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6-24 12:1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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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精灵守护者
本卷名称：第一卷 精灵守护者

序章 拯救皇子


帕尔莎走过鸟影桥的时候，皇族的队伍正好抵达位于上游的山影桥。帕尔莎的命运从此改变。

鸟影桥是百姓专用、粗制滥造的吊桥，桥面上的木板多半已腐坏掉落，从缝隙间可以看见流经桥下的青弓川。虽然平常看来就是让人不舒服的情景，但是今天正值秋季，阴雨不断、河里的水量增加，呈褐色混浊的河水溅起白色水花，波浪翻腾奔流的情景看来格外恐怖。

身穿磨破的旅人服装，把杂物袋挂在长矛上扛着的帕尔莎，眉头却皱也不皱一下，从容走过缓缓晃动的鸟影桥。帕尔莎今年三十岁，身材虽不魁梧，但有着结实肌肉的柔软体型。

长而清爽的黑发绑在颈后，不施脂粉的脸经太阳晒黑，已经有细微的皱纹。

第一次见到帕尔莎的人，首先会被她的眼睛吸引。漆黑的双瞳中，有着令人吃惊的坚忍精神。看到她结实的下巴与眼神，一定会明白帕尔莎不是个轻易受人摆布的女人。若是以习武之人的眼光评断，则会注意到她身怀绝技。

帕尔莎快步走过摇晃不止的吊桥，朝着上游的方向瞥了一眼。耸立的山峦，因为转红的枫叶染上鲜红。枫树底下，一辆使用闪亮黄金装饰的贵族牛车，有约莫二十个护卫一起缓缓前进。从她的位置看去，一切都是渺小的。

夕阳西下，挂在牛车上的锦缎以及金属装饰反射着太阳，夺目的光彩逐渐远去。牛车前方悬挂的红旗，彰显着车上乘客的身分。

（这是二皇子的队伍吗？正要离开山中离宫到京城去吧？）

帕尔莎眺望着停下脚步的队伍。隔了这么远，不下跪行礼应该不至于获罪；再说，太阳西沉，阳光从背后斜照过来，处于逆光中的帕尔莎，身影看来也不过是个小点。总之，在山的背阳面，枫树底下的队伍，有如图画般美丽动人。

帕尔莎不是出生于这个国家的人。因为有某种不能忘怀的理由，她对国王或皇帝之类的人，毫无敬意。她不过是因为眼前如画般的美景，看得入迷罢了。

就在下一瞬间，发生教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牛车行至贵族专用、坚固牢靠的山影桥中央时，牛突然发狂了。牛挣脱随从双手拉着的缰绳，躬起背、前后抬脚狂踢，狂舞的牛角四处冲撞。随从别说加以制止，还因为牛车大幅甩动而东倒西歪，其中有个小小的人影被甩上空中。

小小的人影慌乱挥舞着手脚，眼看就要摔落河面……千钧一发之际，帕尔莎丢下行李，脱掉外衣，在长矛握柄的尖端金属部分，绑上从怀里拿出来的绳索，咻的一声掷向岸边。长矛一直线飞到岸边，深深插入岩石缝隙之间的地面。尽管眼角瞥见三、四个随从跟着皇子跳进河里，帕尔莎依然抓住绳索，跳入混浊的河水中。

有如撞击石板一般，帕尔莎一瞬间呼吸不顺、意识模糊。她奋力在浊流中前进，拉着绳子，爬上最接近的岩石。把又湿又乱的头发往后拨，双眼不停地搜索，看见一个小小的红色物体漂了过来。那个红色物体漂流不定，有时看得到手，有时又沉入水中。

（希望只是昏倒。拜托，只是昏倒就好！）

帕尔莎如此祈祷着。一抓到大致的方位，便再度跳进激流。逆流往前游去，预测皇子漂流的位置，帕尔莎努力划水前进。冰冷的水像是将身体四分五裂般，耳朵深处充满咕噜咕噜的水声。在混浊的河水中，好不容易才看见皇子的红色衣服。

皇子的衣服边缘，擦过帕尔莎奋力伸长的手。

（糟了！）

懊恼的瞬间，奇妙的事发生了。约莫是一眨眼的短短瞬间，帕尔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奔腾的激流静止，水声也消失了，所有的地方都静止在清澈的蓝色空间之中，皇子的身影此时看得一清二楚。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帕尔莎再度朝着红色衣服伸出了手。

抓住皇子的瞬间，手掌却传来有如撕裂般的冲击。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刹那，只不过是梦境吗？激烈的水流将两人的身体有如蝼蚁般玩弄着。

使尽浑身的力量，帕尔莎将皇子拉到身边，把他的衣带绑在绳索前端的金属部分。在冰冻的冷水中，能够靠着冻僵的双手成功救人，无疑是个奇迹。帕尔莎游到固定绳索的岸边，虽然全身上下累得虚脱，依然奋力拉住绳子，把精疲力尽、动也不动的皇子拉过来。

拯救上来的皇子，脸色一片苍白，他的年纪约莫是十一、二岁左右。值得庆幸的是，一如方才的祈祷，似乎只是因为坠河的惊吓昏过去而已，腹部并无水肿。帕尔莎对皇子施行急救措施，不久，伴随着咳个不停的声音，皇子的呼吸恢复了。

（哎呀，看样子总算把命给救回来了。）

帕尔莎叹口气，不过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序幕罢了。






第一章 寄宿于皇子体内之物


1逃亡的序幕

喝光最后一滴酒，帕尔莎心满意足地呼了口气。

（不过，真是吓人。）

这里是京城二之宫的贵族宅第。虽然救了二皇子一命，但帕尔莎的身分是比平民卑微的外国人，原本以为最好的情形就是领到一些赏金，然后就没她的事了。实际上，救起皇子之后，随从在那片河滩上说要给她赏金，希望她可以告知今晚投宿的地点，然后她就跟皇子的队伍分道扬镖了。

可是，来到落脚在便宜旅社的帕尔莎面前的使者，却不是来送赏金的，而是接待她到二皇子母亲二妃的宅第作客，随后再颁发赏金给她。

那里一定很热闹，帕尔莎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通常皇室或皇族之类的人善待平民的时候，背后一定有什么内幕。虽然心里有该不会惹上什么麻烦事的想法，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要是因为拒绝邀约而被视为举止无礼，才会变成麻烦事吧？无可奈何的帕尔莎只好依约前往，但二妃对她的款待，其实充满热忱。

在“新悠果王国”中，传说是神之后裔的皇帝娶了三位妃子：先产下皇子的妃子成为一妃，生下二皇子的妃子则是二妃。虽然听说过当今这个国家的皇子只有两位，三妃还没生下皇子，不过这些都是王宫贵族的事情，帕尔莎不知道更多的详情。

二妃应该格外疼爱二皇子吧？帕尔莎被带到宅第内装潢最普通的“下之间”，但烧着大型取暖火盆的房间当中，已经摆妥她从未品尝过的豪华美食佳肴。

在这个国家，卑贱者看到皇族的眼睛，双眼就会失明。这是因为皇族是神的子孙，眼睛拥有神力。那种力量，就像水往低处流，是无意识间流露出来的，要是无法承受神力的卑贱者接触到就会受伤。

虽然是受邀前来，但妃子本人并没有现身，而是命令二皇子的侍卫长，陈述由衷的感谢之情。

帕尔莎非常享受美食与装在精美玻璃杯中的醇酒，完全没有想到可能会被下毒。假使因为什么缘故要让她闭嘴，根本没必要故意在人前邀她到皇宫来。派个刺客到那间廉价旅社，伪装成窃盗杀人还来得容易些。

享用过以油炸得酥酥脆脆，一咬下去就冒出鲜美肉汁的鸡肉；还有以牛奶制成，拥有复杂美味的汤制品等等料理，帕尔莎对侍卫长说道：“承蒙招待——对我这种卑下之人，这实在是太过奢侈了。”

说完，鞠躬道谢。整理着高雅白须的侍卫长，点了点头。

“您客气了，以殿下生命的代价来说，这点小东西怎么能够表达谢意？二妃殿下吩咐，希望您今晚可以放松心情，在此暂住一宿。”

帕尔莎轻轻皱起眉头。

“不用了，对我这么好，我反而深感过意不去。请您转告殿下，今晚能够享用一顿美食，我已经非常感激了。”

“这怎么行呢？这怎么行呢？”

侍卫长像是在说“你就别坚持了吧”一般，走过来拍抚帕尔莎的肩膀。

忽然，他在帕尔莎耳边快速地低语：“殿下很信任您，有件事情无论如何都想要请您帮忙。拜托您，在这里住一晚。”

