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12-14 16:2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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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机巧魔神
本卷名称：第十卷 科学社溃灭

序章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录入：壱级天灾

夕阳照得建筑物一片赤红。

就好像将巨大金字塔的底边勉强向四边拉长一样，建筑物奇特的外型显得非常夸张。

远远看，它似乎是漂浮在湖面上。净水设施兼冷却用水的池子完全围住了建筑物，缓缓掀动涟漪的水面，也反射夕阳染成了赤红。

那栋建筑物没有窗子，四面都被冷漠的水泥外墙彻底包覆住。

这种外观与其说是最先进的研究所，在我看来，还不如说是已逝文明的帝王陵墓吧。

生物死亡会发出腐臭，或许即将灭亡的文明也会飘散出类似的气息……虽然那些都无关紧要就是了。

十字棱——这就是那栋建筑物的名称了。

我们伫立在这栋仿佛陵墓般的寂静建筑之中。

夕照自头顶上的采光缝洒落，在我们的脚底下拉出浓密的黑影。

金属制的手提箱则搁在我们脚边的地板上。

那是银色的巨大手提箱。

「只有……两种吗？」

我向背对着我、身穿白袍的她问道。潮泉律都摇曳秀发，缓缓回过头。

夕阳同样染红了她身上的白袍。

「没错，就只有两种而已。」

她露出可爱的微笑回答我。她手中盛有红茶的杯子冒着热气，就连那股热气都在夕阳下被映照成淡淡的赤色。

「生命是什么——这个问题打从人类有史以来已经被问过了无数次，然而以定义而言，只能被粗略分为两类。」

我默默听着她的发言……

……有一点让我感到意外。

宗教家、科学家、哲学家、医师，此外还有许多默默无闻的人。对于「生命究竟是什么？」这个疑问，从遥不可知的古代起就有许多人试图解答过。

然而答案却是生命仅能分为两类，这不禁让我觉得有些意外。

「所谓的两类是指？」

听了我混杂着困惑的质问，律都平静地告知道：

「也就是重魂的『有』或『无』。」

「灵魂吗……」

我点点头。如果是这种分类法，的确只能分成两种。

「就例如某宗教的看法是，霊魂属于世界造物主——也就是神的一部分。一旦人死了，灵魂就得回归神那里……另外一种宗教则将灵魂视为可以不断轮回重生。这么一来，尽管理论完全不同，但以肉身只不过是灵魂的载体这点来看，两种宗教可说是相同的想法。」

「是啊。」

「另一方面——也有人认为，灵魂的真相是脑神经回路内部所产生的电生理讯号。假设万物都有灵魂存在。这又很接近所谓的泛灵信仰(animism)。」

我再度点头。根据前者的说法，肉体与灵魂是各自独立的存在，但在后者的说法中，灵魂只不过是肉体这项硬体中暂时储存的资讯罢了。

确实定义就只有这两种。

不过光是这样依旧不够。

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人类还没有找出这个问题的解答。

「老哥……他对此是怎么说的？」我问。

我提到他——那个现在已经不存在的兄长瞬间，律都姐的脸上便笼罩了哀戚的阴影。

「你的哥哥，似乎认为灵魂是一种资料的集合体。」

「资料？」

我对律都姐的回答感到不解。「灵魂」这种缺乏实体的模糊存在，以及「资料」此一数位化的用语没能在我脑中顺利结合。

然而律都姐却看似愉快地耸肩笑道：

「没错。世界就像是个巨大且拥有实体的假象空间，而灵魂则是构成其资料的一部分。我们人类是透过灵魂来维持肉体这种基本粒子集合体并采取行动——就好像游戏世界里的角色一样。」

「……我还是不太明白。」

「就是说啊，我也无法完全理解。」

律都姐对此一笑置之。

「至于被称为恶魔的家伙，则是从另一个世界造访我们这里的『人类』。因此他们的灵魂资料构造跟我们不同。他们的灵魂(资料)可以发挥程式BUG或电脑病毒般的效果，对这个世界带来破坏性的影响——例如发射火焰、雷电，召唤异形怪物等等现象。」

「啊——」

我明白，关于这个部分我可以理解。

「不过，由于他们的灵魂——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在界的同时也会消耗自己，这也算是我们道个世界对他们的抵抗吧。被耗减的灵魂是完全不可能补充的——他们就像是被冲到陆地上的鱼一样，迟早会因为气力耗尽而消灭。」

「……所以他们才需要契约者吗？」

我以干涸嘶哑的声音问着。

「是的……他们是以订下『契约』的方式，分享这个世界人类的一部分灵魂。透过消费契约者对自己的爱情与记忆，才能勉强安定地停留在这个世界。」

是啊，关于这部分我也清楚。

但也是因为如此，为了这个缘故，她才会拒绝契约。她拒绝失去——我对她的记忆以及所感受的心意。她宁愿让自身消坚持要守护那些事物。

「所谓的非在化——就是指她们的灵魂已经消耗到无法维持肉体的状态了。」

我喃喃说着，并将视线投向正前方的窗子。

这栋建筑物的外墙并没有开窗。因此我望过去并不是为了欣赏外头的景色，而是注视建筑物的核心部位；那扇窗子的目的是为了检视设置在研究室里的水槽。

「事情就是这样。」

律都姐颔首道。

我越过她着白袍的肩膀，注视漂浮在水槽中的人影。

那是一名年轻的少女身姿。少女身穿类似病患手术衣的单薄衬衫，此外就没穿任何东西。她的手臂与嘴边拉了好几根管子，在仿佛羊水成分的液体中载沉载浮。衬衫下摆伸出的纤细双腿，还微微呈现半透明。

从少女仿佛玻璃般闪亮的腿上，透明的破片像是沙子般不停洒落。

我咬住唇，仰望律都姐。

「有方法可以恢复他们的存在吗？」

「那很简单，至少在理论上并不难。」

律都姐立刻答道。

「让他们回到他们身为普通『人类」的世界——意即让他们回去原本所在的地方。或者，一开始就防止他们出现在我们的世界，也就是说……」

「——改变历史。」

我接绩她的语尾说。

「没错。」

律都姐面不改色。

原来如此，我露出苦笑。那样的确是很简单——至少在理论上是如此。

「简单是件好事啊。我一下子就听懂了呢。」

我笑着喃喃说道，但律都姐却以毫无感动的低沉声调说了一句：「现在住手还来得及。」

我脸上的笑容消失，陷入沉默。

接着，我俯瞰搁在脚边的手提箱。那是以一种银色的不知名金属打造、完全没有任何接缝的箱子，外型显得相当奇特。在手提箱看似全新的表面上，印刷着一句短短的英文。

「Final Production Run」——最终生产品。

「可是为了这个目的，你们——制造了这玩意儿，还把她们当作活祭品。」

说到这，我仰头看自己的背后。

那里飘浮着另一位少女。她是个没有实体的幽灵。少女与我四目相交，露出有点困窘又带有促狭意味的微笑。

「……是啊」

律都姐不知为何，寂寞地眯起眼睛笑了。

「因为那是我们制造出的最后希望。想借此诞生出第二轮的世界，获得改变历史的能力，就只能靠那一架——完成版的机巧魔神了。」

「……希望。」

我不自觉微微露出苦笑。这希望还真是丑陋而狂暴啊——我以嘲讽的心态这么想着。

手提箱上有左右两处金属卡榫。

钥匙孔或本体与盖子接合的铰链则完全看不到——尽管是一只完全搞不懂该怎么开启的奇妙手提箱，但却不知为何还是保留了金属卡榫，因此，我便毫不客气地解开了那可笑的装置。

我轻叹了一口气，望向旁边——幽灵少女的侧脸。

大眼睛与通透的白皙肌虏，以及貌似严肃地抿在一起的双唇。

察觉到我的视线并回过头后，她对我报以激励意味的无言微笑。

她的秀发则慢了转头的动作半拍，简直就像在水中似地缓缓摇曳着。

那是一头艳丽的黑色长发。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可能会让你感到很痛苦喔……？」

白袍女沐浴在夕阳光芒下——以仿佛充满哀怜的口吻说道。

「如果这样能拯救那家伙的话，我无所谓。」

我把手搁在已经解除金属卡榫的手提箱上方，再度仰望位于水槽中的少女。在淡蓝色的液体中，她那颜色淡薄的发丝，正无声地缓缓摇动着。

望着她闭上双眸的侧脸，我露出笑容。

如果她此刻能说话，一定火这么对我说——放心吧。

我再度与身旁的幽灵少女对看一眼，就好像算准了时机一样对彼此点点头。接着我才以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大叫道：

「出来吧——！」

银色手提箱的上盖弹飞，幽灵少女的身影也呈马赛克状摇晃，最后消灭。

关在手提箱里的是一片幽暗。

那是完全无法反射光线的——虚无之暗。手提箱内容物与夕阳替我照出的黑影合而为一，在地板上撕开一道幽暗的裂缝。

从幽暗中迫近的物体，正奋力拉扯着那道缝隙。

一只被暗灰色铠甲所包覆的手臂露了出来。

巨大的手臂足足有一个人的身体那么大——是人偶的手。

也是以机械驱动的人工恶魔——机巧魔神的臂膀。

终于完全呈现出身形的机械恶魔，旋转着埋藏于全身的齿轮，发出仿佛野兽咆哮般的轰隆声。

包裹全身的钢色装甲，也沐浴在夕阳赤红的光芒下。

左手所握的巨剑，则剌入了幽暗的影子中。

「出来吧，钢！」

那是我——夏目智春所见的记忆。也是这个世界最后的记忆。




第一章
垃圾卸槽的竖坑非常狭窄，此外还很阴暗。原本这就不是设计给人类通过的，所以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再加上倾斜角度近乎垂直，更没有任何梯子或扶手之类的方便设施。甚至水泥剥落的墙面上，还四处沾了黏糊糊的液体。光是感觉手掌下有那种玩意儿，就让我心情变得十分沮丧。

不过最令人难过的，该怎么说，应该还是臭味吧。这条竖坑充满了类似果实发酵的那种浓烈臭气，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人头晕眼花。既然注明了是可燃垃圾专用，恐怕还有零食包装纸或香水之类，以及其他各种各样女性制造的垃圾气味混杂在里面吧。不过即便是女生宿舍制造的垃圾，依然改不了那些东西仍是垃圾的事实。

『啊，智春，是内裤耶！发现内裤了。』操绪看到挂在垃圾卸槽边上的布片后嚷嚷起来。

「那又怎样，我没兴趣。」

就在我边回答边仰望头顶上之后……

『啊，抱歉，原来那是袜子呀。』

「喂！」

就算再怎么暗也不至于搞错吧，我顿时全身无力。就这样一口气又滑落了三公尺左右，整个人埋入了髙度及腰的垃圾堆中。操绪这时从我头顶轻飘飘地舞落，发出嘻嘻的笑声。

我不耐地瞪着操绪。本来想趁这个角度偷窥她的内裤借以报复，但她那条根本不算长的裙子却好比铜墙铁壁，怎么样都偷窥不到，最后只得放弃。其实我也不是多想看女孩子的内裤啦，我是说真的喔。

垃圾卸槽的竖坑直接通往女生宿舍外的垃圾子车。我打开沉重的金属盖，奋力拨开垃圾，上气不接下气地爬出垃圾堆外。

「你好慢啊，智春同学。」

这回换环绪姐生气了。她是长相跟妹妹操绪一模一样的亲姐姐——就像是操绪外表直接变老五岁以后的一名女大学生。

为了与跟外界联络完全中断的她碰面，我们可是千辛万苦地入侵女生宿舍，最后才得到现在的结果。

「因为里头太窄了，要爬出来很累人。」

我从嵩月那接过面纸，擦拭着被女舍肮脏液体污染的手，一边说道。

「难道就没有更光明正大一点的出口吗？还有，我现在这套服装……该怎么说……」

「别那么挑剔了。还是说，你想再穿一次女装从玄关出来？」

「不，那就免了。」

听了环绪姐的冷言冷语，我无奈地摇着头。

我侵入女生宿舍时用的女装假发已经在蟑螂騒动中搞丢了，身上这套女用衣物也因为卷入之后的爆炸而变得残破不堪。

因此我现在所穿的，是环绪姐不知从哪弄来的旧运动外套、长裤，以及T恤。腰围的尺码是没问题，不过女用的长裤长度果然还是太短了。外套也因为尺寸有点小，前面的拉链没办法拉上。

此外，这件T恤的胸口还印着『I love beef』的诡异英文标语。尽管环绪姐说这件衣服是免费弄来的，不过当初买下它的家伙，审美观铁定是糟糕透顶。

「如果手都擦干净了，就来帮我提东西吧。」

环绪姐双手叉腰对我吆喝道。

她们本人似乎没有察觉，不过这个动作就跟平常的操绪很像。唯一不同的一点，就是环绪姐没法飘浮在半空中罢了。嵩月好像也发现了这点，交替比对着姐妹俩的身影，脸上浮现了觉得颇为有趣的表情。

环绪姐脚边拥挤排列着旅行用的大提箱与背包等物。仔细瞧，里头还混杂着吹风机与电脑等电器产品。

「这么多……感觉就好像连夜逃亡一样。」

我双手抱起重死人的行李，有点忿忿不平地抱怨着。

「什么感觉像，明明就是吧。」

环绪姐爽快地回答道。

「耶，是这样吗？为什么？难道你不想再回这里了？」

「因为我躲在这里的事已经被人发现了，你不是也看到先前那玩意儿了吗？」

「对喔……」

我以有点僵硬的尴尬表情点点头。嵩月则突然畏惧地颤了一下并停止动作。她大概也想起了那只外观做得像蟑螂的监视机器吧。

最近一直尾随我们的那家伙，恐怕在被破坏之前，已经把环绪姐的画面传输给监看者了。既然幕后黑手的目的是要找出环绪姐的藏身之处，那架机器应该也算是完成了使命吧。

「其实我还满喜欢假扮成普通的女大学生呢。」

环绪姐以莫名悠闲的口吻道。但她的这番话让我感到有些内疚。

「抱歉，都是因为我们的缘故。」

「别在意。既然都能被你们找到，我的住处被其他人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环绪姐这么说完，露出了云淡风轻的微笑。她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故作坚强。由于她的反应实在是太平静了，我们反而觉得不安起来。

『那，结果姐姐究竟是为了什么躲躲藏藏、四处逃跑呢？到底是谁在追你呀？』

操绪的口气有点穷追不舍。本来以为是普通人的环绪姐真实身分却是恶魔，而且至今为止连操绪自己都不晓得，这点恐怕让她很不服气吧。不过操绪变成幽灵的事也一直没有告诉对方，我觉得她们根本是半斤八两。

被好像很不爽的亲妹妹瞪着，环绪姐似乎觉得颇为有趣地望了回去。

「天晓得哟？」

『天晓得……』

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嘛——操绪的脑袋被这种质疑塞满。长相一模一样的姐姐则咧嘴笑道：

「因为可能性太多了，如果是像欠钱躲债那么单纯的事那就好啰。」

「……那被人盯上的理由是？连这点也不晓得吗？」

我代替因不满而陷入沉默的操绪问道。

「嗯，关于那部分倒是大致清楚。」

拖着巨大行李箱的环绪姐一边这么说，一边在一辆车前停下脚步。在女生宿舍的后面，一栋看似颇高级的公寓停车场里停了这么一辆BMW。

「不必焦急，我会解释给你们听的。这应该可以塞下我们所有人吧？」

环绪姐光明正大地绕到驾驶座的方向问道。

「啊，这辆车，难道是环绪姐的吗？」

我有点惊讶地问。那是一辆带有跑车风格的四门轿车，真皮制的内装看起来非常高级。发现我不自觉露出憧憬的眼神后，环绪姐顿时摇摇头。

「不不，你误会了。车主是一个我不太熟的大叔。」

「耶？」

环绪姐从大衣口袋取出了一把可疑的遥控器，轻松解除了BMW的电子锁。接着她又怡然自得地打开后行李箱，把自己的行李扔进去。

「等等，环绪姐？你在做什么？怎么可以随便开别人的车子……」

「放心放心。这辆车是附近一间公司的暴发户社长为了炫耀跟节税才买的。还保了高额的窃盗险，如果被偷了车主搞不好会更感激哩。总之，大家快上车，上车吧。」

被偷了车主会更感激？难不成我现在看到的是一名偷车现行犯吗？要搭这种车还真教人犹豫啊。

「不……环绪姐。该怎么说，这种行为一般而言就是犯罪吧……？」

我试图说服对方时，环绪姐已迅速坐入驾驶席，揎自转动起方向盘跟其他装置。

「根据直贵所说，这应该可以让防盗锁系统无效才对……啊，动了。」

自环绪姐口中冒出我家老哥的名号着实让人大吃一惊。原来他也是共犯！

「来，这是地图。尽管这辆车有卫星导航系统，但我不太会用。」

对着愕然站立不动的我，环绪姐直接奶来一册厚重的道路地图。

我接过地图，不太甘愿地做出决定。看来在环绪姐心中，我坐在助手席帮她指引行驶路线，已是既定的事实了。

不论如何，假使在此失去环绪姐的行踪，我们想问她的问题就无法获得解决。因此我一开始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当我坐入BMW的助手席后，操绪与嵩月也自然而然地上了后座。环绪姐确认大家都已坐好，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那么——我们要出发啰。」

她看似非常愉悦地踩下油门。

一瞬间，BMW的车体便猛然加速起来。

超过三百匹马力的V8引擎发出咆哮，巨大的车体就像被人踹了一脚似地狂飙起来。

车一转眼就冲出了停车场，扫过行道树的枝丫，撞飞了电线杆旁的塑胶垃圾桶，在即将闯入对向的民宅之前勉强煞住。我与操绪，甚至就连嵩月也脸色苍白地完全无法动弹。真没想到才刚行驶一秒就面临了生死交关的场面。心臓则慢了半拍才发出噗通噗通的跳动声。

「刚才没开好。嗯……要怎样才能倒车哩？啊，是这个吧。」

说到这里，环绪姐不知道又扳动了什么杆子。只见雨刷突然开始扫起了前挡风玻璃。我们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讨厌，开玩笑，开个玩笑而已嘛。你们想想，我是在英国长大的，所以对靠左走的马路不太习惯。」

环绪姐以开朗的笑容对我们解释。英国跟日本一样也是右驾靠左行驶吧——我真想对她这么吐槽，但却因喉咙干涸而吐不出声音。话说回来，刚才发生的问题根本与左右无关嘛。

就在我们尚未从先前的惊人冲撞恢复过来时，环绪姐已顺利倒车成功，终于让这辆变成赃车的BMW正常开上路了。

「环、环绪姐？我问一下，你真的有驾照吗？」

面对不知为何突然沉默起来的环绪姐，我胆战心惊地这么问。

她保持凝视前方的姿势回答道：

「反正我会开呀。」

这算是什么答案。我想知道的是她到底有没有驾照，所以她是想模糊焦点啰？

就在这时，或许是察觉出我们狐疑的目光吧。

「放心，放心。开车根本不算什么。呢——好歹我也比你们虚长几岁吧？」

环绪姐以完全没有说服力的口吻辩解道。

我赶忙绑好安全带。那并不是为了遵守道路法规，而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

〇

啪叽——红白相间的道路遮断机长杆发出清脆的响声飞走了。

那是发生在高速公路入口的无人收费站通道前。

「哇！环绪姐，你在做什么啊？」

我尖着嗓子喊道，回头望向被拦腰撞断的氨基甲酸酯制长杆。然而环绪姐却若无其事地继续让车辆加速。她的态度简直就像刚才是挡路的遮断器有错一样。

「刚才又不是环绪的问题。你们看，这辆车上明明装了ETC。这玩意儿不是会自动付费吗？」

这种事人家当然明白——环绪姐似乎很得意地挺起胸膛。

她所指的车辆仪表板上的确有类似模样的装置。

那是一种可以不必在高速公路上停车的自动付费系统。只要让车辆直接开过收费站，就能完成缴费的动作了，有时候还会有过路费打折的优惠，可说是非常方便的装置。

但是有一点……

「我记得如果不把ETC用的卡插进去，那玩意儿就无法启动吧。」

「耶，是这样吗？唔哇，好小气……」

「拜托，那不是小不小气的问题吧……」

我将身体埋入助手席的椅垫中，如此叹息道。先是偷车，然后又硬闯高速公路收费站，况且以刚才那种速度冲过收费站，ETC是否能正常反应都还是个问题。

「怎么了，智春同学？你的脸臭得像通缉犯的照片一样耶？跟像我这样的美女一起开车兜风不开心吗？」

环绪姐以捉弄的口气问我。我则以长长的一叹代替回答。被人强迫拉入犯罪当中，会开心才有鬼吧。

或许跟我同乘的人都是美女没错，但其中有具备特殊能力的恶魔两名，以及对我纠缠不放的幽灵一名。根本没半个是所谓的普通人。此外还要加上赃车与无照驾驶。在这种状况下若还有男人能沉溺美色，铁定是一方豪杰或单纯的傻蛋吧。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没有立场对环绪姐抱怨这些。毕竟是我们强制闻入她原本低调隐密的躲藏生活中……

「刚才你有提过，要全部跟我们解释清楚吧。」

我透过摊开在膝上的地圈确认所在方位，并这么问道。

「嗯，我是说过。」

环绪姐手握着方向盘并耸耸肩。

「……不过老实说你们还是不要知道会比较好。」

「请开始说明吧。」

我瞪着她的侧脸。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可以使用恶魔的力量？你被人盯上的理由是？那架钢色机巧魔神的操演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时位于后座的操绪也猛然探出脸。

『——还有就是，姐姐房间里那一大堆神秘的手提箱。』

「对对。」

我点点头。

「你们也太急了吧。」

环绪姐发出苦笑。

「要问问题也该按照顺序吧。我一定会好好跟你们解释的。不过，在那之前，我们也差不多该决定目的地了。」

我不由得尖声尖气地叫了出来。

「还没决定要去哪就开了这么远吗——！？」

环绪姐似乎有点受伤地嘟起嘴回道：

「我说啊，人家只是一介女大学生，哪可能预先准备好几个藏身之处呀。能在不被怀疑的前提下隐蔽自己，又能获取外界情报的地方，可不是那么好找的。当初要搞定那间女生宿舍也是花了我好一番功夫呢。」

『总之，先回自己家里好了。阿姨把房子打扫得很干净。』

操绪愣愣地说道，环绪姐则「哈」地嗤之以鼻一声。

「笨蛋。我们的老家一定也被人监视了嘛。」

『啊……竟然骂操绪是笨蛋！』

操绪顿时露出非常不开心的表情。环绪姐则进一步挑衅地说：

「要我说几遍都没问题。笨蛋——笨蛋——」

『咕……你这个洗衣板女大学生……』

「洗衣板！？你这家伙……不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吗……！」

环绪姐跟操绪一样绷着脸。我心想，这场面简直就像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在吵架。一般的姐妹平常都是像这样吗？

互相攻讦了好一会儿后，环绪姐激烈地喘气道：

「气死我了，我要把不管是你记得还是忘掉的糗事全部都抖出来！」

『怕你不成？反正对象是智春，公布小时候的糗事也不痛不痒呀。』

「呼呼……这可是你说的。」

环绪姐以意味深长的语调说道。她这时突然横切方向盘拐了个弯，那是通往休息站的交流道。在宽阔的停车场一隅，她惊险万分地煞住了车子。

「智春同学，可以请你买点吃的回来吗？」

「耶……买吃的？」

也太突然了吧，我心想。她的举止真的很像我行我素的操绪。

不过其实我的肚子也饿了。再说外面天色暗了，今天白天发生太多事，中午也没吃任何东西。

「可是，我穿这样出去有点……」

我低头看着自己紧绷的运动服，顿时泄了气。穿这种服装进人家店里，可是需要相当的勇气。何况T恤上还印着I love beef。假使被素食主义者看见了，可能会被人从背后痛打吧。

「放心吧，高速公路休息站的客人大多都像你道样。」

环绪姐事不关己地断定出这种毫无根据的理论。不过确实也没错，去高速公路的休息站不需要太注重穿着打扮。

「我要吃炒面跟炸马铃薯，还有哈密瓜汽水。嵩月同学呢？」

被环绪姐一问，嵩月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啊……我，不太清楚这种地方有卖什么……」

「啊啊，真是的！奏还是像以前一样可爱！」

环绪姐从座位上探出身子，二话不说便紧搂住嵩月。

「唔……啊……」

嵩月一瞬间无法抵抗，吓得用力眨着眼睛任凭环绪姐玩弄，然而最后她的表情却冷不防僵硬了起来。

「那个……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咦？」

「我还没有对你自我介绍……为什么你会知道？」

嵩月以充满瞥戒的视线盯着环绪姐不放。

「啊啊，对哟……的确是这样。这里的我跟你才是初次见面哩。」

环绪姐轻轻拨着头发苦笑道。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从这部分开始说明。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喝哈密瓜汽水！」

「啊……好啦好啦。」

在环绪姐的命令下，我无奈地离开了车子。进入休息站的餐厅后，我买了环绪姐点名的东西，然后又随意地买了一些吃的。

「喂，环绪姐以前就是那种个性吗？」

在点的餐还没送出来前，我对跟在身边的操绪这么问。

操绪困惑地歪着脑袋。

『那种个性？』

「呃……那个，该说是粗枝大叶还是没神经……」

其实我是想说「跟操绪一样」，不过赶忙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样铁定会惹姐妹其中一人大发脾气。

『嗯……记得她以前好像更成熟吧，虽说感觉有点冷淡就是了，不过，应该就是那样？总觉得过去的她总是莫名其妙地自信十足。』

我望着评论姐姐时仍旧莫名其妙地自信十足的操绪，轻叹了一口气。

抱着发出食物烧焦气味的纸袋，我们返回那两赃车BMW。见到我买回炒面后，环绪姐露出小女孩般的开心笑容。

「嗯……这种漫无目的的颓废感真棒呢。果然开车究风就是要像这样。」

环绪姐大嚼完炒面后，再度启动车子。虽然不是不能体会她的感觉，但如果想漫无目的地兜风，最好还是别把其他人扯进去吧。

「呃——抱歉，刚才说到哪了？」

BMW加速后重返髙速公路，环绪姐这时又问。不过在我们尚未回答前，她便抢着说道：

「哎——算了，太麻烦了，由我自己说明吧。若是把从你们那听来的话重复说一遍念一遍，感觉又很蠢——总之，那并不是你们的责任。」

「嗄……？」

我根本听不懂环绪姐在说什么。然而她却无视于我们径自说了下去。车子应该是往洛央市的方向——就是她老家跟洛髙所在之处驶去。

「也就是说，我们都是世界的一部分——这里OK吧？」

「呃，应该还可以吧。」

我模棱两可地点点头。以前从加贺篝那听到的说明也是很难理解，为什么这群人的解释总要从世界或宇宙的规模谈起哩？

环绪姐面对困惑的我，不肯善罢甘休地继续质问：

「那么我问你……所谓的世界，到底又是什么？」

「啊？」

「我并不要求你提出哲学性的答案，这只是要举例而已。」

环绪姐以柔和的微笑继续说下去:

「你……的哥哥——呃，也就是夏目直贵，曾说过这世界就像是一台超巨大、且高性能，但又充满缺陷的伺服器。你明白他的意思吗？」

「不，不明白。」

我认输地摇着头，并对后座的两人送出求助的视线。真没办法呀——操绪像是在为我挺身而出般探出身子。

『伺服器就是网路上用来记录资料的电脑，对吗？』

「对对。游戏里的假想世界——例如线上游戏之类的，就是在伺服器里运作的。」

环绪姐以轻描淡写的口气随便同意道，搞不好她自己也不是很懂吧。

在电脑内构筑起来的人工假想世界。

这要用来譬喻真实世界也不是不行。此外我家老哥还说这个世界其实也是同样的东西，差别只是在属于人工产物，或是神所制造的天然产物罢了。

尽管我大致可以明白他们想说什么，但迩是完全无法产生共呜。

脑袋优异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真是教人猜不透啊。

「线上游戏的伺服器记录了数位资料。好比怪物的行动模式，玩家的数据等等，还有就是做为游戏舞台的整个世界了。」

「……唉，这样啊。」

还是跟之前一样听不太懂，但为了让话题能继绩下去，我只好随口应答。

「我们所玩的游戏，简单说就是看这些资料的变化而已。这你明白吗？」

「勉勉强强吧。」

「可是呢，我们所身处的这个世界，假使分解到最小的程度，其实就是基本粒子这种超细微的资料集合体罢了。至于以我们的力量无法改变的资料，就被称为命运或物理法则之类，记录或记忆这些资料变化则被叫做历史。」

「……那个，抱歉。请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这里我真的跟不上了，只得插嘴问道。然而环绪姐却依然故我。

「好，那么问题来了，被称做『世界』的伺服器，其实并不只一台。加贺篝隆也应该跟你们提过膜宇宙的话题吧？」

「……啊。」

我终于觉得可以前后连贯起来了——应该吧。

加贺篝隆也之前曾提过，钻研以量子论说明万有引力的理论——也就是超弦理论的话，最后就会求出某种平行世界的存在。

世界有无数多个。事实上物理法则已经推估出这个真相。

然后在离眼前不久的未来。

不同的世界就会彼此接触而引发事件——

「因为本来应该如伺服器般独立存在的不同世界产生了接触，我们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资料才会被置换为其他世界的资料。」

「……置换？」

「如果要举例，就像其他游戏的战士或怪物闯进了我们这里吧。理所当然地，世界会因此产生扭曲——既然现在这个世界的资料可以置换，那想要回溯过去改变历史、历史法则，也变得可行了。」

环绪姐若无其事说出来的这番话，让我有一种血液冻结的感觉。

没错，我们知道这些事。因为佐伯哥与加贺篝他们以前就提过数次。

然而，为何环绪姐也清楚这些？明明是普通一介女大学生的她——

「当然，会受到这种扭曲影响的，身为世界一部分的我们这些人类也无法置身事外。此外这种扭曲的过程，如今还在持续发生中——」

「耶？」

环绪姐的这句话，不只是我，就连操绪与嵩月也冒出了惊愕声。

毕竟这是我们首度听到这项情报。

『……那是什么意思呢？』

操绪将脸凑近环绪姐问道，不过后者依然保持悠闲的语调回道：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也就是说，好比你的朋友今天还是个普通人，明天搞不好就变成了恶魔也说不定。」

『……耶！？』

操绪似乎大受冲击地摇着头。

『那……难道姐姐会变成恶魔……也是因为……？』

「哎，你那个答案，大概顶多得五十分吧。」

环绪姐几乎是面不改色地冷淡回答道。操绪则是显得有点愣住的样子。

『嗄？』

环绪姐不时朝照后镜瞄了几眼。

「基本上算正确答案吧。不过只答对一半。」

『为什么只有一半？』

操绪不满地歪着嘴唇问着。环绪姐则颇为不耐地叹了口气。

「虽说我所具备的恶魔能力的确不是与生俱来的，但光是这样，并不能解释其他诸多疑点。」

这么说来，我也想到了。在操绪的老家里，连一张姐姐的照片也没有。还有，就是存留在环绪姐房间的神秘手提箱。此外，她为何会被人盯上这件事。最后就是她跟我家老哥以及加贺篝的关系——除了恶魔的身分外，环绪姐周遭的谜团也未免太密集了。

『唔唔，不知为何让人感觉好火大。不要再卖关子了，快把一切说明清楚吧！』

操绪终于抓狂地叫了起来，环绪姐则以双手紧握住方向盘。

「我现在不就是要说明吗——」

她狠狠踩下油门，八汽缸的引擎发出怒吼，BMW的车体也急速前进。重复粗鲁地变换车道动作之后，环绪姐一一超越前头的车辆。我总觉得这种光景似曾相识。原来这就是电视新闻偶尔会播放的那种——美国高速公路上警察与逃犯上演的飞车追逐战。

「等等……环绪姐！？你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突然要开这么快？」

有点恍神的我终于恢复集中力后，便对环绪姐叫道。

环绪姐还是迅速瞥了照后镜几眼，简短地说：

「被逮着了？」

「咦？」

「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动作比我想像得还快。」说到这环绪姐咬住下唇。

「是警、警察吗？」

我惊讶地回头注意后方车辆。果然还是被抓到吧——不知为何我依然能冷静地想着这些。偷车，要不然就是强行阅过收费站——这些光景都让我印象实在太深刻，因此感觉有点困窘。不管怎么说，日本警察还是很优秀的。尽管我从头到尾都只有坐在助手席，该不会也被当共犯处理吧——？

然而正在追逐我们的警车却一辆也看不到，此外也听不到警笛声。

「啊……在上面，夏目同学。」

嵩月对着有点狼狈的我，附耳以紧张的声音悄悄道。

「……上面！？」

难道派出了直升机吗！？愈来愈像美国的飞车追逐场面了，我愕然地抬起头。打开助手席旁的车窗后，我探出身子仰头观察上空。

然而，出现在我视野里的并不是直升机。

「吓！」

那也不是飞船或飞机。是更超脱常轨的存在。

那是一头野兽。

全身被风包裹的巨大四脚兽，正在空中急驰，追踪在高速公路上疯狂飞车的BMW。这幅光景，除了品味低劣的都市传说外找不到其他形容方式。要说编鬼故事骗小孩应该都会找一个比这更正常的来骗吧。

