪公主的身前，举起Cyan Pile右手的打桩机对准飞弹群。 
 
    随着锵一声金属声响，锐利的铁桩刺了出去，以冲击波引爆了大部分飞弹。然而仍然有几发飞弹残存下来，打在身披蓝色装甲的身躯各处。闪光与爆炸声大作。 
 
    「呜啊……!」 
 
    拓武呻吟一声，身体晃动，但仍然没有倒下。只见他转动冒着烟的巨大身躯简短地大喊： 
 
    「小春，用跑的!」 
 
    「知……知道了!」 
 
    内心对好友道歉的同时，春雪拖着黑雪公主的虚拟角色开始奔跑。他的去路上已经可以看到仁子拔出腰间的手枪，朝着盘据在坑洞东方的敌人乱射。 
 
    要是不先闯出重围，无论是想撤退或应战都没有胜算。所幸敌人包围的坑洞直径至少有个一百公尺，包围网的厚度自然比较薄。只要一口气冲破包围网，去到绿色大道上，注销点所在的阳光城就不远了。 
 
    春雪右手搂住黑雪公主，张开了背上的翅膀。先前中弹的影响，让必杀技计量表得到微量的回复，要以滑翔方式冲到坑洞边缘总还办得到。 
 
    靠着仁子的连射，东方的包围网眼看就要被打出一个缺口，春雪凝视着缺口，猛力朝地面一踹。 
 
    这时黄之王Yellow Radio那爽朗中带着不协调的嗓音从背后高声响起： 
 
    「……『愚人的旋转木马（Silly Go·Round）』!」 
 
    是必杀技! 
 
    可是现在出招已经迟了!坑洞的边缘已经近在眼前—— 
 
    「……哇?」 
 
    突然发生的现象，让春雪震惊得呆站住。 
 
    整个世界都开始转动。不，说得精确一点，是以坑洞边缘为界线，内外往相反方向旋转。背景的大楼群以及一字排开的敌方对战虚拟角色，都由左往右高速流动。 
 
    而且不知不觉间，周围还出现了几匹通透淡黄色的玩具马，悠哉地上下移动。不仅如此，耳里还可以听见充满阳光气息的乡村风格，却又有些走音的背景音乐。 
 
    春雪立刻失去平衡感，当场单膝跪地。抬起头来一看，近在眼前的仁子跟身旁的拓武，也都拚命想站稳脚步，身体不停晃动。 
 
    「整……整个空间，都在转……?」 
 
    听到春雪茫然地脱口说出这句话，红之王立刻发出尖锐的喝叱： 
 
    「只是看起来在转而已!其实全都没有在动!闭上眼睛跑就对了!」 
 
    「可是……要往哪里跑啊!」 
 
    他已经完全搞不清楚哪个方向才是他本来要走的东方。要是乱跑一通，反而离注销点越来越远，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那边!」 
 
    「这边!」 
 
    仁子跟拓武同时指向相反的方向。 
 
    接着简直就像看准了他们这时所产生的呆滞—— 
 
    狂潮般的齐射炮火从坑洞外围呈螺旋状袭来。 
 
    春雪抬头看着五颜六色的火线，直觉地知道这下是躲不开的。这些炮火轨道大幅度弯曲的现象都是假的，是黄之王Yellow Radio发动了幻觉攻击，才让火线看起来有弯曲。 
 
    春雪心想至少也要护住黑雪公主，正准备张开翅膀遮住她苗条的虚拟角色身躯。 
 
    但拓武却抢先一步大喊： 
 
    「趴下!」 
 
    接着就以他强壮的双臂抱住其它三人往下一倒，整个身体盖在他们上面。 
 
    「拓……」 
 
    春雪瞪大眼睛，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淹没在音量惊人的爆炸声多重奏之中。视野被改写成白色，热气烤着脸颊——好友拚命压抑的哀嚎声就在耳边响起。 
 
    「呜呜呜呜呜!」 
 
    种类五花八门的远距离炮火，正落在拓武宽广的背上。光是肩膀被擦到一发都那么疼痛，直一不知道现在折磨着拓武神经的痛觉总量到底有多惊人，搞不好已经超越了春雪在那个自行设计的训练游戏中所尝到的痛楚——? 
 
    「不要这样……阿拓，够了!」 
 
    春雪大声喊叫，想从拓武下面爬出来。 
 
    但那钢铁般的手臂却更加用力按住春雪，同时一个夹杂呻吟的嗓音就在他眼前响起： 
 
    「没……没关系的，小春。我亏欠你的……没这么容易……就还清……」 
 
    「才没有……你才没有亏欠我什么!要我说几次你才懂，阿拓!」 
 
    春雪拚命大喊，但得到的回答却是又一阵的闷哼。每发生一阵炮火正中的震动，Cyan Pile那有成排细长缝隙的面罩下就会发出些微的呻吟。 
 
    无数的射击声中，微微可以听见黄之王厌烦的声音： 
 
    「太丑陋了……给我把那个大个子烧得一干二净。」 
 
    接着就是几道射击声响响应他的指示，但拓武仍然没有倒下。 
 
    看来现在的敌方集团之中，应该没有高等级的红色系超频连线者；相较之下，拓武尽管还只有4级，却是属于蓝色系，而且还是走重视耐久力的路线，所以他才能挨了这么多集中炮火还没倒下。然而这同时也意味着拓武本人所受到的痛楚会不断延长。 
 
    春雪再也说不出话来。拓武是打算一直护着他们三人，直到黄之王的必杀技「愚人的旋转木马」有效时间结束为止。 
 
    可能是已经看出这点，仁子从春雪身旁小声嗫嚅： 
 
    「……说你只会用脑的那句话我收回，Cyan Pile再三十秒就好。」 
 
    「了……解……」 
 
    噗。 
 
    这令人不舒服的声响从极近处响起，打断了拓武的话。 
 
    春雪茫然地注视着三道锐利的金属光泽，从盖在自己身上的厚实胸膛微微穿出。 
 
    不知不觉间，来自周围的射击已经停下，耳边还可以些微听见旋转木马那欢乐而奇妙的背景音乐，Cyan Pile巨大的身躯已经不由自主地被人举起。 
 
    站在拓武身后的，是一个体格几乎跟他一样壮硕的青绿色对战虚拟角色。这人拥有重型土木机具似的粗犷外型，特别巨大的右手极为醒目，而这只手的手掌部分长着三根凶恶的爪子，就是这些爪子从后刺穿了Cyan Pile的胸部。 
 
    大概是在后面待命的接近战角色之一终于等得不耐烦，才会跑到这里来。他那令人联想到上个世纪CRT屏幕的头部护目镜闪烁着光芒，发出了粗豪的嗓音： 
 
    「我本来还听说你在新一辈的『蓝』色系里算是有点本事，没想到只是个靠耐打吃饭的肉盾啊，Cyan Pile。」 
 
    重机型虚拟角色猛然举起被他串刺在手上的拓武，低声嘲笑道： 
 
    「嘿嘿，趁你挂掉之前给我记清楚了，干掉你的人就是大爷我萨克森蓝……」 
 
    「我对笨蛋的名字……没兴趣。」 
 
    拓武以沙哑的声音喃喃说到这里，忽然间举起右手，将发射筒抵在自己的胸口正中央。 
 
    「『雷霆快枪（Lightning Cyan Spike）』!」 
 
    随着这声微弱却又坚毅的喊声，发射筒后端迸出泛蓝色的闪光。 
 
    同时射出的一道雷光，贯穿了Cyan Pile的胸部、刺向重机型虚拟角色的右手，最后更打穿了位于手臂延长线上的方形头部。啪的一声，这个萨克森蓝某某人的右手跟护目镜都当场碎裂四散。双方一瞬间都浮上天空，之后随着轰然巨响相继倒地。 
 
    由于旋转木马的影响，就算敌人接近也没办法正确瞄准，然而如果敌人的手臂抓住自己，那又另当别论了。只要顺着手臂的延长线找上去，绝对找得到敌人的身体。 
 
    「阿……阿拓!」 
 
    春雪大喊一声。 
 
    好厉害，你果然好厉害。你远比我更强悍，更聪明——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好友。 
 
    但是他没有机会将这股在心中翻腾不已的感情说出口。 
 
    「呜……嘎啊啊啊啊啊!」 
 
    拓武使出最后几分力气，压向以左手按住脸孔，在地上打滚哀嚎的敌方虚拟角色。 
 
    Cyan Pile往春雪一瞥，面罩下传出了短而沙哑的声音： 
 
    「后面……就交给你了，小春。」 
 
    接着以双手牢牢按住敌人—— 
 
    「『飞针四射（Splash Stinger）』!」 
 
    从双方紧贴在一起的缝隙中，接连发出机枪似的连射声响与闪光。 
 
    敌人挣扎翻滚的动作顿时停住，双方的虚拟角色身上窜过无数裂痕。 
 
    一会儿过后，两道深浅不一的蓝色光柱从坑洞底部高高耸立，洒矗多边形时碎片爆炸四散，再也看不到拓武跟这名敌人的身影。 
 
    几乎就在同时，旋转木马的幻觉攻击效果也跟着结束，世界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剎那间的沉默笼罩住了这个南池袋公园遗址所在的坑洞。 
 
    来自外围的炮火也停了下来，只剩下沉重的远雷跟风鸣声响。 
 
    虚拟角色的远距离攻击之中，光线类武器会有过热问题，实弹类则有弹数限制，所以不能永远射个不停。然而就算考虑到这点，这阵寂静仍然显得奇妙。看来他们也被震慑住了，破Cyan Pile与另一人壮烈地同归于尽场面给震慑住。 
 
    春雪心想这正是逃走的好机会。这段时间实实在在是拓武用生命换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春雪的脚就是不听使唤。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瘦小的虚拟角色全身都在颤抖。 
 
    一股连自己都解释不清的感情在内心深处翻腾不已。 
 
    其中包含了只让好友保护，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感；也有对以卑鄙计策玩弄人心的黄之王所产生的愤怒。除此之外还有另一股更强烈的情绪——那是一股对被自己用右手抱起，简直就像断电的机器人一样，垂着头不动的黑色虚拟角色所产生的—— 
 
    「……学姐……学姐。」 
 
    春雪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声音： 
 
    「黑雪公主学姐……为什么……妳为什么不站起来……」 
 
    「没用的，Silver Crow。」 
 
    喃喃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仁子。 
 
    红之王踩出一声强而有力的脚步声，娇小的身躯站得直挺挺的。 
 
    「她发生了『零化现象』……本来应该从她的灵魂输出到这个虚拟角色上的讯号，现在全都被零填满了。没有斗志的超频连线者操纵不了对战虚拟角色，原因很简单，因为对战虚拟角色的动力来源，就是连线者一颗火热的心。如果没有力量面对自己的伤痛，就会连站都站不起来。这个叫做『BRAIN BURST』的游戏就是这么回事，她自己对这点再清楚不过，这个问题不是知道原因就能解决的。」 
 
    仁子低声撂下这番话，转头朝春雪瞥了一眼： 
 
    「……不好意思，亏Cyan Pile奋不顾身为我们争取了时间……可是我不会跑，我的修养没有好到能在这种时候说跑就跑。接下来的事情你别管，赶快带她注销吧。」 
 
    春雪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这个火红的少女型虚拟角色忽然开始熊熊燃烧。 
 
    不，这不是错觉。春雪确实看到了她踏上一步时，脚的周围真的冒出了些许的火焰。 
 
    这是有勇无谋，敌军阵容几乎完好无缺，根本不可能打赢。 
 
    尽管理智告诉他应该乖乖听话逃走，但春雪却不能动弹。他觉得要是这种时候丢下仁子逃走，自己跟黑雪公主都会失去某种决定性的事物，于是蹲在原地低声回话： 
 
    「我不跑……我才不要丢下自己人逃走!」 
 
    「自己人……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那就随你便吧。」 
 
    短暂的惊讶过后，仁子一脸不想领教的表情低声说完这句话，又上前一步。 
 
    红之王笔直伸出右手，以手指指穿站在坑洞西端的黄之王，大声喊道： 
 
    「Yellow Radio!你帅气登场以前一点一滴累积下来的必杀技计量表，现在已经全空了吧!这次换我来跟你算帐了……你可不要忘了，一旦被我打倒，你当场就得永久退出!」 
 
    黄之王被她的气势震慑住，小丑型虚拟角色退开半步。 
 
    相对的，仁子则又踏上前一步，双手用力一张。 
 
    「来吧……强化外装——!」 
 
    火焰猛然窜起，裹在火焰之中的虚拟角色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笼罩在火焰当中的武装货柜接连从周围的空间涌出，从前后左右裹住少女型虚拟角色。双肩的飞弹发射器，厚重的装甲护裙，背上的推进器——左右更各有一梃用来代替手臂，长度跟大小都极为惊人的主炮。 
 
    红之王Scarlet Rain终于露出这符合「不动要塞」威名的本来面目，在一阵沉重的震动之中落到坑洞中央的地面上，全身喷出了白色的蒸气。 
 
    春雪都能感觉到包围他们的三十名虚拟角色同时产生了动摇。黄色军团由于大本营位于东京东部，很少有机会接触到支配西部，也就是练马、中野等区的红色军团。别说跟仁子本人对打，相信连当观众看过她出手的人都没有几个。Scarlet Rain的本来面目，也就是那巨大得不像是对战虚拟角色的模样，让他们吓破了胆，就跟前天的春雪一样。 
 
    春雪吞了吞口水，耳边听见仁子那加上了强烈特效的嗓音对自己小声说道： 
 
    「喂，Silver Crow，不好意思，只要应付黏到我背后的近战型就好，麻烦你了。」 
 
    「知……知道了。可是……学姐……」 
 
    「他们不会对这女的出手，至少在打倒我之前不会。要是我被干掉，你就不要管我，用飞的带Lotus快溜。」 
 
    「……」 
 
    「被干掉」——在这个状况下，被干掉也就意味着仁子会当场被强制反安装BRAIN BURST。 
 
    春雪还来不及回答，从高处看着他们的黄之王又以令人不舒服的声音大喊： 
 
    「不用怕!那种玩意是固定炮台，贴上去以后就只是个大铁块而已。」 
 
    接着举起右手。 
 
    「近战小组，轮到你们出场了!远攻小组，准备火力掩护——大家上!」 
 
    就在这反射出黄色光泽的手臂挥下的同时—— 
 
    将近十五名对战虚拟角色从坑洞外围发出喊声，一齐开始冲锋。 
 
    彷佛是要呼应他们的行动，仁子双肩的飞弹发射器也在一阵清脆的金属声响中层开。数十个飞弹寻标头亮起红色的光芒，紧接着就拖出一道道白烟发射出去。 
 
    这群往正上方飞去的飞弹在空中散成半圆，朝着地面上的敌方对战虚拟角色拨下。有人先等飞弹飞得够近了才冲刺闪躲，有人则采取防御姿势想要挡住，冲锋的气势顿时一缓。 
 
    而她双手的主炮立刻对准了停下脚步的两名敌人。 
 
    拖着尖锐嗡嗡声而发射出去的红宝石色热线，完全吞没了两名运气不好的超频连线者。大团能量瞬间膨胀成球型，紧接着就引发了剧烈的爆炸。 
 
    先是高耸的火柱升起，接着就喷出了跟两名虚拟角色身上装甲同颜色的光。HP计量表当场被炸得移位分解，就此消失。 
 
    ——一炮一个! 
 
    春雪全身战栗，同时心想这样看来也许会有胜算。 
 
    但紧接着外围的远攻型虚拟角色已经完成重新填装，开始进行炮击。Scarlet Rain由于太过巨大，而且又没有在移动，对方自然不会打偏，每一发炮火都被吸向这座火红色的要塞。 
 
    尽管全身开出了爆炸的花朵，红之王仍然不为所动，立刻以四梃机关炮对外围的敌人还以颜色。 
 
    在远距离炮火这方面，现在也只能请她硬挨了。春雪用力咬紧牙关，让黑雪公主的虚拟角色躺到地面上。 
 
    照仁子的说法，当超频连线者心灵受创，就会无法动弹。 
 
    春雪自己也有过这种经验。 
 
    三个月前，他才刚知道「加速」的存在时，就曾经为了保护黑雪公主而与好友拓武——Cyan Pile打过。当时他被打得一败涂地，被一种觉得自己卑微而无力的感觉吞没，在意识不清的黑雪公主虚拟体身旁失去斗志，再也站不起来。 
 
    要不是那个时候有听到黑雪公主的声音——不管是幻觉还是真的有连线——春雪八成无法再度挺身而战。Silver Crow蕴含的潜力，也就是「飞行能力」大概也不会觉醒，就这么失去一切。 
 
    所以现在看到黑雪公主一动也不动，春雪并不觉得失望，更不觉得愤怒。 
 
    但他却觉得悲伤。 
 
    虽然不清楚理由，但他就是觉得悲伤得不得了。 
 
    春雪用力闭上眼睛，从漆黑的虚拟角色身上放开手站起，转过身笔直飞奔而去。 
 
    他所向之处，足一名正准备贴上仁子背后的近战型虚拟角色。这人的颜色是橄榄绿，格外长且粗的手臂前端形成一块U字形的金属。 
 
    对方看到春雪跑来拦路，放粗嗓子大吼： 
 
    「小兵不要来碍事!」 
 
    说着将左手的U字形朝向春雪，接着大喊： 
 
    「『磁力波（Magnetron Wave）』!」 
 
    对方发声喊出招式名称的同时，窜出一道紫色的电光捕捉到了春雪。然而这道电光没有造成损伤，而足以强大的吸力将Silver Crow瘦小的虚拟体吸了过去，铿一声撞在U字形金属上。 
 
    「嘻嘻，金属色的家伙吸得可牢了!」 
 
    橄榄色的对手这么一喊，用右手对春雪胡乱揍了一通。春雪一边以双手防御，一边冷静地思考。 
 
    从名称来看，这应该是一种用磁力吸住敌人的必杀技，那么应该会有时间限制，而且既然效力强到可以完全吸住对手，顶多只能撑个十秒左右。 
 
    春雪突然伸出双掌，遮住了对方那狙击镜状的双眼，接着张开翅膀一口气升空。 
 
    「喂，你这小子，放开我!」 
 
    春雪将大声嚷嚷的对手连着吸在自己躯干上的磁石一起提起，转眼之间就冲上了数十公尺的高度。 
 
    紧接着，从磁石窜出的紫色波动消失，对方就以这只空出来的左手拨开春雪的手。 
 
    「你这是想搞障眼法?这种抓法一点伤害都……哇啊啊啊?」 
 
    对方看到自己被丢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抓的高空而发出惨叫，春雪看都不看他一眼，以全速俯冲下去。在空中追过了下坠的磁石虚拟角色之后，尽力伸展右脚脚尖，化为锐利的圆锥形下冲。 
 
    「……唔喔喔!」 
 
    春雪一声大喝，从背后贯穿了一名配备电钻，正要扑向仁子的虚拟角色。敌人在轰然巨响中被钉在地上，春雪左手手掌平伸，朝他颈部装甲的接缝处赏了一记穿掌。 
 
    「啊……嘎……啊啊啊!」 
 
    春雪一从这个脊椎两处被人打穿而发出惨叫的敌人身上跳开，磁石虚拟角色也正好从空中落到眼前。全身摔在地上的冲击，让他全身痉挛，无法动弹。 
 
    春雪正准备扑去，补上一招要解决对方，忽然间右颊上传来一阵冲击。 
 
    他整个人被打得飞了起来，在地上滚了几圈，一阵有如门牙粉碎似的剧痛让他眼冒金星。 
 
    春雪硬是无视这种剧痛而跳起，第三名敌人已经进逼到了眼前。这人一副像是用大岩石凿成的方形肉体上，穿着淡蓝色的空手道道服。状似摩艾石像的面具固然有趣，但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有如岩石般的拳头蕴含了极高的威力。虽然是属于没有武器的超近战型，但到头来反而是这种中规中矩的类型最可怕。 
 
    也不知道是不是经验丰富，空手道高手虚拟角色更不多话，一口气冲进攻击间距，劈头就来了一记右前踢。 
 
    所幸Silver Crow的身体极为细瘦，总算没有被踢个正着，但被擦过的左惭腹部却迸出火花，HP条当场被狠狠削去了一段。春雪挥出左拳反击，但这一拳却被对方大树般的右手挡住。 
 
    ——遇到要跟金属色系应付起来最吃力的专精打击型对手展开近战时…… 
 
    脑海中忽然想起黑雪公主以前讲授的内容。 
 
    ——不要忙着防御或反击，而是要四两拨千金，利用对方的力道，凭你的反应速度应该办得到。你听好了，不管拳头威力多强，总没有子弹快，这点你千万别忘了。 
 
    「喝啊! 
 