说完，侍卫长的声音马上恢复常态地补充：“这座宅第的温泉泡起来是一大享受，希望您能慢慢享受，留下一生中的美好回忆。”

帕尔莎低下头，也只能接受侍卫长的说辞了。

侍卫长说的没错，这座宅第的浴室完美至极，似乎是衔接没上釉的素陶长水管，将附近涌出的温泉引入宅第浴室内。从毫不吝啬地大量使用光滑大理石制作而成的豪华浴室，帕尔莎走到庭园一角以屏风围出来的露天浴池。室外空气虽然让暖和的肌肤发冷，不过迅速泡进温泉的话，温度就会慢慢地蔓延全身，感觉非常舒服。

夜晚的冷空气中混杂了白色热气，庭院到处燃烧着彻夜不熄的柴火，朦胧的光线里，叶子转红的树木摇曳着。抬头仰望，则是满天繁星。

（事到如今，也只能看着办吧！）

从温泉起身，帕尔莎穿上事先预备在竹篮里的新内衣，外面则是套上老旧的旅行用服装，此时随侍在侧的侍女皱起眉头。

“帕尔莎小姐，那边也有准备给您的新衣服……”

帕尔莎露出微笑。

“我知道，谢谢你。我觉得睡觉的时候还是穿容易入睡的服装比较好，所以才不穿新衣的。特别是在这种奢华的地方，我担心自己会睡不着呀！”

侍女苦笑。

“而且——虽然这件衣服破破烂烂的，也不是只有这么一件而已。我有一样的两件衣服，可以换洗的。”

侍女领路走过又长又暗的长廊后，帕尔莎进入卧室。卧室四方的拉门，都挂着以金丝银线编织而成的锦缎。打开之后虽然看不到，但是在四扇拉门的另一边，应该还有一间相同的房间。比地板高一段的榻榻米上头，已经铺妥被盖。

帕尔莎确认她的长矛与行李都有好好放在被盖边，才宽衣解带钻进被窝，舒舒服服伸展身子。软绵绵的寝具，睡起来感觉真好。

（这简直就像——唔，飞在云端一样呀！王公贵族每天晚上，都是睡在这么舒服的地方吧？这就是所谓一辈子一次的享乐吧？虽然不知道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帕尔莎的胆量非比寻常。白天的疲劳再加上泡过温泉后的放松慵懒，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一般人的睡眠会慢慢加深，再转为深浅交替，即使醒过来，也没办法立刻恢复到平常状态；但是帕尔莎的睡眠就像是坠入谷底般，一下子就进入深眠，醒来的时候，也是马上就清醒。靠着从小开始的修练，她已经锻炼出这样的身体。

帕尔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半夜。让她睁开眼睛的原因，是有人靠近的感觉。不是从走廊过来，而是从里面的寝室传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虽然对方小心翼翼，但并不知道隐藏脚步声的要领，走路的方式像是个门外汉——帕尔莎坐起上半身。

“帕尔莎。”

让人吃惊的是，拉门另一边传来的低语声，竟然是个女子的声音。

“我已经起来了。请进——”

拉门悄悄拉开，手腕套着银手镯的人影，带着一个小小人影走进来。昏暗的光线中浮现出少年的脸庞，帕尔莎一看，瞪大了双眼。

（天呀，不会吧？）

她不可能看错的。那张脸，就是她傍晚从河里救起来的少年。

“您是二皇子殿下？”

视线交会的瞬间，就连帕尔莎都不禁想：自己的眼睛该不会因此瞎掉吧？不过，没有发生这种事。看着她的那双眼睛，并不是蕴藏着雷霆万钧般力量的双眼，而是疲惫不堪、睡眼惺忪、眼看就要睡着的少年眼眸。

“我很担心，不过看样子你是不要紧了。不愧是传闻中的坚强女人，就算看了我们的眼睛，似乎也不会失明。”

帕尔莎不得不推测，眼前年轻且纤弱的女子就是二妃。她立刻正襟危坐，恭敬地移到符合身分的末座去。二妃轻声细语地对她说道：“今天你尽全力救了皇子对吧？我经过山上离宫的时候，也觉得那条青弓川很恐怖。你从高挂在那条河上的吊桥跳进水里去的吧？虽然皇子的四名随从也跳进去，但是除了其中一位在下游被岩石卡住获救，其他人都失踪了。”

（真可怜……）

帕尔莎闭上双眼。那种情况下，随从要是不跳下去，大概也会被定罪说对皇子见死不救吧？帕尔莎对于这种无路可退的人们之死，实在感到难以忍受的厌恶。

“你认为，为什么我们要在这种深夜里亲自过来找你？帕尔莎，头抬起来，让我看看你。”

帕尔莎听了，顺从地抬起头来看着二妃。然后，大吃一惊。仔细一看，那张还保留着青春的脸庞，带着有如病人一般的苍白，憔悴至极。然而二妃的眼眸中，浮现出光芒。

“嗯，就像我刚才所说，随从说是一个相貌堂堂的人。随从之间的传闻传进侍女耳里，侍女再转达给我。说救了皇子的女人，虽然是个女儿身，却以拯救人命为业。他们说在这些人之中，无人不知”长矛高手帕尔莎“的。还说面貌像是遥远北方的亢帕尔王国人，在流浪者之中擅长各国语言，使用长矛当武器，救过许多人的性命……没错吧？”

帕尔莎视线低垂。

“……请恕我冒昧开口。这些都是言过其实的传闻。用老百姓的话来说，我只是个保镖，工作是保护付钱给我的雇主。”

二妃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付钱给你，就可以请你保护某人吧？”

“唔，也不全然如此。”

帕尔莎一时语塞。

“是啦，简单来说就是您说的这个样子，可是，不能保证一定能保护。”

二妃的表情变得严肃。

“这就奇怪了。我就算跟平民生活无缘，可是也知道商品跟定价要有同等价值这一点。如果你卖的东西是保护人，不成功的话就不该拿钱。”

脸上忽然浮现出笑容——她似乎是一位出乎意料，很有骨气的妃子。

“您说的对。所以，我没办法做到的时候，我也不会拿钱。”

二妃皱起眉头。

“为什么？钱要在工作完成之后再拿是吗？”

“大部分的工作，订金都是半价，等到完成之后会再收取剩下的部分，不过就我刚刚说到的部分，意思是不一样的——所谓我的工作失败之时，大概就是我死了，我想说的是这样。”

二妃瞬间无言以对。

“你为什么要靠这种赌命的职业谋生呢？”

“很抱歉，如果要讲我个人的遭遇，会讲到天亮的。”

二妃犹豫地看了一眼靠在拉门上睡得正酣的儿子。

帕尔莎猜测，二妃大概是想要拜托她，来当这位皇子的保镖吧？宫中似乎也有什么不安定的情势，所以，担心皇子安全的二妃，才会想要拜托跟宫内没有关系的帕尔莎来当皇子护卫。

也不是偶然吧？半个月之前，皇子在洗澡的时候，温泉涌出口的岩石忽然崩塌，热水突然从水管里喷出来。那个时候真的很凑巧，因为皇子踩到浴缸里头的水垢滑了一跤，所以只有后颈部跟耳朵受到轻微烫伤。如果不是这样，皇子就会全身烫伤，然后丢掉性命。”

“不好意思……不过，这应该是意外吧？”

帕尔莎猜想二妃该不会动怒吧？不过她却是一脸倦容地叹口气。

“大家都说那是意外。可是这是因为没有人知道这孩子性命受威胁的原因，所以才会这么说的。”

烛台上的蜡烛熄掉了。

“从两个月前待在山中离宫开始，这孩子晚上就常常说梦话，他说是因为作了奇怪的梦。

每天晚上、每天晚上都是一样的梦。可是醒来之后，又不记得梦到些什么。他说：心中只留下一种强烈的感觉。”

帕尔莎催促着似乎难以启齿，停顿下来的二妃说下去。

“怎么样的感觉？”

“他说，那是一种‘想回去’的感觉。”

“想回去？回去哪里？”

“某个地方，某个我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他说那种想要回去的感觉，强烈到心都乱糟糟的。那段时间，晚上我要是不看着他，他就会开始到处游荡。这事情传进陛下耳里，便派遣观星博士到离宫来。”

所谓的观星博士，精通于掌管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之理的“天道”，是星之宫的博士。

这点小常识，帕尔莎也很清楚。

“那位观星博士名叫卡该，他听完皇子的话，开始通宵守夜——那天晚上，就发生了恐怖的事情。”