然而我却明白，这并非鬼故事或虚伪的谎言。因为我知道那只野兽的真实身分。

「使魔……！」

仿佛听到了我的喃喃自语，那只巨大的野兽也刮起风咆哮着。

〇

透过照后镜远望逐渐缩短彼此距离的野兽，环绪姐以闹扭的口吻叫道：

「那是什么东西呀！？都已经亲到时速一百八了还是甩不掉！？」

「耶……等等……时速一百八十公里！？」

环绪姐的驾驶已经冲到时速一百八十公里，这项事实令我毛骨悚然。难怪从刚才起车身就摇晃不停。布管怎么看这都已经超速了吧。

不过，追踪这辆飞车的使魔也不是普通角色。

操绪仰望那只貌似狐狸的野兽，脸上浮现厌恶的表情。

『呃，智春。那只使魔……不就是真日和的……』

「……是啊？」

我也绷着脸点头同意。

金色的毛皮，能操纵风的使魔——这家伙的饲主我很清楚。那便是洛髙第二学生会的会计——日和秀，使魔风兽则名为薇薇安。

「什么嘛，原来是你认识的朋友？」

环绪姐一脸不满地问。

「呃这个……要说是朋友嘛……」

我尽管认识对方，但认识他无法带来任何好处这点却令人困扰。

真日和所属的第二学生会，表面上是负责管理洛高的各委员会活动。但实际上却是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组织。他们相信经济实力才是拯救世界的关键，所以只要有人付钱，任何肮脏的差事他们都愿意接下。就连为了钱而出卖亲友这种行为他们也毫不在乎。因此这回他会来追踪环绪姐，应该也是受了谁的委托吧。

真日和恐怕对幕后黑手一无所知。即便把他逮了，我们也无法获得雇主的情报。此外更麻烦的是，真日和的使魔速度快得吓人。除非搬出超音速的喷射战斗机，否则想要以高速甩开那只使魔是不可能的。

「啐。」

环绪姐粗暴地改变BMW的前进方向。在高速行驶中急速转动方向盘，车体很快就失去稳定，激烈地蛇行起来。接着车身旁的道路表面便产生迸裂。

柏油路面碎裂，破片四处飞散。

那是风兽攻击所造成的。

真日和的使魔能操纵风。它击发如子弹般压缩的空气，破坏了高速公路的柏油。不，风默所瞄准的当然不是马路，而是我们所乘的BMW。要不是刚才环绪姐急忙转动方向盘，风击就会射穿我们的前轮，或许我们现在已经冲上中央分隔岛的护栏了吧。

「真日和那个……白痴！」

陷入胸口的安全带压力让我呻吟起来，同时我又对那像伙咒骂了一句。

风兽重复施展攻击，每回道路表面都会被打出龟裂。尽管我很关心后方的车辆是否有被卷入而引发事故，或是这样的损失该由谁善后等，但现在已经没空去担心其他人的事了。毕竟攻击锁定的对象可是我们。

唯一可庆幸的是，风兽并没有想置我们于死地。

恐怕真日和的目的是要活捉环绪姐吧。风兽虽然对准BMW的车体或引擎攻击，却刻意闪过了靠近驾驶座的位置。

话说回来，以这种速度继续蛇行下去，风兽的准头难保能一直维持。而在此之前环绪姐引发车祸的可能性也很大。

「那种使魔本来就很难对付，现在又处在无处可逃的高速公路上，太不利了……」

环绪姐悔恨地喃喃说道。她研判状况的态度还满冷静的嘛。

在行驶中的车辆里，我无法使用机巧魔神。而嵩月的火焰在这种距离也难以发挥功效。然而即便如此，就算下了高速公路，我也不认为战局会有好转。真日和的使魔直接攻击力虽然不强，但那种肉眼看不见的风击却非常难防御。再加上其敏捷性更是一大威胁。我的机巧魔神——《黑铁》老实说对这种家伙相当棘手。而没有使魔的嵩月与环绪姐更是无法抗衡。

『智春有真日和的手机号码吧——？』

「对、对喔……」

在操绪的提醒下，我拿出手机。

既然追踪者的真实身分是真日和，以谈判解决也是选项之一。当然我并不期待这家伙会看在我们曾打过交道的面子上停止攻击，不过视谈判条件或许还有交涉的余地。不管如何，总比像这样被他单方面追杀要好得多吧。

我抱着些微的期待拨打真日和的电话。

虽说BMW正以吓死人的速度行驶，手机还是顺利打通了。在我一边感谢人类科技的进步一边等待对方接通时，耳中听到的却是冷漠无情的语音信箱。

「不行……打不通。他切到飞航模式了！」

『飞航模式……哎，要说他正在飞也没错啦。』

操绪透过后挡风玻璃眺望疾行中的使魔身影，无奈地叹息道。

『那家伙在这种小地方却如此守规矩……该怎么办？要拜托六夏会长吗？』

我想起真日和的上司——第二学生会会长仓泽六夏那张带着邪气的美貌，无力地摇了摇头。这回的袭击，假使真是第二学生会接获的委托，怎么想都不认为那个女守财奴会同意我的交涉。

我从手机的通讯录选出其他号码拨打。结果听到的依然是冷漠的语音信箱。我脸色铁青地吸了口气，开口说道：

「呃，喂喂，是朱里学姐吗？我是夏目，老实说，我们现在正被真日和袭击……」

『唔哇……真丢脸……』

望着拼命求救兵的我，操绪失望地颓落肩膀。

这种紧急情况管不了那么多了——正当我想回嘴时，车辆大幅摇晃。

环绪姐又突然改变车道，并以夸张的速度急遽过弯。原来已经到了离开高速公路的交流道。我被离心力挤到了车门边，手机也因冲击而掉落。正当我慌忙想拾起手机时，瞬间，转向不足而过簿失败的BMW车体擦上护栏。我的脑袋也因反作用力而撞上仪表板。

「咕哇……」

通话中的手机滑入座椅下失踪了。怎么会这样，我不禁抱头叫苦。还没跟朱里学姐讲清楚我们所在的地点耶。

在这当下，真日和的使魔依旧持续攻击。我根本就没有捡起手机的闲工夫。环绪姐所驾驶的BMW再次接近髙速公路出口的收费站。她理所当然似地撞掉ETC的开闭长杆，突破了收费站。

即使比起在高速公路上的时候，车速已慢下许多，但仍依然保持在时速一百公里以上。加上一般的道路又比较狭窄，反而给人一种车速比先前更快的印象。

以这种速度持续踩下油门的环绪姐转头看向背后叫道：

「智春同学，你来握方向盘！」

「嗄、啊！？」

我愕然地瞪大眼，目睹环绪姐就这样将手放离方向盘。

「等、等一下环绪姐！？」

在我愣住的同时，车辆已接近眼前的平缓山道转弯处。我从助手席拼命伸出手，终于勉强掌握住方向盘。虽然不清楚动力方向盘的构造，但这时的方向盘却让我觉得特别重。即便是在这种夸张的状态下，BMW的前轮依旧妥善发挥功用。车体以不自然的方式横向滑动，好不容易通过了弯道。

环绪姐则趁机将上半身探出车窗，仿佛拿手枪射击般将食指对准真日和的使魔。

她指尖渗出的鲜血，最后变成了漆黑的子弹形状。能将命中的物体完全消灭，这就是环绪姐身为恶魔的能力——

「——神无！」

子弹从环绪姐的指尖击发。那就跟真正的子弹速度一样快，朝风默的前肢飞去。正当我以为一定会打中的时候——

风獣纵身一跃，轻易躲过了子弹。

「在那种速度下被闪开了——！？」

环绪姐露出略微受打击的表情叫苦道。像这样一下就激动起来的性格，也跟操绪很像。然而，毕竟环绪姐还是多活了几年，只见她立刻调适过来。

「那么，这招你还躲得过吗！？」

她再度看准时机，瞄准风兽的脚底。

漆黑的子弹以人类肉眼无法追上的速度飞去？风兽则以小跳步华丽地闪过第二击。

然而霎时，环绪姐却咧嘴露出一笑。

跳跃的风兽前方，有一面阻挡去路的金属制巨大牌子。那是指引用路人的路标。

骑在风兽背上的真日和，这时露出了惊慌失措的模样。

凭使魔的身体能力，应该可轻易破坏这种程度的障碍物。然而，风兽的背上驼着契约者，正以一百公里以上的时速前进。再加上又因环绪姐的子弹分了神——

风兽尖尖的鼻端，就这么避无可避地撞上了道路标示。

钝重的激烈撞击声响起，凄凉的惨叫则慢了半拍传来。真日和顺势自使魔的背上被甩开，同样发出了难堪的悲鸣。

环绪姐这才慢条斯理地返回驾驶座，脸上还浮现出「哼哼」的胜利笑容。

『太棒了！年纪大果然就是经验老道。』

「别说我年纪大！」

『姐姐，你现在不是说了吗？』

面对不服气的操绪，环绪姐气呼呼地歪着嘴。

「从你口中说出来就让人很火大。」

『什么嘛，真不讲道理。』

哼——两人各自将头撇开。嵩月见状则不知该如何是好。拜托别在这时候吵架——我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总之，这么一来那像伙就追不过来了。」

环绪姐终于稍微减低了BMW的车速，这么喃喃说道。

「……可是，为何真日和要追环绪姐呢……？」

我回头望向背后的山道并表达心中的不解。

洛高第二学生会只会为了钱工作。也就是说，真日和追踪环绪姐是可以领钱的。不过即便如此，目的应该也不是绑票勒赎吧。环绪姐手中想必握有秘密，而且还是相当有价值的情报。

「我猜，应该是这个吧？」

环绪姐伸手进自己的衣服，在胸口附近摸出某样物品。那是大小约等于橡皮擦的塑胶制小盒子。

「这是……随身碟吧？」

这种基本常识我还有。

环绪姐抚摸自己的脸颊点点头。

「其他就没有任何宝贵的东西了——如果我这好莱坞级的美貌不算的话。」

操绪听了发出『咳』一声并嗤笑起来？

环绪姐一言不发地回过头，狠狠瞪着妹妹。

「啊……那、那里面是？」

察觉出这对姐妹间不和谐的气氛后，嵩月很难得地主动开了口。环绪姐这才恢复从容地耸耸肩。

「……座标。」她说。

我与离月同时不解地歪着脑袋。操绪则默默皱起眉。

请问——我胆战心惊地举起手。

「座标？是类似东经几度、北纬几度那个吗？」

「是呀。」

「那个座标上有什么呢？」

「这个世界？」

「嗄？」

「就是我们现在身处这个世界呀。在无数的膜宇宙——平行世界中，我们称之为『第二轮世界』的场所，就记录在那个座标上。」我愕然地听着环绪姐的说明。

尽管我完全无法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不过那应该是非常重要的情报没错吧。搞不好已经？到了国家机密的等级。

『……为什么姐姐身上会有那种东西呢？』

操绪的眼里也免不了浮现混乱之色。不过环绪姐依旧保持悠闲的口吻回应：

「因为我用过呀。」

『那种东西有什么用呢？』

不耐烦的操绪皱起了眉，环绪姐则摆出姐姐的架子从容说道：

「座标这种东西，当然是在把物体移动过去时要用到的。」

『那个人家也知道！可是又不是要当宅急便，即使知道座标也没什么东西好送的呀……』

我突然想起来，加贺篝隆也过去所说的话；事实上，只要具备足够巨大的重力，就有办法在世界之间移动。

此外，实际上我也知道某个从异世界送来的物体。那便是被虚无的幽暗所包裹、从不知名空间现身的机械驱动人工恶魔——机巧魔神。

「难不成，你是……」

沉默许久的嵩月，瞪大眼睛注视环绪姐。

正当环绪姐露出微笑，要对嵩月说些什么时——

她冷不防死命踩下油门。

BMW的后轮猛烈摩擦、加速。又来了吗？心底如此抱怨的我们被推回了座位上。

「环、环绪姐！？这回又是怎么了……！？」我按捺住因激烈加减速而涌现的呕吐感并这么问。

环绪姐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照后镜。

「后面那辆机车上的人，你们认识吗？」

「……机车？」被她这么一提我才发现。

在蜿蜒昏暗山道上疾驶的BMW，正被一辆机车追逐着。那是台涂得漆黑的川崎机车。

虽然也有可能是地方上的赛车手，但这种机率低到让人绝望。毕竟在追踪者的骑士服肩膀上，缝了一把粗犷的蓝波刀刀鞘。正常的机车骑士衣服上应该不会有那种玩意儿。

「是刚才那风兽饲主的同伴吗……我们离开高速公路的行动也被对方猜到了……话说回来，搞不好是那只使魔故意引诱我们来这里遭遇伏击，真有一手呀。」

环绪姐后悔地咂舌道。操绪则以满脸无奈的表情问着：

『为什么那些资料这么重要呢？他们死都不肯罢手，那东西真的有这么大的价值吗？』

「有呀。」

环绪姐也微微露出苦笑。

「加贺篝隆也没告诉你们吗？从某个世界移动到别的世界是可行的。在数学公式上这点已经被证明过了，只不过会去哪里就不知道了。空间跳跃的目的地会是哪个世界的哪个时代，不实际移动过去是不晓得的一然，这趟旅程只会是单行道。」

操绪顿时严肃起来。

『那……所谓的座标……』

「没错，因为有了这个，我才能跳跃到现在这个世界，返回过去改变历史。这些资料就是为了这个目地收集来的。在于，付出大批人命的牺牲才终于换来这笔实证资料。」

喃喃说到这的瞬间，环绪姐的表情顿时因哀戚而变得扭曲。

「请先等一下……环绪姐，你刚才说你用过了这份资料？」

我继续忍耐愈来愈强烈的呕吐冲动，像是在呻吟般问道。

「用过了……就在五年前吧。」

环绪姐以毫无感情的声音回答我。

「我所使用的资料是比最后的跳跃者(reaper)……精确度更高的资料。」

「五年前……」

慢着——我嘴里咕哝起来。五年前，当时的环绪究竟是几岁啊？她比我跟操绪大五岁，所以五年前——当时的环绪姐发生了什么事吗？

「咕……」

这时，眼前映入了急剧接近的大角度右弯。环绪姐将车辆突出对向车道，试图以最短的距离过弯。然而，她的车速降得不够低。离心力使得车辆过弯的路径绕得太大——内侧因此出现空档。黑色川崎看准时机钻入了这道缝隙。对方以有勇无谋般的压倒性速度追过BMW，一边让后轮侧滑，一边以惊人的气势通过弯道。

就在这一瞬间，追逐者与被追逐者的立场对调了。

黑色川崎行驶在我们BMW的前方。

对手是灵活的机车。想以一百八十度转看逃跑根本不可能。除了再度超过对手跑到前头去之外，就没有其他甩掉那辆机车的方法了。然而……

「拥有这种骑车技术……那像伙究竟是谁！？」

环绪姐惊愕地张嘴喃喃道。我脸上则浮现出更大惑不解的表情。对手的骑车技术真是令人难以置信。那种技巧我只在赛车的电视转播里看过。

此外，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跨坐在黑色川崎机车上的骑士是女人。

除了骨架小，体型也明显与男人不同。她纤细的身躯被黑色骑士服包裹，脸则被面具而不是安全帽遮挡住。仔细瞧，还可以发现她的腰后也附着外型夸张、大把的蓝波刀刀鞘。

接着……

她微微朝后头的我们瞥了一眼。环绪姐一看到对方的动作——

「噗。」

立刻噗嗤笑了出来。这项反应让她松开握住方向盘的手，BMW也顿时剧烈晃了一下。操绪赶忙探出身子。

『等一下，姐姐在做什么呀！现在不是笑的时……唔噗……』

打算责备环绪姐的操绪也在随后爆笑起来。

包覆住追逐者头部的，不知为何竟是木雕的面具，而且还是一副表情超级蠢的模样。那个面具看起来就像是火男(译注：日本一种传统面具，形似中年男性，造型古怪滑稽。)、东南亚的民俗艺品、立体主义画家的肖像画加起来除以三，总之是一种非常前卫的艺术作品。

『那是什么面具！？有够难看的——』

「令人想起毕卡索的画……噗……」

水无神姐妹指着面具女不断嘲笑。虽然我不太好意思这么说，但可以理解她们的感想。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就被破坏殆尽，都是托了这副无可救药的愚蠢面具之福。当然我也忍不住笑了，就连嵩月都垂下头颤抖肩膀。

我们这种旁若无人的讥讽态度，可能碰触到了追逐者的逆鳞。

黑色川崎机车的骑士，以粗暴的骑乘方式对我们施压。她将滚落在道路施工现场的交通锥踹飞，挡住BMW的去路。BMW为了闪躲突然飞来的交通锥，差点就发生打滑。

「可恶……毕卡索面具，你竟然玩真的。智春同学，方向盘给你！」

终于恢复认真表情的环绪姐，再度将右手伸出驾驶座的窗外。她以手指做出手枪的形状，对准机车的后轮——

「吃我这枪！喝！」

漆黑子弹射出去了——但机车已经从我们的前方消失。对方紧急刹车，劲道之大让后轮几乎要腾空飞起。黑色川崎在转瞬间滑到BMW侧面。接着她又对准正在转弯中的BMW车尾，以浮起的机车前轮撞击。

原本BMW就有点超速过弯了，后轮因机车撞击而失去抓地力后，便直接失去了控制。轿车以横滑的态势撞向道路外侧护栏，冒出一阵火花后又被弹了开来。由于不时被车子甩得东倒西歪，我的呕吐冲动已经强烈到快没得救了。

「可恶的像伙！」

环绪姐想再度狙击那辆机车。

「慢着……环绪姐，请看好前面，前面啊！」

听了我的大叫，她才恍然回过神，眼前有个近乎直角的急弯正在逼近。光是以方向盘操纵看来，不论如何都过不了这个弯。环绪姐只好赶忙踩下煞车，BMW轮胎冒出白烟并急遽减速。不过即便如此，车子还是弯不过去，后保险杆撞到了路肩的水泥后，发出剌耳难听的声响凹陷下去。

面具女所乘的机车，就好像在嘲笑我们般，跟在BMW的正后方，远光灯的卤素灯泡还不停明亮地闪烁着。

「真是没水准的家伙……」

环绪姐终于露出失去从容的口吻说道。

「快走！直直开……！」

嵩月尖锐地下指示道。

「那个人，交给我……」

嵩月打开行驶中的BMW后车门，朝外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右臂冒出了一束耀眼的火焰。火焰就像细鞭般摇曳，袭向了紧追不舍的面具女骑士。真灵巧——我不禁感叹道。与环绪姐呈直线轨道的子弹不同，嵩月的火焰是以立体方式进行攻击。只能在道路上前进的机车应该无法闪避才是。

不过即便如此？那像伙迩是没有放弃追逐。她加快机车的速度，逐渐缩短与我们道辆BMW的距离。

嵩月以跳舞般的动作翻转手臂，同时施放出火焰鞭。火舌精准地朝突然接近的机车前轮飞去，开始缠绕——

正当我这么以为的瞬间，机车却穿过了火舌。

「唔……」

嵩月维持刚才施放火焰的姿势，惊愕得无法动弹。

黑色川崎的前轮浮在半空中。这就是所谓的翘孤轮(wheelie)技巧吧。

面具女在时速百公里以上的状态拉高前轮，以迂回的方式闪避嵩月的火焰，接着又持续让机车加速。

那也太扯了吧，我心想。要比普通人的运动神经强过多少，才能做出这种夸张的骑乘动作？

『真了不……！？哇！？』

瞪大眼睛吼叫的操绪，发现机车已移动到BMW的旁边时，便浑身僵住不动了？

操绪坐在后座的右侧。就在她身边——也就是驾驶座的右后方，对汽车驾驶而言刚好是视线的死角，此外也是嵩月的攻击死角。黑色川崎机车简直就像亡魂一样，黏在BMW旁边齐头。

并进。很快地，两台交通工具的前方又迎来了另一道右急弯。像这样继续与机车并排前进，BMW就无法过了——

「喂……让开让开让开让开……快让开呀！」

环绪姐尖叫到几乎快哭出来。这种距离已经来不及刹车了。如果与我们并行的机车继续前进，最后就会被转弯的BMW卷入车轮下。

两边的前进路线交错，黑色川崎一头撞上了BMW隆起的车腹。

受到激烈的冲击，轿车往横向滑行了数公尺。位于操绪眼前的后门一下子扭曲变形。要不是她身为幽灵，铁定已被歪掉的车门撞飞，搞不好还会瞬间毙命。

然而操绪毕竟是幽灵，这$也是以坚固闻名的德国车。

即便车窗玻璃破裂，后保险杆脱落，车体出现扭曲并发出一堆怪声，但BMW依旧能扛起行驶的任务。事先解除安全带的嵩月虽摔倒在后座上，幸好安然无恙。

问题是在机车骑士那边。

机车被撞击的反作用力推了出去，直接在半空中纵向旋转。

空中旋转的第一圈让前轮分家，第二圈让油箱被压扁。到了第三圈，机车遭引擎的高温点燃——等到机车落在地面停止转圈时，已经看不出车体的原貌了。不必说，这辆机车已再也无法动弹，变成单纯的废铁。

可是，原本跨坐在上头的面具女？如今却怎么样也找不着。

不管是被甩到马路上，或是被卷入着火机车的征兆——都完全没有。

察觉到这点后，我的思绪陷入混乱。在刚才的状况下，她能够让自己在现下消失的可能性，我只能想到一种……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

在我以颤抖的声音喃喃说着时，我头顶传出了「喀」的钝重撞击声。那是来自一把厚重的刀刃剌入了BMW以高张力钢所打造的车顶。

「——那种状况下，她还有能耐跳上轿车顶吗！？」

我愕然地抬头仰望，眼前出现一把已剌穿BMW车顶的蓝波刀。我忍不住发出惨叫。

不会错了，就是那个面具女。戴着那副低级面具、全身漆黑的女骑士，已经跳到了BMW的车顶上。然而在刚才那一瞬间她就能做出这种动作。我们遇到的究竟是哪门子的怪物啊……！？

喀——第二把蓝波刀也剌穿了车顶。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t度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面具女并不只是单纯趴在车顶上而已。呃，虽说那样就已经够可怕了，但她此刻却是以蓝波刀代替登山钩，在车顶上方自由自在地移动着。

「神、神无——！」

环绪姐伸手指向车顶，漫无目标地乱射漆黑子弹。这种只要一碰触就能消灭一切的魔力子弹，将BMW的车顶打成了蜂窝。不过却丝毫没有命中对手的反应。

面具女若无其事地移动着，接着又以刀柄敲击BMW的前挡风玻璃。

这一击就让玻璃裂成了一片白色。接下来的一击则让前挡风玻璃彻底粉碎，变成了通风非常良好的窗子——

咻——一副面具探出头。

「——！？」

环绪姐发出无声的尖叫。

这真是太惊悚了。面具上的愚蠢表情，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更教人害怕。

操绪跟着发出了悲鸣，我当然也不例外。

面具女无声无息地翻了个身，在疾驶中的BMW引擎盖落地。

她盯上驾驶座的环绪姐，倏地伸出两把蓝波刀——就在这时——

「夏目同学，趴下！」

「耶！？」

我不明就里地按照嵩月的指示低下头。一股灼热的火焰奔流冲过我的脑袋上方。那是嵩月能随心所欲掌控、高达摄氏数千度的地狱烈火。

地狱烈火变成巨大火球，袭向膝盖跪在引擎盖上的面具女。这一击看来是绝对无法躲过了。此外对方也没有做出闪躲的动作。

面具女直接交叉两把刀，迎接嵩月的火焰。

地狱烈火被刀挡住，然后她又一口气张开了双臂。风压在火焰上切开十字裂缝，很快地——

『骗人！？』

「完全不见了！？」

操绪与环绪姐的悲鸣声重叠在一起。

嵩月则以愕然的表情望着眼前的光景。面具女的蓝波刀一闪，嵩月的火焰便消失得什么也不剩。就算再厉害也该有个限度吧。

「别开玩笑了……！」

环绪姐的声音因恐惧而尖锐起来，她开始乱发漆黑的子弹。

这回倒是很干脆地命中了。每当承受中弹的冲击，面具女的身子就会略微摇晃一下。她身上的黑色骑士服也穿了好多弹孔。不过，损伤也仅此而已。

面具女以刀剌入车的引擎盖，依旧若无其事地睥睨我们。

『竟……竟然没效！？』

操绪泪汪汪地抱住环绪姐。我则因恐惧而说不出话来。，

面具女胡乱挥刀，将BMW的引擎盖凿得千疮百孔。

抛下像是高丽菜被剥碎的引擎盖后，面具女轻盈地一跃。

她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正当我这么以为时，一道伴随疾风飞来的影子，把面具女拾了起来。察觉到那影子的真实身分后，我忍不住发出可笑的「啊哇」声。

「——风兽！？」

一度被我们甩开的真日和使魔，现在又从后方逼近BMW。大概是因为我们被面具女吸引注意力，不自觉降低车速的缘故吧。

「唔，不妙……可能逃不掉了。」环绪姐一脸无助的表情喃喃道。

BMW的引擎出力变得很不稳定。看来面具女的攻击对车子性能造成了严重的损害。除了可以听见类似瓦斯漏气、令人不安的噪音外，还喷出些微白烟。看样子情况真的不太妙啊。

「怎么办！？要怎么对付那种像是未来世界杀人机器的家伙……」

环绪姐拼死踩着油门，但车速却无法提升。很明显地，引擎效能已经变差了。

『该怎么办……智春？』

操绪对我附耳问道。把车子停下走到外头，就可以召唤机巧魔神——她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然而，同时面对那个能力完全不像人类的假面女与风兽，我连一点获胜的把握都没有。况且，我也不想再把环绪姐跟嵩月级续牵扯进战斗了。尚未获得契约者的她们继续使用能力，只会提高非在化的危险。

但如果按照现在的局势下去，环绪姐毫无疑问会落入敌手。

该怎么办才好——正当我抱头苦恼时——

「——啊！」

嵩月倒吸一口气后叫了出来。她所注视的，是我们车辆前进的方向。也就是穿越山道后，通往市区愈来愈宽敞的道路。而在那条道路的前方上空。

有只巨大的鸟腾空飞舞，被街灯的光芒照亮。那只鸟的羽翼如水晶般透明，翼展轻而易举就超越了十公尺，周围还被白色冷冽的雾气覆盖。

「使魔，又来一只！？」

环绪姐叫苦着。

「——凤岛冰羽子！？」

我感觉全身的血管都发出了冻结的声音。被冷气缠绕的巨大妖鸟——冰之不死鸟。

观察到站在那只使魔上的人影后，我顿时无法出声。

一名黑发美少女，全身做哥德风的超华丽装扮。她手中握着一把通透的冰之日本长刀。惨了惨了惨了惨了，她来这里是最糟糕的发展。难不成真日和的雇主跟这女孩的契约者是同一人——！？

「不妙……环绪姐，赶快加速！我们开溜吧！」

「耶，什么！？她是这么难缠的家伙吗！？」

环绪姐惊讶地回过头。我则一脸铁青地点头强调。

「妙极了……」

在冰冻的不死鸟上，冰羽子露出嫣然一笑。

她的使魔仅仅只拍打了一下翅膀。但光这一下，翼尖便射出了有小孩身高大小的巨大冰羽。冰羽尖端锐利无比，变成冰柱后插入了路面。

「等……等——下！？」

无数的冰柱堵住了去路，环绪姐惊慌失措起来。

「呼——！」

嵩月发出类似猫威吓对手的叫声，越过我的肩膀发出爆炸般的火球。

火舌奔流一瞬间就蒸发了冰柱，为我们打开去路。尚未溶化完的残存冰柱撞在车体上，但BMW依然勉强突破了冰羽子的攻击。

「那女人是何方神圣！？」

环绪姐表情扭曲地瞪着悠然在空中盘旋的冰羽子。操绪的表情几乎跟她一模一样。

『当初将加贺篝回收的「第一轮世界遗产」抢走的就是她——』

「……原来如此。所以那女孩才想要这张随身碟吗？」

环绪姐的眸子瞬间射出完全清醒的光芒。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轻易交给那家伙了……」

『等等，姐姐……这样敌人不会太多了吗……该怎么对付才好！？』

操绪压低声音问。

使魔两只，加上拥有契约者的恶魔一名。另外就是具备怪物般战斗力的面具女。不管怎么看这都对我们负担太大。能把这票人当对手的，大概只有洛髙学生会长等级的角色吧。

看来大势已去，正当我自然而然产生绝望时，脚底下传来了音乐声。那是手机的来电铃。我刚才掉在车地板上的手机响了。

「……朱里学姐！」

看到液晶画面显示出的来电者名称，我忍不住发出欢呼。话筒传出那个熟悉的沉稳说话声，这在此刻的我听来真是充满了信赖感。

『喂——智春吗……看来你们已经平安无事找到环绪了吧？』

「是啊是啊，是找到了没错。不过也因为这样我们现在被追得很惨——」

说到这里的瞬间，BMW的车体忽然猛烈跳了起来。这回是肇因于真日和的使魔攻击。吃了这记仿佛从下方被顶起来的冲击后，我忍不住发出闷重的惨叫。刚才的攻击害我连腰都闪到了。

『——我大致明白你们的状况了，感觉好像很愉快嘛。』

唔呼呼呼呼——朱里学姐在电话另一头笑道。这种听起来非常愉悦的音调，让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每当她发出这种笑声，就代表她的脑内正在盘算着非常激烈的行动计划。

『你们所在的道路，稍微往前一点的右侧可以看到一栋废弃工厂——可以开到那里面吗？』

朱里学姐以带有些许笑意的声音说道。

我检视了一下，的确可以发现她所提的建筑物。

「耶？可是，那边再过去就没有路了……」

废工厂的后头就是断崖绝壁，根本不是车辆可通行之处。逃到那种地方，我们不就陷入绝境了吗？

朱里学姐并没有否定这点。

『嗯。可是，我已经把人叫到那里了。』

「把人叫到那里——是谁呢？」

『援军。』

朱里学姐径自切断电话，我愕然地望着手机。尽管这是她向来的作风，但我依旧茫然无头绪。只不过现在也没有时间迟疑了，我依言将朱里学姐进入废工厂的指示告知环绪姐。

「援军是谁？总不会是洛高的学生吧？」

环绪姐不解地歪着头反问我。这么说来也没错，从这里到洛高还有将近廿公里的距离。除非拥有能飞天的使魔，否则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赶到这。

『——或许是其他学校的学生吧。』

操绪咕哝了一句。我有点困惑地追溯记忆。的确没错，假使是住在这附近的学生，就可以躲在里面守株待兔了——

「不过，其他学校有能够跟那些怪物对抗的朋友吗……？」

一想……这个嘛？』

听了我的质问，操绪也交叉双臂、陷入了沉思。不过就在之后，环绪姐发出急促的尖叫：

「不好了……」

冰羽子使魔所发出的冰柱，贯穿了BMW的引擎盖。尽管引擎躲掉了被直击的下场，但冰柱穿透挡泥板的部份，已经把右前轮给刺破了。

失去控制的轿车随即开始打滑。

横向滑动的轮胎发出剌耳的噪音，我们的BMW就这样奇迹般地冲入了原本目的地——废工厂之中。最后撞上了水泥围墙，车子才停住。

不知为何只有助手席的安全气囊被启动，以爆炸般速度膨胀的安全气囊本体全部涌向我的鼻尖。我好像因此产生了轻微的脑震荡，只觉得视野不停地摇晃。

幸好，刚才的车速不算多快，所以没造成严重的伤害。只不过这辆BMW这下子全部毁了。

无法继续逃跑的我们被对手包围起来，包括真日和的风兽、冰羽子的不死鸟，以及那名逐渐逼近的面具女。

或许是正在警戒环绪姐的反扑，他们的行动显得异常谨慎。

对手以被弃置的货柜及堆积如山的钢筋为后盾，缓缓缩短双方的距离。然而就在他们的眼前，那些货柜与钢筋倏地爆炸了。

「——！？」

在冰羽子等人的表情上，动摇就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当然这里并没有事先安装炸弹。假使有那种东西，使魔们不可能感觉不出来。这不是事先

安装的炸弹遭到起爆，而是毫无可疑之处的生锈钢筋与货柜——自己变成炸弹引爆了。极近距离下的爆炸火球让使魔们大为狼狈，急忙后退回到安全范围。

熊熊燃烧的火光照亮了这块废工厂区。

人形的巨大身影与跟在一旁的娇小少女之姿也出现了。

「可不能在市区内驱使使魔战斗呢。」

爽朗的笑声，以及有点假惺惺的京都腔响起。这声音的主人我们都认识，那位娇小少女陌生的制服胸口上，还繍有GD字样的徽章——

「学生联盟……武装学生指导员——！？」

环绪姐愕然地喃喃说着。

〇

沐浴在火焰光芒下矗立并反射火光的，是一架纯白的机巧魔神。

纤细的机体装备有巨大的护手，保持仿佛在守护那名操演者少女的站姿。

「千代原小姐！？」

我从全毁的BMW爬了出来，呼唤那位少女的名字。

那是千代原春奈，以及她的机巧魔神——《亚铅华》。看来她所就读的学校就离道里不远。

「哎呀，夏目同学……好久不见了呢。」

春奈察觉到我后，笑着眯起眼睛。

尽管她表现得极为从容，但这当中她并没有放松对真日和等人的警戒，完全没露出半点破绽。他们这群武装学生指导员，在学生联盟的加盟校中，都是以最强等级机巧魔神操演者所组成的实战部队队长级人物。

「千代原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因为有人通报呢。在校外操演者与契约者引发的事件，就必须由我们GD来负责管辖、解决。」

