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06-28 22:3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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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假想领域的极乐世界
本卷名称：第一卷

序章 重返兄妹之日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千里朱音

录入：千里朱音

「……咦？重回兄妹关系？」

「是的，本妹从刚刚到现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眼前是片一望无际，仿佛绵延至天边的辽阔草原。草木在微风轻拂下，吹起阵阵深绿色的波浪。

宛如呢喃般随风漫开的波浪，两名少女立于其中。

其中一人穿着像是掺杂洋装设计的奇特和服，另一人则是身披白袍。

「呃，我知道冬姬你有哥哥啦，毕竟打从认识那天起，你就已经炫耀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没错，他可是本妹引以为傲的哥哥。」

面露困惑之色的，是身披白袍的棕发少女。长及肩胛的发丝尾端微卷，乍看分不出是天生的，亦或是后天做过造型的。

而另一名使用「本妹」这种奇特自称，身着改造和服的少女，则拥有一头足以盖住纤细臂膀的乌溜长发，以及宛如艺术品的姣好外貌。

但她最与众不同的，是那对宛如苍穹般清澈的天蓝色双眸。

「本妹不知等这一天等了多久，接下来总算能跟哥哥一起住了。你能体会本妹等了整整八～～～～年的心情吗？不，小泪你没当过妹妹，一定无法体会。」

「……咦？只有我觉得这不太对劲吗？」

与心爱的人分隔两地无法见面——她的话怎么听都像是这个意思。小泪——西园寺泪脸上的纳闷表情益加地深刻了起来。

看着挚友的表情，冬姬似乎颇感意外，以言辞继续追击。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本妹的一切皆是为哥哥而生，哪怕是一滴鲜血或是一根头发，全都属于哥哥，而哥哥从头到脚一样属于本妹。这可是世间的常理喔？」

「不……我不但从没听过这种常理，而且这样的兄妹关系也未免太吓人了吧？」

「这是什么话！小泪你对所谓的妹妹又懂些什么！」

「我的确没当过妹妹，但起码晓得这根本不正常好吗！」

我这朋友还真是有够喜欢哥哥的——此时此刻她心想。

毕竟要是打从认识当初就成天听她提起哥哥，不论是谁都会有这种感想。

鸦羽冬姬说穿了，其实就是个恋兄癖，而且还是超字辈的。

撇去身材没什么料这点不谈，要说她魅力四射，十人里应该有十人赞成。

然而这样的她，对自己哥哥以外的男人一概没兴趣——

「我现在不知为何，感到非常不愉快，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

「啊哈哈，怎么会呢。」

外加直觉也颇为敏锐。

冬姬半睁着眼，看着泪边冒冷汗边打哈哈的模样，随后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朝下——瞧着那对自己完全无法比拟的双峰。

「……没关系，本妹有自知之明，知道这样的身高只配拥有这种尺寸。」

「那么拜托你，别用那种如见杀父仇人般的眼神瞪我好吗！」

长得那么漂亮摆出这种表情反而更加恐怖。

不过对正值妙龄的女生而言，胸部尺寸就好比是地位象征，她会有此反应，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特别是跟同年纪的女生相比，冬姬又显得特别逊色。

「……我可一点都不羡慕你。」

「啊哈哈……」

两人漫步在现代日本里不可能存在的大草原上。由于某部位的话题，让气氛显得有些紧绷，但看得出她们其实是很要好的。

「话说，我们本来是在聊什么？」

「在聊哥哥的事！」

「喔～对。所以重回兄妹关系指的是什么？怎么说得好像你们以前并不是兄妹一样？」

「呣……关于本妹的哥哥，小泪你大概听本妹提过多少？」

「关于细节是不清楚，只是由冬姬你的形容，听得出对方是个厉害的人。」

「那么关于本妹的老家呢？」

「好像听你说过父母在八年前过世，以及被鸦羽家收为养女之类的话。」

当时的她心想，能被鸦羽集团这种世上屈指可数的网络公司收留，真是何其幸运的事。尽管只在计算机世界（极乐世界）里见过这朋友，不知对方平时过得怎样，但那肯定是衣食无缺的富裕生活吧。

「知道这些的话事情就简单了。本妹与哥哥分别被两家收养，并且从此禁止与对方相见。」

「也就是说，你们就这样过了八年？」

这是她今天听到最惊讶的事。

首先，她没想到这个恋兄癖患者竟然能忍得了这么久。

另一个，是明明八年间不曾见面，为何她还能对这位哥哥如此思慕。

（她难道没想过，也许哥哥已经变了样吗？）

再怎么说也是八年的时光，因长大而相貌彻底改变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既然是这个妹妹的哥哥，那长相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但内心会变得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但她一问之下——

「这本妹完全不担心，再说我们从去年开始就有在连络了。」

「咦？你刚不是说你们见不了面吗？」

「当面见面的确是没有，不过有透过行动终端连络过了。」

行动终端——个人构造体行动管理终端机的简称。透过立体影像（镭射摄影）进行对话通讯，人们即使相隔两地，也能面对面交谈。但是……

「……鼎鼎有名的鸦羽集团竟然会忘记防堵那条连络管道？」

「哪有可能。本来只要能在计算机世界见面也就够了，只是因为四周监视太严密，本妹只好骇进鸦羽总公司的构造体，改写用来监视行动终端的程序。掌握程序的构造，伪装并瞒过监视程序，骇进防护系统……练成这些技能，可是花了本妹将近七年。」

「慢着，你虽然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但那难度可是超级高的好吗？我看世上应该只有冬姬你能办得到吧。」

拥有世界最顶尖网络技术的大企业『鸦羽集团』，其总公司却被年仅十五岁，仅有七年经验的少女给骇进。

而她的动机，竟然就只是为了与哥哥连络。

「……也罢，反正那件事都过了，如今再提也没意义。所以，当初为何会禁止你们俩见面？因为收养的两家人有过节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还是为了防止我们俩逃家吧。毕竟本妹平常总是嚷着，想要跟哥哥一起住。」

「……简单说，他们就只是担心你们俩私奔？但你们可是兄妹，再怎样也不至于——」

「所以为了付诸实行，一花就是八年的时间。」

「……………………」

「……………………」

「咦！？你们真的打算私奔！？」

「是的，要跟哥哥在一起，除了这么做别无他法。」

冬姬若无其事的惊人之语，令泪一时目瞪口呆。尽管平时总是听她哥哥长哥哥短的，但泪可没料到她会做到这种地步。

「所以你先前问我附近有没有什么好房子，也是为了这件事——」

「喔对，本妹忘了说，从明天开始，我们俩就拜托你照顾了。」

「突如其来的搬家公告！？你们准备要离家出走了吗？」

「毕竟本妹生活费也差不多存够了，接下来又是高中开学，时间点上正好。然后有一点你说错了，那并不是准备，而是现在进行式。本妹目前正住在商务饭店里。」

「……真亏你有办法不被鸦羽发现。」

身为一名程序设计者与黑客，冬姬的本领可说是天才级的。鸦羽集团之所以不让她走，正是因为她能带来利益，而只要这样的事实依旧，集团也就绝不会轻易放手。

「本妹在离开前关闭了鸦羽的主服务器，他们现在应该没那闲工夫搜索我，外加本妹当时顺便篡改了户籍，如今的身分已经不是『鸦羽冬姬』了。」

「关闭主服务器……」

「喔，为了不让他们轻易修复，里头当然事先安置了病毒。那可是本妹特制的，要清除起码也得花上三天吧。」

「那损失应该以亿为单位……不对，搞不好更夸张也说不定！」

「反正都要离开了，那个家发生什么事都与本妹无关，再说鸦羽可是拆散本妹与哥哥的罪魁祸首，本来就是恨之入骨的对象。」

冬姬清澈的眼眸里，蕴含的却是深不见底的负面情感。足以瘫痪知名计算机企业的技术，以及执行起来毫不手软的意志，全都令泪不寒而栗。

为摆脱心中畏忌，泪于是换了个话题。

「所以你哥哥呢？他也离家出走了吗？」

「是的，哥哥说他今天会启程前往小泪你住的地区，目前应该——」

她停下脚步，仰望天空。

万里无云的清澈天空，梦幻般的景色一望无际，那眼神就像是在注视着，位于遥远彼端的现实世界。

「应该正忙着离家出走吧。」

随后，她轻声说道。

正当冬姬与泪在计算机世界里会面的时候——

在远离尘嚣的山间地带，有栋不算小的和式建筑。不受人为照明影响，静静躺在暗夜中的这间宅院，今天却显得不太一样。

金属交错的铿锵声响以及枪声在空气里回荡，划破了黑暗。

「快追，以我连城家之名，绝不能让他跑了！」

「是！」

遵照指挥者的命令，如军队般井然有序的这群男子，正追着一名少年。

随便剪齐的黑发，配上一张虽不算是美型，却也精悍有神的五官——少年边留意着身后迫近而来的追兵，一面在走廊上奔驰。

疾驰如风的他，眼珠同样呈现宛如照映着苍穹的天蓝色。

「烦死了，这样叫我如何安心地找东西！」

他才刚嘟哝，语声随即被身后射来的子弹给撕裂。转过视线一瞧，追兵如今已增加至十人，同时人人手上都举着一把外型粗犷的大型手枪。

接着前方也来了十人，同样拿着那可依用途改变枪弹的军用手枪《热线枪》并蜂拥而出。

「哎呀呀……被包围了吗？」

但与口吻相异，少年显得一派轻松，迎向挡在前方的军队。尽管枪枝设定的是镇暴用的麻痹弹，然而那表情之从容，实在不像是面对了数十只枪管。

面对这样的他，从追兵里走出一名看似队长的人物。

「能请您投降了吗？少主？」

「你可真会说笑啊，葛西。你该不会以为，这种程度就能逮住我吧？」

少年面露狞笑，缓缓沉下身躯。

明明只是个称不上架式的自然姿势，散发出的锐气却令包围在周围的男人各个显露动摇。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眼前的少年对他们而言并非陌生人。

绝不能凭外表来判断——少年内藏的实力，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的确，若是在平常，我方就算有一百人恐怕也不是您的对手，然而现在您手无寸铁，我方则是获准使用热线枪……我倒认为，我方有的是胜算。」

「喔～说得挺有自信的嘛。看在这分气魄的份上，送你一句忠告：要跟我交手，劝你启动荷电粒子炮模式，不然起码也使用实弹模式。用麻痹弹就算运气好打中我，也阻止不了我。」

「……那就依您的建议。全员，将热线枪解除两阶段限制，切换至荷电粒子炮模式！」

「葛西先生，您当真的吗！？荷电粒子炮模式可是对战车战舰等大型机械专用的模式，人类就算只是被炮击擦身而过，也会粉身碎骨的！」

其中一名队员大惊失色地喊道。这也难怪了，荷电粒子炮可是热线枪的最强形态，同时也是最终手段，尽管弹数有限，却拥有穿甲如同穿纸的威力。

这绝不是该对人类使用的玩意儿——特别是只对一个人。

然而，这里是连城家。

自古即活跃于历史的幕后，将眷族派遣至各地担任佣兵的武家一族。

而眼前的少年，又是人称连城家史上最强的天才。

「对方可不是能够放水的对象……全员，抱着杀掉对方的决心应战！」

随着喀喳一声，前后的枪口一致对准了他。然而即使面对火花发出劈哩劈哩的骇人声响，以及逐渐成型的紫电炮弹，少年依然面不改色。

气氛顿时转为剑拔弩张——

「……妹妹还在等我，接下来我就不客气了。」

「全员，开火！！」

口令一出，顿时闪光穿梭。

「………………」

连城本家的宅院，位于几乎最上层的一室里，一名男子伫立其中。

身躯如盘石，默默散发斗气的魁梧男子，拿起眼前连城家的传家宝——一对刀的其中一把。

「——你来了，大河。」

「是啊，我来了——老爸。」

回应男子的，是随着巨响而震飞的房门。弹了三下才落地的房门，中心部分扭曲变形，早已失去门应有的样子。

入侵者名叫连城大河。

一如那姓氏，他是连城家的人，今天更是将连城家八成战斗员给摆平的可怕敌手。

前往迎战的，是连城家第三十三代当家，同时也是大河的养父——连城刚毅。

「你的决心……依然不变？」

「我很感谢你的养育之恩，但那些应该也早就还清了。接下来到哪里去，怎么过活，都是我的自由，不是吗？」

「不对，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但连城家的一切已融入你的躯体，那是我眷族的证明，我不可能就这么放任你，让你自由。特别是像你这样的人，置之不理太过危险。」

随着拔刀声，锋利的刀尖脱鞘而出。由分类来看，那是把野太刀——刃长近一公尺的大型刀。

举起那把轻而易举就能将人斩裂的纯粹凶器，刀尖直直对准了大河的双眼。

「——————」

「——————」

两人没有交谈。

他们一心想要寻找可出手的破绽，并模拟对方的行动。

持刀的刚毅，以及手无寸铁的大河，显然是刚毅占优势。

但接着——胜负却突然分晓。

不知起因为何，两人同时瞬间消失，并于中央地点现身。一道斩击与一道拳击互奔而去。

笔直的一道剑光无从追上少年，徒然划过半空。接着，鲜红色液体自刚毅嘴里流下，在地面描绘出点点红斑。

「……即使赤手空拳……依然打不过吗……呃呜！」

「抱歉了，老爸。我已经斟酌过力道，你是死不了的。」

大河的左拳陷入刚毅侧腹，先是如此低语，随后才抽拳。看着自己的父亲摇摇晃晃，他并没上前搀扶，只任其倒落地面。

而刚毅似乎勉强保持清醒，双眼依旧微睁。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马上就要离开了。之所会来这里，只是因为有东西忘了拿。」  

用沙哑的嗓音据实以告后，大河拿起另一把传家宝刀，像是在确认那熟悉的触感一般，抓着刀柄紧紧握了几下，随后才背到身后。

「今后，我想我们应该不会再见到面了。」

「是……吗……」

说完最后一句，大河便从容离去。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两人毕竟是亲子。或许会有人认为这样未免太过无情——

然而这是因为，他们俩都是习武之人。

赢家无须多言，输家沉默认败——他们有起码八年都是如此往来，直到最后的最后，依然只能如此。

「……毕竟住了八年，还是有些感情的。」

击败养父后又过了十分钟。击溃所有追兵的大河站在重回宁静的森林里，于黑夜中依旧清澄的蓝色双眸，望着如今已远去的连城家宅院。

最后，将那景象铭记在心，大河再次跨出步伐。

「我不再是连城大河了。我叫做——」

「本妹不再是鸦羽冬姬。本妹叫做——」

「天陵大河。」

「天陵冬姬。」

停滞了八年的兄妹关系，如今再次开始轮转。




第一章 搬家、学园、计算机世界
在距离都心不远的某处，有个近数十年来发展迅速的地区。

此地区何以如此繁荣，原因不只一个，然而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将总公司设于本地的复合企业《切灯集团》的存在。

该企业为此地区带来庞大的周边效益，甚至要说此地早已不属于国家或地方政府，而是由切灯集团所经营管理也不为过。

从创立学园，到最先进的磁浮电车、行动终端，以及等同人们第二生活基础的计算机世界各式构造体，或多或少全都有切灯的参与。

一切都走在最先端的这地区，人们称为新都市。

而就在这儿，少年才正要展开他的新生活——

「你，背后那用布裹着的是什么东西？」

「喔喔，这只不过是竹刀啦，并不是什么危险物品喔。」

却眼看就要在车站前被警察给逮捕。

车站是最常见的危险物品携入途径，同时也是交通枢纽，因此许多站点都设有派出所。

时刻接近中午时分，偶然望向验票口的警察注意到这名少年。他虽然穿着平凡，背在背后的却是根超过一公尺的细长包袱——见到这现代社会里罕见的玩意儿，也难怪他会有所提防了。

「竹刀？以竹刀来看，它会不会太沉重了点？」

「呃～……对了，那是因为它的芯是金属做的！有了那股重量使起来才顺手！」

「不管怎样，你能打开让我看看吗？」

「………………」

「………………」

「……再见！」

「啊！喂，小鬼别逃！」

然而要是不逃，只能落得被逮捕的下场。

因为，他身后背着的，可是不曾消过锋，不折不扣的凶器，甚至能够平安带到此处而没被查获，都已经堪称奇迹。

踏着碎步在人潮之间穿梭飞奔的少年——天陵大河。

尽管身负数公斤重的野太刀，他的速度却如风一般，三两下就甩开警察的追缉。

但为防万一，他还是多跑了一段路，直到穿越人群，这才停下来歇息。

「唉～竟然一出站就过上这种事。看来这玩意儿还是太醒目了吗？在连城家时携带家伙是很正常的事，害我一点都没察觉到异状。」

这少年似乎缺了点常识。

「不过反正只是警察，要是真的不行，就靠蛮力突围就好了。」

更正。并不是似乎，而是确实缺乏常识。

尽管还记得回车站的路，但如今就算折返，也只是回去自投罗网。大河心想还不如继续前进，于是启动手腕上的环状机器——行动终端，打开立体影像的信息处理领域。

机器照映出新都市的地图，并以红点显示当前所在位置。大河对着只有自己能见到的幻象地图仔细端详一遍，将大致的地理位置牢记在脑海。

「嗯～所以目的地……在这里吗？」

地图上显示的蓝色图标，就在离此约徒步五分钟之处。大河一边微笑看着图标上「本妹在此」的注记，一边朝目的地缓缓迈步。

这儿不愧是新兴都市，每栋建筑都既漂亮又富现代感。对过去住在远离人烟之处的大河而言，一切都是那么稀奇，他就像乡巴佬上京城般东张西望，边观光边前进。

大河就这么走了约十分钟（因为态度从容不迫，所以他花了两倍的时间），最后他总算看到目的地。

「是那一栋吗？我记得她说是最顶楼。」

这栋楼就在车站周边徒步圈内，座落于高房价地段的一隅，每层楼只有两间房，也就是所谓的高级大厦，跟周围的楼房比起来明显高了一个等级。

「……呜哇，冬姬那家伙还真是大手笔啊。或者说，我们的钱竟然够买这里？」

在连城家的八年间，大河接了许多委托案赚了不少钱，但要在这儿购买房子，对他来说终究太过吃力。

他穿过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大厅，搭着电梯前往最顶楼。

叮——轻盈的电子音告知抵达目的楼层，门随后打开。

「哔哔～警告，本楼层目前正进行搬迁作业，非相关人士请尽速离开。」

「我就是相关人士啦，还不快回去忙你的。」

「请提供脑波信息。」

「好好好……拿去。」

才刚踏进楼层，自动控制型无人机《维蜂》——这台算是作业用的小型机——随即逼近，大河于是透过行动终端将脑波信息传送给它。

静脉识别、指纹识别……在各种辨识方法里，脑波识别是当前的主流，利用行动终端测量到的信息，就能用来识别身分。

「识别完毕，确认识别者为本日迁入的天陵大河本人。欢迎您，请进。」

说完，蛋型的机器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地返回工作。

看来搬家工作才进行不久，走廊上的行李几乎堆到天花板，十多台维蜂正忙着将行李一件件搬进房间内。

坦白讲，那看起来就像是昆虫一样，乍看实在有些诡异。

「毕竟对我来说，雄蜂基本上就是敌人啊……」

他过去破坏过成千上万的雄蜂，而那可不像眼前的这么具有童话风格，而是配备了热线枪之类的军用维蜂，尺寸亦有大有小。坦白讲，他光是见到街上的警卫雄蜂，都有一种想要斩之而后快的反射性冲动。

如今他得习惯路上那些用途各异的雄蜂，然而长年累积的习惯，可不是轻松就能改得掉的。

他一边闪避来来去去的白色蛋型机，进入房门大开的屋子里。最顶楼似乎只有这一户，另一户的空间则是化为庭院归入此户底下。

也因此，本来就不便宜的顶楼房租，又变得更加高昂。

「不愧是冬姬，真是选了间好房子。」

不管冬姬或大河，尽管领域不同，但两人同样受名门所收养，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而看在这样的大河眼里，这房间算是颇为高档。

他透过行动终端浏览房间的格局：有客厅、饭厅与厨房三合一的空间、有浴室、有厕所、有更衣间兼盥洗室，剩下则是四间房间，就算两间拿来当个人房间，也还有两问空着。

（其中一间大概是拿来当仓库吧。）

因为大河并没多少私人物品，因此先前走廊上的大量行李，恐怕有七成是冬姬的。那么多的东西，怎么看也不可能塞得进她的房间里。

「——————————」

忽然，他听到声响。

在嘈杂的作业声里，另有一道清澈且清晰的人声。大河受到吸引，来到发出声音的房间前，伸手朝向门把。

喀嚓——才轻轻一转，门就慢慢地开了。

「啊……」

在他眼前的，是沐浴在窗下阳光里的少女。

光润的黑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与雪般的洁白肌肤形成反差，令人为之眩目。而回过头的她，眼眸里呈现的，是清澄无际的天空色。

「——我回来了，好久不见，冬姬。」

「嗯，一离别就是八年呢，哥哥。本妹引颈期盼这一刻好久了。」

宛如盛开花朵般的笑容相迎，兄妹再次重逢。

似乎正与人谈话的她，关闭行动终端的窗口，转身面对大河。

「你来得还真慢。不过以那身打扮走在街上，也难怪警察会起疑心了。」

「慢着，我亲爱的妹妹，你怎么会知道那件事？」

「本妹骇进了监视器之类的，从哥哥离开连城家一路观察到现在。」

「拜托别这么轻描淡写地自曝犯罪行为好吗！」

「呣，这么说真过分。本妹不过是担心没见过世面的哥哥罢了。」

有点闹脾气的冬姬，稚气与成熟有如奇迹般完美调合，令大河不由得心脏怦怦地跳着。

虽然是双胞胎兄妹，但两人可是八年（扣掉对话通讯则是七年）没见面。童年与现今的落差，害他差点就要把对方当作一般异性看待。

冬姬就是成长为这么令人惊艳的美少女。

「………………」

「怎么了，哥哥？本妹有哪里不对劲吗？」

「喔喔，没事……只是觉得你真的变了好多。」

「真要说的话，那应该是本妹的台词。我俩以前明明差不多高，哥哥你成长得未免太快了。」

「呃，那是因为你都没有成长——」

「——本妹不知为何突然很想修理哥哥，请你先跪坐。」

「咦，为什么突然——」

「先跪坐。」

「……是。」

娇小的身躯释放黑色的压力，令他不得不屈服。

当哥哥的人才跟妹妹重逢一分钟就被迫下跪，这听起来实在是有些愚蠢，但为了维护他的名誉，这里就点到为止，以「不得已」三个字带过。

是否要称其为自作自受，则是个人自由。

「哥哥你听着，本妹身高虽然低于平均，但现在才十五岁，今后还有成长的空间。」

「嗯，由可能性来看的确是有。」

可能性并不为零。真是句希望无穷的台词。

「再说，既然双胞胎哥哥都能长得这么高大，本妹应该也还能再成长才是。一年，只要再过一年，成长期一定会——」

「呃，身体成长这件事可是男女有别的喔？何况我身高也只比平均值高一些，可没到高大的程度喔？」

「…………（踢踢）」

「好痛好痛！别用脚尖踢我啦！」

「反正娇小的妹妹攻击起来就跟蚊子一样啊。」

妹妹赌气地说着，然而表情却顿时和缓了下来。她先前明明还生着气，这样的变化，让原先察言观色的大河感到不解。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明明八年没见，却像是在一起好久了。」

「……也许，因为我们是兄妹吧。」

「——是的。」

既难为情却又自在的气氛。

或许，该称这为尴尬——两人悄悄思索，然而不安就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

冬姬的视线与跪地而坐的大河对上，以相同颜色的眼眸对着他，慢慢地朝他而去。

「……咦，喂，慢着。」

冬姬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少女。尽管各方面略显娇小，但宛如艺术品般工整的脸庞，连身为哥哥的他，也不禁为之着迷。

而冬姬如此的脸庞，淡樱色的嘴唇，如今对准大河的双眼。

双唇朝动弹不得的哥哥慢慢凑过去，有如挑逗似地逐步逼近——并在最后一刻自脸颊边掠过，来到大河的耳边。

「哥哥，搬家大概还得花上一些时间，午餐到外头吃吧。」

冬姬以仿佛要渗进脑髓那般银钤似的轻响呢喃道，随后离开了他。

冷淡的态度，令人感到莫名地不舍——

「怎么了，哥哥？难不成你希望本妹吻你吗？」

「开开开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兄妹，兄妹啊！」

「那么让本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冬姬又靠了过来，这次逼近到只要稍微前倾，嘴唇就能彼此相触的近距离。

「——哥哥跟妹妹接吻，在法律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喔？」

「——！！」

浑身的血液顿时沸腾。

明明是相同的眼眸，冬姬的瞳孔却清澈到仿佛能看透人心。

从湿润嘴唇上爬过的红舌，仿佛毒液般令人思绪迟钝。

「脸红成这样……哥哥你真是太可爱了。」

白瓷般的纤指拂过脸颊。大河以仅存的理性勉强压抑住拥抱并夺去双唇的冲动，揪着她的肩膀硬是将她掰开。

「不不不不不不准再这样戏弄哥哥！」

这也未免慌乱过头了。

见到自己哥哥那近乎逗趣的慌张模样，冬姬大概是心满意足了，乖乖离开大河并站了起来。

「既然本妹也满意了，捉弄哥哥就到此为止吧。」

「这样真的对心脏不好……」

「呵呵，看来哥哥似乎不太习惯跟女生相处。」

「呜……在连城家整天都是修行，我只是没那个机会罢了，只要有心，要追到一、两个女朋友根本就——」

「哥哥，要是太过得意忘形，本妹就『喀嚓』一声让你升天喔？」

「……虽然不太懂你的意思，总之对不起。」

见到冬姬双手做出扭断什么东西般的手势，大河姑且先俯首道歉。

如今冷静一想，以自己妹妹那纤细的手臂根本不可能办得到，然而那令人发寒的杀气，令他判断失准。

「总之妄想就先到此为止……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先去吃午餐吧，一来搬家恐怕还得花点时间，二来本妹想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由于才刚惹妹妹生气，做哥哥的当然只能举双手赞成。

而且就算没惹她，大河也是从昨晚就没进食了。

兄妹俩离开大厦。冬姬似乎也是今早刚到这地区，两人靠着行动终端的地图并肩而行。

由于今天是假日，街上随处可见年轻人，其中不乏一看就知道是在交往的男女身影，加上学园就在附近，年龄层也与他们俩相仿。

「哎～」

不折不扣的假日景象，令大河叹了声气，但那并不含负面情感，纯粹只是对眼前景象感到新鲜。

「哥哥，怎么了吗？」

「嗯……没事，只是感慨原来正常的假日是这种感觉。毕竟我们连城家一到假日，就是整天泡在修行里。」

住在追求武艺极致的人们齐聚一堂的那个家里，所谓假日的概念是不存在的，加上大河也从来不认为自己需要什么休假，因此今天可说是他头一次度过所谓真正的「假日」。

「看来哥哥你过去的生活似乎挺空虚的。」

「我倒是不曾感到空虚。毕竟我很享受日渐变强的感觉，二来我也不是孤独一个人。」

他回想起的，是那些汗水淋漓的日子。

每天聚精会神地运动身躯，每天挥刀挥到手都快破皮的八年间。

一心追求力量，什么苦都吃过。

曾几何时，他成了人们口中的最强，获得众多部下拥戴。

说那段日子不快乐是骗人的。

说抛弃那样的生活不曾后悔，也绝对是骗人的。

尽管如此——为了与妹妹一同生活，他毫无迷惘。

因为他所追求到的力量、意志与决心，全都是为了她而存在的。

「啊，哥哥，就是这里了。」

身旁的她，停下脚步。

由自家大厦步行三分钟，离开车辆往来的大街并转进小巷里，有一栋二层楼建筑。

「……咖啡厅《帕拉底斯》？」

那与其说是咖啡厅，更像是间带了成熟气息的餐饮店。乍看之下，称它是酒吧或许更贴切些——咖啡厅这活泼字眼对它来说，就是如此突兀。

「嗯，的确像小泪说的，是间看起来客层年龄有点高的店。学生大概一看就却步吧。」

「……小泪？」

那大概是谁的绰号，但大河并无印象。

「就是本妹刚说要介绍给你认识的人。有人在吗？」

对正常餐饮店来说，假日正午理应是大赚一笔的时刻，然而座落于小巷，外观近似酒吧的这间店显然是个例外，里头没任何客人。

「您好！欢迎光临《帕拉底斯》……这不是冬姬吗？」

「你对客人也太不尊重了吧，小泪。身为服务生，接待时好歹要有最起码的礼仪才对呀。」

「啊哈哈，反正对象是朋友，有什么关系呢……所以，他就是你说的哥哥？」

活泼地出来迎接两人，与印象中十分怕生的冬姬有说有笑，眼前是一名看似与他们同个年龄层的——

「……女仆？」

「我不是女仆，是女服务生！」

这是个完美无缺的女仆，不像时下流行的假女仆那样过度暴露。她穿着以白色为基调，长及膝下的围裙服，头上的白色发箍等细部也十分讲究。

而之所以会说「看似」同年龄层，是因为她跟身旁的妹妹比起来，发育实在过度良好。即使是暴露度不高的清纯女仆装，也藏不住那女性的双峰，令她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吸引目光的魔性魅力——

「哥哥，你再看下去，本妹就要戳坏你眼珠啰？」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以光速转开视线。

久违重逢的妹妹还真凶残——身为哥哥的他，只能暗地掉泪。

女仆装扮的少女伸出手。一明白那是在要求握手，另一头的他也伸出手叠了上去。

「幸会，我叫做西园寺泪，与冬姬是交往四年的好朋友！」

「我是冬姬的哥哥天陵大河，请多指教了，西园寺。」

「NON-NON，请直接叫我泪，别叫我西园寺。我以后也直接称呼你大河！」

「……你心情还真亢奋啊，而且为何是法语？」

「小泪，别跟本妹的哥哥这样装熟好吗？」

不只大河忍不住吐槽，连冬姬也对这才初次见面就亲昵过头的朋友，下达实为警告的口头劝告。然而，泪似乎也有话要说。

「哎呀，大概是平常听冬姬提到烂了，不知为何就是不觉得他是陌生人。所以，你不介意吧？」

「……你愿意与我友好相处，我当然是欢迎啰。」

「那就这么决定了！以后请多指教了，大河！」

「喔喔，请多指教，泪。」

尽管有种被强迫接受的感觉，但这样其实也不错——大河心想。由于妹妹从小怕生，每次都是由大河牵引她，如今像这样反过来受人牵引，感觉倒也挺新鲜的。

「呣～本妹感到有点嫉妒……」

冬姬在一旁闹脾气往他侧腹捏了一把，但因为不太痛，大河决定先置之不理。

其实妹妹闹脾气的模样挺可爱的——这是他心中的悄悄话。

「那么既然打过招呼了，让我再欢迎一次——欢迎光临《帕拉底斯》！请问要点午餐吗？」

「有什么推荐的就麻烦你吧。」

「那么请坐这边！」

女仆装扮的服务生带着两人进入不太宽敞的店内，坐上酒吧里常见的吧台。这儿真是愈看愈不像咖啡厅。

而在吧台另一侧的厨房边，有个同样不属于咖啡厅，带有酒吧老板氛围的大叔。

「欢迎光临……你们是泪的朋友吗？」

「连嗓音都是那种气氛啊。这里真的是咖啡厅吗？」

「劈头就这么讲也太失礼了，哥哥。不过这里的酒瓶还真的是不少。」

「啊哈哈～这里头带有咖啡厅气氛的可能只有我吧！」

这下不只客人，连店员都否定了这间咖啡厅．老板则是自然而然地被大家遗忘。

「喂，泪——」

「喔，两个午餐套餐，麻烦你了～爸。」

「……收到。」

老板死了心似地开始调理餐点。午餐套餐似乎就是所谓的每日特餐，依当天的食材以及心情随兴决定内容。今天的餐点内容是蛋包饭、汤、以及色拉等等。

大河隔着吧台观察酒吧老板利落地（其实模样很不搭）烹调着餐点。连城家三餐都是日式饭菜，西餐对他来说很稀奇，外加累积的饥饿感，让他眼神有如猛禽般犀利。

女仆装扮的泪端来湿纸巾与开水，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别看我爸那样，手艺可是很好的，两位敬请期待！」

「这里是泪的家吗？」

「没错，是我和父亲以及母亲三人一同经营的店。刚刚那位就是老板兼厨师的西园寺重吾。」

由于忙着调理，重吾只能举起单手打招呼，兄妹俩也点头示意。就在这瞬间，两人心中定了案——以后就称呼这人老板吧。

在那之后，由于没有其他客人光顾，于是泪也坐了下来——由右到左依序是冬姬、大河、泪——三人闲聊了约十分钟。

送上来的餐点看起来很可口，实际一尝也确实如此。冬姬一点一点地吃着，大河则是在同时连吃了三碗，现在正品尝着餐后茶饮。

「关于为何端出来的是日本茶，我是不是别吐槽会比较好？」

「这是我的个人品味！」

「店的气氛全被糟蹋光了。」

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妹妹对挺着丰满胸部的女仆说道。她之所以口气如此苛刻，恐怕是被目前哥哥正盯着的那个部位所刺激吧。

老板说要准备晚上的材料并到内场去了，充满颓废气氛的店里，如今只剩他们三人。

明明才刚认识，泪却友善地主动搭话，受到她的影响，大河也不再见外。清纯端庄的女仆装与开朗的她，照理说感觉应该很不协调，却反倒更加衬托出她的活泼灿烂。

若要说冬姬是月亮，那么泪就是太阳。

若一个是冬，则一个是春。

属性相反的两人，却互补了彼此所缺。

「……原来如此。」

「哥哥，你刚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话说接下来该怎么办？距离搬家完成，大概还得花点时间。」

透过行动终端检视进度，看来由于大型行李的搬运较为费时，当初的预估时间也跟着延长。

「呣，要是哥哥你不介意，本妹打算接下来到学园一趟。毕竟办理了入学却一星期没去上课，这好歹得要报备一下。」

「这么说也是。新生整整一星期没露面，这应该不太妙。」

舍弃连城、鸦羽家身分的天陵兄妹，是本年度才进入『切灯学园』的新生，但因为两人前几天才离家出走，当然是还没去上课。

「啊，你们要去学园吗？那就让我来替各位带路吧！」

「咦，泪你也是切灯的学生吗？」

「我跟你们一样是计算机科的新生喔！另外我们都读同一班！」

其实新都市只有一间学园，要是住在这地区，切灯自然就成了唯一选择。

刚开学就有两个空位空着，想不引人注意也难，加上教师恐怕也是头一次过上新生缺席又没报备的状况，这肯定给人添了麻烦。

「那么就麻烦你带路了。走吧，哥哥。」

「我去换个衣服，你们先到店前面等我吧。」

两人结完帐（由大河支付全额），来到门口等泪。看着实在称不上美观的巷子里的咖啡厅《帕拉底斯》，大河心想，今后应该还会常来光顾吧。

这里的料理确实不错。

根据事前信息，冬姬不会做菜，而他自己也不会，所以势必三餐在外，但增加开销毕竟不是好事。而这间店只要徒步三分钟就能到，价格也很实惠，外加女仆又可爱——

「哥哥，要是用有色眼光看待泪，本妹就宰了你喔？」

「你有超能力吗！」

这么敏锐的妹妹实在太恐怖了。

这时，身后传来开门声、轻快的脚步声、以及开朗的语声。

「冬姬，大河，让你们久等了。」

「好，那我们朝学园——」

一回过身，他愣住了。

当然，在他眼前的是西园寺泪。带点微卷的棕色长发，正飘飘然地随风起舞。

吸引大河目光的，是她那身打扮。

上头的无袖上衣搭配细肩带背心，让白皙肩膀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下头的热裤则让肉感且风骚的大腿一览无遗。