    空手道高手虚拟角色大喝一声，挥出一记右正拳。 
 
    春雪压抑恐惧，凝视这裹在蓝色光芒中的拳头。他一边身体后倒，左手按在敌人拳头下，右脚则踩在敌人的腹部。 
 
    「……啊啊!」 
 
    大喊一声的同时，背上的翅膀振动了一会儿。翅膀产生的推力、春雪右脚上踢的力道、以及对手自己这一拳的威力，发挥了弹射器的作用，让粗豪的空手道高手高高飞上天空。 
 
    「仁子，上面!」 
 
    春雪一句话刚喊完，Scarlet Rain肩上的飞弹已经同时发射，全弹都在空中捕捉到了空手道手的虚拟体。他被多重的红黑色爆炸吞没，拖着黑烟坠落在地面，紧接着就化为一道淡蓝色的光柱消失。 
 
    「……嘿，看你弱不禁风的，没想到还有点本事嘛!Silver Crow。」 
 
    「妳客气了!」 
 
    春雪用喊的回应仁子的挖苦，毫不松懈地防备下一名敌人，同时目光往眼角扫去，注视着躺在稍远处一动也不动的那名一身漆黑的虚拟角色。 
 
    ——黑雪公主绝对不是个完美无缺的超人。她跟我一样都还只是个国中生，是个容易受伤的女孩。 
 
    自从看到黑雪为自己无心的话而伤心落泪的那次之后，春雪再也没有忘记过这一点。然而就算是这样，春雪心中对她的向往跟崇拜却丝毫没有减少。 
 
    吸引春雪的不是实力上的强悍。 
 
    而是一种想要变得坚强的意志。她那种无论遇上任何逆境都要力抗到底的灵魂光辉，对春雪发挥了绝对性的吸引力。 
 
    ——所以妳应该会重新站起来。虽然我不知道妳跟上一代红之王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是我相信妳一定可以克服这段记忆带来的痛苦，重新站起来。对吧! 
 
    就在春雪从银色面罩下发出这段无声嘶吼的同时。 
 
    敌方军团暂缓下来的攻势，变得比先前更为凌厉了。 
 
    剩下不到十名的近战型对手从各方冲来，掩护他们的远距离炮火更是弹如雨下。 
 
    「不要看扁我了!」 
 
    仁子一个大吼，唰的一声张开了左右两梃主炮、飞弹发射器与机关炮。 
 
    眼看这些武装就要一齐喷出火苗之际，忽然间却有一阵奇怪的声响打乱了春雪的听觉。 
 
    一阵只能用杂音两个字来形容的高频噪音撼动空气，同时视野一分为二、二分为三地严重晃动。 
 
    Scarlet Rain发射出去的飞弹突然在空中呈螺旋下坠，穿刺在偏了老远的地方。而瞄准外围远攻型敌人的主炮光束也往上方偏开，命中遥远的大楼，传回了轻微的爆炸声响。 
 
    「该死……是干扰。」 
 
    仁子低声喊道。 
 
    「不是Radio那家伙放的……是他手下黄色的家伙!去找出来!」 
 
    「知……知道了!」 
 
    春雪答话的同时张开翅膀，用力踢向地面飞起。然而…… 
 
    两条缆线就像蛇似地从地上伸了过来，缠在春雪两只脚的脚踝上。 
 
    春雪一下子就被拉了回去，重重摔在地面上。尽管被冲击撞得一口气转不过来，春雪仍然以锐利的手刀想要砍断缆线，但—— 
 
    「『电击疗法（Electri Therapy）』!」 
 
    「呜……!」 
 
    刚听到有人喊出招式名称，立刻有蓝白色的电光窜过Silver Crow全身，同时让他受到强烈的冲击。转过头去一看，就在远处看到有个从双手伸出缆线，造型很机械化的虚拟角色，背在背上的一个变电箱似的装置正猛冒火花。 
 
    看样子这种攻击足以麻痹效果为主，尽管几乎没有造成伤害，身体却不听使唤，让他挥不开缠在脚踝上的电缆。 
 
    「唔……呜……!」 
 
    听到春雪闷哼的声音，发电虚拟角色投以尖锐的讪笑： 
 
    「嘻嘻嘻嘻!你就乖乖躺在那边吧，小子!躺到红之王被我们剥光为止!」 
 
    他说得没错，已经可以看到有好几个近战型的敌人扑向了仁子的要塞型虚拟体。这些人一贴上炮火的死角，就开始对强化外装的接合部位拳脚交加。只见橘色的火花溅起，插销弹开，厚重的装甲板一片又一片地被扯下。 
 
    春雪拚命抵抗让他全身酸麻的电流，让身体翻过来，想要一步步爬向发电型敌人。 
 
    但电光却丝毫不见衰减，春雪连想转头部办不到。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学姐，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办才好? 
 
    ——得快点……再不快点，仁子她会! 
 
    就在脑海中浮现出绝望心声的时候，从遥远的坑洞外围，传来了一阵富有抑扬顿挫的高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黄之王Yellow Radio。他笑得修长的身体跟双角帽子频频摇动，以演哑剧似的动作来表达自己的喜悦。 
 
    「难看!太难看了!太滑稽了!王该有的威严……在妳身上根本看不到半点啊!说穿了妳们终究没有资格称王!毕竟红色只是个暴发户，黑色更是个卑鄙无耻的叛徒!」 
 
    毫不留情的污蔑，混在一阵金属挤压的唧唧声，以及少女细微的呼痛声之中。 
 
    「啊……啊……!」 
 
    春雪惊觉过来，转头一看，一名大型近战角色站在Scarlet Rain的飞弹货柜旁边，双手抱住她左手的主炮。 
 
    他用全身的力量强行将巨大的炮身往上硬扭，从球型关节部分迸出烈焰般的盛大火花，看上去简直就像溅出鲜血。 
 
    没过多久，随着啪一声格外剧烈的破坏声响，整挺主炮当场被扯了下来。 
 
    被扯断的关节垂下了一只，手肘以下都已经断裂的手臂，那肯定就是仁子本体细嫩的左手。仁子无法忍耐的惨叫，与敌方虚拟角色台局举起炮身示威而发出的欢呼同时响起。 
 
    「好!红之王也不过如此!大伙儿，我们剥光这小丫头，把她从里头给拖出来!好好修理她到计量表只剩最后一点!」 
 
    春雪用力咬紧牙关，咬得臼齿几乎都要碎裂，用伸出的右手手指拚命在地面猛抓。 
 
    「学姐……学姐。」 
 
    春雪用被电得发麻的喉咙挤出沙哑的声音。 
 
    背后还接连响起剩余武装的发射声响，看来应该是仁子在做最后的抵抗。春雪一边感受着空虚的爆炸震动，一边继续呼唤： 
 
    「学姐妳……妳愿意接受这种情形?妳的游戏结局就是让事情这样结束吗?」 
 
    春雪脑海中淡淡地浮现出昨晚看到的情景，他想起了现实中的黑雪公主跟仁子紧紧相依而眠的模样。 
 
    那幅光景到底象征着什么，而两名少女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春雪都无法推测。然而有一件事他敢肯定，那就是这一切就快要结束了。他敢肯定再这样下去，那偶然的一夜之中所产生的一股淡淡的情谊，就要被无情地斩断。 
 
    「学姐……黑之王!」 
 
    春雪使尽剩下的全部力气放声大吼。 
 
    现在黑雪公主所面临的精神创伤，应该大得让春雪根本无从窥知。任凭心中冲动的驱使，背叛初代红之王——背叛那位曾经并肩作战的好友，让他永远离开加速世界的这种行为，想必让黑雪公主长久以来一直在内心懊悔不已。 
 
    不，搞不好「Red Rider」跟她过去还有着超乎朋友的关系。也许她亲手葬送的，耱是这样的对象。 
 
    可是。 
 
    就算事情真是这样。 
 
    「对妳来说，『加速』!『BRAIN BURST』!」 
 
    春雪抵抗电击，握紧的拳头猛力往地面一捶，任凭激情的驱使大吼： 
 
    「妳想要升上史无前例的10级，想看看这个世界接下去到底会有什么样面貌的野心，可以就这样放弃吗!妳的野心就这么廉价，用区区一个男朋友的回忆就可以换到吗!一个想要超脱人类这个臭皮囊的人……要这样老是摆脱不了过去的后悔，难看地躺在地上躺到什么时候．妳应该没空在这里后悔，应该早就下定决心要斩除一切障凝，奋战到只剩最后一人为止，不是吗? Black Lotus!」 
 
    一声清冽的共鸣声响起。 
 
    她甩到地面不动的右手上，那漆黑的刀尖微微一晃。会是自己看错了吗? 
 
    不对，不是自己看错。锐利外型的护目镜下，亮起了有如遥远恒星般微微闪动的紫色光芒。这种光芒像鬼火般微弱地一下又一下脉动。 
 
    「学……姐……」 
 
    春雪低声说出的这句话。 
 
    跟嗡一声强而有力的振动声重叠在一起。 
 
    那是护目镜下两只眼睛强烈发出光芒的声响。 
 
    同色的光芒从头部往四肢，沿着填满了那有如以黑曜石凿成的半透明装甲分模线。随着光芒流过，覆盖全身的尘土立即被扫飞，恢复了那金光闪闪的反射光芒。 
 
    最后双手双脚的四把剑发出了强烈的共鸣。 
 
    漆黑的虚拟体彷佛被看不见的丝线拉扯似地慢慢站起，让春雪一句话卡在喉咙说不出来，只能呆呆疑视。 
 
    Black Lotus完全直立之后，从地面微微浮起的脚尖产生了振动，慢慢开始悬浮移动，接着就在被电击绑住而趴在地上的春雪身边停了下来。 
 
    「春雪。」 
 
    耳中听见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温和，也一如往常的严厉。 
 
    「……是。」 
 
    春雪忍着呜咽声答话，而他得到的响应，是他早已听惯的一种夹杂苦笑的喃喃说话声： 
 
    「我说你啊……照你刚刚那种讲法，我跟Rider可不是成了男女朋友吗?」 
 
    「不……不是吗?」 
 
    「绝对不是，我应该说过你是我第一个对象。还有啊……你自己也别趴个没完没了，一只手插进地面试试看。」 
 
    「咦……好……好的。」 
 
    春雪乖乖照做，锐利的手指并拢，插进了眼前干燥的地面。 
 
    这一来马上就感觉到束缚全身的电流不断往地下流窜，让春雪恍然大悟地大喊： 
 
    「对……对喔，接地……」 
 
    「只要想想对方的招式属性跟特征，就算以前没看过，应该也有办法应付才对。看样子我还有很多事情要教你啊。」 
 
    紧接着背后传来噗咻一声泄了气似的声响，让春雪转过头去。 
 
    他看到了这名发电机型虚拟角色背上的变电箱冒着白烟，气步步直往后退。 
 
    「接下来你自己应该就搞得定了吧——我去照应一下那个中了圈套的小丫头。」 
 
    这句不经意的话才刚说完。 
 
    嗡一声空气震动声响起，漆黑的虚拟体顿时不见踪影。 
 
    这是一次丝毫没有准备动作，速度却快得骇人的冲刺。黑雪公主整个人就像成了一道暗色的光束，冲过十几公尺的距离，下一瞬间已经出现在那名站在仁子身上耀武扬威的敌方近战队队长身旁。 
 
    「唔喔……」 
 
    这人流露出惊愕的叫喊，扔出了手上抱着的红色主炮，张开五根手指异常发达的双手扑向黑雪公主。从他能以臂力扯下仁子的主炮看来，这人应该不是打击型，而是擒拿型的对战虚拟角色。 
 
    对此黑雪公主不知是不是另有主意，笔直伸出了右手，简直就像是要请对方尽管去抓。敌人的双眼突然一亮，有如蛇般伸出的双手，分别抓在Black Lotus手臂上两个不同的位置。 
 
    「妳中招了。看我的『过肩……』」 
 
    这人喊着招式名称翻转身体，将抓起的手臂扛到右肩上，进入过肩摔的准备动作——就在这时，有些细小的物体纷纷掉落。 
 
    那是十根粗而弯的圆筒状物体——是手指。敌人的手指抓在黑雪公主的剑型手臂上，为了将她摔出去而使力，结果自己的握力却害得手指被锐利的刀锋切断。 
 
    「不好意思，擒拿系的招式基本上对我都不管用。」 
 
    黑雪公主对保持半身微蹲姿势僵住的敌人丢下这么一句话，接着就用被他扛在肩上的手臂一口气往斜下方一劈。 
 
    一道淡淡的光线轨迹，从右肩穿过了左侧腹，接着敌人健壮的上半身就顺着这道轨迹滑落，留下底下的七成身体摔在地面上。 
 
    「啊……嘎……嘎啊啊啊啊啊!」 
 
    看样子他的HP没有扣光，所以没有立刻消失，但被砍成这样，恐怕是生不如死。身体被砍成两截的剧痛让他大声哀嚎，痛得用剩下的一只手撑在地面打滚，黑雪公主看都不看他一眼，睥睨着周围剩下的七、八名敌方近战型角色说道： 
 
    「我跟你们个人无冤无仇，不过跟我打的人必然会尝到身体部位残缺的滋味。」 
 
    她说这话的语调很平静，但嗓音中藏着的凄厉声响，却震慑得战场上的每个人都顿时一口气转不过来。 
 
    「你们该不会……事到如今才说不要吧!」 
 
    她高声一喊，整个人就像一只黑色的猛禽，扑向不幸的第一个牺牲者。转眼间这一带已经笼罩在尖锐的金属声、断断续续的惨叫声，以及周围一干超频连线者无济于事的怒骂声之中。 
 
    春雪判断那边交给她应该暂时没问题，于是转过身去面对到现在还用电缆缠在自己身上的发电型敌人。 
 
    双方眼神一教会，敌人立刻吓得那旧式仪表板似的脸孔直往后仰，举起一只手说： 
 
    「喂，等一下，我电池还在充电……」 
 
    「等你咧!」 
 
    春雪大喊一声，双手抓住并解开缠在脚踝上的两条电缆，接着就一口气踹向地面起飞。 
 
    「呜、呜哇哇哇!」 
 
    春雪吊着大声嚷嚷的敌人拉高高度，接着保持悬停状态开始不停旋转。 
 
    「哇啊——啊啊——啊啊——」 
 
    在声音时高时低叫个不停的对手身上施加了足够的离心力后，一放开电缆，机器人型敌人就猛然朝南方飞去，从成群大楼之中传出了小小的坠落声。 
 
    春雪转得自己也有些眼花，用力摇摇头之后往下一看，顿时对底下展开的战斗情况看得瞠目结舌。 
 
    或许那已经不该称之为「对战」，应该叫做「杀戮」。 
 
    蓝色系的近战虚拟角色多半都是以自己的拳脚，又或是剑与锤之类的近战武器战斗。也就是说如果对战双方都是蓝色系，基本上打斗过程就是在交互进行攻击与防御，想办法找出对方的破绽。 
 
    然而黑雪公主——Black Lotus却不一样，她的四肢都是刀剑的造型，不但在外观上就呈现出极偏重近战的倾向，而且所有的动作都是攻击。 
 
    劈砍或突刺之类的动作是不用说，就连用手臂格挡都可以斩断对方的拳头，光是追着敌人冲刺，就可以斩断轨道上的物体。不容任何事物接触，任何物体一旦碰到就会被切断，她实实在在成了一朵「黑色死亡睡莲」—— 
 
    她以舞蹈般的动作厮杀的身影美得无以复加，对一切都拒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却又让人看得悲戚。 
 