二妃的双唇颤抖。

“到了半夜，大家都睡了，我也开始打盹起来。忽然，我就清醒过来了。虽然神智清醒，但是身体却动弹不得。我死命转头去看皇子，结果吓了一大跳。皇子的身体，居然散发出蓝白色的光芒。而且，同时缓缓跳动着——皇子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是个虫蛹，好像有什么生物寄宿在他身上。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观星博士一边发抖，一边不知道在诵念什么。我看见观星博士在皇子身上举起一把发光的刀子，我一时间出神地竭尽浑身力量大叫出来。就在那个时候，光芒突然消失了。就像是从梦中醒来一样，忽然间声音还有深夜的寒意都恢复了，我发现在那段期间，我什么感觉都没有。皇子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般地安睡着，我还以为自己是在作梦。

但是，证据显示那不是一场梦，因为观星博士有如被浇了热水似地汗流浃背，狠狠地瞪着我。”

“他是在瞪二妃娘娘吗？”

二妃紧咬着嘴唇。

“那个男人在找我麻烦——非常过分的事。大概是因为被我看到他发抖的样子，觉得很没面子吧？那个男人居然……居然……”

二妃虽然颤抖，但不久之后，下定决心开口了：“他居然指着皇子问我：‘现在躺在这里的，真的是继承陛下血脉的皇子吗？’”

“为什么这么说？”

二妃瞪着帕尔莎。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原因。不管我怎么追问，观星博士始终没有回答我。他只是不断跟我说：‘如果皇子真是继承陛下血脉的人，那种东西就不会寄宿在他身上。’我问他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他只是直摇头。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对我说：‘睡在这里之人，要不了多久，大概就会死了。’”

二妃口中传出按捺不住的啜泣声。

“我生气地大叫：‘你是告诉我，你根本就救不了皇子，只能预言他快死了是吗？’然后，观星博士对我说：‘如果是真的皇子就不会死。因为真正的皇子，身上不会有那种东西寄生。所以，我并没有预言皇子的死期。’”

母亲高亢的声音，让一直睡得迷迷糊糊的皇子，吓得清醒过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胆怯地拍抚着啜泣的母亲背部。

皇子转身面对帕尔莎，视线直直地盯着她。那双眼睛与二妃不可思议地十分相像，不知道为什么，也带着哀伤。

“你对母后做了什么无礼的事情！”

“嘘。”

二妃用小小的手捂住皇子的嘴。

“不是的。你醒的正是时候，恰克慕。我正在拜托这位小姐拯救你的性命。”

就连帕尔莎也感觉到，自己正被卷入不得了的困境之中，因而开始冒出冷汗。

“不，请等一下，二妃娘娘……”

“等等，请你听我说完，拜托你。”

名唤恰克慕的皇子吓了一跳，抬头看着母亲。大概是从未见过母亲对一介平民做请托的情况吧？

“恰克慕也好好听我说——虽然要你做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委屈你了，但是，我只能在今天晚上告诉你。请你要牢牢记在心里头，好吗？”

恰克慕似乎被母亲的气势给震慑住了，安静地点点头。

“我夜以继日不停思考着观星博士所说的事情，然后，我终于明白了。观星博士并没有把话跟我说清楚。我总觉得，那位博士也不知道寄宿在皇子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可是，到最后——他真正想说的应该是这样吧：恰克慕皇子的身上，正寄宿着某种恐怖的东西，要是置之不理，那个东西不久之后就会取走这孩子的性命。

能够确切知道的是，继承生为神子——皇帝——血脉之人，那种东西是不可能得以寄宿在身上的。如果寄宿在身上，就表示这孩子不是陛下的孩子。博士想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我不是父皇的孩子吗？”

睁大双眼的皇子凝视着二妃，二妃虽然冷静，但仍以宛如铭刻般的声音说道：“我对天地诸神发誓，你是陛下跟我的孩子。”

然后，二妃望着帕尔莎。

“这一点，绝对千真万确。果真如此，就是有观星博士也不明白的力量，作用在这孩子身上。所以，我私下找着京城中评价很高的咒术师。以谜语的形式，不直接提到皇子，把这件事情诉诸文字，交给了他。”

“那位咒术师叫什么名字？”

“他叫特罗凯。”

“喔！您找到他了呀！那个人像风一样到处漂泊，不太容易找得到呢。”

皇子再度露出吃惊的表情。大概是第一次听到二妃亲口告知，自己去找过平民吧？帕尔莎一露出微笑，皇子就眉头紧皱——真不可爱。

“他的能力可靠吗？”

“嗯。就我所知，他是最厉害的。”

二妃的脸上恢复一些冷静，嘴边微微地浮现笑容。

“总之，那位咒术师给我的回答是：——虽然很难说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但万一是很久以前遭到灭绝的东西，寄生的宿主要是死了，那对寄宿其中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好处。宿主如果可以活到夏至，寄宿的东西获得好处，应该会让宿主也活下去——这是他写给我的文字。”

“只有这样吗？”

二妃点头。

“确实只有这样，充满了谜团。虽然我立刻写信给他，请他再说详细一点。可是那个时候，特罗凯已经离开京城，动身前往某个地方了。不过，即使只看见一丝希望，我也很高兴。”

二妃的眼中，再度染上沉重的色彩。

“但是，我们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皇子已经开始碰到危及性命的意外了。所以，我察觉到观星博士说过的话，其中有另一个恐怖的意思。”

皇子紧握双拳。

“如果身为皇子的这孩子，身上遭到什么恐怖的东西寄生，这种传闻散播出去，身为神之子孙的陛下威信，就会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所以……陛下会在这件事情曝光之前，让这孩子看来像是死于意外，置他于死地——”

“父、父皇会这样？父皇竟然会这样做！”

一边捂住皇子颤抖喊叫的嘴，二妃一边紧紧抱住儿子。

“我并不恨陛下。毕竟对陛下来说，也是无计可施的事。听好了，为了救你，要是没有方法除掉寄宿在你身上的东西，这事情一定会从某个人的嘴里泄漏出去，散播开来的。这样的话，事情就不单只是你个人的问题，而是会变成这个国家继续存在下去最重要的——皇帝的威信问题。陛下不会为了救你而心存仁慈，只要你身为皇子，陛下就必须取走你的性命。”

二妃说话的语尾颤抖，声音减弱，室内一片沉默。

清了清喉咙，努力忍住抽咽，年轻的妃子望着帕尔莎。

“我已经思考过，也下定决心了。今天，我看着这个孩子，他沾湿的头发黏在苍白脸颊上的时候——我希望这个孩子活下去。即使他不能当个皇族度过一生，但只要活下去，就可以度过充满各种喜悦的时刻吧？谈恋爱、生儿育女……只要想到这孩子正在某个地方过着这样的人生，就算见不到他，我也能努力撑下去。比起看着这孩子的遗容悔恨，这样实在是、实在是好得太多了。所以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这么做——现在就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了。

帕尔莎，你是个厉害的高手。我会给你一般平民终其一生都赚不到的报酬，所以，请你救救这孩子——代替我保护这孩子，让他度过幸福的一辈子。”

二妃动作轻柔地让恰克慕皇子站起来，然后从怀里拿出两个袋子。二妃解开豪华锦缎袋子的细绳，其中一个袋子松开的袋口里看得到金币；另一袋装的则是珍珠，两个袋子在蜡烛摇曳的灯光中，散发着灿烂的光芒。

之后，二妃瞠目结舌，惊讶地看着帕尔莎。因为帕尔莎看见这么多的金银珠宝，神情居然丝毫没有动摇。

“二妃殿下，刚刚我已经说过了。要是没命的话，不管有多少财宝也无福消受——我会反省自己的失礼之处，请恕我直言：您这种态度，实在是太卑鄙了。”

二妃的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后脸色霎时转白，因为愤怒而全身开始发抖。

“你说卑鄙是什么意思？”

“我救了皇子殿下的性命，但是，得到的赞美却得丢掉自己的性命，这让我觉得很卑鄙。”

“没有人说过要取你的性命！”

帕尔莎从正对面凝视着二妃。

“是这样吗？我是个身分卑下的人，被叫到这里来，一定会心生恐惧。娘娘要跟我说话，我也非听不可——听完这些话，我剩下来的路就只有两条：一条是因为达成娘娘的心愿而死；一条则是因为拒绝娘娘而死在这里。不管哪一条，都意味着我个人悲惨的末路。”

尽管知道皇子正在瞪视自己，但是帕尔莎特意加以忽视，只是持续望着二妃。这条命正处在生死关头，才不管什么礼貌或是你这个家伙呢！这就是帕尔莎此时此刻的心情。

“原来如此——我是卑鄙的人呀！”