说到这，春奈若无其事地级续向前走着。不过冰羽子他们并没有退缩的样子。真日和的使魔压低身体重心做好准备，面具女也拔出她的刀。

「哎呀哎呀……明白对手是GD却还打算出手吗？」

春奈反而愉快地笑了起来。

操绪则对着刚好在她正前方的真日和狠狠瞪了一眼。

『喂，真日和……你这像伙，到底想做什么！？这回又是收了谁的钱！？』

结果真日和并没有回答。他眯起自己那极具特色的下垂眼，只是有点困窘地扬了扬眉毛。相对地，冰羽子开口回答道：

「夏目先生，请把水无神环绪交给我们吧。」

「……你们要环绪姐？」

尽管这是预期中的要求，但实际听在耳里，还是具备让我内心大为动摇的威力。他们并不是认错人还是走错路，冰羽子这行人的目标就是环绪姐，也就是操绪的亲姐姐。

「如果你们不答应，尽管很遗憾，凤岛还是得将各位排除掉。」

冰羽子平静地喃喃说着。这是毫无疑问的最后通牒了。

「……那个女孩由我应付。」

嵩月这时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灼热的火焰已在她掌中卷起了小小的漩涡。

「嵩月……」

我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千刀万剐一样。如果可以，我绝不想让她跟冰羽子战斗。但同样地，我也不能将环绪姐拱手让给冰羽子。尽管春奈的《亚铅华》是战力极强的机巧魔神，但恐怕也很难在和他们的战斗中占上风。

同时拯救嵩月跟环绪姐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由我召唤《黑铁》，亲手打倒冰羽子他们。

不过对手并不是机巧魔神。真日和跟冰羽子的使魔就算了，我真你能狠下心以《黑铁》的拳头攻击肉身的冰羽子跟面具女吗——？

搞不好这样会杀死她们。

就好像在嘲笑我的迟疑般，面具女首先展开行动。她举起双蓝波刀直直朝环绪姐的方向冲去。

「——亚铅华。」

伴随着春奈的喃喃声，机巧魔神放出的丝线缠住了面具女。那架白色机巧魔神的手臂，伸出了犹如蜘蛛丝般的细线，将面具女一口气捆绑住。

面具女停下动作，企图切断这些细线。只见春奈很满意似地点头道：

「你可千万不能动喔。亚铅华的线是导火线，一旦切断就会从该处点燃，被缠住的东西则会直接爆炸——就连人类的身体也不例外呢。」

是吗——我因感动而浑身颤抖。原来还有这招。

《亚铅华》的线会让卷上的东西爆炸。然而，那种能力只会发生在作为导火线的细线被切断时启动。除非春奈自己切断线，或敌人不小心切断线，否则爆炸就不会发生。只要有了这种能力，就算是机巧魔神也能毫发无伤地捕捉活生生的人类了。

「——接招吧。」

冰羽子冷冷看了被封锁行动的面具女一眼后，纵身一跳。她挥起冰冻的日本长刀，朝已经从BMW残骸中爬出的环绪姐袭去。

「岂能让你得逞。」

结果是嵩月出来抵挡这一击。嵩月手中握着一把灼热的火焰之刃。冰冻日本长刀与炎之刃发生激烈冲突，两把武器相接触的部分还引起了小规模的爆炸。重新拿好手中的武器后，这两位背影相似的少女相互睥睨着对方。

当然冰羽子的使魔不会在一旁坐视不管。它展开冰翼冲上空中，吐出冷冽的气息。

「咕——出来吧，黑铁！」

我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在我的叫唤下，飘浮在我身旁的操绪灵体顿时消失。

接着我脚底下的影子也变色了。

那是比幽暗更深邃的虚无深渊之色。巨大的人形手腕扯开黑影浮上地面。被漆黑铠甲覆盖的机巧魔神手臂出现了——

《黑铁》的拳头朝空中伸去，并自手中发出浓密的幽暗。

最后幽暗化为了漆黑的球体。这就是机巧魔神以重力控制所产生的超重力炮弹。

「拜托命中吧……！」

《黑铁》击发重力球，那玩意儿卷入周遭的大气，同时与冰羽子使魔的纯白吐息发生激烈撞击。

被重力球吞没后，冷气吐息便消灭了。然而，冰冻的不死鸟已不在重力球的飞行轨道上。冰羽子的使魔忠实服从召唤者的命令，正在直线前进的漆黑炮弹旁以嘲讽般的姿态盘旋着。很快，它又朝环绪姐袭击而去。

「这家伙——！」

《黑铁》的左臂又诞生一颗新的重力球，试图瞄准冰冻的不死鸟并将其击落。结果金色的野兽这时却闻了过来，想要将《黑铁》的动作撞翻，那是真日和的风兽。吃了它那一记被狂风缠绕的身体撞击，《黑铁》的机体也不禁摇晃起来。

「真日和！」

漆黑的机巧魔神朝使魔挥出黑色的一拳。但风默的动作实在太快，一下子就钻入《黑铁》的攻击死角，并从毫无防备的机巧魔神后方施展风击。好不容易防御住这招，但我也只能暂时后退。

尽管我并没有瞧不起那家伙，但认真打起来，真日和的确是不可轻忽的强敌。

「夏目老弟，把她交出来吧……这件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咧。」

在正前方与《黑铁》对峙时，真日和这么说道。他在鬼扯什么——我不禁大为愤慨。

「谁说没关系了。话说回来，你们干嘛死缠着环绪姐不放——既然想要她手中的资料，就用你们最擅长的交涉技巧啊！」

我的话还没说完，真日和所骑的使魔又跳了起来。

风兽以几乎会留下残影的压倒性速度，再度绕到我们的背后。

不过它的这次攻击已经被我预料到了。《黑铁》的右臂张开重力场的防护壁，而左臂则施放小规模的重力球。攻击目标并不是风兽本身，而是它所踩的立足点。

超压缩的重力炮弹，使风兽的着陆地点整个陷没下去。

失去立足点的风兽无法再继续施展攻击，只能无奈地拉开双方的距离。

真日和有点惊讶地吐着气。

「……夏目老弟，你变强了咧。」

他以莫名爽朗的笑容这么说。我则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跟你们的会长交手那么多次，如果我不变强还能活到今天吗？」

「哈哈……那倒是没错咧？」

真日和摇着肩膀笑道。接着，他又垂下带着寂寥的眼神喃喃说：

「可是，这是犠牲了谁，又是为了谁所造就出来的力量咧……？」

「……为了谁……的力量？」

真日和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我大感困惑。

他那双下垂眼凝聚着前所未见的认真之色？

「请把那女的交出来吧。夏目老弟并没有守护她的理由咧。」

真日和告知的语调简直就像在关心我一样。这让我更为不解了。

「你那是什么意思，真日和……你，已经知道了什么吗——」

我话说到一半，忽然跪起了一阵风，有东西从我眼前扫了过去。

那是四散破裂的冰块碎片。此外还有一小截一小截被分解的火焰？

以无数冰柱当铠甲守护自己的冰羽子，此刻正与全身被火焰包围的嵩月以惊人的气势交错而过。每当双方的武器发生撞击，就会施放出吓死人的魔力，让碎冰与火焰到处飞散。那些东西就等同她们的生命力。此外，也表现出这个世界排斥她们存在的反应有多么巨大。

「嵩月……！」

面对两人激昂无比的交锋，我内心不由自主地强烈动摇起来。现在得赶紧让她们两人住手才行。不过，要怎样才能阻止现在这两个人——？

「总之咧，夏目老弟——要阻止她们，就只有把那个女的交给我。还是说夏目老弟要攻击凤岛冰羽子咧？」

真日和淡淡地质疑道。我哑口无言，只能重复他的问题。

「……我……攻击凤岛……？」

冰羽子的使魔——冰冻的不死鸟正在与环绪姐战斗。

更正确地说，环绪姐大多处于逃命的立场，而妖鸟的主要攻击对象，则是春奈的机巧魔神。大概是被命令不可以伤到环绪姐吧，冰羽子的使魔只能单方面攻击春奈，这使得它打起来绑手绑脚。

此外，冰羽子则被与嵩月的战斗完全占据了注意力。

既然冰羽子完全被嵩月牵制住，现在正是轻松偷袭她的好机会。我可以打倒冰羽子的空档，就是当下了。

然而我却没有行动。我无法命令《黑铁》攻击肉身的冰羽子。

或许是掌握到我的迟疑，真日和趁机大叫道：

「薇薇安一一！」

真日和的使魔，吐出了压缩空气而成的炮弹。

「不好——」

风兽的攻击并非瞄准我。如果是那样我还有防御的手段。然而风兽所狙击的对象却是环绪姐。

「……唔！」

从预料外的方向承受肉眼看不见的攻击，环绪姐一声不吭就被击飞出去。接着她直接摔到地上打滚，最后就动也不动了。

「真日和……！」

我发出怒吼。然而真日和却毫无歉意地笑了。

「你还太嫩太嫩咧，夏目老弟。这么天真，哪天就算丢了小命——」

他的笑容忽然冻结住。那是因为真日和与他的使魔全身，被不知从哪伸来的纯白细线绑住了。

「现在自夸胜利还太早了呢。」

春奈脸上浮现花朵般嫣然的笑容，如此告知他。《亚铅华》的线就像洒网般扩展开来，完全包裹住真日和与风默。

不论真日和的使魔多么敏捷，在这种状态下也无法脱身。只要它敢随便乱动，它与主人的下场就是自爆。

「那么……这下子总该乖乖投降了吧。」

春奈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不过语调却维持着丝毫不给对方选择的空间。真日和此刻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利。一旦违抗，结果就是被炸死。剩下的敌人就只有冰羽子跟她的使魔而已。

一想到这，我便转身背对真日和——

「……」

结果面具女却无言地举起刀。

春奈以尖锐的语气警告道。

「不可轻举妄动。一旦切断导火线，你就会自爆。就连我也无法阻止爆炸，假使你不想死的话——」

面具女无视春奈的警告，挥动手中的蓝波刀，毫不迟疑地切断了束缚自己身体的细线。春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切断的细线剖面自动点燃，一瞬间就烧到了面具女的身上。

要爆炸了——春奈跟我都不自觉做好掩蔽的准备。

然而，爆炸却没有出现。

机巧魔神《亚铅华》的物质爆破能力变成了哑弹。其能力被无效化了。

「耶……！？」

趁春奈暂时陷入疑惑的空档，面具女拔腿狂奔。她持续疾走，做出如跳舞般的旋转动作，自根源切断《亚铅华》的细线。

「这项能力……难不成，你是？？！

春奈的表情因惊愕而扭曲。

面具女透过长距离助跑跃上空中。

她以双臂所持的刀斩向《亚铅华》的左腕。蓝波刀厚重的刃，对准了铠甲的连接缝切入。机巧魔神的铠甲表面，浮现了彩虹色的魔法阵。

这是仰赖魔力展开的护法结界。身为机械驱动人工恶魔的机巧魔神，跟普通的兵器不同。其机体可以透过这种结界获得保护，所以普通武器的攻击对其完全无效。

然而，这名面具女的刀却能轻松撕裂结界。

《亚铅华》的巨大手臂，自肘关节处被切断——掉到地上。

失去左臂的纯白机巧魔神，颤抖着机体发出痛苦的咆哮。

「护法结界被切开了——！？」

我到这时才终于察觉面具女的真实身分。

她能消去嵩月的火焰，被环绪姐子弹击中也平安无事的理由我一并搞懂了。毕竟我认识跟她具备相同能力的人。

这是前操演者的魔法无效化能力——！

「失礼咧！」

由于《亚铅华》的左臂被破坏，本来被其左手拘束的真日和及其使魔便重获自由。他们解开缠在身上的细线，冲向倒地不起的环绪姐那一处。

在我急忙想阻止他们时，巨大的妖鸟已舞落到我的面前。

冰羽子的使魔——冰之不死鸟。

妖鸟射出冰羽，为了防止它的攻击《黑铁》只好待在原地不动。

这时真日和的使魔已经冲到了环绪姐身边，一口就将其衔起。

来不及了——！

霎时，绝望的预感冒出心头，而就在我们头顶上方的远处——

「智春，小奏！退远一点——！」

「咦！？」

熟悉的声音响起。

以发出淡淡光芒的月为背景，身穿黑色大衣的高姚少女正凌空飞过。她手上有一挺巨大的旋转式机关炮。此外，在她的背上还装备了有六枚羽翼的飞行装置。

至于那组装置上——则装满了飞弹。数目多到算不完的大量空对地飞弹，一齐发出了红宝石色的高精确度雷射导引光芒。

「发射——！」

飞弹伴随着轰隆声射出。

随后就大量自我们的头顶上方洒落。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批飞弹像流星一样往我们的上空坠落，同时击中目标并引发爆炸。

爆炸波毫不留情地自四面八方袭来，任凭其摆布的我根本无法动弹。

这种攻击方式真是太冲动、无谋、缺乏常识、乱七八糟，因此就连擅长战斗的冰羽子、真日和，以及面具女都束手无策。轰隆声与烟雾，加上如骤雨般落下的碎片。我已经无法判断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会做出这种蛮横不讲理举动的，我所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一位。

「——朱里学姐！」

仰望那名独自降落地面的一人装甲师少女，我大声叫着。

「来啦。好不容易才赶上呢。」

她有着一头与肩膀切齐的俐落秀发与鲜红的眼瞳。这位科学社代理社长黑崎朱里，以跟现场气氛不搭调的沉稳笑容对我点点头。

怎么看都觉得刚才那是无差别的地毯式轰炸，不过，朱里学姐似乎还是有大致分一下敌我。至少虽然砸下了那么多飞弹，我、嵩月和春奈还是都毫发无伤。

环绪姐依然昏倒在地，但幸好平安无事。朱里学姐降落在仰躺的她身边，不敢大意地举起手中的机关炮。尽管那怎么看都不像是女髙中生该拿的玩意儿，但已经看习惯这种场面的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爆炸引发的烟雾逐渐散去。

起初我见到的是羽翼。那是包裹着白色冰冷雾气的冰之翼。属于冰羽子的使魔所有。

冰羽子以使魔的脚代替椅子，优雅地坐着。

稍远处则是真日和跟风兽。此外，面具女看起来也没有大碍的样子。

「果然只凭这种程度的攻击是没有办法结束战斗的啊……怎么样？你们还想打吗？」

唔呼呼呼呼——朱里学姐发出异样愉悦的笑声，并将手指放在机关炮的扳机上。

冰羽子无声无息地重新举好日本长刀。

这股氛围仿佛造出了一道道无形的沉重丝线，让人不禁为之紧张。随后——

「——冰羽子。」

面具女头一次发出说话声。冰羽子端丽的脸庞上霎时冒出不满之色，不过最后她还是无言地收回武器。我还发现真日和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冰冻的不死鸟只用力拍了一下翅膀便飞上空中。真日和的使魔也拾起面具女，乘着风疾奔而去。

到他们的身影在视野中完全消失之前，只花了短短几秒钟。

〇

极度紧张感解除的同时，方才暂时忘记的呕吐感又重新涌上。我在排水沟上弓着背，因胃液逆流的不适而痛苦不堪。

嵩月担忧地走向我，在我的背上轻轻摩娑。

这副糗样绝不好看，我实在很不想被嵩月看到，但总不能挥手把她赶走吧，所以我只好任凭她摆布。嵩月抚摸我背部的手掌凉凉的，感觉很舒服，我忍不住大口品尝这股感到让人有点奇妙的幸福。

另一方面，操绪尽管也担心我……

『唔哇，好丢脸呀。等等，刚才吃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有够浪费的！』

「……别说什么浪费不浪费了。还有，别看人家的呕吐物好吗？」

她没有太过关心我着实让人感激，但发言可以不要那么直接吗？

我用剩下的哈密瓜汽水漱了口，以尚未完全调适过来的心情返回车子那边。

在朱里学姐的飞弹攻击下，曾是废弃工厂的这块区域，如今已变成了单纯的瓦砾堆。

在充满火药味的飞弹着地点中心附近，春奈正与朱里学姐交谈。

「太感谢了，这回我欠了你一次人情呢。」

春奈抚摸着《亚铅华》被砍断的手臂，这么说道。朱里学姐则露出亲切的微笑。

「哪里哪里，彼此彼此。话说回来，关于刚才的事……你有什么头绪吗？」

「是关于那位前操演者吗？」

春奈微微鼓胀着脸颊，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完全没有印象呢。不过，那位绝不是普通人物。使魔跟机巧魔神的能力也对她无效——能跟那种角色对打的，大概就只有你或橘高冬琉呢。」

「……是啊。」

朱里学姐毫不谦虚地点头同意。

曾是机巧魔神拥有者的人——就被称为前操演者，他们被附加了各种魔力都完全无效的奇妙体质。一度取得机巧魔神、却又失去它的人，就会变得无法透过恶魔的力量实现自己的心愿。

然而，假使原本战斗能力就足以用肉身与恶魔匹敌的人类，又变成了前操演者的话——

反过来利用这种体质，当事者就可以在与使魔跟机巧魔神的战斗中，获得压倒性的优势。洛髙第三学生会的橘高冬琉，就是这种怪物的其中一人。

此外刚才那名面具女，也具备跟冬琉会长相同的能力。

「……真棘手呀？也真是辛苦她了呢。」

春奈这么表示，并以同情的视线扫向环绪姐。

环绪姐正躲在全毁的BMW后座。

被真日和的使魔击晕后，她到目前尚未苏醒。看来使用过多能力也是她精疲力尽的主要原因。

呼吸跟脉搏都没有问题，头部也没有遭受重创，因此朱里学姐与春奈判断，让她睡到自然醒来应该会比较好。

「追踪风岛冰羽子的任务可以交给学生联盟吧？」

「是呀，就这么办。」

春奈轻轻耸着肩说道。口气还是一贯地从容，但表情却明显露出不悦。

「本来那女孩就因为里见恭武的事而被联盟盯上。这回她的同伴又斩断了我亚铅华的手臂——这可不能坐视不管呢。身为GD真是丢尽了面子。」

「希望你们能早日逮到她——因为我对她的行动也充满好奇。」

朱里学姐很难得以这么谦逊的态度说话。春奈似乎感到颇为有趣地露出微笑。

「真的不需要护卫吗？明明可以拜托瑶呢。」

「唔呼呼呼呼，绝对不要！」

朱里学姐以紧绷的笑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春奈以要跟学生联盟本部联络为由先行离开，朱里学姐这才朝我们走过来。

「智春，感觉好一点了吧？」

「嗯，是啊。勉勉强强。」

「是喔，你那件T恤满好看的。」

朱里学姐面不改色地这么说。

我陷入沉默。以学姐的个性来说，这话可能不是纯粹的嘲讽而是真心话，因此我不知该作何反应。接着朱里学姐也没有等待我的回答接着问道：

「小奏呢？」

「啊……我没事。」

嵩月羞赧地做出胜利的手势。看起来的确是没外伤，但她的衣服已变得破损不堪。那是与冰羽子交战造成的影响。光是看她的模样，就可以明白两人刚才的战斗是多么激烈。由于肌肤裸露的部位很多，害我有点不知道要把眼睛往哪里摆。

朱里学姐轻叹了一口气。

「你那样也没法搭计程车吧，幸好我弄了辆车过来？」

「车？」

我察觉废工厂区的入口停了一辆车，不解地偏着头。那是辆普通的国产厢型车。在我还晕头转向的时候，朱里学姐有好一阵子不见踪影，原来是去准备这个了。

「……这辆车，是哪来的？应该不是朱里学姐的车吧。」

「不是，我不知道车主是谁。」

「耶？」

「因为是在国道沿线违规停车，所以我就帮忙拖吊一下。反正先违规的是那车主，就算被偷也不能怪人吧。」

「不……那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吧。」

我微弱地反驳两句并叹了口气。又是偷车吗？真没想到一天竟然会搭两次赃车。如果让警察逮捕了恐怕会被安上更多罪名吧。

「……话说回来，该由谁驾驶呢？」

我将昏倒中的环绪姐搬到新车上，突然想到这点问道。

「就算没驾照也是能开车的。」

这就是朱里学姐的答案。早知道就不问了，我感到非常后悔。

『那……等一下大家要去哪里呢？』

操绪抛出一个单纯的问题。结果到了现在，环绪姐的下一个藏身之处还是没决定。

「……总之先回鸣樱邸再说。」朱里学姐一边钻入驾驶席一边道。

「耶……要去我那里？」

「千代原春奈说学生联盟会注意这件事，我想凤岛冰羽子暂时也不会轻举妄动吧。最好趁现在检整一下我们的装备。」

「好吧……这么说也没错。而且我也想先换一下衣服。」

我的这番话嵩月也首肯同意？不论想把环绪姐送去哪，穿这种破破烂烂的衣服都很难行动。光是走在马路上都可能会被人报警吧。

「既然决定了，那就出发吧。」

朱里学姐这么说，并以异常熟练的姿态启动车辆。她明明就还不到取得驾照的法定年龄，但驾驶技术却比环绪姐高明多了，而且这样反而让我更为不安；这个人，难道平常就一直无照驾驶吗？

『话说回来，真是太好了。』

望着昏倒中的环绪姐睡脸，操绪口无遮拦地这么说。我则绷着一张脸。

「太好了……什么太好了？」

『终于明白盯上姐姐的家伙是谁了。就是那女人——风岛冰羽子。』

「是这样吗……」

这也算是一种思考方式，我想。这么说来，在暮海崎的遗迹，自加贺篝手中夺走第一轮世界遗产的人也是冰羽子。因此冰羽子现在会盯上环绪姐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环绪姐之前也说，冰羽子的确有这么做的理由。

『毕卡索面具的真实身分也让人有点好奇……不过既然会雇用真日和，就代表幕后的组织其实也没啥了不起嘛，对吧？』

「或许他们只是故意让人这么认为吧。」

就像在威胁感想过度乐观的操绪一样，朱里学姐以嘲讽意味的微笑表情说道。

『啊……是这样呀……』

操绪有点失望地垂下肩膀。尽管这对姐妹的感情并不算太好，但至少她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关心环绪姐。

「对了……我想也差不多到你们该说明一下的时候了吧。」

朱里学姐以悠闲的口吻要求道。

我们在回程途中，把从环绪姐那听来的转述给朱里学姐。因为一路上发生太多惊险剌激的事，大家的记忆都有点混乱，只能合力拼凑出完整的资讯。

记得环绪姐说，她突然变成恶魔跟她家的血统无关。

记得环绪姐说，她握有跳跃到这个世界必须的座标资料。

此外，这个座标什么的，五年前也曾使用过一次。

「……五年前？」

之前一直默默聆听的朱里学姐，至此表情终于有了改变。她以指尖碰触平日戴的那副装饰用无度数眼镜。

「啊啊，是喔……原来如此。」

「咦？」

朱里学姐这意料外的反应让我们感到困惑。为何她会颇有同感的样子？

然而朱里学姐却像个正在沉思的职业棋士般，以若有所思的目光组续自言自语：

「所以才会没有她的照片……等等，如果是这样，那他也……啊啊……！」

「呃……朱里学姐？」

我隐约有种不安的感觉，便朝着朱里学姐的侧脸出声道。

就在这时，后座好像有人挣扎着爬起来了。

「嗯、嗯嗯……」

枕在嵩月膝头上的环绪姐，以有点爱困的表情撑起上半身。她粗鲁地用力揉着眼睛并抬起头。

「……好痛痛痛，这里是？哪里？」

环顾陌生的车内，她「呼哇」地打了个大呵欠。跟妹妹果然很像，是个丝毫没有紧张感的人。

「很快就要到我住的地方了，那里以前是我哥住的洋房。」

「对哟，是鸣樱邸？所以，已经到那附近了吗？」

环绪姐擦拭眼角浮现的泪水，这么问道。我对她点点头。

「是啊。这条路直直走，过了下一个路口……就——」

我指着恰好出现在视野里的古老洋房屋顶，正要对她说明，结果却看见……

一瞬间的剌眼闪光，从鸣樱邸的窗子投射出来。

接着闪光迅速变成火焰的形状，被黑烟以及四散飞出的红砖碎片所遮蔽。

爆炸声慢了半拍才传来。大气激烈地发出震动，地面也随之摇晃。

随后屋顶便崩塌了。就好像失去平衡的积木城堡一样，建筑物缓缓地塌陷下去。至于不停朝天空冉冉升起的，则是如香菇一样的爆炸烟尘。

「呃，耶耶耶耶耶耶！？」

我不明就里地发出惨叫。那里之前的确是我借住的古老独栋洋房，怎么现在已经灰飞烟灭了——

『爆炸……了呀。』

操绪冷静地喃喃说着。环绪姐也惊讶地眨着眼。

「那就是鸣樱邸……吧？」

「啊……」

嵩月愕然地瞪大眼。朱里学姐则冷静地把车停到路旁。

「我闻到微微的阿摩尼亚味道……那应该是开矿用的铵油炸药吧。那种东西的材料到处都可以取得，所以很难锁定犯人的身分。」

不对，先等一下。

「现在不是进行这种客观分析的时候吧……鸣、鸣樱邸……」

已经被爆炸摧毁了。真的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而已。那就好像我以前看过的高层建筑爆破拆除作业。完全不像瓦斯漏气或施工意外这类失误——而是恐怖的爆炸攻击。

「这样一定会被人报警的……我想我们还是暂时先离开这里比较好。」

朱里学姐这么说，并粗鲁地让车子回转。

「呃……可是，犯人是谁呢？有谁会做出这种……」

话说回来，我应该是被害人才对啊，为何会被人报警还得迅速逃跑？

然而事实上，那栋宅邸的地下室，的确秘密储放了许多武器及弹药，此外还有其他大量被发现了会很麻烦的东西。

「我想大概是凤岛冰羽子的同党所为吧。实际下手的应该是真日和的杀人人偶——或许是人偶自爆引发的。」

「啊……」

的确很有可能。我眼前浮现那种光景。

「可、可是为何要炸了我住的地方？」

「目的想必是为了摧毁位于地下的科学社武器库吧。」

朱里学姐一瞬间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目光，对还在燃烧的鸣樱邸遗址瞥了一眼。

「这样子……应该算向我们宣战了吧。或许会演变成真正的战争。」

「战争……」

从普通高中生口中说出这个词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此时此刻却强烈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中。

自附近的高地俯瞰鸣樱邸的建筑物，发现已经被完全摧毁了，根本看不出房子的原貌。唯有庭院里的大棵樱花树，几乎毫发无伤地残存下来，不知为何散发出一种感伤的气氛。尽管住在里头还不满一年，但我却对那栋破烂陈旧的建筑物充满怀念。

地下的弹药库似乎还没清干净，宅邸再度发出闪光与爆炸。环绪姐将脸贴在车窗上，以事不关己的口吻喃喃说道：

「放～烟火～♪」

拜托饶了我吧。




第二章
我们弃车，并成功通过警方的临检——

最后终于顺利回收事先放在车站储物柜的制服，等千辛万苦抵达教堂，已经是将近半夜的事了。

「……上次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条街的气氛还真是邪恶啊。」

我环顾周围的街景，低调地冒出这么一句。

在街灯稀少的昏暗街道上，只有酒店的招牌异常显眼。路面满是烟蒂与酒瓶的玻璃碎片，偶尔还会有脸被打肿的醉汉躺在地上。

路人几乎都是穿着华丽大衣、浓妆艳抹的大姐，不然就是身材壮硕的外国人。在街道的暗处，无言仔立着不知在卖什么危险东西的男子，简直是恐怖极了。正当我胆战心惊地观察这幅景象时……

「啊……对不起。」

不知为何嵩月满怀歉意地低下头。

操绪一脸困惑地回过头。

『为什$月同学要道歉呢？』

「那个……这附近是地盘……所以，呃，我父亲的公司……」

嵩月有些支支吾吾地说道。

「地盘？嵩月父亲的公司……」

我隐约浮现出令人不安的记忆。嵩月的父亲，就是那位搭乘黑色宾士，被一群精焊的家伙们围绕——带着极道风格的大叔。

操绪也稍微压低声音。

『呃——所以这里就是嵩月组管辖的地盘啰？』

「是啊。」

朱里学姐附和道。

「因此治安才会不怎么好，不过反过来说也比较安全。凤岛冰羽子应该会避免在嵩月组的地盘内引起騒动吧。」

说到这，朱里学姐打开教堂的入口。这是一间仿佛会在外国电影里出现的古老小教堂。

「……这里就是黑崎同学的住处吗？」

环绪姐仰望着雕刻在建筑中的十字架，有些惊讶地问。

「很意外吗？」，

「不，觉得还满适合你的。」

「……在『第一轮的世界』，我住在什么地方呢？」

朱里学姐以轻描淡写的口气反问。

环绪姐就像在回溯记忆般地歪着头。

「嗯，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你应该是某户有钱人家的千金，还有个双胞胎妹妹，除了加入学生会外又兼模特儿的工作……」

话说到一半，环绪姐才恍然大悟地发觉自己失言了，表情顿时僵硬起来。

朱里学姐则沉稳地微笑点头。

「原来如此？」

「……想不到你这么坏心眼。」

环绪姐闹别扭地耸着肩膀说道。由于无法理解她们方才那些互动的意义，我只能与操绪面面相觑。

穿过礼拜堂后，里头的空间就是居住区了。以红砖砌成的这栋建筑物气氛跟被炸毁的鸣樱邸有点像，这让我觉得不大舒服。

建筑物内灯火通明。

「妮娅，我回来了，你睡了吗？」

朱里学姐则以开朗的声音呼唤对方，少女便自客厅现身。

那是一位抱着布偶的娇小女孩。

她金发碧眼，年纪大约在十岁上下。尽管脸上挂着不悦的表情，但依然不减其美少女的风采。少女带着中欧风格的五官，身着如洋娃娃般的蕾丝花边衣裳，跟这栋古老的教会建筑非常搭配。只有她抱在怀里的那只无尾熊布偶，给人一种破坏气氛的印象；那只无尾熊丑到好像光看一眼就会被它诅咒。

「……朱里，你好慢。我肚子快饿坏了。」

少女以虚弱的表情抬头望着朱里学姐，发出相当不满的说话声。

操绪则惊讶地望向她。

『妮娅，你已经可以动了吗？不是因为发烧而躺在床上休息吗？』

「啊，我没事。我的身体已经没问题……」

少女说到这正要点头时……

「哇，这女孩好可爱呀！」

环绪姐突然以惊人的气势将少女搂向自己。

大概是本能地感到恐惧吧，面对擅自以脸颊磨蹭自己的环绪姐，金发少女摇晃全身剧烈挣扎着。

「做、做什么……放开我！喂，我要吸你喔！」

「呀啊……竟然还会说日语！」

环绪姐随口说出很没礼貌的话，并举高少女——阿妮娅的身体。

总之得先让环绪姐恢复正常才行，因此我尽量以冷静的语调说：

「呃……这孩子叫阿妮娅，是就让洛高的留学生。」

「洛高的留学生？可是这孩子年纪这么小？」

「是啊。她是我哥介绍到我家的寄宿生……能找到环绪姐的躲藏地点其实也是托了她……」

「耶……耶……」

我的说明让环绪姐听得目瞪口呆。

阿妮娅终于被她放下后，立刻不耐烦地吐着气说道：

「我的全名是阿妮娅·福尔切·索梅西尔·米克·克劳珊布尔希。你这家伙叫水无神环绪吧？」

「……克劳珊布尔——所以是食运的恶魔一族啰？」

听了少女冗长的全名，环绪姐一瞬间恢复严肃的表情，随后又道：

「啊，该不会就是直贵说要带到日本来的那位……」

说到一半，环绪姐的目光停留在阿妮娅所抱的布偶上。那玩意儿丑陋的外表，让环绪姐脸上浮现即将要爆笑出来的表情。

「这个品味低劣的布偶是？」

『……你好。』

「哇！」

布偶突然开口说话，让环绪姐急促地发出尖叫。无尾熊摆着平日那副眼神邪恶的扑克脸，恭敬地低下头。

『我是科学社社长炫塔贵也。平日多亏了令妹的照顾。』

「社、社长？这玩意儿是社长？」

嗄——环绪姐愣愣地叹了口气，接着才露出苦笑。

「看来这个世界变得比我想像中还要夸张呢。」

很意外地，环绪姐轻易就接受了这项事实。她果然是个粗线条的人——我莫名对她敬佩起来。

阿妮娅则哑口无言地注视了环绪姐好一会儿。

「果然智春你们也在啊……」

她突然将视线移向我，脸上浮现出仿佛见到瘟神的表情。阿妮娅的口气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过来，我对这点有些好奇。

「你说的果然是什么意思？」

「鸣樱邸应该被炸毁了吧。」

「耶？」

「真是的，实在是有够倒霉的体质。不要太靠近我，你的不幸会传染过来的。」

阿妮娅望着惊课的我，冷冷地说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鸣樱邸发生的事……？」

「刚才电视有报导啊。好像是现场直播的。」

「……电视现场直播！？」

我吓得赶紧盯住客应深处。

没关掉的电视画面上？映照出我熟悉的某处景色。那是鸣樱邸附近的商店街嘛。

大批消防队员以及看热闹的群众，此外还有手拿麦克风的记者聚集在一块。

『——根据附近住户表示，这间洋房从以前就发生过数次类似的爆炸事故，此外还经常目击可疑分子出入，甚至还传出类似枪击的声响，在这一带普遍被认为是危险的地区。』

记者大姐以莫名沉重的表情对观众诉说道。

我感觉背上直冒冷汗。尽管对方说得很过分，但每件事我都心里有数，根本无法反驳。接着……

『现场发现了大量疑似枪枝与弹药的物品，警方认定建筑物的使用者——某高中一年级生或许明白详情，目前正在追查他的行纵——』

我一瞬间无法理解电视里说的家伙是谁。

或许是因为我的脑袋在无意识中拒绝承认这件事吧。

位于住宅区里的民宅发生爆炸，此外又从建物遗迹中挖出武器弹药，理所当然地，那栋建筑物的居民会启人疑资，更何况那家伙还是独居的一介高中生。不论是谁都会觉得他很可疑吧？就连我也不例外。然而……