一反先前的女仆装扮，如今这暴露度满点的穿著，彻底凸显出那同年龄层亦属罕见的好身材，非常地凹凸有致，也十分地养眼。

「受死吧哥哥。」

「危……喂，戳眼睛真的很危险啦！」

「少啰唆。会如痴如醉地看着本妹以外其他女人的哥哥，死一死算了你这浑蛋。」

「冬姬！？」

指尖毫无踌躇地袭向眼球。不是简单地笔直伸手，而是使用挥臂横砍的方式，更令人领教到她是玩真的。

「啊哈哈，还真是一对暴力兄妹呢。」

「这一点也不好笑啊！」

虽然觉得她吃起醋来很可爱，也很高兴她会为自己吃醋，但以暴力为发泄手段这点实在令大河吃不消。尽管受过训练，要躲是躲得掉，但若被戳到可是很危险的。

「我看适可而止吧，冬姬。要是不赶快过去，晚点店里又要忙起来了。」

「呣……虽然追根究柢是小泪的错，不过这次就到此罢手。本妹可是相当宽宏大量的人。」

先不讨论试图戳哥哥眼睛的妹妹究竟是哪里宽宏大量。大河带着泪以及总算收手的冬姬，一同前往车站。

时值假日正午，站前当然人潮汹涌，而在人群里带着两名类型各异的美少女，当然会成为众所嘱目的焦点。

特别是，如果她们之间又站着一名男生的话。

「我感觉快被目光射成蜂窝了……」

「真是叫人不愉快。本妹可不是给人观赏用的。」

「这种时候也只能放弃了吧？」

「「最醒目的家伙还好意思说！」」

兄妹口径一致地同声说道。

汇聚而来的目光几乎是来自男性，其中又有一半以上是为了看露出健康美肌的她。

再抱怨下去也于事无补，大家只好索性视若无睹，用行动终端触碰验票口尽快进站。这里是新都市的门户，有切灯学园的学生以及上班族来往通勤，因此占地非常大，里头却没有站务员，全都交由雄蜂来管理，可说是最先进的车站。

他们搭乘的是直达学园的磁浮专车，假日中午并没有什么乘客，月台上只看得到零星的人。

「专用月台配上磁浮列车，还真是奢侈啊。」

「毕竟学园跟车站都是切灯规划建造的，何况切灯学园学生那么多，要是不这么设计，到了通勤时段一定会大爆满的。」

「不愧是切灯集团，出手就是与众不同。」

另外，只要是学园相关者，都能免费搭乘磁浮专车。行动终端里的电子学生证，就等于是一张定期车票。

等了几分钟，一行人搭上静悄悄地进站的磁浮列车。随后，过了十分钟，列车途中靠了几次站，最后抵达了终点。

终点站『切灯学园前』。

虽然切灯如今经营了许多事业，但基本上还是以计算机相关产业为主。也因此学园在高中阶段设立了计算机相关的专门学科，采取培育人才这种前所未有的教育形态。另外，这里的学生有一半以上在毕业后进入切灯工作。

「计算机科是在西区的样子。我们走吧。」

冬姬一边走，一边看着行动终端照映出的学园简图。本来有泪带路是不需要看地图的，但这是最快记住道路的方法，因此不只她，大河也同样摊开地图，边走边比对。

「切灯学园就是占地大，不管到哪里都很花时间。」

「……这学园还真是不体贴学生啊。本妹可没那么多体力。」

「有什么好怕的，反正就算出什么事，你还有个可靠的哥哥，不是吗？」

「这么说也是。哥哥，背本妹。」

「不要刚起步就叫我背啦……」

背着妹妹逛学园，也未免太丢脸了。

—然而看到他既没说「不要」也没说「办不到」，便不难想象这哥哥有多溺爱妹妹。要是出了什么事，他恐怕会毫不犹豫地照办吧。

由于计算机科需要的机材远比起其他学科要多，校舍的数量自然也跟着增加。三人走在比其他学科更多的校舍间，不停向前迈进。

「欸，我们究竟要走到多里面啊？」

「没办法呀，因为教务大楼就在最里头。」

离开车站至今，已过了十分钟，期间大家已经经过了五栋校舍。先前声明过自己体力不足的冬姬，如今已开始有些发喘。

要是还得继续走，我看我就背她吧——正当大河认真地如此考虑时，行动终端与泪就在这时通知他们，已经抵达目的地了。

「「「先告退了。」」」

众人一声问候并离开职员室，关上门，接着异口同声地叹气。

「想不到竟然连校长都出差去了……」

「这下害我莫名地紧张起来了～」

「呣，真没想到本妹竟然会被选为学年主席。」

当初以为只要跟班导说明过就没事，然而实际上似乎没这么乐观。

或者说，这件事或许可以算到妹妹头上。

事情很简单。因为天陵冬姬是优秀人才，在本年度以优秀成绩通过入学测验，并获选为新生总代表。

身为资优生，又是全年级新生的代表人，竟然从开学日起无故缺席一周，这当然不可能不出事。就因为这样，事情不但波及学科主任，甚至向上延烧到校长，成为一大骚动。

「早知道会变这样，当初真不该一起来的……」

而毫不相干的泪就因为跟着兄妹在一起而惨遭牵连，顺道被骂了一顿，只能说是倒霉透顶。

然而继续待在原地也无济于事，于是三人先离开了教务大楼，正烦恼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泪就在这时提议一起顺道去看看教室。

大河对教室并不感兴趣所以拒绝了，反倒是冬姬兴致勃勃，于是两人前往专科教室，留下大河一个人四处闲逛。

「只不过这地方也没什么好逛的啊～」

这儿说穿了就是问学校，没有什么新鲜特别的。大河心想就算不感兴趣，当时也该跟着她们才对。随后，他临时起意，随便挑了间校舍，打算进教室里晃晃。

这栋校舍看起来异常荒废，似乎平时并未使用，大河进入好几间教室，里头却都塞满了各种没见过的器材。

「这个也一样，完全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喔，这个——」

大河对其中一个双手勉强可环抱的机械有点印象。它的形状是正十二面体，每个面都嵌上许多镜片。大河翻寻记忆，找出启动它的方法，在机械上摸索着开关并启动它。于是，为数众多的镜片散发出蓝白色的光，将周围壁面渲染成一个不可思议的领域。

「果然是立体影像投影机。这个旧型号，连城家也曾经用过啊～」

自从人手一台配备了小型投影机的行动终端，这种在固定范围内照出立体影像的机械就逐渐被淘汰了。记得从前它曾经座落于各个据点，以供人们使用立体影像。

但它毕竟是旧世代的机械，而且大概就快坏了，照映出的立体影像到处穿梭着噪声。大河怕看得太久头会晕，于是伸手打算关掉开关，却在那当下看到视野一隅，有个娇小的少女。

「——刚刚那是？」

尽管只是一瞬间，但他仿佛看到一个……非常奇特的少女。

要说哪里奇特，是在于她的外观，以及飘逸的服装质感。若所谓的妖精真的存在，指的或许就是她了。

感到好奇的大河，于是追着少女进入校舍内部，但少女似乎是立体影像照出来的，遇上噪声便随之摇曳。

最后，大河来到位于校舍最里头的房间，投影机就在这时断了电，少女也仿佛在空气里溶解般消失了。

他左顾右盼，当然并没发现少女身影。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一冷静下来，他顿时兴致全失。立体影像照映出人身，并不是什么希罕事，毕竟这种远程通讯方式早已存在。

她们俩也快回来了吧——大河正转身打算离去，却听到眼前屋里传来说话声。

房间的墙壁似乎是隔音规格，传出的声音十分细微，要不是大河的五感敏锐，一般人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而仔细一瞧，房门是开着的，露出一条门缝。

大河没有其他目的，就只是顺着好奇心轻推房门。

——但没多久他就发现，这是错误的决定。

「打扰——」

「啊啊啊啊气死我了——！那秃头主任算什么嘛！『一年级的主席似乎没来上学，这究竟怎么一回事？』这我哪知道啊！不会自己想办法啊！我已经够忙了，别再把麻烦事丢给我！」

突如其来的大吼，让大河不禁停下脚步。

不，若只是大吼，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每个人都有大吼的自由。

但若出声的人是乍看清秀又端庄的女学生，而且咆哮如雷，外加交谈对象还是先前见到的 那名妖精少女，那就不能怪大河哑口无言了。

投影机已经断了电，因此那应该是女学生的行动终端照出来的。立体影像的少女，面无表情地回应她。

<主人，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听您吐苦水的喔？>

「总之你先听我说就对了。然后那群老师也是动不动就拿事情拜托我——」

<主人，类似话题我前天已经听您说过了。>

大河默默关上门。

「…………回去吧。」

好想当作没看见——大河虽不知道那是谁，但她似乎在对着立体影像宣泄情绪。撞见这样的场面，日后肯定会惹上麻烦。

他静悄悄地离开了现场。

然而有好一阵子，两人的身影依旧在他脑海里徘徊不去。

「哈～真是一段充实的时光。」

「还不都是因为你们逛了那么久还迟迟不回来。」

「本妹何其失态，竟然逛得有些流连忘返……切灯学园真是个了不得的地方。」

回中央车站的三人通过验票口出站，时间已是下午三点出头。算起来，三人正好在学园里待了两小时。

「那么，接下来就该进入本日的重头戏了。」

「也好。」

「什么重头戏？」

「……其实有件重要的事，本妹非得跟哥哥说个清楚不可。」

「嗯？非得说清楚不可的事？」

「是的。其实……本妹花了太多钱在新家上头，生活费不够用了。」

「——啥？」

「就是，呃，哥哥与本妹一同凑出的生活费，目前陷入财政困难。」

「啥！？我们俩凑出来的数目我记得不算小吧！？」

「没办法呀！那可是哥哥跟本妹要住的房子！谁有资格苛责本妹一时昏头铸下的错？不，没人能这么做！」

「请问一下为何是反问语气啊？」

「本妹也有反省过了，但是并不后悔买了那问房子。」

大河与冬姬分隔两地时，彼此都赚了不少钱，然而买下高级大厦的一间房，再扣掉学园的学杂费种种费用，余额可说是所剩无几。大河这下不由得苦恼地抱着头。

「……算了，反正都已经过去了。所以你所谓的重头戏跟缺钱的事，到底有什么关系呀？」

「简单说，就是想介绍工作，邀哥哥你一起参与。」

「就是想邀请你进入计算机世界打工啰。」

「……打工？」

陌生的字眼，令大河一脸问号。

「好了好了，快点来，往这里走。」

「别拉别拉，我自己会走啦。」

『那么另一头见了～』与泪道别后过了五分钟，两人回到新居。负责搬迁作业的雄蜂如今已全数撤离，但大河还没来得及验收成果，就被妹妹给拉了过去。

瞥见冬姬那张兴奋得仿佛快要哼出歌来的脸，大河随后进到自宅的某个房间——冬姬将其命名为「潜行房」。

灯光照明下的诸多机械，以及满布地面的各种配线……大河在连城家时不曾见过的各种物品充斥整间房间。

「……怎么总觉得又热又冷的？」

「这是什么古怪的形容？不过你想表达的，本妹倒是能理解。」

机器排出的热，以及为防过热而开的冷气，两种温度交织而成的不悦感受，对大河面言真是崭新的体验。

「哥哥，请坐到这椅子上。」

「——这就是那个叫什么潜行机的机器吗？」

「是的。这是用来将人类的意识传送到计算机世界，安装了专用程序的潜入专用机器，俗称『潜行机』。一般家庭里的通常是小型头戴式，但这个是企业用的中型机。」

诸多配线最后收束至两张椅子上。椅子外观呈胶囊状，正好能将坐进去的人整个笼罩住。

大河坐上椅子，并且照着同样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冬姬指示，启动潜行机。

「首先按下右手边的电源键，没错就是那个。接下来眼前应该会出现用户登入窗口，再透过行动终端送出脑波信息。」

锁定已解除，流程依序进行。由于是初次启动，得做许多麻烦的设定——例如行动终端的联机以及精神构造的个人识别。几分钟后，设定全数完毕，重新启动便一切真正就绪。

「接下来就要潜入计算机世界了。哥哥，准备好了吗？」

「嗯，等我一下，让我先深呼吸——」

「倒数三、二、一。」

「喂，冬姬！？」

「潜行开始！」

随着突如其来的倒数计时，大河的意识坠人黑暗之中。

——眼前有光。

视野渐渐为闪烁光芒所覆盖，最后在全身穿梭，将天陵大河的人体结构一一投射。

举凡身高体重等外表信息甚至到内部的五感，所有的一切渐次转化为数据。

飘浮在眼前的，是具平凡无奇的人偶。

那是名为「人类」的粗胚，抹除一切私人特征的身躯，没有所谓的意识，也没有显着的特征。

在这里，个人的精神构造开始堆砌构筑。

——神经连结开始——

喀嚓一声，视觉切换了过去。

其余知觉原封不动，只有视觉切换至人偶身上的相符部位。

——视觉同步完毕，开始听觉同步——

接下来，听觉、触觉等知觉渐次完成切换。终于，一切知觉转移至躯壳上，他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了

——精神构造体移植完毕——

最后，「心」随着意识切换过去，人偶真正化为「本体」。

光芒逐渐散去，无限深沉的黑暗映入眼里。

——开始登入构造体《牡羊座》，进行密码验证——

「——啊？」

突然问，知觉变得愈来愈敏锐。

那只能说是突然注意到，甚或是不知不觉间自然发生的情况。双脚如今已踏实地踩着地面，紧闭的眼睑感应到外头光线，微微抽动了几下。

足、膝、腰、腹、肘、指尖——知觉逐渐连结起来，以确认那一切是否存在。

「……嗯。没问题。」

随后，他慢慢睁开眼睑——

却看到冬姬与泪的脸贴得超近地看着自己。

「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剎那间的猛劲，让他向后一跳远离了两人。

「……我哥刚跳了几公尺？」

「轻松一跳就跳了五公尺呢……」

见证到这轻松超越人类极限的一跳，两名美少女显得有些吃惊，但是对大河来说，在嘴唇差点互触的近距离撞见两名类型迥异的美少女，这才真的是对心脏有害。

「你、你、你们干嘛离我那么近！害我吓了一大跳！」

「哎～因为大河你眼睛一直闭着，我们担心你嘛。」

「毕竟这是第一次登入，可不能出问题。」

「唔……」

听她们这么说，大河不知该如何回嘴。

的确，一直闭着眼睛难免令人担心，更别说是置身计算机世界里——

「……这里已经是计算机世界了吗？」

「是啊。哥哥，与妹妹一同经历的初体验感觉如何？」

「请别用这样的描述方式。」

大河回应那仿佛笑面猫般嘻嘻笑着的妹妹，透过带了点不自然感的视野，眺望当前所在的这个世界。

在这现代世界里早已灭绝的辽阔森林，四处林立着现实世界里看不到的大树，伸至上空并分枝的枝叶遮蔽了阳光。

「————————」

他顿时无语。

但那并不是因为见到现实世界里所不复见的景象，而是因为一切令他难以置信。

摇曳着枝叶的微风，草木散发的自然芬芳，生意盎然的各种呜叫，一切都能透过五感来感受到。

「……哇喔。」

这感受无比真实。作为知识而理解的虚拟真实——直接作用于神经，在脑中放映的计算机世界，着实令他大吃一惊。

计算机世界（极乐世界）——一个几乎与所有现代人息息相关的虚拟电子世界。举凡民生建设的管理，各地的保全维安，乃至学术研究，以及生活娱乐都会使用到它。语意渊源自神话中理想国度之名的它，可说是人们生活里不可或缺的第二世界。

他走到一旁的大树边，伸出手掌心感受其触感。

粗糙的触感，就跟真正的树木一样。他便了点力，试图掰下翘起的一块木片。

啪——伴随清脆的手感，折断的碎片才刚到手，却忽然失去了重量，变得像空气般轻盈。

随后，木片化为微小粒子，如同沙粒般崩逝。见到此景的大河体认到——这一切终究不是真实。

「哥哥，怎么了吗？」

「没什么……等等，我现在才发现到，你们这是什么装扮？」

「发现得也太慢了。既然这里不是现实世界，换上相称的服装，不是很合理的事吗？」

挺起微薄胸膛展现妩媚的冬姬，穿的是和服——般的服装，下半身却是类似礼服裙子的设计，整体看来虽然古怪，但黑色基底印着红色牡丹花圈样，与她鸟溜的黑发十分搭配。

「怎么样，好看吗？」

和服妹妹身旁的泪，服装也是一样奇特。底下的热裤虽然跟在现实世界里差不多，上半身穿的却是高暴露度的细肩带背心搭配白上衣。大河本来以为那是长大衣之类的，仔细一瞧才发现，原来是科学家穿的白色实验衣。

「……就算我退一百步想，当那件仿和服是合理的好了。但白袍又是怎么回事？」

「是我的个人品味！」

「哥哥，看到本妹穿和服的迷人姿态怎么可以视若无睹？再多称赞本妹一些。」

「呃、嗯……说真的，我不知道该下什么评语。」

说到女性的身材曲线，冬姬在同年龄层里算是无比逊色，然而和服基本上是身材愈没凹凸的人，穿起来愈好看。冬姬若隐若现的锁骨，配上小恶魔般的笑容，所带来的莫名性感，为她营造出一种妖媚的气质。

直截了当地说吧，这真是妩媚动人。

「呵呵，哥哥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什……我才没有看到陶醉——」

「这下岂不是自己说溜嘴了吗？嘿～哥哥有恋妹情结。」

「我才没有恋妹情结！」

不，这不管怎么看都是有恋妹情结。

「倒是哥哥，你不吐槽一下自己的模样吗？」

「嗯？自己的模样？」

「镜子给你。」

「……哇喔，这是怎样。」

泪轻挥右手，随之出现的窗口，照映出大河的全身。

那模样跟她们俩比起来，可说是半斤八两。

时髦又便于活动的白黑双色——以白为底色的长大衣，配上里头全黑的长裤。

「……好吧，起码不是什么奇装异服。」

「这句好像是在暗指我们穿的是奇装异服耶？」

「哥哥，你对本妹设计的穿搭有意见吗？」

「咦，原来那是冬姬想出来的吗？那算了。」

「果然是恋妹癖！」

大河回过头重新检视，三人的模样可说是毫无统一感，要是走在街上，这身穿着肯定是突兀到不行。

然而在这世界一定能完美融入——不知为何，他就是有此预感。

「那么，该出发了。」

冬姬与泪回过身，向大河伸出手。

这仿佛是妖精的邀请。

月亮与太阳、黑与白的两名少女展露笑容，就像在宣布——

「「欢迎来到《牡羊座》」」

三人的世界，如今正式启程。

构造体。

那就像是组成计算机世界的一个个气泡，是计算机世界的基本单位。

好似包含在世界里的小世界。若要具体地形容，则计算机世界是棵大树，构造体则是上头的枝叶。

所有的构造体都以网络相链接，如今数量已增长到多不胜数。所有与网络相连的电子机器都有属于自己的构造体，上头则有地区级的构造体连结它们，再上头则有更大的市级构造体、县级构造体、国家构造体。分枝愈是向下，世界也划分得愈细。

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管哪个构造体，都担任着某些事物的控制责任。

新都市的构造体负责控制民生建设；个人终端的构造体，则负责控制该终端。

国营、民营……管理者也各有不同。

而其中的一个，就是构造体《牡羊座》。

它是由最大的计算机企业《切灯集团》营运的大规模构造体之一，传闻它负责的是新都市的电力供给。为了防范恐怖分子针对性攻击，哪个构造体负责什么的运作，全都是最高机密。之所以说是传闻，原因即是在此。

「《牡羊座》吗……为何这里头是这种世界感？因为设计者的玩心？」

「怎么可能，其中可是有它的合理原因。」

「因为构造体这东西会自然而然产生恶质瑕疵或病毒，而要是规模愈大，病毒的质与量也会跟着上升。若只是小规模的构造体，管理者只需要定期扫瞄，但大规模的可就没办法这么做了。」

要是构造体规模大，管理系统规模也会跟着变大，绝不允许运作停止之类的事发生。可是要铲除所有恶质瑕疵，对管理者来说又是沉重负担。

「所以呢，人们想出一个点子，就是把大规模构造体变成游戏。」

「游戏？」

「构造体并不会随时耗尽运算能力，而构造体既然是藉由网络相连彼此的，只要将闲置的运算能力集中，就能够积沙成塔。而那个点子，就是将多余运算能力挪出一部分制造世界感，将恶质瑕疵以及病毒的外观定型，创造出游戏的世界。」

「而企业方会召集玩家来铲除恶质瑕疵。这样一来企业虽然得负担部分成本，但只要设定每个月的联机费就能赚到收益，等于是一举两得。」

为了让大河听懂，冬姬与泪的说明是精简过的，主要大意虽然没错，但实情却比这更复杂些。由于创建游戏必须有闲置的运算资源，因此只有持有大量构造体的大企业才能建置，并且还得征到联机者才有意义，这也同样拉高了门坎。

新世代的大规模多人同时参与型游戏——其中的一个，就是这个《牡羊座》。

「所谓的恶质瑕疵，具体来说是什么样子？」

「这在每个构造体都不太一样，不过基本上为了方便让人『狩猎』，因此都会设定成看似敌人的外观。」

「那么，这跟打工有什么相关性？」

「游戏里有所谓的头目级恶质瑕疵，而且还设定了悬赏金额，虽然只有管理者许可的部分玩家才能狩猎，但是只要打倒头目，就能以电子货币的方式收到酬劳喔！」

「《牡羊座》这里的做法，是依照玩家的成绩排序并发放资格。小泪是拥有资格的其中一人，我们只要跟她一起报名团队，就能拥有相同资格。」

「……可是这对泪来说，一点都没好处不是吗？」

「也不见得喔—因为资格持有者还是得组成三人以上的团队才能参加。至于酬劳照规定，是团队成员一起平分！」

「因此虽然缺人手，但又不能随便找个人组队……是吗？」

「答对了，这就是我们请哥哥参加的原因。不过刚加入就挑战悬赏对象未免太乱来了，哥哥你就从现在先累积点经验吧。」

「OK……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哪里？修练场吗？」

「跟那差不多！」

踏着触感轻盈的地面，三人在森林地带里前进。穿越了最昏暗的森林深层，眩目的光芒，如同箭矢般自群树间洒下。

大河本来心想，既然不是现实世界，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瞬间移动的方法，但根据行进期间她们的解释，这里头并没有什么能分毫不差直达目的地的便利方法。

「嗯～应该就在这附近……冬姬，有了！」

「呣，拿来当头一战的对手正好。」

「——咦，等等，那是什么？」

嘶嘶嘶……沿着地面传来的，是沉重躯体拖行时的震动。在草木间慢吞吞移动的那玩意儿，毫不掩饰自己的行踪，充满黏液的体表，在遍地的翠绿里散发着粉红色油光。

「……巨大蚯蚓？」

「这么说也不算错。」

尽管刚刚说是蚯蚓，但长度超过三公尺的它，恐怕已经不该叫做蚯蚓，而是属于怪物之类了。

「那么，哥哥，三两下将它打倒吧。」

「我亲爱的妹妹，这太强人所难了吧！那种东西我可不想碰！」

不是打不倒，而是不想碰——这样的回答，正好呈现了他与常人不同的一面。

「没事的啦，巨蠕虫在恶质瑕疵的分级里可是最低阶的小角色……虽然那外观的确是令人不太想靠近。」

即使是司空见惯了的冬姬与泪，本能上还是不免对它有所排斥。毕竟过去还曾经有人明知一毛钱都赚不到，却一口气屠杀了一百多只，只因为它的模样令人不悦。

「好，上吧，哥哥！」

「好歹给个武器吧！」

非常合理的要求。叫人赤手空拳打倒敌人，本来的确是强人所难，然而这男人似乎压根儿没想过那方面问题，他只是在意沾手。

「如果要武器的话，那早就已经安装到哥哥的行动终端里了喔？请不要把你妹妹给看扁了。」

「不知道怎么取出的话就没意义了好吗！」

「请用想象的，想象拿着熟悉武器的那个自己。」

「想象喔……」

「怎么说呢，就是拔出传说之剑的那种感觉。」

「抱歉，这描述实在有够不浅显。」

「哎，赶紧上就是了！小泪！」

「来了来了～！」

绕到身后的两人使劲一推。尽管她们是女生，但被两人合力推挤，大河也只能狗吃屎地向前飞扑。

并且，和听到声响而疑似转头的巨蠕虫（它没有眼睛，看不出正面在哪）隔了一小段距离互相对峙。

「……嗯～今天天气真好？」

僵持了数秒后，巨蠕虫的嘴啪地张了开来。大河从那软趴趴的外表以为它没有牙齿，不过不过看样子它与其说是蚯蚓，似乎更接近蛇那一类。

为了撕裂人肉而生的利齿。

虽称不上粗，数量却高达数十根的那些利齿，伴随着黏液扑面而来！

「——————」

喀的一声，体内深处仿佛有个开关启动了。

那是已经迈入条件反射的境地。

敌意、恶意——面对种种威胁，身体以超人般的反射神经来应对。

他手伸向本来空无一物的腰际，紧握出现在那儿的刀柄。

随后，对准逼近而来的脑袋一记横砍。

斩泥般的手感传来，巨蠕虫的上半颗脑袋被斩飞。随后，间不容发的追击更是横斩入里，将其身躯一刀两断。

握在大河手里的，是把近一公尺的日本刀，分类上属于野太刀。波状的刃纹，看起来十分醒目。

大河握着刀的左手横向一甩，随后收刀入鞘。

「哇喔。」

「真不愧是哥哥。」

刀锷铿地一响，斩成两截的巨蠕虫化为光之粒子消散而去。那是一记超越了神速之境界的拔刀术。

「厉害、大河你真是太厉害了！刚刚那一刀简直快到看不见！」

泪激动地抱着他，抓着他的肩膀摇来晃去。不管她是感动还是怎样都无所谓，大河只希望她别这样摇晃自己的脑袋。

晃动的视野里，大河先是看着自己的手掌，接下来看着入鞘的野太刀。

在近乎无意识里召出的这把家伙——在连城家挥舞过千百回的沉甸手感。为了重新确认，大河再次拔出刀身。

正当他看着刀锋在阳光底下隐隐反射着钝色的光芒，一旁的泪也跟着凑过来抬起头仰望。

「怎么样？我做的攻性程序用起来还顺手吗？」

「……什么是攻性程序？」

「就是用来干涉、消灭恶质瑕疵病毒的程序。虽然大河你跟冬姬用的是由我特别制作的，不过一般都是向营运方购买，性能愈高的程序，价格也愈昂贵。」

「小泪是个优秀的创造者，写出来的程序性能比营运商卖的还要更高性能喔。哥哥你的刀就是本妹依之前看过的印象所设计，由小泪组建而成的。」

「喔喔，所以才会有这刃纹吗？」

这刀跟之前通讯连络时给她看过的野太刀——爱刀《天龙》几乎是一模一样。但那把刀是用超稀有金属打造而成，攻性程序似乎无法完美重现这部分，质感与重量皆有些落差。

「那么既然武器到手，开始进行特训吧。接下来，请哥哥收拾一下那个。」

「……咦？」

妹妹活泼地伸手一指，而在另一头的，则是身躯数公尺有余的螳螂，后头另有五只先前斩断的那种巨蠕虫。

「它们全都是小喽啰，所以请加油吧。」

「……是～」

勉强维持住即将熄灭的热情，大河举起刀，冲进那群恶心的怪物里。

「哇～大河好厉害，从刚才到现在，连一下部没被打中过。」

「他可是本妹的哥哥，那是理所当然的。」

站在不远处看着剑风飞窜，冬姬把泪对哥哥的称赞引以自豪，得意地挺起微薄的胸膛。看着朋友的自豪模样，泪一边苦笑，同时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名为战斗的狩猎。

在风暴里的，是才刚使用攻性程序约十五分钟的少年。

犀利的剑闪一挥过，虫型怪物的头、躯干便四分五裂。

其速度迅驰如风，最初的三十头敌人才过一分钟，就减少至将近一半。

「可是照理来说，电子体刚启用时，动作应该会很迟钝才对～」

「那样的常理在本妹的哥哥身上可不管用，毕竟他的体能水平本来就超越常人。」

所谓电子体，指的就是人们在计算机世界里的肉体，只是将个人的精神构造移植到外观性能皆相同的人偶上，赋予其相应的外观与性能——也就是与现实世界里相同的外貌。而电子体的运动以及其他性能，则是依每个构造体的设定而有补正，与现实是不一样的。

「——帅呆了～」

自然而然的感叹，自泪的嘴里流露而出。

她怀抱的，是一种无比单纯的羡慕。

是一种超脱性别差异，直达内心的真实情感。

因为，那是唯有全心投入的人，才能获得的可贵成果，因此让他这么地光彩夺目。

——就是这一点，令她如此崇拜。

在两人注视下，大河奋力斩断最后一头对手。

「哥哥，时候差不多了，也该结束了。」

「嗯？这样啊？」

斩伐到有些亢奋的大河听到这句话时，讨伐数即将来到两百大关。由于此处并非现实世界，刀身并没有沾染任何脏一污，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甩一下刀挥去污渍，才将其收入鞘内。

当初对昆虫类抱持的排斥感，随着斩杀数来到三位数，也渐渐变得无感，甚至随着数目增加，斩杀恶心生物的手感，更是逐渐转化为快感。

「斩杀怪物……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虽然斩断巨大雄蜂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家常便饭，但机械与生物，斩起来的感觉毕竟不一样。

带着神清气爽的表情仰头一瞧，眼前是片与他眼眸同样清澄的蓝天。

……照他的感觉，狩猎开始到现在起码过了两小时，照理说已经是日落时分，然而天空看起来却毫无改变的迹象。

「这地方没模拟时间的变化吗？」

「不，这里也是有夜晚的，只是时间流逝速度跟一般不太一样罢了。」

要是与现实世界同步，白天得上课的学生，就只能在傍晚或夜晚进入计算机世界。为了避免这种不公平的现象，这里的系统采用了随机变化的时间流，正好配上这里异世界的背景设定。

「这地方从天亮到下一个天亮，有时是三十小时，有时是十几个小时。虽然偶而会令人生理时钟紊乱，但这种设定不是挺有趣的吗？」

「是挺新奇的没错。」

原来如此，怪不得太阳还没下山，因为这世界目前依然是白天。

「我们已经检验过哥哥的实力了，看来就算明天进入实战阶段也不成问题。」

「没错没错，真是厉害到超乎想象！」

受两人如此称赞，不免叫他有些难为情。

于是本日到此结束，三人准备离开计算机世界。

注销——要回归现实世界得经过两道手续：将电子体转移至行动终端里的个人构造体，以及让精神构造回归肉体。

这两道程序进行时，当事人将会变得毫不设防，因此三人步行前往安全的场所。

「从明天开始得对付的，是今天所无法比拟的头目级怪物。哥哥，你可得先有心理准备喔？」

「今天的对手实在不太够力，强一点的话也许正好。」

「啊哈哈，反正还有我跟冬姬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在深邃的森林里，大家边聊边朝光芒迈进。

看惯了和服与白袍的奇特装扮，如今再也不觉得突兀。也或许是因为那本来就跟她们相配，或多或少带来了正面影响。

「差不多要出森林了。哥哥，你的心准备好了吗？」

「嗯？接下来有什么吗？」

「倒也不是出森林的瞬间会遇见巨熊之类的，总之就拭目以待吧！」

尽管对两人拐弯抹角的言辞感到纳闷，但出口已经近在眼前，大河索性百闻不如一见，踏进那条光之道路。

「——————」

接着，他顿时说不出话来。

展现眼前的，是片宏伟的大地。

繁茂的嫩绿草花，滋润大地的丰沛湖泊，天空照下的和煦日光——一切就像艺术般融合为

流水的潺潺声、枝叶随风窸窣、生物的呼吸——种种声音编织成「世界」，造就一个箱庭盆景。

「太壮观了。」

他别无其他感想。

即使找遍地球恐怕也无处寻觅的，这片幻想大地。

光是这点，就让这世界有了存在的意义。

「……………………」

他将这片难忘的美丽景色、宛如奇迹的这一瞬间、辽阔无尽的黄金大地，牢牢地摄入眼底。

「……注销程序开始。」

甚至连身后妹妹的声音也没听见，大河的双眼就只是看着眼前世界。

即使意识逐渐淡出，景色依旧不断投射在视网膜上。

「那么哥哥，让我们一起看看新居吧。」

「……虽然觉得事到如今有看没看都差不多了，不过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

平安回到现实肉体的大河，面临的也是同样现实的问题。

搬迁完成到现在已经过了六小时，他们这才总算开始巡视自己的新家。

「首先是客厅与饭厅厨房兼用的房间。既然哥哥跟本妹都不会煮菜，坦白来说派不上用场，但既然难得买房子，本妹就顺便讲究了一下。」

「这里头确实是挺讲究的，不但烹调器具一应俱全，连系统厨具都是最新款——等等，钱就是因为这样花才会不够用的吧？」

「吵死了啦。」

供两人放松与休息的客厅里，配备了足以坐上四人的松软沙发，能照出立体影像的投影型电视机，以及用餐用的桌子与四张椅子。

由于潜行房刚刚就看过了，两人接着来到各自的个人房间。

大河的房间是仿照以前的房间而设计成的和室，家具只有书桌跟衣柜，剩下的就是爱刀《天龙》以及几把练武用的太刀。

冬姬的房间则是西式，跟哥哥恰恰相反。本来电子机器大部分都收进潜行房里了，但还是有几台预备和私人用途的机器摆在这房间里。

问题来了，大河完全没看到她的寝具。

「欸，冬姬，你的床呢？该不会是忘了订购吧？」

「你觉得本妹会犯那种错吗？它们就摆在另一个房间里。」

『……为何还用个新房间摆床？』大河只纳闷了一下，因为打开下一间房间的门时，疑问也瞬间随之消逝。

冬姬接下来带他去的房间，里头只有一件家具，而且就占据了将近半个房间。到了这种地步，该房间自然也只剩唯一的用途。

「要找这么大的款式还真是不容易，不过本妹还是想办法找到了。」

「…………」

摊在面前如同海平面的，是全新的床单。

起码有一般家用五倍大的这张巨大床垫盘据了整个视野，大力彰显其存在感。

这就是俗称的特大尺码吗？

「……嘿，我亲爱的妹妹，请问这是？」

「床啊。」

「我问的不是这个。」

「是本妹与哥哥的爱巢。」

「抱歉，做哥哥的完全不懂你的意思。」

从理由、过程到结论，大河全都无法理解。这样的床大概可以一次睡上十人吧——即使胡思乱想逃避现实，但摊在眼前的景况依旧没变。

「好，我们到下个房间去。」

「慢着，拜托你好好解释清楚！」

然而心灵的吶喊，却被彻彻底底地匆视了。

「为什么……为何会变成这样……」

初次体验计算机世界为脑部带来的疲惫似乎远远高出预期。他们俩晚上都没出门，靠着快餐食品打发一餐。大河悠闲地泡澡去除一整天的疲惫，随后等着他的，却是那张大得离谱的床铺。