二妃孤单地说道：

“可是，我没有其他的选择了。不管是卑鄙，还是什么都好，为了保护皇子，我什么都愿意做——帕尔莎……”

二妃咬着牙，悔恨清楚地表现出来。

“确实，我不能让知道这个秘密的你活下去。如果你希望死在这里，不想要保护皇子，不稀罕这些财宝的话……你决定如何？‘长矛高手帕尔莎’！”

帕尔莎微笑着，冷冷地笑着。

“我背后有三个人，其中两个在走廊。您的背后也有三个人。您还真是出人意料地信赖我，带来的侍卫挺少的嘛，娘娘，要是有谁敢轻举妄动，我一眨眼，长矛就可以刺中皇子。不准动！”

帕尔莎手握长矛——她稍早掌握到二妃与皇子视线移开的空档，先把长矛抓来手边——房间四周早巳充满杀气。

“这财宝还有皇子我就收下了，娘娘。”

“……”

二妃紧紧抱着皇子，张大眼睛瞪着帕尔莎。

“好了，动作快。天亮之后可就逃不掉了。

为了让我们平安逃出去，请拿一条可以遮住皇子长相的黑头巾来。然后告诉我安全逃脱的路线——还有，估计一下我们抵达那条路的时间，并在这宫里的皇子房间内点上灯火，当作是皇子作了那个梦惊醒过来，自己点着烛火引发火灾就好。接着，迅速在火焰周围，布置成救不出皇子的样子——一定要布置成皇子死亡的情况，不然我们就逃不掉了。例如说，一旦有人怀疑火场中怎么找不到尸体，到那个时候就会知道我们的生死了吧？娘娘，请您不要忘记，事情成功与否，全看您的演技如何。”

二妃目瞪口呆地望着帕尔莎，帕尔莎笑容中的冷漠消失了。

“你……”

“我只是稍微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不过不可能会选择死在这里的，我可是个保镖——皇子就由我来照顾了。好了，快点行动吧！”

二妃的双眼，眼看着就要涌出泪水。

由于这座宅第内的人并非全是二妃的同伙，得尽可能避人耳目完成一切准备，于是花费了不少时间。抱着因为命运剧烈转变而一脸茫然的皇子，帕尔莎遵循指示，动身前往通往河流的捷径时，黑夜已经转为略带蓝色的黎明之际。黎明前夕刺骨的寒冷包围着两人，呼吸都成了白烟。

远远地传来人声，虽然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是感觉得到骚动，事态越来越大了。沉潜在黑影中的宅第一角，不久，便看得见微微闪烁，模糊得像是灯火般的火光。

帕尔莎把年幼皇子的小小身躯拉近身旁。皇子刚开始有些抗拒，但不久后也就随帕尔莎碰他了。

“你看，身为皇子的你，此时正死在那团火焰之中——天亮之后，你就不再是皇子，而是一个叫做恰克慕的人。你要好好记住这一点。”

皇子紧咬的牙关缝隙，传出呜咽声。

“人的命运，没有人知道会怎么样。活下去的话，总有一天，说不定你可以再见到母后。要是死了就到此为止——你懂吗？恰克慕。”

恰克慕紧咬着的牙关发出打颤声，抬头看着帕尔莎。接着，一边胡乱抹去流下来的泪水，一边轻轻点头。

（皇子殿下还真有骨气。）

帕尔莎露出微笑，跟着推了恰克慕的背一把，踩进硫磺味扑鼻而来，利用温泉排水沟制成的捷径。

2星之宫的「猎人」

刚升起的朝阳底下，曝晒着二之宫宅第的惨状。让人作呕的味道四散，有个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大火过后依然冒着烟的痕迹。

他看起来简直像是与那些在现场四处慌乱走动的人们，处在不同的空间中独自驻足一般。身穿深蓝色单衣，轮廓深邃的端正脸庞上，有着一对有如毛笔画出来的工整眉毛。眉毛底下，则是一双充满可怕严峻光芒的浅褐色眼睛。这位年轻人，正是人称“星之宫第一英才”

的观星博士修格。

（这不可能是火灾造成的。如果我的推测没错，这个本性应该是水。）

修格在内心深处，焦躁地喃喃自语。

（所以，那个时候就该把事情交给我才可靠，卡该根本就束手无策。看吧，事情接二连三，越来越糟糕了。）

修格发出小小的不满声，轻轻转身背对着火灾残骸离去。昨晚，因为正好是观星轮值，所以他没睡。虽然眼睛深处沉积着郁闷的疲惫，但也没有心情直接回宿舍。犹豫了一会儿，修格最后决定回去星之宫，提出拜见圣导师大人的要求。

“圣导师”是观星博士最高位者的尊称，具圣导师尊号者被视为这个国家中至高无上的贤者，拥有足以左右皇帝意向的强大权力。

为什么观星博士拥有这么高的权力？要了解这一点，必须知道这个国家的历史。《新悠果王国正史》所记载的建国史，可以当作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来看……

这个“新悠果王国”，北倚险峻的青雾山脉，南、东、西三面环海，以宽广的那佑洛半岛为领土。“新悠果王国”建国前，居住在此地的是叫做“亚库”的种族。他们有明显的宽大下颚，皮肤黝黑。几十人形成一个聚落，如此的小聚落零零散散，分布在气候宜人的半岛平原上，以农耕及狩猎野兽维生。

正当亚库族在这座半岛上安稳生活之际，海洋的另一边，有好几个王国兴盛起来，互相争夺领土，展开激烈的攻防战。

距今约两百五十年前，那些王国之中，以势力最强而自豪的“悠果王国”里，诞生了一位名为凯南·纳纳伊的奇男子。传说他有着奇大无比的头颅加上细小的身体，非常其貌不扬，但是这男人却是个难得的奇才。靠着观察星宿就能知道远方发生的事情，甚至可以占卜未来——纳纳伊擅长观星。

所谓的“天道”，乃是延自于“悠果王国”的前身——“古悠鲁萨王国”——流传下来为人所信仰的东西，既是宗教也是学问。一般人认为，“天神”驱动这世界，表现出来就称为“天道”，一天分为八个时刻，依据天在各个时刻的样子进行解读，便能预测这个世界将会如何运行。纳纳伊信奉“天道”，是祭祀“天神”的神官。现在的观星博士，也是继承“天道”的人们。

当时“悠果王国”有四位皇子，为了继承重病将亡的皇帝，彼此不断进行着血腥斗争。

然而第三皇子悠果·托尔克尔不久之后便对亲兄弟之间丑陋的斗争感到厌恶，主动宣布放弃王位继承权。当时二十五岁的托尔克尔，在远离京城的北方海边宅第中深居简出，与妻子一起过着宁静的生活。

某天夜里，凯南·纳纳伊出现在宅第中，传达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预言：托尔克尔以及那佑洛半岛的命运将会产生剧变。

“你将横渡北方海洋，到达枝叶茂密的半岛。那里是平静的乐园，是最能听见‘天神’声音的地方。

半岛北方有云雾缭绕的险峻山脉，能够防止北面诸国的侵略。半岛三面环海，能够防止这块大陆上的诸国侵略。

从浓雾高山流下来的河川，孕育出来的扇形平原适合建立京城。这块上地充满‘天神’的威严。因为，你是为了发扬‘天神’的伟大意志而来到这个世界，全身获得庇佑而诞生的天子。”

托尔克尔接纳了纳纳伊的预言，这样的传闻眨眼间就在国内流传开来，吸引了大批想要跟随天子托尔克尔前往乐园的民众。托尔克尔下定决心，率领民众组成船队，离开祖国。

纳纳伊从船上观星，找出正确的航道，船队横渡大海洋，抵达枝叶茂密的那佑洛半岛。

托尔克尔依照纳纳伊的引导溯河而上，不久，到达两条源自青雾山脉河流的分流处。那里如同纳纳伊所预言，有块由两条河流包围、丰饶的扇形平原。

身为一个深思熟虑的人，托尔克尔不以武力驱赶居住于该处的亚库族。然而，听说从未见过的华丽访客到来之后，亚库族大吃一惊，他们抛弃了聚落，全都逃到深山去了。

托尔克尔听从纳纳伊的话语，建立了壮丽的京城，开垦田地，奇怪的是，第一年连一粒稻谷都没有成熟。纳纳伊进行观星，知道歉收的原因乃是在于这个地方有仇恨“天神”威严的魔物。这个魔物，居住在河川发源的青雾山脉深山之中，在水源涌出的地方下了诅咒。