『那个髙中一年级生……指的就是智春吧。』

操绪咕哝道。果然是这样没错，我一时之间狼狈了起来。尽管还不太能进入眼前的状况，内心的焦躁感却愈发强烈。警察正在找我吗？这种处境搞不好会变得非常糟糕呢，我的天啊。

『这就是所谓的重要关系人吧。』

操绪将脸凑到我的耳边，不负责任地笑着低声道。

「……你在开心个什么劲啊。」

我则以难为情的语调回答，不自觉头昏眼花起来。

〇

在半恍惚的状态下？我被朱里学姐领入了她的住所内。结果我的视野里，又出现了其他让人略感震惊的光景。

「……！」

『唔哇——！』

嵩月哑口无言，操绪急促地发出悲鸣。我则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值在房间的入口。

房间内部意外地宽阔，窗前装设有已褪色的百叶窗与观叶植物。中央则是一组大型的会客用沙发与办公钢桌，整体散发着宛如侦探事务所的气氛。

此外房间里更令人惊讶的——则是凌乱的程度。

地板上到处都是脱完后随手乱扔的衣物，此外还夹杂着报纸、杂志、诡异的药品瓶，以及用途不明的机械零件等。

虽说幸好还没有会腐败的玩意儿，但垃圾桶内的普通垃圾还是满了出来，空宝特瓶与空罐撞住了我们的去路。

「唔呼呼……这里可能有点乱，大家随便坐吧。」

朱里学姐若无其事地招呼着，不过我们根本找不到可以容身的空间。这样还叫做有点乱，那么更平常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无奈地将沙发上朱里学姐的大衣挪走。

「……唔！？」

结果却在底下发现她穿过没洗的内衣，我一下子愣住了。意外清纯的花纹设计反而给人一种强烈的真实感。该怎么说，这个房间简直就和地雷区没什么两样。

「啊……唔……」

突然撞见这个，嵩月也以困窘的表情呻吟着。看来她同样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不知为何满脸通红，表现出非常狼狈的模样。

『哎，原来是这样呀……朱里学姐也是有缺点的……』

操绪以很开心的表情说道。她这番话的确没错，只是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就是了。

阿妮娅与社长似乎已习惯这个房间的惨况了，他们很熟练地将垃圾拨开，一派轻松地坐在地板上。

「我借一下洗手间！」

环绪姐我行我素的态度也全无改变，擅自打开浴室的门。

「哎呀。」

不过就连她也因惊课而暂时停下动作。原来浴室已经有人先进去了。

那是一名穿男装、身材高姚的女性。对方留着如少年般的发型，拥有宛若雕像那样深邃立体的五官。可说是一名外貌媲美英俊少年的少女。

她在镜子前整理自己的头发，察觉到环绪姐闯入后……

「嗨……欢迎。你来得太晚了吧。」

她用男人的语气说道，并若无其事地露出微笑。那是一种充满奇妙魅力的中性笑容。

「你是……？」

环绪姐不解地歪着头，在貌似少年的少女回答这个问题之前——

「——瑶！」

朱里学姐毫无预警地，击发自己左臂内藏的霰弹枪。

子弹粉碎了浴室的镜子，将浴帘扯得七零八落，最后钉入墙壁才停住。

她所击发的是镇暴用的大口径橡胶弹。即便子弹就从眼前掠过？那位少女依旧不为所动？

「……真危险啊，朱里。一看到客人就以橡胶弹伺候，是这个家的待客之道吗？」

「谁说你是客人来着了？」

朱里学姐依旧以枪口指着对方，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说道。

「我不记得有邀你来我家啊，瑶。」

「面对久违的友人，你未免也太冷淡了吧。」

「你么时候变成我的朋友了？」

朱里学姐不假辞色地继续说道。

这时，那只丑陋的无尾熊布偶，在朱里学姐背后胆战心惊地出声道：

『抱歉，是我让她进屋子的……』

「……什么？」

朱里学姐依旧以僵硬的笑容反问着，难看的无尾熊则畏惧地慢慢向后退。

『呃，因为她说是来护卫我们……』

「护卫？」

『是、是啊。』

丑陋无尾熊几乎是以讨饶的姿态磕头如捣蒜。

洛高所属的武装学生指导员——雪原瑶，眺望着这幅光景轻笑道：

「在下已听春奈说过了，朱里。看来各位被相当难缠的对手盯上啊。据说是凤岛冰羽子跟来路不明的前操演者？」

「那个圆点眉……真是爱管闲事……！」

朱里学姐咕哝抱怨着。看来雪原瑶会得知我们被盯上的事，都是千代原春奈多嘴的结果。或许春奈认为这样是在帮我们的忙吧。

「总之，我们不需要你的护卫。你明白这点就请回吧。」

朱里学姐不知为何以顽固的语调拒绝着。

然而瑶却摆出毫不在乎的模样。

「呼……她就是水无神环绪吗？原来如此，跟妹妹真像啊——喝。」

瑶轻松反仰上半身，躲过朱里学姐在眼前击发的第二枚橡胶弹？

橡胶弹直击浴室的窗子，将玻璃连同窗框一起粉碎。

「下一发就会命中啰。」

朱里学姐以冷漠的口气警告道。只见瑶优雅地耸耸肩。

「真是的……在下明白啦。不过你真的确定要这样？水无神环绪跟其他人也就罢了，那边那位小姐如果被卷入战斗，恐怕根本无法保护自己吧？」

说完瑶的目光直对准正在大嚼宵夜——超商便当的阿妮娅。

「嗯……？」

突然成为话题的焦点，那位金发的年幼少女愕然地抬起脸。

望着黏在她脸上的饭粒，我不得不叹了一口气，认同瑶的说法。

这次所发生的事，基本上与阿妮娅完全无关，但只要跟我们待在一起，她毫无疑问会被卷入。实际上，要不是因为阿妮娅刚好发烧所以托在朱里学姐家照顾，她现在恐怕已经因鸣樱邸的爆炸事故而丧命了。

更何况阿妮娅可以回去的鸣樱邸现在也没了，又不能放着她一个人在外头到处晃荡。毕竟阿妮娅本身也很容易被某些危险的家伙盯上。

结果朱里学姐还是以顽强的笑容回瞪着瑶。

「很遗憾，她的护卫人选我早有底了。」

听到这，瑶似乎觉得很有趣地扬起唇角。

「呼……希望你的那句话不是单纯的逞强。毕竟，过去一提到你，在下就想起一个逞强的爱哭……」

瑶的话还没说完，朱里学姐的霰弹枪就再度喷火。第三发橡胶弹惊险地掠过瑶的脸庞，还撼动了她的浏海。

瑶似乎很无奈地叹着气。

「那么，在下真的要告退了。喔，对了，那在之前，夏目同学。」

「……啊？」

瑶冷不防走向我，不知将什么东西塞进我手里。那是一张写有数字的小便条纸。接着她在我耳边窃窃私语：

「这是在下的电话号码，有危难随时都可以打来。」

抛下这番话后，她便对愕然的我挥挥手，径自离开房间。

面对如此行云流水的帅气动作，我只能愣着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假使我是女孩子的话，刚才那一瞬间绝对会陷入情网吧。

不过瑶自己不就是个女的吗？这种感觉简直充满矛盾——

「呃，还真是个爱耍帅的女生呢……这点从相遇以来一直没变。」

朱里学姐望着喃喃自语的我，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

「什么嘛，智春竟然站在她那边？」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了，护卫阿妮娅的人选真的找好了吗？」

先不要管摇的事了，我们的确需要找人保护阿妮娅。

虽说她具备食运这项稀有的能力，但跟冰羽子同姓的那个男凤岛——凤岛蹴策，也死缠着阿妮娅不放。那个凤岛哥哥，不知为何将阿妮娅视为理想的妹妹，对阿妮娅特别执著。

「有什么关系嘛。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把妮娅的护卫工作交给其他人。」

朱里学姐露出有点不高兴的表情道。

「耶，那是谁呢？啊……冬琉会长吗？」

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位身兼阿妮娅友人的洛高第三学生会会长。不过朱里学姐却微微绷起脸孔。

「唔……不，交给那个人不太好。」

「是这样吗？」

「因为鸣樱邸已经被炸毁了。住在那里的人是科学社社员，所藏匿的武器一定也是科学社的所有物品吧……况且管辖科学社的不就是第三学生会吗？」

「啊……」

「如今冬琉会长应该在设法摆平这件事，根本没空管什么护卫。假使我们贸然找上她，搞不好会被她一刀砍了……」

「很有可能……」

原来如此，那就太糟了。会被她一刀砍了——听起来完全不像玩笑话这点，正是冬琉会长的可怕之处。

「不过，还有其他可以繁忙照顾阿妮娅的人吗？」

「当、当然有。」

朱里学姐的眼神似乎很心虚地游移着。我们则对她投以疑惑的目光。难不成刚才她对瑶说已经有护卫人选，只是好面子的心态作祟吗？

朱里学姐仿佛在为自己辩解似地摇着头。

「我没骗你们，现在马上把对方叫来。」

「嗄……」

望向拿出手机的朱里学姐，我不自觉歪着头。

操绪也把脸凑过来。

『好奇怪……不太像平常的朱里学姐耶。』

「嗯。」

我同意。平时总是从容到让人受不了的她，这回却表现得异常心虚。她会这样的理由我大致可以猜出来，因为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一旦跟雪原瑶扯上关系，朱里学姐的从容就消失了？

『你们几个……知道黑崎同学平常都在做什么吗？』

丑陋的无尾熊布偶仰望我们，用社长的声音说道。

我与操绪对看了一眼，同时摇着头。

『平常……是指在校外的时候吗？』

「呃……这个嘛。」

朱里学姐在科学社活动以外的时间，似乎偶尔会独自前往危险的场所与人发生枪战，然而我却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就算我问她，她也总是以平常那种沉稳的微笑蒙混过去。

丑陋无尾熊缓缓点了点头，平静地告知我们：

『她所从事的，是本来GD应该要负责的工作……也就是回收遗失的机巧魔神装备，或介入操演者之间的战斗，使双方失去战力等。』

「耶？」

这也太离谱了，我心想。被称为GD的那些家伙，在学生联盟的加盟校中，都是特别挑选过的战斗高手。但即便如此，交付他们的任务还是相当严苛。除了要制裁凶恶的操演者与恶魔外，还得潜入危险的遗迹进行调查。朱里学姐竟然自己一个人进行这些工作，而且还不是受人雇用——？

『为什么要故意去做那些危险的……」

操绪愣愣地问着。丑陋无尾熊布偶则发出与它那可笑脸孔完全不搭调的严肃口吻回答：『这是为了让雪原瑶不涉入战斗。』

『……让雪原小姐不涉入……为什么？』

『雪原瑶的机巧魔神——白银的副葬处女是谁？』

『……记得应该是朱里学姐的妹妹……对吧？』

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位跟朱里学姐外貌相似的长发女性。

尽管朱里学姐很少提及，但机巧魔神《白银》体内，确实封印了她的双胞胎妹妹。

『使用机巧魔神的魔力，其代价就是要消耗作为活祭品的副葬处女魂魄。』

社长口气平淡地说道。这句话却让我顿时醒悟过来，副葬处女就是献给机巧魔神的祭品。每当机巧魔神使用魔力，她们的灵魂就会被消耗，最后完全消灭。

『——黑崎同学的目的，是要解放机巧魔神里的妹妹。因此她尽量不让雪原瑶使用机巧魔神的魔力。』

「啊……」

GD一旦出任务，瑶就很可能召唤出机巧魔神。因此朱里学姐才要抢先一步解决外头发生的事。即便让自己身涉险境也在所不惜——

朱里学姐全身暗藏的大量飞弹与霰弹枪，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况且朱里学姐一直……都没告诉大家。」

『嗯。』

社长以利爪用力搔搔头。他即便知道朱里学姐在进行危险的活动，但却没有出手阻止，或许也出于他觉得自己必须负起责任吧。

这时社长打开自己腹部的拉链，从中取出小型的携带式电脑。连接上网路后，电脑打开企业产品的目录页。

『总之，先别管那些了，有件事必须确认一下。你们看一下这张照片上的产品。』

「啊……那是环绪姐所带的随身碟机种照片……对吧？」

虽然不太确定细部是否完全相同，但随身碟的外观异常眼熟。然而比起那个，布偶的肚子里藏着电脑反而更让我吃惊。

『嗯，是没错，不过这并不是普通的随身碟。』

「啊……？」

就算社长这么说我也听不懂。难道它还会发出负离子吗？

『首先……这个连接端子的形状跟普通的随身碟不一样吧？』

「是这样吗？」

听了这个比预期还乏味的解答，我感到一筹莫展。这种事谁会去注意嘛。

『一点也没错。这是可以髙速传输资料的次世代规格随身碟。实际上规格才刚制定出来而已，据说要到明年才会有产品正式上市。所以说，网页上的这项产品根本就还买不到。』

「耶……可是……」

『制造这款随身碟的苑宫微碟公司，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嗄？」

『已经被其他公司公开收购了。大概是在半年前吧。买方的公司名称叫佐伯电子工业。』

「佐……佐伯？……难不成是？」

『嗯。就是第一学生会会员——佐伯玲士郎亲戚所经营的公司。』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脑袋陷入混乱。

环绪姐手上的随身碟，是一间已不存在公司的来年预定产品，意思也就是说，那东西在历史上根本就不应当存在。而她却因为身上带着那个，被冰羽子盯上了——事情是这样吗？

「名门佐伯家对这个世界的政商界有相当大的影响力，此外，他们的后台还有罗马天主教教会的对恶魔部队——也就是神圣防卫队。不过倒过来说，假使这个世界上没有恶魔，他们就不具备如今这般的财经实力了。」

「嗄？」

「意即，苑宫微碟没被收购、继续存在的可能性会变得很高。这颗随身碟本身，正是理应不该存在的『第一轮世界」遗产。」

『为什么操绪的姐姐会有那种东西呢？』

操绪以焦躁的态度质问社长。只见丑陋无尾熊缓缓地点了点头。

『既然能从理应不存在的「第一轮世界」把这玩意儿带来这个世界，就代表那个人自己也是来自「第一轮世界」。』

『……耶？』

社长过于出人意表的发言，让操绪脸上浮现出茫然的表情。看来她似乎在揣度现在是否该一笑置之。

『姐姐是来自「第一轮的世界」？也就是从别的世界来的……？』

颜色淡薄的幽灵少女，摆出略微陷入混乱的表情，回头观望跟自己长相酷似的姐姐。

本来与嵩月一起悠闲整理房间的环绪姐，察觉到我们困惑的视线，这才抬起头。

「啊，被抓包了吗？」

她毫无半点惭色地吐了吐舌头。

〇

被誉为天才少女的阿妮娅，好像很早就发现环绪姐的真实身分了。因此她此刻半点惊讶的反应都没有，只是平静地继续享用便当。

朱里学姐目前还在通话中。嵩月尽管也有点讶异，但似乎还是认为先将地板上的不可燃垃圾收拾干净比较好，于是默默地继续打扫房间。

因此，对社长这番结论真正大为动摇的，最后只有我跟操绪而已。

众人普遍冷淡的反应让社长有些失落，不过我们现在已经没空去顾虑他的心情了。

『被抓包了？……为什么姐姐还一派轻松的样子啊！？』

操绪猛烈地逼近环绪姐大叫道，但环绪姐还是不改其色。

「就算把气氛搞得很沉重，事实也不会改变呀。」

『唔……哈，这么说也没错啦。』

操绪很轻易就被对方说服了。别为了这种理由就退缩好吗？我心里感到有点无奈。果然这两人的思考模式基本上是一样的。

没办法了，只好由我出马跟环绪姐正面对杠了。

「那个……你说是从『第一轮的世界』来的……那是发生在什么时候？」

「对我来说是五年前吧……不过，以你们的感觉或许应该是四年前啰。」

「……嗄？」

我叹了口气，又是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这个人究竟想表达什么？

「毕竟，我是从距现在一年后的未来往回跳跃了五年左右的时间。对我而言，这四年来就像是名符其实的『第二轮』啰。」

『还是听不太懂……一年后……往回五年？』

操绪转动脑袋，同时弯曲左右手的指头数着。环绪姐似乎觉得颇为有趣。

「还是不懂吗？我不觉得我的话有多难理解呀。」

『并不难，只是很啰唆而已。』

颜色淡薄的幽灵少女不开心地嘟起嘴。

『——从一年后的未来，往回倒转五年左右的时间对吧？呃——所以姐姐现在到底几岁了？』

「我又不是要谎报年龄，你真没礼貌？」

环绪姐也跟操绪一样嘟起嘴。

「我是廿一岁的女大学生，跳跃到这个世界时是十七岁。当初是以高中二年级来计算的？」

『……所以就是距今四年前？』

好难、好复杂啊。

没错，环绪姐曾把遂个世界譬喻为游戏。

她在「第一轮的世界」，持续生活到距今一年后的时间点，并在那里体验到某些经历；那即是使世界进入悲惨结局的毁灭性事件——

因此她才会在那时，将时间倒转回五年前重新开始游戏。她的玩家身分为十七岁的水无神环绪，而且还具备了累积五年之多的经验值。

她将这个世界称为「第二轮」——就是基于上述理由。

「……请等—下……这样算起来好像不太对？如果在『第一轮的世界』，环绪姐要在距今一年后才会变成十七岁的话，那进行时间跳跃前的环绪姐……不就跟操绪同年纪了……耶！？」

这是骗人的吧？

环绪姐跟操绪不可能同年纪。生在不同世界的她们，也不可能是双胞胎。既然有两个世界，又各自存在着一名长相完全相同的少女……这么说来她们就不能被称作姐妹——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

操绪以让人完全感觉不出情绪动摇的平淡口吻说道。

『姐姐就是我。水无神环绪跟水无神操绪是同一个人物——她是从「第一轮世界」而来，是将来那个已经变老的我。』

环绪姐并没有否定。相对地，她顿时绷紧了脸。

「——别说我老好不好！」

我想那并不是重点吧。

『你本来就比较老呀，不是多活了好几年吗？』

操绪低下头，露出很明显的失望表情。环绪姐则不悦地扬起眉。

「请称之为长大变漂亮了好吗！」

『哪有长大！根本就没有！人家现在觉得好震惊呀……！』

「喂喂，你眼睛是盯着哪里说话呀！？」

环绪姐立刻以双臂挡住自己的胸部，歪着嘴质疑道。的确，即便变成了廿一岁，那部位看起来还是丝毫没有成长的感觉。

「以前的我竟然这么不可爱……真是教人失望。」

『彼此彼此！」

操绪也颓丧地垂下肩膀、拼命叹气。

以为是亲姐姐的人竟然不是姐姐——甚至还是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类，她会大受打击也是很合理的。

我以还是有点无法苟同的态度又问？？

「不过，环绪姐既然是四年前移动到这个世界……在此之前的个人资料怎么办？例如身分证或户籍之类的。」

「那种东西，当然是不存在啰。」

「耶？可是……」

「户籍什么的，是透过科学狂会帮忙安排好。此外，关于你们跟家人的记忆，也稍微变造了一下。」

「变造……记忆？」

这人竟然说出了更不得了的话。

操绪对此好像也无法坐视不管。

『等等……连操绪的记忆也是吗？』

「并不是回溯你们的记忆加以窜改，只是将对关于我的认知稍微变造一下罢了。你们想想，不是有一种东西叫既视现象吗？就类似那种感觉吧。当你们见到我，会觉得好像从以前就认识我了。」

『……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普通人大概不行吧，不过对催眠专家来说就不一定了。」

『所以，实际上到底是怎么做的？』

「那还用问，当然是透过恶魔的力量啰？」

『啊……』

对喔，我终于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只要付出灵魂作为代价，恶魔就能得到足以扭曲这个世界物理法则的能力。只要利用这个，要操纵他人的认知简直是太容易了。

这么想的话，操绪老家里一张环绪姐照片都没有的道理就完全搞懂了。即便能变造操绪的记忆，也不可能无中生有出不存在的东西。因此我们才找不到水无神环绪的照片。操绪记忆中环绪姐的模样，从来没有被拍在照片里面过。

『现在这种认知操纵还在持绩吗？』

操绪绷着一张不快的脸问。环绪姐耸耸肩回道：

「大概吧，直到那个家伙以解除命令覆盖掉为止。」

『那个家伙？』

「——就是夏目直贵。」

『耶？直贵哥？』

「强制认知操纵——就是夏目直贵身为恶魔的能力了。」

「嗄……！？」

这回轮我哑口无言了，。为了要从喉咙挤出声音，我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

「慢着。我老哥也是……跟环绪姐一样吗？从『第一轮世界』来的我自己……？」

「嗯，大致是这样。」

「……大致是这样！？」

这是什么模棱两可的说法。难不成，事实真相教人很难以启齿吗？

「我觉得详情你们去问本人比较好。至少如今你们所认知的夏目直贵，并不是真正的夏目直贵，而是冒牌货。」

「怎么会……」

突然被人点出这项事实，我心底半点实际感都没有。

尽管他是个旁若无人、只会给周遭带来困扰的家伙，但我总觉得他从以前就是我的哥哥了。难道说我这种感觉，也是被所谓的认知操纵能力影响出来的？

那些记忆都是经过变造的吗？

『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姐姐跟直贵哥又是什么关系？』

操绪有点愤慨地说。大概是因为太多难解的谜题令她眼花撩乱之故吧。

「并没有任何关系呀。」

环绪姐则不知为何，口气有点闹扭的感觉。操绪一下子表情狼狈起来。

『耶……可是你们俩是一起来……从「第一轮的世界」来的不是吗？』

「才不是一起的呢。抵达的时间有相当大的误差。」

环绪姐蓦然别开视线。

「况且环绪来这里也没事可做。」

『没事可做！？』

「就是因为这样，只好乖乖躲在女生宿舍里。」

『是哟……」

环绪姐的这番话，在我听来有种奇妙的说服力。她并不是为了某些目的而藏身在女生宿舍里。相反地，是因为无事可做只好乖乖地待着。

「那个家伙现在在做什么，人家根本就不知道，此外也不想知道。我跟那家伙已经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切八段！」

环绪姐手叉着腰，摆出和操绪生气时一模一样的姿势，用带着泄愤的口吻骂道。操绪眯起眼睛观察了一会儿，用质疑的口气向环绪姐问道：

『……你被甩了吗？』

「才、才不……为什么你会产生这种结论嘛！」

『看来是被甩了。』

操绪以怜悯的眼神望着环绪姐。

『唔哇……所以是真的啰？竟然被直贵哥……不，被智春那种人甩了。』

「你这幽灵！干嘛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嘛！」

环绪姐冷不防发起飙来。她伸出双臂一把掐住我的脸颊，然后就这么使劲地左右硬扯。

「这么想投胎吗，你这个……」

「等等……环绪姐，痛死了。为什么是我……」

「闭嘴！你既然是那幽灵的饲主所以要连坐！不，应该说这本来就是你的错！」

「耶耶，为什么……！？」

这完全意想不到的攻击，让我泪眼汪汪地呻吟起来。为何我得对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的事，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啊？这又是那个混帐老哥的错吗？或者该说事实上那家伙根本就不是我哥，我已经搞不懂那个人到底是谁了。

正当我真的想要哭出来的时候……

「喂——！」

我们背后的门突然被人踹开了。

响彻室内的怒吼声毫无预警地传来，我们只能愕然地回过头。

接着所有人都瞪大眼，忘记要摆出作战准备态势。毕竟仔立在我们面前的女子，身上衣服实在是跟现场完全不搭调——是一套女仆装。

不，更正确地说，是女仆风格的女服务生制服。

「——我来了，黑崎朱里！竟敢在这个时间找我，你胆子还真大啊。假使是为了无聊的事……科、科学社！？」

那位身着可爱制服、美貌脸庞带着几分邪恶的少女，才这么大叫着，就露出厌恶的表情僵住不动了。我则在茫然中叫着她的名字。

「六夏……会长？」

『那、那套制服……』

操绪察觉出制服的来历后喃喃说道。那是市区某间颇高级的家庭式餐厅的制服。葛兰可露——则是那间餐厅的店名。洛高第二学生会会长仓泽六夏，就在该餐厅担任打工性质的外场主任。

「我才刚下班就被黑崎朱里打电话叫来了？」

六夏以辩解的口气咕哝道。

『……被朱里学姐？』

操绪则以狐疑的表情瞪着六夏。这时我也想起来了，她是第二学生会的会长，自然也是真日和的上司了。

「对喔！六夏会长，你今天太过分了吧——！」

「什么东西太过分了？」

我与操绪瞪着摆明在装傻的六夏，持绩朝她步步逼近。

「你不是派真日和袭击我们吗。后来还把我的租屋处给炸了——」

「嗄？真日和？把你家炸了？」

六夏讶异地眨着眼。尽管不知她是否明知故问，但那演技看起来还真精湛。

「……话说回来，你们知道真日和上哪去了吗？」

「什么知道不知道，几个小时前我们才差点被他的风兽搞死哩。」

我忿忿地瞪着六夏回答。一想起那件事我就火大。

然而六夏却不知为何，以有点焦燥的语调说着：

「那个笨蛋……竟然放下学生会的工作不管，跑去干那种没钱赚的差事。」

哎呀——操绪也终于察觉到事情不大对劲。

真日和干了没钱赚的差事？

『六夏会长不知道他的行动吗？人家的姐姐……不，应该说水无神环绪被袭击，这不是第二学生会接到的委托工作吗……？』

「……嗄？环绪是谁？」

环绪姐明明就在眼前，六夏却显得相当讶异地反问着？

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无法相信她是在演戏了。尽管我不觉得她在装蒜，但因为对方可是六夏，所以我还是小心起见地确认：

「姬笹小姐……事情真是这样吗？」

我询问飘浮在六夏背后的射影体少女。那是一位脸上挂着温柔微笑的髙雅少女幽灵。她似乎颇愉快地笑着点头。

「你这家伙，干嘛要问姬笹啊。摆明了不相信我所说的话吗？」

六夏终于火大了。

「你们就是为了确认这种无聊的事，才特地把我叫出来吗？」

六夏夸张地耸着肩，满是蕾丝花边的制服也随之摇曳。

「不是啦。」

朱里学姐发出呵呵的笑声，同时走向对方。这么说来，先前朱里学姐通电话的对象，应该就是六夏啰。

「——是有正式的工作，想要委托你们第二学生会？」

「工作？」

六夏的眼珠顿时闪亮起来。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连长相都顿时变了。只要一提到钱，这个人的反应向来都是如此。

朱里学姐也充满信心地望着六夏。

「要请你们护卫这位妮娅，还有科学社社长在学校时的安全。」

我听了不由得紧张起来。慌忙靠向朱里学姐后，我压低声音问：

「等、等一了朱里学姐。」

「吗？怎么了？」

「你先前所说的人选，该不会就是指六夏会长吧？把任务交给她真的妥当吗？」

「夏目智春，别以为我耳声了。」

六夏不快地绷起脸，瞪了我一眼。

「不必担心，只要是正式委托的工作，我们一定会确实完成，只不过委托费用不便宜就是了。」

唔哇——望着六夏，一下子就泄了气。她从一开始就想狠狠敲竹杠啊。

然而朱里学姐依旧维持莫名从容的表情。

「啊，钱没有问题。反正妮娅绝对可以赚回来。」

「赚钱？叫这个小鬼头……啊！」

一瞬间想要发亲的六夏，突然察觉到某件事后，瞬间恢复严肃的表情。

「真的可以吗？那我们就要用这孩子赚钱啰。」

她唐突地摆出满脸笑容说道。

面对六夏心满意足的表情，我反而更为不安了。

「……六夏会长，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难道想让阿妮娅从事不正当的工作吗？」

「怎么可能嘛？」

她的性格应该还没扭曲到那种程度吧。不过，或许她是顾及自己学生会长的身分，所以不敢涉及太过下流的勾当。

「这孩子不是克劳珊布尔希的食运一族吗？只要有这孩子的命运机率操纵能力，就可以放手大赚一笔了。例如买彩券、股票，或赌马之类的。」

变收回前面的发言，道女人真的财迷心窍了。

『……这样好吗？你听见人家的话了吧？』

操绪将脸贴向阿妮娅附耳问道。那位金发少女深深地叹了口气。

「嗯，真没办法。至少这样我就不必欠那些家伙人情……况且话说回来，我也不想留在这里，变成你们的包袱。」

不过——阿妮娅瞪着六夏。

「话要先说清楚，如果事先使用太多的幸运，之后的代价会很惨烈喔。」

「是喔……听起来好像很不妙。」

六夏用鼻子哼了一声，接着就陷入沉思。那张脸怎么看都像是坏人在打歪脑筋的表情。

「也罢，反正赚钱的方法有很多种。」

六夏咧嘴一笑。

朱里学姐见状，也露出沉稳的微笑。

「那么，交易成立啰，请多多指教啦。」

「交给我们吧！明天一大早会派人来接这孩子。我想，只要护卫到让你们满意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呵——呵呵呵，六夏放声大笑。

由于她的突然闯入，我们没能问清楚关于环绪姐的重要问题。不过等到我发现这点，已经是好一阵子之后的事——而那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〇

就如同所有单身女性的住所一样，朱里学姐的家也只有放一张床而已。身为幽灵的操绪与布偶社长姑且不论，三名女性跟一名男性，再加一个小朋友要挤进同一张床，在物理上就已经接近不可能了。

况且这个房间的地板又乱七八糟，所以也没办法打地铺。

我无奈地离开居住空间，移动到前面教堂的长椅上。

月光隔着花窗玻璃洒下，朦胧地照亮了宽阔的礼拜堂。

尽管我的身体累垮了，但闭上眼睛依旧无法轻易入睡。毕竟今天一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换上女装偷偷潜入环绪姐的女生宿舍，好像已变成了很遥远的往事。

然而话说回——望着上方礼拜堂昏暗的天花板，我叹了口气。

鸣樱邸被炸掉的事，还是让我非常震惊。

虽说我住处几乎没有任何财产可言，但失去落脚地点的伤害还是难以弥补。相较之下，我老哥真实身分是异世界人的道项事实，简直就像灰尘一样无足轻重。考虑到我家老妈的性格，现在想回去投靠她恐怕很难，明天起自己究竟要到哪过夜才好。不，或许该先烦恼被警方追查这件事——

一想到这些，我就很难阖眼入眠，几乎半点睡意也没了。对于能随便消失跑去睡觉的悠哉操绪，我倒是有点羡慕起来。尽管那些问题就算烦恼也没用，但普通人听到那些真相？应该都难免会陷入苦恼吧？

正当我在硬邦邦的长椅上翻来覆去时——

「夏目同学——」

不知何时，在离我非常近的幽暗空间里，一名少女毫无预警地突然冒出来并对我出声道。我慌忙跳了起来。操绪也揉着惺忪的睡眼苏醒了。

『哎呀，嵩月同学……？』

以月光为背景，那位美得远离俗世的黑长发少女仔立着。地点又是昏暗的深夜教堂。老实说这样还满吓人的。

然而嵩月并不是为了吓我才这么做。

「那个……这是，毛毯。朱里学姐拜托我拿来的。」

她以平日那种有点迟钝的语调说道，并将折好的毛毯递过来。

「谢谢，我很需要这个。」

暖洋洋的毛毯让我颇为感动。尽管是在室内，这个季节不用寝具睡觉还是满难受的。

我尽情享受裹住身体的毛毯暖意时，发现欲言又止的嵩月还站在那，于是便抬起头来。嵩月以怯生生的语气说：

「那个……可以稍微聊一下吗？」

「嗯，可以啊。」

我点点头，仰望嵩月那包裹在朱里学姐暂借衣物中的纤细身躯。

「呃——要进来吗？」

我没想太多就这么提议，并打开毛毯。只是单纯想跟她分享毛毯的温暖而已，结果说完以后我却开始紧张起来。

冷静想想，一条毛毯要包两个人身体势必会贴得很紧。操绪也正以白眼瞪着我，不过我可没有任何下流的念头啊，只不过想让嵩月暖和一点罢了。

幸好嵩月并没有特别抗拒，直接坐在我身旁，接着她摆出有点严肃的表情。

「那个……我已经拜托过爷爷了。」

「咦？」

一下子我听不懂嵩月的意思。

「呃，我被通缉……」

实际上，自己的确是被警方追查中没错。

「爷爷说……会设法帮忙。」

「嵩月的爷爷……就是鸣樱邸的屋主吧？」

我想起那个房间内满是漩涡图案的怪老人，不解地偏着头。

设法帮忙——难道是指替我摆平警察？真的有可能这样吗？

「是的。爷爷会对警方高层要求，爆炸的原因是大战留下来的未爆弹，所发现的武器也当作战时的遗物处理掉。」

嵩月非常平淡地说着，操绪则瞪大了眼。

『原来真的可以摆平那件事呀……』

嵩月用力点着头。

「不过……彻底解决好像需要两、三天，这段时间请不要外出比较……」

『啊……对哟。要等风头稍微过去。』

操绪很轻易地接受了。但我还是无法从起初的震惊恢复过来。有钱人还真了不起啊，尽管这确实帮了我一个大忙，但我国的司法这样真的好吗？

接着嵩月有好一会儿，都默默仰望髙处的花窗玻璃。

她的侧脸被月光照亮，在昏暗的室内显得异常清晰。正当我一下子对她看傻了眼时……

「总觉得很怀念。」她说。

「咦？」

我愕然地歪着头。

「夏目同学第一次来救我……也是在教堂？」

喃喃说完后，嵩月眯起眼睛笑了。

我则无言以对、陷入沉默。

尽管嵩月这么说，但那次并不是我救了她。当初嵩月之所以会被抓走，也是为了要救我的缘故，况且成功把她救出来的，是以操绪魂魄为驱动力的机巧魔神。结果到最后，我什么也没做，只能坐着等待她们的救赎罢了——