请哥哥先上床等着——搁下这句话的冬姬目前正在洗澡。

「等待妹妹出浴的哥哥……这场面究竟是……」

被自己的话给吓到的大河苦闷地抱头打滚。滚了几圈却都碰不到边的大床，如今令人倍感痛恨。

随后大约滚了五分钟，大河突然停下，随后自床上慢慢起身——

「我看还是逃吧。只要找个毛巾什么的垫在地上就能睡了——」

「哥哥，让你久等了。」

很遗憾，决定得太慢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令他体悟到自己已无路可逃。那么只好采取强行突破了——然而一个有恋妹情结的人绝不可能动用这种手段，用言语也显然是说服不了妹妹。

然而这状况实在不妙，因此他试着与妹妹对话，寻找其他的方法。

「——————」

但转身的瞬间，他浑身僵直。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你是坏掉的收音机吗？」

「才不是！不对啦，你这是什么打扮？」

「……这是本妹的睡衣啊？」

「这几乎等于只穿内衣而已吧！哪里叫做睡衣啊！」

将黑长发结成一束的冬姬，身上的薄纱睡衣简直像是要露给人看似地若隐若现。

带有蕾丝感的睡衣遮不住底下那仿佛刻意凸显未成熟肢体的黑色内衣，在淡淡的月光下照映出妹妹成长后的身形。

「快、快点披件衣服什么的！」

「没那必要，本妹穿这样就够了。」

「是要你顾虑一下他人目光啦！难道你都不害羞吗！」

「反正这里只有哥哥在。再说哥哥，你嘴边说归说，眼睛倒是一直盯着本妹的身体，不是吗？」

经她这么一提，大河才发现自己从刚刚就一直看着冬姬。

要把视线转开，照理说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她那犹如青涩果实般散发着淫靡氛围的肢体，害大河看得目不转睛。

嘻嘻——冬姬露出就像朵毒花般仿佛能侵蚀内心的笑容，随后爬上了床。

弹簧床发出轧声，她四肢伏地慢慢朝大河爬来。那双眼睛，令人联想到猎物当前的肉食动物。

「那么……一起睡吧，哥。」

「慢着，你先冷静一下。这张床这么大，你不必故意靠得这么近吧！」

「靠得近一点比较暖和吧。」

「要暖和的话你就再加件衣服不就好了……等等，喂！？」

「——太迟了。」

大河的身躯，被压到柔软的床铺上。

而跨坐在他身上的，是笑得冶艳的妹妹。

大概是因为刚出浴，肌肤显得白里透红，乌溜的黑发蕴含水气，垂落在白皙的肩膀上，散发出的芳香如蜜般甜美，让意识逐渐浑浊。

稚气与妖艳融合而成，奇迹般的一幅画面。

「嗯……」

少女的体重缓缓施加而来。既像搂抱又像交缠般紧贴着的身躯，隔着一枚薄纱，传来生命的温度。

「哥哥……你好温暖……」

稚气犹存的嗓音，在耳边呢喃。

穿越鼓膜令脑髓为之荡漾的语声，令心脏怦然一震。

「呵呵，你的心跳好剧烈，本妹完全感受得到喔。」

「呃、喂，冬姬，你这是在做什——」

「你跟小时候完全不同了呢，身体变得又硬又挺拔……」

「——拜托你还是别再说话了！」

白瓷般的纤指钻进大河的睡衣缝隙，从胸部到腹部轻抚而去。如蛇般攀上的手光滑细嫩，让行经之处的体温逐渐攀升。

「怎么了？哥哥的心脏为何怦怦作响呢？像是很开心似地噗通噗通跳着呢。」

妩媚的呼气声，挑逗似的嗓音，从耳朵一同入侵。

（不妙！虽然不知道为何，总之就是感觉不妙！）

要是继续下去，将会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直觉发出如此的警讯。

然而，体力尽失的身躯，根本就使不上力。

「明天是第一次到学校报到，得好好睡饱才行喔。」

究竟，大河是否有办法入睡呢？

心中有某种事物正以秒为单位迅速流失。为了不起乱子，他硬是逼自己合上眼。

夜晚，依旧漫长。

何谓构造体《牡羊座》

以中世纪奇幻为基础世界观的大规模构造体（MMPRPG）连线者会在漏洞与病毒化为怪物的世界自由冒险，过着第二人生。特定连线者能够承接营运方的委托，讨伐更强大的病毒。




第二章 初次讨伐
钤钤钤钤钤……

「……呼啊？」

声响自身旁传来。在意识到那是行动终端的闹铃声，朦胧的意识也在一瞬间跟着迅速清晰。

「天亮了、吗？」   

没有半点睡醒时的昏沉，他的目光朝向泛着鱼肚白，太阳尚未完全升起的天空。

怀里那温暖又娇柔的身躯微微翻动，像是在呼应自己的哥哥一样。

「真是……自己竟然倒头就睡……」

大河看着冬姬发出呼呼声的可爱睡脸，伸手摸摸她的头。

昨晚把哥哥的心给搅得翻腾不已的凶手，竟然因为适应新环境而过度疲惫，一个人先睡着了。

她一入眠，被抱着的大河就只能无穷尽地承受那甜美又恼人的鼻息，等到终于成眠时几乎已经是清晨时分。

（算起来只睡了约一小时吗……算了，只好撑着点。）

为避免吵醒冬姬，大河小心翼翼地让她继续睡着，一个人离开寝室。

四月在历法上虽然属于春天，清晨的气温毕竟还是有些寒冷。大河穿过那才入住第二天，依旧欠缺生活氛围的客厅，来到最顶楼住户的特权：莫名宽敞的庭院。

「喔～真是好天气。」

换上道服的大河一来到外头，位居十五楼的景色掺着晨雾展现在眼前。这附近虽然都是高楼大厦，这里却又比四周更高，因此周围全都一览无遗。

一个深呼吸，将冷冽的空气吸入肺里。

一次、两次、三次……心中的默念，唤醒全身上下的细胞，才不过三秒，他的身体就已经切换至最佳状态。

「好，开始晨练吧。」

握鞘拔出练习用的野太刀，大河以挥斩划破早晨的静寂。

「早安，哥哥你真是一大早就精力充沛呢。」

「嗯？是冬姬啊，早安。」

挥了将近数千下刀的大河，以及妹妹清亮的问候声。如今太阳已升空，底下的街道开始有了人车的脉动。

他收刀入鞘，喘了口气。

「……哥哥你流了好多汗，甚至还看得到蒸汽呢。」

「不然怎么叫锻炼呢。现在几点了？」

「现在正好七点整，时间还很充裕，哥哥你就去洗个澡吧，反正本妹也还得梳理一下。」

「知道了。」

可能外头太冷了，只在睡衣外头披了件上衣的冬姬说完后，回到了自己房间。

大河拿起毛巾擦干淋漓汗水，直接进到浴室，将换下的道服扔进洗衣机，打开淋浴设备的喷雾模式迅速冲去汗水。

从进入到离开，只花了五分钟。

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制服，梳理一下头发，大河看着镜中的自己。

「……还真是四平八稳的制服啊。」

灰色的窄款西装裤配上黑色背心、领带。尽管先前就看过了，如今穿起来一瞧，还真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大河姑且先松开领带让脖子透透气，同时离开了现场。一瞧行动终端，时刻是七时十五分。

「看来有些太悠哉了点。」

考虑到等一下还得留时间吃早餐，也差不多该加快动作了。他抓起书包，略加快脚步前往玄关。

「抱歉，让你久等了。」

「本妹也才刚换完衣服。我们走吧。」

双手提着书包在门前等候的，是身着学生服的冬姬。

以深蓝为基底的外套，配上胸前代替领带的领结作为点缀。格子裙的裙长停留在膝上十公分处，再搭配黑色膝上袜，让两者间露出的白皙大腿显得格外迷人。

而最不能不提的，是她崭新的发型。黝黑的长发，如今由两条红色缎带分束于两侧。

「今天本妹试了双马尾，看起来怎么样？」

「嗯，跟你非常相配。」

这不是客套话，黑色长发与双马尾的组合实在是破坏力超群。

「是吗？原来这么的破坏力超群。」

「……你是能看透我心思吗？」

「只限对哥哥就是了。」

「咦，真的假的？」

这话由这妹妹说出口总有种真实感，感觉有些恐怖。

没时间再悠哉下去了。两人并肩离开屋子，确认自动门锁锁上了，这才搭着电梯下到一楼。

由于还不到上课通勤的尖峰，路上人车相对空荡。走在路上的兄妹俩前往的并非车站，而是稍微偏向一旁，朝《帕拉底斯》前进。

「两位欢迎光临，早餐已经做好啰！」

挂着「休息中」门牌的门一打开，穿着与冬姬相同却大了两号尺码制服的泪立刻前来迎接。高高隆起的胸口以及若隐若现的大腿，营造出一种健美的风韵。

「嗯～大河……这样看着我，我会有点不好意思……」

「呃、没有啦……好痛！」

「哥哥，你想要眼珠子被戳穿吗？」

冬姬以鞋底踩踏他的脚尖，力道强到难以想象是出自那娇小的身材，可惜这对锻炼过的大河并没什么效果。

「呀哈哈，冬姬还真的是很喜欢大河呢～」

「对一个妹妹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惜本妹的哥哥似乎并不这么认为，竟然对别的女人看得无法自拔。」

「那是不可抗力啊！」

不管冬姬还是泪，都是出类拔萃的美少女。欣赏这样的制服美少女，究竟有什么错啊。

一边安抚气呼呼的冬姬，大家进入还在做开店准备的《帕拉底斯》，来到吧台边坐下。三人的顺序如同昨天，由右到左依序是冬姬、大河、泪。

「来来来，开动吧。这可是美少女泪本人亲手调理的喔！」

「……喔，这真的是泪你做的吗？」

「看起来似乎很可口。坦白讲，本妹很意外。」

「唔，冬姬，你说意外是什么意思呀！」

在大河眼里，泪给人的印象是个外向型，充满开朗气息的少女。这样的她竟然能煮出色泽金黄的蛋包饭与满是蔬菜的法式炖汤，若要说意外，倒也的确挺叫人意外。

「我好歹也是咖啡厅的独生女，可是受过烹饪训练的，只是目前还不到能端上店头的水平，所以站不了内场就是了！」

两人会决定到《帕拉底斯》用早餐，其实是应泪的邀请而来。

昨晚从《牡羊座》注销后，冬姬的行动终端收到了泪的连络，聊着聊着，泪就问说：『早餐要不要到我家来吃？』

泪之所以会这么问，目的就只是希望让第三者评定自己的料理手艺，而对希望早餐愈省事愈好的兄妹俩而言，这提议也来得正好。因此，事情马上就敲定了。

「嗯，真好吃。」

「真的吗？太好了～」

三人共进早餐，一同收拾完毕，时间已来到七时四十分。跟正在内场忙的老板打了招呼后，三人一同前往车站。

在满是切灯学园制服的月台里，三人排队等候磁浮列车。由于上学时段有加开班次，人龙消化得十分迅速，没多久就轮到三人上车。为了避免如电车那样人挤人，磁浮列车的座位配置采取新干线方式，因此只有有空位时才让人上车，然而因为列车每两分就有一班，因此很少有人抱怨。   

大家上车后将座位翻转，三人坐着四个位子。幸好周围的学生也都跟他们差不多，因此并没有被人说话。

「你们两人是第一天上课吧？计算机科的教学速度很快，你们可要当心喔。」

「对本妹来说轻而易举。」

「我嘛……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大河的成绩虽称不上多好，但也并不算差，然而切灯学园由于学科分发具有特殊性，计算机科成了高手云集的学科，没办法掉以轻心。

学园里的三个学科——普通科、体育科、计算机科，名额依序是五百人、二百五十人、以及二百五十人。体育科由于是透过推荐入学，因此成绩无关紧要，而入学测验成绩优秀者，可以依名次优先选择要就读计算机科或普通科。想进切灯学园的人，绝大多数都是为了计算机科，因此该学科实际上，就是让排名前二百五十名的学生读的。

坦白讲，要是没有冬姬帮忙做最后冲刺，大河恐怕根本进不了计算机科。

「船到桥头……真叫人不放心啊～」

「有本妹陪着就不会有问题的。哥哥他很擅长背诵，只要稍微灌输点应用，至少拿得到平均分数。」

「泪你这样说我，自己的成绩又如何？」

「哼哼哼……你可别小看我，我可是很会读书的。」

「你的确是这样，不知为何什么都会。」

「那个不知为何是多余的吧！」

闲聊了约十分钟，磁浮列车放慢速度，抵达了目的地。乘着由内向外流去的制服人流，通过了验票口，人流也在此一分为三。

往南的是普通科，往东的是体育科，三人则是往西前进。离车站较近的校舍依序是三年级、二年级、一年级，因此一年级生势必得走上最长的一段路程。

说起来，这算是对入学新生的一种洗礼吧。

「走这里，快快快快快♪」

「她干嘛兴奋成这样啊……」

「我们走吧，哥哥。」

看着牵起自己手的妹妹，大河的步伐仿佛也跟着轻盈了些。也许第一次上学，情绪就是会这样莫名高昂吧——然而就在这时，周围学生突然喧闹了起来。

「嗯？」

「怎么回事？」

兄妹四处张望，发现学生们的视线，几乎全朝着同个方向。而集众人焦点于一身的，是个拥有醒目黑长发的女学生。

「早安，各位同学。」

带着客气的浅笑，向众人一一回礼的身姿，再配上和风的脸蛋，堪称如和风美女般端庄的典范。光从那优雅的举手投足，都不难瞥见她的过人教养。

「那是谁呀？」

「那是计算机科三年级的切灯巴夜学姊，也是担任本届学生会长的人喔！」

「原来是学生会长吗？倒是你刚刚说她叫『切灯』……」

「啊哈哈，的确是一听就明白。没错，她是切灯集团总裁的独生女。」

简单来说，她是个地道的千金大小姐。然而令大河在意的，不是「学生会长」或「切灯」等头衔，而是她的容貌。

「一模一样……应该说，根本是同一个人吧……？」

他想起的是昨天那件事，那个在空荡教室里对着立体影像大发牢骚的女性。

尽管第一印象与性格天差地别，但两人的相似度，可能连同卵双胞胎都不见得能比得上。然而眼前的她，跟昨天那人的印象落差实在太大，害大河没什么把握。随后，他满怀纳闷地观察着，耳朵却被一旁的冬姬给拉了过去。

「哥哥，就算对方是个美人，也请别看得这么痴迷。」

「不是啦……喂、你真的误会了，拜托别再拉了！」

「那个人我可不推荐喔～人家各方面都忙得很，应该不会有空理睬你！」

「泪，你也别跟着胡说八道！」

三人的教室就在一年级校舍一楼最角落处。一打开门进入教室，迎面而来的是二十五人份的桌椅，以及有男有女的学生制服。

「各位，早安啊～！」

听到泪活力充沛地打招呼，全班几乎所有人都回以问候，随后视线从她身上转移至兄妹俩。

这也难怪了。开学都已经过了一星期，如今却冒出一对陌生的同学，当然不可能不引人注目，何况其中一人还是双马尾的美少女。

「……本妹可不是奇珍异兽。」

冬姬躲到大河的背后。见到朋友这副模样，泪握起了拳头。

「啊～跟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同班同学，从今天起跟我们一起上课！」

将两人推向前方的泪，嗓门大到几乎连隔壁班都听得见，加上轻飘飘的棕发神采奕奕地舞动着，引来了所有同学的视线。

「这边这位帅气的男生叫天陵大河，超可爱的女生叫天陵冬姬！这对拥有蓝天般眼睛的双胞胎兄妹因为一些事故，拖到这星期才来上课。请大家跟他们好好相处！」

「……呃～我是先前介绍过的天陵大河，这是我妹妹冬姬。」

「大家好。」

照这流程，不做个自我介绍实在说不过去，因此被挤到前方（正确来说，是因为冬姬绕到自己的身后）的大河只好先起个头。

「我们才刚搬来不久，很多事都还不熟悉，还请大家多多关照我们兄妹。」

「……是。」

自我介绍结束后，随着泪的拍手带动气氛，教室里四处响起拍手声。从刚才就躲在哥哥背后的冬姬渐渐成了大家（主要是男生）的焦点。为了好好看看这名美少女，班上同学一个一个聚集而来。

冬姬尽管态度消极，但也渐渐跟大家聊开了。看着妹妹的模样，大河面露安心之色。本来他很担心这次特别的报到方式会不会害她太紧张，不过看来姑且能放心了。

顺利过完上午四节课，时间来到午休。

兄妹手里拿着福利社买的几个咸面包，登上一年级校舍楼梯来到屋顶，泪已经铺好野餐垫等着他们。

「欢迎回来～这里都准备好啰！」

「想不到福利社竟然那么多人，真是把本妹给累坏了。」

「虽然东西都是我买来的。」

建有食堂等设施的餐饮区，就位在二年级校舍附近，也就是一年级与三年级中间，里头就属福利社的人潮异常汹涌，若单纯计算计算机科三个年级共七百五十人，即使其中只有一半的人光顾，拥挤度亦不难想象。

在四月和煦的阳光下，三人坐在野餐垫上享用午餐。

大河吃着份量扎实的猪排三明治，一旁的泪则是打开颜色缤纷又营养均衡的便当（自制）。吃着吃着，泪这时开口问道：

「啊，对了，有件该问的事忘了问。关于专门科目，你们两个怎么打算？」

「……专门？」

「科目？」

大河吞下最后一口，配着罐装茶饮轻轻漱口，而一点一点吃着*BLT三明治的冬姬也暂停动作，转而听她说话。（译注：夹有培根（Bacon）、生菜（Lettuce）、西红柿（Tomato）三种料的三明治。）

「计算机科有所谓的专门科目，教的是计算机相关课程，这你们应该知道吧？」

「当然知道，那可是本妹当初选择这学科的主要目的。」

「嗯。专门科目的授课期间是一年，而那科目的选课期限就到今天截止。」

「咦，是喔？」

「上星期是体验期间，各科目有举办导览课程或是体验教学。我自己是已经决定好了，就只是想问问你们两人有什么打算。」

专门科目一星期有三堂课，分别排在星期一、三、五的下午，而兄妹两人今后也同样得上这专门科目。

「基础方面本妹已经都学过了，要选的话应该会选应用科目吧。」

「那要不要跟我选一样的呢？那堂课的内容还挺充实的。」

「也好，反正也没时间能让本妹慢慢挑选了，不如就这么办吧。」

「那么大河你呢？」

「……我应该陪不了你们，那内容我绝对跟不上。」

大河当初就只是因为妹妹才选择计算机科，论适性的话，体育科肯定更适合他。计算机方面他别说是应用，有没有基础知识都很难说。

他连忙打开行动终端，进入切灯学园的构造体调出课程简介，如同翻书那样快速翻阅窗口，看了里头介绍的课程内容——

「完全有看没有懂。这些课的差别在哪里？」

「哥哥你这样没问题吗？需要本妹为你挑选吗？」

「不了，当初是我自己决定走这条路，得为自己负责到最后。」

结果，大河剩下的午休时间全耗在选课上，等到终于做出决定时，已经是预备钤响超前一分钟的事了。

用完午餐，大河离开两人，前往专门科目的上课地点：特别教室栋。

专攻计算机相关知识的专门科目与一股课程不同，不但会动用许多机器，种类也各有差异。因此，校内有高达十一栋校舍，是供这专门科目的教学使用。

「……哪个地方不好，偏偏是在这里。」

而大河靠着行动终端的地图循线抵达的，却恰好是昨天遇见疑似切灯巴夜的人咆哮的那间教室。这一带的教室唯有这间设有隔音功能，看来是错不了了。

距离下午课程开始还剩一点时间，校舍照理说要更吵闹些才合理，这里却是宁静得近乎阴森。大河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重新确认后却发现地点并没有错。

再犹豫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下定决心并推开房门。

「哎呀？」

里头有个女学生，坐在学园内罕见的古董沙发上。见到有人来，她关闭行动终端窗口，表情带了点惊讶。

这次绝对错不了了，今早见到如和风美女般的少女就在眼前。

……巧到这种地步，似乎再也无法以偶然来解释。然而想归想，大河还是先将那件事搁着。

「呃……你是学生会长，切灯学姊吧？」

「是的，我就是担任本届学生会长的切灯巴夜。请问你是？」

切灯巴夜露出拘谨微笑，与昨天那名女学生毫不相似。不管怎么看，那都不像是昨天对着立体影像咆哮的人。

「请问，我脸上是不是有东西……？」

「喔喔没事，我是计算机科一年级的天陵大河。」

「天陵——咳哼，你就是那无故缺席一周的新生吗？」

「呃，看来那件事也给学生会添了麻烦？」

尽管对她那眨眼间的变脸态度有些介意，但大河现在更担心我方的事。自己风评差倒是无所谓，然而大河不希望连担任学年主席的冬姬也遭人闲话。

「要说完全没添麻烦，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既然是因为生病，教师们也了解你们的苦衷。」

当然，生病什么的完全是谎话。

「倒是天陵同学，你来这里是为了报名泷叶依老师的《虚拟人格组建》吗？」

「是的。是在这教室没错吧？」

他挑选的，是藏在课程提纲最角落的这堂课。课程本身并没什么特别吸引人之处，就只是凭直觉挑选的，只是没想到地点竟然会在这间教室，而且还遇见学生会长。

「是的，是在这教室没错，只不过……其实这堂课准备要取消了。」

「啊？」

明明登记在课纲里，竟然要取消了？

「负责教这堂课的泷叶依老师本来预计今年会到任，却突然因故无法前来。课纲则是因为系统方面的问题而没从上头移除。」

「那么会长为何会在这里？」

「因为怕会有其他学生像天陵同学你一样来这里报到，因此我才在这里等候。像上个星期就曾有好几人来过。」

「喔～原来是这样……嗯？」

想着想着，大河感到有些蹊跷。

距离下午开始上课，已经是倒数阶段，就算在这里守到最后一刻，也不会有其他学生来，而且这样连她自己也会赶不及回教室。

——深究下去，连其他部分也开始显得可疑。

若追根究柢，她其实根本连等候的必要也没有，只要透过学园内的连络管道通知学生就够了。并且刚刚报上姓名时，她的反应——

（果然没错吗？可是想想又没道理……真的是这样？）

眼前清纯端庄的她，怎么看都跟昨天那串设骂扯不上关系。然而整件事情就是令他纳闷不已，在脑中挥之不去。

像这种时候，就该开门见山，当面向对方问个清楚。

「嗯，学姊，其实我昨天中午也来过这间教室，当时好像看到学姊在这里——」

「你应该认错人了吧？」

她不留空档地答道。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本来也没什么好问下去的，但大河总觉得那句话里，带有一种「别再多管闲事」的意味。

「呃，可是我好像听到你喊说主任如何如何——」

「你认错人了。那个人不是我。若没其他事的话就出——就请回吧。」

学生会长大概是不习惯应付这种事，脸上冒着冷汗，嘴里一句接一句有如连珠炮，然而慌了手脚的她，口吻不再如之前那样端庄。大河觉得自己像是在苛责她，决定还是到此罢休，只是没想到——

<我回来了，主人……真难得，原来您有客人吗？虽然这人好像昨天就看过了。>

巴夜的行动终端闪了一下洸芒，妖精少女像是算准了时机似地现身半空中，现场气氛也随之冻结。

「唔喔！？是昨天那个立体影像！？」

大河被突然现身的少女给吓着，另一头，巴夜优雅的微笑仿佛出现龟裂。

「……………………咦？伊欧莱，你说他昨天怎么了？」

<在昨天十三时三十四分，正好主人您咆哮的那一刻这位先生也在场，停留时间大约三秒。>

「……不会吧？」

<是真的。>

她仿佛机械般硬邦邦地、战战兢兢地回过头，与大河四目相接。

「………………」

「………………」

「……嗯，你说想要报名《虚拟人格组建》吗？」

「不不不……话题转得太硬了吧。」

她是打算从哪里重新来过啊？

巴夜抱着脑袋转过身背对大河，过了大约一分钟，才又转回来面对他，脸上满是死了心的强颜欢笑。

「没错，我就是双面人，挂着厚厚的假面具！你有什么意见吗！？」

然后她开始自暴自弃地开口爆料。

「意见倒是没有……只是身为学生会长，这样子没问题吗？」

「要你管！这件事追根究柢，还不都是因为你无故缺席一周才连累到我！生的是什么病，把诊断证明拿出来呀！然后伊欧莱！我不是吩咐过别在他人面前现身吗！」

就算是被掀了底，这也未免解放过头了吧。

由于大河对她的第一印象本来就是如此，承受的惊愕也相对较少，但要是最先见到的是早上那端庄典雅的面目……想到这儿，大河甚至感到某种恐惧。

<因为先前已经被他看见过一次，因此我判断在他面前现身应该没有关系。>

「不要只有在那种时候才自行判断好吗！早知道会这样，当初真该把行动终端的电源先关了！」

<可是是主人您要我以投影方式现身的。>

「闭嘴！你当初被看见时要是有向我报告，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双面人学生会长无视大河的存在，对着立体影像大发雷霆。

相较之下，立体影像的少女几乎面不改色，自然而然地与之交谈，令大河感到有些异样。

（怎么说，先不提外表不像人，她有种感觉不是人类的氛围……为什么？）

就在这时，电子音的上课铃声响起，下午的课开始了。

「……喂喂喂，这是要我怎么办才好。」

专门科目记得是必修的，也就是如果就这样缺课，等于才开学一星期就注定要留级。要是现在赶紧报名其他课，也无法避免迟到，但总比留级要来得好太多了。大河连忙启动行动终端，寻找其他专门科目。

「你在干什么？」

「找其他的专门科目啊，总不能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好，报名这堂课的话，只要全力奔跑一分钟就能到了。」

<不建议您选修这堂课。>

大河找出地点正打算前往，却被奇妙的语调给叫住了。而一抬起头，正看着窗口上课提纲的妖精少女，与自己对上了眼。

「……呃，请问为什么不建议呢？」

不知为何，他毕恭毕敬地问道。

<这堂课属于应用科目，由入学测验的成绩判断，您的学力恐无法负荷，因此向您报告分析结果。>

「我的学力成绩？你是从哪里弄到——」

而答案就在她眼前的窗口里。以密件方式保存在学园数据库里的「天陵大河」个人资料，如今仿佛理所当然似地显示在上头。

「啊！喂，伊欧莱，你在胡来些什么！不是说了那些机密资料只有在紧急时刻才能动用吗！」

「慢着，双面人！这是你的杰作吗？」

<建议您选修这堂课，由于内容是基础中的基础，就算是您应该也能够理解。>

如同面具般缺乏表情，平淡的语调，时而让人误以为是人偶的少女，对巴夜的抗议充耳不闻，抓着窗口递到他面前。

「……真不敢相信，这孩子竟然会主动与他人交流……嗯，既然难得有这机会，不如就利用这小子……」

一个人嘀嘀咕咕的巴夜令他有种不祥预感，然而现在的大河，注意力全放在飘浮于半空中的她。尽管拥有的计算机相关知识连小学生都不如，但关于能够像操作实物般抓起立体影像窗口的存在，大河倒是有些印象。

（她就是所谓的AI……安装了虚拟人格的电子体吗？）

AI——用来辅助人类，于计算机世界处理各种琐事的一种辅助程序，是活在计算机世界里的存在，能像窗口那样由终端机器的投影机照出，使用群以社会人士为主——他想起今天刚从课堂上听来的内容。

（原来她不是人类吗……）

虽然是虚拟「人格」，但也只能做机械式的应答——关于所谓的AI，照理说应是如此。

然而，他却从少女身上感受到一些类似情感的成分。那或许就是让大河误以为少女是人类的主要原因。

无论如何，她的建议的确有参考价值。大河立刻开始阅读递出的窗口，窗口却随着一声弹指而消失。

「没这必要，天陵同学。」

巴夜露出即使看透了本性，还是不禁令人上当的端庄笑容，将另一个窗口摊到大河面前。

「《虚拟人格组建》听讲许可证？慢着，刚刚不是说这堂课已经——」

「那是骗你的。」

她说得这么坦率又毫无遮掩，反而令大河顿时无蔼。趁着他愣住的瞬间，巴夜迅速奔至身迁握着他的手，以行动终端接触受理栏。随着叮咚一声。脑波信息传送出去。报名手续也因此启动。

「好，登记完成～」

「喂，为什么乱帮我报名啊！？」

大河连忙甩开她的手，但窗口上早已显示「完成」字样，修改或退选也因为早已超过「该课程正式开始后五分钟内」而无法执行。

「呵呵……一如计划。」

<主人，您这是在做什么？>

「好好期待吧，伊欧莱，我帮你找了个正好适用的实验对象。」

「慢着慢着，什么一如计划、实验对象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她们的话题愈说愈远，大河提出了异议，但显然不被受理。

「少啰唆，你只要乖乖地陪伴这孩子就行了，具体来说就是闲聊。」

「请抱着连一点小细节都锱铢必较的认真态度来讲解好吗！」

「详情你自己去问伊欧莱。我很困，要睡觉了。」

彻底无视大河的巴夜用力地躺上沙发，如猫般蜷起身子，如刚才的预告闭上眼睛。尽管制服裙子掀起，秾纤合度的大腿露出了出来，大河却感受不到丝毫性感。

「……有人会在才刚遇见的男生面前睡觉的吗？」

<主人为了改良伊欧莱，这阵子天天熬夜。>

见到这任性妄为的举止，大河先是愣了一会儿，与身旁飘浮着的少女对上眼。

<您需要「详情」吗？>

「……麻烦你了。」

大河乖乖点了头。其实他也可以选择不听，但后果可没人能保证。

就这样，大河听了约十分钟的「详情」，在脑中反刍整理。

「……简单说，你是那双面人研发的新型AI『代号：伊欧莱塔儿』，简称伊欧莱，拥有过去的AI所没有的情感学习能力，是吗？」

<大致上没错。主人说要学会情感，得先跟人类对话。>

「而那个获选的对象就是我？」

<主人似乎是这个意思。>

本来还以为既然是实验，应该是什么更危险的事，没想到内容其实挺正常的。如今大河的课表已经记《虚拟人格组建》的字样，想改也没得改了。

「看来除了上这堂课，也没别的选择了……好吧，我接受就是了。」

虽然他总觉得，这一切根本就称了切灯巴夜的心意。

「不过，学习情感的AI吗……虽然我不太懂，但这不就是让无人机拥（雄峰）有情感吗？那双面人研发这种东西是打算做什么？」

<正确来说，主人是研发者之一。另一位已经过世的，是主人的朋友阿堇青子——>

突然，伊欧莱的话语中断了。

迟迟没听到伊欧莱的后续发言，大河察觉有异地抬起眼一瞧，发现她那虹彩消失的眼眸，正呆然望着虚空。

「……伊欧莱？」

昏暗的眼眸，有如虚无的无底洞，里头最深处的微光就像是某种电路，照出无数的光丝。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伸手打算触摸，然而对方是立体影像，没有实体，即使伸出手，也只是徒然穿越。

然而这样的行动似乎触动了什么，影像里掺入噪声，她的焦点也渐渐复原。

<……抱歉，刚才运算区域发生错误，处理花了一点时间。>

「错误？你不要紧吧？」

<根据内部扫描的结果，可判断应该无碍，请您不用担心。>

大河本来犹豫着该不该叫醒巴夜，不过既然本人说不要紧，那么应该是没事吧。

「这样啊……不过这堂课究竟怎么回事？不是说担任教师不在吗？」

<不，事情的前提本身就是错的。《虚拟人格组建》其实是主人为了自己而开的假课程。>

伊欧莱在窗口上照出切灯巴夜的姓名，转换成罗马拼音，手指滑呀滑地将文字重新排序。

于是，原本的KIRITO HAYA（切灯巴夜）  ，变成了TAKIHA YORI（泷叶依）。

「……………………这已经超越滥用职权的范畴了吧。」

面对这种偷偷安插虚构课程的行径，大河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视线一转回，AI：伊欧莱塔儿正盯着自己，飘逸的梦幻装扮在半空中飘舞，可爱的小脑袋歪向一旁。

<您要，陪我说话吗？>

「……也好，反正也没其他事做。」

一声叹息后，大河坐上沙发，做好谈话的准备。

之后，大河与伊欧莱聊得很愉快，就这么过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另一位假端庄在这段期间，则是一直在沙发上睡着。