    只不过短短一两分钟，敌方的近战小组就几乎全部阵亡，再不然就是因为部位缺损伤害所造成的剧痛而瘫痪，在地面挣扎打滚。 
 
    「臭……臭娘儿们!」 
 
    剩下的最后一名大个子超频连线者忽然粗声大吼，高高挥起刀刃极为厚重的一把又长又大的日本刀，从正面朝着黑雪公主当头直劈。 
 
    这一刀的速度与时机都极为出色。面对这化为一道钢铁色雷光的厚重刀刃，黑雪公主不闪不避，以双手剑交叉格挡。 
 
    尖锐的金属挤压声连连响起，银色与黑色刀刃咬合的部分每一秒都在加深。 
 
    春雪一时间看不出是哪一边的刀刃砍进了另一边的刀，但拿着日本刀的武士型虚拟角色那般若面似的面具却扭成得意的笑容。 
 
    「斩!」 
 
    就在武者低喝一声的同时，日本刀朝着正下方，黑雪公主的双手则分别朝左右两方，一口气挥了过去。 
 
    无声无息掉落在地的，是武士型虚拟角色的首级，以及巨大日本刀的上半段刀刃。首级在地上滚了几圈，满脸不敢置信的表情瞪大了眼睛，黑雪公主丝毫不留情，以左脚脚尖刺穿首级。光柱高高耸立，敌方虚拟角色就像玻璃工艺品似地碎裂四散，消失无踪。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打破这阵沉默的，是一个发自遥远坑洞外围的短促说话声： 
 
    「……为什么?」 
 
    黄之王Yellow Radio以一种让人觉得，他终于再也没有任何心情装腔作势的平板语气，挣扎着说道：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跑出来，妨碍我的马戏团长年准备的计划?妳都不见天日地钻地洞躲了两年，为什么?」 
 
    刻在小丑笑脸面具上的凤眼充满了白色的磷光。黄之王往左右伸展开枯枝般的双手，以找回了嘲笑音色的嗓音小声说道： 
 
    「也就是说，妳已经忘了这一切?已经忘了我们那个遭妳背叛，首级被砍了下来的朋友?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会不会想起他再也回不来的加速世界……想起害他变成这样的某个人?换做是我，一定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如果是正规对战造成的也就罢了，被人出其不意的偷袭，实在是……妳说是吧?」 
 
    哼、哼哼哼哼。 
 
    春雪听着这闷在喉咙里的嘲笑，内心大声呼喊。 
 
    ——不可以听他鬼扯。他是想再一次剥夺妳的斗志。 
 
    然而春雪却没能实际将这个心声说出口。黑之王与黄之王是从加速世界的黎明期就一起修练，一直到两年前那时候为止都还是朋友，春雪总觉得，他们两人之间有着一种不容任何人干涉的历史。 
 
    春雪缓缓下降，在几乎半毁状态而保持沉默的Scarlet Rain，以及站在她身旁的Black Lotus背后着地，一心祈求黑雪公主不要认输。 
 
    忽然间—— 
 
    黑雪公主的右手无声无息地举起，将那历经激战却仍然分毫无损的黑曜石刀刃笔直指向黄之王。 
 
    黑之王发出了丝绸般柔滑的嗓音： 
 
    「……Yellow Radio，有件事你误会了。」 
 
    「哦?我误会了什么?难道妳想说那次偷袭不卑鄙?」 
 
    「不是。你不知道在我看来，你的首级跟Red Rider的首级在份量上没有什么不一样。顺便告诉你一件事……我啊……」 
 
    黑雪公主右手往水平方向一挥，同时撂下一句话： 
 
    「早从刚认识你这个人开始，就很讨厌你了!」 
 
    黄之王一时说不出话，被震慑得上身后仰。 
 
    黑雪公主视线从旁往后一瞥，迅速喊道： 
 
    「Rain，剩下的武装应该重新装填好了吧?Cow，你负责保护她——我们上!」 
 
    接着就在坑洞底部划出一道轨迹，猛然开始冲刺。 
 
    「等……让我多休息一下好不好!」 
 
    这句咒骂是来自仁子。她唰地一声摆好剩下的右主炮跟处于半毁状态的飞弹发射器，瞄准坑洞外围剩下的敌方远攻小组。 
 
    黑雪公主跟黄之王谈话时，春雪也不是只顾着听。他一直在利用这几十秒的停滞在寻找目标，寻找那个扰乱仁子瞄准的干扰攻击来源所在。 
 
    ——就是那家伙! 
 
    在坑洞北方发现一个黄色系虚拟角色，躲在一个红色系角色的身后，春雪立刻在心中喊出这句话。这人张开双肩上配备的装备，往中央伸出的碟型天线散发着同心圆状的光波特效。 
 
    一认出这个看一眼就知道正在进行电波攻击的身影，春雪立刻猛然朝地面一踹。 
 
    然而从坑洞中央到外围足足有三十公尺，就算是速度型的Silver Crow，也不可能一瞬间就冲过这段距离，时间够让负责护卫的红色系对手以大型火器瞄准了。 
 
    一阵冰冷的感觉窜过春雪的背脊。在这种没有可以掩蔽的开放空间里被人用枪瞄准——这种情境正是让他们这几个月来胜率低迷的最大要因所在。 
 
    也只能躲了。 
 
    不打倒那个电波妨碍虚拟角色，仁子的火力就无法发挥。这样一来，敌阵中完好无缺的红色系虚拟角色的炮火，都会集中在黑雪公主身上，肯定会有碍于她跟黄之王之间的直接对决。 
 
    巨大的压力让他手脚冰冷发麻，视野变得狭窄，只有枪口内的黑暗不断放大。不行，这样怎么可能躲得过。就连虚拟训练室里静止不动的手枪所射出的子弹，都顶多只能躲过三成。 
 
    ——不对，现在的状况跟那个纯白的房间不一样。 
 
    因为眼前的那把枪旁边有着拿枪的虚拟角色。一个咖啡色系的迷彩身体上，大型镜头眼反射出光芒的狙击手型虚拟角色。我不应该看枪口，应该看他才对。我要看穿他扣扳机前有什么征兆。 
 
    这一瞬间，除了这名敌方虚拟角色以外的所有景物，都从春雪的视野中消失。就连战场的状况也都忘得一干二净，只顾瞪大双眼，捕捉敌人持枪瞄准的模样。 
 
    忽然间敌人的脖子变得僵硬，右肩拾起了几公厘，右手颤动—— 
 
    ……就是现在! 
 
    ——右手手指扣下扳机，肩口的位置发出了泛蓝色的光芒。 
 
    这时春雪的身体已经朝左倾斜，扭转肩膀。 
 
    咻一声撕裂空气的声响，热线擦过春雪的右胸与右肩，继续朝他背后远去。春雪无视于这股灼热感，冲完最后十公尺，从敌方狙击型虚拟角色的身旁溜过，扑向他身后的干扰型角色。 
 
    电波型虚拟角色露出惊愕的模样，春雪立刻以双手手刀劈向这人双肩上的天线。也不等脆弱的装置粉碎，春雪立刻放低身体，紧接着朝正上方飞起。 
 
    ——仁子! 
 
    尽管不确定脑中的这声喊叫有没有让她听到，但就在干扰电波停止的瞬间，Scarlet Rain剩下的所有火器全都同时喷出火苗。 
 
    她对右侧以主炮的热线扫过，对左侧则撒下有如雨点般的飞弹，沿着坑洞外缘升起了一道火幕。当然只靠一次齐射终究不可能歼灭敌军，但瞄准Black Lotus扫射的远距离炮火则已经同时沉默。 
 
    爆炸声平息之后所产生的短暂寂静，立刻又被黑雪公主那烈火般的咆哮贯穿。 
 
    「Radio!」 
 
    右手刀刃嗤一声划出一道漆黑的轨迹。 
 
    无声无息被斩断而飞上空中的，是Yellow Radio头上巨大帽子的右角。 
 
    「Lotus!」 
 
    黄之王以丝毫不带先前那种揶抡语调的怒吼声喊了回去，不知道打哪儿拿出一种又长又粗的指挥棒状武器反击。黑雪公主以左手剑挡住拖出黄金色轨迹的突刺，迸出的火花耀眼地照亮了双方。 
 
    仁子断断续续进行牵制射击，春雪就降落在她背上长长的稳定翼上，半发呆地注视着坑洞西端展开的激战。 
 
    他当然没有看过两个王，也就是两个9级连线者之间展开的战斗。 
 
    这点对其他场上的每一个人而言——就连两名当事者也包括在内——八成都不例外。 
 
    现在的「纯色七王」里除了仁子以外，都在两年多前几乎同时升上了9级。而当他们得知用以升上10级的一战决生死规则有多么严苛，就为了避免这种情形而召开了圆桌会议。 
 
    就在这场会议上，黑之王Black Lotus以偷袭方式对初代红之王Red Rider砍出致命一击，一刀就要了他的命。无论是之前或之后，王打倒另一个王的情形就只发生过这么一次。这件事过后，成了背叛者而被通缉的黑之王潜伏在梅乡国中的校内网络中长达两年，其它诸王之间则缔结了互不侵犯条约，不再踏出各自的领土。 
 
    所以这还是加速世界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次有9级超频连线者以正常方式刀剑相向。 
 
    无论是春雪，还是仁子。 
 
    就连黄色军团残存的十余名成员，也都在不知不觉间停下攻击，屏气凝神地看着这场战斗如何发展。 
 
    ——好快! 
 
    春雪在内心深处发出赞叹。 
 
    要是不凝神观看，就只看得到两者周围接连闪出无数道神秘的闪光。黑之王动辄挥出四五招连成一气的斩击，黄之王则以高速旋转的指挥棒漂亮地挡过，再小的空档都不放过，以他的长脚踢去。而每当黑雪公主用脚挡住这些踢击，就会散出一阵涟漪似的冲击波，震得背景都跟着扭曲。 
 
    或许是因为高威力的攻击连续发出太多次，不知不觉间双方的脚下开始出现放射状的裂痕，石屑也开始飞散。随着整个空间笼罩在无色透明的压力之下，双方装甲的光辉也显得更耀眼了。 
 
    「……差不多了。」 
 
    仁子喃喃说出这句话，春雪反射性地问道： 
 
    「什、什么差不多了?」 
 
    「他们两个的必杀技计量表差不多要满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这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磅的一声剧烈冲击声响，双方像被这阵冲击震开似的，互相拉开距离。 
 
    黑雪公主没有立刻上前再打，缓缓放低重心蓄势，左手在身前一横，右手剑则垂直架在左手的刀背上。又长又大的刀刃开始笼罩在一阵不停脉动的紫色光芒之中，与脉动同频率的同调振波撼动着空气。 
 
    另一边的Yellow Radio则双手在身前交叉，黄金指挥棒夹在手指头上。装在指挥棒两端的球体也开始发出以固定频率脉动的光芒。 
 
    在不断升高的压力下，春雪觉得脸颊有了一种彷佛被人用火烧烤似的感觉。 
 
    王的必杀技有着多大的威力，春雪在跟仁子对战的时候就曾经窥见一般。那道从单边主炮发射出来的巨大光束，轻而易举地轰掉了耸立在对战空间远方的新宿都厅大楼上半部。 
 
    跟那一炮有着同等潜力的攻击，在那么近的距离互相硬碰硬，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看得睁大眼睛忘了呼吸的春雪耳里，再度传来了仁子悄声说话的声音： 
 
    「……决定胜败的不是威力，是速度。」 
 
    「咦……这、这话怎么说?」 
 
    「Lotus的必杀技怎么看都属于直接攻击类，相较之下，Radio则多半是属于幻觉类。也就是说，Lotus的一击能不能抢在Radio的招式发挥效力前递到他身上——就是决定胜败的关键了。」 
 
    春雪猛吞一口口水。 
 
    已经十分低斜的太阳，从细小的乌云缝隙间，洒下了几道红色的光芒。 
 
    就在这些光芒在黑曜石的刀刀上照得闪闪发光的那一瞬间。 
 
    Black Lotus发出了坚毅的喊声： 
 
    「『死亡穿（Death Piercing）……』」 
 
    Yellow Radio也在同时出招： 
 
    「『无意义的命运车（Futile Fortune Wheel）……』」 
 
    然而。 
 
    双方同时喊出的招式名称，都没能喊完最后一个音。 
 
    咚。 
 
    这么一声极小却又充满压倒性存在感的清脆声响，阻止了两个王的发声。 
 
    那是Yellow Radio亮丽的黄色胸部装甲被某种物体从背后贯穿的声响。 
 
    无论是招式使到一半就停手的黑雪公主，还是春雪、仁子或其它超频连线者，甚至就连黄之王自己，都只顾着注视那从装甲穿出十五公分左右，表层十分湿滑的银灰色金属物体。 

  第二卷 红色暴风公主 第七章  
     「是……是谁?」 
 
    春雪以不成声的嗓音问道。 
 
    对手竟然能不被处处提防的黄之王发现，就接近到他的背后，而且连必杀技都没用上，就像刺穿纸张似地贯穿他的装甲。不，先别说有没有这种本事，到底会有谁胆敢去插手这场王对王的直接对决? 
 
    就在这时，仿佛对方听到春雪的声音而刻意呼应似的，一个影子从黄之王背后浮现出来。那是一个几乎与傍晚时分的昏暗光线完全同化的深灰色轮廓，当夕阳所剩不多的余光轻抚过这个轮廓的表面，立刻反射出一种湿润的光泽。 
 
    这位跑来插手的神秘人物，全身裹在泛黑的银色镜面装甲之中。就颜色来说，跟Silver Crow倒也有些相似，但外型则大大不同。这人的肩膀、胸膛跟手肘都很有份量，有着一种中古骑上般的重量感。戴着巨大铁手套的右手上，提着一把几乎跟自己身高一样长的双刃剑，剑刃前细后粗，尖端极细的剑尖从后贯穿了黄之王的身体。 
 
    而比这把剑更抢眼的，就是骑士的头部了。 
 
    他戴着一顶有着一对长角从头部两侧往后方延伸的头套型头盔，但本来应该是脸颊的地方却什么都看不见。从太阳的方向来看，照理说应该会照亮头盔内的脸孔点但里头却像是一团没有实体的黑暗，完全被黑色填满。不，只要非常留意地凝神观看，确实可以在这团黑暗的表屠看见一种像生物一样蠕动的漆黑物体。 
 
    戴着黑暗面具的黑银骑士。 
 
    脚下的仁子口中正要说出他的名字，春雪也同时联想到了答案。这人应该就是……就是他们要找的—— 
 
    「『灾祸之铠』……『Chrome Disaster』。」 
 
    仁子不知不觉中沙哑着声音说到这里，改以更小的声音说下去： 
 
    「为什么?太快了，照理说应该还有一天以上的时间啊。」 
 
    春雪立刻就猜到了她这么震惊的理由。 
 
    春雪他们是在Chrome Disaster的本体，也就是隶属于红色军团的6级超频连线者「Cherry Rook」所搭乘的电车抵达池袋的两分钟前，沉潜到这个无限制中立空间。这里的时间流动速度是现实世界中的一千倍，所以两分钟也就相当于这里的三十三小时。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寄宿在铠甲之中的Cherry Rook直接坐在电车上加速，出现在这个世界之中。 
 
    如果是顶多只有一点八秒的正规对战，这种做法也还说得过去，但这里是一旦沉潜进来，就得前往注销点才有办法离开的高阶世界。把身体留在电车上这种挤满了陌生人的空间，而且还是在交通工具上，这种行为已经不是大胆，只能说是有勇无谋了。 
 
    「Cherry……你已经疯得连两分钟都等不下去了吗?」 
 
    仁子以压低的嗓音喃喃说道。 
 
    然而春雪却无法从站在遥远坑洞西端的第五代Chrome Disaster身上读出太多疯狂的色彩。 
 
    体格本身没有高大到会让人感觉到什么魄力，顶多只有一百七十公分，跟昨天黑雪公主播给他们看的回放档案之中出现的第四代比起来，个子要小得多，外型也是中规中矩的人形。他就这么握着刺穿黄之王的剑，也没有再进一步做些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几乎可以用发呆来形容。 
 
    为什么黄之王不想办法脱逃?为什么他就只是极力转过头去，默默看着Chrome Disaster? 
 