纳纳伊坚信“天神”会保护天子，因此绝食了七天七夜，专心致志地祈祷着。然后，在第八天夜里，纳纳伊听见“天神”的声音。

“叫托尔克尔来拿刻有我印记的圣剑，带着八名勇猛的武士，到青雾山脉的深处，青弓川源头涌泉的地方来。

在那里，有个精灵附身的魔物。打倒魔物，让魔物的血流入河中即可。

魔物的血将洗净魔物所下的诅咒，此后这块土地就会洁净，成为充满‘天神’恩惠的大地。”

纳纳伊将这项指示告诉托尔克尔，他的剑上面刻着象征“天神”的北极星。直到今天，这把剑就是皇室流传下来的神剑“星心之剑”。托尔克尔从家臣之中，挑选出最正直勇敢的八名武士，腰上只佩带“星心之剑”便深入青雾山脉的深处。

上山之后，他们遇到三个亚库族人正在悲伤叹息。托尔克尔问他们为何如此悲伤难过，他们回答：因为自己儿子的灵魂被魔物吃掉，儿子变成魔物的样子，消失在深山中。

亚库族一边掉着眼泪，一边诉说他们从远古时代开始，就在魔物百年一度清醒的时候，将孩子的灵魂贡献给魔物食用。他们对托尔克尔磕头，求他打败可怕的魔物。托尔克尔对亚库族承诺，表示自己受到“天神”庇佑，一定会打败魔物。

溯河而上，越来越深入浓雾弥漫的茂密森林。在最深处，有个泉水滚滚涌出的地方。泉水的旁边，居然有个幼童独自坐着。幼童看了看托尔克尔等人后，指着泉水说：“崇敬我吧！我乃是掌管这块土地的清水之神，如果你们崇敬我，我就对这泉水施法术，让你们的水田得以丰收。”

但是，托尔克尔并未被魔物的甜言蜜语迷惑。他一口气把“星心之剑”拔出来，幼童立刻变成滑溜溜的水妖，朝着众人近逼。托尔克尔和八名武士，与水妖战斗了三天三夜，最后砍下水妖的首级，让水妖身体喷出来的蓝色血液，流入泉水之中。

忽然间，闪电划破天际，击中泉水。泉水之上满是白色光芒，水发出咻咻的声音直冲上天，不久，在天空中化为干净的雨水落下，滋润大地。

于是，托尔克尔使这块土地得到丰收，奠定他是货真价实受到“天神”庇佑的天子，进而成为“皇帝”，并宣告意旨：“在‘天神已庇护下的国家’是‘悠果王国’的崭新开端，故国号为‘新悠果王国’。”

因为观星而听见“天神”之声的纳纳伊，被尊为“圣导师”。他培养出一批进行观星、祭祀“天神”的“观星博士”。他不问身份，从国内四处召集聪颖的少年，随着修行阶段的不同，有“实习生”到“博士”等各种不同的称号。而且，只有一位最优秀的人，可以从前一代的圣导师手中传承所有的神秘仪式，升到最高位的圣导师。建立这个制度的人，也是纳纳伊。一旦成为观星博士，同时也会拥有贵族身分。对平民少年们来说，被选进星之宫，可说是一辈子的梦想。

纳纳伊往生之后大概过了两百年，由星之宫圣导师领导国家的制度，依然毫无改变。甚至可以这么说：人们虽然相信是贵为天子的皇帝在运作这个国家的政治，实际上一路推动国家前进的却是圣导师。

人们紧张得脸色苍白，朝着火灾过后的痕迹前进，随着人潮，修格走出二之宫的大门，加快脚步朝着星之宫所在的“东坪”前进。

“新悠果王国”的京城光扇京，一如其名，是座位在扇形平原上发展而成的巨大都市。如果以扇子做譬喻，扇轴的部分就是最北边的山脚处，那是以皇帝居住的宫殿为中心的悠果之宫所在地。这座宫殿一般称为“扇之上”，与贵族居住的“扇之中”之间，以围绕着高耸灰泥

墙的外城墙区分开来。城墙的中央有扇大南御门，开启之后就是面对着贯通京城的“一大路”。

“扇之上”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坪”。“北坪”边缘镶着金色与绿色屋瓦，是皇帝居住的美丽宫殿；“东坪”则是观星博士居住的星之宫；“西坪”有第一皇子与其母一族所居住的一之宫，以及第二皇子与其母一族所居住的二之宫；“南坪”则是第三王妃居住的三之宫。

修格脚踏砂砾，沿着绘有金绿双色蔓草图案的内城墙，走到星御门。穿过这扇象征繁星闪耀，镶嵌着夜光贝的大门，修格便感到全身充满宁静。尽管已经住了八年之久，每次穿过这扇门的时候，依然会有相同的感觉，这很不可思议。而且，他也总是这么想：观星博士以外的人要是看见这幅风景，大概会有种莫名的寂寥感吧！

其他的宫殿，全都是由娇翠欲滴的美丽树木包围，唯有这座星之宫，四周是广大的砂地——一草一木都没有的灰色砂地。

为什么采用砂地呢？这一点，只要是观星博士，不管是谁都很清楚——观星的时候，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能听见“杂音”。所谓的“杂音”，指的不只是声音而已，还包含生物的气息，本身内在的欲望等等，这些全是杂音。

想要从围绕着天空的繁星运行之中听见神的微小絮语，在专心竖起耳朵倾听的时候，任何一点多余的杂音，都会变成巨大的阻碍。于是，第一代圣导师纳纳伊，在星之宫的周围铺设了大片砂地，还建立另一条规定：“只有男性可以居住在此，如有家人者则住到‘扇之中’去，再从那边过来。”男女或家人，也很容易形成杂音。

踩着砂地发出沙沙声，修格往星之宫走去。实际上，星之宫有着奇怪的形状。要进入星之宫，必须接受一个叫做“星之试炼”的测验，修格初次看见这座宫殿的时候，吓了一大跳。铺着黑瓦，以白石造成的星之宫，从空中俯瞰的形状是六角形。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塔，是为观星而建造的“观星塔”，轮到值班的人一整夜都待在塔中凝视着夜空。此外，白天的“观空”也在这里进行。

清晨是星之宫最悠闲的时候。打杂的老先生缓缓移动着扫帚，把玄关旁的砂子扫平。他注意到修格，停下手边的动作抬起头。从明亮的阳光底下一进入宫中，眼前会忽然一片漆黑。宫里有些阴暗，沉淀着寂静。虽然有将近一百个人居住其中，但他们四处走动的声音，或是低声说话的声音，全都隐没在这片宁静中，死气沉沉。

修格在地上没有铺木板的房间脱掉草鞋，走上冰冷的石板回廊。放置在每个六角形转角的香炉，冒出的淡淡紫烟围绕着身体。他朝着圣导师居住的“奥之间”前进。“奥之间”的拉门外头悬挂着白布，修格看着白布叹一口气。如果挂的是紫布，就表示圣导师正在冥想，短则一天，长则好几天都见不到圣导师。

正当修格打算从门外出声探询的时候，忽然门的内侧有人拉开了门。修格吓了一跳，但从里头出来的矮个子中年男人，也吓了一跳。运气实在太差了，正是修格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师兄卡该。

修格行礼之后让出位置，卡该迅速地走进走廊。修格以为两人会这样错身而过，卡该却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修格。

“你找圣导师大人有什么事情？如果是二之宫的事情，我刚刚才向他详细报告过。”

卡该的眼里，有着强烈的警戒神色。

“不是的。昨晚的观星之后，我有事情想向圣导师大人报告。”

我怎么可能是要来跟圣导师大人打你失败的小报告？修格在心里小声嘀咕，卡该不屑地哼一声。

“是哦？这样的话，你身上的衣服怎么闻起来有烟味？”

修格的表情毫无变化。

“因为观星结束之后，我看过二之宫的火灾现场。”

卡该再度开口之前，房间内部传出声音。

“在那里的……是修格吗？”

修格立刻挺直背脊。

“是的，圣导师大人，我是修格。”

“进来吧。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要跟你说。”

卡该非常不痛快地瞪了修格一眼后，迅速离开。

“奥之间”指的是比广大的“石板之间”深处，还要高一个阶段的“榻榻米之间”。“榻榻米之间”的左边深处，以厚重的锦缎加以划分开来的地方，就是圣导师的寝室，右侧则是全部面对着高塔所在中庭的开放空间。现在只挂着纱制的窗帘，遮光防雨的板窗全都拆掉，白色的晨光穿过布幔，和煦地照着屋内。