我的无能为力发展到今日，就是陷入这种无家可归的流浪状态。我感到很沮丧。

「水无神同学……还好吗？关于环绪小姐的事……」

察觉到我垂头丧气的反应，嵩月表情有点不安地仰望操绪。她大概是在担心操绪是否也因同一个理由而烦恼吧。

不过操绪却打了个小呵欠？

『啊，嗯。这个嘛。』

她用毫无紧张感的声音道：

『虽说，这件事是透过那个……所谓的认知操纵吧，不过人家事前就隐约觉得不对劲了。』

「……你事前就感觉到了？」

『对呀，面对家人时有些细节不是靠理性，而是靠身体的感觉来记忆的，没错吧？所以对此操绪并没有特别震惊。虽说以家里爸妈的立场看，人家跟姐姐同样都是自己的女儿……但操绪就是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操绪说到这发出几声干笑。或许真是这样，我心想。因为操绪完全缺乏自己有个姐姐的实际经验，所以即便透过恶魔的能力变造记忆，也可能没法顺利带给她真实感吧。

不过，就算不是上述那个因素，环绪姐出现在这个世界时，操绪已经变成幽灵了，这么一来大概也很难意识到姐妹之间的羁绊吧——

「……咦？」

就在这时，某条线索在我的意识深处被牵动起来。

加贺篝跟环绪姐都对我肯定地表示过，在不同世界间移动是可能的。不过他们并没有说，这种跳跃方式可以来去自如。

从其他世界跳跃来的存在，会取代原本世界的某个存在——也就是存在被改写了。

就好比在两台电脑间移动名字相同的档案，后面的会把之前的取代掉一样——旧的档案便会消失。记录在同一个存档点的资料也只能有一个。

而当环绪姐出现时，操绪已经变成幽灵了。

她的本体已经成为机巧魔神的副葬处女，被封印进不知在何处的空间。

她们并没有出现改写的现象。因为环绪姐跟操绪并不存在于同一个世界。

这点我想通了。尽管有些复杂，不过还是能理解。

那既然如此——老哥跟我的状况又是如何？

如果如环绪姐所言，夏目直贵的真实身分就是我本人——

那为何我没有被取代、消失呢？

怎样样也想不通这点，不过我却认为这里正是重要的关键。

恐怕那就是一切的原因。也是如今这种棘手状态的——

总之明天就先来问问环绪姐吧，我心想。

「话说回来……环绪姐没事吧？」

『咦？』

操绪以感到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环绪姐与我们碰面时，已经开始非在化了。她的肉体变得如玻璃般透明，还会像沙子一样崩解碎灭——我们都看到了这样的征兆。然而环绪姐看起来，却好像不怎么在意那些，实际上，她还是若无其事地跟我们一起行动。

「——不必担心，时候还未到。」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性的说话声在礼拜堂中响起。

我们都吓了一跳，赶紧将视线转往祭坛的方向。一名男子就背对十字架坐在那里。

他的声音我们都听过。但，一瞬间还是想不起来那是属于谁的。毕竟那家伙的声音会出现在这，真的很教人意外。

「非在化，是世界对恶魔表现出的排斥反应。只要离开这个世界，排斥反应就会消失了，身体也会从非在化的状态恢复。水无神环绪来到『第二轮的世界』后，非在化状态就被重设了。如今她身上的非在化现象，顶多只算是一种疤痕罢了。就好像是来这个世界之前的严重发病后遗症之类的。」

「你是……」

我不禁发出低沉的呻吟，而脑袋则因为一片混乱而挤不出半句话。

「问题反而是出在你们跟那家伙接触后所引发的骚动。真是的……为何不照我的构想去做咧？这样一来，历史的差距就会愈来愈大了。」

「啊……」

那名男子的气质跟我截然不同。如果光看五官，还倒有几分相似。但他的个子比我高，脸庞轮廓也比我深遂。年龄在一一十以上，披着长大衣、加上围巾，脖子还挂了一条金色的十字架项链。

在昏暗中，他的眼珠发出淡绿色的光辉。那是属于恶魔的眼睛。

「嗨，好久不见……『第二轮世界』的夏目智春。然后还有操绪跟奏……你们都还很年轻啊。」

『直贵哥……！？』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出现！？」

我与操绪几乎同时大叫道。

原本行踪不明的我家老哥——夏目直贵，正以手撑着脸颊、咧嘴露出笑容。

「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你们竟然还引起那么夸张的騒动……」

唔——我噤口了。所谓的夸张騒动，应该是指鸣樱邸的爆炸事故吧。

那段影片确实有在电视上播出，那家伙去现场看看情况也不足为奇。况且鸣樱邸本来就是以直贵名义租的建筑物。

直贵似乎有点不耐烦地拨起前发。

「真没想到鸣樱邸居然毁了……就连我也没预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他混杂着叹息声说道。这种事一般人当然猜不到啦，弟弟的租屋处竟然被炸了。

不过，姑且不管那个了。

「你……在此之前究竟在搞什么鬼！？好几年都没半点音讯耶！」

「……你想知道吗？」

「耶？」

直贵以严肃的表情反问我，我感到很困惑。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我究竟在做什么，智春，你真的想知道吗？不要后悔喔？」

「呃……后悔……」

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几乎全都是让我后悔的事，难道还没完吗？面对直贵似乎很严正的警告，我一边感到犹豫但还是回答道：

「……我想知道。你究竟到底在做什么？」

「声音太小了，语尾也很模糊。这让我很不爽——不及格。」

「耶耶！？」

听了老哥——过去我曾这么称呼他的那名男子——如此放话，我不由得叫苦。

「没事没事，哈哈，开玩笑的……原本以为你应该稍微成熟一点了。真拿你没办法啊。」

「你这家伙……爱捉弄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我瞪着因好玩而哈哈大笑的直贵。捉弄我真有那么愉快吗？

直贵捧腹大笑了好一会儿后……

「哈哈。哎，说来话长了，本来以为你应该已经猜出来，况且又有许多部分是很难一下解释清楚。简单说，我想让这个游戏结束了。」

「……游戏？」

他指的是什么——我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对方。直贵似乎很不耐地摇了摇头。

「就是被称为『第二轮世界』的愚蠢游戏啊。机巧魔神还是使魔之类的，本来就是不应该存在的力量。你明白了吧？所以我要消灭那些玩意儿。」

「消灭？」

「把不小心接续起来的平行世界彻底分割开来。」

直贵若无其事地回答我。

「如果把宇宙的时间流动比喻为河川。现在这个世界，正透过水管，与并排流动的其他几条河川连结在一起。其他世界的影响力会借由水管流入，扭曲这个世界的存在。就好比外来种的鱼颠覆了原本的生态系一样。」

外来种，指的应该就是恶魔吧。我觉得这是很巧妙的比喻，此外由于无法忍受水质的激烈变化，外来种自己也感到很痛苦——

「因此我要破坏那些水管，把连结不同世界间的絶消灭。」

『……哪种事真的有办法做到吗？』

操绪投以狐疑的目光问。

「总会有办法的，因此我才埋头搞了那么久啊。」

直贵说到这，对我们露出温柔的微笑。

「还差一点点，还差一点就成形了。只要你们不出来搅局的话。」

「搅局……是你擅自把别人牵扯进去吧，还敢这么说——唔哇！」

我想也不想就开始反驳时，直贵对准我的眼睛随手就扔来一样东西。

那是银色的箱子。跟市面贩售的铝制手提箱没什么两样，尽管体积并不怎么大，但却意外地重。

「啊……好危险啊！如果没接到，我不就会受伤了！」

「把那个交给环绪。」

直贵无视我的抗议说道。操绪则以困惑的表情俯瞰那只箱子。

『给姐姐——？』

「里面有现金跟护照。我希望她暂时到南方小岛之类的地方悠闲渡个假。」

「你自己不会交给她吗？」

我摆出不耐烦的表情，将箱子推回给直贵。环绪姐就睡在同一栋建筑物一条走廊外的居住区。这种距离用不着别人帮忙传递吧。

「如果你想要，也可以现在去叫她起来……」

「那是因为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啊。」

直贵露出微微的苦笑。

「总之，你们不要再插手管这件事了。黑铁是为了对付最糟情况所预备的王牌，不需要在这种场合消耗战力。」

「王牌？」

「把随身碟交给那些想要的家伙也没关系。反正只拥有里面的资料也无济于事，即便有了世界的座标，缺乏移动手段还是寸步难行啊。」

「喂，直哥……你是说……」

我慌忙靠向他。他刚才那番话，仿佛是承认了自己拥有在不同世界间移动的手段。不光只是那个，我还有其他堆积如山的问题想询问那家伙。

然而——

「……拜托了，智春。不要多管闲事。」

「耶！？」

直贵擅自抛下最后这句话，身影就从祭坛上消失了。

他连半点移动的痕迹都没留下便彻底消失了，只剩那只廉价的手提箱还在我手中。

〇

直贵完全不见了。他的足迹残留在祭坛厚厚的灰尘上，自他刚才所坐的位置唐突出现，接着又在同一个地方直接消失。

认知操纵——这是他的恶魔能力。我原本怀疑他的消失只是我们所认知到的错觉，但看来并非如此。直贵确实是来无影，去无踪。

搞不好是跟光学姐使用相同种类的瞬间移动能力——但又有点不一样。

在他移动的瞬间，我一点感觉也没有。也就是说直贵并没有释放任何魔力——！

「夏目同学！」

嵩月望着窗外叫道。那是教堂隔壁的广场；一座附设有篮球架、跟空地差不多的小公园。昏暗的街灯照亮那里，直贵就伫立在正中央。

「那家伙……！」

为何会跑到那里——我如此惊呼着。这时我身边的嵩月，已经先一步冲出去了。

「我去追！」

「啊，交给你了！嵩月从正面逼近，我们绕后面——」

「好。」

跑向礼拜堂的玄关后，我跟嵩月兵分两路，我从居住区的后门来到室外。尽管没把握赶得上，但假使在此失去直贵了的行踪，下次再见面就不知何年何月了。不论如何都一定要逮到他——内心非常焦急。

『智春！？看，那个——！』

操绪从我的肩头上探出身子大叫道。

伫立于广场中央的直贵背后，有个巨大的影子正在上浮。那玩意儿的身高足足有直贵的两倍，形状就像人体。原来是那架被钢色铠甲所包裹、由机械驱动的人工恶魔。

「钢色的——机巧魔神！？」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拼命跑着，同时惊呼道？

在暮海崎地底曾遭遇过的钢色机巧魔神。为什么那架机体，会从直贵的影子里浮现呢！？刚才直贵能瞬间移动，也是那架机巧魔神的能力吗——！？

「耶！？」

就好似在嘲笑惊讶的我一样，钢色机巧魔神的身影如水波般摇曳了几下，便消失了。

最后，那个地方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不论是机巧魔神或直贵都无影无踪。

『不见了……！？』

操绪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愕然地喃喃道。我则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从大马路那侧入口接近的嵩月，脸上同样浮现出讶异的表情。方才的光景既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就在没多久之前，被我们称为夏目直贵的男子还站在这里。

『果然是瞬间移动能力……对吧？不过，光学姐不是说瞬间移动在障碍物多的地方没法使用吗？为什么他在街上可以……』

「……唔。」

应该不一样，我暗忖道。那架钢色机巧魔神的原本能力，应该不是普通的空间转移，而是某种本质更为不同的能力。

我本能地理解到这点，但已经没有任何方法追上直贵的脚步了。那名男子如今跳跃到很远的地方，以我们的力量是绝对无法抵达的。

「那个……我去把刚才的事，告诉朱里学姐跟环绪小姐。」

嵩月轻轻喘着气并这么说完后，就径自返回教堂。

「好、好吧……」

也只能这么做了，正当我迈步追逐她的脚步时——

嵩月在我的眼前跟跄起来。

「咦……？」

我真的无法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脚尖踢到了什么而绊倒——感觉不是这样。就好似操纵绳被切断的傀儡，嵩月全身都失去了力量。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倒向地上，在脑袋与地面直击前被我惊险地抱起。

「嵩月……？」

抱着她的触感令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嵩月的体重变得跟小女孩一样轻，轻到几乎用单手就能抱起她。这也未免轻得太离谱了

吧？

此外她的脸庞完全失去了血色，如同纸一样苍白。简直就像是没有生命力的人偶。

「你怎么了，嵩月……振作一点啊……！？」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刚才跑太快……」

嵩月泛青的唇颜抖着。或许她是想挤出微笑吧，但她的表情却因痛苦而扭曲。

『智春！』

操绪大叫道。原来她惊恐而紧绷的脸，是因注视到嵩月自裙摆下伸出的双腿之故。打赤脚的嵩月自膝盖到脚踝部分，在月光的照亮下，肌肤显得完全透明了。

「难不成是……非在化！？为什么……怎么会这么快……！？」

我也颤抖着声音叫道。

才短短几分钟之前，嵩月还安然无恙。她跟我包裹在同一条毛毯中，对我露出微笑。

结果，为什么！？

「唔……啊……！」

忍耐力向来很强的嵩月，也会因极度的痛苦而发出呻吟。看来非在化并不只是在她的双腿进行而已。就连她纤细的脖子与袖口伸出的手臂，也发出了淡淡的光芒。恐怕全身都出现了类似这样的现象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嵩月！」

我拼命按住全身激烈痉挛的嵩月。然而，除此之外我也不能为她做什么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我去叫姐姐过来！』

操绪以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道。

我猛然抬起头。同样身为恶魔，过去同样有非在化经验的她，或许会明白该怎么抑制嵩月的症状也说不定。

「拜托你了，操绪！」

『嗯——嵩月同学，先忍耐一下！』

操绪迅速飞向教堂后侧的居住区。

这段期间，嵩月几乎是无意识地持续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接着，我又察觉她身体产生了另一项异样。

嵩月的身体好烫。

不，我搞错了。嵩月的体温就如冰一样寒冷。甚至目前还在持续下降当中。然而，她身体周围却卷起了高热的火焰漩涡。

她体内因意识不清而无法掌握的魔力失控——！

「可恶……怎么会……我该怎么办才好……！」

抱着嵩月的身躯，我发出焦躁的吼叫。

非在化的进展过程实在太过剧烈。假使魔力像这样继续失控下去，嵩月的火焰恐怕会把自己烧成灰烬吧。在那之前，一定要设法让她恢复意识才行，可是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当我陷入绝望时，耳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说话声。

「——夏目老弟！用这个！」

「咦！？」

一只小玻璃瓶递到了我的面前。那玩意儿就像挂在脖子下方的首饰一样，用细金链串过。至于在瓶子当中，只装了一粒药锭。

而把玻璃瓶交给我的，则是驱驰着一只巨大金色野默的少年。

「真日和！？是你，为什么……！？」

我瞪着他。嵩月之所以会过度使用魔力而变成这样，归根究柢就是白天这家伙袭击我们所造成的。如今他还跑来这里干什么？

「有话待会儿再说咧！把这个咬碎，放到她舌头下方。」

然而真日和却以严肃的表情打开小瓶盖，将其中的药锭塞到我手里。

「这是……！？」

「硝化甘油咧。」

「……硝化甘油！？」

是炸药使用的那种成分吗？

「硝化甘油也是血管扩张剂咧。如今的她因激烈非在化而引发了休克，总之必须先让她的心肺功能恢复过来！然后你要持续出声叫她！防止恶魔的非在化，只能仰赖契约者强烈的情感咧！——！」

我不是嵩月的契约者——我咽回了本来想说的这句话。现在不是争辩这个的时候了，可是……

「舌头下方……要怎样才能……！」

失去意识只能发出呻吟的嵩月，现在根本无力自行咬碎药锭。更别说把药含在舌头下方了。但，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嵩月就会有性命之危。

「可恶……」

我迅速将真日和给的硝化甘油锭放入自己嘴里，然后将自己的唇重叠在嵩月的唇上。利用臼齿咬碎药锭后，直接将药送入嵩月的口中。

我并没有自信能顺利办到。但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愿意试试。

「利用舌下的黏膜吸收，一分钟左右就会发挥效果咧。」

真日和如此激励我。

一分钟——平常根本不会在意那么短的时间，但在这种状况下却令人感到绝望地漫长。我继续吻着因痛苦而几乎要叫出声的嵩月嘴唇，仿佛在祈祷般闭上双眼。

「咕……」

嵩月身体周围的火焰更炽烈了。我直接与她碰触的四肢，几乎已经快要感觉不出热度。只剩下一种宛如被利刃切过的剧痛。

肌肉发出被烧焦的讨厌声响，我因疼痛而表情扭曲。不过，还不到要发出惨叫的程度，毕竟这种痛苦远远不及嵩月此刻所忍受的——

不必真日和多言，我也会强烈思念着嵩月的事。那并不是因为嵩月过去救过我，我必须回报她的缘故。这跟报答什么的毫无关联，我只是单纯想救她而已。希望她待在我身边，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嵩月！

「嘎哈！」

在我臂膀中，嵩月微微扭动着身躯。微弱的声音从她的喉咙冒了出来。

几近疯狂的火焰收敛住，她全身的痉挛也停息了。

「症状已经被压下来咧……」

真日和安心地吐了一口气。我则全身无力，当场坐在地上。

嵩月刚才几乎变得跟玻璃一样的透明肌虏，如今已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尽管身躯依旧冰冷且轻得像羽毛似地。但至少已变回普通女孩子的柔软触感了。非在化的症状现在已经大为减缓下来。

「这就是……非在化吗……」

我以虚弱嘶哑的声音喃喃说道。

「幸好症状发作得比较轻微咧……她果然是个很坚强的女孩。」

真日和佩服地望着嵩月。这还算比较轻微吗？我不禁战栗起来。

「竟然会发作得这么剧烈……我根本没料到。」

「关键应该是跟凤岛冰羽子的战斗咧……不过她从之前就应该有自觉了。没有契约者又要用那种拼命的方式打，会变成这样只是时间的问题咧。」

真日和很难得以这么正经的语气说道。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真日和的风兽可以操纵大气，利用弯曲可见光的原理使自己隐形。所以他一定监视我们很久了。只不过这座教堂位于嵩月组的势力范围内，他只好躲起来见机行事。

不过他为了帮助嵩月，就算暴露自己的行踪也在所不惜。

看来该跟他道声谢才行？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突然察觉到一点。

为什么真日和身上会有这种药？

为什么他会知道处置恶魔非在化的手段？

真日和身为拥有使魔的契约者，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看过他的契约恶魔露面——？

「真日和……这药……难道，你的契约恶魔也……」

我抬头仰望真日和问道。

真日和的脸上几乎判读不出感情，依旧保持平日的嘻皮笑脸。

「——假使我过去有重新再来的机会……不论是什么事我都愿意做咧，夏目老弟。搞不好下次我们再碰面时，我们就是真正的敌人咧。」

留下这句话后，真日和便跨坐在风兽的背上。他那只速度比谁都快的使魔，浑身缠着风腾上空中，一瞬间就飞走，完全消失了踪影。

我无言地仰望空中，这时我感觉到嵩月已经醒了。

她痛苦地喘着气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但在发现我烧焦的制服后，她愕然地瞪大眼。

「夏目同学……我……」

「没事了。」

我俯瞰自己被烧过的手掌，笑了一笑。光是动一下就有惊人的剧痛传来，结果我却压根儿忘了这件事。

「对不起……对不起……我……」

「不要紧的，嵩月。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没错，那真的不是什么严重的伤。跟束手无策目睹嵩月消失所带来的恐惧相比，这种程度的痛苦不值得一提——

我无视手掌傅来的疼痛，摆出「没事没事」的姿态握了擓拳头。

嵩月见状露出了安心的微笑。一

「对不起……我没事了……今天真的只是太累……所以，要让我……」

说到这，她就像昏倒一样突然睡着了？

让我守护你到最后一刻——我望着嵩月在失去意识前如此晃动的唇形，再次紧紧搂住她。正如真日和所言，嵩月早就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情况。要不是这样，她不会说出什么最后一刻这种话。

我才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然而……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老哥？」

面对那名理应不存在的男子，我如此喃喃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我的这个问题，只剰下找不到出口的幽暗包围着我们。




第三章
漫长的一天结束，翌日早晨降临。

我坐在朱里学姐房间的沙发上，与她在近距离下面对面。

朱里学姐以严肃的表情，凑向我那因不爽而突出的嘴唇。

她正以手中的唇膏仔细地帮我的嘴唇化妆。

「好，终于完成了。」

「……真抱歉，每次都麻烦你啊。」

我以复杂的心情向她致谢，并将假发套在头上。这跟之前的发型有点不太一样，是新型的女装用假发。此外我还换上了洛高的女生制服，套上过膝袜。

正当我在镜子面前进行最后的检查时。

「唔哇……美少女……！」

闯入房间的环绪姐看到我尖叫一声。

「认真起来还能扮成这个样子呀。即便是兴趣，只要发展到极致也算是一种才能啰。」

「不，我说了这根本不是我的兴趣。」

我露出一脸难堪的表情，支支吾吾地辩解着。

这么说来，跟环绪姐重逢时，我也是扮女装偷偷潜入了女生宿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她看到扮女装两次，会被误以为是我的兴趣大概也不能怪她。

但理所当然地，我绝对没有扮女装的嗜好。

「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的。是为了收集情报才出此下策。」

「好啦好啦。被通缉中的你要去洛髙，除了变装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嗯，这点我完全明白。」

环绪姐以促狭的口吻回答我，我只能无力地垂下肩膀。

没错，我肩负了收集情报的重要任务。

即便待在这里暂时安全，也不能一直躲在教堂闭门不出啊。为了要打开值局，我必须先设法探查出敌方——真日和与冰羽子的目的。

除非真日和他们不上学，否则只要去洛高，应该多少可以获取一些情报吧。明白他们锁定环绪姐的理由后，就可以做出因应对策，顺利的话搞不好还能揪出面具女的真实身分。

只不过问题出在该由谁去洛髙这点上。

社长跟阿妮娅尽管各自拥有独特的收集情报手段，但缺乏直接战斗能力的他们，最好还是不要身涉险地。要是不小心跟冰羽子遭遇了，搞不好还会落入被当作人质的窘境。

昨晚刚昏倒过的嵩月，以及根本不是学生的环绪姐也不可能上场。

利用消去法，能前往洛高的就只剩下我跟操绪了。

毕竟当冰羽子他们袭击环绪姐时，能与那位女性前操演者对抗的就只有朱里学姐而已。像那种机巧魔神能力派不上用场的对手，很遗憾我一筹莫展，根本无法负起保护环绪姐的责任。因此到了最后，我才落入又得换上女装的惨痛结果。这绝对不是我的兴趣喔。

「烧伤……看来并没有大碍真是太好了？」

朱里学姐帮我双臂的绷带重新缠好并这么说道。

「是啊。抱歉，麻烦你了。」

我也以微笑点头回应。

因嵩月魔力失控所造成的烧伤，并没有像外表看起来那么严重。托了朱里学姐适当裹伤，以及她手上那种可疑药资的强力功效，今天早上我已恢复到可活动自如的程度。要进行精细的作业还是有点困难，但日常生活不会有大碍。

「话说回来，嵩月的情况呢？」

我瞟了一眼寝室的方向。从那以后她就陷入沉睡，完全没有睁开过眼睛。结果朱里学姐对我报以「不必担心」的微笑。

「已经暂时没事了。虽然现在还在睡，但非在化的身体恢复了，也没有出现下次发作的征兆。这之后只要尽量不适用恶魔的能力，过普通的生活应该不会有困杂吧。」

这时学姐突然以严肃的视线射向我。

「以现在这种情况来看……假使下次又发作，我可不敢保证会怎样喔。」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之意。

嵩月需要契约者。在她获得那个对象前，我们都不应该让她卷入战斗。

「不必跟律都姐联络吗？」

「老实说我还比较希望她来接人……但小奏应该不喜欢这样吧。」

朱里学姐说完摇摇头。

考虑嵩月的性格，朱里学姐的判断想必没错。即便是情同亲姐妹的表姐，以嵩月的立场还是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非在化发作的事。

『智春，差不多该出发啰。』

操绪指着电视里的时钟说道。的确，如果再不出门，就很难避开一般学生上学时的拥挤人潮了。

「那，既然是去收集情报，我会尽量早点回来这里？」

东西都准备好以后，我不安地回头又说道。

「你不必担心？小奏只要待在这里就不会有危险。昨天真日和在这边闲晃的事，已经惹得嵩月组的其他人提高警戒了，况且还有我跟环绪小姐在？」朱里学姐以惯有的从容表情对我挥着手。

「不管怎么看，被警察通缉的你都比较危险吧。好自为之啰。」

「唔呜……那我出门了？」

拖着沉重的心情，我步向居住区的出口。

环绪姐也跑来目送我出门了。

『干什么，嘻皮笑脸的。』

由于她脸上浮现过于开朗的笑容，操绪便以狐疑的表情瞪着她问。

「不，没事没事。只是觉得有点稀奇而已。」

『……稀奇？」

「嗯，你们还真是合作无间的团队呀。简直就像真正的家人一样。」

环绪姐微微点着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

「我们那边的情况就不是这样。这里的智春同学，跟我所认识的那像伙差得可远了？说完她又从头到脚仔细打量我一遍，喉咙挤出呵呵笑声。

我不耐地叹了口气并再度强调道：

「——再说一遍，这真的不是我的兴趣啊。」

〇

即便鸣樱邸被炸掉了，即便同班同学被警察通缉，大部分的普通学生还是过着没什么变化的日常生活。即将敲响上课钟的洛高正门前，跟往常一样尽是平和的上学场面。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久没来学校了……』

操绪戴着变装用的眼镜，若无其事装作正常走路的样子对我说。

确实——我也同意道。没去学校的天数，包括六日在内也才三天而已，但上次来学校的记忆，已经变成一下子想不起来那么遥远了。

『那……接下来呢？智春应该不想这样子进教室吧？』

操绪回头问我。当然，我胆子还没大到敢穿女装进自己的班上。

「总之，先去科学社社办吧。我很在意社长跟阿妮娅的情形。」

『是吗，社长的本体今天应该又要补习吧……那个人真的可以毕业吗？』

「谁知道……既然他头脑那么好，考试应该不成问题才对。」

科学社社长炫塔贵也，从去年的现在起过了近半年的茧居生活，导致上课出席天数致命地不足。因此他从暑假期间，就开始待在科学社社办接受加强辅导，过着天昏地暗的学生生活。

科学社顾问市原老师也因此费了不少工夫，不过去社办绝对可以见到社长这点，对我们来说倒是相当方便。

「……等等，这是怎么了？」

然而，才走到科学社附近，我跟操绪就因疑惑而停下脚步。

科学社社办所位于的实验室大楼校舍周围，不知为何被大批的学生包围了。

虽说是包围，但大家并不是在对科学社进行示威抗议之类的。

感觉起来更接近人气拉面店的排队人龙，或是等着要买新上市游戏的群众，充满了迫不及待的欢欣气氛。聚集的人数约有七、八十人。他们依序排好队，把校舍围了一圈。

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为了侦查情况，我试图接近社办。

就在这时，我们的背后有人出声了。

「对、对不起……那里不是队伍的最后面……」

「啊……？」

我不明就里地回过头。只见一名个子娇小的一一年级女学生站在那。

她有张气质类似小动物的可爱脸孔，扎起来的秀发垂在脑袋左右两侧。

此外她还举着一面写有，队伍尾端」箭头的立牌。

「那个……如果要领号码牌，为了避免影响其他人通行，可以麻烦你们绕过校舍吗？」

『光学姐？』

操绪叫着手举立牌的那位女同学名字。

「咦……是友叶？」

光学姐发现扮女装的我之后露出惊讶的表情。以前我们曾在同一间家庭式餐厅打工，所以她跟「夏目友叶」也算是朋友。

「今天是怎么了？」

「……抱歉，请不要问我那个。」

我无助地垂下头，光学姐也有点陷入混乱的样子，不解地歪着脑袋。

面对她，操绪毫不客气地把脸凑了过去。

『对了，这行队伍是怎么回事？科学社社办怎么了吗？』

「那个……里面经营的是开运馆。」

「……开运馆？」

听起来就很可疑的名字，我不由得绷起脸。在任何大卖场的角落都会摆出这种廉价的算命摊。

但光学姐却不知为何，脸上浮现充满歉意的表情。

「是六夏想出来的点子。她将那位留学生阿妮娅封为唤来幸运的圣女，提供为客人实现小心愿的服务……」

「啊。」

我突然听懂了。

六夏昨晚语出惊人地表示要用阿妮娅的能力设法赚钱，原来结果就是这个啊。确实，阿妮趣的外表要挂上圣女的名号也不会说不过去。

『所以，就是利用妮娅的食运能力……对吧。」

「嗯。好比促成姻缘、祈求考试合格之类的。还有就是贩售开运商品、驱邪等……」

『唔哇……』

什么都有嘛，这的确是第二学生会，不，应该说六夏会有的想法。

『可是……把那么多幸运分给别人，真的没问题吗？妮娅自己储存的运气也会用完吧。』

「嗯，那就要透过对方需求以外的事，设法拿回一点保持均衡了……例如爱情顺利，考试成绩就会下滑……此外，还暗地帮人制作诅咒用的商品。」

连那个也卖吗—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食运族的阿妮娅所制作出来的诅咒商品，铁定充满了霉运，是货真价实的扫把星。在校内贩售那种玩意儿，怎么看都觉得太过头了。

「不过……既然已经跟六夏说好了，只要她有好好地保护阿妮娅，我们也没办法阻止。」

将诶下来就只能祈祷阿妮娅在制作诅咒商品时不要那么认真了。

『不过，真没想到才过了一晚就能吸引那么多客人呢……？』

操绪佩服地表示。这么说来，今天早上才开张的店就能聚集出人龙也未免太快了。根本就还来不及大肆宣传哩。

「六夏好像从昨天就开始安排了……」

光学姐以有点良心不安的口吻回答。

这么一来我就搞懂了。例如假顾客或暗桩之类，六夏一定用尽了各种可能的卑鄙手段。这也很像是她会做的事。

然而，把护卫对象阿妮娅变成做生意的道具，普通人干得出这种事吗？我内心感到非常无奈。那个人真的有认真保护阿妮娅吗？

「那个……难道你们找六夏有事吗？」

发现我们表情愕然，光学姐很关心地问道。

「呃，与其说有事要找……」

我实在很想吐槽六夏几句。

光学姐这时放下立牌，在制服口袋里东翻西找。

「我有第二学生会成员用的优先号码牌，如果你们需要的话请尽管用。」

说完她便递出盖有学生会戳记的便条纸。上头还以潦草的麦克笔字迹写着「第三堂课结束后的每一个休息时间」。

看来六夏想把所有的下课时间都拿来营运这间开运馆。

算了，总之只要有这张号码牌，午休前便一定能与阿妮娅碰面。光是这样就够了。

「呃……谢谢。」

我对光学姐低头表示感谢。

「不知道友叶想许什么愿，总之请加油唷。」

光学姐对扮女装的我留下这番有点莫名其妙的激励后，再度举起立脾，回去帮忙整理排队的人潮。

〇

我们抵达校舍内时，进入学校的学生人数已经变多，校园充满了菜市场般的气氛。这是我们早就看惯的早晨光景。

要说跟平常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我的行动格外引人瞩目。那倒不是因为我被警方通缉，而单纯是扮女装的缘故。夏目友叶这位少女，不知为何被人认为是抢眼的美女，以潜入任务来说，这种打扮对我实在很不利。

「风岛冰羽子……果然没来学校啊。」

我窥看刻意经过的冰羽子教室，确认她不在里面。在走廊上随便绕一圈，也不可能遗漏像她那么吸睛的少女。

老实说这让我比较放心，但实际上事态却是在恶化当中。不论如何，冰羽子在学校都应该不敢造次，如果要跟她谈判还是选校内比较妥当。

『难不成，她一来学校就去保健室报到？』

操绪以自言自语的口气咕哝着。

「对喔……既然这样还是去保健室检查一下比较好……」

说完我便迈步而出，但接着我的脸部却顿时僵住了。

那是因为面熟的同班同学，正朝我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那是两位女同学跟一位男同学。两位女同学去教职员办公室拿上课要用的试卷时，被男同学缠上了，这种场面在校内一点也不稀奇。

「你、你是……夏目友叶！」

这当中有一名同学一看到我的脸就瞪大眼睛。我也尖声尖气地叫苦道：

「天啊，佐伯妹！」

「你……你这家伙，在这个地方做什么？为什么又扮成这样子！」

佐伯妹抱着一捆试卷，大跨步地朝我逼近。

她是知道夏目友叶真实身分的少数洛高学生之一，也可以说是我扮女装所造成的唯一实质受害人。当然，她对夏目友叶的存在感到非常火大，此刻也吊起了线条锐利的眉毛，露出愤怒的表情。