与冬姬等人会合完，大河一行人踏上归途，当她们询问「课程内容怎样？」时，大河只能沿路随便搪塞过去。毕竟他实际上唯一做的，就只是跟伊欧莱聊天。

回家后．他第二次进入计算机世界。

「好～今天也全心全力地上吧！」

「今天可是正式上阵喔，就连本妹也万分期待呢。」

被穿着裙款和服的妹妹与改造白袍的泪分居左右，大河来到昨天注销时的那片山丘。

今天的构造体《牡羊座》，天空呈一片火红，将眼前景色也尽数染为朱红。

「……所以，从今天开始，得跟更强的家伙打是吗？」

「是的。今天的讨伐对象，本妹已经事先挑选好了。就是它。」

窗口里显示的，是颗直径约两公尺的绯红色炎球，头上并标记着名字。

「《卡萨提里欧》？我记得这在希腊语里指的是炼狱吧？」

「是的，那就是它名字的由来。」

「这名字明明挺冷门的，大河你竟然也知道啊？」

「我在连城家时有个朋友很懂这方面的东西……所以，只要打倒这家伙，就能拿到悬赏金吗？」

「是的。因为之前已经有人讨伐过一次，导致金额有些下跌，不过营运方出的赏金还算是勉强可以接受。那么我们马上出发吧。」

「用走的吗？」

「哪可能，那得花上一星期。我们要用跳的，准备好了吗？」

「咦？等等，那是什——」

「系统指令·传送！」

就跟先前初次潜行时一样，身躯突然随着空间扭曲。掉进洗衣机里的猫可能就是这种感受吧——带着仿佛事不关己的感想，大河的视野坠入黑暗。

搭乘云霄飞车也不过如此的晕眩感结束后，三人如今已身在远方。

这是片零星残留着绿草的不毛之地。走在这愈走愈热的灼热大地上，冬姬一边看着手边出示的数据做确认。

「看来它是偶全身由火焰组成的病毒，依体力残量而有七种形态。」

「……喔喔，所以才叫做炼狱《卡萨提里欧》吗？」

炼狱——焚烧七宗大罪，净化罪恶的场所。

「我看看我看看，『能干涉环境让虚拟温度上升』？哇～好像真的很热耶，上面说有四十度。」

「就像是随时泡在浴缸里。」

「话说这世界还有分气温冷热吗？」

「当然有啰，不过基本上就只是一种娱乐性质的成分。」

要是超过限度——也就是令人感到痛苦的等级，感觉将会自动被遮蔽。另外痛觉方面，游戏中几乎是完全遮蔽的，否则玩家根本无法以玩电玩的感觉进行厮杀。

并且，电子体的体力以百分比显示，若遭受恶质瑕疵或病毒等干涉，就会渐次累积，达到100%的话电子体将会崩坏。

电子体是由特殊技术制成，只有专门业者才有办法制作，因此要重新组建，得花上许多时间和费用。

除了每个月的联机费，这也是联机者得负担的另一项成本，而对拥有电子体制造业者的计算机企业来说，这就是经营此类游戏的利润来源之一。

如此这般，三人走了约十分钟，总算抵达目的地。

「……是它吗？」

「……看来就是它。」

「还真是有够红的……」

接着，三人同时大吸一口气，说：

「「「热死人啦！！」」」

站在这轻松超越夏日暑气的焦褐色大地上，仿佛积怨已久的三人对着有如国王般盘踞正中央的绯红色炎球大喊。

没有嘴、没有鼻子、也没有四肢的红球。在它的头上，有个用来代表讨伐对象（boss monster）的红色骷髅图样。

「三分钟以内打倒这家伙吧。」

「要是再继续待下去，我都快要被煮熟了啦！」

虽说是热，但他们并没有满头大汗，但就是感到十分不悦。

肌肤上慢火细灼的感觉，令思绪为之昏沉的感觉，以及大地的热辐射造成的视野飘荡——一切都是那么地令人不快。

而绯红色炎球似乎也注意到大河等人，开始起了变化。

炎球开始缩小，接着立刻膨胀成数倍，内部火炎开始增幅，卷起火涡，追求确切的形体而熊熊燃烧。变异持续了几秒，最终转化而成的，是一头绯红色狮子。

「是狮子吗？这是第一罪《傲慢》的象征。」

炽烈燃烧有如太阳的鬃毛，配上苗条却强而有力的躯体。

卡萨提里欧第一形态《狮子》。

大河拔刀而出，正要朝低吼的狮子迈进，但对比鲜明的黑白两色却站到他的面前。

「正好有这机会，就由本妹来打头阵吧。」

「我也一起去。若老是当观众，身手可是会生疏的。」

身着和服的妹妹，露出与她最敬爱的哥哥相同的傲笑—身着白袍的泪扭了扭肩膀，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大河只犹豫了一下，便退到那两张自信笑容的后方。

「谁先上？」

「那就从本妹开始，小泪你随后跟上。」

「OK～！」

于是，两人拿出自己的武器。

啪——印着鲜明红叶图案的扇子，在冬姬手上显现。那跟黑底绽放着红牡丹的和服相得益彰，看起来宛如一名舞姬。

另一头，泪手里显现的武器——

「……投石术？」

「NON-NON，这叫做创造石啦！」

大河能理解穿和服的冬姬以扇子为武器（也晓得以武器来说那并不适合），但穿得像个（冒牌）科学家的她，用石头当武器就太说不过去了，好歹也该改成药品试管之类的吧。

「小泪，开始吧。」

「好好好。」

冬姬缓缓举起扇子至齐胸的高度，随后面前出现了光球，其数量有二，碧蓝如水晶。如棱镜般光芒闪耀的球体随后——被扇子的一扫给粉碎！

如玻璃般碎裂的光片，一片片溶入大气中。接着，炎狮子的上空出现黑雾，以水为型的大蛇从中窜出并袭向狮子。

冬姬的攻性程序——属性球。

将小型攻性程序组建为固体，再将其破坏以散布至任意地点并启动。由于小型攻性程序的限制，一个球体只能拥有一种属性——红色为火炎、黄色为雷击——却拥有优秀的多样性。

水蛇缠上狮子将其勒紧，然而狮子一声咆哮，火炎霎时燃起，将水蛇烧得形迹无存。

炼狱得意地发出吼声，接着却冷不防地被大量刀剑给贯穿。如箭矢般射出的刀剑——指间挟着八颗石头的泪，就站在那发射地点。

泪的攻性程序——创造石。身为优秀创造者的泪，所特有的攻性程序，能将小石子自由变形并投掷。创造的内容主要以刀剑或长枪为主，但也能变成巨大的秤砣来压溃敌人，拥有高度的应用性。

「——咦，那是怎样？会不会太卑鄙了？」

这就是大河的第一感想。

不容对方抵抗，绝对性的远距离攻击。由旁人来看，大河的迅捷其实也是堪称「卑鄙」，但这两人光是武器就完全不能跟他相提并论。

「哥哥，怎么了，你对本妹有什么不满吗？」

「不不不，我说你们两个的武器，外观与性能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嘛！」

「请不要把一般到手的程序跟我特制的程序相提并论好吗！对了，话说大河你的武器，也内建了特殊功能喔。」

「真的假的？」

「没错，那武器能跟本妹一样附加属性，只要用上手了，以后想用时就能随时使出。」

就算有那种功能意义也不大吧——大河暗自心想。

两人的攻击似乎奏效了。卡萨提里欧咆哮着，全身窜出电磁波噪声，狮子的身躯渐渐扭曲，隐约可见当初炎球的面目。

炼狱再次沸腾，转化为其他姿态。这次显现的形貌，是拥有超过二十颗脑袋的苍蓝炎蛇。

「是第二罪《嫉妒》。它的参考模型大概是*八岐大蛇吧……」  （编注：日本古神话中拥有八头八尾的传说生物。）

「但是头多到这种地步，真是只有恶心可以形容！」

「不管怎样，赶快收拾它吧，否则我快热到受不了了。」

才到七分之二，战斗还很漫长。

三头狼、天马、九尾狐——其后，三人将《炼狱》的异变形态一一击倒，来到了第六种异变形态。

咻轰——飞翔在朱色天空下的黑影，数十法黑炎弹朝地面照射。

为了保护正在积蓄力量的两名少女，钢之野太刀划出数道轨迹，将袭来的黑色炎弹一一斩断。

某只怪物占据了燃烧般的天空，它是只黑炎缭绕的巨大蝇虫——第六罪《暴食》的化身。

轰隆作响的四枚羽翼承受几轮攻击，如今已噪声连连。面对益发猛烈的炎之扫射，大河凭着一把刀将其一一斩落。

「可恶，还不快点下来，那样我就能一刀斩了它！」

「哎呀，别急别急，差不多就快要好了！」

「小泪，陪本妹一起上！」

泪释放积蓄许久的力量，造出许多比原先大上两圈的创造石，配上冬姬破坏白色属性球所引发的旋风，遥遥飞升至蝇之王的正上方。

复合创造——连结成圈状的创造石质量开始倍增，化为巨大的铁桩落下。

蝇虫发出哀鸣，坠落地面。为了趁胜追击，冬姬破坏三颗黄珠召唤出从天而降的巨大雷击，并将雷狠狠劈向蝇虫巨大的身躯。

雷神之锤。

冬姬与泪两人拥有的，于对空战可发挥最大威力的绝技。

「……还真是豪迈的一招啊。」

「毕竟这可是大技，不是想用就能用的。这下它应该伤得不轻才对！」

被钉在地面，承受青白色闪光烧灼的《暴食》，外貌有如海市蜃楼般摇曳着。

随后，黑炎里浮现银光。

瞬间溶解了钢铁桩的银之炎，渐渐化为锋锐、坚硬的身躯。支撑巨大身躯的八只脚，用来割取猎物性命的钢炎之刃，由尾巴分岔而成的三叉矛枪。

第七罪《色欲》——蝎。

「终于到最后了，我打得实在有点腻了。」

「哥哥，请不要轻敌。最终形态最强大，这可是世间的常规。」

没什么好怕的——大河才正要回话，那份从容却在下一秒消失殆尽。

因为，银蝎那理应很笨重的躯体，竟然以子弹般的速度飞驰而来。

「唔喔！？」

连忙架起的野太刀，接住镰刀由上而下的重击。劲猛一击带来的强烈冲击传到支撑太刀的双臂上，令大河浮现痛苦的表情。

判断自己承受不住，大河只好侧向施力。将镰刀拨至地面，拨着身子一回转，顺势挥出野太刀，朝相当于人类手腕的镰刀基部砍去。

没想到藉由离心力提升威力的斩击，却没能将其一刀两断，而是响起尖锐的金属声，被银色装甲给弹了开来。

（好硬——）

那触感与先前过过的完全不同。但大河还来不及吃惊，就在空中挨了镰刀的一击而飞向后方。

「所以本妹不是说了不能轻敌吗！」

在地上翻滚了四圈的大河，勉强护住身子重新站稳。一旁的冬姬以扇子破坏两颗白球，吹出数之不尽的风刃攻向敌人，却在坚牢的装甲前全数消散。

这也不管用吗——冬姬暗自咂舌，而就在她的面前，《色欲》全身的银炎逐渐汇集至三叉尾的尖端。

看见大小与密度急远攀升的炎弹，冬姬与泪同时采取行动。

「我来引出破绽，你先替我扰乱它的平衡！」

「包在本妹身上！」

冬姬创出三枚土色属性球，以及泪造出的合计八把剑，一同投掷而出。

剑矢过上装甲，很快就被弹开，冬姬抓准了那个瞬间举扇一挥，银蝎的脚下于是冒出岩石之拳，银蝎因这出其不意的一击而失去平衡。

其后，硕大的银色炎弹发射而出。

错失目标而落到远方的炎块，它先前的热气刮起宛如微风般和煦的强烈炎风，大范围的爆炎向四周喷溅。

「唔……真强大的威力。要是被打个正着，后果可不堪设想。」

热风砸向全身，冬姬眉头紧皱。

第六罪《暴食》也发射过炎弹，但此形态的威力却是无可比拟地强大。要是不慎挨了一击，电子体恐怕就得崩坏。

这就是名列讨伐对象的病毒，营运方公告悬赏的强大敌人。

「像这种时候，就该先声夺人！」

为了在下一弹发射前速战速决，泪突然发动突袭。

她轻身闪过挥落的镰刀，以之为踏板并跳跃，朝《色欲》的背后扔出创造石。扔出的剑矢瞄准装甲间缝隙并刺个正着，随着泪的一声令下齐声炸裂。

卡萨提理欧响起了咆哮，表面装甲也化为液态，接着成型为交刺满布的铠甲。

「喂，这招太犯规了吧！？」 

唯一的弱点如今被铠甲覆盖，用来追击的剑矢也因找不到缝隙，接连被弹开。

同时，《色欲》的身体如蛇般扭动，镰刀袭向身在空中动弹不得的泪。

「哼啊啊！」

大河的太刀于危急之际介入其中，与镰刀激烈冲撞，并在剎那僵持过后将《色欲》的巨躯弹飞。扬起沙尘而后退的银蝎发出长啸，浑身迸出银色钢炎。

「你们两个没事吧？」

「我没事！大河你刚挨了一击，应该不要紧吧？」

「也不是被打个正着，没事的。话说那家伙的强度，也跟先前形态差太多了吧？」

「因为真正的战斗现在才要开始。对手好歹是公告悬赏的病毒，不是三两下就打得倒的。」

与巨躯毫不相称的速度，尾部那强烈无比的炎弹，将我方攻击尽数反弹的坚牢装甲……说实话，这对手实在厉害，第一到第六形态与其相较之下，简直就只是暖身用的。

「要是可以，最好别跟它打近身战……但等到它射出炎弹，我们就没戏唱了！」

「是的，而且看样子，我们也没办法花时间慢慢对付。」

冬姬将窗口放大，上头显示了各种电子体的状态数值，其中相当于体力值的干涉累计值，正以加速度大幅攀升。

「这热气带来的似乎不只是不悦。怎么说呢，就是一种能造成持续损伤的磁场干涉能力吧。」

没承受过任何攻击的冬姬，累计值如今却超过了30%。电子体若照这速度继续承受损伤，恐怕再过不到几分钟就会崩坏。

「首先得想办法处理掉那个装甲。我们三人一起攻击，一口气将它毁掉吧？」

「就这么办吧……它来了！」

见《色欲》以惊人速度突袭而来，三人各自躲往不同方向。冬姬与泪分别自左右包夹，腾空而起的大河，则是俯冲并挥斩而去。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把钢刀交错，迸出剧烈火花。太刀余震未歇，随后又接连弹开两只巨刀的连击。双方乍看势均力敌，然而大河凭着一把刀的迅捷斩击，精准化解了炎刃的攻势。

大河拥有种种武器：卓越的技术带来超越体格的重击，历经百战所得到的第六感——其中最大的武器，则是他的速度。

逼近人类极限的神远反射神经，看步枪弹有如慢动作播旗的趣常动态视力，能从静止状态瞬间切换至极远的非凡敏捷性。

但即使动用这一切，他终究还是吃不消，遭同时来自左右的一击给打飞。

一如当初的计划。

「拖延时间辛苦了！准备上吧，小泪！」

「必杀技来啰！」

面对打算继续追击的《色欲》，蓄满力量的两人联手出招。

冬姬打出赤、青、白三色球，泪将大了两圈的创造石聚集块扔上天空。石块在空中碎裂成数以百计的小碎片，一一化为锐利的标枪。

「单一连续创造《枪之雨》！」

如冰雹般落下的枪虽然单发作用不大，但一波波的攻击就像是钉子般，渐渐刺进装甲的里层。

护铠虽然被开出许多孔洞，却还是牢而不破，甚至开始再生。

这时，轮到冬姬追击。

「三色连锁《蒸汽爆裂》！」

飞到《色欲》背后的闪耀白球，瞬间膨胀并炸开。以水蒸汽爆炸为名的攻击剧烈撼动银色装甲，将刺在上头的枪推向更深处。

「——然后，再轰地一声♪」

泪的弹指就像是宣告终结，打进铠甲里的枪于是一同炸裂。

早已残破的护镗承受不住同时的数十发冲击波，炸成无数的碎片。

卡萨提里欧《色欲》，发出的咆哮震耳欲聋。

失去装甲的它不知是战意未衰，还是不甘心就这么遭到破坏，烈炎开始汇聚至尾端。

然而——为时已晚。

早已起身的大河一边跑，刀尖压低到几乎接触地面。

重复过数千数万次的动作不经思考，直接反射性地重现。

「连城流刀术、四式——」

瞬间，太刀起了变化。电流自刀锋窜过，随后霎地迸出激烈紫光，照亮了周围的空间。

低举的刀刃配合手腕力道向上挥出一击，先是连根切除了镰刀，待贴近之后又是一个斜砍，最后身子再顺势一扭，有如画十字般纵劈而下。

「——《雷十字》！！」

一边躲避敌人攻击，同时针对敌人弱点的神远二连击。

紫电缭绕的双击轻易就斩透丧失装甲的银色躯体，将其一分为四。

连哀号都没留下，讨伐对象病毒《卡萨提里欧》就这么被消灭了。

静寂笼罩着荒野。

失去主体的烈炎凌乱四散，原先令人不悦的气温仿佛不曾存在过似地跟着骤降。大河瞧了一眼刀上逐渐散去的紫电残光，挥了一下并纳刀入鞘。

清脆的铿声，似乎触动了什么，静止的时间于是又动了起来。

「我们赢了……哥哥，恭喜你第一战旗开得胜！」

「喔喔，嗯，我们赢了。」

带点兴奋的冬姬朝大河扑去。大河理所当然地接下她，仿佛还沉浸在战斗的余韵里，他仰头望着晚霞满布的天空。

「……我们真的赢了。」

「一场无话可说的完美胜利呢！」

泪满脸烂笑，奔过来后握住他的手使劲地摇晃，丰满的胸部也随着上下晃动，大河的视线不由得黏在上头——

「哥哥你难道一点学习能力都没有吗？」

噗滋。

「咿啊～！眼睛、我的眼睛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球挨了一戳，他在地面翻来覆去。

虽说是在超近距离遇袭，但大河之所以没能躲开，恐怕是因为看泪的胸部而导致分神，也或许是因为身在虚空间，危机感较为薄弱。实际上，那一戳根本就不会痛。

「啊～我还以为自己要瞎了……对了，话说最后那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像有电击出现？」

「那是大河你的程序，名叫《八剑》！」

「除了电击，还能使出炎、水、风之类的，而看来哥哥你只有在习惯的动作，也就是固定的招式下较容易使出——好，接下来该去领酬劳了，哥哥你就先注销吧。」

「嗯？今天就到此为止？不是还有时间吗？」

「不是的，接下来我们打算举办一场纪念初次讨伐的庆功宴！因此得准备一些东西。」

「喔喔，原来如此……是在《帕拉底斯》办吗？」

「嗯！你们就差不多过八点时来吧！」

于是，三人值得纪念的初次上阵，以胜利画下句点。

回到现实世界后又过了几小时，兄妹俩如今正前往《帕拉底斯》。

「既然是庆功宴，我们是不是带点什么吃的过去会比较好？」

「那方面小泪说她会替我们准备。幸好我们资金充裕，她家里又是开店的，采买对她来说根本是小事一桩。」

「……话说这次酬劳有多少？」

「一个人可分到五千圆。」

「咦，真的假的？才那样就能拿到这么多钱？」

「毕竟那病毒照理说，只靠三人讨伐是很吃力的，可能光是修复电子体的钱就比那高了。另外，如果对付的是新品种，悬赏金又会更高一些。」

这金额的确符合赏金两个字，而不是玩票性质的小钱。只要能有效率地狩猎悬赏对象，要靠这维生或许也不是梦想。

「这笔钱当然不可能全拿去办庆功宴，但金额也不算多大，所以本妹就当成今后在《帕拉底斯》的餐费全部交给小泪了，虽然是先斩后奏，哥哥你应该不反对吧？」

「不介意啊，反正我们现在也不急着用钱。」

晚间八点整，离开自宅的兄妹俩走在夜未眠的街道上。这里并非闹区，因此少了点繁华感，但还是充满了大都市特有的熙来攘往，以及人工的照明灯光。

「欢迎光临。啊，是你们啊？现在可不是小孩前来光顾的时间喔。」

一进入夜晚的咖啡厅《帕拉底斯》，眼前是间不折不扣的酒吧。

在时髦的氛围里，有举杯饮酒的客人，还有正站在吧台里，像个酒保般擦着玻璃杯的西园寺重吾。

白天那咖啡厅的气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知道啦。老板，泪没告诉你什么吗？」

「这么说来，她的确要求我今天早点让她下班。你们有什么活动吗？」

「说是要办个小派对。」

大河自然而然地坐到吧台边，冬姬随后也跟着端坐一旁。相较于妹妹的拘谨模样，大河则是仿佛见过世面般毫无别扭感。

「所以，泪呢？我看她好像不在外场。」

要是酒吧里有人穿女仆装，肯定是一目了然。

「喔喔，她出去买东西了……可是去了很久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我本来想出门找她，但又没办法放着店面不管。」

「那么我去找吧。老板，能不能借个适合让冬姬待的地方？」

「我们的住家就在楼上，待在那里的话就不会过上客人了。」

「好，那就先让她待在那儿吧。」

尽管老板也在，但总是得以防万一。大河可不希望让冬姬跟喝了酒的男性共处。而冬姬也感受到哥哥的体贴，露出开心的表情跟随重吾上楼。确认一切没问题后，大河再次来到夜晚的街上。

泪似乎不是帮店里采买，而是去买庆功宴要用的东西。据重吾所言，要求提前下班的泪大约在二十分钟前，穿着女仆装急急忙忙离开店面。

「女仆走在夜晚的街上……」

这可不只是醒目两个字而已。

要到附近超市，就算用走的似乎也不用十分钟，由这点也不难判断，她肯定是遇上什么麻烦——

「喂喂喂，你不是没伴吗～陪我们去玩玩嘛～」

「我、不、是、说了不要吗！别再缠着我了！」

「……发现了。」

隔着道路的另一侧，车水马龙之中依旧清晰可辨的声音，听起来显然与平时的她不同。

随后，他看到穿着清纯女仆装，顶着一头蓬松棕发的她站在路灯的后面。

如今她双手提着购物袋，被几名轻佻男子团团围住而动弹不得。

男子们各个面颊泛红，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或许就因为这缘故，被眼前少女拨开手拒绝搭讪，令他们面有愠色。

就在那只手硬抓住泪手臂的瞬间——

「喂，你们在对我朋友做什么？」

大河硬闯过车辆往来的道路，扭住男子的手。

「大、大河……？」

「嗨，泪，看你迟迟没回来，我就来接你了。」

「好痛！臭、臭小子！你想干嘛！」

大河使出的是关节技，若想动就只能挨疼。由于疼痛再加上醉酒，男子大声嚷嚷不肯安分，然而大河锁功一流，可不是胡乱挣扎就能解得开的。

见到自己的同伴被突然现身的少年给制伏，其余男子开始叫嚣。见到其中一人扑过来打算动手，他将关节被定住的男子推开，让他们自己相撞。

大河完全不理睬两人夸张地翻了个跟斗倒地的姿态，只对着泪问话：

「哪有人穿着女仆装就上街的，这也未免太漫不经心了。」

「因、因为我急着准备庆功宴的东西嘛……」

「被你这么一说……好吧，是我们不好，不该全部交给你准备。可是泪，你对自己的容貌应该要有自觉才行啊。」

如此美丽的少女穿着女仆装，是男人的话都会想搭讪。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惊，泪的肩膀有些发颤。大河不忍心见她这样，情不自禁地将她柔软的身躯一拽，轻轻搂进怀里。

「大、大河！？」

「没事了。」

「……啊……」

「已经没事了。」

他一句又一句轻声安抚，之后，泪大概是安心了，闭起眼睛依偎着他。

事情告一段落，大河这才察觉到四周男子的腾腾杀气。

「——啊啊抱歉，我完全忘了你们的存在。」

「臭小子……看来你已经准备好受死了！」

「受死吗？我比较担心的是你们准备好了没。」

坦白讲，其实大河有些愤怒。

原因他自己也不明白，只是见到对方对泪动手的那一瞬间，理智的丝线仿佛也跟着被扯断。

幸亏有从前修行时培训出的自制心，他才没出手痛殴。

然而——

「若还想再继续下去……就只好用物理手段让你们安静了。」

既然被人找碴，他也不会再继续姑息。

「呜……」

如今他释放的，是连不曾练武的外行人都感受得到的杀气。

即使已经有所节制，但这日常生活里绝不可能感受得到的气势，足以令他们感到窒息而瞬间清醒。

「……啧，有男人陪的话不会早点说吗？真是浪费时间。」

承受那看不见的震慑感，男子们快步离去。尽管临走前还放了话，但那模样正可用夹着尾巴逃走来形容。

「好了，走吧。」

「呃、嗯……」

「冬姬还在等着呢，我们赶紧回去吧。」

大河从泪的手里接下装满饮料点心的购物袋前往路口，规规矩矩地走斑马线过马路。

泪愣愣地瞧着他的背影。

「……嗯，回去吧！」

随后快步追上去，搂着他的手臂。

「为何是手勾着手回来呀你这臭哥哥……！」

「好痛好痛！拜托别这样，这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那么我们开始庆祝吧！」

一旁的暴力体罚正在进行，依旧穿着女仆装的泪一声宣布，随后打开装有琥珀色液体的玻璃瓶。

砰！噗咻～！

「哇噗！」

「喂，这是香槟吗！」

「我从店里偷偷拿来的♪」

之后，就是不折不扣的庆功宴。

泪做的简单轻食以及点心摆放在西园寺家二楼的某间房中，并渐渐消失在三人的胃里。

就在过了约二十分钟后——

「呼喵～怎咪啦葛格，怎咪手停下来勒呢～」

「难不成你看不起我的料理吗～」

「你们俩是在醉什么啦！」

美少女两人完全醉了。

为免误解因此事先声明，并没有「在饮料里掺酒」之类的情事发生。三人刚喝的，全都是普通的饮料。

至于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

「光闻味道就变这样，你们酒量到底是有多差啊……」

可能现场气氛带来的兴奋也或多或少对她们有影响，然而一开始打开的香槟，竟然把她们俩给醺醉了。而且泪照理说应该对酒气习以为常，大河不明白怎么会连她也跟着醉。

「呣～葛格，不准一直盯着小泪瞧。」

双颊被手掌心给夹住，硬是扭至其他角度。端坐在膝上的妹妹如今眼神迷茫，全身微微泛红。

「对移情别恋的葛格处以亲吻之刑～」

「停停停！少女不可以这样对人施刑！」

「没错～冬姬～兄妹可不能亲嘴喔～」

这次换泪从背后连抱带蹭地依偎而来，两个柔软硕大的物体贴在背后，揉呀揉地变着形状。

「泪！你也赶紧离开我！」

「为什么～？」

这该叫人如何回答？

而为了身后事分神的大河似乎把冬姬惹恼了，只见她鼓起脸颊，然后——

「嗯嗯嗯嗯～！嗯嗯～！」

然后她一个张口，大河的耳垂于是被湿热的触感给包裹。

「喔哇！喂，亲爱的妹妹你这是在做什么！？」

被轻咬的耳垂，伴随水声与舌头交缠，并随着啵的一声获得释放，一条银丝在渐渐远离的 两者之间藕断丝连，直至断开。

「冬姬你还真敢耶！那么我也来——」

「不行！葛格是冬冬的！从头到脚脚全都是冬冬的！」

似乎有人已经退化至幼儿阶段。

「葛格……」

身为哥哥的他，则是为了这字眼翻腾不已。他是个糟糕的恋妹情结患者。

于西园寺家某角落开办的「初次讨伐纪念派对」，就以这种方式度过了。

热闹的时间结束，兄妹俩如今已离去，西园寺家正忙着打扫。

「呜～看来开香槟还是太超过了～」

「真是的，竟然随便拿走店里的商品，我要从你零用钱里扣。」

「不会吧！？」

由打烊后的西园寺亲子所进行的扫除作战，由于兄妹俩并没弄脏环境，作战难易度属于较低的一类。唯一的例外，是泪见到兄妹俩打情骂俏的画面导致胸中燃起怒火，而忍不住举瓶喷射的那些香槟。

「欸，爸。」

「嗯？」

西园寺泪拿着抹布擦了又擦，向正在集中垃圾的父亲问道：

「我啊，该不会其实是个很好骗的女生吧？」

她所指的，是心中被点起的那盏暖灯。

「最近啊，我对某个人有点好感，可是原因就只是因为看到那人帅气的一面，加上得到那人的帮助而已。」

她并不指望有人回答。

只是希望有谁能倾听。

希望有人能推她一把。

至于父亲——

「谁晓得呢。只不过，你何不去试着赌一赌？」

毫无自觉的提问，换来了真挚的答案。

「……赌？」

「不管你的想法是真是假，要是有好感，那就尽管积极去追。搞不好这能让你有什么新的发现。」

重吾提着垃圾袋离开了房间。目送父亲离去，泪转而望向窗外，看着被夜色笼罩的天空，幻想着一片清澄的蓝天。

「……嗯，也对，默默等待可不是我的个性。」

一想起与朋友拥有相同眼眸的那个身影，心跳数与体温也微微攀升。她伸出手，抵着胸口。

就像是在摸索，心中萌芽的究竟是什么。




第三章 失控与邂逅
「……好，完成！」

恰似春天的和煦早晨。

这样神清气爽的早晨，足以将昨日计算机世界里感受到的热气自记忆里驱离。

座落于新都市一隅的咖啡厅《帕拉底斯》二楼，西园寺家的厨房里。

迷人身躯外头披了件粉红色围裙，少女站在从早上六点开始制作的精心杰作前，摆了个胜利姿势。

父亲早已在一楼做开店准备，而母亲则在房间里忙着订货等事务。平常六点应该还在床上睡觉的她，今天却揉着惺忪睡眼努力地离开被窝。

「结果竟然花了一小时。虽然原因出在不知该准备多少份量……但我的身手也真是太不利落了呀～」

她将围裙折好，开始收拾厨房里的菜刀等物。

目前时刻是七点刚过，那对兄妹大概再过十分钟就会到了。她得在那之前准备好早餐。

「……呵呵。」

她想起初次相遇时的他，想起他见到女仆装，惊讶得目不转睛的模样。

她不只一次看过朋友的眼睛，羡慕她那清澄透澈的美丽碧眼。一想到拥有相同眼眸的另一个他，她的心不禁怦怦直跳。

大概是对异性毫无免疫力，他的反应总是那么可爱，然而握起刀的他，展现的精悍与狂放，又如同刀锋般犀利。

自从他出现后，她的生活变得更加快乐，更加缤纷。

那么，希望今天也是快乐的一天——

「嗯～……本妹头好痛……」

「喂喂，你怎么走得摇摇晃晃的啊。来吧，抓着我。」

「脑袋昏昏沉沉的……哥哥，快背本妹。」

「那留着当作最终手段。」

为了早餐以及与朋友会合，兄妹俩走在蓝天之下。

由于昨晚冬姬醉了，刚放到床上就呼呼大睡，因此大河获得充足睡眠，睡得饱饱地迎接畅快的早晨。

然而一旁的妹妹则是与晴朗的天空相反，带着微微发青的脸色与不时传来的头痛，赖在哥哥身上前进。

简单说，她明明没喝酒，却患了宿醉。

「想不到本妹竟然如此不胜酒力……葛格，背我～」

「你又幼儿化了啦。」

「咦……是哥哥才对。看来本妹可得当心点才行。」

「叫『葛格』也无所谓就是了，反正以前不都是这么叫的吗？」

「不要，那样岂不是像小孩子一样吗！」

看来她正值装成熟的年纪，但她毕竟外表比一般人稚幼，大河也不是不能体会这种心情。

搀扶着她轻盈的身子（在第三者眼里，那怎么看都像是学生情侣你侬我侬地一同上学）走了五分多钟，比平常多花了点时间抵达《帕拉底斯》。

「欢迎光临大河！……咦，冬姬你怎么了？」

「她不太舒服。要是方便的话，麻烦帮她弄个简单清淡点的东西吧。」

与店面气氛好不搭调的女仆服务生前来相迎，将妹妹挪到座位上。

一坐上位子，冬姬便趴上吧台桌，却刚好以由下而上的角度看见泪，看着那对自己所无法相比的隆起双峰。

「波霸全都必须死。」

看来由于身体不适，连用字遗词都跟着恶劣了起来。

说完，冬姬大概是没电了，趴到桌上一动也不动。大河与泪面面相觑。

「啊哈哈……那么我就帮冬姬弄个简单点的东西吧。」

「真是不好意思。」

之后，大家吃完了不太平静的一餐，出门前往学园。

不知什么原理，冬姬一吃完早餐随即复活，如今就像是要一甩先前郁闷般走在两人前头。

束成双马尾的黑发，在柔和的春日暖阳里舞动。

「……真是漂亮～」

那身姿连身为同性的泪都感到梦幻且神秘，美得令她陶醉不已。

双马尾是凸显稚气的发型，然而在她身上却反倒凸显出内蕴的成熟气质（大河恐怕会称其为妖艳）。

而泪在称赞的同时也有所自觉，知道自己那句话里带了一种过去所没有的「羡慕」。

大河以沉默表示认同，然而现在有件更令他在意的事。

「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约有书包三倍大，以大方巾包起来的长方形包袱，乍看似乎有些重量。

「这是秘密！再过五小时你就会知道了！」

于是，三人搭上比平常晚了几班的磁浮列车前往学园。

在切灯学园，计算机科的最终课程进度会与普通科持平或是超前。计算机科由于另有专门科目这个负担，因此基础科目的教学速度势必会较为快速。

而课程愈往进阶，内容也会由背诵逐渐偏向应用为主。

这也就代表——

「糖分～快给我糖分～」

「哥哥你投降得也太快了吧。」

当初靠着背诵与临阵磨枪通过入学测验的少年，正渐渐落后其他人。

第四节课结束后的午休时间，教室里只剩零星数量的学生，大河则是趴在桌上的其中一名。

这不是譬喻法，如今的他仿佛真的就快要七窍生烟。毕竟他向来就不是念书的料。

上到第三节课时，他的脑袋早已七荤八素。而进入第四节课时，讲课内容已经是左耳进右耳出的状态。

这时，大河的行动终端收到通讯，发讯人是提着那包袱，说要先去屋顶的泪。

（嗯，大河？我准备好了，你可以过来了！）

「总算好了吗？话说回来，只不过就是吃饭，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等你来就知道啰！）

于是他挥挥手把冬姬找来，一同上楼前往屋顶。

「欢迎光临《帕拉底斯》外烩！」

只有三人在的屋顶里，一张野餐垫就铺在日照绝佳的地方，上头摆了事先拆开的五层式餐盒，其中有四盒是配菜，一盒则是装了饭团。

「哇，这该不会都是小泪做的吧？」

「全都是我亲手做的喔！」

「这的确是很厉害……可是啊，量会不会太多了点？」

「因为有在运动的人食量不是都很大吗？我想说大河你会不会也是那一种人。」

「我同时也有在管理体重，克制自己不要暴饮暴食。」

他可不能为了饮食，而牺牲了速度这对他而言的最大武器。然而话虽如此，他的运动量可是狂人级的，要想消耗热量倒也是易如反掌。

「呜……所、所以这些应该吃不完，是吗……？」

「……不，这个量应该没问题才是。」

见到泪的沮丧模样，大河连忙修正说法。

那模样实在太犯规了。要是见到那表情还不肯捧场，哪里还算得上是男人呢？

见到泪露出心花怒放的笑容，大河知道自己的决定并没有错。

「那么，我开动了。」

「……开动。」

「请用！」

两人的筷子，伸向面前的餐盒。

不管哪道菜，全都风味绝佳。一直到五个餐盒化为空盒为止，大河拿着筷子的手从未停过。

享受完饭后茶饮，三人这才回教室迎接下午的课。本来泪似乎有意天天做便当当，但大河说「不能这样整天麻烦你」并回绝，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那就偶而做做就好」为结论告终。