    这个答案—— 
 
    春雪就在一秒钟后得到了。 
 
    「呜噜喔喔喔喔喔喔……!」 
 
    忽然间迸出一阵奇声大吼。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也不是动物的声音，更不是机械声。是一种过去从来没有听过的异质咆哮。 
 
    咆哮声是来自贴在骑士脸上的一团黑暗。就在嘶吼的同时，后仰的头套型头盔下喷出了一团带有实体的黑暗，形状随即固定下来。 
 
    那是成排列在头罩上下且咬合在一起的尖锐三角形。是牙齿。成排漆黑的牙齿布满在头罩的边缘并向外突出，简直就像整个头盔成了一张嘴似的。 
 
    啪的一声闷响，这张「嘴」张了开来。 
 
    头罩内部浓密的黑暗之中，两只小而圆的眼睛发出了朦胧的红色光芒。 
 
    一看到这个光景，黄之王Yellow Radio才总算有了动作。他整个人就像被这幅光景触发了似的，双手绕到背后抓住刺穿自己的剑，想要把剑拔出来。 
 
    先前他之所以不动——是因为吓呆了，整个人被恐惧束缚住。 
 
    就连站在近处的黑雪公主，也维持着架势保持沉默。从她身上看不出胆怯的模样，但确实感觉得出犹豫。这的确是攻击的好机会，但处于这样的状况，实在很难决定到底该攻击哪一边才好。 
 
    灾祸之铠Chrome Disasterr简直像是把想要从剑上脱身的黄之王，当成了用叉子叉起的食物，举着他靠近巨大的「嘴」。张得更大的下颚靠近小丑型虚拟角色那圆圆鼓起的肩膀——透明的黏液从牙齿滴下—— 
 
    「『诈欺师的烟雾弹（Deceit Firecracke）』!」 
 
    就在肩膀即将被一口咬上之际，Yellow Radio高声这么一喊。 
 
    随着一阵鲜艳得让人不舒服的黄色烟雾升起，被刺穿的虚拟角色当场爆炸消失。 
 
    春雪看傻了眼，心想他竟然会自爆，但随即在距离五公尺左右的地方看到一阵同色的烟雾冒出，接着小丑就从烟雾中跳了出来。看来这应该是一种利用障眼法来脱身的必杀技。 
 
    黄之王胸部装甲上开出的锐利孔洞上喷着细小的火花，又往后跳开几公尺。在指挥部下集结之后，才总算发声喊道： 
 
    「你这只见人就咬的饿狗，连饲主的恩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你是想搞砸我们的表演节目吗?也好，既然你饿成这样——就去吃掉你眼前的『黑』吧!只是这颜色不怎么能刺激食欲就是了!」 
 
    说完哈哈大笑，但嗓音中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紧绷。 
 
    Chrome Disaster那黑色的上下颚不停开合，依序看了看跟他维持等距离站立的黑之王跟黄之王。从他的模样中看不到那种不知道该跟哪一边「对战」的犹豫，看不出身为一个人，身为一个玩家的意志。 
 
    那是一种选定猎物准备攻击的猛兽模样。 
 
    那不像脸孔的脸若无其事地朝向坑洞底部，视线立刻停在满身疮痍而沉默不动的红之王身上，但即使是望向自己的军团长，他的脸上仍然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脸孔随即转移到站在她背部稳定翼上的春雪。 
 
    忽然间。 
 
    春雪觉得一个奇妙的说话声传进了自己脑海深处。那是一种没有丝毫起伏，听起来像是动物，也像是机械所发的声音。 
 
    ——让我吃。 
 
    ——让我吃掉，化为血肉。 
 
    而最可怕的一点，就在于音色本身怎么听都像是发自一个还没到变声期，跟自己同年代的少年。 
 
    春雪觉得背脊上窜过了一阵先前在加速世界中从未感受过的恐惧。 
 
    姑且不论「加速」这种科技的特异性质，BRAIN BURST始终只是一款对战格斗游戏。先前在这南池袋坑洞所进行的战斗固然惨烈到了极点，但仍然勉强没有超脱游戏的范畴。 
 
    当然如果黄之王的圈套奏效，让仁子或黑雪公主被他打倒，她们两人的BRAIN BURST程序就会被强制反安装，永远都不能回到加速世界——但那终究只是「游戏结束」，现实世界中的生活还会继续下去。 
 
    明知如此。 
 
    如果说刚刚那个声音，真是这名叫做Chrome Disaster的超频连线者所发。 
 
    那套黑银色的铠甲里头，已经找不到那个名字叫做Cherry Rook，过去理应也玩这个游戏玩得很开心的少年了。 
 
    黑雪公主说过，强化外装会侵蚀使用者的精神，当然春雪还觉得半信半疑，但刚刚那两句简短的说话声音，却已经再明白不过地告诉他，一旦穿上这套铠甲，人性将会严重受损，而且这个现象多半不会只在加速过程当中发生影响。他怎么想都不觉得穿着那套铠甲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可以平静度日。 
 
    「仁子……他已经……」 
 
    红之王看来已经敏感地听出了春雪颤抖的嗓音之中所蕴含的意义。 
 
    「不要说。也许……也许还来得及。只要现在破坏掉铠甲，也许还有机会……」 
 
    这句轻声细语的话没有说完。 
 
    彷佛是要斩断仁子的愿望似的，Chrome Disaster再度狰狞地咆哮。 
 
    「噜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唰地一声转过身去，面对的是黄之王所在的方向。 
 
    接着将右手大剑扛到肩上，笔直伸出五只手指呈巨大钩爪状的左手。 
 
    紧接着就发生了一个惊人的现象。铠甲没有说出任何招式名称，就看到正往黄之王身边集结的一名红色系超频连线者，以猛烈的速度被吸向Chrome Disaster的左手。 
 
    铿一声金属声响起，铠甲的手指掐进了这名不车的超频连线者身上。 
 
    「咿……」 
 
    这名红色系虚拟角色高声惊呼的同时，仍然试图将右手上的步枪指向铠甲的头部。这时春雪才发现这名虚拟角色，就是先前护卫那个干扰型虚拟角色的远攻型角色。 
 
    步枪枪口亮出光芒，泛蓝色的光束从极近距离发射出去。 
 
    但就在光束即将发射之际，握枪的右手却被连根斩断。光束擦过Chrome Disaster的头盔，突然往背后射去。而大剑砍下手臂的这一挥，春雪几乎连影子都没看见。 
 
    紧接着。 
 
    「噜呜呜呜!」 
 
    Chrome Disaster这么一喊的同时，张大了沿着头套开口边缘生长的成排利牙。 
 
    漆黑的大嘴咬上了红色系虚拟角色的左肩。 
 
    「嘎……啊啊啊啊啊!」 
 
    迸出的惨叫声凄厉得令人不禁想捂住耳朵。在这个无限制中立空间里，伤害造成的痛楚会被放大成低阶对战空间的两倍。相信那个红色系的敌人现在所感受到的痛楚，就跟在现实世界里被野兽活生生咬上身体没有什么两样。 
 
    十余根巨大的牙齿轻而易举地贯穿了虚拟角色的装甲，咬出一个从肩膀到胸口的半圆形断口后整块扯下，被斩断的左手也落在地面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腹部被咬下一大块与失去双手的剧痛，让这名虚拟角色痛得猛力挣扎。 
 
    Chrome Disasterr咀嚼完之后又再度张开大口，将他的头整个含入口中。 
 
    随着咕嘟一声闷响而喷出的飞沫，会是火花特效、装甲的碎片——还是虚拟角色的血肉? 
 
    惨叫声忽然中断，丧失了整个头部而全身虚脱的虚拟角色残骸，在数秒之后才总算融入光柱之中分解。 
 
    春雪觉得视野晃得好厉害。过了一会儿，他才总算发现原因在于自己的膝盖一直在发抖。 
 
    这已经不是「对战」。 
 
    不是暴力，也不是杀戮。 
 
    是「捕食」。那是一种本能的行动，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摄取对战虚拟角色的血肉，以及他们的超频点数。 
 
    就在不停上下咬合的黑色牙齿停下动作的同时，春雪看见了深红色的光芒在那件泛黑的银色铠甲接缝处来回流窜。从这种现象看来，他吸收的不只是点数，同时还夺取了某种能量——就是昨天黑雪公主所说的那种，可以吸收敌人体力计量表的能力「体力吸收」。 
 
    「噜呜呜呜呜……」 
 
    Chrome Disaster甩起头来，低沉吼了一声。 
 
    「该死的疯狗……没办法，虽然可惜了好机会，不过今天的表演就到此为止。各位，我们撤往池袋车站的注销点!」 
 
    喊出这番话的是黄之王。看样子他在下令的同时还用了某种必杀技，让黄色军团剩下约十  名左右的兵力都淡化成半透明状态。 
 
    这群形影变得朦胧的虚拟角色猛然远离坑洞，大举朝西北方退走。明明计策已经失败，但黄之王仍以逐渐远去的嗓音往场上撒下了最后的嘲笑。 
 
    「哼哼哼……红、还有黑，总有一天我会再招待两位来参加我们马戏团欢乐的嘉年华会!只是这也要你们被这只疯狗吃了以后，还有剩下战意啊……哼哼哼……哼呵呵呵呵……」 
 
    如果能冷静下来判断，试图妨碍他们撤退，逼他们攻击Chrome Disaster，并趁乱拿下黄之王首级的计划，应该也有其可行性。然而春雪不但发不出声音，甚至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整个人就像被捕食者瞪视的小动物一样吓得缩起身体，光是站在Scarlet Rain的装甲板上都已经快要站不住了。 
 
    ——要跟那种玩意打斗?要用实力瘫痪他，从极近距离给他一记「处决攻击」?我要从旁协助? 
 
    不可能。 
 
    我办不到。光是没有吓得尖叫着当场跑掉，就已经使尽了所有的勇气。 
 
    就在膝盖跟牙根都微微颤动的春雪视线所向之处，可以看到Chrome Disaster沉腰蓄势。那是一种肉食猛兽的动作，准备追上去屠杀作鸟兽散的黄色军团成员。 
 
    春雪内心祈祷他就这么跟黄色军团的成员一起离开。然而…… 
 
    就在准备猛然前冲的Chrome Disaster背后—— 
 
    「……『死亡穿刺』。」 
 
    这个毅然响起的声音是出自黑雪公主。 
 
    架在左手上的右手剑，在一声喷射引擎似的巨大声响中笔直刺出。裹住刀刃的紫色光辉不断放大，让整个世界染上耀眼的光芒，笔直伸长了将近五公尺之远。 
 
    这一招施放出来的巨大攻击力挤压空气，让后头的风景引发了海市云楼的扭曲现象。接着锵一声尖锐的破坏声响起——然而这一剑斩断的，就只有Chrome Disaster头盔上往右延伸出来的一只角。 
 
    这一招是看准了黑银铠甲正要进入追击态势前所露出的最大破绽，而且还是从背后偷袭，但他却以令人看不清楚的速度往左滑开一步，闪过了这次攻击。 
 
    高高飞起的尖角转着圈子落下，重重插在蓝黑色的地面上。 
 
    「……哦?这样的一招都躲得过?」 
 
    黑雪公主收回伸出的右手，佩服地丢下这句话。 
 
    相较之下，Chrome Disaster则是猛然转过身来，从巨大牙齿的缝隙间吐出吼声： 
 
    「呜噜噜呜呜呜……!」 
 
    右手大剑的剑尖在地面画出了一道半圆形的弧线。 
 
    接着举起大剑扛上右肩，魔性的骑士就从正面瞪视着漆黑的美女。头套上微微张开的上下颚深处，深红色的眼睛剧烈闪烁着光芒。 
 
    「学……学姐，妳……」 
 
    沙哑的嗓音从春雪干渴的喉咙中流露出来。 
 
    ——妳打算跟他打?虽说接下了红之王的委托——但是妳真的要跟那种东西正面对敌? 
 
    当然Chrome Disaster还只有7级，所以就算输了，也不会像跟「王」打的时候那样，一输掉就得失去BRAIN BURST。 
 
    但是输了却会被他吃掉啊。 
 
    在这个痛觉比起现实世界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空间里，虚拟体活生生被人乱啃一通的痛楚，肯定不是在春雪自制训练室内被手枪打中所能相比。 
 
    不，不只是痛觉的问题。几分钟前被那玩意逮到并猎杀的远距离型虚拟角色所发出的惨叫声之中，带着浓厚的绝望，是一种面临压倒性实力的捕食者，而只能被当成养分摄取的自己昕产生的绝望。 
 
    我不要。我不想被他吃了。要是发生那种事，我又会对自己—— 
 
    春雪忽然间两脚一软，就在Scarlet Rain的装甲板上跪了下去。他赶忙想要站起，但身体却没有反应。就连手指都又僵又冷，不听使唤。 
 
    ——我这是什么德行?我是怎么了?刚刚对倒地不醒的黑雪公主说了满口大话，自己却吓得动弹不得。 
 
    越是心焦，全身就越是僵硬，简直就像神经系统被人从虚拟角色的四肢中抽了出来似的。 
 
    春雪只能在银色面罩底下反复浅浅的呼吸，这时一个声音传进他耳里—— 
 
    「『没有斗志的超频连线者驾驭不了对战虚拟角色』。」 
 
    这句黑雪公主在坑洞边缘跟黑银色铠甲对峙时毅然说出的话，传进了春雪耳中。 
 
    「……刚刚你脚下那个小丫头说得没错。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我的确对两年前的背叛觉得后悔，觉得那是一种永远得不到原谅的罪。这种想法让我对自己的斗志——对那种追求胜利的斗争心，打从心底深深恐惧。」 
 
    Black Lotus毫不松懈地以双手剑摆着架式，蓝紫色的眼睛朝着春雪短短一瞥。 
 
    「可是春雪，你却正好相反，你怕的是失败。你以为自己的价值会因为打输而降低。这才是这阵子你在领土战争中陷入低潮的原因。」 
 
    这句话毫不留情地刺进内心深处。 
 
    春雪跪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用力咬紧牙关。 
 
    ——不是我以为，事实就是这样! 
 
    他在脑中这么吶喊。 
 
    ——输了就什么也得不到。我Silver Crow唯一的存在价值，就是靠着独一无二的「飞行能力」不断赢下去；就是提升等级，扩大「黑暗星云」的领土，响应妳的期待。 
 
    ——因为要是我没打赢，没有变得更强，妳一定会——妳有一天一定会放弃我…… 
 
    「刚刚那番话我要原原本本地还给你，春雪!」 
 
    黑雪公主右手剑往旁一挥，发出了强烈得甚至有些狰狞的喊声： 
 
    「你真的以为你跟我之间的情谊……就这么容易断绝吗!」 
 
    说完立刻挥剑斩向Chrome Disaster。 
 
    仿佛是想透过这个行动，传达某种讯息让春雪了解。 
 
    黑雪公主从正面上段以左手剑直劈，Chrome Disaster则以大剑迎击，撞出了剧烈的冲击。呈球型迸出的能量光芒打在黑色与银色的装甲表层，化为无数光点飞散。 
 
    被远远震开的双方，都以双脚在地面划出长长的轨迹后站稳脚步，接着又在完全相同的时机再次刀剑交击。Chrome Disasterr双手握持的大剑水平横扫，黑雪公主则以右脚的回旋踢拨开。 
 
    划出深红色与青紫色弧线的大招正面硬碰硬，这次更引发了真正的爆炸，当场开出了小型的坑洞。双方分别被弹往两个相反的方向，黑雪公主滚了几圈之后起身——这时Chrome Disaster以张得极开的左手稳稳指向了她。 
 
    ——是那招! 
 
    春雪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喊不出来，看得一口气喘不过来。 
 
    那是一种以神秘的引力吸引并制住敌人的必杀技。一旦中了这招，就会被他用左手紧紧吸住，根本没办法正常挥剑，只能任他啃食。 
 
    忽然间，春雪觉得看到两者之间闪过一线银光。 
 
    同时黑雪公主不知在何时已经用脚尖挑过一块大岩石，放上右脚剑的平面往上踢起。那是先前在地面上爆炸炸出的石块。 
 
    这块岩石被猛然吸到了Chrome Disaster的手掌上。敌人正准备放开已经深深掐进坚硬岩石表面的手指，黑雪公主则早已看准这个空档，展开了全速的冲锋。 
 
    随着锵一声回荡不已的金属质冲撞声爆出，往上踢起的左脚剑终于削进了Chrome Disaster的胸部装甲。 
 
    ……好厉害。 
 
    春雪一时间忘了束缚住自己的虚脱感，在脑海中喃喃自语。 
 
    面对那么可怕的敌人，为什么她还这么能打?尽管等级超越对方，但对方以强化外装弥补了能力差距，双方招式的出力几乎完全相等。只要稍有闪失，肯定会被满口大牙咬上，饱尝剧痛与绝望，为什么她还能——简直像—— 
 
    简直像是乐在其中。 
 
    这是因为有自信?因为肯定自己比敌人强，出手才能那么挥洒自如? 
 
    不对，不可能是这样。同样9级的Yellow Radio明明还剩下十名的部下，却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撤退。绝对没有人能说他下这样的判断是出于怯懦。Chrome Disaster已经不是正常的超频连线者，他比前来池袋途中看到的巨大「公敌」还要更具威胁性。 
 
    彷佛是要证实春雪的这种认知，疯狂的骑士引发了惊人的现象。 
 
    红黑色的光芒凝结在黑雪公主的刀刃砍出的装甲裂缝上，转眼之间就恢复了原有的光滑。 
 
    「呜噜噜呜……」 
 
    铠甲发出嘲笑似的低吼声，突然以猛烈的气势反扑，右手剑以快得无法用肉眼辨识的速度下劈，呈一直线斩断了空气与地面。位于大剑轨道上的黑雪公主以奇迹般的反应闪过这一剑，但随着霹的一声轻响，左腰上的装甲护裙前端被砍得损坏落地。 
 
    Chrome Disaster的攻击并没有就此停住，他挥着刀身约有一公尺半的巨剑，以让人完全感觉不出重量的速度接连闪出剑光。Black Lotus以舞蹈般的动作闪避或格挡，但身上流线型的装甲转眼之间就被刻上一道又一道浅浅的轨迹。 
 
    尽管被这阵无限持续的猛攻逼得从坑洞西侧慢慢退往北侧，但黑雪公主的斗志却丝毫不见衰减。 
 
    她四肢的刀刃灌满紫色光芒，一看到Chrome Disaster的动作中有着小小的破绽，就立刻施以锐利的反击。明知在对方铠甲上被划出的伤痕很快就会被红光修复，她却始终维持几乎让人觉得不知变通的精度，一次又一次地用剑突刺、挥砍、捣刺。 
 
    她不可能没有感觉到恐惧。若说双方攻击的威力、速度跟精度约略同等，但对方却具备自动修复伤害的能力，迟早一定会被逼入劣势。只要挨到任何一下重击，导致闪避能力低落，马上就会被对手逮住，身体也会直接被咬下一块。届时什么「王」的尊严都将荡然无存，沦为只能在地上爬的饵食。 
 
    明知会这样——为什么…… 
 
    「妳为什么……还不跑!」 
 
    春雪的喉咙发出了沙哑的嘶吼。 
 
    就算逃跑也不会让黑之王的名号贬值，像黄之王就跑了。而且她明明就说过，在打倒上一代二正的时候，就是靠「纯色七王」合力才好不容易了结了他。现在这个场面本来就应该先退再说，而且更重要的是—— 
 
    我不想看。我绝对不想看到她落败，看到她被吃，痛得惨叫的模样。 
 
    「学姐，请妳快跑!」 
 
    春雪又喊了一次。 
 
    然而这句话才刚喊完。 
 
    钢铁的巨剑就以不容闪避的速度与时机，从正面当头直劈。 
 
    黑雪公主不及细想，双手剑交叉格挡，但却没能像先前那样弹回这一剑，当场单膝跪了下来。一阵雷鸣似的轰然巨响响起，黑雪公主周围的地面顿时出现放射状的裂痕。 
 
    「呜噜噜噜喔喔喔喔喔喔!」 
 
    大概是确信了自己将会获胜，Chrome Disaster高声咆哮，全身重量都放上了双手握住的大剑继续下压。每当听到硬质的挤压声，三把刀刃的接点就会溅出细小的火花。 
 
    状况和她先前与黄色军团那名武士型虚拟角色刀剑互击的时候一样，但这次节节败退的显然是Black Lotus。笼罩双手剑刀的青紫色光芒开始逐渐淡去，不规则地闪烁。 
 
    眼看再过不久，两把剑都会被对方砍断，身上更会受到重大伤害。而被砍倒之后，肯定会被对方扑上去，啃食到HP计量表耗尽为止。 
 
    「学姐妳……为什么不跑?」 
 
    春雪无力地喃喃说道。 
 
    想来应该不是为了保护动弹不得的春雪。毕竟在Chrome Disaster准备去追杀黄色军团时，加以攻击而留下他的人，就是黑雪公主自己。也就是说，黑雪公主明知毫无胜算，还特意选择了跟那套铠甲打。 
 