「不……这是因为……」

当我吞吞吐吐地试圈编造借口时……

「咦？佐伯？那女孩是谁？从来没看过，你认识她吗？」

「……耶？」

原本缠着佐伯妹的樋口，这时兴冲冲地朝我靠近。怎么会这样，我的脸色想必很苍白吧。这下子不穿帮大概都很难了。

虽说被樋口发现真实身分也不会怎样，但要是引发什么大騒动那可就麻烦了。毕竟我现在还是被通缉的状态。

然而同样在现场的杏却也以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接近我。

「唔哇……真是个大美女耶。咦，我们之前在哪里见过吗？」

杏目不转睛地打量我的脸，还疑惑地歪着头。

我则浑身僵硬、冷汗直流。

「抱歉！我跟她有点事要谈，你们两位先回去吧！」

这时佐伯妹把手中的那捆试卷硬塞给樋口，口气急促地叫道。

杏则眨着她那双大眼睛。

「耶，是喔？那上课怎么办？」

「随便帮我跟老师说个理由——！」

佐伯妹抛下这句话，就牵起我的手把我拖走了。我只能任凭她将我拽过走廊。

「真受不了耶，你这个大笨蛋。为什么我要为这种人……」

佐伯妹气呼呼地不停咒骂着，但我却相当讶异地注视她的背影。难不成她是刻意要帮我？

她把我带到了第一学生会的办公室，那是一栋被厚实的水泥墙所覆盖、宛如战乱地区碉堡般的建筑物。尽管在这里我没有什么好的回忆，但能先避人耳目总是好的。

「谢……谢谢。佐伯，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抵达空荡荡的学生会办公室待客间后，我脸上摆出尴尬的笑容。

「我才不想听你道谢呢！真受不了！」

佐伯妹依旧保持平常的火爆表情。

「听说你的租屋处爆炸了，没事吧！？这回又捅了什么娄子？」

「不，不是我的问题。我什么也没做，是别人把它炸掉的。」

我以疲惫的语调辩解着。

「……是这样吗？」

佐伯妹级续以疑惑的目光盯着我。

「当然啰。」

我缓缓地叹了口气。应该没有人会喜欢把自己家炸掉吧。

呼——佐伯妹也轻轻吐了口气。

「奏呢？那女孩今天也没来上学……」

「啊……嵩月她，因为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还在睡。先说清楚，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我尽量装作平静的样子，但佐伯妹却倏地皱起眉。

「身体不舒——该不会是夏目对她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吧？」

「奇怪的事……？」

我要做什么事，才能让嵩月躺着休养而跟学校请假啊——尽管很想这么吐槽，但我却突然发现佐伯妹歪打正着了。

「呃……这么说来，可能真是我的错……」

发现我的声音变小，佐伯妹不知为何浮现焦躁的表情。

「等等，你干嘛突然这么丧气啊！？」

『……这个地方可以随便进来吗？』

操绪无视我们的对话，自顾自地环视学生会办公室。

这么说来，佐伯妹也不是学生会的相关办公人员，单纯就只是会长的妹妹罢了。

「平常是不可以，但今天我跟哥哥约好下课要来帮忙。」

『帮忙？』

「佐伯家的工人要把东西搬走，我负责指挥。」

『东西……难道是那个吗？』

操绪指向我背后的桌面。

我回过头，猛然倒抽一口气。一只金属制的手提箱就放在那里。

大小跟旅行用的小型行李箱差不多，但却呈现完全找不到表面接缝的奇妙外观。我对这个东西有印象，因为类似的手提箱我也曾经拥有过。

「这是……」

我无意识地朝箱子伸出手。

「别碰——！」

结果这时却有人尖锐地制止道。

不知何时，一名男子已经站在学生会办公室的入口。他身着修改过的全白学生服，是位外貌英挺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男同学。

「佐伯哥……会长？」

「友叶小姐，你不可以碰那只手提箱。」

第一学生会会长——佐伯玲士郎优雅地朝我点头、走近，并将手提箱轻轻推到后面。随后他脸上浮起爽朗过头的微笑。

「像你这种纯洁无瑕的人，不可以碰危险的东西。」

「耶……啊，抱歉。」

我觉得全身都微微冒起了鸡皮疙瘩，但还是勉强挤出亲切的笑容。接下来我则转向佐伯妹，压低音量问：

「你有帮我保守秘密吗？」

「我哪能跟哥哥提这件事啊！」

佐伯妹以惯有的愤怒口气回答我。

「是、是吗……」

我以死刑延期执行的死囚心态虚弱地吐了口气。

当初是怎么认识的我也忘了，只记得佐伯哥不知为何对夏目友叶非常有好感，每当我用友叶的身分碰面，他就会表现出异常亲切的态度。要是扮女装的事被他发现了，我肯定会被杀人灭口。佐伯妹简直就是救命恩人啊。

不过也托了佐伯哥一直搞不清楚的福，我们待在学生会办公室的理由他连问也没问。

「请问，那是装了翡翠的手提箱……对吗？我记得是叫提取器什么的……」

我怯生生地质问佐伯哥。那款银色的手提箱，就跟以前封印《黑铁》用的那个形状非常相似。

佐伯哥平静地摇摇头。

「不……正确地说并不是。那的确是翡翠的祭坛，但里面并没有机巧魔神。」

「翡翠的……祭坛？」

里面没有机巧魔神是指——？

我虽然有点意外，但冷静思考后就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手提箱的大小，就连是否能塞进机巧魔神的拇指都令人怀疑。但话说回来，祭坛是什么意思？

「所有机巧魔神都有着与之相配的一只手提箱。为了便宜行事，我们将这手提箱称为祭坛。利用祭坛进行仪式的人，便获得了操演者的资格。」

佐伯哥随手抚摸手提箱表面并这么说道。

「……仪式？」

「将活祭品献给机巧魔神的仪式——就是副葬处女的封印作业。」

『……仪式什么的，听起来好严肃呀。』

操绪在我耳边悄悄说。讲得好像跟你完全无关似地——我不自觉绷紧脸。操绪自己也是透过这项仪式被封印的活祭品之一。但讲到祭坛或活祭品之类的名词，就让人联想起正式的恶魔召唤仪式。

「使用祭坛进行仪式的人，就可以变成操演者了？」

听了我的问题，佐伯哥慎重地点点头。

「一般来说是这样。不过也有少许例外。」

「……例外？」

是的——佐伯哥很严肃地表示。

「那就是在封印副葬处女之际，已经有人把机巧魔神召唤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毕竟同一架机巧魔神，是不可能同时被两名操演者召唤的——」

这个答案很合理。不过……

「如果真的发生那种情况……会怎么样？」

听完我的追问，佐伯哥的表情好像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就只能单纯被幽灵——过着死缠不放的生活了。」

『啊啊……！』

操绪「砰」地自己槌了一下手掌。我则因震惊而完全无法出声。无法召唤机巧魔神，只是单纯被幽灵缠上而已。那不就是我在升上洛高以前的情况吗？

我并不是被幽灵缠上才成为《黑铁》的主人。相反地，是跟黑铁交换过契约，才变成被幽灵缠身的体质。距今将近四年前的某个坠机事故那天，不知是谁帮我进行了仪式。让不明就里的我使用操绪的灵魂——

「那个……已经被封印的副葬处女，封印期间人待在那里呢？」

我以菱心忡忡的表情继续问下去，佐伯哥则略显讶异地望向我。

「不清楚。至少可以确定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本来被封印在异空间的副葬处女，就不太肯定是否具备时间这项概念了。」

听到这我也只能点头了。看来佐伯哥也无法搞懂所有的原理。

「要不就是副葬处女的灵魂消灭，要不就是操演者本身死亡——总之成为机巧魔神新任操演者的条件，便是在前任拥有这架机巧魔神的操演者失去资格后打开祭坛。」

「……是这样子……吗。」

我不自觉咬起了拇指上的假指甲。

机巧魔神与充当祭坛的手提箱，基本上是成对存在的。使用这个，就可以同时进行活祭品的封印以及与机巧魔神缔结契约。然而，我的情况却有点反常。

毕竟在一般状况下，我这种人根本就不会成为什么操演者。

以前朱里学姐也说过，《黑铁》的手提箱是被偷出来的。《黑铁》原本是隶属学生联盟的机巧魔神，祭坛当然要归学生联盟管理。

但为什么有人要抢走《黑铁》，对我施加仪式？

我不明白某人这么做的理由，但我却很清楚罪魁祸首的身分。

是夏目直贵。那个混帐老哥，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对我施展这种妖术？

发现我发出声响使劲咬着指甲，佐伯哥顿时露出了愕然的目光。

「对了，友叶小姐。为什么你会知道机巧魔神的存在……？」

佐伯哥终于察觉这点并提出质疑。

「唔……那、那是因为……」

不妙，我的笑容铁定很尴尬。刚才真是太冲动了。

佐伯哥以大为讶异的表情凝视我。笨蛋——佐伯妹则对我的愚行表现出一脸无奈。

正当我拼死搜寻堪用的借口时……

「——玲士郎，你在吗？」

我们听见了外头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众人一起回过头，一名不知为何穿着男生制服的高姚女学生伫立在门口。

那位仿佛英俊少年般的可怕少女，察觉到呆站着不动的我，迅速以舌尖舔了嘴唇一下。我没来由地感觉到自身面临危机，肩膀开始轻微顗抖起来。

雪原瑶现身了。

〇

「雪原学姐？」

佐伯哥以有点意外的口气呼唤她的名字。瑶则悠然地以微笑回应。

瑶现在虽然隶属学生联盟，但她原先也是来自第一学生会。同理之故，这两人总是隐约散发出一种共通的气质。包括装模作样的态度、外表好看到让人受不了等等。或许那些都是第「学生会的传统吧。尽管性别不同，但同样类型的英俊外表站在一块，透不过气的沉闷感也变成原先的两倍。老实说待在这里让人挺不舒服的。

瑶毫不客气地走进学生会办公室。

「哎，原来你有客人啊……嗯，你是……喔呵……没想到没想到啊……」

她来到几乎要碰触我嘴唇的距离，聚精会神地观察我的脸。

我则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但一下子就被逼入墙角了。瑶的身高跟我接近，她的长睫毛就在近得令我吃惊的距离内，每当她眨眼我甚至还能感觉到风压。

「雪原学姐，请不要对友叶小姐做出失礼的举动好吗？」

咳——佐伯哥干咳一声表达警告之意。

瑶则以非常愉快的表情转头望向他。

「呼……友叶小姐，是吗？OK，在下会自重。」

话说完后，她竟轻易地放过了我。佐伯哥一边请她坐下一边问道：

「有什么事吗，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跑来找我？」

「有的，是希望你能告诉在下关于凤岛冰羽子这位女同学的情报。」

瑶将手臂往后搭在椅背上，摆出莫名性感的姿势。

「一年级的风岛冰羽子吗？凤岛一族的冰冻操纵者——对吧？」

佐伯哥脸上浮现极为严肃的表情。

第一学生会装备了重武器，是负责维持校内治安的武装集团。至于他们进行活动的后盾，则是名为神圣防卫队的罗马天主教廷实战部队。

在教廷（梵蒂冈）不论合法非法的多重支援下？第一学生会被允许当校内恶魔出现逾矩行动时，采用「扑杀」的处置方式。听起来似乎很扯，但实际上我跟嵩月以前就遭殃过。

像这样的第一学生会，不可能不监视远比嵩月危险的凤岛冰羽子。

「她的契约者——是谁？你应该调查过了吧？」

瑶嘲讽似地阖上单边眼皮问着。佐伯哥则愕然地蹙起眉。

「风岛冰羽子有契约者？没听说过啊。」

「……什么？」

瑶惊课地探出身子。

「这不像你的表现啊，玲士郎。暑假时已经有GD目击她带着使魔出现。昨晚春奈也跟她交手过，毫无疑问她已经有了契约者。」

佐伯哥冷静地摇摇头。

「不，那是不可能的。她是凤岛一族的本家级承人……所以不可能依个人意志随便挑选契约对象。假使她真那么做……」

「她与她的契约者就是跟风岛一族所有人为敌……对吧？那还真吓人啊。」

瑶「唔」了一声，交叉起双臂。接着她又露出略带促狭意味的微笑道：

「……跟嵩月奏的情况不同吧？」

「是这样没错。夏巨智春不知为何颇受嵩月组的干部喜爱，因此比起凤岛冰羽子，我们认为嵩月奏潜在的危险性更高。」

佐伯哥淡淡地说明着，我则有种被人用刀架上脖子的错觉。我竟然被嵩月组的那群恐怖家伙看上了，这倒是头一次听说啊，这么一来假使之后我犯了一点错，搞不好会被他们全体追杀——光是想像那种场面就觉得自己的寿命减少了一半。

「不过，凤岛冰羽子拥有使魔也是事实？」

瑶「啐」地咂舌几声。

「假使真有人甘愿与凤岛一族——上千名好勇斗狠的恶魔为敌，也想要擅自与凤岛冰羽子订下契约，那么那家伙还真是胆识过人呢。或许是个不知死活的傻瓜也说不定，不然这么做还会有什么理由吗……不过，不管哪一个可能性都让人不安啊，总觉得危机四伏。」

「要我们去捜寻……凤岛冰羽子的契约者吗？」

佐伯哥的表情变得很僵硬。

「不，不必了。在下会透过其他管道去找。」

瑶说到这站起身，背对着佐伯哥朝他摆了摆手。

『智春……』

操绪在我耳边轻声说着，我点点头，追向已然离去的瑶。我搁下因事出突然而未能及时采取行动的佐伯兄妹，就这样走出了学生会办公室。

在瑶返回三年级的校舍前，我终于追上她的脚步。

「雪原小姐。」我在她背后出声叫住她。

「什么事，夏目智春？」瑶回过头，以貌似愉快的笑容呼唤我的名字。

唔哇——我顿时因激烈的疲惫感而垂下双肩。

她果然发现了。尽管这并非是预料不到的结果。

「你这副打扮倒是挺有意思的。朱里竟然把自家的社员当纸娃娃玩，还是跟以前一样老是做些有趣的事啊……在下也满喜欢这样的。」

瑶以搞不清楚是开玩笑还是真心话的口气说道。

她朝我走近时的姿态，让我因本能的恐惧反应而朝后退了一步。不过我会变成这副模样，应该跟朱里学姐个人的嗜好无关才对，大概吧。

「呃……有件事想请教一下。是关于朱里学姐。」

「……要问在下？」

瑶呼呼地发出微笑并扬起眉。我则一脸紧绷地点点头。

我的脑中模拟起各种展开对话的途径——但结果却想不出半个足够巧妙的开头，于是我决定单刀直入、马上切入重点。

「我听说朱里学姐在暗地中活动，目的是为了不让你使用机巧魔神。关于这S——」

「是啊，在下知道。」

瑶很坦率地承认了。随后她脸上浮现冷淡的微笑。

「你们能帮忙说服朱里吗？请她忘了已经死去的人吧。」

「……死去的人？」

「是的，死人。」

瑶这么说完，微微瞥向自己的左肩。

就在她的背后，隐约浮现出一名少女的身影。那是被称为射影体的人工幽灵。也是依附在雪原瑶身上的机巧魔神《白银》副葬处女——黑崎紫里。

她跟朱里学姐有着相同的脸孔，是位长发飘逸的美少女。

然而她的姿态，却与我认识的其他射影体略有不同。

我见过的射影体包括操绪与姬笹小姐，此外还有哀音跟琴里小姐。

跟上述女性们相比，紫里的存在感显得更淡薄。即便在同为操演者的我看来，紫里的身影也像是海市蜃楼般摇曳不定、轮廓模糊。那张缺乏表情变化的端丽脸庞上，总是只挂着微笑。简直就跟真正的幽灵没两样。

「你知道机巧魔神的副葬处女，为何要以幽灵的姿态现身吗——？」

瑶以神秘兮兮的语调问。我有点焦急地答道：

「那是因为……她们的本体以假死状态封印在机巧魔神的内部……」

「原来如此。」

瑶苦笑着垂下目光。

「然而，那却不能套用到在下的白银身上。白银当中根本没有副葬处女。」

「耶？可是……」

我很惊讶，望向飘浮在瑶身边的幽灵少女。那她究竟是什么？

「你应该也知道吧。三年前……不，已经是将近四年前的伦敦班机空——没错，就是你们所遭遇的那个。朱里的双胞胎妹妹紫里被卷入那次的事故，身负濒死的重伤。」

说到这瑶轻轻叹了口气。

「在下当时偶然取得的白银当中——仅仅只封印了她的灵魂。这是为了尽量延长她意志残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

仅只封印了……灵魂。

我反刍着瑶的发言，同时无言地注视那位身影摇曳不安的幽灵少女。

这回就没有那么惊讶了。

那种事也并非不可能。

机巧魔神是以活祭品的魂魄驱动机械。真正需要的就只有灵魂而已——

因此即便他们只将魂魄封印进去，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尽管不足为奇，但……

如今的紫里小姐，究竟……！

「……如今的紫里，单纯就只是灵魂形式的存在罢了，也可以说是真正的幽灵。想让她砠死回生是不可能的。她的魂魄已经找不到可回归的肉体了。」

「怎么会……！」

我的眼前一黑，因绝望而叫了出来。

然而瑶却以温柔的微笑摇着头。

「不过，假使少了机巧魔神，她连灵魂都会消灭这点也是事实。」

瑶的射影体晃了一下，仿佛扩散开来似地消失了。原本就处于不安定状态的紫里魂魄，大概也无法实体化太久吧。

瑶对操绪投以哀怜的视线。

「这么说来，其他副葬处女不也一样吗？她们都是已经不存在的人类。尽管时间有限，但我们还是可以跟她们好好把握最后的相处时光。分享彼此的情感——除此之外你还想苛求什么？」

瑶继续斩钉截铁地表示：

「还活着的人不应该为幽灵犠牲自己的性命。假使需要机巧魔神之力，在下一定会毫不迟疑地召唤白银。紫里一定也是这么认为。这是她活过的证据，任谁都无法妨碍——即便对手是朱里也一样。」

「……」

我默默听着瑶的发言……

……无法做出反驳。摇充满信念的话语太沉重了。

她的想法应该没错吧。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认为朱里学姐的行动是不恰当的。

这并不是用靠着用心说服便能蒙混过去的问题。

到底哪个选择才是对的，只能用结果来证明。因此她们才会选择走上不同的道路——一条不时会与彼此为敌的道路。

『那个人还是很会耍帅，看了就让人生气呢……』

快滚吧——操绪对瑶离去的背影用力吐出舌头。

我点点头，确实也有同感。

足以轻易背负他人性命的坚强，正是瑶个人魅力的来源。

瑶不分男女都受欢迎的理由我也懂了？那并不光是她长得好看而已。她非常坚强，因为坚强才能从容行事、保护他人，对他人展现温柔。

像她这样坚强到无法动摇的人，我还没认识第二个。

朱里学姐或冬琉会长也不如她这么坚强。当然佐伯哥也是。恐怕就连受瑶影响最大的他，也远远无法跟这位前辈比拟。不过我倒是比较喜欢上述那些人软弱的一面。

「……操绪，她说的话你认为如何？你觉得是真的吗？」

我疲惫地叹了口气后问道，操绪则一脸茫然。

『是说副葬处女已经死翘翘那个吗？这种事智春竟然拿来问本人……总之，操绪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啦。』

怎么样都无所谓吗——我露出苦笑。这家伙就某种层面而言，也是神经粗到可以当麻绳的性格？

『不过，其实人家还有点高兴。朱里学姐跟智春都为了能让我们复活而这么努力……』

嘿嘿——操绪愉快地笑了，同时抱住我。

也罢，我心想：随她高兴好了。反正她是幽灵嘛。

此外要是有人目击到我俩此刻的动作，也只会以为是两个女同学在打闹而已。被认识的人撞见是有点麻烦没错，但幸好现在是上课时间，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不对，更正，是刚才还一个人也浼有。

就在前一秒钟还空无一人的地方——

「——友叶！」

空间出现摇晃后，一名少女顿时蹦了出来。她半长不短的秀发束在左右两侧，形状就像垂耳兔一样，是名个头娇小的女同学。

她以踉踉跄跄的姿势着地后，立刻呼喊起我的名字，

「光、光学姐……！？」

以瞬间移动能力出现在这里的，是没多久之前才见过面的光学姐。

看了抬起脸的她一眼，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光学姐的表情极度扭曲，已经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了。恐惧与焦躁仿佛随时都要将她击倒。被她死命啃着的嘴唇上，也微微渗出了鲜血。

「一定要赶快告知……佐伯会长……」

光学姐试图冲向第一学生会的会长室，但却当场把自己绊倒了。

「学姐……」

我慌忙把她搀扶起来，光学姐紧紧地抓住我。

她浑身都因强烈的畏惧而微微发抖。这时我才终于发现，光学姐的制服上沾满了血污。而且那并不是她流出来的血——！

「友叶……拜托！」

光学姐悲痛地叫着。她死命扯住我的制服衣袖，用难以想像的强大力道把我拉了过去。

「拜托……救救她……六夏快要死了……！？」

我愕然听着学姐说的话。那个六夏……快要死了？能自由操纵机巧魔神《翠晶》与双枪的那个女人？也会被随便杀死吗？

然而，痛哭流涕与满身鲜血的光学姐绝不可能说谎。

在瑶察觉到异样而返回之前，我只能拼死安抚陷入错乱状态的光学姐。

〇

曾经是科学社社办的场所，如今只剩下瓦砾堆而已。

校舍的地板与墙壁都被挖出大洞，入口的门板消失了。社办内的桌子与橱柜则留下了被巨大指尖掏过的穿孔痕迹，丧失了大部分的质量。

可能是残骸的玩意儿融化成浆状，像是熔岩的液体排水沟一那是机巧魔神《翠晶》的物质液化能力。

被《翠晶》碰触过的固体，会失去分子结合力而液态化。

不管攻击对象是机巧魔神或人类都一样。如此惊人的破坏力，加上在实战时应用范围又超广的凶暴机巧魔神——

只有第二学生会会长——仓泽六夏的机巧魔神《翠晶》才具备这等能力。

然而身为操演者的六夏，此刻却倒在校舍的地板上，身体浸泡在血泊中。

姬笹小姐则一脸不安地飘浮在她头顶上方。

我们被光学姐引领到事发现场，看到如此的惨况，没有一个人开口发言。

「……六夏，你还能说话吗？」

瑶以熟练的姿态抱起六夏问道。

「瑶？还有佐伯玲士郎也……太慢了……警戒校内的入侵者应该是你们的任务……」

六夏以虚弱的憎恶口气责备道，同时痛苦地扭曲身子。

她的左侧腹被撕裂出一道伤口，鲜血不停地自里头涌现。

满是鲜血的伤口，光是看一眼就让我几乎要昏倒。我难以想像六夏此刻有多么痛苦。然而她却还能保持自身的意识，精神力的确值得赞叹。

「六夏！六夏……振作一点！」

光学姐泪流满面地抓住六夏。因为她的激动摇晃，六夏发出无声的惨叫。

「你用了机巧魔神……？」

瑶环顾被破坏的社办，冷静地提出质问。改装为开运馆的科学社社办，确实遭机巧魔神蹂躏过，已经几乎看不出原貌了。

但很明显地，那是六夏的机巧魔神所为。更奇妙的是，与她交战的对手却完全没留下任何痕迹。除了《翠晶》的攻击效果外找不到别的痕迹。

「六夏，是谁干的好事？」

瑶困惑地出声问道。六夏一边痛苦地吐着气。

「是那些人……咕……那些家伙，抓走了阿妮娅·福尔切跟科学社社长……」

「那些家伙？」

「真日和那笨蛋，还有戴着面具的女人！像是毕卡索绘画一样的愚蠢面具……」

六夏喘着粗气挤出这番回答。

『毕、毕卡索面具！？』

我跟操绪慌忙凑近六夏的脸。

「夏目智春，你认识她吗？」

我对瑶点点头。宛如立体主义画家作品的奇妙面具。会戴这种玩意儿的女人天底下应该不会有第二个。

本来应该盯上环绪姐的毕卡索面具，怎么会转而对阿妮娅出手——？

假使有人要绑架阿妮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凤岛蹴策那傻瓜，所以我们才会委托六夏进行护卫。但毕卡索面具会来袭击就完全出乎意料了。

毕竟机巧魔神的能力对那个面具女完全无效——！

「没听说前操演者也盯上了那小女孩啊……可恶，太大意了。早知道机巧魔神没效，一开始就应该不经警告直接以铅弹扫射……」

六夏忿忿地抱怨着，接着她就直接失去了意识，果然出血情况还是太严重了。

「——沙原同学，把保健室的滝原老师找来，她应该可以对付这种程度的外伤。救护车已经叫玲士郎他们去找了，不过可能没办法等到救护车来了才处理。」

「明、明白了……！」

脸色铁青的光学姐摇摇晃晃地跑了出去。

「夏目同学，把这件事转达给冬琉。第一学生会光是要为校内提供警备就忙翻了，可能无力追查被绑走的学生。现在这个时间她应该在第三学生会办公室。」

「我知道了……！？」

瑶明确的指示让人放心不少，我立刻朝第三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冲出去。

对喔。第三学生会会长——橘高冬琉，如果找她一定有办法的。

毕竟她可是社长的青梅竹马，对社长过于保护又体贴过头。一旦得知社长被人绑走了，她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她跟毕卡索面具同为前操演者，况且还是剑术高手——

冬琉会长铁定有法子救出阿妮娅他们！

我抱着浓厚的期望，穿着室内鞋直接冲过中庭——就在这时……

剌眼的闪光自校舍窗户窜了出来，半秒钟后，轰隆声便剧烈地摇晃大地。

我倒在中庭的草坪上，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耳鸣让我暂时听不见声音。不过，我可以透过皮虏感觉到大气也为刚才的现象颤抖。

『第三……学生会办公室居然……』

操绪仰望矗立在眼前的校舍，愕然地喃喃冒出一句。

校舍外墙出现巨大的龟裂，黑烟自裂缝喷了出来。扑鼻的火药气味。四散碎裂的玻璃窗正如骤雨般啪啦啪啦下着。

「冬琉会长……！」

我扯破嗓子吼叫她的名字。

被炸开的校舍天花板变成了一堆瓦砾，也压垮了第三学生会办公室——

洛高第三学生会，在这瞬间从世界上消灭了。




第四章
私立洛卢和高中所发生的校舍爆炸事件，很意外地几乎没人报导。

在暗地支援洛高营运的那些家伙——也就是神圣防卫队跟王立科学狂会这些巨大组织，似乎不声不响地施加压力，所以才能压到这种程度。以我的立场，真希望鸣樱邸的事他们也能顺便一下，不过，那些人应该有自己的考量吧。

不过警方没介入这件事，也代表阿妮娅等人的救援任务无法仰赖官方。这么一来，最后就只能靠我们自己动手了。

嗯，好像每次都这样就是——

望着被夕阳染红的花窗玻璃，我以几乎要放弃的心情叹了口气。

「——对了？六夏现在的情况如何？」

朱里学姐仔立在礼拜堂角落的黑板前，对我问道。

黑板上有朱里学姐亲手写的『第一次妮娅救援作战会议（还有社长！)』等字样。虽然怎么看都像是在胡闹，但她本人似乎还颇认真的。只不过既然写了第一次，那就代表还可能发生第二次啰？这也太糟了吧。

「呃一一性命算是保住了，她的伤口虽然很深，却巧妙地避开了要害。」

就在刚才，光学姐才以简讯告知我这项情报。由于失血过度而一时陷入危险，幸好滝原老师处置得宜，现在六夏已稳定下来了。

「不过，她至少得要完全休养一周……」

「是吗，那就麻烦了。包括之后的复健，她大概有一段时间都无法成为战力吧……」

朱里学姐命令负责记录的嵩月，将黑板上的『六夏』字样打叉划掉。

附带一提，这场会议的参加者除了我们之外就只有环绪姐。总共是四人加幽灵一名，可说是寒酸极了。而且这就是阿妮娅救援部队的全部战力了。老实说，人力不足是我们很大的困扰。

朱里学姐不悦地玩弄她的眼镜。

「这次完全被敌方偷袭成功。谁会知道他们竟锁定了妮娅……既然明白对手是前操演者，一开始就不该找第二学生会，而要直接拜托冬琉会长了。」

「可是……冬琉会长她也……」

我被无力感支配全身，喃喃地说了一句。

想起学生会办公室爆炸的瞬间场景，我不禁闭上眼。在如今遭遇过的所有凄惨场面中，那一幅画面恐怕是最糟糕的。我这一辈子大概都忘不了吧。

嗯——里学姐也叹了口气。

「……她怎么样……没事吗？」

「不清楚。」我摇摇头。

我最后看到的冬琉会长，是她从瓦砾堆下被人拉出来的。

那时她的头部严重出血，我记得负责救援的第一学生会人员，还在大声警告不可以随便移动她。

『光看那样子……搞不好比六夏会长的伤还严重……』

操绪同样以沮丧的语调说道。看来她觉得自己也该负起责任吧。

本来真日和与面具女锁定的目标是环绪姐。六夏与冬琉会长都跟这次的事件无关。是我跟操绪把她们卷进去的。

「……假使是遇到炸弹，不管是前操演者或剑术高手都没用吧。」

朱里学姐再度叹气，嵩月便把『冬琉』的名字打叉划掉。

「凤岛冰羽子就算了，真日和那笨蛋也会这么心狠手辣……真是完全超乎我的计算。我们这边的实力都被摸透了……看样子会很难搞。」

很难得朱里学姐也会做出软弱的发言。不过，我可以体会她这么说的心情。

真日和等人从最高层消灭学生会的行动——尽管不想承认，但的确效果卓越。

第二与第三学生会目前实质上全丧失战斗能加，剩下的就只有佐伯哥的第一学生会了。用简单的计算方式，他们现在必须负起之前三倍的重责大任，不必期待还有余力支援我们。就算没发生这些，佐伯哥也已经没有机巧魔神了，他的战力比过去弱上许多。

另外由于鸣樱邸被炸掉，我们手上几乎没剩下什么武器。

如果社长还在，或许可以请他帮忙后勤补给，但社长也跟阿妮娅一起被绑走了。如今的科学社，或许可说是面临了创立以来的最大危机吧。

『真日和等人的要求……已经提出了吗？』

操绪怯生生地举手发问。嗯——朱里学姐取出一封信？

「这是在你们从洛高回来前寄到的。内容大致如我的预料一样，就是要拿环绪小姐来交换人质。」

『……交换人质？』

操绪气得嘴唇都歪了。

『也就是要拿环绪姐换妮娅与社长啰？』

没错——朱里学姐耸耸肩。

「时间是今夜零时，在鸣樱邸的遗址。」

「啊，遗址……」

我感到有点失落。如今鸣樱邸已不复存在，一想起这点我就很难过。为何还要故意挑那里为交易地点啊。

「不过这项交易，对环绪姐一点好处也没有吧……？」

我不安地望向环绪姐。阿妮娅跟社长是我们的朋友，但跟环绪姐毫无关联。对她而言，舍弃那两人顶多就是有一点罪恶感罢了。环绪姐并没有理由涉险帮助那两人。

「环绪姐不是科学社的人，甚至不是洛高的学生，即便无视阿妮娅与社长自己逃走……」

「不过，在这种场合下，我们也没有理由要继续保护环绪小姐啰。」

朱里学姐也望着当事人，仅有嘴角浮现微笑。

「我们当然不可能把环绪小姐绑起来送给真日和……但同样地也无法级续负起护卫她的任务了。」

『是吗……真日和他们之所以不对姐姐出手，是因为姐姐还躲在这间教堂吧。』

操绪冷静地检视现况。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继续称环绪姐为姐姐。不过她的性格本来就不拘小节。

「人家并不在意呀，就算是要去交换人质也可以。」

环绪姐沐浴在赤红的夕照下爽快地表示。

「被真日和抓走又不会少一块肉。直贵那笨蛋也说随便他们想怎样都行，既然想要随身碟的资料就拿去吧。」

「环绪姐……」

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我们也没有理由拒绝真日和他们的要求。只不过，我还是有种良心不安的感觉。这样真的好吗？

「可是……敌人想要的东西我偏偏就是不想给，这也算人之常情吧。」

朱里学姐大概跟我有同感，很不愉快地扭曲嘴唇。

「不过，我总觉得真正想要资料的，应该是凤岛冰羽子才对。为何就算与洛高的学生会长们为敌，她也要对环绪小姐纠缠不休……？」

天晓得——我摇摇头。冰羽子等人的目的摸不清楚正是我们不安的根源。

『果然还是为了那个吧。跟从加贺篝手上夺来的「第一轮世界」遗产有关……』

操绪喃喃地指出这点。

嵩月一言不发在黑板上写下『遗产』两字，下头还画了两条强调的线。

「……如果是这样，直接把资料交给她不是有点恐怖吗？」

朱里学姐用平日那种口气说道，还呵呵地露出微笑。

「总之，最好还是在不必交出环绪小姐的前提下，尽量设法救回妮娅他们……」

「那是当然了。不过……」

我边叹气，边望着被夕阳照亮的黑板。

朱里学姐与黑铁，然后就是环绪姐——剩下没被划掉的名字只有这些。以这种战力是无法与真日和他们对抗的。况且真日和还对我们的底细很熟悉。所以奇袭同样不可能。

「那个……」

嵩月怯生生地出声道，并在黑板边缘以粉笔补上一个名月奏。

「喔，否决。」

朱里学姐毫不犹豫，在那个名字上划了一个大叉。

「啊……啊……」

「小奏这回负责留守。」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如果想帮忙就替我们煮宵夜吧。我好想吃满汉全席呢。」