放学后，三人一同到车站，搭了磁浮列车回中央车站。大河以为接下来大家会各自回家，进入计算机世界会合——

「哥哥，一起去约会吧。」

「……啥？」

一句话，令他思考霎时停止。

「约会指的是那个吗？情侣在一起的那行为？」

「答案是YES也是NO。男女一同出游，就是广义上的约会。」

「可是兄妹不一样吧？」

「即使兄妹也是一样，应该说就因为是兄妹所以更特别。」

「约会这字眼是有些不适当啦，总之就是和我们一同逛逛新都市的邀约啰！」

「也就是说，泪你会替我们带路？」

「当然！」

自从搬来新都市，他们的确只到过自宅、《帕拉底斯》以及学园。虽然地图上的信息都能透过行动终端取得，但既然今后会在这儿长住，能到现场逛一次当然是再好不过。

「所以，今天不去那里吗？」

「本妹我们也不是天天都登入的，加上昨天的战斗带来了损伤，得花一天等它恢复才行。」

既然这样，就更没有拒绝的理由了。于是三人决定在热闹的新都市四处逛逛。

新都市以磁浮列车中央站为中心，主要分为东区与西区。

天陵兄妹住的大厦与咖啡厅《帕拉底斯》等属于东区，里头零星分布着住宅、各种商店、以及娱乐性店铺，一般学生的种种生活需求，在东区几乎都能搞定。

「大型购物中心以及露天商场……看来连这类店铺都一应俱全呢。」

「毕竟切灯学园可是拥有三千名学生的大型学校，招揽生意的商家是少不了的。」

从车站步行了一会儿，商圈街头人潮熙来攘往，处处充满活力。

他们大多是身穿切灯制服的学生，有的逛橱窗有的买小吃，享受着下课后的自由生活。

「那边那家店虽然有点贵，但卖的饰品都很可爱喔。那家餐厅只有圣代很好吃，其他的就很普通了～」

三人听着泪的讲解四处逛着。即使身在闹区，这三人依旧是众所瞩目的焦点。

造成这现象的原因不用说，全都是因为那两名美少女。但其中一人（当然是冬姬）撒娇般地抱着男子的手臂，则又是另一个引人注目的要因。

简单说，那是男性群众嫉妒的目光。

「……不但难走路，目光也叫人难以承受。」

「哥哥你这样哪像个男生。这可是男生梦寐以求的场面耶。」

「……我是不是也该积极一点比较好……可是那样实在是叫人好难为情喔～」

「小泪，你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就这样，三人热闹开心地散着步。

于购物中心的一隅，专卖女性服装的店面——

「哥哥你觉得呢？这件看起来怎么样？」

「……这裸露度会不会太高了点？肩膀全都跑出来了。」

「这根本就没什么，甚至还比昨天小泪的便服低调多了。」

「不，泪是因为拥有傲人的身材，所以才穿得好看，像冬姬你这种平坦的——」

「妹螺旋勾拳！」

「喔噗！」

「……你们俩在试衣间里做什么呀？」

大河陪着类型各异的两名美少女购物。

「哥哥，能买这枚戒指给本妹纪念初次约会吗？」

「我说亲爱的妹妹，这应该是钻戒没错吧？」

「……那么只好换这个将就些了。」

「这也一样不便宜啊——算了，没什么。」

大河在饰品店里为了额外的开销而伤着脑筋。

「喔，这个真好吃。」

「是红芋口味吗？给本妹试吃一口。」

「拿你的那个来交换吧！」

「……放学后吃可丽饼，还真是青春啊。」

「毕竟我们可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哥哥，也分你一口吧。」

「喔，谢啦。」

「用口对口的。」

「珍惜一下自己好吗？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

在摊车购买可丽饼，三人分享着吃，度过欢乐时光。

东部探索完毕，接着三人前往车站的另一侧，商业大楼林立的西区。该说不意外吗？这里果然看不到什么学生的身影。

「能看到的全都是些穿西装的人。」

「其实这里也有娱乐设施，只不过是游乐园呀，动物园之类。」

「原来如此，假日才会有人潮进来吗？」

走在高层大楼林立的路上，看到的也尽是些事务所或公司招牌。大家边走边寻找醒目地标，随后自然而然地发现了一栋，比周围大上好几圈的大型高楼。

「那就是切灯集团的总公司吗……」

「还真是高大呢，就像是新都市的权力象征一样。」

「要进去逛逛吗？它们一楼二楼是对外开放的，有展示些计算机产品喔！」

「我们走吧，哥哥！」

「……你眼神都变了呢。」

在难得目光灼灼的冬姬牵引下，一行人进入切灯集团的总公司大楼。

穿越那无论是广阔或华丽都无愧于集团名声的入口大厅，三人搭着电梯上到二楼。

电梯门一开，眼前的展场里，展示了各式各样的机器。

「哥哥、哥哥！你看这个，真是太厉害了！」

「喔喔，嗯，是啊。」

对兴奋到最高点的妹妹感到有些傻眼的同时，大河也跟着一起逛展览。

展览品除了潜行机、行动终端等大河也知道的机器之外，还有其他稀奇古怪，大河完全看不出该如何使用的谜般机器。

逛着逛着，不远处的广场里传来欢呼，一行人受吸引而前往，发现有十几人正聚集在广场一隅。

<各位来宾，有兴趣来玩个游戏留念吗？>

一旁有个立体投影而成，身着西装的女性。

由那面无表情以及缺乏生命力的声音来判断，那恐怕是近来很普及的AI接待人员吧。这个大厅里，似乎到处设置了立体影像投影机。

游戏本身就只是简单的射击，是透过立体影像来加强拟真感。

「我来试试看好了！」

泪跃跃欲试地举起模型枪站到定点。照在墙上的立体影像营造出虚幻的深度空间，二足步行型的雄蜂接二连三出现，朝她进攻而来。

「看招看招～！」

泪将画面里的敌人一一击败。冬姬似乎对那兴致缺缺，继续逛其他的产品。就这么被冷落的大河，站在远方观察泪的游戏画面。

（……从昨天我就觉得泪的运动神经其实还不错，只要经过训练，应该大有可为。）

泪快枪击发，将不断出现的雄蜂一一击毁。

由于反射神经与动态视力颇为优异，她到现在还没犯下什么失误。除了这些，她的体能看来也高过同年纪的女生，再加上会读书、会做菜、容貌又出众，真可称得上是全方位的高规格少女。

大河别过视线，转而望向位于定点一动也不动的AI。

有如石膏像般僵硬且虚假的笑容，一看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人造」成品。

「……虽然同是AI，跟伊欧莱可真是差多了。」

<您叫我吗？>

「喔喔呜！？」

大河自言自语，却听见耳边传来回应。

差点被吓得弹起的他往肩膀一瞧，发现伊欧莱不知何时已经在那儿，但尺寸只有约昨天的十分之一，就像模型般迷你。

「啊～吓我一大跳……等等，伊欧莱，为何你会在这儿？而且好像比平常还小？」

<这里是主人的工作场所，我目前是导览员模式。>

大河自己补全了她说明里不齐备的部分：看来她似乎能够自由改变身体尺寸。这还真是便利。

「对喔，巴夜好像是切灯家的千金。但为何你会在我肩膀上？」

<请让我听昨天的后续。>

只有回话却没回答到问题的她，表情带有一种类似好奇心的成分，要说那是某种兴奋的期待，似乎也不是说不过去。

「你说的后续指的是——」

<您两年前打击黑帮的故事。>

「喔，原来是指那个。不过对不起，现在是我的下课时间，后续就留待明天上课时再说吧。」

<唔……>

见到她略感可惜的模样，大河有些讶异。

如今的她，表情绝对称不上丰富，但却比昨天更加表现出自己的情感。与一旁的AI相比，两者的差异显而易见。

「想不到只是聊个天就能让你变得这么多，你还真是跟自称的一样，学习能力非比寻常阿。」

<有改变得那么多吗？>

「今天跟昨天比起来可差远了。你自己没感觉到吗？」

<……我不知道。只是……总觉得有一种不像伊欧莱的东西在……这感觉究竟是是什么呢？>

她以有些阴郁的表情问道。

也许是因为情感面急遽发展，令本体难以同步。大河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却找不出合适的话语。

这时，舞台边响起一阵欢呼。泪似乎游戏全破关了，正接受众人喝采，并朝这儿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那么，伊欧莱时候到了，先失陪了。>

「咦？啊——」

视线才离开了一下，伊欧莱如今早巳消失。要是她明天状况依旧，到时就去跟巴夜通知一声吧——大河想着想着，视线回到泪的身上。

「……她还真是不管到哪儿都一样醒目啊。」

不只是容貌，泪另有一种吸引他人的魔力。

那恐怕是与生俱来的，不只成了她的魅力，更是她那压倒性存在感的主体。

而这样的她，看起来实在是灿烂无比。

（说起来，我就像是受光吸引的飞蛾吧。）

他心知肚明，知道这样的情感，是来自无益的自卑感。

「……简直，无聊透顶。」

小到谁也听不见的低语。

以为与光同在，就能挥别黑暗，就能遗忘过去吗？

——明明决定一辈子不原谅自己，如今还试图寻求救赎吗？

接受周围的拍手与喝采的泪，就像身在暖阳之中，而大河只是在旁远眺。对他而言，那仿佛是遥不可及的景色。

他们逛到太阳下山，回《帕拉底斯》提前用过晚餐后便回家了。

进浴室疗愈了一天疲惫的天陵兄妹，如今待在客厅里。

「哥哥，喝杯冰凉的茶吧。」

「喔，谢啦。」

拖鞋踩得啪啪作响的妹妹，作为约会纪念而（被迫）购买的蓝矿石戒指，正在她的无名指上闪着亮光。

「我说，那不是戴婚戒的位置吗……？」

「戴在那儿并非没有特殊含意。」

「这场合应该要说『并没有』才对吧！」

身为哥哥的他，最近实在摸不透妹妹的想法。

冬姬极为珍重地轻抚着那枚戒指。当初会挑中它，只是因为其颜色略如天蓝，但要是同时比较矿石与她的眼睛，两者的清澄度可是天差地别。

事实上，他们的母亲也拥有相同的眼眸。那眼眸拥有许多称呼，例如「空之眼」或「水晶之眼」等，对历史比连城家更悠久的天陵家而言，那眼眸正是权力的象征——大河记得，母亲以前曾对他说过这些。

就因为想着母亲这些事，八年前的那一天宛如旧伤复发般，在脑海里倒带回放。

——令他痛失一切的那一天。

当时，他的家人正横越斑马线。

大型卡车无视交通号志冲进了路口。当时即拥有过人动态视力与反射神经的大河，很快就发现并回避，然而妹妹与父母没能来得及反应。

而年幼的他，做出最差劲的选择。

不，说得确切点，做抉择本身就是差劲透顶的行为。

由所在位置以及自身体能来看，想救父母已经不可能了——经过冷静得令人作呕的思考，孩提时代的大河抛弃了父母。

「………………！」

「哥哥，要是再用力，你会把牙齿给咬碎的。」

冬姬不知何时来到面前，轻轻搂住他的头。从阵阵安抚的手心里，传来生命的暖流。借着暖流大河确切感受到了，这里蕴藏着某种难以描述的存在。

「你该不会是，想起了八年前的事吧？」

「…………」

「果然没错。一看到哥哥你板起脸来，本妹马上就晓得了。」

「……那是我的罪，我一时片刻都不曾遗忘过。」

「哥哥你当时并没有错。」

「我知道。要是当时想救爸妈，大家就只能一起死，这种事我当然晓得！」

他的理智是能理解的。

那就是当时状况下的最佳处置。当年的他只是个孩子，也没受过特殊训练，再怎么拼命也不可能救得了父母。

即使如此：心却不肯接受，只是不断呼喊着自己的罪过、。

就像是在乞求饶恕，像是希望有谁替他定罪。

天陵大河倚靠在所救之人的胸口上。

「但我却、我看着两人就那样死去！明知道他们要死了，却因为理解了那个必然结果，舍弃的毫无犹豫！」

他以牺牲两人的性命，救回了妹妹。

从那一刻起，他开始追求力量。为了在今后能够守护、拯救一切。

为了能在一切状况下，守护所有人。

最重要的——是为了守护唯一的家人。

在紧紧的怀抱里，大河气息激动地倾吐一切。

见到这样的哥哥，妹妹不禁感慨。

——这简直就像是诅咒。

上天赐与的才能，能指引未来的才能，却如此深刻地折磨着他。

这样的哥哥是如此可怜，如此凄凉，却又如此令人怜爱。

「……没事的，葛格，不管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本妹会原谅所有的一切。所以——」

两人额头轻触，相同的眼眸彼此注视。

「葛格只要勇往直前，朝自己的道路迈进就行了。」

这就是她唯一的心愿。

愿所爱之人踏上的，是条正确的道路，是条得偿所愿的道路。

隔天下午，专门科目的上课时间。

<来吧，请您赶紧说故事的后续。>

「……拜托你别跟门融为一体好吗？这样等人根本是在吓人。」

刚打开冷清校舍里最深处的一扇门，大河的身子便穿越前来催促的伊欧莱。一进入教室，倒在沙发上的巴夜，一副佣懒地直起上半身，举起单手打了个招呼。

「嘿～」

「……巴夜，你还真是老样子啊，就只有外表文雅。」

端庄的外表配上轻浮的问候，令人精神为之疲弊。而她似乎是故意的，脸上正不怀好意地笑着。

「想不到才两天你们就混熟了。伊欧莱那家伙，从昨天就一直期待着与你对话。」

真叫人羡慕啊——巴夜说归说，脸上却带有一种安心的神色，或者说是见到小孩找到玩伴而感到欣慰，类似为人母的表情。

「怎么说呢，你还真像是她的家长。」

「……嗯，伊欧莱对我来说本来就像是女儿或妹妹，若要说是家长，严格来讲也不算错喔。」

<大河，快讲后续给我听。>

大河举起手，制止伊欧莱的催促并坐上沙发。看她的状况，先前担心的事应该只是杞人忧天。

他歇了口气，趁机重新检视房间一下。

不太大的屋内，被各种显然不属于学园所有的对象给占满。

一个书柜里收纳了数百部纸本数据，就电子书籍为主流的现代来说相当罕见；除了冷暖气，后方还有疑似特地带来的小型冰箱、餐具柜、甚至衣橱。要说有谁住在这儿也说得通。

「你还真是为所欲为啊。」

「因为我的立场允许我这么做。」

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假造课程，将部分校舍（虽然并没在使用）挪为私用……一旦做到这种地步，大河也只能摇头叹气了。

「啊，话先说在前头，我这样并不是行使权力为所欲为，而是作为工作酬劳的一部分，属于理所当然的权利，希望你不要误会了。」

「酬劳？」

「没错。我们切灯可是新兴势力，可没有余力能够宠惯自家人。拿一项成果，换一项要求——我就只是在这样的契约条件下工作罢了。」

切灯在计算机业界崭露头角，只是最近数十年的事。

在那之前，鸦羽、浪鹭、朱鹭峰曾是市场上三大企业。透过极尽追求利润的经营方针，切灯渐渐切入早已是垄断状态的计算机市场，然而目前还是处于不能轻匆的状况。

「……想不到社长千金还挺辛苦的。」

「可不是吗？每天压力都大到叫人受不了。所以你就代替我，好好陪伴伊欧莱吧～」

「好吧，反正这点小事——唔喔！？」

<大河，我想听后续。>

伊欧莱有如幽灵般从肚子一带探头而出，把大河给吓了一大跳，人也自沙发上滚落。

放学后，结束专门科目的切灯巴夜一如既往，直接前往公司。

学生会的事务，她早已利用早晨第一堂课前的时间以及午休全数完成，因此教师们对于还是学生的她，却已从事须负担责任的工作，并不曾表示过反对。

「……好。」

由制服换成办公用西装，她拍了拍脸颊，给自己上紧发条。

在这里，「众人景仰的端庄学生会长」的面具是不管用的。不管过程为何，只求得到结果——这里最重要的，就只有这件事。

以脑波识别解除门锁，她进入位于切灯总公司最上层的个人研究室。

虽名为研究室，其实里头只有潜行机。真正的研究室，就在切灯的构造体里。

座落于正中央的企业用大型潜行机，随着周边的电子机器一同启动。切灯巴夜坐进核心部分的胶囊状封舱并闭上眼睛。

「——潜行开始。」

意识仿佛睡着般中断片刻，下个瞬间又恢复清晰。

与中型以下的机型不同，巴夜没有任何晕眩感，平静自然地登入后，随即着手开始工作。

「伊欧莱，你醒着吗？」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虚拟人格并不需要休眠。>

听到呼唤，伊欧莱在房间中心现身。

「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别这样当真。」

<……原来是这样。我目前还无法理解玩笑。>

说这话时的伊欧莱，眼神仿佛带了些许不甘心。

（身为研发者虽然有些自卖自夸，但这可真是长足进步呢～）

毫无疑问，这正是所谓的情感。

研发至今十个月……不，正确来说是三个月。几乎看不见成长的感性，竟然在昨天与前天有了飞跃性的进化。

（……这速度实在快得令人害怕。）

不知为何，对于她的进化，巴夜就是高兴不起来。

她过去不断改良伊欧莱，研究也许即将开花结果。

然而，要是这进化属于「出乎预料」的状况—

「……伊欧莱，原先计划改变了。我要做一次整体扫描，你躺下来吧。」

<好的。>

不安依旧挥之不去，巴夜决定再进行一次前天刚施行过的整体扫描。

她透过对象操作，显现出一张简易的床铺，让伊欧莱躺在上头闭起眼睛，手盖到她的上头操作内部数据，让虚拟人格进入休眠。这么一来，即使修改内部数据，也不会对人格造成影响。

「但愿没有中什么恶性病毒。」

紧接着，扫描开始进行。

庞大数据流以高速向下卷动，巴夜看着那些信息，同时在脑中分析、评估。

（这个不需要了，那边看来需要修正——嗯？）

她停下卷动。

在眼前的，是她毫无印象的程序代码。三天前扫描时，这些东西应该还不存在。

「找到了……看来这就是原因。不过这可真有些出乎预料。」

比想象的更精美，带有确切目的的程序代码。

巴夜对这撰写笔触感到似曾相识，然而当她伸手触碰打算删除时——

<——启动。>

理应没有意识的她，嘴里却发出机械般的语声。

接着，变化急转直下。

伊欧莱的身躯渗出如血般的鲜红光芒，从头至脚将她包裹住并开始蠢动。

「这、这是什么！？」

丑恶的光景，甚至令她不禁作呕。

若史莱姆确实存在，也许就是像这样捕食猎物——

是的，捕食。这毫无疑问是捕食，也就是侵蚀。

「呜——《紧急停止》！」

巴夜透过远程操作，送出强制停止指令。然而，画面却没有停止的迹象，红色黏液甚至开始膨胀为数倍，吞没简易床铺，化为一颗诡异球体后开始凝缩，随后却一口气炸了开来。

黏稠的红色液体如血沫般飞溅四处，描绘出一幅宛如血案现场的凄惨景象。

「……伊欧……莱……？」

在中央处，也就是血泊之中，以无视物理法则的动作站起来的身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

「伊欧莱塔儿」

由外表看，她并没有什么改变，就只有头发被染成鲜血般通红。

然而内在方面，伊欧莱的原貌已消逝无踪。

不论是表情、眼睛、散发出的气质，全都化为无色透明。失焦的瞳孔里，感受不到冷漠或温度，有的就只是阴森。

<——开始识别。>

红色少女低语道。

<信息取得完毕。当前位置已确认，多数电子体反应已确认，命令已确认——>

「你在……说些什么……？欸……到底发生什么事，你快回答我！！」

那并不是语言。

那就只是词汇的罗列。

一切情感，都已剥离尽失。

曾是伊欧莱的她，对巴夜的喊叫毫不感兴趣，就只是继续念着生硬的词。

<状况识别完毕。程序《牢狱》启动实验准备、完毕——实验开始。>

她颈子一扭，视线与巴夜正面对上。

「——！？」

巴夜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超脱思考的本能控制着手指，启动室内的防御机制。

<防护壁已确认。建议切断排除——>

红光收敛至手中，创造出巨大的镰刀。它比身高更加巨大，但少女竟然以单手执起——随后闪光炸裂。

「呀啊！」

四处围着的电子防护壁承受不住爆风，全部化为碎片，余波在室内呼啸，将巴夜狠狠吹打到墙壁上。

（怎么可能……竟然这么轻易就破坏了防护壁……）

在研究室里，偶而会发生实验事故等意外状况，因此为防造成无可挽救的事态，配置了最高规格的电子防护壁。

而防护壁竟然被她的一击给粉碎。

由于痛觉已完全辽蔽，承受重击的切灯构造体并不会感受到疼痛。巴夜四处张望，寻找「它」的身影，接着在被破坏的门口见到红发的尾端。

「——伊欧莱！！」

巴夜随即起身，顾不得接下来的后果，一边以对话通讯打给管理课，一边追向那道身影。

要是现在追丢了，伊欧莱将永远也回不来——这样的预感盘据着她的心。

「紧急连络！失控的AI正往研究区域移动，请立刻封锁构造体——」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被惨叫给盖过。

「电子体反应」「实验开始」等字眼在脑中不停打转。巴夜忍着不安，奔往惨叫传来的方向，展现在眼前的却是倒卧地面的几名同僚，以及红色少女用单手掐住研究员脖子并将其举起的身姿。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思考吸收不了眼前这无法理解的状况。

数十人倒卧地面的景象看似离奇，实际上却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电子体基于安全管理上的问题，因此设定成一旦使用者丧失意识，就会将其自动注销。

绝不可能像这样，呈现昏迷并倒在原处。

「救、救命啊！大家全都被它给——」

被掐着脖子的研究员向巴夜求助，然而少女不由分说地举起了镰刀——

「住、住手，伊欧莱！《紧急停止》，拜托你快点停下来——」

<——《牢狱》启动。>

她的疾呼化为徒然，疯狂的镰刀贯穿了研究员。

「啊、……喀……呜啊……」

异变迅速到来。

研究员伴随着呻吟声微微颤动，空洞的眼神失去生气。

眼珠完全失去光辉的瞬间，研究员的身躯渗出红光，被穿过腹部的镰刀给吸收而去。

异常的光景。

然而——她却知道。那景象是什么，巴夜再清楚不过了。

「怎么可能……为什么你会有那程序！？是哪里弄来的！？」

被夺去内容物，化为空荡躯壳的研究员，被她扔到一旁。而大概是察觉有异，守护构造体的战斗用AI接连转移而入。

<敌方多数势力已确认。状况判断——实验中断。建议逃离。>

「！慢着，伊欧莱！」

巴夜对着察觉不利打算逃离的背影叫道，并且随后惊觉，那是绝不能让她前往的方向——

「转移区域……！难不成她打算逃往其他构造体！？」

封锁处理尚未完成。

转移区域有超过二十条联外的通路，要全数切断得花上许多工夫。巴夜事前已要求紧急处理，但恐怕还是赶不上。

巴夜于是火速骇入管理课，控制了战斗用AI，带着部队随后追去。尽管违规存取的警报声响个不停，但现在的她可没空理会。要是就这么任由切灯处理，伊欧莱肯定会被销毁。

（绝不能让那种事发生……！我得亲手阻止她！）

怀着觉悟的切灯巴夜在构造体里穿梭奔走。

同一时刻，大河等三人正在构造体《牡羊座》里。

「呀哈哈，还真是有够费劲呀～」

「杂碎角色多到这种地步还真是麻烦。连一毛钱都不值，竟然还敢来浪费本妹时间，这些家伙真该秤秤自己的斤两。」

走在巨剑零星竖立的广大平原上，三人由于先前刚扫荡完小型病毒群，显得有些疲惫。

「不过，也差不多就要到了吧？」

「是的，再一段路就是了。」

从最近的转移点徒步至今二十分钟，大河已经对这空无一物的平原感到厌倦。

然而，既然还得赚生活费，自然没有摸鱼的余地。待电F体自我修复完毕后。三人再次启程，前往讨伐悬赏病毒。

另外这次的对象是新种，不像上一次的卡萨提理欧已经有人讨伐过，因此酬劳也较为优渥。

「其实三人来打算是非常吃力，不过我们就尽力而为吧。」

「一般都是几个人来对付？」

「嗯～虽然得看个人的力量，但至少都会有五人左右吧！不过你们两个有我特制的攻性程序，所以比那些普通人强多了喔！」

即使讨伐了再多悬赏对象，要是电子体崩坏了，酬劳就得拿去支付修复费用。

因此为求安全狩猎，哪怕分得的金额变少，也要增加团队人数，就成了资格持有者的基本战略。

「所以，这次的敌人是什么？」

「一言以蔽之，就是巨大的机械骑士。他名叫《佩伦》，是个出现至今两度击败了讨伐队的强敌。」

「而且听说其中一组还是有三名排名A级成员的队伍呢！」

「你们说的那『排名』我实在不太懂。是A级以上的人才有获得赏金的权利吗？」

「是的。本妹就来简单讲解一下吧。所谓的等级一共有六阶段，也就是从最高阶的S到最低阶的E。所有人的起跑点都是一样的，所以哥哥你现在也是E级。」

「喔～……那么升级的条件呢？」

「系统会根据玩家的战绩，组入的攻性程序等各种要素，由整体来判断。要升到B级算是相对简单，但再上去就会变得非常困难。像本妹最近这两年一直都停留在B级。」

「毕竟A以上的人数只有一百人左右！」

「也就是说，泪也在那前一百名之内吗？」

「不，小泪是比那更高级，只有十人左右的S级联机者。」

「咦，原来你这么厉害？」

「嘿嘿嘿·耶～！」

泪有此资格的另一原因，是因为她是从《牡羊座》刚开始时就存在的老玩家。冬姬在实力方面毫无疑问拥有A级，唯独就是缺乏实战经验。等级并不直接等于实力，充其量就只是种指标。

但由于升等能够获得体能的补正，以及减轻损伤的效果，对玩家而言倒也不是全然无关。

正当三人谈论着，周围突然暗了下来。

「嗯？」

「咦，已经天黑了吗？」

「不可能。夜晚时间带应该在三小时前就结束了——在上面！」

听了冬姬的警告仰头一瞧，一直线朝我方落下的钢铁块体映入视野。大河反射性地抱着冬姬向后飞跃闪避，泪也同样连忙躲开。

隔了半晌，金属块发出轰然巨响撞上地面。

冲击撼动大地，金属块随后生出了四肢。完全忽视质量守恒定律的钢铁块变得巨大、复杂，最终化为*扛着巨大战斧，青光闪耀的钢之骑士。（编注：佩伦为斯拉夫神话中的雷神，形象如前文所述，是名手持斧头或铁锤的健壮男子。）

「唔～大河，你怎么只保护冬姬一个人呢？」

「因为我相信泪你一定躲得掉。所以，这家伙就是目标吗？」

「是的，他就是《佩伦》，只是本妹可没料到他竟然是从天而降。」

虽然遇上突袭，三人并没乱了阵脚。大河拔出野太刀，冬姬张开扇子，泪将创造石夹在指间。

另一头的机械骑士缓缓举起斧头，战端眼看即将掀起。

<——阻碍物已确认。建议切断排除——>

这时，她来了。

突如其来的红色劈斩，笔直地从佩伦的头部斩至胯下，将其身躯一分为二。

「……咦？」

被完美劈成均等两半的机械躯体，由断面处渐渐崩散，终于变得形体无存。

一击——仅仅一击，讨伐榜上的病毒《佩伦》便化为光之粒子消失。

「……冬姬，像这种就叫做抢怪吗？这种事很常发生？」

「……怎么可能。当前的猎物被其他人打倒，这么离谱的事本妹也是第一次见到。」

事发太过突然，令三人动弹不得。消灭的残光渐渐散去，在总算明朗的视野里，站了一个娇小的人影。

「……女、生？」

三人齐上都得历经苦战的讨伐榜病毒。凭一击打倒它的，是个背着一把能轻易斩断人类的大镰，眼神空洞，头发鲜红如血的少女。

「这容貌还真像是个死神呢。不过看样子，她并不是病毒。」

「但来路不明这点依然没变！」

两人对不远之客戒慎提防，然而大河却对其轮廓感到似曾相识。

记忆告诉自己肯定在哪儿见过她。随后，大河想起在学园与巴夜相遇时，陪伴在她身旁的那个AI。

「伊欧莱……？」

两者的氛围虽截然不同，但那身形毫无疑问是她。

「你认识她？」

「算是吧……但之前的她可没这种异样的氛围。」

他朝着宛如场景对象般呆立不动的伊欧莱跨出一步。两名少女虽面露不安，但他举手示意自己不要紧，并来到红色少女的面前。

「嗨，伊欧莱，你怎么变成这模样？改变形象吗？」

对方没有回应。无色透明的僵硬表情，仿佛连「面无表情」这形容字眼都显得空虚无意义。少女就带着那样的脸庞，慢慢面对着他。

脊背传来一阵哆嗦。

大河何其后悔，自己竟然有一时片刻当她是伊欧莱，后悔自己如此轻率地靠近她。

那是压倒性的、绝望的、毁灭性的，丝毫不属于知性生命体的身躯——

<——电子体已确认、重启实验。>

开口的同时，大镰无预警地挥砍而来。

那是省略一切预备动作的一击。常人连反应都来不及的一刀，被大河迅速拔出的太刀给挡下，然而由于事前未有防备，他的姿势并不稳固。

（好沉……！那细弱的手臂哪来这种蛮力……！）

千钧一发之际，大河改变角度将镰刀向上架开，身子却因那脱离常轨的力道而失去重心。

少女掐住他毫不设防的颈子，狠狠朝地面砸去。

「喀——！」

那一击并不疼，冲击却令视野一瞬间染白。少女没错过那破绽，大镰由上朝下一挥——

「想得美！」

泪指尖挟着剑矢上前拦阻。

剑矢与大镰碰撞的瞬间发生爆炸，震波令镰刀偏离轨道，刺到大河的身旁，另两枚创造石就在同时化为铁链，缠住少女的手臂阻碍其行动。

改造白袍随风飘扬，泪一个回身，创造石再次化为剑矢，扔向少女毫无防备的腹部。

「飞吧！」

一受冲击便爆破的剑矢将少女震飞后，泪又补上飞箭般的八根剑矢，正中其身躯并炸裂。

「竟敢把哥哥那样摔到地面……！你想被本妹碾成一公厘厚吗！这个臭女人。」

面对倒在地面的少女，冬姬一次挥出三枚土色属性球。于是，土之牢狱关住了她，随后落下的巨大岩拳，将她连同土牢一同槌烂。

「大河，没事吧？」

「谢啦，幸好有你帮忙。看来你对肉搏战也很得心应手呢。」

「毕竟跟冬姬组队时，我可是担任前卫的！」

「闲聊先到此为止。哥哥，本妹不晓得你那朋友是怎样的人，但还是先打倒再说，因为这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是啊，竟然动不动就斩向毫无防备的大河。」

<——抵抗已确认。建议瘫痪对象。>

这时，随着一声含糊声，岩拳被红色斩切给穿透，粉碎得原形无存。

泪与冬姬的攻击扎实地打个正着，然而死神般的少女却若无其事站了起来，看起来完全没受伤。

「我上前跟她缠斗，你们俩一找到空档就攻击——来了！」

死神以骇人速度一窜而出，镰刀与野太刀十字相交。

大镰一击尚不罢休，以接二连三的连击猛攻而来。大河时而闪身时而架开，一一将其化解，泪趁隙绕至死神身后，朝着毫无防备的背部正要扔出剑矢。

「———————————！！！」

死神，发出了咆哮。

不，咆哮这形容恐怕并不贴切。尖锐且鼓动耳膜的声音绝非震耳欲聋，而是更类似娇声或尖叫。

「喀——！？」

「哈、呜——！？」

「这是什么，超音波吗！？」

声波穿越耳膜，令三半规管异常。除了唯一对震撼弹有耐受性的大河勉强撑住，冬姬与泪两人皆因丧失平衡感而不支跪下，而大河其实也只是勉强站着，实在没什么攻击的余力。

喀嚓……在脑中回荡的高音里，大河听见些微金属声。他顺着过去练就的危机察觉能力跳往一旁，大镰的一击随后划过虚空，从他耳边掠过。

「……少、瞧不起人了！」

靠着一声吶喊，驱散嗡嗡作响的回声，大河迅速重新站稳并挥斩而去。镰刀柄与刀刃相碰，少女向后退了两、三步，再次轻松举起大镰。

<信息更新、目标威胁度向上修正——套用。镇压对象。>

率先行动的，是红色少女。

高举过头的镰刀由上而下，正面朝大河挥去。见那是毫无矫饰的一击，大河好整以暇地准备闪躲，却见她速度突然提升。

「——可恶！」

过去压抑住的动态视力即刻看破轨道，大河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斩击。大镰随后又连击而来，但一样被大河看得透彻并躲开，然而……

（速度竟然愈来愈快了……！）

不管大河还是死神，双方都逐渐加速，武器朝对方挥舞。

两人的剧烈攻防看似没有上限——然而大河这一方，极限却远比他所估计的更快到来。

（怎么回事……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动……！）

在连片刻都不容松懈的高速战斗里，尽管只是须臾间，但身体开始产生不听指挥的空窗期。

而随着速度渐增，空窗期也逐渐增长。

（虽然不知怎么回事，但不能再这样下去……！得先一击决定胜负！）

他压低刃尖，收起太刀。

架式一出，野太刀开始带电并劈啪作响。第一击挑起镰柄向上翻掀，第二击朝不设防的躯干劈斩。

「——四式《雷十字》！！」

无法防御，无可躲避的一击。以为毫无疑问能撕裂对手的必杀一击——却被单手给挡了下来。

「什么——！？」

少女红光缭绕的手，若无其事地接下来紫电之斩击。大河做梦也没料到会被挡下，惊愕之余露出了破绽。

简单来说，大河大意了。

若是平常的他，绝不会因为一招被挡下而动摇并露出破绽，而是不以为意地迅速补上追击。

虽然身在战场，但《牡羊座（这里）》并不是现实——这样的认知植入心底，化为轻匆与大意，令他认为这终究只是个游戏，不管发生什么事，对现实世界都毫无影响。

「大河，她来了！」

在泪的呼唤声里，死神的大镰高举过头。

被抓住的太刀纹风不动，大河只能看着挟蛮力由上方落下的凶器。

因此——

对于举起剑矢挡到面前，而被镰刀贯穿的泪，大河一点办法也没有。

泪自己恐怕也无意承受这一斩，然而防御用的剑矢被一刀破坏，大镰就那样深深剌进她的体内。

<——《牢狱》启动。>

少女一声呢喃，红色斩痕开始蠢动，染遍镰刀的红有如血管般开始脉动，泪的电子体也随之闪烁，电磁波遍布其上。

「……啊……啊……」

泪的眼眸里，光芒一点一点消失。

既没有溅血，也没有惨叫，但她就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一点一点侵蚀而去。

——那样的身影，与过去死在自己面前的双亲身影叠合。

「——你休想～～～～～～～～～～～～～～～～～～～～～～～！」

霎时，脑中的思考断了线。

陵着愤怒的拳头挥向镰尖，大河接下脱离镰钩而倒下的泪，同时跨出一步握紧拳头，使出全力痛殴少女。

劲道非凡的强烈一击将死神少女打飞将近数十公尺远，在地面弹了好几下并卷起沙尘。

「哈……哈……」

然而这样的忘我，只持续了一剎那。

心迅速恢复平静，他想起这里是计算机世界。

——没事的。这里是被砍了也无所谓的世界，她并没有受伤。

「哥哥，小泪！你们没事吧？」

依旧余音未消的冬姬，踏着蹒跚步伐连忙赶来。大河举起单手，告诉她自己没事，并藉由深呼吸令自己平静下来。

「想不到她竟然会用声音来攻击……本妹还以为耳朵要被震坏了。」

「还有那蛮力也是。用单手就拿起那把镰刀，也未免太超脱现实了。」

兄妹俩并不慌张，一如往常地交谈。泪的电子体并未崩坏，马上就会起来了——他们俩如此认为。

「……泪？」

最先察觉有异的人，是抱着她的大河。她不但毫无醒来的迹象，全身瘫软无力，靠在大河身上一动也不动。

「泪？……喂，泪！」

看着即使呼唤也毫无反应的她，疑念逐渐转为焦虑。冬姬也发现状况不太对劲，蹲下来试着摇晃她。

「小泪！你是怎么了，小泪！？」

「……大、河……？」

听到嘶哑的回应，两人这才安下心。

然而她的意识依旧模糊，微睁的双眼虚弱无力，仿佛随时都会合上。

「冬姬，她是怎么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她明明就快失去意识，自动注销机制却没有启动。我们得赶快前往安全地区，手动替她注销才行。」