    这的确是他们之所以沉潜到这个无限制中立空间的原始目的，但状况已经跟预料之中大不相同。不但「阵亡」的拓武需要再过几十分钟才能回来，最关键的Scarlet Rain本人也被打得半毁，动弹不得。 
 
    状况这么不利，到底她为什么还要这么—— 
 
    「这是因为……我咽不下这口气，春雪。」 
 
    忽然间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 
 
    黑雪公主那发出灿烂紫色光辉的双眼，看着在眼前不断逼近的刀刃，用平静却又极为沉重的嗓音说了： 
 
    「毕竟这次我在你面前可是丑态毕露啊。身为你的老师……也身为你的『上辈』，要是就这么撤走，我在现实世界里实在没脸见你。」 
 
    其间Chrome Disaster的剑仍然分分秒秒都在接近Black Lotus的面罩。春雪紧张得屏住呼吸，从颤抖的喉咙挤出声音说道： 
 
    「咽……咽不下这口气……?可是……要是输了，不就什么意义……都没有……」 
 
    「你就是误会了这点。去他的『识时务者为俊杰』!那种东西一点价值都没有!一旦沉潜到了战场上……管他对手是谁，唯一要做的就是一心一意地战斗!」 
 
    尽管处于随时都会落败的状况，黑雪公主这番话仍然说得丝毫不减傲气，对春雪来了记当头棒喝。 
 
    春雪脑海中连连闪现出过去对战中，多次感受过的加速感。 
 
    包括刚刚为了打倒干扰电波型角色而闪避护卫的雷射攻击时、钻过红之王猛烈的对空炮火时、三个月前刚当上超频连线者时、还有捉住Ash Roller的机车时，又或者是闪过Cyan Pile的必杀技时。 
 
    ——这些时候，我心中应该没有对胜利的欲望，也没有对落败的胆怯。就只是一心一意地战斗，丝毫没有去意识到别人的眼光。 
 
    ——原来如此。我不是怕输，是怕输了以后被观众嘲笑，怕被人拿来跟拓武比较。而我一直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让她失望。不只是现实世界，竟然连在加速世界里都只顾着「别人怎么看自己」——我怎么会…… 
 
    「……我怎么会这么笨。」 
 
    春雪喃喃自语，在僵硬又乏力而张开的右手上灌注力量。 
 
    五根手指发出不协调的挤压声，但仍然紧紧握成了拳头。 
 
    春雪直挺挺地举起拳头，用力朝自己的右脸揍了过去。随着一阵令人头昏眼花的冲击，臼齿一带窜过了一阵热辣辣的痛楚。这阵灼热感窜过全身的虚拟神经系统，化为讯号传遍虚拟体的四肢。 
 
    猛然抬起头来一看，Black Lotus正在坑洞边缘北方试图对致命的刀刃作最后抵抗。钝色的刀刃一分一厘地陷进交叉的双手与额头，散出的火花照亮了伤痕累累的装甲。 
 
    「……学姐!」 
 
    春雪大喊一声，同时张开恢复力气的翅膀，猛然飞了起来。 
 
    他以几乎擦到坑洞底部的高度全速滑翔，看准Chrome Disaster的死角从边缘飞出。 
 
    「唔……喔喔!」 
 
    大吼一声朝黑银装甲挥出的一拳，就在即将打中时，被对方以右手的铁手套挡住。 
 
    然而就在对方一只手从剑上拿开的瞬间，黑雪公主大喝一声，双手往上一推。 
 
    刀刃在铿一声强大的冲击下分开，Chrome Disaster被推开了几公尺远。但这一下没能震得他失去平衡，只见他立刻大剑低垂重新摆好架式，头套下的牙齿咬得剧烈撞出声响。 
 
    「噜噜……噜喔喔……!」 
 
    这阵吼声中多了明显的怒气。 
 
    尽管恐惧得全身发抖，春雪仍然正面与他对峙，用身体护住身后的Black Lotus。黑雪公主刚刚那一下大概是使尽了全力，好一阵子都以单手当拐杖拄着地面，但随即靠着手臂的支撑站起，来到了春雪身旁左侧。 
 
    「好了，春雪——我们就来打一场帅气的败仗吧。」 
 
    春雪忍不住苦笑，跟着点了点头： 
 
    「好的，学姐。」 
 
    说着重心放低，两脚微开，摆出了勉强像是空手道的架势。 
 
    身旁的黑雪公主则以十分有模有样的动作举起双手刀剑。 
 
    一秒钟后，连续发生了好几件事。 
 
    Chrome Disaster在激怒的咆哮中挥起剑。 
 
    就在专心想躲开这一剑的春雪视野左侧，有个东西忽然发出了光芒。 
 
    黑雪公主的右手以猛烈的速度一闪而过——剑锋用力击向了春雪的胸部。 
 
    春雪抵挡不住，整个人被打得往后飞开，正当他震惊地在地面翻滚，视野立刻被一片困红色的光墙盖过。 
 
    直到被接着发生的一次大得骇人的爆炸又炸飞了十公尺以上，春雪才领悟到这是一次来自左方——也就是坑洞之中的光束攻击。他反射性地用双手挡住涌来的热浪跟冲击波，但视野左上方的HP计量表仍然迅速减少，全身上下部发出了令人不舒服的金属声响。 
 
    一阵几乎令人全身神经都迸出火花的剧痛与灼热感袭来，让春雪呈大字形倒在地上，一口气喘不过来。他甚至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任由身体痉挛颤动，等待痛楚消散，其间脑中始终有着一阵莫大的问号风暴在肆虐。 
 
    到底是为什么——黄色军团的远距离攻击型角色应该已经撤得一个不剩，还是说他们又跑回来介入战斗了?就算真是这样，这威力又该怎么解释?这可不是一般的枪炮，压倒性的威力堪称战车——不，应该说是战舰主炮。 
 
    当春雪用好不容易恢复知觉的右手撑在地上，慢慢爬起上身。 
 
    这时有个物体发出喀一声硬质的声响落在他眼前。 
 
    那是一块有着极深裂痕，严重缺损的黑色装甲。装甲失去了通透的光泽，焦得面目全非。四把剑之中，左手跟左脚的两把已经碎掉一半，镜面护目镜上也出现了蜘蛛网状的裂痕。 
 
    「呜……」 
 
    春雪沙哑地闷哼一声，甚至忘了身上的剧痛，整个人跳了过去。 
 
    「黑雪公主学姐!」 
 
    当春雪不顾一切地抱起她，就看到她全身各处都掉下黑色的碎片趴虚脱无力的虚拟体轻得令他又惊又怕，破损处窜来窜去的青紫色火花，看上去简直像是飞散的血液。 
 
    正面又传来了一声沉重的金属声响。春雪反射性地拾起脸一看，就在稍远处看到Chrome Disaster单膝跪地，缩起身体的模样。他的损伤也非常严重，黑银铠甲沾满爆灰，好几伹地方严重凹陷，头套状的头盔内部再次沉入不定形的黑暗之中，大剑更是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这一炮带来的破坏甚至改变了地形。 
 
    先前成了战场的南池袋坑洞北侧边缘上，开出了许多新的小坑洞，各处都有熊熊燃烧的烈火冒出浓烟。看样子这一炮有几成威力流泄到北方，将建筑物连根拔起，开出了一条通往绿色大道的路来。 
 
    最后春雪战战兢兢地将头转往南方。 
 
    对于自己的眼睛捕捉到的光景，春雪心中已经先料到了一半，但是他不想相信。哪怕理智已经判断出不会有别的答案，情感上却强烈拒绝接受，这两者的冲突化为泪水，扭曲了视野。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仁子?」 
 
    原以为已经严重毁损而无法动弹的要塞型虚拟角色——也就是红之王Scarlet Rain——右手主炮已经举起，对准了新开出的坑洞正中央。从大口径的炮身中冒出的余热引发了海市蜃楼的现象，让周围景色不停晃动。 
 
    就是这门主炮发射出来的攻击——那应该是最大规模的必杀技——吞没了黑雪公主跟Chrome Disaster，带来了巨大的破坏，这个事实已经不容怀疑。 
 
    春雪咬紧牙关，注视着仁子从装甲板缝隙间露出的双眼。然而这对红色的镜头眼，却是连看都没有看春雪与他怀里的Black Lotus一眼。 
 
    「……为什么!」 
 
    对于春雪的吶喊，红之王仍然保持沉默。反倒是背上跟底部的推进器发出光芒，让「不动要塞」巨大的身躯开始缓缓前进。 
 
    开始移动以后速度却意外地快，转眼之间跑完了坑洞半径的距离。 
 
    「噜……呜……」 
 
    发出这低沉声音的，是像只受伤的野兽一样缩起身体的Chrome Disaster。他察觉到红之王接近，立刻就手脚并用，摇摇晃晃地爬往北方退避。看得到铠甲上的各处损伤，都笼罩在红黑色的「自动修复」光芒之中，但由于损伤实在太深，看样子没有这么简单就能治好。 
 
    火红的要塞追着逃开的负伤骑士，从坑洞边缘现身。看到她雄伟的身影，春雪怔怔地以一双泪眼抬头仰视。 
 
    「为……什么……」 
 
    喉咙又挤出一声颤抖的嗓音。这句话才刚出口，要塞立刻停下前进的动作。 
 
    春雪抬头望着屹立在眼前的虚拟角色，深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仁子!不，Scarlet Rain!妳应该没有忘记吧……要、要是被妳打倒，学姐她……Black Lotus可是会丧失所有点数的!」 
 
    怀里的黑雪公主还没清醒过来。从损伤的情形来看，她的HP计量表显然不会剩下多少? 
 
    对于春雪的指责，红之王只简短而不带情绪地回了一句： 
 
    「那又怎么样?」 
 
    看到春雪哑口怨言，那稚气却又冰冷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对超频连线者来说，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超频连线者都是敌人。被敌人打倒就会被扣点数，扣到零就得永久退场。事情就这么简单，不是吗?」 
 
    「可……可是……我们……妳，跟我们……」 
 
    「你想说我们是自己人?」 
 
    一声沉重的声响「铿」地响起，Scarlet Rain的主炮重重砸在烧焦的地面上。语气有如刀刃般锋锐的声音，劈开了染上夕阳最后余光的空气： 
 
    「你们这种天真实在是让我看了就想吐!你听好了，最后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在加速世界里头……根本就没有任何值得相信的东西存在!不管是所谓自己人、朋友、军团……甚至就连『上下辈』之间的情谊都只是幻想!」 
 
    这有如火焰般炽热的吶喊发出的同时，红之王卸下了全身上下严重毁损的武装货柜。 
 
    大群强化外装就像融入空气中似地消失无踪，从中出现一个娇小的虚拟角色降到地面上。 
 
    火红的少女型虚拟角色装甲仍然保有红宝石般亮丽的光泽，但左肘以下的部分却被硬生生扯断，迸出小小的火花。 
 
    明明应该十分疼痛，但她却以丝毫看不出会痛的动作挺直背脊，脸微微转向春雪，水汪汪的镜头双眼深处彷佛有着高热的火焰熊熊燃烧。 
 
    「……等我处理掉他以后，回头我就会连你们也一起收拾掉。要是不想这样，就趁现在赶快跑吧。等到下次遇到……我们就是敌人了。」 
 
    红之王以冰冷的嗓音宣告到这里，视线就转了回去，右手拔出腰间的大型手枪，唰地一声拉着滑套，同时向前迈步。 
 
    在她的去路上，可以看到Chrome Disaster全身伤处散发着血色光芒，还在继续往北爬动。刚刚他明明比黑雪公主更靠近爆炸中心，竟然还能这样活动，耐久力实在惊人。不过如今他的行进速度已经降到仁子步行的一半左右，相信要注销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春雪两手抱着身受重伤的黑雪公主不动，只以因流泪而朦胧的视野继续捕捉两个慢慢拉近距离的虚拟角色。 
 
    用理智来判断，考虑到仁子有可能将刚刚的宣言付诸实行，或许他应该马上逃往位于池袋车站或阳光城的注销地点。 
 
    然而春雪却动不了。不，应该说是不想动。 
 
    他总觉得一旦从这里跑掉，错误就会变成铁打不动的事实。 
 
    就在先前巨大光束扫倒一整块街区的建筑物而开出的道路出口附近，仁子终于追上Chrome Disaster，二话不说踢起了右脚。随着铿一声粗糙的金属声响，骑士型虚拟角色当场被踢倒，仁子的左脚接着踩上了他的颈子。 
 
    看在春雪的眼里，总觉得这幅光景有种令人无以言喻的悲伤。 
 
    那件魔性的铠甲确实应该除掉，而要用必杀技打中这个反应速度超凡人圣的对手，唯一时机会就是他即将跟黑雪公主交剑之际的空档，这点或许也是事实。 
 
    然而——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天晚上的那幅情景又该怎么解释? 
 
    仁子跟黑雪公主在春雪家的客厅里，彷佛彼此相互渴求般牢牢抱在一起。当时春雪从两名少女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情谊」，甚至超越了她们两人因为站在「王」的立场，导致将来必须敌对的宿命之上。难道说那幅让春雪觉得可贵得想哭的光景，只是昙花一现的幻影?只是一种没有意义的偶然? 
 
    Scarlet Rain右手上的手枪抵住Chrome Disaster的后脑杓。 
 
    春雪垂下头，不忍心看下去。 
 
    ——但是等了很久，始终没有听见枪声。 
 
    他听见的是耳边微弱的说话声。 
 
    「……真……受不了……所以，我才讨厌……小鬼头……」 
 
    那是黑雪公主身受重伤，痛得颤抖的说话声。然而声音之中却没有丝毫的愤怒。春雪一惊之下猛然抬头，注视着近在眼前的漆黑护目镜。 
 
    就在护目镜下，他看到了微弱的紫色光芒。春雪按捺住鼻酸，小声呼喊着黑雪公主： 
 
    「学……学姐……」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了锵的一声。 
 
    春雪转动视线，看到的是上半身已经翻转过来，左手猛挥到底的Chrome Disaster，以及右手散出装甲碎片的Scarlet Rain。 
 
    及一把高高飞起的火红手枪。 
 
    「这……妳为什么不开枪!」 
 
    春雪忍不住大喊。 
 
    她应该有充分的时间，对Chrome Disaster施以让军团长得以实时处决成员的「处决攻击」。仁子不惜牵连黑雪公主一起挨必杀技，还撂下那句冷酷的台词，不就是为了开下这一枪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这个在他心中激荡的疑问，反倒由怀里的黑雪公主为他回答： 
 
    「……那个、小丫头她啊……她只是在闹别扭而已。她很难过……很寂寞，所以只好无理取闹……」 
 
    「咦……咦?」 
 
    春雪惊愕地让视线在怀里与大堆断垣残壁另一边频频往返，看到Chrome Disaster的右手快如闪电地伸出，抓住了仁子的喉头。 
 
    这只看来已经恢复相当程度力量的手，慢慢举起了娇小的虚拟角色。仁子以右手抓住铠甲的手臂，但也无法做出更有效的抵抗，只能无力地任他将自己吊在空中，简直就像对一切都已经放弃，再也不想去管。 
 
    「那个小丫头自己……比谁都更相信、更渴望、渴望着超频连线者最终的情谊……」 
 
    黑雪公主以平静的嗓音喃喃说完，春雪茫然地睁大眼睛反问： 
 
    「情……情谊?」 
 
    「没错……我看得出来。他们两个……是『上下辈』。红之王……是Chrome Disaster……不，应该说是Cherry Rook的『下辈』。」 
 
    上下辈——?他们两个是这种关系? 
 
    之前他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然而听她这么一说，就觉得有件事确实说得通。 
 
    仁子先前对Cherry Rook在现实世界中的位置掌握得非常清楚，春雪本来以为这是军团长的特权，原来事实并非如此。仁子纯粹只是知道Cherry Rook的「现实身分」，因为对方是将BRAIN BURST分给自己的「上辈」。 
 
    黑雪公主以平静的眼神，回视着春雪那因为更进一步的震惊而目瞪口呆的眼睛。她举起已经残破不堪的右手，轻轻拍了拍春雪的肩膀说道： 
 
    「好了，别发呆了。我……不会有事。去……帮她一把吧……去帮帮仁子……帮帮我们的……自己人。」 
 
    这一瞬间，决堤的泪水从春雪的双眼夺眶而出。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却感觉得到胸口产生了一股巨大而火热的洪流直往上冲。 
 
    「……遵命!」 
 
    他用力点了点头。 
 
    春雪轻轻让黑雪公主的身体躺好，接着站起身来。随着唰的一声锐利的声响，背上的翅膀完全张了开来。 
 
    在远方可以看到Chrome Disaster以右手吊起仁子，上下颚正不断逼近她的肩头。春雪深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右手—— 
 
    「……喔喔喔!」 
 
    大吼一声猛然踢向地面。 
 
    助跑几步之后，猛力震动双翅的金属翼片。 
 
    春雪双脚离地，化为一道白银的光线，以几乎擦到地表的高度冲刺过去。 
 
    就在堆满断垣一残壁的道路另一头，眼看就要开始吞噬仁子——吞噬自己「下辈」身体的疯狂铠甲，转眼之间已经越来越近。春雪右拳收到身体右侧握紧—— 
 
    「住手啊啊喔喔喔!」 
 
    春雪一边大喊，一边举起裹在耀眼光芒之中的拳头，挥向漆黑上下颚的正中央。 
 
    啪的一声，银色的光辉撕开了凝固的黑暗。停滞一瞬间之后，Chrome Disaster仿佛是被这胜爆炸性的反作用力弹开，上身往后翻倒飞了老远。只见他在断垣一残壁上弹跳数次，又滚动了十公尺以上，才在地上躺成一个大字形。 
 
    春雪收起翅膀着地，先瞥向必杀技计量表，看清楚这一下「拳击」消耗了半条计量表之后，才低头俯视着单膝跪在一旁的火红虚拟角色。 
 
    仁子按住先前被Chrome Disaster揪住的喉咙微微咳了几声，接着抬起头来，以宿有烈焰的双眼瞪向春雪： 
 
    「你……你这小子……为什么……」 
 
    「我来救妳啦。」 
 
    一股从丹田上冲的热流，让春雪改以不同于往常的粗野语气说话。 
 
    「因为我们……是自己人。」 
 
    仁子一瞬间倒吸一口气，全身僵住不动，之后才挤出了沙哑的嗓音： 
 
    「你这小子……也不想想自己不过是个小兵……还给我耍帅……」 
 
    「我才要说妳，也不想想自己是个王，妳要龟缩到什么时候啦。」 
 
    春雪用脚尖挑起掉在右脚附近的火红色手枪，在空中抓住枪管。 
 
    将枪柄递向仁子的同时接着说： 
 
    「……救得了他，救得了Cherry Rook的人就只有妳一个啊，仁子。BRAIN BURST对他来说已经只会是诅咒，妳该让他解脱了。」 
 
    浑圆的镜头眼下，红色的光芒状似犹豫地晃动。 
 
    然而一秒钟过后，伸出的右手却强而有力地握住了枪柄。 
 
    「嗯……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红之王喃喃回答后猛地站起，就像要挥开一切杂念似的，以左脚高声踩稳地面，将视线转向正面。 
 