圣导师端坐在照着阳光的“榻榻米之间”，单手在火盆前烘着，等着修格。圣导师席比·多南是个身强体壮、肩膀宽阔的高大男人，与其说是观星博士，看起来还比较像是武士。虽然高龄七十四岁，眉毛都白了，但是每次被他的双眼一盯，修格还是会感到全身僵硬。长年处于最高权力的男人，拥有自然流露的威严，与圣导师的身分非常相称。最恐怖的地方是，年纪大了，却完全没有衰老的迹象，脑袋依然灵光。

修格端坐，深深磕头行礼，圣导师轻轻点头。

“昨晚似乎是忙碌的夜晚——你说有事情，是二之宫的事情吧？”

“是的。”

“这样的话，我也是要讲同一件事情。卡该跟你在门口起过争执了，他过来很高兴地跟我报告，说皇子已经烧死，问题很快就会解决了。”

修格抬起脸。

“很抱歉，我有话要说——我不认为事情是这样子。”

圣导师点了点头。

“我也一样。但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说来听听。”

修格下定决心，开始依序把内心长考过后的事情说出来。

“您找了我跟卡该先生一起过来，询问我们皇子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寄生的时候，我想起两件事情：一件是在《建国正史》之中记载的，圣祖托尔克尔陛下击退水妖的故事；另一件则是大概从今年夏至开始，出现在天空上的‘干旱之相’。今年虽然还没有出现旱灾的征兆，但从天象判读，明年恐怕就会发生旱灾——这件事情，大家已经商量过好几次了。

我对于两者之间的关系，实在非常忧心。我在书库中依序调查过古老的纪录一遍，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这座半岛，大概每一百年会遭逢一次像这样的大旱。而且，距今正好一百年前的大旱年，据说发生了奇怪的事情。虽然没有详细的纪录，但是有魔物吞食儿童，或是撕裂儿童身体之类的血腥故事。

百年一度的大旱，攻击小孩的魔物——这听起来不是跟《建国正史》中记载的水妖故事如出一辙吗？正史里头也明确记载着，亚库族传说魔物百年会出现一次，会吃小孩的灵魂。

今年，正好就是那个百年一度的时间。我一点都不认为只是单纯的偶然。怀疑圣祖击退水妖，净化这块土地的故事真假会受到严惩的。但是我认为，因为可能触犯不敬之罪，就不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这样不是真正的观星博士。”

圣导师的双眼之中，浮现出兴味盎然的光芒。

“如果我的想法正确，那么寄宿在皇子身上的魔物，性质属水。我不认为属水的魔物，会布局引发火灾。所以，我怎么也不能认定，皇子已经死在那场火灾之中。”

一时之间，圣导师不发一语。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透过窗帘射进室内的晨光，在榻榻米上形成的阴影图案，半晌，他抬起脸看着修格。

“唔……我果然选错人了呀——你来跟我报告皇子事情的时候，就应该把一切交给你的。

卡该是我的弟子中年纪最大的，我想给他尽力表现的机会，可是这个轻忽，却让事情变得如此复杂。“

圣导师专心凝视着修格，修格从容不迫地面对圣导师的视线。

“非常好。你虽然只有二十岁，还太年轻，但是足以成为我的左右手的人，就只有你了吧！卷进这件事情的话，你很快就会步上一条不归路，就算这样，你也愿意吗？”

修格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觉得这件事情，似乎隐藏着意义非常深远的内幕。”

“哦……但是，我有件事情说在前头，这可不是个光明洁净的工作喔。如果你卷入了这件事，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会看见这座神圣的星之宫，黑暗又让人厌恶的一面，那是让你想像不到的污秽面。”

修格忽然觉得内心深处，似乎碰触到什么冰冷的东西，胳臂冒出鸡皮疙瘩。但是，修格的直觉告诉他，了解这座星之宫的阴暗面，是成为圣导师的必经之路。他知道，自己现在正站在人生的分岐点上。

“光明与黑暗，彼此互相影响，形成了这个世界——您是这么教导我的。我想只要继续观星，迟早都会面对这样的事情。不管是多么黑暗曲折的道路，只要是与天道相通的道路，我就会大步向前迈进。”

圣导师的眼中，兴味盎然的光芒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曾见过的认真光芒。

“你要好好地继续保持这个想法。这会照亮你的道路，成为你唯一的光线。成为圣导师的路，是一条恐怖黑暗、飘散着恶臭的道路。要是失足了，剩下的就只有无尽的黑暗。”

圣导师站起来，掀起窗帘，环顾着中庭。中庭里空无一人，圣导师放下窗帘，坐回位置后，平静地说：“击退水妖，净化这块土地，是皇帝身为天子、神之后代的血统证明。要是被别人知道，理应被击败的水妖，竟然寄宿在皇子身上，这实在太严重了……所以，陛下曾经决定再度暗杀亲生的二皇子。杀害年幼皇子这种残忍的事情，目前还没有曝光在世人面前。”

修格什么也没说，茫然望着圣导师。

“两次暗杀，不管哪一次都巧妙布置成意外的样子。第一次，布置成温泉的热水泼洒到皇子全身上下的意外，结果皇子跌到温泉里头，捡回一条命。

第二次，就是昨天从山中离宫离开，经过山影桥回来的时候，对着拉牛车的牛头刺入吹针，让牛失控。皇子虽然从那座高高的吊桥坠入急流，可是没想到，这次又失败了。一位女保镖挺身救了皇子。”

修格开口，说出想像不到的话语：“水——两件事情部跟水有关。”

“没错。这些暗杀计划是我拟定的。因为我认为，一旦皇子的性命受到危害，寄宿在他身上的东西就会露出本性，果然那个东西的本性跟水有关。”

“那么，昨晚的火灾不就是——圣导师大人，您为了要用火烧死皇子……”

圣导师苦笑。

“没错，我想迟早都要用火烧死他。但是，我所计划的并不是昨晚，我本来预计要等人们逐渐淡忘第二次意外之后再动手。而在动手之前，我想先确认寄宿在皇子身上的水妖到底是什么来头。所以，昨晚的火灾，并不是我策划的。”

“那么是……”

“我怀疑是二之宫的王妃所为。二妃的头脑很好，我想她察觉到儿子有生命危险，所以拟定了逃脱计划。那名王妃，在卡该不小心说溜嘴之后，立刻就采取了行动。据说她送了一封信给京城一个叫做特罗凯的咒术师，询问是什么东西寄生在皇子身上。

我虽然下令马上暗杀特罗凯，但是他看来是个机灵的人，很快就听到风声逃之夭夭了。

现在虽然有好几个‘猎人’出动，不过依然没有收到成功的消息。”

“猎人？”

“他们是生存在这座宫殿黑暗面的人们，听从陛下与我的命令，从事暗杀工作。除了我跟陛下之外，没有人知道谁是‘猎人’。而你，已经成为第三个知道‘猎人’存在的人：从今以后，你也可以命令这些人了。”

修格感觉到背部冷汗直流。星之宫的恐怖黑暗面……难道，指的就是这么若无其事地进行恐怖行动吗？修格有种奇异而空虚的恐惧感，觉得至今为止自己所见的世界，仿佛忽然之间在黑暗中彻底改变了。

“怕了吗？”

圣导师的声音，隐藏着有如钢铁般的冷酷。

“没有。”

“很好——好了，我再告诉你另一个理由，另一个我认为是二之宫王妃让皇子逃走的理由：我收到潜伏在二之宫里头监视的‘猎人’送来的报告。昨天晚上，二妃邀请从河里救起皇子的女保镖到府里作客。本来是给笔赏金就能打发的事情，却刻意把人找进府里招待，还让对方在府里住宿——那名女子趁着火灾一阵忙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无踪了。”

“原来如此。您认为二妃把皇子托付给那名女子了吧？那位女保镖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是个流浪者。根据‘猎人’所言，她的身型像是位在青雾山脉另一边亢帕尔王国的人，但是讲起悠果话完全没有口音。由于是使用长矛的高手，所以有个名副其实的称号：‘长矛高手帕尔莎’。至今一直都是颇负盛名的保镖，听说在那个行业很有名气，是个颇厉害的女人。”

修格皱起眉头。身为女儿身且使用长矛的保镖？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女子。

“已经有四个‘猎人’在追她了。迟早，会有更详细的消息传来吧！万一那个保镖带着皇子，会在找到人之后马上杀了她，送皇子回来。”

圣导师停止说话，看着修格。

“观星完毕之后，得好好睡个觉才行。你睡一觉之后，在三二之中左右的时间，穿正式服装到这里来就可以了。今天晚上，我把你介绍给陛下。”