「那就赶快转移吧！」

「要是执行转移，包括坐标计算等过程，会有约十秒钟无法行动……本妹可不觉得那家伙会安分地等到我们完成行动。」

视线另一头，少女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大河打算摆出架式迎战，这才察觉自己身上的异变。

（左手腕竟然，没有知觉……！？）

是先前的那一拳。由于当时顺应本能以最高速行动，先前感受到的不协调，就这么完全脱了勾。

这样一来别说是战斗，就连拖延时间都——

<损伤轻微。残存势力已确认。>

「……冬姬，带着泪到——」

「本妹不会逃的。她可不是左手出问题的哥哥能够应付的角色。」

看来冬姬也已经察觉到了。

轻松举着大镰的少女，逐步逼近而来。两人心中已大致有底

态，原因是来自那名少女，那么接下来绝不能受到她的攻击。

<——实验继续。>

死神如幽灵般沿着地面加速滑行，两人架起武器准备迎战。

「找到了——大家上！」

就在这时，耳熟能详的声音传来。

数十架持着各种武器的机械人偶，遵照指令扑向少女。

<敌方多数势力已确认。状况判断、建议排除。>

然而镰刀光是一击就斩断三架人偶，其后的攻击更是令部队元气大伤。站在部队后方，看似指挥官的西装少女，心有不甘地嘟哝道：

「看来果然不是她的对手。那边的平民，你们赶紧离开这儿——慢着……」

一跟转过头的她对上眼，两人都愣住了。

「……大河？」

「是巴夜！？」

在这意想不到的地方邂逅，两人都同感意外。

巴夜看了大河身后的冬姬，又看了看躺在他怀里的泪，注意到她身上的红色裂伤。

「那伤痕……难道她也被斩了吗！？」

「也被斩……？巴夜，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大河正想追问下去时，一旁响起一声巨响。

仔细一瞧，原来剩下的十数架AI全被大镰给一击斩断，化为光粒并消失。

「……要是可以的话实在很不想这么做，但如今也没办法了。管理者权限《强制转移》！」

巴夜咂舌，手心浮现一枚透明的六角水晶体，随后溶解在大气之中。紧接着，整个世界响起了巨大的警报声。

《紧急警报、紧急警报。构造体目前发生严重问题，由现在开始，所有联机者将强制转移至其他构造体——》

「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看来她打算把那家伙连同《牡羊座》一起封锁！哥哥，好好抱住小泪！」

大河才刚照冬姬所言抱紧了泪，视线就在下一秒扭曲变形，一切都与景色融为一体，像是仍进搅拌器混在一块儿。

「呜咕……！」

伴随着令五感错乱的不快感受，意识离开了构造体《牡羊座》。

待视觉恢复，感觉全数归位，大家已不在《牡羊座》里。

「……这是，学园的构造体？」

似曾相识，墙壁却散发青白色光芒的房间——这里正是巴夜挪为私用的那间教室，不过并不是现实世界，而是计算机世界里的。

巴夜接着又启动了另一枚六角体，念了一声《隔离封闭》，随后才大功告成似地长叹一口气。

「封锁完毕。这下就不用担心她逃到其他构造体了……对了，接下来是这一边。大河，为何你刚刚会在那儿？」

「……这我才要问你吧？」

他让泪躺在与现实世界相同的那张沙发上，手扶着那张像是发烧般一脸难受的脸蛋，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泪，你不要紧吧？」

「……啊……呜……？」

她微睁两眼。见到她神智清醒了些，大河松了口气——

「……………………你是、谁？」

意识顿时凝滞。

「呃、喂……！」

「小泪，你清醒点啊！仔细看着，他是我的哥哥，天陵大河啊！」

「……大、河……？对、喔……冬姬的、哥哥……我的、朋友……」

泪拼命地回想着。

然而她的话语断断续续，眼神失焦，意识不清到仿佛随时都会昏过去。光用异状两字还不足以形容的紧急事态，令兄妹俩六神无主。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时，一直在旁边冷静观察的巴夜有了动作。

她手贴着泪的额头念念有辞，于是泪缓缓闭起眼，身躯摇曳并消失无踪。她被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她就交给我来处理，我不会对她乱来的。」

巴夜以在学园内不曾显现过的严肃眼神，向两人保证。

「……你之后应该会好好跟我们解释一切吧？」

「那当然。但现在先等等，我们得在她病入膏肓前先进行处理。」

病入膏肓、处理——大河恨不得立刻问个清楚，但现在必须以泪的安全为优先。

而冬姬似乎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揪着大河的衣襬并以眼神示意，要他暂时先让步。

「……好吧。」

兄妹俩启动注销程序，回到了现实世界。

待两人收到巴夜的连络时，已经是一小时之后的事了。




第四章 守护之誓
天空逐渐被晚霞渲染成火红色。

兄妹俩搭着出租车，穿过新都市西区的办公街前往另一头。

在白色建筑物前下了车，两人小跑步进入其中。

「你们来了。请往这里来。」

巴夜不知是否对冬姬有所顾忌，以学生会长模式为两人带路。大河心想她平时口吻都已经在《牡羊座》里全曝光了，却还是如此慎重。

这里是新都市唯一的大型病院：切灯综合病院。而她，就在里头的特殊病房。

「啊，嗨～两位！」

泪在病床上直起上半身。见到她摆脱一小时前那意识朦胧的模样，大河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你这不是好得很吗！刚被人叫到医院来，我还想说事情有多严重呢。」

「呀哈哈、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小泪你没事就好了。」

不管怎样，她平安无事，就是值得庆幸的事。

而一环视病房，大河发现这里头空间宽敞，再配上没有一点一污渍的纯白墙面，以及雅致的家具，处处流露出高级的氛围。

「这是VIP病房吧？竟然能只用一小时准备到这样的单人房，真不愧是切灯家的千金。」

「呵呵，我认识这儿的院长，特地请他为我准备了一间。」

巴夜以那依旧彬彬有礼的口吻（听在大河耳里只有寒意就是了），站在远离三人之处说道。大河虽然想尽早向她追究个清楚，然而当着泪的面，令他不禁有所顾忌。

因此趁着冬姬与泪正在对话时，他来到巴夜身旁小声问道：

「……泪她真的不要紧吧？」

「目前姑且是无须担心，问题在于后续。」

「……好吧。」

「目前」「姑且」两个字，令不安再次涌现。

「只是没想到你竟然连病房都准备了。你跟泪并不认识吧？」

「她可是个有前途的新生，我好歹也听过她的名字。会准备病房，就只是如此罢了……对了，我们已经协调好，表面上她今晚是去住大河你家，要是她父母打电话来，别忘了这么转达。」

巴夜平淡地回话，脸上却透露出藏不住的疲劳——主要来自精神层面。而那原因很显然，是因骤变的伊欧莱所引起。

「你还好吧？」

「与其担心我，你还是先替她担心吧。」

巴夜以一句话回绝了大河的关心，随后她拍了一下手，吸引冬姬与泪的注意，瞬间挂上和蔼微笑并说道：

「那么进入正题吧。接下来我将为各位说明，关于西园寺同学的状态，以及三位遇见的那名少女。」

「首先是关于西园寺同学。坦白讲，她的状况并不乐观。」

坐在椅子上的巴夜，正眼瞧着泪并对她说道。而泪自己似乎也早就心里有底，带着顿悟的表情接受了她的宣告。

「……具体来说是怎样的不乐观？小泪看起来很正常，不是吗？」

「没这回事。现在的西园寺同学，右脚可是几乎不能动了。」

「！……小泪，这真的吗？」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病况，冬姬半睁着眼瞪向她。

大河似乎也没料到泪的情况会如此严重，对她投以严肃的视线。

「呜……学生会长，不是要你别说出去的吗……」

「正确理解现况是很重要的。而且所谓的异常，还不只是外在方面。西园寺同学，你的记忆还剩下多少呢？」

「咦……？」

巴夜话语中透露着某种确信。而身为当事人的泪，似乎也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看来你果然没有自觉。」

「会长，请等一下，所谓的记忆是什么意思？」

感到不解的冬姬追问道，然而大河却有些印象。记忆——听到这字眼，他想起当时短暂失忆，认不得自己的那个泪。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西园寺同学，你记得自己昨晚做了什么吗？」

「这我当然还记得……」

「是吗？那么一个月前——当时应该正好是中学毕业季。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

「嗯，毕业典礼结束后我跟朋友去……咦……？」

跟朋友去玩——照理说是这样。

但是她却想不起回忆的内容。理应在记忆里的朋友长相、名字，如今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尽管还记得当时做什么事，记忆里的风景与人物却成了空洞，就像是被虫蛀过那样。

「怎么会，为什么我……？」

「……看来果然是想不起来。虽然目前症状看起来还很轻微，不过由扫描结果来看，最多恐怕只能撑到明天傍晚了。」

「喂，巴夜，快点告诉我们！泪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着重点的对话，令大河感到不耐烦。

若她身上发生的异常是现在进行式，就得分秒必争地找出原因不可，但大家现在却只是慢条斯理地交谈。

「哥哥，你先冷静下来。」

「可是——！」

「本妹虽然也很混乱，但这样气急败坏也于事无补。失去冷静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带有威慑感的视线，坚定而直入心房，而躺在病床上的泪，也同样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蠢蛋，现在怎么能反过来让她们为你担心。

待大河深呼吸结束，巴夜以行动终端投影出窗口。在飘浮于半空的立体影像里，映出青白色的球体。

「那么继续说下去——大河同学你知道，人类是如何在计算机世界里维持意识的吗？」

「咦？嗯，是什么来着……我记得好像是将个人意识数据化并上传至电子体，类似这样的方式……？」

「大致上并没有错，但这回答实在有欠完整。」

「哥哥，这今天课堂上才刚教过喔？」

「呜咕……！」

想不到自己的学识不足，竟然在这场合漏了馅。

「总之先不管大河同学知识不足的问题。首先，人类的记忆与生物信息统称为精神构造，而在登入时，潜行机会将我们的精神构造由现实肉体里取出，并且转移到计算机世界里的肉体，也就是电子体上头。而转移的时候，电子体也会随着精神构造自自动变化形态，成为最符合精神构造，也就是与现实里完全相同的肉体。」

简单说，精神构造就是灵魂，透过将其注入躯壳里，人获得了暂时的肉体——大河以这种方式理解。

「而这球体就是精神构造图形化的结果。正常的精神构造就像这样，呈色泽单一的美丽球形……而这边这个，则是西园寺同学目前的精神构造。」

巴夜照出新的窗口，将其排列在半空中。

两者的差异，可说是一目了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起来可一点都不有趣。」

大河欠缺计算机相关知识，无法完全理解那张图所表示的意义。

虽说如此，看到那宛如被虫蛀食般四处染红的精神构造体（构造体），即使是他也晓得那不正常。

「精神构造体，其实就是灵魂，也或许可说是运作人脑的引擎。一旦精神构造出现异常，肉体当然会连带受影响，而记忆也是一样的。」

遭污染为红色的部分，只占了不到整体的一成，然而尽管速度极其缓慢，但就在大家注视时，红色区块正一点一点侵蚀着正常部分。

鲜血般的<红>。

就凭这点要联想到那名持大镰的少女已经相当足够了。

「……原因就是『她』吗？」

「简单来说，她被注入了病毒，一种侵蚀精神构造的病毒——『她』称那为《牢狱》。」

「可是从来没听说过有病毒能干涉精神构造！不对，干涉人类灵魂本来就不该发生，这是大家的不成文规定！」

「是的，你说得没错。因为干涉精神构造，很可能触犯精神操控或精神破坏之类的禁忌事项。」

但这一切并不受法律约束。或者正确来说，有关计算机世界的立法，一直处于牛步状态，警察机关甚至直到最近才成立了负责计算机世界的特殊部门。由于四大企业的垄断体制，国家想介入其中并不容易。

正因为这样，若要从事计算机世界相关工作，得拥有最起码的职业道德，知道哪些是不可为之事——其中最大的禁忌，就是精神构造干涉。

「精神操控吗……听起来是个危险分子会喜欢的字眼。」

「的确常听说有恐怖主义者试图开发这块领域，但直到目前为止，应该还没有任何成功的案例。」

「毕竟精神构造目前还属于无法分析的信息嘛。」

即使技术再进步，人心终究不是能够轻易分析的事物，顶多只能像潜入装置那样进行「精神构造的直接转移」。

「冬姬同学跟西园寺同学说得没错，真正的『干涉』理论上是办不到的。然而就在一年前，某间企业试图将此理论转为军用目的进行研究，藉由人为方式成功引起了类似的现象……领导那计划的，是一名少女。」

巴夜深吸口气，整了整姿势并继续说下去。

「——隶属切灯集团的研究者，阿堇青子。她是和我一同研发新型AI《伊欧莱塔儿》的共同研究者，也是我的朋友。」

诉说那条，由昔日连向今日的因果之炼。

「关于切灯集团是新兴势力这件事，相信大河同学你已经在今天的专门课堂上听说了。计算机市场过去是由三大企业所垄断的，而切灯如今凭着利益至上主义，逐渐切入市场。」

「之前的确是听说过许多不好的风声呢，什么只求利益不择手段之类的。」

「那些风声都是真的，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原来如此，所以才研究如何干涉精神构造吗？毕竟若是能应用在兵器上，那的确是能带来巨大的利润。但是你说那人叫阿堇青子？她竟然能一个人进行研发……」

「用客气点的说法来讲，青子她的才能异于常人。」

虽然是在暴露家族丑事，巴夜的情绪却异常平淡，就像是个单纯陈述事实的旁人。大河虽对她的态度有些纳闷，但现在可不是在乎那些的时候。

「……所以，为何那荒谬离谱的病毒会在伊欧莱身上？」

「关于这点我也不明白。再说那计划明明早已中止，病毒应该也未完成才对。」

「未完成？」

「青子在三个月前因病去世。我听说该计划在失去核心人物后，研发的相关档案全都销毁了，因此那照理说是不该存在的……」

「先别管那方面的事吧。那死神——你刚说她叫伊欧莱塔儿？那AI失控的原因是？」

「那点也同样是个谜。我在扫描时发现一段陌生的程序代码，正打算要删除时，她就突然变成那样并且失控了。」

恐怕是删除动作触发了她——巴夜不甘心地说道。

程序码事先设定为隐藏，再透过倒数计时或某种方式显现并启动——大概就是这一回事。

但，还是有许多疑点令人纳闷。

既然青子死了，能存取伊欧莱内部信息的就只剩巴夜，就算是被人以非法管道侵入，她跟青子联手替伊欧莱建造的防护壁，也不是轻易就能破解的。

「关于失控的伊欧莱，这里就以冬姬同学所说的死神来称呼。死神在切灯的构造体内对二十三人注入《牢狱》并脱逃，至于之后的事，则就如各位所经历过的。」

「那二十三人后来怎样了？」

「他们全都在意识不明的状态下被送进医院。他们和西园寺同学不同，精神构造完全丧失，永远也不会有清醒的一天。并且……西园寺同学迟早会像他们一样。」

「……！」

再次点明的事实，让泪垂下了头。

她就像是要阻止那一点一点流失的某些事物，环抱着自己逐渐失去知觉的身子。

「由于只有短暂接触，使得感染较轻微，再加上我注射的抗体程序抑制侵蚀，所以她目前意识依然清醒，但这并不等于完全抑制了病毒。在明天结束前，她恐怕就会被侵蚀殆尽。」

事情解释到一个段落，巴夜就在这时接到了对话通讯。见到窗口上显示的名字，巴夜眉头一皱，说句「失陪一下」并离开了病房。

「…………」

静寂笼罩了空间。

泪对降临自己身上的突发意外不发一语，冬姬则轻轻握着挚友的手安慰她。

至于大河，则是无比自责。

「………………都是、我的错。」

自嘴里挤出的，是后悔的话语。

她就当着自己的面被斩。

身在能够阻止的距离内，拥有足以阻止事情发生的力量，却因为像个傻子般呆立，才招致这无可挽回的事态。

「要不是我轻率地接近，死神也许根本不会攻击我们。要是我够强，能够一个人收拾她；要是我别抱着被砍也无所谓的心态，泪就不至于变成这样了。」

「大河，那不是——」

泪正要开口否定，却被冬姬默默阻止。见到她眼眸里怒火翻腾，泪于是闭上了嘴。

「八年！我花了八年努力修行让自己变强，却什么也没有改变！什么叫做『拯救所见到的一切』连眼前一个人都保护不了的人，说什么大话！」

听着一句接着一句的自怨自艾，冬姬慢慢走了过去。

并且，高高举起了右手。

「——啰哩八唆的吵死人了，你这个笨葛格！！」

冬姬一掌打在他脸颊上，发出响亮的巴掌声。

大河被意想不到的举动吓了一跳，并仰头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那天蓝色眼眸里燃烧的愤怒。

「哎，气死人了……！小泪，要是觉得吵的话自己把耳朵捂起来！因为本妹接下来要好好教训这个笨蛋！」

「这里可是病房，你们要尽量压低音量喔！」

「冬姬，你干嘛没头没脑地突然——」

「葛格你先给我安静下来！还有给我跪好！」

冬姬激动到连称呼都从「哥哥」变回了「葛格」。被她这么一说，再加上那不由分说的气势，大河于是离开椅子，跪坐在病房的地板上。

「本妹简直快要把脑袋给气炸了！都是你的错？葛格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呃，可是——」

「当时在场的人不只葛格，所以小泪会变成这样，本妹也有责任！」

「并且真要让我说的话，这并不是任何人的错喔。我是凭自己的意思冲出去的，所以包括结果在内，全都是我自己的责任。」

冬姬双手夹住他的脸颊并凑近，接近到鼻尖几乎要相触的距离。深邃美丽的天蓝色双眸正注视着自己，透露出她最真诚的意念。

「本妹不晓得葛格你在连城家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但似乎从一开始就认为『不管发生什么，都该由自己承担』……这点让本妹感到非常不愉快，非常地生气。」

「……！」

这句话让他心脏为之一震。

被她说中了。

「连城大河」是以守护为己任的人类，是必须超越众人的人类。他的一举一动攸关周围众人的性命安危，必须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一切。

冬姬继续陈违自己的想法：

「本妹直接明讲吧。在现实世界里怎样先不管，但你在计算机世界（这里）里就只是个初学者。请哥哥哥不要自不量力，并且好好了解，现在你有本妹在。」

即使获称最强，拥有众多部下，但大河始终是孤独一人。

在过去，不曾有人陪他欢笑、陪他悲伤、为他流泪。

他被要求当一个与实力相匹配的大人。

「即使离得再远，我永远都在你身旁——请别忘了这句话。」

——或许就因为这样，陪伴、与你同在之类的字眼，就能令他感到无比欣慰。

听了冬姬的一番话，他这才体认到「自己不再是孤独一人」。

他终于能相信，哪怕自己身在何方，永远都有她在身旁。

「……冬姬。」

「什么事？」

冬姬笑容满面。大河想表达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谢谢你，当我的妹妹。」

只能以老套的一句话表达自己的千思万绪。

「呵呵，本妹当然是哥哥的妹妹啊。怎么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呢？」

「的确是这样没错，只是突然有感而发罢了。」

两人离散了八年。这么长的岁月，即使两人的心各奔东西，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她却愿意死心塌地追随，一心一意为自己付出。这是何其坚定的情感，大河如今以心感受到了。

「……哎～哥哥真是太可爱了！」

结果，不知是什么挑动了冬姬，只见她感动万分地紧紧抱住跪坐的大河。脸被紧扣在微薄胸前的他，一种香甜的芬芳传进鼻腔里。

「唔呜……慢着、冬姬！？」

「那有点脆弱无依的部分实在叫人受不了呀！葛格葛格葛格葛格！」

精神面的脆弱与肉体面的强大所造成的反差，就是令她无比动心。

「……唔……」

看着在床边相拥的兄妹，泪嘟起了嘴唇。其实正确来说应该是冬姬单方面地拥抱，不过看在泪的眼里，两者其实都差不多。

——不公平。

两人那相知相惜，不容第三者介入的气氛，令她好生羡慕。

大概就因为这样，待她回过神时，手早已伸出去掐住大河的耳朵。

「咦？呃、泪？——好疼好疼好疼！」

并且，使劲地揪了过来。

「唔～唔～唔～！」

「慢、慢着，这真的很痛！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毫无来由的惩罚，令大河陷入混乱，但即使询问原因，泪也只是像个闹别扭的孩子般边哼边揪耳。而这冷不防的举动，同样令冬姬看傻了眼。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而不知何时回房的巴夜，脸上笑容虽然亲切可掬，低头瞧着的眼神里却带有一种鄙夷。

「啊、呃不，这是……」

「感情闹纠纷吗？脚踏两条船真是差劲透顶。」

「并没有演变成那种另类的严肃情节好吗！」

这双面人分明是在明知故问。

随后，大河掰开紧抱不放的冬姬并将其安置到椅子上。泪虽然余怒未消，但现在毕竟时候不对，因此也没胡闹下去，在病床上坐直身子。

「看你们似乎一扫先前的阴霾，那么我可以继续说下去了吗？」

「……请说。」

直至刚才的罪恶感以及紧张感，如今的确是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会不会这就是冬姬当初的盘算呢——？

（……应该是我想太多了。）

大河舍弃了心血来潮的推测。

「真是的，都是因为哥哥刚才说了那些话。」

「是我的错吗！？」

「不，那不是大河——……的、错……」

「……小泪？」

突然，泪的情况又出了问题。

眼神空洞而失焦的她，随后瘫软无力地倒上病床。

「喂，泪！？」

大河连忙上前打算探视，但却被巴夜制止。

「请先冷静下来。那只是因为侵蚀的增长令心灵与肉体疏离，才导致失去意识，但她马上就会清醒过来的。」

听她这么说，大河这才安下心。

然而这并不是能乐观以待的状态。大河定睛看着巴夜并问道：

「巴夜，该怎么做，才能让泪恢复正常？」

「……方法其实非常简单。只要用我做的抗体程序将改变伊欧莱的主因直接摧毁，释放精神构造，一切就能回归原状。但要这么做，有几件课题得先解决。」

「课题……是时间限制吗？」

「时间限制？什么意思？」

「……精神构造，也就是灵魂的欠缺，对人体来说并不是好事。即使登入计算机世界，实体看似没有灵魂，但实际上两者还是相系的。」

若放着精神构造不管，它将会回归实体。而根据目前的一般说法，那是由于精神构造与肉体间，有种未知的联系途径。

因此在计算机世界里，必须要有电子体这种暂时的容器，代替实体承接精神构造。

「然而要是精神构造被《牢狱》侵蚀，那样的联系恐怕就会被切断。」

「被切断的话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吗？」

「后果确实很严重。哥哥你想想，一条切断的丝线，是连不回原点的。就算抢回了精神构造，要是不能回到实体，就等于毫无意义。」

「这……那、那么泪岂不是就——」

「大河同学，你先冷静下来。事情并没有严重到那地步。西园寺同学目前还没有完全被侵蚀，而且就算被侵蚀了，只要还残留有一些联系，我们就有机会再将其连接回去。」

巴夜这番话，令大河稍微安了心。接着，冬姬继续询问详情。

「能知道那所谓的残留能维持多久吗？」

「很遗憾，正确时间我也不清楚，但那当然是愈快愈好。」

要是不尽早取回精神构造，泪甚至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那不知是一天、两天、抑或是几个小时……总之得尽快才行。

「接下来还有一点。伊欧莱身上配备了防护壁，无法直接注入程序，得要有谁先攻击至打破防护壁的程度才行。」

「既然舞台是《牡羊座》，看来只好全力以赴了……哥哥。」

「我知道……这是我的使命。」

大河道出觉悟，像是在对着沉睡的她宣誓。

——她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像是在水中载浮载沉，懵懵懂懂，却又有一种安详的感觉。

在令思绪迟钝的空间里，她回顾着自己的记忆。

那是最近这四天，虽不长却高密度的时间记忆。她不停不停地倒带，试着将这四天铭刻于名为西园寺泪的存在上头。

视线一隅染为赤红，它似乎又来夺取了。

（不行，这个不能给你。）

但对方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呢？赤红在梦的一角啃食了一阵子，这才心满意足似地散去。

这样的「捕食」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名为记忆的录像带，正一点一点遭受啃食。

思绪虽然朦胧，但她晓得那些迟早会被吞噬殆尽。

尽管如此，唯独这一份记忆，她绝不会遗忘。

惦记着这唯一一件事，西园寺泪沉浸在记忆里。

忽然，她醒了过来。

「嗨，睡美人，你醒了？」

「……啊……咦……？大……河……？」

她顺着声音转头望向一旁，于是看到似乎在一旁陪伴许久、坐在纯白房间内椅子上的**大河身影。

（咦？）

真是怪了……明明该晓得的讯息，竟然悄悄自脑海里遗落。难以言喻的不安袭来，她视线转向四周，映入眼帘的却是白色墙面，以及暗下来的天空。

「天黑了、吗？」

「你大约睡了三小时……那个假端庄还说什么『马上就会醒来』，害我担心得要命……」

大河嘀嘀咕咕地从冰箱拿出矿泉水瓶递给泪。泪正好口渴，于是伸手接下——却一个没拿稳掉了下去。

「啊……」

「喔。」

眼看就要掉到床上的宝特瓶，被大河伸手接下。

（……原来，我连右手也不行了吗？）

她就像是个旁人，以第三者角度理解了自己的病情。

视觉与听觉目前虽然安然无恙，但出问题恐怕也是迟早的事吧——她说不上原因，就只是有此直觉。

「……来吧，我倒给你喝。」

发现她手有问题，大河转开瓶盖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以防不小心让她呛到。而她的手似乎只是使不上力，要动还没什么问题，改以双手夹住瓶子就能自己喝了。

「谢谢你，大河。」

「不客气。你记忆还好吗？」

「嗯～还算勉勉强强吧。」

身处这种状态，一般人恐怕早已恐惧得不能自已，但她就只是微笑以答。

展露在脸上的，是足以赶走一切负面情感的开朗笑容；无所适从的思慕，则埋藏在心的深处。

她知道，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

她知道，要替那将一切罪过归诸于自己身上的少年疗治心伤，这是唯一的方法。

「这样啊……具体来说是怎样的状况？」

「嗯～中学一年级那时的记忆已经全部不见了吧。啊，然后大河跟冬姬你们的姓氏也已经记不得了。」

「……这明明就很严重吧。」

「所以，能告诉我吗？」

「……是天陵，天陵大河跟天陵冬姬。」

「天陵，天陵大河……天陵冬姬……」

在念了又念、再三反刍的少女面前，大河深切体会到自己的无力。

然而，现在可不是懊悔的时候。

现在的天陵大河是救不了她的——因为救不了她，因此更该好好珍惜剩下的这段时间。

「话说，泪，我们……明天约个会好吗？」

「……嗯咦？」

面对唐突的邀约，少女产生了疑惑。

隔天早上，八时四十分。

「那么，我走了。」

大河来到自家潜行房沉沉地坐进椅子里，调整着呼吸节奏。另一头，直接坐在木地板上忙通宵的冬姬没有一点疲态，边忙着手边工作边目送哥哥离去。

「好的，替本妹跟小泪问好。本妹得专心忙事情，就算连络也不会回应，请见谅。」

「我知道。那个程序就麻烦你了——潜行开始。」

大河启动潜行机，意识飞入计算机世界。

精神构造体既往过程进入电子体，而与过去不同的，是今天的登入目的地。他前往的并不是已遭封锁的《牡羊座》，而是任何人都能自由进出的公共构造体。

即使是构造体，也有各式各样的种类。

像《牡羊座》那样以闲置运算能力运作的游戏构造体，只占整体的极少数，顶多在0.l%上下。

而与那类特殊构造体不同，一般市民于日常生活里利用的，几乎都是自己居住地区的构造体。那些是仿造现实而创建，名副其实的「第二世界」。

三人既然住在新都市，地区构造体自然就是《假想新都市》了。

虚拟面积与现实里的新都市几乎相等，街道也几乎完全一致的仿真世界。

即使不是市民，依然能够访问存取，是完全开放的公共构造体——都市构造体就是这样的东西。

「……嘿咻。第一次来这儿，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一瞬的飘浮感结束，大河电子体来到了站前。

与地区相连的门户——一登入《假想新都市》，他最先被传送到车站前。虽说是车站，但里头并没有磁浮列车行驶。

仰头朝向天空，上头飘着几个配色奇妙的方块，里头显示了新闻以及时事话题等信息。

从建筑到街道，全带有一种超现代感，一个令人联想到未来都市的空间。

（看在喜欢的人眼里，这应该是求之不得的环境吧。）

实际上，长时间连续潜行，导致营养失调而病倒的案例，在现实里时有所闻。

一般家庭使用的头戴式小型潜行机并没有生命维持装置等物，人们能够无限制潜行而不受警告，直到实体受到严重影响为止。

「好，我已经照冬姬说的，提前二十分钟来到会合地点了。」

于视线另一头，两人昨天相约碰面的地点，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为何她已经在了啊……」

要比对方先到会合地点等待——想不到自己竟然连冬姬的第一条建议都没能遵守。随后，她也注意到大河来了，精神十足地挥着手。

轻柔飘逸的棕发，凹凸有致的肢体，配上高裸露度的服装。

释放着自然而然吸引人们目光的天生魅力，西园寺泪人就在那儿。

至于为何两人要挑这种时候约会——

事情得回到昨天，泪清醒之前开始讲起。

「使命、是吗……的确只有哥哥有机会和那家伙抗衡，但你赢得了吗？由先前一战来看，我认为凭现在的哥哥，应该没胜算吧？」

「呜……」

大河虽然说得很潇洒，然而冬姬一针见血的提问，令他顿时无言以对。

尽管当时轻敌大意，但就算继续打下去，三人还是得吃败仗。并且现在的他，身体有原因不明的异状，那样下去是无法战斗的。

「……毫无规划是吗？本妹就知道。」

「哎呀，这样倒也很符合大河同学的风格，不是吗？虽然相较于刚才的正气凛然，这样的结果实在是有点逊。」

大河到现在才发现，冬姬跟巴夜两人其实还挺像的。

「但是不必担心，既可爱又能干又为哥哥着想的本妹都已经规划好了。请给本妹一天时间，本妹会找出哥哥你状况不佳的原因，并且设法弥补战力差距。」

冬姬的目光坚定，将一筹莫展的情绪压抑在心底。

二十四小时——这时间意味着，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挚友渐渐成为废人。

尽管如此，冬姬绝不屈服。

为了拯救泪，而且非得成功，她绝不改口自己说过的话。

而大河也明白这份心愿，让她更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知道了。交给你了，冬姬。」

「包在本妹身上。那么本妹这就回家里赶工。」

「我也得忙着完成抗体程序，先失陪了。在明天之前，我也会想办法把这儿处理好的。」

「这样啊。那么我也来做点什么好了……」

就自己一个人无所事事，不是大河的作风。

反正明天都注定得旷课，大河本来打算干脆去练武，不过冬姬给了他另一个选项。

「小泪一个人肯定很不安，所以哥哥就去陪她，就算你们要去约会，本妹这次也特别批准。」

「约、约会？等等，可是泪她没办法走路吧。」

「这方面不用担心。会长，这间病院有思考操作型的电子体可以借用吗？」

「我马上准备。」

「看来就这么决定了。哥哥，就请你明天陪小泪在计算机世界里约个会吧。」

事情如顺水推舟一一敲定。大河当然关心泪，也不吝于花时间陪伴她……但一听到约会这字眼，令他不由得心生紧张。

「本妹会提供建议，让你们的约会能顺利进行，代价是哥哥之后也得和本妹约会一次。」

回想到此为止。

大河小跑步来到她身旁并道歉。

「抱歉，等很久了吗？」

「不，我也才刚到不久！」

这样的问答情境完全跟冬姬当初的建议颠倒。要是被冬姬晓得，肯定又会唠叨个没完——大河边想，边看着接下来将与自己共度一日的她。

一如既往天真无邪的笑容，配上似曾相识的细屑带背心与热裤。

可是今天的泪不知为何，看起来格外富有魅力。

（……也许，改变的是我？）

这有点难以形容。今天的她实在是——可爱极了。

倒不是说平时的她不可爱。怎么说呢……她全身上下的氛围，就是莫名地可爱动人。

这就是所谓约会的魔力吗？

「……呃～那个，你身体方面没问题吧？好像说那是思考操作型的电子体？」

「嗯，本来一开始有点难行动，不过现在已经适应了！」

她对着大河动了动现实世界里已经不听使唤的手。

她现在使用的，是能够以想象方式来控制身体的特殊构造电子体，主要供病院等机关的残障者使用。

——现实当中连身子都直不起的她，如今在计算机世界里自由无碍。那动作像是提醒大河，眼前的终究只是幻象，令他感到一阵心痛。

「那么……我们走吧。」

大河挥别感伤，伸出右手。

就算不能手勾手，至少也要牵着手——他遵照冬姬的建议行动。

「……嗯。」

泪脸颊微烫，左手叠到上头，两人十指紧紧交扣，也就是所谓的恋人式牵手。

「嘿嘿嘿……」

面露害羞之情，笑得很腼腆的泪，模样实在是令人无比怜爱。

在那非凡的魅力前，大河怕自己通红的脸被看见，于是背对着她并迈出步伐。

——好歹在此时此刻，让她忘记现实，好好玩个痛快吧。

彼此的体温自交握的手传来，两人的约会开始了。

之后，两人逛了许多地方。

以橱窗购物为起点，他们随后又去了水族馆、卡拉OK等。度过快乐时光的两人，如今正坐在露天咖啡厅小歇。

喝着由味觉数据组成的红茶，西园寺泪一边观察眼前的少年。

（……他虽然没到非常帅气的地步，不过不知为何，就是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呢。会不会我就是喜欢这种正反不一的反差，或是介于日常与非日常之间的感觉呢？）

知道自己喜欢那种有点危险的人，连她都觉得自己癖好真是独特。

由于记忆断断续续，她已记不清过去有哪些朋友，只隐约记得「西园寺泪」向来交友广泛，而不是只跟某几人要好的那种人。

既广而浅的人际关系——而他或许就是如此与众不同，让这样的自己愿意陪伴他。

大河似乎注意到视线，与她对上了眼。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啦～只是突然自我领悟到，自己真是个怪胎。」

「如果泪你是怪胎，那我跟冬姬就得被分类成狂人了。」

「啊哈哈，没这种事啦！」

「这可难说了。至少，我们的成长环境是真的不正常。」

「嗯～你好像说过，那地方就像是特种部队之类的？」

「……听到这番话还能泰然处之的你也是挺厉害的。特种部队吗……那样说其实也不算错。在那里，枪枝跟军用雄蜂什么的都是司空见惯，大家就在现实里厮杀。以一个收养家庭来说……那环境真是糟透了。」