    被打飞的Chrome Disaster这时正准备爬起上身。他以右手遮住挨了春雪一拳的脸，喉咙忙碌地发出声响。 
 
    看样子他已经没有力气起身了。先前一直试图修复全身损伤的红黑色光芒已经几乎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伤处接连滴落的暗色粒子，看上去简直像是他的血液。 
 
    「Cherry。」 
 
    仁子踏上一步，以乎静的嗓音呼喊。 
 
    「够了，让这一切结束吧。这种玩起来只会觉得难受，只会觉得痛苦的游戏，再玩下去也没有意义。」 
 
    从遮住头盔的手指缝隙，可以看到Chrome Disaster的红色眼睛连连闪烁光芒眨动。 
 
    他摇摇晃晃举起先前撑在地上的左手，手掌转向天空，看上去就像在表示投降的意思。 
 
    春雪这时心想不知道是不是他恢复理智了。 
 
    ——然而。 
 
    没有任何准备动作，沉重的黑银色虚拟角色忽然间就以猛烈的速度朝斜上方飞起。 
 
    「什么……!」 
 
    春雪惊呼出声，视线所向之处，看见Chrome Disaster牢牢攀上了一栋几乎完全倒塌的五层楼建筑物上方穿出的钢筋。接着绕了半圈转向后方，再度像是被天空吸去似地高高跃起。 
 
    春雪凝视着对方转眼之间就变得极小的身影，脱口而出地问道： 
 
    「这……这是『飞行能力』?」 
 
    「不对，是『超长距离跳跃』!」 
 
    仁子以迫切的嗓音回答了他的疑问。 
 
    「……他是想从阳光城的注销点注销。要是这次被他跑了……就没有下次机会了……」 
 
    穿着那套铠甲的Cherry Rook，多半已经猜到身为军团长，同时也是他「下辈」的仁子，有透过某种手段在追踪自己的行踪。等他注销之后，肯定会想办法摆脱仁子的追踪，如此一来，这种「在无限制中立空间埋伏」的作战就再也不会管用了。 
 
    春雪猛力咬紧牙关，从正面凝视着红之王说了： 
 
    「仁子，这次妳应该下得了手，忍心扣下扳机对他使出『处决攻击』吧?」 
 
    「……你很烦，我当然会开枪，这样才是为他好。」 
 
    「那……」 
 
    由Silver Crow追踪并捕获Chrome Disaster，这个原订计划之中的表现机会终于来临了。剩下的工作就是尽管放手去飞。春雪在心中这么告诉自己，同时明白地宣告： 
 
    「……在仁子妳追上以前，Chrome Disaster就由我来拦住。」 
 
    仁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之后才频频摇头。 
 
    「你……你一个人办不到的!就算他已经受伤，身手却还那么矫捷。一旦被他逮到，反而是你会被他给吃了!」 
 
    「……」 
 
    春雪朝着一直躺在坑洞南方边缘的漆黑身影瞥了一眼。 
 
    紧接着拉回视线，强而有力地说道： 
 
    「到时候了不起就是让他给吃了嘛!」 
 
    说着沙的一声踩响脚下的建材碎片，转过身去—— 
 
    张开翅膀，笔直起飞。 
 
    飞出半毁的高楼群，大幅拉高高度后，带有朦胧光泽的虚拟角色立刻进入视野。他人已经远在东北方三百公尺外，不断以极长距离的跳跃，从大楼屋顶跳往另一栋大楼屋顶而远去。 
 
    春雪往眼底一瞥，看到火红色的虚拟角色也开始朝东北方奔跑，接着深深吸一口气，就在一阵轰然巨响中开始飞行。 
 
    他双手笔直朝前伸出，撕开虚拟的空气往前冲，转眼之间就飞越绿色大道，沿着与这条路交叉的首都高速公路五号线继续加速。 
 
    在他去路上耸立的阳光城已经近在眼前，而建筑物的外观当然不像现实世界中就只是栋灰色的高楼。整栋建筑物以泛蓝色的锐利钢材构成桁架结构，贯穿乌云高高耸立，样貌彷佛魔王居住的巨塔。脚下的购物中心也变成荒凉的庭园，铺有龟裂地砖的空间里，到处都有全黑的树木长着歪歪曲曲的树枝。 
 
    在一条贯穿庭园，从道路通往高塔的大型阶梯尽头，可以看到一处充满朦胧泛蓝光芒的入口。看来那里应该就是「注销点」。一旦被Chrome Disaster跑进那里头，就再也没有机会在这无限制中立空间逮到他了。 
 
    而Chrome Disaster正一路流着漆黑的血液颗粒，沿着大道上的大楼屋顶呈锯齿状路线跳跃前进。他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寻常跳跃，但比起Silver Crow的飞行终究还是慢了一些。 
 
    ——追上了! 
 
    春雪屏气凝神，算准俯冲的时机。首先得把铠甲击落到地面，阻止他移动才行。 
 
    春雪维持足够的高度，一路飞到对方死角所在的正上方，看准铠甲在一栋大楼屋顶上着地，刚朝下个目的地起跳的那一瞬间，展开了全速俯冲。 
 
    他伸出右脚脚尖，化为锐利的尖锥往下撒落。或许是注意到了破风声，铠甲的头盔一转，朝上看了一眼。然而正处于跳跃轨道上的其间，应该不可能做出闪避。散发着强烈光芒的脚尖，眼看就要穿刺在满身疮痍的铠甲背上—— 
 
    「什……么?」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发生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跳到一半的Chrome Disaster没有任何预兆，就将跳跃轨道向右扭转过去。 
 
    春雪的这一踢只发出了嗤一声轻轻的摩擦声，没有踢中目标，眼看就要顺势钻进正下方的大楼里，但春雪以双翅全力减速，总算勉强成功煞住了俯冲。 
 
    春雪以双脚撞出轰隆巨响着地，在惊愕之中朝着往右飞去的Chrome Disaster看了一眼。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不管可以跳得多快多远，只要那是跳跃，就不可能在空中变更轨道。如果有办法变更轨道，那么也只能视为对方跟春雪一样可以「飞行」了。 
 
    春雪赶忙再度起飞，往Chrome Disaster身后追去。离阳光城的占地范围，已经只剩两、三次跳跃就能抵达的距离了。 
 
    尽管不知道原理，但既然对方有办法在空中变更轨道，直线俯冲的踢击多半无法命中。如此一来，唯一剩下的方法就是冒着反被他抓住的危险，紧贴在后展开攻击。 
 
    「……喔喔!」 
 
    春雪短而有力地呼喝一声，一口气加快了速度，逼近到几乎快贴上黑银铠甲的背后。结果铠甲又猛然往左弯去，春雪也强行转向硬跟上去。压迫全身的离心力，让虚拟体发出挤压金属的声响。 
 
    春雪咬紧牙关，握紧拳头挥向铠甲的背后。就在这时，Chrome Disaster又做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 
 
    这次他竟然朝着正下方下坠，行进轨道几乎呈直角。春雪这一拳挥空，整个人也追过了头，为了赶上敌人刚着地的空档攻击，自己也往左扭转轨道转为俯冲。 
 
    就算再怎么灵活，双脚刚踏上大楼屋顶的那一瞬间，总会为了进行下一次跳跃而不得不停住。春雪拚命转动因为太过勉强的机动而几乎引发黑视现象的视野，跟上Chrome Disaster的身影，同时算准攻击时机。 
 
    铠甲缩起身体，猛然抬起睑孔，伸出了右手。 
 
    这时春雪第三度看到了令人惊愕的光景。 
 
    理应有着巨大质量的重金属虚拟角色竟然在空中紧急减速。他以彷佛重力上下反转似的动作一瞬间在虚空中静止不动，接着又往正上方飞起。春雪的攻击再次落空，右脚只平白撕开空气，接着翻转身体—— 
 
    他睁大的双眼终于辨认出了那个物体。 
 
    以极陡角度不断上升的Chrome Disaster，与他去路上一栋稍高的大楼之间，一条极细的红线一瞬间闪出了光芒。 
 
    那不是光束，而是从大楼缝隙间射进的夕阳最后一丝余光反射出来的光泽。 
 
    那是一条细索。 
 
    春雪脑海中接连闪现出Chrome Disaster在先前的激战中层现出的奇妙捕捉招式。无论是黄色军团的远攻型虚拟角色、黑雪公主踢起的岩石，都被铠甲张开的手掌二话不说地吸了过去——那个招式跟Chrome Disaster的长距离跳跃以及空中机动，原理都完全相同。方法就是从双掌射出前端装着钩爪的极细钢索，打进目标物后拉到自己手掌上，再不然就是打进固定下动的物体，将自己拉扯过去。 
 
    以超高速卷动细索上升的Chrome Disaster，从大楼的边缘离开了春雪盼视线。 
 
    春雪跟着再度上升，同时拚命思考。 
 
    说穿了要妨凝那种跳跃，只要砍断在空中拉撑的细索就行。 
 
    然而靠手刀或踢击能打得断吗?这种细索不但撑得住极有份量的虚拟角色身躯，而且就连处于自由落体加速的状态下，都能轻而易举地撑住铠甲的重量。看样子不管是钩爪的外力，或是细索的荷重能力，都应该视为绝对充足。用拳脚去攻击，甚至可能会反而害得自己受伤。 
 
    一边拚命转动思绪一边急速上升的春雪，视线捕捉到了在一处呈曲面状的大楼昼顶上着地的Chrome Disaster。 
 
    马路对面就是阳光城了，他再跳一次就会抵达高塔。怎么办?要怎么阻止他? 
 
    Chrome Disaster朝着高塔那蓝黑色的壁面伸出了右手。 
 
    锐利的五指张成钩爪状，掌心闪烁出发射细索的光芒。 
 
    「——对喔!」 
 
    瞬间来临的神启让春雪大喊出声。这个计划可说是自暴自弃，但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春雪将所有能量都灌注在构成翅膀的白银金属翼片上，笔直朝着阳光城冲去。小小的虚拟体裹在一层光的粒子当中，就像彗星似地在空中拖出一条尾巴。转眼之间就追过Chrome Disaster，飞越道路，继续往前飞翔。 
 
    还不够——再快，再「加速」! 
 
    随着速度增加，世界的色彩也开始转变。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速度都开始相对减缓。 
 
    化为一道耀眼激光束冲刺的春雪，视线所向之处实实在在地辨认出了目标。他要找的是从Chrome Disaster右手射往高塔外墙的细索，其前端那极细小的钩爪。 
 
    「唔……喔……喔!」 
 
    春雪在咆哮声中做出了最后一次加速，以较浅的角度俯冲下去，让飞翔轨道跟细索的方向交错。 
 
    铿地一声轻响沿着身体传入耳中，感觉有个东西陷进了背部正中央。 
 
    紧接着，莫大的负重量就要将春雪往回拉。春雪努力抗拒，绞尽每一分加速力继续冲刺。 
 
    忽然间重量大幅减少。原来是位于细索后端的Chrome Disaster整个人浮上了空中。不用转头去看，春雪脑海中也能鲜明地浮现出这件铠甲被自己拖着，以同样速度在空中飞翔的模样。 
 
    Chrome Disaster是透过调整细索卷回力度的方式，来避免着地之际猛力撞上自己钩住的物体。然而只要像这样拉撑整条细索，他应该就没有方法自行减速了。 
 
    直冲天际的巨塔外墙已经直逼到眼前。春雪瞪视着这由无数粗钢材组合而成的墙面，强忍心中的恐惧计算时机。要是太早转向，就会留给Chrome Disaster时间缓冲着地，太晚又会让自己也跟着猛力撞上巨塔。 
 
    就、是—— 
 
    「现在!」 
 
    春雪大喊一声，以急得不能再急的角度往正上方急转，全身关节都痛得像是要散了似的。一根钢材锐利的尖端往外突出，在他胸部到腹部之间挖出了一条浅浅的痕迹。春雪拖着橘色的火花，沿着阳光城的墙壁爬升，同时放慢了加速。 
 
    紧接着。 
 
    一阵几乎撼动整个池袋地区的冲击声响，Chrome Disaster壮硕的身躯重重撞在巨塔的墙上。 
 
    巨塔本身猛烈震动，折断的建材与玻璃碎片以爆炸般的势头往外飞散。这一撞所产生的动能余波化为泛青色的火花，在空中四处乱窜。 
 
    从春雪背后延伸出去的细索，被这个在巨塔地面十楼左右高处开出的巨大洞口吸了过去。 
 
    这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隆巨响，洞口喷出大量的水，让春雪看呆了。凝神一看，就发现水中有着大大小小各种奇怪的水生生物。夕阳的余光照得这些生物的鳞片发出红光在空中飞舞，掉在一楼的庭院中挣扎弹跳。 
 
    这时春雪才恍然大悟地想到现实世界里，阳光城的那个位置上应该有一处水族馆。看来这个水族馆在加速世界中也有重现出来，而Chrome Disaster的这一撞就破坏了其中的水槽。 
 
    巨大的鱼类与两生类全部流出来后，最后一个状似大团金属块状努物体被水从大河中推出，无力地挂在一根弯曲的钢材上。 
 
    是Chrome Disaster，他已经被破坏得几乎不成原形。 
 
    左手被扯得只剩半截手臂，右脚也被压扁，看上去简直像是铁层。装甲遍重碎裂凹陷，丝毫没有往常的光泽。 
 
    量大得骇人的黑色液体从无数的损伤处流出，还没滴到地面上就溶解在空气中消失无踪。看到他这种模样，几乎让人觉得，他没有整个人瞬间从空间中消失才是不可思议。 
 
    春雪用力眨了眨眼，告诉自己现在不是任由情感摆布的时候，准备利用还连在自己身上的细索，将Chrome Disaster的身体放到地面上去。相信仁子也应该很快就会追到这里了。 
 
    春雪微微上升，拉撑的细索钓起了铠甲的右手。 
 
    ——就在这时。 
 
    「噜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忽然间迸出一声音量极大的咆哮。 
 
    Chrome Disaster猛一抬头，头套型的头盔中出现无数又长又粗的黑暗利牙，用力张大了口。 
 
    右手呈钩爪状往空中一抓——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春雪的身体拉了过去。 
 
    春雪猛然往下被拉了几公尺后，卯足全力振动翅膀，抵抗这魔鬼般的拉力。拉撑的细索发出唧唧声，饥渴的利牙就在面前开开闭闭。 
 
    「唔……喔……!」 
 
    春雪闷哼一声，拚命抗拒。Chrome Disaster的「捕食」拥有修复损伤的效果，要是在这里被他吃了而导致对方伤势痊愈，他大概会再次去攻击仁子跟黑雪公主。 
 
    春雪将视线从骇人的大嘴上移开，垂直望向上空。 
 
    夜幕已经迫近的无限制中立空间里，天空几乎完全被漆黑的乌云盖住，但缝隙间仍然可以看到少许的星星。 
 
    春雪就朝着其中特别亮的一颗红色星星尽力伸直右手，用力握紧拳头，跟着放声大吼： 
 
    「唔……喔……喔——!」 
 
    空气发出呼啸声，银翼的推力压过了钢丝的拉力。春雪以弹射般的势头垂直加速，用猛烈的速度拖着铠甲，擦过阳光城的外墙往上冲。冲击波震得墙面像波浪似地鼓动，波浪所过之处，玻璃皆粉碎四散。 
 
    短短几秒钟就冲上高塔顶端的春雪，踢向一根从塔顶水平往外延伸的尖刺，靠这一脚的反作用力改变了身体的方向。 
 
    春雪正面朝向被细索牵着住上飞来的Chrome Disaster。 
 
    「喝……啊!」 
 
    大喊一声的同时，右脚踢上了铠甲的喉头。一声金属碰撞断闷响翻起，头盔下半部整个被踢掉，暗色的牙齿也被踢得不成原形。 
 
    接着就直接维持这样的姿势，开始全速俯冲。白银与黑银的两个虚拟臂色合为一体，仿如流星一般射向地面。 
 
    ——紧接着。 
 
    啵的一声轻响，Chrome Disaster头盔内部的黑暗完全四散消失。 
 
    从底下出现的，是一张带着明亮粉红色色彩，造型单纯的面具。 
 
    呈横长椭圆形的眼睛勉强眨动，嘴边流出了小小的说话声音。是个还带着几分稚气的男孩嗓音。 
 
    「……我……想要……变强。就只是这样……」 
 
    春雪继续俯冲的同时，听得瞪大了眼睛。桃红色的虚拟角色以想要看透人心似的视线与他四目交会，喃喃说了下去： 
 
    「你……应该会懂吧?你应该也……想要……力量，不是吗……?」 
 
    一听到这句话—— 
 
    春雪感觉到一股带有猛烈热气的情绪，从自己体内深处直往上冲。 
 
    那是一股愤怒，一股压倒性的激愤。 
 
    「你是说……你想变强?」 
 
    春雪继续将双翼的所有推力往穿刺在铠甲喉头上的右脚集中，说了这么一句话。接着语气随即转变为火山爆发似的叫喊： 
 
    「所以你的所作所为都可以被原谅吗!就因为你想变强，所以穿上这件铠甲，攻击许多虚拟角色，连自己的下辈仁子都想吃掉。这些行为都可以就这样开脱吗!」 
 
    他们已经俯冲过高塔的一半高度，要是再不脱身，连自己也很危险。春雪明知这一点，但就是没有办法住口不说下去。 
 
    想要变强，这句话春雪这阵子确实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他总觉得每一个人都比自己优秀，还曾经埋头进行无谋的训练。然而今天来到这个战场，从无数局面中生存下来，春雪总算领悟到自己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强弱绝非相对的概念。 
 