修格觉得自己心跳加速。深深磕头之后站了起来，一边从“奥之间”退下，修格一边感受到自己很快就要踏上一条不能回头的道路了。这一条路，正是通往圣导师大位的必经之路。不过这个时候，他并不认为这个位置就在眼前闪闪发光。

3万事通陶亚

二之宫的排水口，并非通往青弓川，而是进入流经光扇京东方的鸟鸣川。从简直让人窒息的恶臭中进入河滩之后，教人深刻感受到，空气原来是如此芳香浓郁。恰克慕似乎觉得草鞋底部滑溜溜的不太舒服，正在岩石上摩擦鞋子。森林里虽然还笼罩着黑暗，不过河滩上的白色晨露已经慢慢消散，就在恰克慕一脸茫然望着的时候，天色逐渐亮起。

“好了吧……我们要上路了喔，恰克慕。”

帕尔莎一出声，恰克慕便不快地皱起眉头看她。帕尔莎毫不在意，用力抓起恰克慕纤细的手臂，开始往前走。

要救这个皇子，首先就必须把他视为一个普通的小鬼头，并且让他习惯这一点。这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吧？帕尔莎在心里叹气。因为恰克慕打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是被人视为神之子孙而备受尊崇的孩子。现在忽然说要改变，也没办法马上连心情都跟着变化吧。

“我们要去哪里？”

传来了不满的声音。

“这个嘛……嗯，首先我们要休息一下。然后得做很多的事情，所以我想先去朋友家。”

恰克慕再度沉默不语。朝着下游走去的短暂时间，帕尔莎注意到恰克慕偶尔会差点跌倒。

“你呀，走路半梦半醒的吧？”

帕尔莎露出苦笑。这真是个不习惯走路的皇子殿下，他大概快累死了。

“来吧，我背你。”

虽然帕尔莎转过身子准备背人，但恰克慕完全没有动作。

“怎么了？快点上来呀！”

“你说‘背”，是什么意思？“

“哦……唉，原来是这样呀！”

即使曾经被母后或是奶妈抱过，可是除此之外，生活中大概都是搭轿子或是其他交通工具吧？

忽然间，帕尔莎同情起这名少年。他到现在都没哭过，是个非常坚强的孩子。明明自己什么事情都没做，父亲却要他的命，因而被迫与母亲分开，甚至连原本温暖围绕着自己的所有东西都遭到剥夺，被抛弃到没有半个亲人的世界中。

“恰克慕。”

帕尔莎蹲下身体，与少年的视线高度相同。

“所谓的‘背’呢，意思就是负载在人的背部上。平民的小孩从小时候开始，母亲在工作的时候，都是由母亲背着的。这是你不知道的事情，要好好听我说。你会不知道是理所当然的，不必放在心上，接下来慢慢习惯适应就好了。”

恰克慕紧咬着牙关，死命不让自己掉下泪水。帕尔莎迅速地抓住恰克慕，轻轻转了一圈，仿佛把他当成婴儿，毫不费力就把他给背在背上。

“这样一来，应该暖和一点了吧？你可能会睡着喔。”

帕尔莎用长矛与行李支撑着恰克慕的臀部下方，开始前进。一开始，恰克慕的身体虽然很僵硬，但是不久之后，就逐渐放松下来，全身的重量都放在帕尔莎的背上，脸颊贴着帕尔莎的后颈，陷入沉睡之中。

（哎呀……真是的。）

帕尔莎在内心深处叹口气，自己卷入相当严重的事情了。

走在慢慢亮起来的山路上，帕尔莎思考着活下去的方法。总之，在越来越多人看见之前，必须到达“扇之下”不可。帕尔莎加快脚步，通过农民零零散散正在开始早晨工作的农田，进入平民城镇“扇之下”。

每走一步尘土就会些微飞扬的道路，有如迷宫般地围绕着城镇。这里与经过精密计划兴建而成的“扇之中”与“扇之上”不同，随着人口增加而增补，随着时间流逝而扩张的庶民城镇“下之扇”，是个道路跟水渠环绕得乱七八糟，混乱而充满活力的城镇。

帕尔莎来到有着一整排店面的“百店大道”后方。店铺后面是以石墙建造堤防的渠道，这是为从后门搬运小船运送来的商品所设置。在架设于渠道之上的桥面底下，那个弹丸之地建有贫民小屋。虽然说是小屋，但是天花板就是桥面，在桥墩披挂着草席防风，夏天为大量蚊虫所苦，冬天寒风刺骨，是个生活困难的地方。

帕尔莎确认周围没有别人之后，停在其中一家店铺面前。

“喂！你在家吧，陶亚！”

对着替代门帘的肮脏草席出声询问之后，传来悉悉索索走动的声音，不久，草席掀了起来。一张削瘦的脸庞，配上一头乱蓬蓬的褐发，眼睛特别大的十五、六岁少年，一脸想睡觉的样子探出头来，发现是帕尔莎而目瞪口呆。

“唷，帕尔莎大姐！怎么啦？这么七早八早就跑来。”

“可以让我进去吗？我有点事情，不想被别人看见。”

“当然没问题。”

名唤陶亚的少年赶忙侧过身子，让帕尔莎进到屋内。朝阳透过用来当墙壁的草席上头四处可见的破洞射入室内，微暗的小房子里，脏得彻底，满屋子的汗臭让人呼吸困难。两张当地板的草席上，有张稻秆编成的床铺。那张床上，还有个忽然起身的人影。虽然头发上都是稻秆的碎屑，却是一位外表颇为标致的少女。

“莎雅，不好意思吵醒你了。让我进来暂时躲一下。”

帕尔莎低声说完，少女便笑咪咪地点头。大概是被人说话的声音吵醒，恰克慕稍微动了一下，帕尔莎轻轻地把他放下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

恰克慕皱着眉头，环顾着小屋内部。陶亚看了恰克慕一眼之后，以一副说不出话的表情抬头看着帕尔莎。

“帕尔莎大姐，你说有事情，就是绑了个贵族小孩吗？”

帕尔莎抓了抓头发。

“不是这样，原因我不能说出来。你们还是别知道的好，这件事情实在太麻烦——我需要你们的帮忙，当然，我会给你们谢礼的。”

“你这样太见外了，帕尔莎大姐。只要是帕尔莎大姐开口，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帕尔莎噗嗤一声笑出来。

“谢谢你们。这孩子就跟你注意到的一样，出身地位颇高。因为某些缘故，生命受到威胁，我则受托为这孩子的保镖。”

“唉。”

帕尔莎失去笑容，目不转睛地看着陶亚。

“听好了，绝对不可以让人知道你们曾经见过我们，我们离开之后也是一样。不然的话，不只我们，连你们都会没命的。”

陶亚的睡意似乎一下子全没了，他眨了眨眼。

“虽然我不想给你们添这么大的麻烦，但是我们也是在赌命。今天晚上如果你让我们待在这里，我给你两枚金币。”

陶亚的一双大眼睛，像是吃了顿大餐般睁得大大的。一枚金币，就可以过两年生活。要是有两个，对他来说可是会让人头昏脑胀的巨款。二妃给了不少赏金，加上保镖的订金还剩很多，帕尔莎的荷包现在可饱得很。给受到打扰的陶亚更多金币也没关系，不过太多的金钱反而会引起其他麻烦。

“但是，在明年夏至之前，你不可以用金币。所以，我先给你一百枚铜币。懂了吗？你要好好听我的话。要不然事情会变得非常严重。”

手掌上摆着两枚金币，还有装着铜币沉甸甸的袋子，陶亚一时之间茫然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这不是作梦吧……”

他一脸快哭的样子看了看帕尔莎，然后看着里头，同样茫然地望着这些钱币的莎雅。帕尔莎在他的手上，再放上四枚铜币。

“还有事情要拜托你。我希望你用这些钱帮我买东西回来。听好了，要好好记在脑子里头喔。”

陶亚吞了吞口水，点头。

“首先，去买符合我身材的男性衣物，要旅行专用的轻装。还有这孩子穿的衣服也要买。

但是，不可以在同一家店里头买我们两个人要穿的衣服。要是被人怀疑可就麻烦了。然后，买两张大油纸，还有一张熊皮。再买大约十天份的干饭跟肉干……”

帕尔莎打算越过青雾山脉。陶亚的生意是“万事通”，也就是便利店。对于客户的要求，他什么都能够处理，要记住这么点购物清单，对他只是小意思。由于陶亚的工作是代替别人跑腿买东西，任谁都不会起疑心，帕尔莎因此才来拜托他的。

陶亚表情认真地听着，听完用力点头。

“交给我吧，帕尔莎大姐。我会小心不引起别人注意，办事周到。莎雅，你今天也来帮忙吧！”