之所以还能保有平常心，全是因为他有信念。

总有一天会回去——由于心中惦记着那片「该回去的世界」，他才没被环境给同化。

「……之前听冬姬说时就大概想象过了，如今再听你一说，看来那家庭一定跟现代很脱节。」

「可不是吗？现在不管哪个国家都是以无人兵器为主力，在这潮流里却还想以人身迎战，结果就是连锻炼方式都荒唐到不可思议。」

那是拥有怪物般体能的人们群聚之处。

被那样的连城家收养，大河承受的歧视非同小可。由于连刀术都得不到正式指导，他只能观察周围，将呼吸法以及各种身法全数窃为己有。

「他们该不会还欺负过你吧？」

「……为何会这么想？」

「因为我觉得，你看起来有些难过，才想说会不会是有过什么痛苦的经验。」

（真敏锐。）

大河的表情应该是不曾变过的，但她却能如此观察入微。

「毕竟是人嘛，过上不顺眼的家伙总会想要修理的，不过等我变强后，那些人也都反过来被我修理一顿就是了。」

「啊哈哈……」

两人聊到一个段落，店员就在这时端来某种奇妙物体。满满的冰淇淋与水果，装到几乎呈倒三角型的那东西，不禁看得令人纳闷，为何它能维持原貌而不崩落啊？

「久等了，您点的特别版圣代。」

「喔喔～来了来了！」

「咦，这什么？圣代？不会吧？」

「嗯哼哼～它已经对象化并且固定了坐标，是绝对不会塌下来的！」

巨大到仿佛带有效果音效的圣代降临桌面。如此风貌的确有资格称作特别，但做到这种地步也未免太走火入魔了。

「嗯……所以这也是由刺激味觉的程序组合而成的嘛。这样想来其实还挺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是把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塞进肚子里。」

「唔，这样的想法可不行喔—大河你要不要吃吃看？很好吃的喔？」

「……那一口就好。」

「机会来了！来，啊～！」

泪以汤匙挖了一口的份量，伸到大河的面前。

「喂，泪！？」

「来吧来吧，这里就是这样的店喔！」

转过头一瞧，附近的确有许多你侬我侬的情侣，有些正在分食同一个圣代，也有些喝着插了两根吸管的「情侣果汁」。

可是啊——大河正想回话，却看到泪那染得朱红的脸颊，以及因紧张而微微抖动的汤匙，让他停下了话语。

犹豫了片刻，最后他还是豁了出去，一口含住她递出的圣代。

「……真好吃。」

「没错吧！」

他本来以为吃起来肯定十分甜腻，没想到在嘴里蔓延开的，却是恰到好处的甜度与沁凉。程序里不只有味觉，还编写了嗅觉，吃完满是清甜的水果香气。

「……耶嘿嘿，是间接接吻呢。」

「咳哼！？你、你在胡说什……！？」

「以冬姬的说法，这算是我俩的初体验吧？」

「……要是把小时候扣掉不算，这的确是第一次。」

对象不用说，当然是冬姬。泪显然也明白这点，表情有些失望。

「这样啊。看来我还是赢不了冬姬啊！」

「这应该无关输赢吧？」

再说那是孩提时代的事，并不值得她如此介意。

「也许吧。可是啊……有些事就是会让人很想抢第一嘛。」

特别是跟喜欢的人有关的事——可惜现在的她，并没有勇气接上这一句。

为摆脱闷在心中的情感，她换了个话题。

「话说啊，你是哪时候跟会长那么要好的？」

「嗯？喔～……我们只是刚好上同一堂专门科目，后来聊着聊着就熟了。」

「原来是这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会长对我跟对大河的应对感觉就是不太一样，而大河对学姊好像也异常亲昵。」

「……你、你想太多了啦。好，你赶快吃一吃，我们到下个地方去吧。」

犀利的提问，害大河连忙转开话题。泪虽然有些狐疑，但随后转念一想，如今何须在乎那些呢？于是继续吃她的圣

同一时刻，于切灯学园构造体。

「……哼啾！」

轻微的喷嚏声响起。

挪为私用的教室里，坐在沙发上忙着研发抗体程序的切灯巴夜心想：该不会在这时候感冒了吧？于是调阅了实体的健康状态。

「全都是正常值……该不会是有人正在说我闲话吧？」

大概是哪个研究员……也或许是「他」这个大爆冷门的黑马。胡乱想了一阵子，由于手边工作正好告一段落，她决定休息一会儿。

积劳不浅的她，躺到沙发上愣愣地瞧着天花板。

（……虽然很想回研究室，不过要是被其他研究员看到，一定又会被啰唆个没完没了。）

毕竟一个人擅自封锁大规模构造体，可是前所未闻的事。虽说在那当下迫不得已，但这么大的动作，绝对不可能不造成麻烦。外加骚动的起因，又是她所研发的新型AI。

目前，巴夜在公司内的处境十分尴尬。

「害我这下得在这设备不齐全的地方工作……真是的，都已经快要没时间了！」

一天。这是公司方面给她的缓冲期。

若到时状况仍未改善，将直接摧毁事件的元凶伊欧莱——这是董事会做出的结论，是她一番交涉后争取到的最终期限。

若只看结果，这已经很不错了。毕竟这次可是有二十三人意识不明，没有当场下令破坏，就已经是谢天谢地的事。

（幸好西园寺同学跟《牢狱》的事还没曝光。要是被他们发现受害波及一般人，我的恫吓恐怕就没用了。）

强制移转这类引人注目的事已经造成，要是再出现什么差错，难保切灯的丑闻不会浮上台面——因此她向高层进言，要他们将事情交给自己处理。

切灯目前已经风声四起，绝对会尽力避开丑闻。虽说有一半是作茧自缚，但她也因此得到拯救伊欧莱的机会。

——连她也很清楚，这就叫做一意孤行。

但这不只因为她是研发人员，更因为伊欧莱是她的梦想。

名为切灯巴夜的好女，从小便孤独一人。

由于生在蜚短流长的企业之家，从小就没有其他小孩想和她要好。会亲近她的，全都是追求切灯名声的大人。

当个大人——为了不让他人有机可乘，身为组织领导者的父亲如此命令她，禁止她像个正常小孩那样蛮横任性。

巴夜身不由己地成了早熟的小孩，也变得跟周围更加疏远．

就是从那时开始，她有了一个梦想。

——想要朋友。

扼杀童心，在大人的假面具下成长的她，遇上与她处境相同的阿堇青子，并开启了一个计划。能与人当朋友的存在——拥有情感的虚拟人格，计划名称：伊欧莱塔儿。

因此，她非得挺身守护不可。

为了延续已逝友人与自己一同勾勒的梦想，为了给将来与自己处境相同的人们一个寄托，她即使牺牲一切也必须守护伊欧莱塔儿的存在。

「……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救你回来，哪怕使用一切手段。」

道出没任何人听得见的觉悟之语，巴夜继续开始工作。

大河和泪勉强解决了单人吃不完的巨大圣代，继续逛街行程。两人四处漫步，享受着悠闲时光，泪就在这时兴致勃勃地来到卖饰品的摊贩前。

「哇～这好漂亮……」

泪拿起的，是条有着太阳形状坠子的项链，可说是相当别出心裁的设计，连不懂这方面的大河也感到佩服。

另外虽说是摊贩，但这里实际上并没有卖东西。说穿了，这里只是个样品的展示场所，只要在此下订，就能在现实世界收到实物。

「的确是很漂亮，也跟泪很相配。」

他看了看价钱，虽然有点贵，不过手头倒是还负担得起。

「我要买这个，请帮我送到这里。」

「咦……？不行不行，这怎么好意思！你们生活费不是不够用了吗？」

「吃饭方面节约一点就没问题了。而且这不只是约会的纪念品，还带有感谢的意义在。」

「感谢？」

「因为自己从搬家来这里，我们老是受你帮忙。这说起来算是一种感谢的具体表现，就像是在说『谢谢你，今后也请多指教』，所以你就收下它吧。」

大河当面表达谢意。

他的确受了泪许多照顾，例如学校的事、三餐的事、《牡羊座》的事、以及她愿意与冬姬交朋友的事，该感激的事多不胜数。

尽管难为情，但必须说的话，就应该透过言语好好表达。

泪本人则是愣住了。她并不觉得自己为他们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就只是尽到自己能力趼及的义务罢了——听了这一本正经的致谢，让泪觉得他有些老实得可爱。

（……冬姬所说的可爱，总觉得渐渐能体会了。）

同时也觉得，要是不肯收下，就等于是糟蹋了他一番好意。

「这样啊？那好吧，礼物我就不客气地接收了！」

「嗯。」

送达日在两天后，地点为《帕拉底斯》……办理完购物手续，泪获得了饰品的数字档案。这样一来，就能在现实与计算机世界里拥有相同的打扮。

「啊，有这档案正好。大河你来帮我别上它吧！」

「咦？呃，这你自己来就好——」

「快点快点！」

被她这么一催，大河只好打开项链的扣环并向她接近。

抬起头闭着眼睛的泪乍看就像是在索吻。大河尽可能不直视她，手绕到她的颈子后方。

他由正面试着替泪戴上项链，但却因为缩着腰，怎么也戴不上去。

「大河～要是不靠近点，应该会很难戴吧？」

「呜……这、这我晓得，可是……」

但要是再接近，将造成两人许多部分紧贴，特别是那丰满的胸部——大河当然不敢直接这么说，但却又不能让她继续枯等。纠结了几秒钟，他豁出去并向前迈出一步。

「——！」

「哈呜……」

在第三者眼里，那就跟相拥的情侣没有两样——两人就是如此紧密。冬姬远不可及的大尺寸双峰压到腹部上方，带来无比幸福的触感。

（虽然之前就知道她很丰满，但这实在是不得了……！）

不只是感触，视觉与嗅觉的刺激也同样非同小可。

由上而下见到的泪，身体释放近乎狂暴级的魅力，外加飘逸的棕发散发着香气。若要打比方……那就像是太阳的味道。

那味道闻起来，就像是温暖和煦的太阳。

要是再继续黏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大河连忙扣上项链的扣环，途中依然面临触觉嗅觉等刺激，等帮她佩戴好项链时，精神也已备受磨耗。

「嘿嘿嘿……」

但看到泪的笑容，让他觉得这样的努力确实值回票价。

泪喜孜孜地以指尖拨着项链，让一旁的大河仿佛也受到感染而跟着开心起来。然而随后的一句话，却让表情蒙上阴影——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的确，他也知道。再快乐的时光，总有结束的时候。怀着剩余的一点希望，少女对他说：

「……最后，我想去某个地方。」

（小泪身体的负荷应该快到极限了吧……）

冬姬打从早上目送大河离开后，就没离开过原地，持续高速地编辑着程序，此时她视线短暂离开屏幕画面并确认时间。

下午四时——切灯巴夜估计的期限。想到那即将消失在远方的少女，冬姬仰望着天花板。

在天陵冬姬还是鸦羽冬姬时的唯一朋友——西园寺泪。

泪是当自己与最爱的哥哥分离而自甘堕落时，伸手拉了自己一把的人，是冬姬无可取代的挚友。

「……放心地等着吧，本妹马上就去救你。」

冬姬只嘟哝了一声，又回到工作上。

眼前该做的只有一件事，其余一切全都被她抛诸脑后。

「只剩一点了，一口气完成它们。」

天蓝色的眼眸一亮，冬姬再次投身于电子之海里。

「嗯，这里不管何时来都是这么美呢！」

朱红的景色里，棕色卷发跟着泪一同舞动，在灿烂夕阳照耀下，散发闪亮的光之粒子。风一拂过丰润的发丝，光芒也随之绽放，将周围渲染出温暖柔和的氛围。

「……啊啊，确实是很美。」

想去某个地方——她带着大河来到的，是《假想新都市》外围的某个高地瞭望台。这里假日或许还有些人会来，但在平日白天时，这样一个空无一物的地方，而且还是在非现实的虚拟世界里，并没有好事之徒会想要前往。因此这能够遍览市街的瞭望台，如今只有他们两人在。

大河与泪并着肩，看着与现实一模一样的幻想街道。

「……你知道，为何我会在最后选择这里吗？」

泪的呢喃声乘风而逝。然而话语还是扎实地传进大河耳里，他定睛瞧着眼前的新都市全貌并答道：

「因为风景漂亮，是吗？」

「很可惜，你的回答……不，也不算错吧。毕竟不可能完全没这种念头，不过这答案还是错的！」

脑海里仅存着最后的残片，周围记忆正逐渐支离破碎。西园寺泪的人格愈来愈模糊，思考操作无法随心所欲，电子体的动作也渐渐迟钝。

期限迫在眉睫。

「以前我就决定——要是有一天遇上自己喜欢的人，一定要在约会的最后来这里。本来应该是在现实世界里比较好，不过现在毕竟没办法要求太多。」

「想去的话就去吧。等回到实体后，跟你喜欢的对象一起去。」

「啊哈哈～大河你不懂啦，像这种事情，第一次是很重要的。能跟喜欢的人一起看夕阳……不觉得那就像是命中注定般美妙吗？」

「是这么说的吗？」

「就是这么说的……我可以坐下吗？其实这样站着有点辛苦。」

两人在长凳上坐下，看着渐渐西沉的夕阳。于是，泪的头靠在大河的肩膀上。

「……………………我还是，好害怕。」

低语自一旁传来。

「本来自认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可是……知道自己即将消失，还是叫人好害怕……！」

「……泪。」

「明明就只是跟普通人一样度日，为什么我就得过上这种事¨如今大河来了，日子本该会变得更加快乐充实，为什么我却得承受如此痛苦的折磨呢！？」

束缚着内心的炼条断裂，感情一口气爆发。

为何偏偏是自己，为何不是其他人——这虽然等同诅咒他人不幸，但如今的她，不得不有此想法。

而对于天陵大河……对于同样曾遭残酷现实压溃的少年而言，那番话令他感同身受。

「……我不要消失……」

大颗泪珠滴落，心底暗藏已久的害怕与恐惧一一涌现。

——自己不就是为了不要再见到这样伤心的表情，才想办法变强的吗？

「……被斩的本来应该是我，消失的人也应该是我。因为有你挺身而出，我才能待在这儿。所以——我绝不会让你身受的那一刀徒劳无功。」

他将会证明，天陵大河代替西园寺泪留下，一定有其意义在，一定与将来的某个因果相连系。

「——我向你发誓。等着吧，我马上就去找你。」

一定要救出她来——立于牺牲之上的人，绝不容许失败。

若不能去相信这份牺牲的崇高，自己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再无价值。

「……啊……」

仿佛将人融入其中的苍穹碧眼。瞧着那对眼睛，让泪联想到那包容一切的辽阔天空，并轻轻叹息。

（啊啊——这真是致命的魅力啊～）

绝对错不了——

一直到消失在即，我才终于能够如此确信，想想也真是符合自己的个性。

尽管脑中接连浮现出吊桥效应等多余字眼，但那全都无所谓了。

现在就相信他，以最灿烂的笑容与他道别吧。因为，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

她一边想着一边拭去泪水。

将眼前美丽的橙色夕阳，将那灼人般的朱红色烙印至心中。

怀抱着此时此地最真切的思恋——

「——嗯。我会等着你的，王子。」

西园寺泪闭上双眼。

就像是沉睡般安详，合上的眼眸再也没张开过。

在晚霞里，大河抱着她失去力气的身躯，默默持续了好一阵子。




第五章 最速最强的领域
「呜吶～……」

一回归现实世界，等着大河的，是不知该说可爱还是怎么的呻吟声，以及倒在地板上的妹妹——般的东西。大概是她没错。

「……这里何时化为魔界了？」

要说为何无法断定，实在是因为房间的样子与今早比起来简直判若两物。

飘在空中的，是数量无法以数十估计、在四面八方摊展开的窗口。此外，扭曲的立体影像也被投射在墙壁与天花板上。

现实与计算机产物交错混杂，构成一幅颇为混沌的光景。

「冬姬～你还好吧～？」

犹豫着该不该靠近的大河出声呼唤，于是冬姬身子微微动了动，立体影像也如呼应似地跟着消失，大河这才来到她身旁。乌溜的黑发散乱一地，宛如她疲劳的具体显现，再配上其他种种因素，将美少女的气质全糟蹋了。

见她似乎还有意识，大河伸手一摸，发现她额头烧得厉害，但那并不是感冒发烧，而是用脑过度所导致的结果。

「……你也真是太乱来了。」

他一边叹气，一边蹲下身子抱起冬姬。

各方面都娇小的她，身体轻得令人讶异。大河将她送回寝室，放上巨大床铺，她便像猫儿般蜷起了身子。

「呜喵……」

冬姬如今困得只差上下眼皮没黏在一块儿，但她还是设法驱散睡意，直起身子并揉揉眼睛。

「脑袋……好沉……」

「你躺着就行了，我去端点喝的给你。」

用脑过度的痛楚，大河也深有体会。要是可以，他也希望能让妹妹睡觉，可惜这次现况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为了醒神而泡的咖啡一端给冬姬，她没加牛奶也没加糖，直接举杯一饮而尽。明明很苦的咖啡，对现在的她却似乎没什么效果，只见她频繁地眨着惺忪睡眼。

「呜呜……好久没这么拼命了……」

冬姬昨天从病院回家后，扣掉进食与沐浴的时间，脑子一直不眠不休地处理巨量的信息——而且还是以她那过人的高速思考。

若要说大河的武器是现实里的速度，冬姬的武器就是思考的速度了。

远超越常人的运算能力，对复数现象的平行处理能力，以及凭直觉获得解答的第六感——或者亦可称作计算机感。

与「视认」现实的大河成对比，她拥有的是「视认」计算机世界的眼力。

那并不是什么超能力，而是只有发挥脑力至极限才能办到的人类极限值。

尽管如此，这依旧是荒唐的蛮干行为。

要是过度用脑，导致脑部疲弊，有时她甚至会昏迷个两、三天。

「真的辛苦你了，冬姬。」

大河明白她的辛苦，伸手轻抚她的头。

冬姬神情陶醉地享受他的轻抚，但不久之后，便切换为严肃眼神并坐直身子。

「……那么接下来，进入正题吧。」

于是大河也收起手，坐到正前方与她面对面。冬姬操作行动终端，以立体影像照出一只结晶体。

随角度不同而有各种颜色的奇妙结晶体在大河面前静止不动，并自其中浮现一枚窗口。

《由天陵冬姬传来程序《无尽的同步》的安装要求。「YES」or「NO」？》

「首先，若哥哥要跟死神打，这程序想必能帮上大忙。至少，它能彻底改善哥哥身体的异状。」

就连讲解的途中，思考也因疲劳而一度朦胧不清。但这件事却是非交代不可的，因此冬姬自我提振，继续说下去。

「这是本妹参考过去在鸦羽参加过的研究『实体与电子体的同步』所做出来的。只不过那研究计划当时就因危险性过高而遭冻结，而这程序——《无尽的同步》坦白讲，同样不是正派的程序设计者会去撰写的危险东西。」

「……所谓的危险，具体来说有多危险？」

「攸关性命的程度。」

不留空档的回答伴随着坚定目光，一同射向大河。

——前方可是欠缺觉悟的人无法涉足的领域。她这么说。

「若只论危险性，它恐怕更甚《牢狱》。一旦稍有差错，哥哥你的心智将崩溃，成为一个废人。」

冬姬无比严肃的模样令大河体认到，那番话并不是夸大其词。

「《无尽的同步》这程序对普通人来说是高风险零回报、毫无意义的东西。只有像哥哥这种少数与计算机世界独有的设计相冲突的人，才有使用它的意义。」

「独有的设计？」

「计算机世界有一半算是娱乐性质，因此会尽可能排除所有会引发痛苦等负面情感的因子。就好比说痛觉，几乎在所有构造体里都有设限，或是完全遮蔽。」

「毕竟在《牡羊座》那种构造体里要是有痛觉，谁也不会想踏进去了。」

被砍、被打、被焚烧等等……要是这些痛觉留着，实在是叫人吃不消。

「《牡羊座》依等级而能拥有的体能补助设计，本来是为了让人在构造体内玩得尽兴，但那也让实体与电子体之间的同步产生微小落差。」

因为那在现实里并不存在，说穿了就是附加之物。

因此，电子体与现实的肉体并不会完美同步。

「但一般人本来就不会将实体性能完全发挥，因此那些微差异不会带来任何影响……但哥哥锻炼至极致的体能，以及本妹的《眼》，就又另当别论了。」

对远超越常人的反射神经与动态视力来说，多余程序就只是多一道阻碍。当想象的动作与电子体实际的动作有了落差，即便只是一剎那的微小差异，随着一点一点放大，最后就会完全偏离。

「这就是我手臂失去知觉的原因吗？」

「是的。因此，这程序的作用非常单纯，就只是藉由不断骇进自己，让造成落差的系统失效。」

「骇进……自己？」

「那要解释得花上三小时，这里就先省略。它估计会带来的风险主要有两个，一个是由于解除了痛觉遮蔽，电子体承受的伤害会全数传来，要是手臂或身体被斩断，相应的痛楚将会化为精神伤害传达至心灵。要是承受过量伤害，最坏的状况就是精神崩溃。」

电子体受伤，对现实的躯体并无影响，但痛觉却会直接对精神造成伤害。

很久以前受过的旧伤突然隐隐发疼，人们称为幻痛的症状，就属于这类例子。

「而另一个风险，就是程序在生效时，会不断入侵自己，而这会对脑部带来极大的负担。本妹之前尝试过，顶多只能撑五分钟——这是让脑力超载，而不让它残废的最长时限。哥哥与本妹要是使用了《眼》，时限恐怕还会更短。」

「想不到限制还真多啊。」

不但承受攻击会出问题，还外加时间限制。

再加上，要是使出全力，时间限制还会更加缩短。

「……对不起，哥哥。」

冬姬垂下头道歉。

「本妹已经设法改善风险，但最后还是束手无策。要哥哥靠这种满是瑕疵的程序战斗，身为妹妹简直是差劲透顶。真的是非常抱歉。」

冬姬深感自己实力不足，就这么不停地道歉。

若是自己要用的，不管怎样的瑕疵都无所谓，反正一切责任由自己承担。

然而这次使用程序的是大河，置身险境、承担风险的也全都是他。

因此，她不得不事先声明。

「……要不要接受它，由哥哥你自行判断。要是觉得这程序太过危险无法信赖——」

哒——大河以指尖按下「YES」打断妹妹的话语。冬姬虽然惊讶，但大河的脸上却毫无迷惘。

「我发过誓了，一定要救回她——攸关性命？我可是因为有泪才能活在这儿，岂能因这点危险而退缩。」

要是就这么失去她，天陵大河将无法原谅自己。违背誓言而苟活，绝不是他能容忍的事。

因为，那就跟死了没什么不同。

「而且，我相信冬姬你。」

「……唉，真是个叫人头疼的哥哥。」

冬姬叹着气，却又好似有些开心地执行后续流程。

于是，结晶体粉碎成细微粒子，被大河的行动终端吸入并消失。

《开始安装，时间三分钟。》

窗口上显示出一串文字，随后切换成条状进度表。接下来，就只有等待。

这时，冬姬的身子倒了下去。看来知道自己的责任告一段落，先前压抑的疲劳顿时回涌，让她眼睛渐渐合上。

大河手放到她头上轻抚，慰劳为了自己而通宵努力的妹妹。

「……剩下就包在我身上吧，我一定会救泪回来。」

也许是听了这句话安心了，也或许是因为轻抚增添了睡意——在坠入梦乡前，冬姬露出一抹浅笑。

「哥哥，我相信你。」

说完这句话，冬姬闭上眼，不到几秒便发出规律的吐息声。大河替表情安详无忧的她盖上被子，离开了寝室。

重回潜行房，他一边准备登入，一边以行动终端连络巴夜。

「我这里准备好了。」

（OK。那么你先来学园构造体一趟，地点就是那间教室。我会先解除门锁，你直接走正门就行了。）

潜行程序一启动，五感也跟着全数切换至另一个世界。

确认登入顺利完成，他走在学园构造体里，前往目的地的校舍——就跟现实里一样冷清的那个区域。

（这么说来，我当初就是在这儿第一次看到伊欧莱。）

当时一时心血来潮启动了立体影像投影机，照出了本来不该被他看到的伊欧莱身影。

（……要是没那件事，我应该就不会认识巴夜了吧。）

若当时没遇见伊欧莱，不知道如今会是什么样子——逃避现实的无益思考掠过脑海。

也许一切就会像不曾发生过——不切实际的幻想在脑中浮现，随即化为泡影消失。

「你来了。」

被挪为私用的教室里如今飘着众多窗口与结晶体，形成不可思议的空间。

穿着与先前相同黑色西装的巴夜人就坐在沙发上，但并不像平常那样睡倒的姿态，而是正埋首于工作。

她那和风美女的外表坦白讲，实在跟那服装不搭。

「只差一点就结束了，你再等我一下。」

同时操作十数个窗口的巴夜头也不回地快口说道，看得出她正全神贯注地忙于眼前的工作。

他坐到沙发一隅以免打扰到她，又因为无事可做，只好愣愣地看着她。

「……嗯？」

看着看着，他感到有些异样。在时而消失时而浮现的众多窗口里，唯有一个窗口一直没变，也并非处于操作中的状态。

那窗口不知为何，令大河莫名好奇，于是他探出身子一瞧，发现原来那是一张照片，里头有两名少女。

（巴夜与伊欧莱……？可是为何穿着切灯的制服？）

由巴夜稍显年幼的外表来判断，这恐怕是一、两年前的照片。这点倒是无所谓。令大河纳闷的，是她们——应该说是她的服装。

巴夜穿制服倒没什么奇怪，但连伊欧莱都穿着，这就不太对劲了。而且照片里的伊欧莱，完全没有AI特有的机械感，简直就像是……不，完全就跟活人没两样。

这究竟怎么回事——大河正想看个仔细，照片却瞬间消失了。

「偷看可不是个好习惯。」

巴夜眯着眼瞪了过来。看来她的工作已经完成，打开的众多窗口也同样跟着消失。

「完成了吗？」

「很遗憾，因为已经没空测试，只能请你在实战里直接使用了。但理论上，这应该能够消除《牢狱》而不损害到伊欧莱。」

她将与血红相反的苍蓝结晶体扔了过来。

大河反射性地接下，但结晶体却在碰到的瞬间融化般地进入大河体内。安装就此完成了。

「这样啊。那么接下来就是我的任务了。」

如今一切都已就绪。

大河操作窗口，将服装换成《牡羊座》用的长大衣，并伸手检查显现于腰际的野太刀。

「……你不打算问我照片的事？」

巴夜带了几分提防，对稍事热身准备上战场的大河问道。见她正在试探自己，大河于是坦然以答：

「我当然不可能不在意，但就算问了，你恐怕也不会回答。」

由她的反应来看，大河好歹晓得那是不容介入的私人领域，也自认没有不长眼到会想侵犯他人隐私。

「你虽然瞒了些事情，但我们本来就没有熟到推心置腹的关系。你无论如何也想救出伊欧莱……这理由就够让我们携手合作了，不是吗？」

对方毕竟是前几天刚认识的人，没有理由就这么深信不疑。

「因为能互助互利，所以我决定帮助你。我们的关系说穿了，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他的结论很果决，甚至该说太过果决，以致巴夜感到有些讶异。

「……真叫人意想不到。瞧你跟妹妹以及西园寺同学之间的关系，我还以为你会搬出信赖之类天真幼稚的论调来说服我。看来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加务实。」

「只要能救泪，我不在乎你背后有什么企图。就只是如此罢了。」

听了这句话，巴夜在大河身上瞥见一种与自己相同的特质。

少年为了拯救西园寺泪，会毫无迟疑地执行任何行动——就像自己为了拯救伊欧莱，很可能与公司作对一样。

两人的想法与决心，可说是无比相似。

（……总觉得稍微能理解，为何伊欧莱愿意亲近他了。）

巴夜弹了个响指，墙壁的一部分开始起变化。之后，墙面化为一扇发白光的门，大小只能让一人勉强通过，看不到另一侧有什么东西。

「这是暂时通向《牡羊座》的门，等你一进去立刻就会关闭。里头已经建立了通联管道，等你结束了就通知我吧。」

「喔喔，明白了。」

大河朝看不见景物的迷雾之门跨出一步，身后就在这时传来指示。

「……大河，我命令你，一定要救出伊欧莱。要是我长久以来的努力泡汤，到时唯你是问。」

「我懂。我身上不只有你，还背负了冬姬的寄托。」

大河穿过门扉，再次进入《牡羊座》。

「——我从前就发过誓，绝不会再输第二次。」

沙沙——脚下的触感，由硬地板转为土壤。目前《牡羊座》似乎正值中午，头顶的太阳洒下炽烈的阳光。

插着零星巨剑的平原。明明昨天才在这里与死种一战，却感觉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他的前一天，就是这么地紧凑充实。

（……约会，玩得真尽兴．）

像那样与同年纪的女生共度，是他人生头一遭。对过去总是打打杀杀的他而言，那段记忆显得格外灿烂。

与妹妹一同生活，与朋友一同玩耍，与大家共度欢笑。

他很清楚，这稀松平常的日子，是多么弥足珍贵。

也因此——

「……绝不原谅你。」

在前方的，是如血般鲜红骇人的长发。轻松提着几乎与身等长的大镰，披着少女表皮的存在，就只是愣愣地望着天空。

她不发一语。

死人——头发底下露出的眼眸既无光彩也不带思想，甚至以此字眼来形容亦不突兀。一个死神就伫立在那儿。

<——电子体确认。>

她的颈子一歪，发出冰冷至极的冷峻声响。

那形貌、那声音，皆令他的愤怒为之涌沸。

就是她夺走的。

花了八年才到手的平凡日子，以及她那太阳般和煦温暖的笑容。

他闭起眼睛深呼吸。

3、2、1……倒数的同时，全身上下的所有细胞也随之唤醒。

<状况判断，重启实——>

「——这是至今为止对你的回报，先送你当见面礼！！！」

瞬间飞奔至死神眼前的，是左拳宛如炸弹的一记轰击。

省略一切多余动作的拳击，挥上勉强反应过来的死神肩上，将弱不禁风的身躯打飞近二十公尺。

那跟凭着愤怒而挥出的拳击不同，是将力量完全集中于一点，连铁块也能轻易粉碎的一击。

若在现实世界，这一拳恐怕早已打烂她的肩胛骨。

但不知是《牢狱》的副作用，还是伊欧莱本身的性能，这拳对耐久度高得异常的死神并没有什么效果。刚刚的一击别说是致命，造成的恐怕就只有皮肉伤的程度。

高速在地面翻滚的死神试图起身时——

「再一击！！」

速度更甚死神的大河，轰拳的劲道穿过其身，将她砸向地面。

背部重摔落地，胸口承受重击。包夹内脏的雨股冲击，在死神体内奔窜。然而，那对她的伤害依旧是近乎为零。

<抵抗已确认。建议瘫痪对象。>

「啧——」

大河直觉领悟到攻击无效而咂舌，身子翻了半圈躲开大镰呼啸而来的一击，同时采反击态势试图斩下她的脑袋，但却被镰刀的柄给架住。

（看来先发制人就到此为止了。）

他以被接下的刀为起点，左脚踏稳大地，右脚朝死神侧腹一踹。

由于下盘并不稳固，那记踢击显得轻盈乏力。死神起身的同时，大河毫无大意地举起野太刀，朝大地一蹬。

喀唰！！随着铿然一声，两人同时奔出，挥出的兵刃交错，发出尖锐的金属声。差异不大，但确实屈居下风的野太刀招架不住，大镰的刀锋划过大河的衣服并刺到地面。

——他很清楚，现在的自己赢不了死神。

力量不如对手的他，又因为那误差感而无法使出全力。速度最大的武器也占不了多少优势。这样的情况下，正面过招当然非输不可。

最终王牌《无尽的同步》的时限是五分钟，也有可能随使用方式而缩短。

不管怎样，在当前毫无胜算的状况下，使用的风险未免太高。

（目前只好先忍忍了……！）

要是出牌的时机错误，就等于是大河输了。

太刀与镰数次交锋，大河却次次屈服于其力道。

大河将累赘的动作精简至极限并连闪带躲，才勉强与死神打平。

不是为了得胜，而是维持不败的攻势。

死神虽然并不晓得他的攻守姿态，但她的攻势变得益发猛烈，让大河只能全神贯注地应付。

「……这股蛮力，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正面承受大镰的轰击，把他击退了将近十公尺。

两兵相交如今已超过三十次，双方都毫发无伤。相较于以体能优势蛮干的死神，大河靠着战斗经验与之对抗。

即使体能占上风，死神的剑路却极为单纯，只要维持守势，要抵御并不是太困难的事。

「呼——」

他深呼吸。

说得好听点，这叫做胶着状态，但实际上就只是在守势下苟延残喘。若我方不能主动出击，情况休想获得突破。

大河睁开清澄无比的空色之眼——

「接下来换我主动出击！！」

他将手里超过一公尺长的野太刀狠狠砸去。

若对手是有感情的人类，此刻想必是惊得目瞪口呆。

毕竟那回旋的刀刃，速度可是连子弹都自叹弗如。就算是计算机世界，也总该要有个限度。

就在即将砸中颈子前、不到一秒的时间——在这须臾之间，镰刀察觉到太刀逼近，将其弹飞至高空。

面对高速飞来的刀刃，光是来得及反应就已经不容易了，但死神更是以丝毫不费劲的姿势予以迎击。这样的种乎其技，实在不是人类所能办到的。

「哈！这下你浑身破绽了——！！」

而趁隙挥拳而来的少年，却又比那更加离谱。

就像是拥有独自的时间流，又像是早料到对手的反应，投掷后立刻潜入死神怀里的大河，往她不设防的腹部赏了一发炮弹般的铁拳。

木然而立，并未站稳马步的死神，转了整整三圈并向后飞去——

「飞吧！！」

绕至身后放出的一记上勾拳正中背部，将她给打得半天高。

那凭的不只是肌力——这一击是由双脚传来的螺旋劲道，透过全身上下的筋肉彻底增加强度，并在大河扭转腰身后才挥出的。一击便贯通并粉碎她的五脏六腑。

<肉体损伤率，10%>

飞了将近十公尺高的死神，身体弓成了く字形，一道电磁波噪声窜过身躯。

死神发出疑似哀号之声。尽管感受不到痛觉，她还是能理解自己累积了创伤。但大河可无意对她客气，轻轻弯下膝盖，随后蹬地一跳。

轻松超越重力束缚的大河，就像是算准时机般在空中接下野太刀，与音速同速的一击斩向少女的胴体。

<肉体损伤率，15%>

音速的斩击掀起冲击波，让死神再次发出哀号。试图抵抗的她举起大镰，但手却被大河抓住，连挣扎也没办法。

「第一次打空中战吗？死神！！」

大河扭转全身，像是要扛起她一般高举死神娇小的身躯，使劲向下方一甩。

无从反抗的死神如落雷般，头下脚上地笔直摔向地面。

若是对一般人，这样的连续攻击杀死对方十次都还有余。

施展完一套超人绝技，大河平稳落地，注视着因落下的冲击而掀起粉尘的爆发中心。

刀术——那指的并不单只是藉刀施展的招式。

而是以全身为凶器，时而以斩击诱敌，追求破坏之极致的剑技。招式最初目的是用来对付人类，但于现代亦经常用来与机械人偶（雄峰）交手。随着时代变迁，它也进步升华，发展成对付非人对象也管用的武术。