    对战中打赢或打输，又或是谁高谁低，这种皮相的基准根本没有价值。 
 
    是强是弱全看自己，唯一绝对不变的基准只存在于自己心中。 
 
    「不是只有你!」 
 
    春雪挤出所有音量大喊： 
 
    「像仁子……像学姐……像阿拓还有其它超频连线者……就连小百，还有学校里那些同学、老师，每个人都一样!每个人都想变强，都想活得坚强……希望能够靠自己的打量对抗所有令人伤心难过的事情，没有一个人不希望这样!」 
 
    铠甲承受不住下坠的速度，不停有碎片剥落，随即化为光点消失无踪．就连从无数伤口中散出的黑暗，也在碰到空气墙的瞬间放出热量，燃烧殆尽。 
 
    头盔下的虚拟角色再也没有说话。 
 
    春雪丝毫不减速，也完全不设法脱身，与铠甲合而为一，往下冲去。 
 
    交缠在一起的两个虚拟角色以骇人的速度，坠落在从高塔大厅延伸出来的大阶梯上接近卫中央处，最后引发了一次巨大的爆炸。 

  第二卷 红色暴风公主 第八章  
     尽管被冲上天际的火柱吞噬，又被冲击波带得翻来覆去，但春雪的HP仍能勉强剩下两成左右，全是因为他几乎没有受到冲撞本身所造成的损伤。 
 
    他们坠落在阳光城的大阶梯上，撞出一个巨大坑洞，让Chrome Disaster的铠甲——也就是强化外装的部分，在这一瞬间终于完全遭到破坏。装甲化为成千上万的金属片四散，高密度的黑暗粒子从中往正上方喷起，而这道上冲的洪流成了缓冲，将春雪的虚拟体推回了上空。也不知道足不是被碎片碰到，春雪有感觉到背上的细索应声断开。 
 
    在被紧接着发生的大爆炸爆风吹得东倒西歪之余，春雪仍然拚命缩起身体，忍耐着不断消减HP计量表的伤害。好不容易逃出超高热的范围，微微冒烟的身体摇摇晃晃地下降落地之后，他已经连站都站不稳，膝盖跪在地板上。 
 
    拾起头来一看，就看到混着橙色与黑色的火柱总算在大气中逐渐扩散消退。有如雨点般洒下的火星弹到灰色的地砖与枯朽的树木，照得附近一片火红。 
 
    大阶梯中间已经撞出了一个极深的碗状凹陷。 
 
    在凹洞的正中央，可以看到一个半身陷进地面并且躺在地上的小型虚拟角色。 
 
    樱桃红的装甲已经完全烧焦，左手跟右手都已经断裂。带点逗趣的椭圆形镜头眼上，有着极为微弱的光芒不规则地时亮时暗。 
 
    他的模样实在太无力、太凄惨，叫人难以相信他曾经身穿凶恶的铠甲，多次进行残忍的杀戮行为。 
 
    春雪缩着身体动弹不得，一阵小小的脚步声从身后接近。接着左肩被人轻轻拍子一下： 
 
    「……干得漂亮，Silver Crow。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红之王轻轻往前踏了一步走下坑洞，春雪默默看着她的背影。 
 
    他本想起身跟去，但立刻打消了念头。他总觉得他们两人之间最后一次谈话，绝对不容任何人偷听。 
 
    两个同样属于红色系，体格也几乎没有什么两样的对战虚拟角色，一个躺在地上，另一个则站着不动，看似交谈了一会儿。没过多久，火红的少女型虚拟角色跪在淡桃红色的少年型虚拟角色身旁，以断掉的左手扶起他残破不堪的身躯，紧紧抱在怀里。 
 
    右手的手枪轻轻举了起来。 
 
    枪口抵住少年的胸口。 
 
    「处决攻击」名称响亮，但声音跟光芒都十分微弱。然而就在这虚拟的枪弹贯穿虚拟角色的瞬间，却发生了春雪从来没有看过的现象。 
 
    少年的虚拟角色分解成无数的丝带状，而这每一条丝带都是一串发光的微小程序代码。构成对战虚拟角色「Cherry Rook」的所有资讯都逐渐瓦解分离，融入加速世界的空中。 
 
    大约十秒过后，仁子的怀里已经什么都不剩。 
 
    火红的虚拟角色无力地瘫坐在地，抬头看着已经几乎完全被夜幕盖住的天空。 
 
    春雪摇摇晃晃地站起，拖着伤势稍重的右脚，开始走向爆心所在的坑洞底端。他花了几秒钟才走到仁子右后方停步，但五味杂陈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过了一会儿，仁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 
 
    「……我跟Chcrry都是孤儿。」 
 
    「……?」 
 
    春雪一时间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嗯了一声表示疑问之后，她的话静静地接了下去： 
 
    「当然这不是指不知道是谁把BRAIN BURST程序复制给我们，而是没有见过现实世界里的……真正的双亲。之前我不是说过我念的学校是采全校住宿制吗?正确说来应该叫做『弃养儿童综合保护培育学校』。」 
 
    对于瘫坐在地上的仁子以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的话，春雪只能默默倾听。 
 
    无条件接收新生儿的制度在医院等机关开始采用，是在这个世纪初叶。为了因应少子高龄化现象越演越烈的情势，这个制度作为具体对策之一环，从2030年左右开始立法施行，还在各地设立兼作孤儿院之用的学校。记得红色军团所支配的练马地区，也有一间这样的学校。 
 
    「我……个性这么古怪，在学校也没办法跟其它人打成一片……所以平常都只能一个人玩着VR游戏。可是，三年前……突然有个大我两岁的男生来跟我说话，说他有更好玩的游戏，问我想不想玩。」 
 
    仁子轻轻地哈哈笑了两声，接着说下去： 
 
    「我也真佩服我自己，听到这种邀法，竟然还真的让他跟我直连了。可是啊……他当时满脸通红，认真得几乎让人想笑。这一点到我当上超频连线者以后也没有政变。他有够认真地教了我好多东西，有时候遇到危险，他还用自己的身体保护我。可是……没过多久，我的等级开始追上他……甚至追过了他……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升上了9级。从被拱去当军团长以后，我也拚命想要扮演好这个角色……根本就没想过他会怎么想，没想过他会有什么烦恼。甚至在现实世界……在学校里见面时，我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有问题……」 
 
    仁子的右手在地面用力一抓，低垂着头，双肩颤抖，这个年幼的王好不容易才挤出细微的声音： 
 
    「……他希望能一直当我的『上辈』，也希望我一直站在他『下辈』的立场，所以才想要力量，而输给了『灾祸之铠』的诱惑。哪怕……哪怕只有一句话也好，要是我有好好告诉他……等级根本就不重要，你永远是我唯一的『上辈』……这点…永远…都不会变……呜……」 
 
    说着仁子蜷曲背部，缩起身体，发出呜咽—— 
 
    春雪半晌找不到该对她说些什么。 
 
    春雪跟黑雪公主是靠着同样的事物联系在一起，所以他自认能够体会超频连线者的「上下辈」关系有多少份量。然而对于仁子跟Cherry Rook这两个根本不知道现实世界中双亲是谁的孤儿来说，这种关系不折不扣就是他们唯一稳固可靠的情谊，但现在仁子却亲手斩断了这段情谊。她别无选择。 
 
    春雪拚命吞下涌上的情绪，跪到地上，轻轻将手放上仁子的肩膀。 
 
    「仁子，BRAIN BURST……确实不是个寻常的游戏。可是……在我们的现实生活里，终究不是只有它。」 
 
    百般思量之后说出这几句话，就听到悲痛的呜咽声稍稍平息。 
 
    「我也一样，一直都很害怕自己的无力，害怕她会放弃我。可是……我认识现实中的她，不管是她的长相、名字、嗓音，我全都很熟悉。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些情谊都不会消失。那些全都已经刻在我内心深处，不只是单纯的数据数据而已。所以……所以妳也一样，只要在现实世界里重新跟他交朋友就好。这应该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毕竟就连在加速世界里属于不同军团的妳跟我，在现实世界里也都成了朋友啊。」 
 
    低声啜泣的声音还持续了一会儿，但不久就像溶入了吹过夜色的微风中似地消失无踪。 
 
    仁子最后背部猛然一颤，以右手擦去了虚拟体流出的眼泪，顺势拨开了春雪放到她肩膀上的手。 
 
    「朋友……就凭你?」 
 
    她的嗓音还很沙哑，也还在颤抖，但总算找回了一点不屑的音色。年幼的王猛然站起，低头以红色的镜头眼看着春雪撂话： 
 
    「你还早了一百年啦!我先跟你说清楚，凭你顶多只能算是勉强当上了我的手下而已!不要得寸进尺了!」 
 
    「咦……咦咦!」 
 
    正当春雪想接着说哪有这样的，背后一道冰冷的嗓音却打断了他的话： 
 
    「喂，你说谁是谁的手下?」 
 
    春雪吓了一跳，回过头去一看，一个满身疮痍，但仍然稳稳站立的漆黑虚拟角色——Black Lotus的身影立刻映入眼帘。 
 
    接着他还看到了一个扶着她左手的水蓝色虚拟角色——Cyan Pile。 
 
    「学……学姐!阿拓!」 
 
    春雪大声呼唤，跳起来跑向他们两人。 
 
    「学、学姐，妳还好吗……还有拓武，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才总算想起，就在即将与黄色军团开战之际，拓武自己就曾经说过，在这个无限制中立空间里阵亡的超频连线者，得接受待命一小时的罚则，之后就会在原地复活——也就是说，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阿拓……你喔，竟然那么乱来……」 
 
    春雪这句牢骚一出口，拓武也举起一只手回嘴： 
 
    「还说我呢，小春你自己的模样才狼狈吧。竟然一个人去追Chrome Disaster，有勇无谋也不是这样。」 
 
    「我的有勇无谋是师父教的。」 
 
    至于他的师父，则离开Cyan Pile的搀扶，以单脚嗡的一声开始漂浮移动，挡在了仁子面前。 
 
    黑雪公主轻巧地挥动右手剑刀，发出了带着点高压态度的嗓音： 
 
    「好了，Cyan Pile，妳好像该对我说点什么吧?」 
 
    「……」 
 
    红之王右拳颤抖了好一会儿，才撇开脸去说： 
 
    「歹势。」 
 
    「喂，就这样?受不了，所以我才讨厌小鬼……」 
 
    「妳、妳还说呢，我辛辛苦苦在打的时候，妳根本就躺在地上什么也没做!」 
 
    「……妳说什么?」 
 
    「怎样，想打架是不是?」 
 
    看到两个王脸碰着脸，散出红色与青紫色的火花，春雪跟拓武只好拚命安抚，拉开她们。 
 
    忽然间—— 
 
    一阵强风沿着阳光城的巨塔吹下，春雪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他听见仁子「哦」了一声，接着黑雪公主也说： 
 
    「春雪，你睁开眼睛。看，是『变迁』。」 
 
    「变……变迁?」 
 
    当春雪抬起头来反问，他看见了一幅光景。 
 
    一幅世界的样貌急速改变的惊人光景。 
 
    一眼望去尽是蓝紫色钢铁与荒凉地面的魔都，被一阵来自东方，有如曙光一般的光芒薄纱掩盖过去。 
 
    当这层光幕抚过，原本冰冷钢材外露的街景，立刻转变为成排树干非常粗大的大树。树上有着利用树洞做成的出入口，还绕着树干设有阶梯，较粗的树枝与树枝之间还有吊桥联系，简直就像奇幻电影里出现的妖精国度。 
 
    层层繁衍的树叶，裹在夜幕下淡青色的磷光中，照亮了森林底部。一阵彩虹色的曙光铺天盖地似的，淹向看得目瞪口呆的春雪眼前，发出轰隆声笼罩住一切，继续往他背后逐渐远去。 
 
    「啊……阳、阳光城变了……」 
 
    看到前一瞬间魔王居住的巨塔所在的地方，换成了一棵直冲天际的巨大神木，春雪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长着金绿色青苔的树干上带有粗糙的节纹，但仍然垂直向上生长，让树稍融入远在上空的云层当中。树干上四处都有小型森林似的露台往外突出，无数蓝色光点往地面洒落。展现出来的威严简直像是一棵世界树。 
 
    然而，场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改变呢? 
 
    疑问的视线刚转过去，黑雪公主就在身受重伤的虚拟角色脸上浮现出微笑的神色答道： 
 
    「你还记得吗?刚沉潜到这个空间里的时候，我不是说过这里的属性是『混沌』吗?」 
 
    「咦……对喔，听学姐这么一说……」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属性是每过一定时间就会产生变迁。不过不管怎么变迁，几乎都是荒凉颓废的风景，你运气可好得很啊。这个世界很少会展现出这么美丽的模样。」 
 
    「是啊……真的是这样。」 
 
    春雪深深吸了一口连气味都变得甘甜的空气，连连点头。 
 
    尽管连续经历了多场艰苦的战斗，但现在他终于首次很庆幸有来到这个地方。 
 
    ——我的能力还不够在这里作战。可是，将来有一天我一定要变强，强得可以在这个世界的空中自由邀翔。虽然今后我八成还会难看地输上很多次……可是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做到。 
 
    「……我是很想叫你再抱着我飞一次，不过『变迁』一发生，公敌全都会重生，现在到处乱晃实在太危险，我们还是乖乖回去吧。」 
 
    听到仁子这么说，黑雪公主也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吧……啊，等等，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 
 
    她环视众人，以多了几分严肃的声音说下去： 
 
    「……所有人打开能力画面，检查物品储存字段。如果在里面有找到『灾祸之铠』……绝对要消除掉，以免同样的事再发生。」 
 
    春雪吃了一惊，睁大了双眼。 
 
    没错，这一点确实非弄个清楚不可。 
 
    两年半之前，上一代Chrome Disaster被纯色七王连手讨伐之后，诸王应该也做过完全一样的事情，而所有人也都宣告铠甲的所有权没有转移到他们手上。 
 
    但那却是谎言。尽管没有证据，但铠甲确实落入了黄之王Yellow Radio的储存区里。黄之王隐瞒不报，到了最近才跟红色军团旗下的Cherry Rookk接触，将铠甲送给他。为的是透过铠甲的魔性引他打破互不侵犯条约，逼仁子拿自己的首级抵罪。 
 
    黑雪公主说得没错，千万不可以让同样的悲剧再度发生。春雪伸出右手，点选自己的HP计量表，从打开的能力画面转移到物品储存画面。 
 
    窗口里——空空如也。不管他怎么盯着画面猛瞧，里头仍然连一行文字都不存在。 
 
    「……没东西。」 
 
    春雪抬起头来这么回答之后，仁子跟着说道：「我也是。」拓武也摇头说：「我也一样。」最后黑雪公主喃喃说出：「我也没有。」四人一瞬间陷入沉默。 
 
    成了第五代Chrome Disaster的Cherry Rook，确实在仁子的「处决攻击」下，强制反安装了BRAIN BURST程序。据说当持有者丧失所有点数，强化外装就有一定机率转移到打倒持有者的人手上。既然如此，看样子这次铠甲终于没有转移，就此完全消灭了——吗? 
 
    既然看不到别人的能力画面，在场众人之中，确实可能有人像黄之王一样隐匿铠甲不说，然而…… 
 
    「铠甲消失了，这次真的消失了。」 
 
    春雪以肯定的语气这么宣告。 
 
    对此仁子也表示赞同： 
 
    「没错。我们又不是Yellow那家伙，跟他……我怎么想都不觉得有人会笨到跟Chrome Disaster打过，还想把那玩意据为己有。『灾祸之铠』已经消失了，被我们完全破坏了。」 
 
    「嗯……那场爆炸我从南池袋都看得见，那应该就是铠甲消灭的证据吧?」 
 
    拓武也点点头，最后黑雪公主也以肯定的语气宣告： 
 
    「好，跟黄之王的帐是得留到下次再算，不过呢——任务总算圆满达成了。好了，我们就回去举杯庆祝吧。」 
 
    「哦，那我们来开香槟吧，香槟。」 
 
    「笨蛋，小孩子给我乖乖喝果汁。」 
 
    两个王又开始争论，同时迈出脚步。拓武跟春雪也苦笑着从后追去。 
 
    世界树的底部开了一个很大的树洞，里头亮着一处当它还是钢铁高塔的时候就看得见的蓝光。众人朝着这闪闪发光的「注销点」走去，但走在最后头的春雪—— 
 
    忽然间却觉得听见了一个不成声的说话声。 
 
    「……咦?」 
 
    他不由得转头一看，但当然什么人都没看到。 
 
    「小春，你怎么了?」 
 
    听到拓武的声音，他赶忙转回头去，摇了摇头。 
 
    「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唉唉，总觉得比一般的『对战』还累十倍啊。肚子好饿……我不行了……」 
 
    「喂喂，我话先说在前面，在现实世界里，我们可是几秒钟前才吃过蛋糕啊。」 
 
    「嗯，我都忘了……」 
 
    春雪一边跟好友开着玩笑，一边钻过了粗树根围绕的入口。 
 
    世界树底部之内是个广大的半球状空间，中央有一个将现实世界中池袋地区的光景封在里头，看起来就像海市蜃楼一般的青色出入口。 
 
    跟在三个同伴身后前进几步，春雪又回头看了最后一次。 
 
    ……应该是错觉吧。 
 
    在心中自言自语地说完，马上又转身向前。 
 
    但就在他跳进缓缓旋转的出入口那一瞬间，奇妙的说话声再次从脑袋后侧响起。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是这么说的…… 
 
    ——我要吃。 
 
    9 
 
    春雪拚命瞪视着划有八条右旋螺旋膛线的钢铁孔洞。 
 
    星期六，下午四时。 
 
    为了保护黑色军团「黑暗星云」支配下的杉并第三战区而进行的正式领土战争，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跑来挑战的是一组三人团队，由蓝、红、紫三系组成，阵容十分均衡。他们是这阵子经常跑来进攻的熟面孔，这也就是说，春雪已经在他们手上输了很多次。 
 
    而其中他最不会应付的，就是披着暗红色披风，佩着一挺巨大反装甲步枪的狙击型虚拟角色。这个对手专门躲在远离前线的大楼屋顶，以准得吓人的枪法射出拥有莫大威力的子弹。 
 
    黑暗星云的三人之中，黑雪公主跟拓武都是彻头彻尾的近战型，所以敌方的狙击型必然要由属于高机动型的春雪去应付。只是话说回来，春雪并不具备远距离攻击力，也就得先找出狙击手的位置，再以飞行方式逼近过去攻击。 
 
    然而在过去的领土战争中，春雪都无法在接近过程中躲过敌方的狙击，已经不知道难看地被打下多少次。而他的败绩都得靠黑雪公主高超的战斗力弥补，导致每逢周末，春雪都会陷入强烈的自我嫌恶之中。 
 
    而现在也是一样，黑色的枪口从一公里外的大楼屋顶，分毫不偏地跟着全力飞行的春雪。 
 
    如果一直线飞过去，等于是方便敌人射击，所以为了逃过敌人的狙击镜瞄准范围，春雪尽可能反复进行不规则的机动，不时还躲到地面上的掩蔽物后方。然而也不知道对方到底用了什么技术，大口径的步枪分秒不慢，始终将春雪捕捉在枪身的延长线上。 
 
    ——什么时候会开枪?现在?还是下一波? 
 