「啊……呜……」

嵩月似乎把朱里学姐的话当真，脸上露出困窘的表情。

不过这回，就连我也不想把满汉全席是玩笑话的真相告诉嵩月。缺乏她这名战力的确很吃亏，但我可不愿让嵩月遭遇非在化再次发作的危险。

尽管对嵩月很抱歉，不过今晚她只能在厨房里悠闲地烹煮鱼翅了。

「话说回来，战力不足确实是个问题……如果能把时间拖到千代原的机巧魔神修复完就好了……」

朱里学姐以面临联考压力般的表情瞪着黑板。

这时，剌眼的夕阳唐突地照亮了她的侧脸。我们都惊讶地转过头看，只见一名少女打开了礼拜堂的门扉仔立着。她留有一头仿佛少年的短发，髙姚的身材包裹在男装之下——她是雪原瑶。

「——诸位，很困扰吗？」

她以演戏般的优雅脚步进入了礼拜堂。此外，她的手臂还抱着一个有点歪掉的布偶。

「……瑶……还有社长？」

朱里学姐在逆光下眯起眼，发出不快的声音。

「啊……社长……」

『社长没事呀！』

嵩月跟操绪的脸庞都亮了起来，还发出欢呼。

『不，哪里没事了！这只是单纯的机巧偶人罢了！我的本体还是被绑走了！』

布偶死命地摇着头

「啊……对喔？」

我感到有点失望。科学社社长炫塔贵也的本体，是个很希望自己闭门不出的高中生。布偶只不过是他以脑波操纵的遥控人偶罢了。被真日和他们绑架的，当然是社长的本体。

『抱歉。已经看习惯社长这样子了，所以才……』

操绪向对方道歉，还若无其事地说出很失礼的话。

「在下发现这玩意儿堵住了下水道。看来是被六夏的机巧魔神能力波及，才会被冲入排水沟。」

「哦……」

我同意这种说法。这只布偶平常都由阿妮娅带着。因此它被卷入科学社社办的战斗，还被冲入下水道的机率非常高。

所以此刻布偶才会全身湿答答的，还有点臭。

「不过……既然还有闲功夫控制机巧偶人，就代表对方并没有加害社长啰。」

朱里学姐表情课异地对社长确认道。丑陋无尾熊布偶点点头。

『嗯。阿妮娅现在正跟真日和连线对战。另外，风岛冰羽子的厨艺真是高明，肥肥的秋刀鱼好吃极了？』

『那个哥德女，竟然会自己作菜……而且还是日式料理。』

操绪对莫名其妙的部分佩服起来。

「……社长知道自己被关在哪吗？」

听了朱里学姐的这个疑问，布偶边甩着水滴边摇头。

『这就真的不知道了。真日和韵使魔移动了很远，应该离洛高有一段距离吧。我想应该是某间公寓之类的，想要自行脱逃大概不太可能。」

「对方的人数呢？目前现场只有凤岛冰羽子跟真日和吗？」

『不……还有面具女跟面具男。』

「面具……男？」

我惊讶得跳了起来。还有一名同伙啊，不——

朱里学姐则发出愉快的微笑。

「那家伙很可能就是冰羽子的契约者，也是真日和的雇主。」

「是啊一在下也这么认为。慢慢削弱我方战力的策略，可以证明敌人本身也不是什么庞大的组织——那应该就是敌方的全部成员不会错了。」

瑶以从容的态度断言道。

「非常好——这么一来作战策略就大致底定了，朱里。」

「作战策略？」

朱里学姐反射性地问了一句，随后便绷紧脸。

「……等等，为什么变成由你指挥了？」

「因为这是在下的职务。学生联盟已经正式发出凤岛冰羽子跟真日和秀的扑杀许可了。」

「……扑杀许可！？」

朱里学姐的表情变得很僵硬。嵩月也倒吸了一口气。我跟操绪则对看了一眼，完全无法开口。瑶好像很怜悯真日和他们似地闭上眼。

「那些家伙，这次做得太过分了。法律并无法制裁恶魔的能力，你们也很清楚吧？巡礼者商联合也同意这么做了。」

瑶说到这微微一笑。

「在下的白银适合歼灭战……所以冰羽子与真日和交给在下收拾。朱里在这时只要负责压抑敌方的前操演者就行了。夏目智春则去救出阿妮娅小姐与塔贵也吧。」

身为学生联盟GD的这位少女，释放出足以冻结现场空气的杀意。

瑶说自己一人就可以对付两只使魔。而且口气显得理所当然。我想实际上她也能办到吧。

毕竟她是GD中最强之机巧魔神——《白银》的操演者。

「可是，救出……我该怎么做……？」

阿妮娅他们还是人质时，瑶就无法使用机巧魔神。因为能以空间切断对付任何物体的《白银》能力，可能会因太强大而伤及无辜。

在她召唤出机巧魔神之前，我们必须先设法救出阿妮娅与社长才行。只不过，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你们只要装作真的要进行人质交换就可以了。」

「可是……如果真日和他们换完就逃跑呢……」

「不会发生那种事，我会立刻展开奇袭。他们根本逃不了。」

「奇袭？」

这会不会太莽撞了，我心想。

瑶的确是足以信赖的强大援军，但对真日和他们来说并不是出乎意料的伏兵。学生联盟的GD会出面干涉这件事，对方应该已经预期到了。

以感官敏锐的使魔们为对手时，守株待兔型的陷阱一点意义也没有。冰羽子的使魔具备飞行能力，所以自空中奇袭一样不可能。就算瑶再怎么厉害，我也想不出她有任何偷偷接近的手段。然而——

「她应该愿意帮助我们吧。」

瑶说完后指了指刚才打开后就没关上的礼拜堂玄关门。

一个发型轮廓类似垂耳兔的娇小身影，正紧张兮兮地伫立在那。

我讶异地呼唤她的名字。

「光学姐……」

这位拥有瞬间移动能力的恶魔少女，以满怀决心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〇

久违的鸣樱邸，已经变成不忍卒睹的惨状了。

虽然不清楚炸药是怎么安装的，但建筑物的正面被摧毁得一干二净。堆积起来的大量瓦砾变成了一座山。然而即便如此，建筑物的后半部分却留下了勉强还有点形状的墙壁与柱子，这样反而更强调了这里是废墟的气氛。

不知为何只有庭院的樱树毫发无伤，孤独挂在枝丫上的圆月总觉得模样有点可笑。

时间很快就要来到午夜零点。

「那么……我看也差不多了。」

朱里学姐跨过被警方拉起的「禁止进入」黄色塑胶条，进入鸣樱邸的腹地。

真日和他们尚未现身，但我已经因为过度紧张而感到不舒服。像这样被焦虑折磨，真的会耗损人的精神力。当年佐佐木小次郎也就是这样才输了那场决斗。（译注：宫本武藏与佐佐木小次郎的决斗，前者故意迟到令对手感到焦急。）

「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剌激哟。」

结果环绪姐却以悠然的口吻微笑道。

我不免开始紧张起来。

「不不，这事跟你也有关啊……」

真正有危险的人不是我，而是被对方锁定的环绪姐才对。结果当事人这么轻松又是怎么回事？

「放心吧，一定会有办法的。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就是放弃我啰。」

「耶？」

环绪姐出人意料之外地这么说着，我只能对她报以困窘的表情，不过环绪姐的脸上并没有半点自暴自弃的气氛。她只是不时嘟起唇露出笑容。

「——叫真日和的那家伙不是也说了吗？本来你们就没有必要为了守护我而战斗，该守护我的是别人才对。」

「啊……」

这么一提，真日和的确说过这番话。

起初我还搞不懂那家伙的意思，但我现在已经明白了。

环绪姐是从「第一轮世界」来到这里的另一个操绪，相对而言，她跟我认识的操绪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环绪姐并不是我希望能起死回生的那位操绪，甚至根本不是她的姐姐。

削减这个世界的操绪魂魄，去保护环绪姐那号人物，就我的立场来看，已经犯了根本上的错误。应该要负责保护「第一轮」操绪的，应该是「第一轮」的我才对？

『可是……你不是被用了吗？』

操绪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以同情的视线投向环绪姐。

环绪姐又嘟起了嘴。

「就说了不是那样嘛……我们有一些其他的问题啦。真要讨论是谁甩了谁，我甩那家伙的成分还比较大一点。」

『可是……直贵哥说已经不需要姐姐的资料了，还付了分手费。』

「那不是分手费！别把人家说成被抛弃的小三好吗！」

长相一样的两个人夹着我大吵起来，这时朱里学姐也咕哝了一句：

「事情真是这样吗……」

「怎么连黑崎小姐也……」

环绪姐不满地鼓起脸颊。朱里学姐则微微一笑道：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对方之所以那么纠缠你不休的理由……真的是为了随身碟里的资料吗？」

「你问我也没用……人家身上又没有其他什么重要的东西。老实说连在不同世界间移动的原理人家也搞不懂。」

果真是这样——其余人一齐点头。不知为何我早就隐约猜到了。

『嗯——姐姐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操绪以不耐烦的口气提出质疑，我则用力吞下口水等待环绪姐的反应。

问这个问题真的妥当吗？无法回答的环绪姐岂不是在众人面前丢光了脸——？

结果根本没有必要担心那个。环绪姐意外地轻描淡写说道：

「那当然是靠恶魔之力了。直贵……不，我是说，第一轮世界的智春，我们是靠他拥有的机巧魔神的能力，才能来到这里。」

「耶？」

我跟操绪这下子真的哑口无言了。

机巧魔神的能力——环绪姐是这么说的。

老哥的机巧魔神能力，竟然是在不同世界间移动！？

不过，我却没那个闲功夫针对这点继续追问。那是因为轰隆一声后狂风大作，两只使魔就在我们面前从天而降。

『——来了吗……』

我耳朵里的无线耳机，传来了瑶的说话声。

真日和的风献背上，驼着阿妮娅与社长。

冰羽子的不死鸟背上，则是上次那名面具女。

社长跟阿妮娅的嘴巴都被胶带缠住，两手也被绑牢，但很意外地似乎颇有精神。

这倒也不稀奇就是了，尽管是人质，但他们都是同校的学生，对方也没有拷打阿妮娅他们的必要——

不过话说回来，一想到面具女让六夏所负的伤，让人不能轻忽对手的决心也是事实。他们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至少是下了一定的觉悟才展开行动的。

加贺篝隆也那次也是。我猜心中具备那种信念的人，都是一些相当恐怖的对手吧。

「真日和……」

风兽在鸣樱邸的瓦砾堆上降落，我则从它的背后唤道。

真日和则缓缓地摇着头？

「多余的言语交涉就免了咧，夏目老弟……我们这里可是有一名可以毫不手软地下手杀害的人质喔。」

说完真日和便步下使魔，拿刀子着社长的脸。

『原来如此……！』

操绪大声地赞同道。社长咕咕哝哝地不知想叫嚷些什么，就好像在责难操绪般。当然，对他本人而言，绝对是无法认同刚才的评价吧？

「嗯……这么一来，那我该怎么做才好？」

环绪姐交叉双臂，对真日和询问道。

「首先，请你先来到正中央咧。」

真日和以刀尖比了比瓦砾山的中央一带。

「……正中央？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会放掉一名人质咧。等环绪小姐完全抵达我们这里，就会再放掉剩下的一人。很公平的交易咧。」

「不……哪里公平了……」

环绪姐无奈地喃喃说道，操绪也不耐烦地用力摇着头。

『绑架人质还敢说什么公平嘛。』

「拜托你们别提那些咧？」真日和似乎不太自在地这么回答道。

先别管公不公平，这种做法确实相当狡猾。按照顺序，真日和那边总是会比我们多出一名人质。我们根本就没有反击的空档。

风岛冰羽子的不死鸟把面具女放到地面后，就再度飞上空中。想必是为了戒备奇袭吧。

「——先说好啰，请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如果其他人随便动一步，我们就会立刻逃跑咧。」

「逃跑……」

我感到有点没力。仔细想想，用伤害人质来威胁不是更有效果吗？朱里学姐现在又没带飞行装置，根本没有人可以追上真日和的风兽速度。

只要真日和依旧存在逃跑这个选项，我们就无法动摇他们的优势。

也就是说，我们最多就只有一次奇袭的机会。

「OK，我们明白了。」

明明应该要感受到巨大压力的环绪姐，此时只是悠闲地耸耸肩、点头表示理解。她蹬着好像很难走路的低跟鞋，开始爬上瓦砾山。

阿妮娅则以忿忿的眼神瞪着真日和，一边模糊地吐着应该是在咒骂对方的声音，一边朝我们这边慢慢走来。

刚好到了瓦砾山的中央点，阿妮娅与环绪姐的位置交错而过——

从真日和的风默正后方，也就是在这时传出了仿佛在念台词的说话声。

「对了……关于刚才的条件。」

「耶？」

真日和愕然地转过头。雪原摇在那里忽然现身了。

「——只要一步也不动，应该就算数吧？」

瑶以不怀好意的口吻说完后，露出笑容。的确她连一步也没动，是透过跨越空间现身的。

「瞬间移动！？是沙原咧——！？」

真日和赶忙以社长这名人质作为挡箭牌。

「太慢了！」

瑶的右腿一闪，真日和手中的刀就被踢飞了。

「是GD！」

他朝在上空待命的冰羽子叫道，并命令自己的使魔展开攻击。然而……

「——白银，拔刀！」

主动奇袭的瑶这边攻击反应更快。

机巧魔神的巨大手臂在她的影子中浮现，挥下手中所握的长剑。剑刃描纶出被魔法阵围绕的七彩轨迹。这就是机巧魔神《白银》的空间切断能力——

冰羽子的使魔冰翼也被卷入了空间的龟裂中，从连接胴体的地方直接被切断。

碎冰代替四散的鲜血迸发开来。

失去单边羽翼的不死鸟，正束手无策地朝地面坠落。

「——！」

打算从后头袭击瑶的面具女，也像是触电般自己朝后方跳开。前一秒钟她所站立的位置上，如今已洒下了霰弹雨，还卷起了漫天沙尘？

朱里学姐的左臂霰弹枪，正朝着面具女发动攻击。

经过机械化的朱里学姐手臂，内藏的可是能射出铅弹的真正枪枝。即便是前操演者，也不可能将这种攻击无效化。

「咿！」

社长莫名其妙被卷入了奇袭行动，死命地抱头逃窜。

为了保护他不受到伤害，银色的机巧魔神完全现身了。那是人称GD当中最强之机巧魔神——雪原瑶的《白银》。紧接着——

「来吧，黑铁——！」

我在冲向阿妮娅他们身边的同时，也召唤出自己的机巧魔神。

操绪的身影消失，漆黑的魔神掰开我的影子跟着出现……

「阿妮娅！环绪姐！这边——！」

我以保护那两人的姿态站着，方向对准已经坠地的冰之不死鸟。

不死鸟在瑶的攻击下失去单边羽翼，此刻正在地面上激烈地挣扎。趁现在用《黑铁》应该可确实给它致命的一击才对。

「黑铁——」

从漆黑的魔神右臂，渗出了浓密的幽暗。最后那会变成由黑铁击发、具备高压的重力炮弹。然而在那之前……

一个美丽的身影背对月光，自我的头顶上方飘然舞落？

那名黑发美少女的身影，举起了冰冻的日本长刀！

「——夏目先生，你会对此愚蠢的行为感到后悔！」

「糟……」

在瞬间被延伸为永恒的错觉中，我体验到了死亡的预感。

来不及让《黑铁》防御了。

冰羽子挥动的日本长刀，正缓缓描绘出轨迹，朝向我的心臓剌来。

研磨得锐利无比的刃尖，就好像被吸入我的胸膛似地。那刀刃……

「嗄……！？」

就这么伴随着冰羽子的惊呼声，遭到消灭了。

一发发射出的黑色子弹，将长刀剩下的刀刃部位纷纷击碎。

援军是来自环绪姐的攻击。碰触到任何东西都能予以消灭的幽暗子弹，正从环绪姐摆成手枪手势的指头中朝冰羽子射来。冰羽子扭曲自己美丽的脸庞慌忙后退，而我则趁隙下指示——

《黑铁》发出了咆哮。

朝前突出的机巧魔神右手，伸出了以好几道魔法阵构成、仿佛炮管的物体。漆黑的重力球就是透过这项装置的内侧进行加速。最终化为黑色炮弹的重力球，直接砸向了还躺在地上挣扎的冰羽子使魔。

「——叽咿！」

使魔发出震耳欲聋的高频波尖叫，巨大的身体瞬间就飞了出去。剩下的一片羽翼也碎裂了，那只冰冻不死鸟正全身发出痉孪。

「——莎莉丝！」

冰羽子也发出惨叫。她那对经常保持冷静的双眸，如今浮现出憎恨之色。一把形状更为歪斜扭曲的厚重长刀在她手上出现。如小岩石般的巨大冰块也自她的身体周围浮起。

无数颗冰块仿佛卫星般在空中打转，覆盖住冰羽子的身躯。

「不妙……！」

环绪姐的表情也焦躁了起来。

环绪姐的子弹被冰块所组成的墙壁干扰……根本射不到对方身上。

「——觉悟吧。」

冰羽子淡淡一笑，以长刀摆出攻击态势。

「可恶……黑铁！」

漆黑的机巧魔神挥舞出巨大拳头，自侧面朝她袭击。然而，这时冰羽子的身体已经跳到了我们的头顶上。接着，她便举起了长刀。

在比冰羽子更髙的空中，又有一名黑发少女的身影浮现了。少女的全身都被灼热火焰如羽衣般包裹住——

「……嵩月奏！？是什么时候！？」

察觉出不对劲的冰羽子，立刻放弃对我们的攻击并在空中转身。嵩月的火焰也在同时对准她的头顶倾泄而下。守护冰羽子的冰块逐一溶解崩落，长刀刀刃也窜出了龟裂。

但即便全身都被火舌包围，冰羽子的嘴角依旧浮现出美艳的笑容。

「嵩月奏，愚不可及啊。你以步入非在化的身躯，竟胆敢跟我风岛交手——？」

冰羽子的这番话让我的心跳加速起来？

嵩月着地后，全身都在月光下呈现淡淡的透明状。

嵩月的另一次非在化又开始发作了。与冰羽子战斗需要释放出庞大的魔力，如今她全身一定被足以使人失去意识的剧痛侵袭着。

我很明白，只要让她跟冰羽子交手，结果就会变成这样，所以我们才把她留在教堂里。但是嵩月还是自行追了过来，对冰羽子挑起这场充满绝望的战斗。

「嵩月……为什么……」

我对着她的背问道。

然而嵩月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以发出淡绿光芒的眸子瞪着冰羽子。

「我绝不让你……伤害夏目同学……」

「好吧。」

冰羽子对嵩月投以怜悯的目光。她手中又出现一把强烈寒气远胜过之前的日本长刀。

「就让我亲手让你明了—凤！」

「……焰月！」

包裹嵩月全身的火焰猛然增强，一把闪灿着淡青色光芒的刀刃也在她手中浮现。

「——住手，嵩月！」

我大叫道。非在化持绩恶化的嵩月，如今还制造出如此浓郁的魔力结晶，绝不可能平安无事。

但在我试图介入那两人之前，冰羽子的使魔又来了。两边羽翼都消失的冰冻不死鸟，即便痛苦地扭动身子，还是死命冲撞上《黑铁》。

「使魔……给我滚开！？」

《黑铁》以拳头殴打使魔。使魔冰冻的身体碎裂了，不过它并没有因此停止反击。冰羽子的使魔反而缓缓再生出原本被破坏掉的羽翼。

为了打倒这只使魔，必须用到更强大的魔力。

施展出《黑铁》威力最大的攻击，想必能消灭如今已经变弱的这只使魔吧。

然而假使要施放出那么庞大的魔力，被封印在《黑铁》体内的操绪魂魄就得犠牲。而操绪也会逐渐丧失情感——

一瞬间感受到的恐惧延迟了我的判断力。冰之不死鸟制住了《黑铁》的手臂，双方在原地纠缠得无法动弹。而就在这之后——

「薇薇安——！」

真日和的大叫震动着我的耳膜，他所交战的对手是瑶的《白银》。

长着金色毛皮的真日和使魔硬吃了《白银》的一记剑击，胴体被切成两半。风兽的身体逐渐被空间趣裂所吞没，慢慢消失了。

然而风兽依旧绞尽最后的力量，发出风击。

这招并不是对准瑶，而是朝正在与面具女对峙的朱里学姐飞去，爆炸将那两人一起卷入。

「咕……！？」

天外飞来一笔的攻击震飞了朱里学姐的身体。她无法以安全的姿势着地，直接剧烈地弹到了瓦砾山上。

全身被四分五裂的风兽倒地的同时，朱里学姐也跟着失去了意识。

此外，一样受到风默攻击波及的面具女，看起来却毫发无伤，仍旧站在原地。前操演者可以将来自魔力的直接攻击全部无效化——

「是前操演者的魔法无效化能力啊……」

雪原摇改与面具女展开对峙。

瑶的《白银》果然实力坚强。除了击落冰羽子的不死鸟外，现在又让真日和的风兽受到濒死的重伤。

但那名面具女却若无其事地以血肉之躯面对《白银》。两把蓝波刀在她胸前摆出了交叉的十字形。

瑶无奈地摇摇头。

「那种能力并不能防止机巧魔神制造的物理性攻击。在下的白银跟春奈的亚铅华不同，属于近距离战斗型的机巧魔神。就算是以前操演者为对手，对在下也没有任何影响。」瑶的话还没说完，面具女就已经有了动作。

对准那名正在拔腿奔跑的女子，《白银》轻松地挥下剑。《白银》的空间切断能力对面具？女无效。但那把巨大的剑，本身的重量就足以随便压垮肉身的人类了。

面具女躲开《白银》的第一波攻击，大概是想趁机对瑶展开反击吧，但这项行动也被瑶看穿了。《白银》的攻击在途中改变轨道，迅速将面具女试图拿来防御的蓝波刀打断。

「——！」

强大的反作用力将面具女击飞。如果是普通对手，大概到这里就胜负已定。不过面具女却像猫咪一样在空中重新掌握身体重心，无声无息地成功着地。如此灵活的身法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接着面具女又摆出了奇妙的姿势，与其说她这是要使用蓝波刀，更不如像是剑士在拔刀前的那种膝盖跪地立姿。

瑶见状表情顿时冻结。

「……这个动作……难不成，你是！？」

瑶愕然的喃喃声中，已经隐约流露出恐惧之色。

面具女缓缓站起身，让面具自脸上脱落。

在木雕的可笑面具下，少女以长发遮盖右眼的真面目出现了。她的脸颊浮现仿佛工业产品序号般的奇妙纹章圈案。我可以读出EX—106这几个字。

「不可能……」

瑶咕哝着。手握蓝波刀的少女则露出微笑。

「瑶，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强……在战场上的直觉凌厉过人。」

她缓缓朝《白银》走去。

「只不过，教你使剑的人是我。你是不可能战胜我的。」

「冬琉——为什么！？」

瑶呼喊着对方的名字。

被誉为最强GD的她，表情中的动摇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老实说情绪激昂的并不只是瑶一人。我跟嵩月，还有阿妮娅也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不过冷静想想，这并不是全无征兆。

拥有那种夸张战斗能力的前操演者，同年龄层当中不可能有太多个。她之所以要用面具挡住脸，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们彼此是认识的。

冬琉会长化为面具女打倒了六夏。

接着，她迅速移动到第三学生会办公室，自行将办公室炸掉。

受伤的人要装健康并不容易，但健康的人要装受伤就简单多了。此外，又加上第一学生会那些尽是肌肉男组成的救援队，想要骗过对女性不熟悉的他们应该不是难事吧。

况且她身上又有从六夏伤口喷出来的血。对于想伪装重伤患的冬琉来说真是太方便了。然而话虽如此，我还是有几点不明了——

冬琉会长为何要站在冰羽子他们那边——？

在洛高的学生会相关人员中，她明明是脑袋最正常的一个啊……！

「为何你……要这么做……」

瑶以悲痛的声音叫道。

但冬琉会长——橘高冬琉并没有回答。她将剩下的一把蓝波刀重新握好，自然而然地迈出脚步。

「冬琉——！」

伴随着瑶的悲鸣，《白银》也劈下手中之剑。冬琉的武器——长度不满廿公分的蓝波刀，轻易挡开了长度数公尺、机械驱动的恶魔之剑。

小火花如无数的星斗般散开。

媲美小提琴的美妙音色同时响起。

「瑶，白银的确是很强大的机巧魔神没错，但过于强大的空间切断能力，却从你身上夺去了重要的事物。」

「居然以血肉之躯档住了机巧魔神的攻击——！？」

冬琉意料外的成功防御，使瑶的反应稍稍迟缓了半拍。这么一来《白银》的腋下也露出破绽。

「——你缺乏逼自己撑过地狱的经验。一边吐血，—边在泥巴中打滚的强韧——这在你身上完全找不到。对你来说，像这般宝贵的战斗经验——也是难得的成长机会，却被《白银》给夺走了。」

冬琉缓缓伸出右手，那只手上的蓝波刀插入了《白银》的膝盖后方。其刀尖轻松贯穿了机巧魔神的护法装甲，深深剌入机体内。

《白银》的膝关节惨遭破坏，当场跪了下去。瑶因焦躁而扭曲起嘴唇。

「……还没完，冬琉！白银没那么简单……」

「愈硬的刀愈脆弱，愈锐利的刀反而愈容易出现缺损——白银因为是最强的机巧魔神，所以反而无法透过白银培育使用者。以你的力量是无法战胜我的。」

冬琉稍稍后退。

剩下一把刀也插进了《白银》的机体。瑶大概是判断对手已失去了所有的武器，现在应当可轻易打倒她，所以她才会让《白银》再度举起剑。

这一瞬间，《白银》的身躯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冬琉便将右手伸入瓦砾堆中。

她在里头拔出了一把武器——

那是用于战场上厮杀的——漆黑的日本刀。

这就是原因吗？她刻意将交换人质的地点选在鸣樱邸的遗址——

为的就是要将最强的武器藏在宅邸腹地中的瓦砾堆里。

没错，瑶实在太强了。所以她才无法打败冬琉。

挑选对自己有利的战场、设下陷阱、以面具欺——这些全都是弱者采取的战术。

「——冬樱，拔刀！」

冬琉拔出那把巨大的日本刀。

刀身就像在缠绕她那娇小的身躯般回旋着，刀刃自下朝上往肩口的方向斩去，破坏了身高超过自己一倍以上的机巧魔神胴体。

冬琉的日本刀，斩裂了机巧魔神。

「咕哈……！」

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瑶便倒地了。那是从机巧魔神机体所感受到的逆流吧。

我愕然地注视着瑶的身影。

瑶被打倒了。而且还是被冬琉会长——！？

「骗……骗人的吧……」

朱里学姐也愣愣地这么说道。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朝被破坏掉的《白银》走去。她碰触机体被深深切开的胸部舱口伤痕，随后她……

「不要……姐姐——！」

朱里学姐抓着已经变成普通人偶的机巧魔神，惨叫道。

「混帐东西——！」

我则发出毫无意义的咆哮。接着《黑铁》也随我发出咆哮。以臂力强制让冰羽子受伤的使魔趴下后，《黑铁》袭向了正在与嵩月战斗的冰羽子本人。

结果，《黑铁》的去路又是被冬琉挡住。

《黑铁》所施放的重力球，被冬琉的巨大日本刀斩裂、消灭了。

在我的视野角落，这时又出现了嵩月跪地不起的身影。

她无法抵挡冰羽子的攻击，环绕她全身的火焰显得软弱又摇摆不定。嵩月的体力已经耗尽了。非在化现象依然在持续变严重，如今已完全污染了她的四肢。即便如此，依然勉强想站起身的嵩月，终于失去了平衡、当场倒了下去。

「嵩月！」

我试图冲向她，但这项举动却遭冬琉妨碍。假使随便在她面前露出破绽，《黑铁》的下场也可能跟瑶的机巧魔神一样。

瑶失去意识昏倒了，我却没有资格谴责她的失败。这并非因为瑶太过弱小，而是冬琉的战斗能力已到了异常的程度。

朱里学姐抓着摇的机巧魔神，整个人还是陷在恍惚状态中。

阿妮娅从旁支撑着茫然的朱里学姐。尽管我曾叫她自行逃开，但却被她拒绝了，此刻她在朱里学姐的耳边不停激励着。社长也软腿地瘫坐在瓦砾堆上，要他起来做点事似乎太残忍了。缺乏机巧魔神或恶魔之力的普通人，一下子落入这种状况，想必一定会吓到虚脱吧。

「全都给我住手！」

环绪姐使尽所有力量大叫一声。她将已经无法动弹的嵩月抱入自己的怀中保护，同时瞪着冰羽子道：

「拜托，不要再打了！有事找我的话，随便你们要带我去哪都行。总之请不要再战——」

「不——无神环绪，你搞错了。」

冰羽子以冶艳的微笑这么说道。

「这种状况才是凤岛，以及我的主人所期望的！那便是让你陷入绝望，直接面临死亡危机的姿态——」

冰羽子毫不留情地举起那把冷冽透明的日本长刀，将刀刃对准嵩月的脑袋。这时环绪姐只能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嵩月。

不过冰羽子的手腕并没有挥下刀。

那是因为她的使魔——不死鸟正大幅张开伤的羽翼……

伤痕累累的这只使魔，在地面上卖力挣扎，勉强将冰羽子撞飞出去。此外又为了保护她，让自己的身体覆盖在冰羽子之上。

遍布冰羽的使魔背部，突然发出尖锐的撞击声碎裂了。一颗如炮弹般高速飞来的漆黑球体，直接命中了使魔的背。

我只能愕然地望着这样的场景。

攻击冰羽子使魔的漆黑球体是——

「重力——！？」

思绪的激烈混乱迫使我回过头。

刚才的攻击方式就跟《黑铁》一模一样，也就是透过机巧魔神重力控制能力所施展出的「漆黑拳击」。

但很明显，方才那记并非出于《黑铁》。

光是要回避冬琉来袭就已经快濒临极限的我，不可能有余裕发出这一记攻击。

这么说来，还有其他机巧魔神具备跟《黑铁》相同的能力啰？

「——不，错了。两者并不一样。」

橘高冬琉回过头，不知为何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刚才那是完全的间控能力的应用。我想应该是出自你的机巧魔神吧——夏目直贵。」

冬琉所关注的，是原本曾被称作鸣樱邸的建筑物中庭。

以在冬季时萎靡不振的樱树与满月为背景——钢色的机巧魔神跟随着一名男子矗立着。

〇

「真没想到……竟然跟预期的状况落差这么大……」

被称为夏目直贵的那名男子，环顾遭破坏的鸣樱邸，露出带有些许寂寞的苦笑。

「老哥……？」

对说话声像是在痛苦呻吟的我，直贵投以闪灿着淡绿色光辉的眸子笑道：

「还差一点点就可以完全结束了，也罢。看来，你正是让历史步上歧途的始作俑者啊，橘高冬琉。难怪王立科学狂会的机密会这样泄漏出去。」

「夏目……直贵……！」

环绪姐把嵩月抱在自己的膝头上，呼喊着老哥的名字。她眯起充满怒色的眼睛……

「你现在才来这里做什么！如果要来帮忙，为何不快一点……」

原本打算非难直贵的这番话，却在说到一半时就停了下来。

因为她看到直贵从长大衣袖口露出的指尖，此刻正微微喷出白烟。

简直就像被强酸腐蚀一样，夏目直贵的肌肉被烧烂了。

不，或许应该说，目前还正在被缓缓地烧烂中。

「……直贵，你……」

环绪姐无法言语。

看着她的反应，我这下懂了。关于直贵的身体异变，环绪姐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此外，她也不明白直贵从我们眼前消失的真正理由。

「——不论当事者们认为这有多复杂，在旁人的眼里看来都是很简单的。」

冬琉代替沉默的我们开口说道。

她就宛如在自言自语般，平淡地继续说了下去：

「『第一轮』的夏目智春，利用钢色机巧魔神的能力跨越了世界的境界，出现在『第二轮的世界』……那是发生在距今大约四年前。」

「……」

直贵默默听着她的发言，似乎并没有特别想要否定的理由。四年前，他从「第一轮的世界」来到「第二轮的世界」。那跟环绪姐告诉我们的内容一样。

「——一个世界里不需要相同的两个人。当你来到这个世界的同时，『第二轮』的夏目智春理应要被覆盖、消灭。」

唔——我屏住呼吸，冬琉见状对我露出微笑。

「但。那件事并没有发生。」

「是啊。」直贵点点头。

「因为那时，『第二轮』的夏目智春已经死了。」

「耶？」

我一瞬间愣住了，但也有一种记忆全部串连起来的感觉。

「……四年前的……那场空难……？」

「只差了短短几秒钟而已？」

直贵很怀念似地笑道：

「我在这个世界出现，刚好就是『第二轮』的夏目智春死亡之后。老实说，当时我快急死了。毕竟这种情况非常不寻常。」

我实在无法跟对方一起笑，因为我听不懂笑点在哪。既然这样，我是已经死掉的人，那幽灵就不应该是操绪，而是我才对吧？

直贵回头对背后的机巧魔神瞥了一眼。

「——要让智春复活的方法很简单。只要使用钢的能力倒转时间，采取适当的急救措施就行了——然而这么一来，同一个世界就会有相同的两个人存在。我不确定这会对世界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此外……更严重的问题是，你恶魔化了……对吧？」