（要是能够就这样打倒的话那倒好……）

这应该给对方带来许多损伤，他可不希望对方依旧安然无恙。他戒慎小心地瞧着沙尘另一头——而就在这时，浑身突然冒起鸡皮疙瘩。

快闪开，否则就得死。

顺着剎那的警告侧身一跳，几乎要吹散烟尘的红色斩击划过天空与地表飞向彼端，留下一道笔直的斩痕。

<肉体损伤率20%，实验中断，建议歼灭对象。>

如鬼魅般起身的死神，手里拿着红光缭绕如劫炎的大镰。

封在镰刀内部的《牢狱》泄漏而出，在外头裹上一圈鲜红的火焰。

见到她的红镰缓缓举起，大河抽着嘴角并喊道：

「……放什么斩击波啊，没天理也该有个限度——！」

撇下一句由衷的咒骂后，大河蹬地加速而去。瞬间挥出的两道红色斩击撕裂了大河前不久站立的空间，沿着直线将大地掀了开来。

他不停奔驰，沿着圆周保持一定距离，期间红色大镰依旧毫不费劲地挥出一道又一道斩击攻向他。

「既然那也是病毒的一部分，代表我一碰到就没戏唱了吗？再怎么不合理也该适可而止吧，混账东西！」

死神的攻击就是如此脱序地强大，令大河简直就要丧失冷静。

但他还是全力运转思考，观察她的攻击。

斩击的速度、两击之间的间隔、与距离相比例下转向所耗费的时间……一切讯息输入脑中，以直觉拟定战术。

思考在此刻等同愚蠢行为。本能告诉他，绝不能有片刻的减速。

「——！」

他卯起劲来冲锋而去。

疾驰不休的大河，收起太刀以防碍事，在眼看就要划过脸颊的极短距离内，惊险地闪过迎面而来的一发斩击。其后的第二斩，则是以全力侧跳躲开。

为了修正攻击方向，死神暂时停下连击。大河算准那短暂瞬间，如飞箭般缩短彼此距离。

手扶着刀鞘，沉下身子摆出架式，试图在进入范围的瞬间将其一刀两断。

但只差一步就进入攻击间距的他，视野里突然出现那东西。

「什么——！？」

包裹着死神镰刀的绯红开始起泡，大小约能收进手掌心的小石接连从中冒出。

他不可能忘得了，那是泪先前使用过的——

大河的愕然带来致命破绽。创造石化为多重成层的剑矢飞来，将视野染为一片银白。

「……啊……呜……？」

由于突如其来的不祥预感，天陵冬姬醒了过来。

睡眼惺忪的冬姬缓缓地撑起上半身，窗外火红的夕阳过度刺眼使她眯起眼睛。她揉了揉眼皮，伸了个懒腰，但由于睡眠时间不长，睡意依旧沉重地凌驾于思考之上。

（……哥哥……呢……？）

半睡半醒的意识，寻求他的温暖。

踏着蹒跚不定的步伐离开寝室，冬姬近乎无意识地来到潜行房，找到坐在潜行机上一不动的哥哥，坐上他的大腿，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举动持续了一会儿，她这才渐渐清醒，回想起当前状况。

「……哥哥现在应该打得正激烈吧。」

不用说，当他坐上潜行机，人就已经在计算机世界了。冬姬其实恨不得立刻前去支持，但用眼过度而昏昏沉沉的她，如今就算去了，恐怕也帮不上忙。

「…………」

她拨弄行动终端，连络日前才刚新增的某人。几声钤响后，窗口放大并照映出对方身影。

「哈啰，学生会长。你现在方便吗？」

<冬姬同学吗？请问有什么事？>

对象——学生会长切灯巴夜——依旧是笑得端庄优雅。

坦白讲，其实她有许多事想问问这女人。

你们是不是很要好？是在什么情况下认识的？为何说话口气与气质时常变来变去？诸如此类的问题。

但如今，那些都不重要了。

「只是好奇另一头的状况罢了。哥哥他已经进入《牡羊座》了吗？」

<是，现在应该正在跟死神交手。考虑到他要是输了所带来的问题，由外向内的连络通道已经全数封闭，因此我也不晓得详细情况。>

「原来是这样吗？那么没事了。」

过度淡然的态度，令巴夜感到有些蹊跷。巴夜虽然对冬姬并不熟，但好歹晓得她真心爱恋自己的哥哥。

<真叫人意外。你不是很担心你哥哥吗？>

「的确很担心，担心到恨不得立刻跟过去。」

回完这一句，她挂断通话。

「……本妹现在的心情，她就算听了也不会明白吧。」

脑力疲弊的自己，去了也只是个拖油瓶。就因为明白这点，她才忍着焦虑待在这里。

得救的不是性命，而是心灵——从八年前那一天起，天陵冬姬就无时无刻不思慕着他。

想成为他的寄托，与他一同活下去——这是她向来的心愿，如今却只能憋在心底。这是何等地委屈，她认为巴夜肯定不会懂的。

她轻轻地握住哥哥没有意识的那双手。

由于传递知觉的生物电流全被遮蔽，身在计算机世界里的哥哥无从感受。

「……请一定要赢。」

尽管如此，冬姬依旧握着他的手。

握着他，不断地祈祷。

为了在远方战斗的哥哥，也为了遭囚禁的亲密好友。

（看来……这次，真的不妙。）

天陵大河仰头望着苍白无物的天空，冷静地掌握当前状况。

十几把刀剑刺穿自己并爆炸，外观却看不出一点外伤，这样的身体令他发噱，嘴角似笑非笑地微扬。

「……真是败给她了……竟然能使用泪的创造石……」

大河晓得伊欧莱的学习能力优越。看来在之前那一战里，她学会了泪所使用的创造石。

幸好那不是《牢狱》的侵蚀，对精神构造并无影响。然而近距离射出的剑矢与炸裂的威力，要令电子体崩坏已绰绰有余，大河虽斩断其中两成而没被当场摧毁，但如今已动弹不得。

<对象已瘫痪。重启实验。>

唰——踏在沙上的脚步声传来，影子遮蔽了视野。

缭绕着红色波动的大镰举起，准备给倒地的大河致命的一击。

即使明白挨了那一下将万事休矣，大河的身体却不为所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副光景。

（……依然是，拯救不了吗？）

伴随着思想，昔日记忆闪逝而去。

——遥远的昔日，令他诅咒自己的那一天。

那是个父母难得都休假的日子。

他的母亲平时为了寻找绘画灵感而经常出外散步，相较之下妹妹与父亲则是室内派。当天天气晴朗得恰到好处，为了让妹妹与父亲出外走动，于是他们决定出门晃晃。

已经有好几年，他们不曾像这样全家一同出游了。

不只因为母亲是个忙碌的知名画家，父亲平时也埋首于工作，鲜少像这样陪伴家人。

也许是久违出游太过亢奋，他跟冬姬走在前头，父母则是面露笑容，看着兴高采烈的两人。

由于家中没车，全家只能搭乘公共运输。而意外就发生在前往车站的途中。

他只救了距离上来得及搭救的妹妹，并眼睁睁看着自己认为已经没救的父母死去。

——到这里的事情，冬姬也是知道的。

但接下来的，是冬姬不曾见过的光景。就是这段情节，造就了天陵大河这个人。

见到擅闯红绿灯的大卡车冲来，他抱着妹妹并躲开。

并且为了不让冬姬见到接下来的景象，紧紧地抱着她——

而自己却为了扛起责任，目不转睛地瞧着父母。

接下来，世界停滞了。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

他怀着身为一个孩子的觉悟。

愿意承受自己所选择的结果，背负那两人的死。

今后不管身受何等憎恨，一切都归咎于自己的选择。

——然而，她笑了。

被儿子见死不救的母亲，知道自己已经回天乏术，却以由衷的笑容诉说着「只要你们平安无事就好」。

见到那笑容，他心的某处龟裂了。

开什么玩笑。

为什么笑得出来？

为什么能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对自己见死不救的人？

拜托你苛责我啊、埋怨我啊、憎恨我啊。否则——这份罪恶该何去何从。

看着一个画格一个画格，逐渐扭曲变形的笑容，心仿佛被什么给蒙蔽了。

憎恨。

见到母亲的笑容，而安心的混账东西；见到母亲的笑容，觉得自己见死不救的举止获得谅解的恶心思维。

他憎恨那一切，无法原谅那样的自己。

他在心中咆哮着，希望这个身体遭受报应。

救不了父母的自己，明明见死不救却因瞧见父母死前的笑容以为得到谅解的自己——就是这样的自己，比世上的一切都来得可恨。

于是，他开始追求力量。

为了今后能拯救一切。

为了改变自己。

为了惩罚自己。

他诅咒自己必须一辈子精进不懈，诫律自己片刻不能原谅自身。

遥如天高的目标，成就了天陵大河这个人的一切；为此付出努力，成了绝对的约束。

——此人此身，绝不允许第二次失败。

思绪逐渐回归现实。

（快动啊！）

你是没资格输的，哪怕还活着一秒，都得继续前进——他几乎要咬碎臼齿般咬牙命令自己，对着身躯使力。

然而，一切还是太迟了。

《——启动。》

镰刀挥了下来。

要是被那刺中，一切就万事皆休，精神构造会被吞噬殆尽，既救不回泪，也帮不了伊欧莱，更背叛了侰赖自己、将程序交给自己的冬姬与巴夜。

《——分析完毕，连结开始。》

这是不被允许的——他挥别眼前现实。

不管现实或真理如何呈现，天陵大河就是不容失败。

即使状况再绝望，也不能不获胜。这就是天陵大河背负的惩戒，与唯一的存在意义。

这么一来，眼前现实就无关紧要了。

哪怕对手是谁，只管超越他，以蛮力驳倒就是了。

跨越那道极限，踏进无人可追随的领域吧。

音、光、时间，将一切远抛身后——

「——我发过誓要救她……少来给我碍事～～～～～～～～～～～～～！！！」

《突破同步极限——！！！》

伴随脑部短路般的灼人剧痛，《无尽的同步》回应了呼声而启动。

举镰的死神手臂才刚挨了一脚，大河同时以单手撑身一跃而起，扭身朝她的身躯斜劈一刀。

前后过程，不到零点一秒。

正要送上最后一击的死神，遭受反击而扑了个空。然而躯干挨了一刀的她却毫无惧色，再次挥镰而来。

什么技巧也没有，只凭蛮力的刚强一击。

然而那一击，大河只动了下颈子便轻松避开，手中的野太刀一闪再次斩裂死神，其后的回旋踢同样踢个正着。

碍事的时间差一解除，大河的《眼》以及体能终于获得完整发挥。

连步枪子弹都能以慢动作目测的超人动态视力，让他得以瞬间看穿死神的攻击，以最小的动作躲开。

<肉体损伤率30%。建议完全歼灭对象。>

后退的死神嘀咕了一声，镰刀上缭绕的绯红变得益发灿烂，鲜明且阴森地增添其密度。接着，她高高举起镰刀，即将挥出远程斩击——

「太迟了！」

大河瞬间逼近，如迅雷般的一记突刺贯穿肩膀。深刺其中的剑尖封住动作，死神的手臂一时停滞。

「连城流刀术，五式——《飞燕》！」

他没错过那短暂破绽，野太刀的刀身就在吶喊的同时被燃起的青色火炎所覆盖。

贯入肩内的刀身首先横向一挥，斩断了她的屑肉，同时大河一步跨到敌人后方，一个回身朝其背后一记剑闪。

死神的回首反击被刀柄架开，大河抓住那只手臂制伏其动作并斩向脖子，同时膝盖顶向腹部打破平衡，白刃再对着胴体挥出闪烁的一击。

五式《飞燕》并没有固定的套路。

那招式以一言蔽之，就是无穷无尽的连续攻击。

不容退缩、不容闪躲、不容反击，由体术与剑术融合而成，可说是最像刀术的刀术。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伴随接连不断的汹涌连击。

与先前大相径庭，野太刀以超凡的速度划出犀利剑闪。试图抵抗而挥舞的大镰，被仿佛能预见未来的野太刀迎头痛击，不曾碰触到大河的身躯。

苍炎缭绕的野太刀，超越音速地斩击乱舞，如暴雨般席卷而去。

大镰如今别说迎击，就连想动都无法称心如意，只能承受乱刀洗礼。

（肉体损伤率、50%、60%、70%、80%————————————————！！）

「咕喔！？」

极近距离传来较先前高出数倍音量的声浪轰炸，加上同时射出的创造石剑矢，逼得大河不得不后退。

若是在现实世界，大河能割断她的咽喉来防范，但这方法在计算机世界（这里）并不管用。而《眼》虽能看透对方一举一动，却无法阻止她的声音。

现在的大河处于一切知觉皆能完美接收的完全同步状态，在现实里顶多能震破玻璃的音响攻击，如今也能原封不动地传导。

「咿……这混账，打算震破我的鼓膜吗……」

由于双手忙着弹开剑矢，无暇遮住耳朵，声波震得他脑袋天旋地转。

这时，头痛欲裂的感觉突然袭来。

「喀、哈、呜——」

那头痛非同小可，就像是被人割开头颅，直接对着神经重击，痛到令他视野翻白差点昏去，他只能凭意志力硬是撑住。

「意思是说，没空能让我再拖拖拉拉下去吗……」   

那恐怕是「时间限制」的警讯。尽管才启动不到一分钟，但《眼》带来的负担似乎超出预估。

靠着毅力克服断断续续的头痛，大河继续迎战死神。当他承受痛楚时，对方似乎已准备万全，三十余颗创造石正面对着他。

「……只差最后一步了，拜托撑着点啊！」

他朝大地一蹬，如子弹般冲了出去。

几乎同时射出的创造石化为剑、枪、斧、箭，张牙舞爪袭来。大河以最起码的迎击拨掉一部分，其余则靠体术躲开。只要再正面斩断由四石串连而成的最后一把巨枪，敌人就近在眼前了。

凭现在的自己，要躲开镰刀的一击易如反掌。

知道胜券在握，他握实手里的太刀。

紧接着，才体悟到自己错估形势。

——铿啷！

斜后方两侧传来金属摩擦声，不知什么东西绕上他的双臂。

「什么！？」

映入眼中的，是缠住双臂，令其动弹不得的铁链。

那是泪的创造石的变化形态之一，大河之前也曾见过。

但这并不重要，问题在于——

（是何时！？她是哪时扔出来的！？我没道理看漏啊——！）

他一路看透对手的一切动作，若对方扔出创造石，就算速度再怎样快，也绝对瞒不过他睁开的双眼。

是的，若他看得到的话。

然而，却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视野封闭为零。

（是那时候吗？她是趁我痛得闭上眼的时候扔出的吗？）

炼条的捆缚力道并不太强，只要施点力就能扯开。

然而死神已来到面前举起镰刀，要是先挣脱锁链，之后将会来不及闪躲，但在双臂动弹不得的状态下却又不可能全身而退，势必得牺牲一只手臂。

若是在刚才，他不会在乎手臂被斩，但如今可不一样。

——由于解除了痛觉屏障，电子体承受的伤害会全数传来，要是手臂或身体被斩断，将会直接传来相应的痛楚——

他想起冬姬说过的话。

在知觉远比常人敏锐的完全同步状态下，手臂要是挨了一斩，肯定无法再使用。

而单靠一只手臂，是赢不了这对手的。

但要是换成身体——曾有被砍经验的躯干——也许还有些希望。

「……哈。」

要心理准备，他老早就有了。为求胜利，大河露出无畏的笑容。

并且，正面接下镰刀的一击。

滋噗——

「咕呜……！」

由肩胛刺进的刀尖直捣肺部，撕裂了心脏。

全身感觉就像是被四分五裂。由内脏涌现的呕吐感，以及像是被划开腹部，以烧红铁棒搅拌的痛楚，令意识闪烁。大河咬牙撑了过去，右手抓住刺穿腹部的那段镰刀。

绝对不会松手——被老虎钳般的力量扣住，镰刀这下纹风不动。

左脚退后半步，沉下腰踏稳马步。

接着，他将巴夜交付的抗体程序召唤至手掌心，扣起五指握成拳头。

「别再……厚颜无耻地躲在别人体内了——！！」

苍蓝之拳伴随怒吼打进死神腹内。浑身力道的一拳深入电子体，直接攻向那段令她变异的程序数据。

<异物侵入确认。搜寻对抗手段，搜寻搜寻搜寻搜寻搜寻搜寻搜寻搜寻搜寻——>

苍蓝光芒爬满死神的全身。

最先错乱的是语言，就像坏掉的收音机般带有噪声，渐渐成为连话语都称不上的一团杂音。

接着是头发。当初那血般的鲜红一点一点褪回当初的颜色。净化异物的苍蓝光芒甚至渗入象征疯狂的大镰，断开彼此的连结。

化为无法目视的微小碎片，大镰逐渐消失。

不久，鲜红全数消失，眼前的她已不再是死神，而是当初宛如妖精的神秘少女。

「……总觉得好像好久没见到她了。」

大河上前抱住倒下的她。

光是抱着她，挨了斩击的部位便传来烧灼般的痛楚，险些让大河失去意识，幸好他忍了下来，随后并连络巴夜。

「我救回伊欧莱了，带她回去吧。」

（干得好，大河！我这就恢复联机！）

「……呃，话说泪怎么样了？已经复原了吗？」

埋在伊欧莱体内的《牢狱》程序代码已处理完毕，但大河的不祥预感依然未消去。

事情还没结束，还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这样的想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等一下，我马上调查……怎么会竟然毫无变化！？你应该照我说的注入抗体程序了吧！？）

「是啊，刚才确实打进去了……！？」

冷不防地，鲜红色映入视野。

剥离落地的鲜红碎片逐渐汇聚为一点。迅速巨大化的红光仿佛追求实体般，开始蠕动变形。

「……巴夜，带走伊欧莱后立刻切断联机。等一切结束，我会再连络你。」

（等等，什么叫一切结束后——）

大河简短说完并结束通话，鲜红块体就在同时化为明确的实体。

变幻到最后现身的，是拥有大河两倍大的体格、配着大镰、面容被兜帽盖住、身披黑色大衣，弥漫着毛骨悚然的寒气与疯狂，不折不扣的死神。

这是《牡羊座》原本的，自动识别病毒并固定其外貌的功能。

先前由于寄宿在电子体里，《牡羊座》并未侦测到它，如今却由于被抗体程序逐出体外，因而触发了该功能。

「……可恶。」

大河使尽浑身力气想起身，反而使他用力地咳了起来。

体内支离破碎到产生能咳出内脏般的错觉，生不如死的剧痛在里头四处流窜寻求出路。

「呃啊……咳、哈……！」

视野染为白色，他的《眼》也即将濒临极限。

全身上下发出哀鸣。不行了，这样的身体是无法战斗的——

他摇摇晃晃地举起太刀刚摆出架式，死神立刻有了动作，发出撼动大气的吼声，大镰对准大河劈去。

「咕……！」

比少女身躯时更加沉重的一击，将采取守势的大河整个人被击飞。

在地面翻滚了两三圈，大河重整姿势，却见到死神滑翔而来，举起那把随着身躯一同巨大化的大镰连续挥斩。

大镰与野太刀激荡出火花彼此交错。每接下一击，沉甸的冲击便沿着太刀传至手臂、躯干，像是掀开伤口般隐隐作痛。

至于脑子，如今一片扰乱。

勉强能站立的身躯，勉强还维持着的意识。

他已达到极限。

《无尽的同步》带来的脑部重荷，腹部传来的剧痛……由正常人来承受，恐怕早已发狂。在这状态下战斗，无异是有勇无谋的自杀行为。

心的某处传来呢喃。

你已经尽力了，也救出伊欧莱了，不是吗？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其他人吧。

「——开什么玩笑。」

差点断头的一击被他弹开，带来的冲击驱散了幻听，也让骨、肺、内脏、全身细胞发出哀号。

要是此刻放弃，还有谁能指望？

少女——最后一刻露出笑容的少女，不就是相信了你，才安心离去的吗？

你打算背叛这份信赖、这份心愿、这份承诺吗？

我还能动，还能再打。

痛楚可以忍耐，意识可以硬撑，极限什么的只要超越就行了。

他一边架开攻击，一边深呼吸。

3、2、l——随着倒数计时，唤醒全身上下的细胞。

他脑海里想象着闪光。于是，随着浑身奔腾炸裂的雷光，全身上下益发敏锐而澄澈。

——哥哥，我相信你——

燃烧完最后一滴燃料，将一切毫无余剩地转化成能量，以最大的马力运转名为「心」的引擎。

——嗯。我会等着你的，王子—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川」

瞬间，世界静止了。

在仿佛身处不同时间流的感觉里，硬弹开镰刀的同时，雷鸣般的一闪劈开了死神。

咆哮轰然响起。

被划过的裂伤里露出红光，随后苍蓝球体化为奔流从中喷出。

「总算肯……吐出来了……」

被牢狱囚禁的精神构造一泻而出。

重回自由的灵魂在半空徘徊，寻找最初的归宿，然而裂伤就像是不容其脱逃般急速复原，不到几秒就将伤口完全封住。

「死到临头还这么难缠……呜、咳……」

——还剩一击。只要再使出一击，这副身体就真的得报销了。

（这就够了。）

他慢慢将野太刀收入鞘。

「……『奥义』一式——」

没有耍花招。他已经没那种余力。

纯粹以己身最强的一击破敌。将全力汇集在迈出的脚上，以及挥舞兵刃的手臂上。

忍着翻腾席卷而来的痛楚，运作着眼看就要不支倒下的身躯，激醒逐渐朦胧的意识——并且，怀着非救出少女不可的誓言，天陵大河倾注全力一奔而出。

死神的镰刀连连挥舞，然而高速放出的红色斩击波，却对不上笔直奔来的大河，只在遥远身后的地表划出裂痕。

数十公尺的距离，以一个箭步归零，大河沉下了身子。

接着，只想着斩杀对手，力量与速度凝聚至极限，伴随破地的一踏，野太刀同时出鞘！！！

「——《霸龙》！！！」

连斩击残像也不留下，神速的拔刀术。

唯有力与速皆超越极限的人类，才得以施展的无上斩击，挟带着足以撕裂大地的冲击波，将死神连同大镰一分为二。

「————————————————」

断面溢出浊流般的灵魂奔流。

在寻找自身肉体而四处飞舞的众多精神构造里，他感应到仿佛太阳的少女气息。

「……让你久等了，公主。」

大河的意识，逐渐堕入黑暗。

同时刻的某间病房里，一滴泪水，自安眠的少女脸颊流下。




终章 路遥无际，心向苍穹
由于时值假日，病院呈现一片人山人海。

在新都市唯一的一间病院里，涌进许多趁着放假前来求诊的患者，不少人正在大厅里等候叫号。

天陵冬姬穿越人潮，前往一般病房。

她来到病房大楼入口等待手续办理好，就在这时，恐怕拥有相同目的的友人出现了。

「咦～？我还以为我会是头一个到的呢……冬姬，你怎么会在这儿呢？」

「这是本妹该问的吧，小泪。当初明明约好十一时碰头，请问为何你提早了一小时？」

两人虽然脸上挂着微笑，但显然是皮笑肉不笑。”面对企图偷跑的对手，带了责难的两对视线激荡出火花。

棕发少女的胸前，太阳形状的项链正闪耀着光芒。

——与死神对决后，如今已过了两天。

囚禁精神构造的元凶一消灭，泪与切灯的研究者全都平安醒来，伊欧莱塔儿失控导致的一连串事件也就此告一段落。

「真是的……小泪，你好歹也是大病初愈，还是别太逞强比较好。本妹可没那力气多照顾一人。」

「啊哈哈～可惜我已经完全康复了，要跑马拉松什么的全都是小意思！倒是冬姬你不是头痛吗？何不好好回家休养呢？」

由于本来就有体力基础，加上失去意识的时间不到一小时，泪当晚就精神抖擞地回到自己家中。话虽如此，由于后遗症方面仍是未知数，目前的她还在接受追踪检查。

两名少女彼此制衡。

而看着那虽称不上剑拔弩张，却又寒风阵阵的氛围，一旁柜台的护士战战兢兢地递出一枚探病证。

那上头写着「20 号房·天陵大河」。

「……还剩十五分钟。」

沐浴在窗外照入的日光里，看着那晴朗得可憎的天空，大河手抱在脑后，安安分分地躺在病床上。

——一击败死神后，大河随即承受不了痛楚而昏厥。

联机恢复后，紧急注销机制也跟着恢复正常并启动。大河的意识虽返回实体，却因痛楚的反馈带来抽搐与心律不整等症状，当场倒地不起。

之后，他被冬姬叫来的救护车送至医院，却因为没有任何外伤，只能直接送至病房，经过精神安定剂等投药治疗，直到昨天才醒来。

内脏被翻搅的不适感虽然还在，但身体方面却健康无虞。

真要说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精力过剩吧。

「……还真是风和日丽啊～」

「哎呀，看来你精神还挺好的。」

「喔喔呜！？」

大概由于过度放空，他甚至没注意到有人开门。听到突如其来的问候，大河吓得转过头，看到的是切灯巴夜背着手关上房门的身影。

「……怎么，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喔～吓了我一大跳～……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巴夜啊。你怎么这么早来？」

「只是因为事情后续总算处理完，看看还有些时间，才想说不如来探望你。听说你今天出院呢。」

巴夜一身犹如准备前往避暑胜地的大小姐打扮，带着不像是来探病的态度，坐上大河的床边。

「我好像还没跟你道过谢。这次辛苦你了，多亏你的努力，我才能顺利收回伊欧莱。谢谢你。」

「不客气……话说伊欧莱后来怎样了？」

<您叫我吗？>

大河转头一瞧，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投影现身的迷你少女，就飘在自己的肩膀上。

那一如往常，令人怀念的身影，让大河不禁苦笑。

「嗨，好久不见了。」

<虽然不太清楚是不是好久不见，不过大河，你好呀。>

伊欧莱恭敬地鞠躬，脸上带了一抹与化为死神时大相径庭的淡淡微笑。总觉得跟死神化之前相比，如今她的情感流露似乎自然多了。

「很惊讶吧？变回原形后，她的感受性似乎又变得更发达了。」

「是喔……」

要说与人没两样，或许是夸大其词，但那毫无疑问，是现有AI里最接近人类的笑容。

而对切灯巴夜来说，那理应是可喜的事。

（时间点刚好是在那件事之后。总觉得实在叫人不安……）

而她当时会自行启动《牢狱》，也是由于感受性的发达。巴夜事后虽再三扫描，不仅找不到异状，连写入《牢狱》的是谁都追踪不到，因此自然是有所提防。

（……但继续胡思乱想也不是办法，只能脚踏实地调查了。）

嫌疑者名单并不多。反正现在先不用着急——她决定先解决另一件事，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

「大河，这个你拿去吧。」

「嗯？这是货币卡吗？」

那是只要给行动终端扫描过，就能获得电子货币的卡片，而巴夜给的，是印着切灯集团商标的正规品，储值额则是——五万圆。

「……呃！这难不成是封口费！？」

「哪有可能。再说这次事件根本不是这点小钱就能摆平的吧。这是死神的悬赏金，虽然他并没有正式登录榜上……总之这是所谓的劳务对价，你就尽管拿去用吧。」

死神被《牡羊座》识别为病毒，而得到死神的外表，系统也在那个当下自动设定了悬赏的金额。

「……真的可以吗？」

「什么可不可以，这是你的工作报酬，你不收的话就只好扔了。」

被她这么一说，大河也只好收下。

看到大河拿卡片贴上行动终端，巴夜于是起身。

「那么我先回去了。伊欧莱，走吧。」

<好的，主人。大河，改天再说故事给我听。>

迷你尺寸的伊欧莱停在巴夜肩膀上，与她一同离去。

目送两人的身影离开后，大河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由于两天没运动，全身关节喀喀地作响。

「——那么，时候差不多了。」

他顺着一股气势猛然翻身下床，抓起事先收拾好的行李离开病房。

另一头，前来接大河出院的少女们——两人并未进入病房大楼，而是在外头等待。

另外，她们并不是自愿到外头的。

「还不都是因为小泪太吵了。枉费本妹特地前来迎接哥哥出院。」

「唔，冬姬你这偷跑的人还好意思说我！……虽然我自己也是一样。」

在病房大楼入口处吵翻的两人，被某个看起很可怕的护士强制驱离，当下不能不听话，只好乖乖退到外头等待。

春天的日光和煦，即使在外头等候也很舒适——气氛尴尬的两人背对彼此，后来泪终于先开了口：

「欸，冬姬……我有件事得告诉你不可，你愿意听我说吗？」

对方没有回话。但泪知道她正在听着，也愿意听下去。

「——我，西园寺泪喜欢天陵大河。」

于是，她将内心思慕透露给等同情敌的少女。

这是宣战公告。

她面对转身而来的她，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才相遇不久，理由又很单纯，其实连我也觉得自己应该再多想想，可是呀……对着帅气王子朝思暮想的那颗心，连我自己也克制不了了。」

因此我不会输给冬姬——带着坚定的目光，与天蓝色的眼眸对峙。

而听了她的话，冬姬正面回击。

「不管对方是哪里的谁，本妹都不会交出哥哥，会永远在哥哥身旁支持。追寻遥远虚幻梦想的他，是本妹的心肝宝贝。」

面对友人下的战帖，冬姬同样毫不退让。类型各异的两名少女僵持不下——两人都破颜微笑。

「呵呵，想不到我们都迷上同一个麻烦人物。」

「可不是吗！」

开怀而笑的少女们，在暖阳里等着思慕之人。怎么还没来呢，差不多快到了吧——等着等着，泪忽然问了个问题：

「对了，冬姬你当初是因为什么契机而喜欢上大河的呢？总不会是一生下来就喜欢了吧？」

「契机吗……说起来倒也没那么夸张，但的确是有的。」

「怎样的原因？」

「……那是本妹的父母意外身亡不久的事。当时身边亲感全都不是好东西，只忙着瓜分遗产，把哥哥跟本妹当成皮球般踢给别人当养子。本妹的黑客才能被鸦羽看上，哥哥则是透过上课的道馆里的人脉送到连城家。本妹当时还无法接受父母过世的事实，直到跟哥哥分离两地，才总算发现自己成了『孤单一人』。」

就算天资再怎么出众，冬姬当时毕竟只是个七岁小女孩，要她接受短时间内失去三名家人的事实，的确是强人所难。

「后来本妹整天都在哭，哭累了就睡，睡到被恶梦吓醒再哭，然后再累再睡……等待收养的那三天，本妹天天都是这样子。」

「……那大河呢？」

「因为本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们没有碰面的机会……然后到最后一天，即将被接走的前两小时，我们才又见面。」

独自承受自责的年幼少年见到的，是个连泪腺都干枯：心灵凋萎的妹妹身影。

仿佛只要轻轻碰触就会破碎，衰弱到近乎垂危的，世上唯一的亲人。

「结果，哥哥他硬是把本妹牵去外头，说我们一起来玩。玩了鬼抓人、躲猫猫……玩到连伤心的时间都没了。后来，本妹发现了，哥哥拼命想逗本妹笑的模样。」

那模样无比扭曲，无比凄凉，却又无比令人怜爱……

那身影让她心想：看来这人的心，有哪里出了问题。

因此她笑了，不再哭泣了。

「……于是本妹下定决心——为了不让哥哥带着后悔离开，到时一定要尽全力笑着道别。后来，分手的时刻到了，临别前哥哥却说，将来我们一定要再一起生活。那招实在太过分了，害本妹原本要笑着道别，最后却变成喜极而泣。」

她哭了又哭，与他一言为定。

两人要一同加油，等到彼此都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就离家一起住吧。

「所以，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契机吧。」

「……好有偶像剧的感觉喔，」

「这件事还满丢人的，就当作我们之间的秘密。你可别告诉别人喔？」

「嗯，我知道。」

两人相视而笑，接着就像事先排练过似地一同转身，面向步行而来的少年。

「哥哥～！在这里！」

「再不快点来，我们就要抛下你啰，！」

青涩而酸甜，怦然心动的一天，就从此刻开始吧——

「……就跟她们说过别这么醒目……」

两名美少女在人潮熙来攘往的病院前招手呼唤，害大河被众多目光扎得如坐针毡。他很感谢两人前来迎接，但她们对自己容貌的醒目之处缺乏自觉，实在是个要命的问题。

「……不过这也没办法。」

若今后要与她们在一起，没有成为目光焦点的觉悟恐怕是不行的。而他的心也早已打定了主意。

她们愿意陪伴在大河的身边，而她们同样让大河有着相同的想法。

他仰望天空。

万里无云的蓝天，伸手而不可及，因此让人对其怀抱梦想。

人人都曾梦想过登上天空，梦想过那俯瞰的风景。

「——走吧。」

一步一步，他走向等待自己的少女们那儿。

道路遥远无际，不知通往何方。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能抵达终点，在心底发誓即使没有尽头，也要继续前进。

（看来这阵子，得先把生锈的身子重新锻炼过才行。）

——少年，迈向无尽的巅峰境界。




后记
大家好，我叫做上智一麻。

『假想领域的极乐世界』，不晓得大家是否乐在其中呢？

这是个以科技（特别是网络技术）发达的近未来为舞台，异端天才兄妹大显身手的科幻X战斗系小说。

其实这个故事，是我第一个构思的作品，里头充满着我许多昔日的回忆。当时的我，在设定以及角色塑造方面仍很生涩，那时候关于妹妹·冬姬的设定，是性格天真无邪又开朗的女孩，与现在的冬姬完全不同。而原先冬姬的角色特质，则是在本作里由小泪继承下来了。

再谈得深入一些。其实本作的登场人物，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他们虽然各有过人的身世或才华，却也因此被迫面对无情现实。愿他们怀抱苦恼而努力向前的心，能让各位有所共鸣。

——好，虽然刚刚说得煞有介事，但我在写本作时，其实只想着「写出帅气的主角跟可爱的女主角！」这点。小恶魔般的妹妹，以及天使般的泪——请接受她们可爱以及纯情的洗礼。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虽然非常喜欢电玩（特别是MH4或GE2之类的狩猎游戏），但其实几乎很少碰*MMORPG，只有以前曾经玩过两款，可是其中一款已经结束营运，另一款则是营运刚开始时就开始玩了，但是才过没多久等级就被封顶，加上改版又改得很慢，玩着玩着也就腻了。（编注：全称Massively Multiplayer Online Role-Playing Game为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

而这次的《牡羊座》虽然说不上是受其影响，但本质上并不是单纯的MMORPG，算是一种另有其存在意义的游戏吧。不过这样的设定也许有些矛盾之处，方便的话还请大家睁眼闭只眼一笑置之（苦笑）。

接下来是致谢。这本书能问世，靠的是许多人的帮忙。

首先是从出道前就对我照顾有加的责任编辑武石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您，愿意指导我这什么都不懂的新手。

接着要感谢将我拙劣文笔转成插图的nauribon老师。您的每张图都跟意象相符，女孩各个都既可爱又充满魅力。

感谢编辑长、校对、装订，以及所有经手本书的人。

最后，向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最高的谢意。愿今后还能继续写出动人心弦的故事，到时候还恳请各位多多捧场。

那么，我们第二集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