    视野高速扫过的街景中，四处都可以看到观众的身影。春雪刚出道时，确实因为拥有独一无二的「飞行技能」而大为活跃，但近来对付他的方法已经被研究得越来越透彻，如今反而比较常让人看到丢脸的坠落场面。对此观众觉得失望——也就罢了，一想到最近观众恐怕已经不只是失望，而是开始嘲笑，就觉得整个头从里到外部热得发烫。 
 
    而且在后方的战场上，正在应付敌方近战型的拓武跟黑雪公主，视线应该也投向自己身上，心里还想着，不知道今天春雪是不是能解决狙击手，还是说又得去弥补他的部分。 
 
    ——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开枪?要开就快点，让我可以从这种压力中解脱。 
 
    不知何时，正当春雪要自暴自弃地开始笔直冲刺—— 
 
    忽然间惊觉过来，瞪大眼睛。 
 
    这样等于是在重蹈上周的覆辙。这一来可不是什么教训都没学到吗? 
 
    人当然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变强，就算做了训练，也不可能马上就躲得开子弹。 
 
    然而意识改革却是随时都可以开始的。 
 
    我不是为了让观众看到自己帅气的模样而战，也不是为了得到拓武的肯定，或是得到黑雪公主的称赞。 
 
    是为了自己。我最讨厌的就是成天卑躬屈膝、懦弱又迟钝的自己，而我就是为了让自己能比昨天更喜欢自己一点而战。 
 
    既然如此—— 
 
    「不要逃避!」 
 
    春雪低声喝叱自己，双眼加注了力道。 
 
    不要看枪口，敌人不是那把反装甲步枪。 
 
    握着这把枪瞄准，手指放在扳机上的那个虚拟角色才是敌人。虚拟角色是由超频连线者控制，而这个人脑中会发出攻击的意志——我要去感觉这种意志! 
 
    春雪绞尽所有的精神力，逼自己将视线从枪口上移开，笔直凝视着敌方狙击手的右眼。 
 
    这一瞪视之下，他莫名地感觉到敌人有所动摇。 
 
    紧接着，远方闪出橘色的闪光，发光的枪弹从步枪的枪口射了出来。 
 
    还没看清楚拖着螺旋漩涡逼近的这颗子弹，春雪已经先微微改变右翼的角度，扭转了身体。铿一声呼啸而过的子弹在右胸上刮出一道浅浅的伤痕，接着就往后方飞去。 
 
    一点五秒之后，敌人还没有重新拉好步枪，并且送下一发子弹上膛，春雪已经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 
 
    「喂，真亏你躲得过那一枪啊!」 
 
    刚回到现实世界，就被人在背上重重拍了一掌，让春雪吓得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回过头去一看，就看到早一步停止加速（Burst Out）的黑雪公主脸上的笑容。 
 
    这里是位于梅乡国中学生餐厅隔壁的交谊厅之中，最里面的一张桌旁。由于已经是周六午后将近傍晚的时间，看不到其它学生，也没有看到拓武，看来他应该是从屋顶沉潜。 
 
    「啊，是……这个，是碰巧啦，大概……」 
 
    春雪缩着脖子这么一答，就看到黑雪公主脸上又摆出了那种觉得受不了他的表情。 
 
    「不可能会是碰巧，你的时机抓得非常漂亮。一定是找到了什么可以预判敌人动作的迹象了吧?」 
 
    面对坐在桌上，双手抱胸低头看着自己的黑雪公主，春雪吞吞吐吐地呃了几声才回答： 
 
    「说迹象……好像也不是……只是当我不再看他的步枪枪口，改看狙击镜的那一瞬间，就觉得他的瞄准有晃动……说来比较像是反射性地躲开……」 
 
    含糊地说到这里，黑雪公主就挑起了一边眉毛。 
 
    「哦?嗯……对喔，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什、什么事情原来如此……?」 
 
    「没有，我是说那个狙击手。之前我就一直觉得他的瞄准线始终维持在你身上，未免维持得太稳……看来多半是有种可以称之为『察觉视线』的能力吧。」 
 
    春雪眨了眨眼，反问道： 
 
    「察、察觉视线……?」 
 
    「唔。也就是说『可以感觉敌人窥视枪口的视线来自动瞄准』。」 
 
    「咦?这……这也就是说，之前就是因为我死命地盯着那把枪的防火帽，才会一直被他打下来……?」 
 
    「就是这么回事。」 
 
    「哪……哪有这样的啦……」 
 
    看到春雪愕然地垂下下巴，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黑雪公主呵呵笑了几声。 
 
    「别那么沮丧。就算有这种机关，能躲开那种速度的子弹，还是得靠你的努力，毕竟这一个月来，你的反应速度明显一次比一次快啊。你一定有躲起来偷练吧?」 
 
    「啊……看、看得出来吗……」 
 
    就在身体缩得更小的春雪眼前，黑雪公主裹在黑色长袜之中的修长美腿轻轻翘成二郎腿，兼具清纯与聪明伶俐的美貌微微露出笑容。 
 
    「那还用说，我可是你的『上辈』啊。你都是怎么练的?」 
 
    「呃……呃，就是……」 
 
    春雪终于认命，开始说明自己设计的训练室内容。 
 
    话才刚说完。 
 
    脑袋就被狠狠敲了一记，忍不住发出惨叫。 
 
    「咿!」 
 
    「你……你、你白痴啊!从这么近的距离去躲自动发射的手枪子弹!痛觉还调到最大?」 
 
    黑雪公主发出烈火般的怒气，握紧的右拳颤抖了好一会儿—— 
 
    但看到春雪两眼含泪，吓得不敢动弹，于是呼了口长气，接着突然用双手搂住春雪的头。 
 
    「哇、哇!学、学姐，妳、妳这是……」 
 
    就在春雪即将在那隔着制服感受到的柔软触感中窒息之际，头上传来了忽然变得极为平静的说话声： 
 
    「……我不是说过吗?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损及我跟你之间的关系。相信我，这是命令。」 
 
    「……遵、遵命。」 
 
    春雪放松全身力量，深深点了点头。黑雪公主放开他的头，笑嘻嘻地说： 
 
    「有件事我之前没告诉你，其实这次我会接受红之王的委托，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希望能让你知道胜败不是一切。所以，你不要太勉强自己，慢慢变强就好……这样我也比较高兴。好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春雪定定地注视着她那起身从桌上拿起书包的黑衣身影，再次用力点了点头。 
 
    接着这句话虽然没有出声，但却在嘴里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也……一样。我也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再伤害妳。」 
 
    「嗯?你说了什么吗?」 
 
    看到黑雪公主摆动一头长发回过头来，春雪赶忙摇了摇头。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接着从椅子上站起，快步跟上这个自己的上辈、王、学姐，同时也是心上人的她。 
 
    一打开自家公寓的门，一阵还留着淡淡甜香的空气就笼罩住了春雪。 
 
    鸦雀无声的昏暗走廊，本来应该是他早已极为熟悉的光景，现在却让他觉得有些落寞。两个王在这里只住了两个晚上，但看来自己大概没有这么快忘记那次体验。 
 
    「……我回来了。」 
 
    春雪喃喃说着这句话脱掉鞋子，打开了通往无人客厅的门。 
 
    母亲应该在今天上午就已经结束海外出差回国，然而看来她只是回来放行李，马上又去公司上班。体力好得令人难以置信。 
 
    春雪脱掉制服外套，跟领带一起挂在椅子上，接着就注意到了在视野角落闪烁的图示。原来母亲一如往常地在家用服务器里留了话。 
 
    一边从冰箱拿出保特瓶装乌龙茶，一边以语音指令播放留言。先是少许的杂音刺激听觉，接着就听到了母亲的嗓音： 
 
    【——春雪，今天我会很晚回家，也可能不回去了。麻烦你帮我把行李箱里的衣服送去洗。啊，还有不好意思，又有人托我照顾小孩了。这次是同事的小孩，只要一个晚上就好，就麻烦你照顾她了，拜托你啰。等你回来，我想她应该也到我们家了。那就拜托你啰。】 
 
    ——妳说什么? 
 
    春雪装乌龙茶的杯子仍然往嘴里倒，整个人呆住不动。 
 
    怎么可能?不会吧?再怎么说也太扯了。 
 
    春雪只喝了一口就放下杯子，屏气凝神地悄悄环顾四周。 
 
    客厅跟厨房里都是一个人影也没有，灯都没有开，空气冰冰凉凉的。由于春雪昨晚已经拚命收拾干净，前天那场老游戏大会的惨状已经完全没有留下痕迹。 
 
    春雪仍然放低呼吸声，视线继续四处扫动，就在这时——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个很小声，但确实笑得十分开怀的笑声。 
 
    「……不会，吧……」 
 
    就在呻吟着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快速地跑出客厅，接着跑过走廊，来到最里面的自己房间前打开了门。 
 
    接着春雪深深吸一口气，发出了惨叫声： 
 
    「嘎——!」 
 
    就在自己的床上。 
 
    有个一身火红的小女生，躺在床上翘着脚，翻着从春雪偷藏东西的地方拖出的大堆上世纪纸本漫画之中的一本。 
 
    「仁……仁、仁仁……」 
 
    小女生朝全身发抖的春雪瞥了一眼，甩着绑在头上两边的头发抬起头来，笑嘻嘻地说： 
 
    「你回来啦，大哥哥!」 
 
    「谁、谁是妳大哥哥啊!」 
 
    春雪大叫一声，当场瘫坐在地，指着小女生——号称「不动要塞」、「血腥风暴」的红之王Scarlet Rain，也就是上月由仁子，一张嘴开开闭闭地动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挤出一句话： 
 
    「……仁子，妳为什么在这里?」 
 
    「同样的事情不要让我说明两次好不好。就是小小伪造了一下邮件嘛。」 
 
    仁子忽然间恢复原本说话的语调，坐起上身，挥了挥手上的漫画书——一本怎么看都不能说是有益身心健全发展，死了一堆人的作品——得意地笑了笑： 
 
    「你看漫画的品味也挺不错的嘛。」 
 
    「谢……谢谢妳的夸奖喔……不对!」 
 
    春雪气喘吁吁地喘了好一会儿，才全身虚脱似地摇了摇头。 
 
    「……这旭再怎么说也都太乱来了吧?完全一样的社交工程手法，竟然只隔了一天就又拿出来用……」 
 
    「怎样啦?亏我是好心想跟你道谢才来看你的哩。」 
 
    看到仁子嘴噘得老高，春雪赶忙连连点头： 
 
    「妳、妳礼数真周到啊。」 
 
    万一惹她不高兴，又找自己「对战」，这次肯定会被她的超强火力烤成全熟。春雪挤出痉挛的笑容，飞快地说了这句话。 
 
    「不用客气……那妳的事办完了对吧?要回去的话门在那边……」 
 
    「啊，你这样对我?哼～亏我还想总该跟你说一下事后的情形，原来你都不想听啊?」 
 
    「我、我听，我当然听!」 
 
    仁子从床上低头看着当场端正姿势跪坐的春雪，从牛仔短裤中伸出的纤细双腿盘在一起，朝他白了一眼，但所幸之后倒是乖乖说了下去： 
 
    「……Chrome Disaster那件事。」 
 
    春雪微微吸了口气，让意识切换过来。这件事的内容，之后还得跟黑雪公主报告才行。 
 
    「……昨天晚上，我对包括Radio那家伙在内的五个王通告，说已经处决了Chrome Disaster。这么一来，整件事算是告一段落。站在我的立场，是很想把黄色暗藏『铠甲』的事也拿出来弹劾啦，只是很遗憾的，我们没有证据……」 
 
    「……这样啊……」 
 
    春雪缓缓点了点头，接着战战兢兢地问道： 
 
    「嗯……这个，『Cherry Rook』他呢……?」 
 
    「……」 
 
    仁子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南边窗户外映着冬日晚霞的天空。 
 
    她瞇起咖啡红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平静地回答： 
 
    「他说下个月要搬家。」 
 
    「咦……?」 
 
    「说是有个远房亲戚，事到如今才想收养他。我们学校的经费全靠税金补助，所以遇到这种情形，学生没有办法拒绝。他说……要搬到福冈去。」 
 
    「……这样啊，挺远的呢。」 
 
    「是没错啦。所以他之前才会那么心急，担心他一搬走，跟我之间的联系就真的会只剩下BRAIN BURST。而且除了东京以外，几乎一个超频连线者都没有。找不到人对战，等级也就升不上去……就是这种焦虑被『铠甲』趁虚而入……」 
 
    仁子做出彷佛咽下了什么东西似的模样之后，微微一笑说了：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了BRAIN BURST……今天的他，恢复了原来那种……跟当初跑来找我说话的时候一样的表情。毕竟他这阵子都没去上课，也都不跟人说话，今天却跟我有好好聊天。所以……我有了个想法。就算他不再是超频连线者……就算他搬去福冈，VR世界也不是单单只有加速世界这么一种，不是吗?」 
 
    看到她的视线移到自己身上，春雪用力点点头。 
 
    「嗯……嗯，那当然。」 
 
    「所以啦，虽然我以前都没这么想过……现在我就会想说其它VR游戏也可以找来玩玩看，最好是那种可以跟他一起玩很久的。你要是知道有什么合适的游戏，可要跟我说喔。」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春雪又一次连连点头，回答说： 
 
    「那，我家里有的游戏妳尽管挑去……只是类别有点偏啦。」 
 
    「哈哈哈。」 
 
    仁子笑了笑，忽然撇开了脸，开始翻起丢在一旁的一个小背包。 
 
    她从里头翻出一个咖啡色的纸袋。看到纸袋朝着自己轻轻抛出，春雪赶忙以双手接住。 
 
    「这、这是什么?」 
 
    「这个嘛……怎么说呢，就是……谢礼啦。你上次不是一直喊说很好吃，一口气吃了一大堆吗?」 
 
    春雪歪着头打开纸袋，立刻就飘散出一阵浓郁而充满甜味的奶油香气，裹在白色厨房纸巾里的几个黄金色圆盘状物体露了出来。 
 
    春雪茫然地拿出一片摸起来还温温热热的饼干，战战兢兢地对仁子问道： 
 
    「咦……这、这个，我可以收吗……?」 
 
    「怎样啦?不想要就还我!」 
 
    被她狠狠一瞪，春雪赶忙连连摇头： 
 
    「我要，我当然要!谢……谢谢妳，我只是吓了一跳……」 
 
    春雪低下头，一口咬下拿在手上的饼干。 
 
    饼干吃起来甜甜的，香香的，还带着点咸味。 
 
    春雪心想这一定就是现实的滋味。这种味道象征着一种现实中的事物。 
 
    至于说象征着什么事物——就是我跟仁子现在终于在现实世界中毫无疑问地成了朋友。 
 
    「……呜。」 
 
    奇妙的声响从春雪的喉咙发了出来。 
 
    春雪拚命缩起圆滚滚的身体，死命遮住脸，又咬了一口饼干。紧接着就听到床上传来高声嚷嚷的嗓音： 
 
    「你……你、你在哭什么鬼啦!你、你白痴啊，去死一死算了!」 
 
    仁子整个人在床上趴倒，连连大骂白痴。春雪就这么听着仁子的吼叫，一口又一口地吃着多了几分咸味的饼干。 

  第二卷 红色暴风公主 后记  
     好久不见，还是该说初次见面呢?我是川原砾。非常感谢各位读者看完这本『加速世界2 红色暴风公主』。 
 
    关于上一集的后记，被各方面的相关人士说「太严肃」、「太装模作样!」、「写那篇的 
 
    是谁啊?」这些意见我大概听了两亿次左右，所以希望这次的后记里可以添加微量的柔软性。 
 
    我是个蹩脚的自行车车手，每个礼拜都固定会出去骑两趟，路线是从自家附近沿着河岸，一路骑到北上三十五公里左右的一个牧场。这个牧场去年有两只小猫出生，刚开始牠们小小的模样可爱得不得了，不过长大的速度当然也是非常惊人（笑），转眼之间就长到好大一只。这当然完全不是坏事，但伤脑筋的是当我坐在牧场的长椅上，吃着用来补给能量的甜面包，牠们就会猛冲过来喵喵叫，跟我要面包吃。 
 
    总觉得喂猫吃面包似乎不太好，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实在不希望宝贵的碳水化合物被抢走，所以心生一计，除了甜面包之外，还另外带了些小鱼干去喂牠们。我真是个大好人对吧!尽管爱上我没关系! 
 
    可是事情没这么顺利。当我自信满满递出小鱼干（而且还是国产的），猫咪们却只闻了闻味道，之后就当作没看见，然后露出一副「这种FISH有谁要吃，赶快把你手上的面包给我们」的模样。不知道这样描述，有没有让各位读者了解我有多么惊愕。这件事发生之前，我一直相信猫这种生物的DNA里，都毫不例外地记载着「超爱小鱼干」这一条。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如果猫从小就不吃鱼，大了就会讨厌鱼。 
 
    结果我到现在，还是过着宝贵的甜面包约有10%都被牠们压榨定的日子。 
 
    这个乍听之下无关紧要的故事告诉我们：「自己以为可以让对方高兴，实际上却未必如此。」呃……就算是这样，我还是祈祷这本对我来说已经竭尽心力写出来的书，有让各位读者看得尽兴。 
 
    负责插画的HIM A老师，责任编辑三木氏，这次也多亏了两位的鼎力相助。 
 
    当我沮丧时给予我鼓励的IRC（因特网中继聊天）频道网友，还有在我个人网站写下支持留言的各位，非常谢谢你们。 
 
    最后请让我对花时间看到这里的您，送上由衷的感谢。 
 
    2009年三月三十日  川原砾 

  第二卷 红色暴风公主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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