「嗯。」

直贵把烧烂的手掌举高到胸前，发出苦笑。

从他皮虏表面冒起的蒸气，就跟热水与冷水混合时产生的水雾很像。

「第一轮」与「第二轮」世界的影响力差距，正在直接伤害直贵的肉体。淡水鱼被放进海水时，大概也会感受到同样的感觉吧。

「……那也不算超出我的估计就是了。从异世界来的人，会变成具备特殊能力的恶魔，这是我早就可以预期到的。只不过，以我自己的情况，却出现了超乎想像的反作用力。」

「那是因为，你已经是操演者了……身为操演者，又很矛盾地变成恶魔，你被这个『世界」的系统视为致命的程式BUG，所以才会遭受强大的侵蚀。」

「嗯，大致就是这个原理吧……跟普通恶魔不一样，像这样被烧烂的非在化现象，就算我不使用魔力也会缓缓地进行。」

「所以你才准备了一项安全装置。」

「没错，我预备了后援的系统。以让夏目智春死而复生为代价，水无神操绪变成了机巧魔神的副葬处女，接着又把黑铁交给了夏目智春。假使我自己无法达成目的时，他就必须继承我的任务。」

「……备援系统……！？」

直贵的这番话让我终于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开学典礼前夕送来的神秘手提箱；简直就像为我量身打造的科学社怪异社团；最后就是残留在遗迹当中、老哥那意义不明的留言。

那全部都是——为了让我成为他的备援系统所安排的？

「你把白银交给雪原瑶，又将黑崎朱里的肉体机巧化。最后你还设立了洛髙科学社，希望在万一时能支援夏目智春。」

「简直是费尽苦心啊……」

直贵耸了耸肩叹息道：

「幸好，因为有人帮忙，所以总算大功告成了。」

「……那是由于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来自『第一轮世界』的人吗？」

「是啊。不过他们并没有跳跃到正确的目的地时代。有些人跳到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前的遥远过去。」

「神圣防卫队、巡礼者商联合，此外还有王立科学狂会与恶魔家族，这些都是那群人的后代子孙吧。为了回避世界的毁灭而回溯遥远的过去，经过长年岁月后已经扭曲原本目的的跳跃者子孙——举例来说，潮泉老人就是其中之一。」

「……是啊。」

直贵脸上这时终于浮现出讶异的表情。

他应该也觉得很疑惑吧。为何冬琉会对自己的事知道得如此详细——？

冬琉的确是王立科学狂会的会员，也曾经担任过学生联盟的GD。因此以洛高的学生来说，她应该是接触到最多内幕的一员。

但即便如此——她也知道得太多了。

「夏目直贵，你的目的是要破坏中央涡界域吧？你想毁了那个可以突破膜宇宙边界、使在平行世界间移动变得可能的超弦重力炉……对吧？」

「……橘高冬琉，为何你要问这么多？」

直贵以警戒的口气反问对方。

在他的背后，钢色机巧魔神也摆出备战态势。但冬琉却以莫名清醒的眼神望着直贵。她的脸颊上，浮现了前操演者那像是火焰的纹章。

「答案我会一并告诉你——在你临死之前。」

「——放弃吧，橘高冬琉？」

直贵疲惫地摇摇头。他的钢色机巧魔神右臂，开始渗出了浓密的幽暗。

那跟《黑铁》的重力控制能力相同——都是可以诞生出巨大重力的史瓦西黑洞。

至于钢色机巧魔神左手中的那把剑，则在环绕的魔法阵下发出光芒。

这跟《白银》的空间切断能力相同一间龟裂、银色轨迹。

夏目直贵的钢色机巧魔神，同时具备《黑铁》与《白银》两者的能力。

融合了曾被誉为学生联盟GD「左手」、「右手」的两架最强机巧魔神——！

完全的空间控制—琉是如此称呼这种能力。

斩断、扭曲空间的能力，也可以说是对空间进行加工的能力。甚至进一步，还可以对与空间紧密相连的时间进行加工。

恐怕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物质，都无法从这架机巧魔神的能力下逃脱吧。

「这是钢的最终形态……亦即完全体的机巧魔神。就算是你的能力也无济于事。」

钢色的机巧魔神发出咆哮，直贵也趁势发出最后的警告。

冬琉拨开盖住眼睛的浏海。

「是啊，我知道。」

她露出了哀伤的……极其哀伤的微笑？

这一瞬间，在直贵的背后……

响起了可笑的「啪」声。

那声音绝不算小，但依旧被机巧魔神的咆哮所盖过，等到我们理解那是什么意思时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咦？」我唤道。

直贵的胸口浮现出一小团污渍，接着痕迹就扩散到他的整面胸膛？

鲜血自他的嘴角溢出。我到这时才终于察觉——直贵被枪击了。

一名坐在鸣樱邸废墟瓦砾堆上的男子，手中握有一把小型手枪。

大家都忘了那里还有个人存在。

那名男子从背后对直贵开枪射击。他就是科学社社长——炫塔贵也。

直贵的身体剧烈晃了一下。

「直……哥！」

「——智春！」

我与环绪姐同时大叫起来。

被称为夏目直贵的那名男子——也就是「第一轮世界」的夏目智春，在嘴唇几度痉孪、勉强试图挤出微笑后，终于缓缓地朝后倒下。

钢色的机巧魔神也止住了动作。

不论是多么强力的机巧魔神，也无法防范来自操演者意识死角的冷枪。

此外，不论是多么强力的机巧魔神，只要失去了操演者，就会沦为只剩机械驱动的普通人偶。

「社长——！」

《黑铁》因为我激昂的意志而动了起来。

漆黑机巧魔神伸出巨大的臂膀，朝塔贵也的身籁压去。

「你究竟，在做什么……！？」

试图诘问社长时……我蓦然发现。

钢色的机巧魔神打开了胸前的舱口。其中央的心臓部位收纳了一个圆柱形的水槽，水槽里装满淡青色的溶液，一名全裸的女性则在小小的水槽中载沉载浮。

那是一位留有一头艳丽黑发的女子——

「……嵩月！？怎么会……！？」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光景，令我的内心激烈动摇起来。

我无意识地转头，看向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直贵。那里的确有他射影体的身影。一名穿巫女服的黑发女性幽灵，仿佛在保护直贵般飘浮着。

跟嵩月长相一样的那位幽灵，望了我一眼，仿佛在拜托什么似地动着嘴唇。

就在这之后……

冰之长刀以凄厉的速度飞来，贯穿了封印她本体的水槽。

被封印在机巧魔神《钢》体内的副葬处女，肉体一瞬间便冻结、碎裂了？

着巫女服的幽灵还来不及出声便被消灭。她所试图保护的直贵身体也急遽非在化，渐渐变成了粉尘。

「不要……智春……」

环绪姐茫然地趴倒在地上。她的眸子已经失去了焦点。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妮娅的惨叫响彻着。

她是直贵的朋友。就某个层面而言，比我了解直贵，而且交情更深。而就在她的面前，直贵被杀了……

没错，直贵是被人杀害的。年幼的她亲眼目睹，凶手是另一名她以为是友人的男子。

「啊……」

倒地不起的嵩月，正为了站起来而努力以双脚磨蹭地面。

我察觉冰羽子已将长刀对准了她。

「凤岛冰羽子——！」

我发出怒吼，藏在黑铁体内的无数枚齿轮开始旋转，制造出超高密度的重力球。

最后那化为了袭向冰羽子的炮弹。

然而，血肉之躯的冬琉再度出面挡住那颗超重力的炮弹。明明能轻松吞灭一切并将其粉碎的重力球，却被肉身的她直接以日本刀斩断、化为乌有。

我陷入了万念俱灰的绝望当中。曾被我唤作哥哥的男子在眼前被杀？同伴们也在我眼前一一身负重伤，但我却一事无成，没办法保护任何人。

冰羽子朝着嵩月挥下长刀……

这次对冰羽子采取攻击的，不是我——而是朱里学姐。为了躲避她胡乱扫射的霰弹枪，冰羽子只好放弃对嵩月的攻击。

「智春，快逃！带小奏跟妮娅一起——」

朱里学姐摆出以前那种发射飞弹的准备姿势，并对我叫道。

「耶……？」

朱里学姐自己打算怎么办——我正想回问一句，但却突然察觉。朱里学姐的躯体已变得残破不堪。她爱穿的黑色长外套到处都是破洞，除了露出底下她的肌虏，还有剥落出来的金属制骨骼。她还是肉身的部分也受伤了，浑身都沾上了鲜血。

那是来自真日和风兽的最后一击，以及之前与冬琉战斗所造成的伤势。

现在的朱里学姐无法发挥完整的战斗力。所以她才会要我赶紧带着其他人逃走。然而这么一来，朱里学姐自己呢——？

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有办法复原吗？

「发射……」

浑身是伤的朱里学姐打算一口气射出飞弹。

不过在那之前，已经有某样东西剌入了她的胸口。

咚——贯穿声轻得让人吃惊。

那是一把长达五尺的刀刃。

刃物剌穿她的心臓后，还从她的背部伸了出来。那是冬琉的爱刀——冬樱。

「啊哈……」

朱里学姐的双唇发出了微弱的吐息。对不起——她的唇形仿佛是在这么说。

她那原本闪亮着鲜红光芒的眼珠，失去了生命力——

纯白的暴风雪顿时袭向她停住不动的全身。那是来自冰羽子使魔的吐气。瞬间朱里学姐的身体被冷却到零下数十度，接着被冻成全白的她便四散碎裂了。

「……骗人……的吧……不可能会这样。」

我已经忘了该怎么生气，当场跪了下去。

冰羽子的使魔发现对我有机可乘，不过我已经无法动弹了。

她将两根如短剑般的冰柱握在手中，冷冷地俯瞰嵩月与阿妮娅。

「停手吧，冰羽子——」

出声制止她的人是社长。他拍去全身的尘埃并站了起来。

「够了，不需要再制造更多的犠牲……我们已经达成目的，了却心愿了。」

社长的态度还是一如往常。

跟透过丑陋无尾熊所听到的说话声一样，他把自己关在避难所里时也是这样的语气。只是这样反而让我的绝望更深沉了。

社长到此为止从来没演过戏。

他根本没意识到什么叫作背叛我们。他所需要的人一定就只有他自己而已。

为了某种不可动摇的目的，他就只是极其专注地采取行动。

除此之外的其他事物，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恕我失礼了——吾主。」

冰羽子让手中的冰柱消失，缓缓靠向塔贵也。

「你的……主人……」

我茫然地望向跪在塔贵也身旁的冰羽子之姿。

风岛冰羽子，是塔贵也的契约恶魔。

花了一点时间，我才认知到这项事实。是啊，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在暮海崎的地下遗迹中，冰羽子能精准地在我们面前现身，自加贺篝的手中夺去「遗产」。当时社长的机巧偶人，打从一开始就观察我们的模样到最后。至于冬琉会协助冰羽子，也是因为冰羽子是自己思慕之人的契约恶魔。

不过，他们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社长……为什么你能若无其事地伤害同伴……」

我的声音颜抖着。老哥与朱里学姐在我面前被杀，真日和失去使魔，瑶失去《白银》的副葬处女，此外还包括封印在《钢》中的「第一轮世界」嵩月。值得让他们牺牲这些去交换的，究竟是什么！？

「……夏目学弟，你没有必要悲叹。」

塔贵也还是那种软弱的腔调。

冬琉不知从哪拿来银色的手提箱，交到塔贵也手上。

「你明白这是什么吗？」

塔贵也将接获的手提箱举高给我看。

那跟在佐伯哥那里看到的《翡翠》手提箱很像，只是细节有点微妙的不同。

塔贵也的这个看起来陈旧多了。

在薄薄生了一层锈的手提箱表面，刻有一句短短的英文。

「Final Production Run」——最终生产品。

「暮海崎的……遗产……」

没错。塔贵也既然是冰羽子的契约者，这玩意儿出现在他手中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假如不是这样反而比较奇怪。

「加贺篝不清楚这是什么就把这个拿到手了。就某个角度说，这道具确实能达成他的心愿。只可惜他就算拥有，也无法使用它。」

说到这，塔贵也将手放在手提箱的金属卡榫上。

「这是……本来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遗产。夏目直贵的机巧魔神——钢的祭坛。」

祭坛。是啊，我知道这个名词的意思。为了封印副葬处女，以及用来让机巧魔神与新操演者订定契约的触媒——即机巧魔神的登录装置！

「所谓的操演者，是将奈米机器注入体内，借此控制机巧魔神的存在。」

塔贵也淡淡地说明下去，同时打开了手提箱的金属卡榫。

奈米机器？

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塔贵也。

奈米机器——字面上的意义我是知道。据说是一种跟病毒大小差不多的超小型机械，可用在例如注入人体治病的用途之上。

操演者的体内也有这种奈米机器？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塔贵也又解除了另一边的金属卡榫。

一瞬间，他握住箱子的手发出了淡绿色的光芒。

光传达到他的手指，从手背覆盖到整条手臂——最后如涟漪般扩散至他全身，但光很快就消失了。仪式就这样完成了。

「失去同伴副葬处女的操演者，其体内奈米机器会发生变质，发出妨碍电波(ECM)排斥周遭的魔力——这就是前操演者可让魔法无效化的真正原理。前操演者皮肤所浮现的奇怪纹章，则是变质后的奈米机器残骸。」

塔贵也把箱子扔到地上，似乎很不耐烦地打开盖子。

我隐约有种不安的感觉，于是立刻追问：

「社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前操演者的魔法无效化能力，只能依附当事人的肉体存在。」

塔贵也的脸上就像小孩在炫耀新玩具般崭露笑容。

冬琉站在他身边。她丝毫没有半点羞耻的样子，直接褪掉了身上的衣服。除了上衣外，下半身的运动裤也是。

「对灵魂则一点影响也没有……也就是说，前操演者也是能成为副葬处女的。」

「冬琉会长……难道你！？」

在手提箱当中，只有无边无尽的幽暗扩散开来。

那是比暗夜更深遂、浓烈无比的虚无之暗。

仿佛要突破这幽暗般，有什么东西在手提箱内出现了。那是一管透明的圆柱型胶囊。里头充满了青色的溶液，就像水槽一样的玻璃管。

露出紧实纤细裸体的冬琉，将手伸向胶囊。

她指尖穿过了表面的玻璃容器，直接被吞入胶囊的内部。

冬琉一瞬间回头望了塔贵也一眼。

塔贵也以纯真的微笑朝她点头。

接着冬琉的全身都进入了胶囊中——

「冬琉会长……不可以！」

理解到她想做什么后，我忍不住大叫。

佐伯哥曾说过。

要不就是副葬处女的魂魄消灭，要不就是操演者本身死亡。

在之前拥有机巧魔神的操演者失去资格的状态下，由其他人打开祭坛——

那就是成为机巧魔神新操演者的条件了。

而这只手提箱所对应的机巧魔神，难不成就是——

「黑铁！」

漆黑的机巧魔神，听了我的声音后做出猛然前进的回应。

在冬琉被箱子完全吞没前，一定要把她拉出来才行。

我不能让她被封印——就这样变成副葬处女。

为了操演者而成为奉献出灵魂的活祭品，这种事不能发生在她身上。

然而——

「来吧，莎莉丝。」

塔贵也呼唤他的使魔。

冰之不死鸟再度舞上天空，以身体撞击的方式弹飞黑铁的巨大机体。

这种压倒性的蛮力让我战栗起来。跟冰羽子操纵的时候相较，力量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本来使魔就该由契约者操纵才对，但如今的理由不光只是这样。

不死鸟原本被切断的冰翼，正一边释放出惊人的魔力一边再生。

这充满震撼的魔力真正来源我很清楚。

就跟加贺篝隆也的使魔——只软体变形兽的能力一样。

已经拥有契约恶魔的塔贵也，假使又得到了新的机巧魔神——

这时他体内就会同时具备本来应该要相互毁灭对方的两股力量。

兼具使魔与机巧魔神双方之力，就能成为无穷无尽的魔力拥有者。如此的存在又名为……

「魔神相克者——啊！」

《黑铁》被塔贵也使魔的力量所压倒。

这跟先前完全不同等级的庞大魔力，毫无疑问与过去的加贺篝隆也一样，正是魔神相克者的看家本领。

「打倒我家老哥，把机巧魔神据为己有——你打从一开始就想这么做吗？」

塔贵也自加贺篝手中夺来的「遗产」真相，其实就是夏目直贵的机巧魔神——《钢》的祭坛。

《钢》的祭坛会被封印在遗迹中的理由我也懂了。那是因为《钢》这架机体实在太过强大。

甚至具备了能越过不同世界境界的可能性——

然而，塔贵也要成为《钢》的操演者，还需要另一项条件。

已经存在有操演者的机巧魔神，就算订定契约也无法召唤出来。

因此塔贵也为了确实得到《钢》，必须先将前任《钢》的操演者——夏目直贵除掉才行。因此塔贵也才会对环绪姐死缠不休。

只要水无神环绪陷入危机，夏目直贵必定会出面搭救。

对于可自由操纵空间移动的夏目直贵，这是能杀死他的唯一机会——

「夏目直贵的钢，是完全版的最终机巧魔神。」

塔贵也露出满足的笑容说道。

这时有名少女在他的正后方现身了。

那是以长浏海遮住右眼的幽灵少女。

「有了这架具备完全空间控制能力的机械驱动恶魔，搭配上魔神相克者的威力，我们就可以超越世界跳跃回过去。我要——让游戏重来一遍。」

「制作『第三轮的世界』……吗……就为了这个，你就让朱里学姐跟老哥……」

我拼命抵抗塔贵也使魔的惊人力量，同时呻吟道。

但塔贵也却对我投以温柔的笑容。

「……夏目学弟？你也一起来吧？」

「嗄……！？」我傻住了。

「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就算维续留在这个世界，你也无能为力……对吧？」

塔贵也并没有恶意，但却以残酷的口吻对我缫续说道：

「我给你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在新世界的水无神操绪，不会变成机巧魔神的活祭品，嵩月奏不必担心非在化。黑崎朱里的妹妹也不必死了。当然还有阿妮娅的姐姐——你可以改写那个世界原创的你，组承自己现有的记忆与经验。我们一定不会重蹈夏目直贵的覆辙。」

塔贵也这么说道，脸上浮现恶魔诱惑人类般的微笑。

我则恶狠狠地瞪着他。

「……那这个世界怎么办？这个世界的朱里学姐他们呢……？」

「不怎么办。没办法……人死不能复生。」

塔贵也冷漠地摇着头。

「我们彼此都失去了这个世界的皇后——也就是最爱的人。像这样已经输掉的一盘棋，只有全部打翻重新来过了。」

塔贵也充满甘美诱惑的话语，听在我疲惫的耳里显得异常温柔、舒服。

但有人在这时，以手指碰触我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手。

是嵩月奏。

因重伤而气若游丝的嵩月，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站到我身旁。

她冰冷纤细的手指，强而有力地抓住我的手。

面对嵩月尚未失去坚定之色的眼珠，我报以轻柔的微笑。

「我终于……明白了。」

漆黑的机巧魔神体内，被我注入自心底逐渐涌现的情感。

确实，我觉得自己明白了一件事。那便是名为夏目直贵的男子，究竟想对这个世界做什么。他是为了什么才试图切断不同世界间的联系。

因此，我必须在此阻止塔贵也才行。

我不能坐视这个天真又自私的家伙不管。

塔贵也想把历史改造成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凭借着这种自私的心理，他取得了自己所需要的能力。那便是能够诞生出新世界的魔神相克者之力。

也就是因为如此，我必须当场阻止他才行。我不能让拥有神一般能力的这名魔神相克者，任意解放出更多新的世界——！

漆黑的机巧魔神之拳，描绘出规模前所未有的巨大魔法阵。

$也儿状，以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模样摇摇头。

「为什么你还要重复相同的错误呢……」

我不管他说什么，直接施放重力球。塔贵也的使魔则喷发出爆炸般的吐息，试图与之对抗。然而，塔贵也使魔的行动方式早就被我摸透了——

最初的一击只是诱饵。第二击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上吧，黑铁！」

黑铁的左臂对准了站姿毫无防备的塔贵也，发出小规模但高速的重力球。

通过数层魔法阵加速后，重力球以接近子弹的速度袭向塔贵也。然而……

「来吧，钢。」

塔贵也喃喃说道。

他的影子开始变色。变成了不会反射光线的虚无之色。

随后，一只钢色的巨大手臂揭开了他脚底下的影子。

黑铁的重力球炮弹，很轻易就被对方瞬间消去了。

『诞生自比幽暗还漆黑的熔炉——』

全身都浮出地表的钢色魔神，泄出了低沉嘶哑的吼声。

其所喷发的魔力足以撼动大气。

冰冻的不死鸟、钢色的机巧魔神。就像钟摆加速般，塔贵也的两名仆从彼此循环魔力，无限制地加以增幅。

钢色的机巧魔神右手出现重力球。那种高浓度的完全版幽暗，是《黑铁》根本无法比拟的。我在本能的恐惧感驱使下操纵着黑铁。

为了与《钢》的重力球对抗，只能施放出以最大力量制造的漆黑拳击。

『——是以科学之锤所锻造的玉钢——』

钢色的魔神放出重力球。

黑铁拼死想将其推回去。绿色的双眼发光，全身的肌腱与齿轮传来摩擦声。骨骼也在近乎惨叫的噪音中扭曲了。紧接着……

「黑铁……居然……」

嵩月以细微的声音喃喃道。

漆黑的护法装甲上出现无数道龟裂，碎片四散飞去。手指扭曲往不自然的方向，手腕的关节也裂开了。黑铁正被对方逐步破坏掉。

「操绪她会……」

会死。

这个字眼在我脑中迸出的瞬间，我的视野变得一片歪斜。

不，不对。变得歪斜的应该是这个世界。

周围的风景变形了，七彩的光辉集中至头顶上方。我有一种简直要沉入深邃幽暗底部的感觉。整个世界都被压缩起来，飞向离我很远的场所。

在机巧魔神《钢》的压倒性威力下，就连空间本身都无从抵抗。

「……钢！？」

「塔贵也主人！？」

我感受到塔贵也与冰羽子焦急的心情。使魔正毫无节制地施放寒气，《钢》也没有要收回魔力的打算。

「社长的……机巧魔神失控了……」

我的内心激烈动摇着。这种状态有多危险，不靠理性光凭本能也能感觉出来。让《钢》像这样无限制地级续吐出魔力，我们都会被强大的重力压死。不只是这样，就连我们所居住的这个世界都可能因此毁灭——

「嵩月！阿妮娅！」

能在这强烈魔力内部自由移动的，就只剩下《黑铁》而已。

塔贵也与冰羽子的身影，都被幽暗吞没而看不见了。我狼狈地将阿妮娅与嵩月拉向自己，透过重力球的防护罩保护她们。

「环绪姐！」

接着正当我想要抓住环绪姐时……

「智春同学……我来负责阻止失控。你要保护这两个女孩……」

环绪姐迅速远离《黑铁》伸长的指尖。

「环绪姐……！？」

「以你的机巧魔神……应该能撑得过去才是，直贵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托付给你的。」

在她的身影即将被幽暗完全包覆之前，我看见环绪姐伸直的手臂前方，出现了无数颗子弹。那是能消灭一切碰触物体的神无之弹。她所瞄准的目标，应该就是塔贵也的使魔吧。

当使魔因短时间内的巨大损伤而停止活动，共享魔力的《钢》就很有机会收敛失控的状态。

然而，为了要给予魔神相克者的使魔足以停下活动的巨大打击，实在很难想像需要耗费多少魔力。尚未拥有契约者的环绪姐用了如此可观的魔力，势必将非在化——完全消失。

「环绪姐——」

我拼死呼唤她的名字。幽暗带来的沉重压力逐渐增加，受伤的黑铁发出苦闷的叫声。当我的意识即将要被幽暗压力吞没的一刹那——

环绪姐以有点口齿不清的促狭声调对我悄悄说道：

「放心吧……操绪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终章
在无限延伸的虚无幽暗之中，我看到了彩虹。

处于让人喘不过气、又冰冷的永劫孤独里，彩虹映入眼帘。

散落于幽暗深渊的无数星斗聚集在一块，描绘出彩虹鲜明的渐层变化。一边沉入空虚的幽暗，我一边目不转睛地持续盯着彩虹不放。

然后我就掉了下去。同时听见某人的声音说：

朝着——引导你的方向走。

睁开眼，我看见冬季前夕的朦胧青空。风带来树木的气息。

河水的潺潺与鸟瞒也跟着传入耳里。

「智春……呐，我说智春啊。」

树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从树木枝丫筛过的阳光缝隙间，可以看见彩虹。

一双大眼就好像要遮蔽那彩虹般，朝我的脸凑了过来。

肤色被晒得很漂亮的娃娃脸少女，在我面前轻轻挥着手笑道。

「喂……你还好吧？智春……？」

「啊……」

我揉着尚未对准焦点的眼睛，慢吞吞地抬起脸。

我头顶上有一位身着运动装的娇小少女，弯曲膝盖背脊直挺挺地坐着。我闻到刚洗好的毛巾与洗发精发出的气味。少女茶色的头发透着日光，蓬松地不时摇曳着。

「杏……？」

我愣愣地叫着她的名字。同班同学大原杏发现我脑袋一片混乱后，似乎觉得颇有趣轻声笑了起来。

我缓缓抬起上半身，忍不住发出呻吟。伤痕累累的全身各处都传来剧痛。记忆变得模糊不清，没法一下子就回忆起来。钢色的机巧魔神后来到底怎么了？不，比起那个……

「杏……你怎么会在这里……？」

「……什么叫怎么会在这里？我们不是在进行长跑训练吗？」

「长跑训练？」

「对呀。」

杏不解地微偏着头，还咧开嘴盯住我的脸不放。

「话说回来，我才要问智春在做什么哩？怎么会躺在马路中央呢？」

「耶？」

一阵沉默后，我环顾周围。自己到底身处何方，一下子竟无法理解。

这里位于一栋宅邸的门口。那间大洋房以古老的红砖砌成，感觉就像鬼屋一样。庭院有一株在冬季萎靡不振的巨大樱树。我愕然地眺望着这幅光景。

我知道那栋古老建物的名字。

鸣樱邸。

理应被真日和他们炸掉的鸣樱邸又出现了。而我还倒在它的门口。

「嵩月……对了，嵩月呢？还有阿妮娅……」

「阿娘……？」

听了我的发言，杏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她表现出完全没听过阿妮娅这位同学名字的态度。接着杏突然严肃起来……

「嵩月，是指嵩月奏吧？智春跟那个人认识吗？」

「不……与其说认识……」

她的确是我们的班上同学之一。

「不过你要去见校园的偶像，这种脏兮兮的模样不太好吧……还有，你在这边挖了一个大洞，搞不好会惹别人生气喔？」

「校园的偶像？」

什么鬼啊，我心想。虽说嵩月的美貌就算要当艺人也没问题，但我从没听过她被取了那个绰号。

另外杏所说的挖洞是指什么，我也注意到了。

就在我刚才倒地的背后马路上。

柏油表面整个陷下去，凹出了一块人体的形状。

从脚尖到头部的长度恐怕有四公尺左右。

那就像是有个巨大人偶曾被狠狠摔在这里一样。

又简直像为了保护我而嵌入了路面中，只是那人偶本身已完全看不到了。

只剩下痕迹被刻画在地面上而已。

「学姐，你们在做什么——！」

在人形陨石坑的对岸，有人正朝杏挥手。

那是一位陌生的女孩。她穿着跟杏款式一样但颜色不同的运动装，脖子上披着毛巾。

「啊，抱歉，被你追上啦？」

杏仰望那位女孩叫道。随后——

「那，田径社的学妹已经来了，我要先走啰。」

「学妹……？」

我再度陷入混乱。明明是高一生的我们怎么会有社国学妹呢？

这时，我突然察觉到杏所穿的运动装衣领颜色。

田径队的练习服是按照学年的不同以颜色区别开来。杏所穿的这套，是二年级的运动装。

「先等一下。杏……今天是几号？」

我慌忙叫住杏问道。

杏这回真的愣住了。

「喂，智春，你到底怎么了？就算离圣诞节很近，也不必这么浮躁吧。」

「高中一一年级的……圣诞节前夕……」

那不刚好是一年以后的世界吗？被塔贵也失控的机巧魔神卷入，我跳跃到了一年后的世界……是这样吗？

「啊，对了，智春。」

杏「喝呀」一声跳过陨石坑，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对我说。

「下次要去探望操绪记得叫我喔，我已经好一阵子没看到她了。」

「……探望……操绪？」

顿时有股寒气窜过我的背脊。

操绪，住院了——？所以她还活着？这到底是什么世界？

杏对我微微一笑。

「嗯，希望她能赶快治好……非在化。」

杏抛下这番话后离去，我只能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

俯瞰刻划在路面的人形痕迹，我只想到一种可能。

「——操绪，你听得见吗？」

我试着呼唤她的名字，但理应缠身于我的幽灵少女却没有出现。对了。在这个世界，并没有幽灵操绪。

因为这里的操绪不是幽灵，而是活人。

非在化是她住院的原因。所以这里是她变成恶魔的世界。

那么，就我所知的范围内，像这样的世界只有一个——

第一轮的世界——

这个场所，就是一切的开端。




后记
终于又来到了后记的部分，在此为您献上『机巧魔神』第十集。

这一集，只要没有什么急遽的变化或意外，应该会附上『科学社溃灭』这个耸动的副标题。

最早预定这集的副标题为全写成片假名的『科学社溃灭』。但是，『机巧魔神』本来就是全以片假名构成的书名，如果再加上全都是片假名的副标题，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作者脑袋有问题，无可奈何下只好把科学社写成汉字。尽管感觉好像没什么差别，但在我心中，这一集从系列开始前的企划阶段就已经决定命名为全片假名的『科学社溃灭』了，所以现在改成部分汉字感觉有点怪怪的——

呃，后记一开头就讨论这种无关紧要的幕后花絮真是抱歉……！

已经读完本文的人应该已经发现了，这回的主题，不管怎么讨论都会变成泄漏剧情，所以我没法随手写在后记里。既然这样，这回的后记只好让我一直闲聊到最后了。

话说回来，在上回的后记中，好像曾提到这一集会是「圣诞节篇」，但因为诸多因素来不及写到圣诞节才变成这样……真糟糕啊。

我想应该没人在意这件事吧，不过倘若有让者对此期待已久，老实说真是非常抱歉，我也只能鞠躬谢罪了。遇到这种情况，我总有一天会把圣诞节篇好好写出来。为了向期待的人致歉，届时还要写角色扮演成迷你裙圣诞老人装——的人当然是指友叶了。

无关紧要的闲聊Part2。

关于作者的近况——其实也没那么严肃啦，那就是最近我买了吸尘器。是本人专用的。还是据说吸力永不降低的那种。这机型的外观真是又大又威武啊。

当然吸尘器这种东西我本来就有了（好像是瑞典制的粗壮家伙)，但从以前我就觉得还要特地搬进自己的房间很麻烦。各位想想看嘛，每当考试前夕或很忙的时候，人们总会有种打扫房间的冲动。相同的心理因素下，即将截稿的作家也会特别想打扫房间，我不知道其他人怎样，但我就是如此。

就在这时我灵机一动。如果工作地点也有吸尘器就能永保房间干净，即便动手开始打扫也能很快结束。这样就不会在截稿前拖到原稿的进度了，对吧？

真教人受不了啊。我这样简直就是当人类遇到被截稿追着跑而睡眠不足的情况时，脑袋只会想些芝麻蒜皮小事的最佳范例嘛。买了新的吸尘器的确可以省下搬动的手续，但房间里老是放着那架巨大吸尘器根本太占空间了。相较之下，房间感觉比还没有买之前更乱。附带一提，那台吸尘器如今已淹没在堆积如山的参考资料里了。

总之，本人专用的吸尘器目前派不上任何用场，这就是结论。

对不起，这段闲聊还真的很无关紧要。

『机巧魔神』的集数也终于抵达了两位数。不过这么说并不是要强调作者的努力，事实上都是托了陪伴我到现在的诸位读者之福。真的非常谢谢你们！为了报答一路支持本作与智春等角色们的各位，我期望能让之后的机巧魔神变得更有趣。

总之请期待下一集智春他们的反击吧。

他们这个世界的日常生活，一开始就是建立在拼拼凑凑的虚伪安定立足点上，到底最后会落入全部崩溃的结局，还是能救回原本舒适安定的和平日子呢？为此又必须做出什么样的犠牲——不久奶将来答案应该就会揭晓了。

不不，下一集并不是最后一集，基本上只能算是赛跑的折返点吧。

嗯，总之故事还会渐入佳境。此外还得留点篇幅给在本篇都还没有出场机会的那个角色哩。

接着，要在这里宣传一下，二〇〇八年六月，于『电击文库MAGAZINE』杂志上，连载了「机巧魔神纸上广播节目～洛高广播委员会」的企划。这可以补足最近本作有点缺乏的校园恋爱喜剧成分，不过不太确定这个企划还会不会有后续。

在那里面的专栏，我会让诸位读者提问并募集感言（这也太大胆了），有兴趣的朋友，务必要将信件寄到书末的编辑部地址。还请多多指教。

那么到了最后，我要感谢为本书出版提供心力的相关同仁，真的非常谢谢。尤其是负责插画的和狸ナォ老师，这回也太晚提供原稿而造成了您的诸多困扰，结果您依然能创作出每次都那么精彩的插圆，我已罾法表达我的谢意了。

另外，我要对手上正拿着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最高的感谢。

祈祷下一集还能再与各位相见，三云岳斗敬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