沉默的莎雅从陶亚手中接过铜币，开心地点头答应。

“帕尔莎大姐，你肚子饿了吧？这位少爷也一脸饿翻了的表情。我会先跑一趟诺奇的店，买点早餐回来。当然，我会说是渡船的阿杏要我帮忙买早饭的，放心吧！”

陶亚像旋风般地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四个冒着热气的便当回来了。诺奇的店，是家个人渡船户，兼做粗工等人会光顾的便当店，一大早就开门营业了。

恰克慕不想坐在肮脏的地板上，虽然闹了一下别扭，但帕尔莎铺条手巾在地上之后，也就勉勉强强坐下。陶亚与莎雅互看了一眼，只能无奈苦笑，并未特别动怒。

“好了，吃早饭吧！”

拿下弯曲原木薄片制成的便当盒盖子后，香味扑鼻而来。稻米与麦子各半混合煮出来的饭，配上一种附近一带称为果夏的白肉鱼，还有涂上甜辣酱烘烤得香喷喷的烧烤，洒上一些稍微刺激味觉的辛香料，再附上颜色鲜艳的腌菜，看起来相当可口的样子。

战战兢兢地伸出筷子，恰克慕把少量的鱼跟饭放入口中，然后双眼瞪得老大。

“很好吃对吧？这里的便当店里头，诺奇的店是最好吃的喔。”

恰克慕看了陶亚一眼，轻轻点点头。

热呼呼的便当，吃起来非常美味。四个人专心地动着筷子，狼吞虎咽地吃着渗入酱料味道的饭。早餐结束之后，陶亚与莎雅便精神奕奕地出门购物。

帕尔莎把两个人睡过的稻秆整理好，钻了进去。恰克慕一时之间不知所措，扭扭捏捏踌躇不前。但是过了半晌，把铺在地上的手巾放到帕尔莎身边，手巾垫在头部底下，躺了下来。帕尔莎闭上单眼，露出笑容。

“现在已经是深秋，天气都这么冷了，没有虫的，你放心吧！要是身体不好好钻进稻秆里头，可是会感冒的喔。”

帕尔莎忽然起身，从行李中拿出另外两块薄布，交给恰克慕。桥上面有人经过的时候，脚步声会隐约透过天花板传来，还有零散的泥土会掉落。

“用这个盖在脸上面，稍微侧过脸睡，就可以呼吸了。”

看着恰克慕听话地照做之后，帕尔莎再度钻进稻秆堆中。

应该是早晨工作刚开始的缘故吧，人潮往来十分热闹，小屋里头回荡着人的脚步声、马或牛的脚蹄声、车子轰隆隆接近又远去的声音，怎能安静下来？尽管如此，双眼一闭上就累得睡意袭来，喧嚣的声音逐渐远去，觉得声音在远远的某处，帕尔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帕尔莎醒来的时候，陶亚他们还没有回来。从阳光照射的角度看来，应该快中午了，而恰克慕依然睡得很熟。

（大概会派出追兵！—应该会吧？他们差不多该发现火灾遗迹中没有皇子的尸体。这样的话，企图暗杀皇子的那些人发现事情真相，也不可能花多少时间。）

今天晚上非得度过青弓川进山里去不可。就在帕尔莎这么想的时候，恰克慕忽然发出呻吟，翻身成仰睡的姿势后，他张大嘴巴，吐出一大口气。

帕尔莎全身寒毛直竖。从恰克慕的胸口、喉咙，到头部附近，开始渗出有如磷火的蓝色光芒。那光芒看来虽然只是淡淡的，但确实是缓慢有如脉动般地发着光。恰克慕有如鱼一般，嘴巴一张一合，眼睛闭着起身，接着朝着门帘走去。

帕尔莎回过神来，跳了起来，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恰克慕的身体，阻止恰克慕走到外面去。恰克慕闭着眼睛，做出仿佛是要抬头看帕尔莎的动作。帕尔莎注意到，恰克慕的身体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好像曾经在哪里闻过，但她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味道。

“恰、恰克慕！恰克慕！”

帕尔莎拚命摇晃着恰克慕的身体想叫醒他。恰克慕口中念念有词，瞬间全身痉挛般地颤抖，双眼张了开来。

“恰克慕？”

恰克慕眨眨眼睛，一脸惊讶地看着帕尔莎。

“你、你——你没事吧？”

恰克慕点头，一副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的模样，发愣看着周围，不久之后，似乎完全清醒过来。

“嗯。”

他低声回应。帕尔莎浑身再度冷汗直流，心脏就像要从喉咙里头跳出来般狂跳下已。感到外面闹烘烘的声音逐渐恢复后，才发现到刚才都没有听见外界的声音。

（真不是开玩笑的……）

帕尔莎抹去额头上的汗水。虽然在听二妃讲述此事的时候，心中还怀疑真的有这么回事吗？却未感到特别害怕。然而，用耳朵听别人说，与用眼睛亲眼看到，是完全不一样的，帕尔莎全身害怕得颤抖。

身为一个保镖，在数不清的刀光剑影中出生入死，肩膀到腹部也曾经受过严重的刀伤，不只一、两次心想这次铁定完了。但是，眼前所见的奇异景象，跟死亡的恐怖不一样，是种原因不明的恐惧。

帕尔莎此时舍弃了先前拟好的计划。光是逃亡，绝对不可能拯救这个孩子。没有理由，只是直觉地知道这一点。这孩子，真的被什么东西给寄生了。她想，这远比皇帝的性命受威胁，还要来得严重。

（一定要救他。这件事情，不是我一个人可以独力完成的。）

问题不是如何以武艺保护他，而是面对怪物的无计可施。

“恰克慕，你刚刚作了什么梦？”

恰克慕眯着眼睛回想。

“我不记得了。可是，应该是跟平常一样的梦——我想回去。”

“回去？回去你母亲的身边吗？”

“不是……”

恰克慕有些欲言又止，然后，抬头看着帕尔莎。

“我醒来的时候，是真的想回到母妃身边。但是作梦的时候，是想要回去某个地方，一个蓝色的、冰冷的地方。”

（原来如此……那是——水的味道。）

帕尔莎终于想起来了。刚刚抱着发出蓝光的恰克慕时，闻到的味道……

（不过，那不单纯是水的味道。是什么地方的——什么地方的味道？）

虽然着急，却怎么都想不出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帕尔莎迅速拿起长矛，摆出应战的架式。

“我们回来了，不好意思去这么久。东西都买齐了喔，还顺便买午餐回来。”

一边掀起门帘，陶亚一边以爽朗的声音说道，莎雅跟在他后面进来。他们把沉重的包袱放在地上，一边说明是衣服与熊皮等物品。

“请看看有没有弄错的。”

说完，看着帕尔莎，陶亚露出奇怪的表情。

“怎么了？帕尔莎大姐，你的脸色好苍白呀！”

“唔……没事，没什么事。我刚刚还以为，你们是来追我们的追兵。”

“哦，原来是这样呀。对了，街上大家部在议论纷纷，听说‘扇之上’的二之宫在黎明时烧光光了。”

“你看到像是官员或是卫兵在找什么人的样子吗？”

“没有，我没看到。为了慎重起见，我叫莎雅到堤防上面去，去确定看看有没有人在跟踪我，或是有没有人在监视这里，结果没看到半个可疑的人。是吧，莎雅，我说的没错吧？”

莎雅一脸正经地点头。

“这样呀，真是谢谢你们。你们脑筋动得很快，真的帮了我大忙。”

陶亚与莎雅露出开心的表情。

“对了，你们知道特罗凯吧？”

“嗯，当然知道。”

“就算只是传闻也可以，你们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陶亚看着莎雅，莎雅摇摇头。

“嗯……就在前一阵子，我听到风声说他在‘扇之下”的某个地方，现在则是完全没有消息了。”

“这样——那就没办法了。你们就忘记我刚刚问的吧！”

原本特罗凯就是个像风一样，居无定所的咒术师，要找出他是不可能的。

（这么一来，还是除了靠那个家伙之外，别无他法了。）

帕尔莎的脑海中浮现某个男人的脸，叹了口气。可以的话，真下想跟那个人有瓜葛，不过实在没办法。

“好吧，那就先来吃午饭吧！”

陶亚他们买回来的是鸡肉饭。把一种叫做甲因的辛辣果实粉，涂在叫做纳来依的甜美果肉上，再把鸡肉放进去腌，烤得恰到好处后切块摆在白饭上头，是道非常美味的菜肴。陶亚他们还买了装在竹筒中，冒着蒸气的热茶以及水果。

“采买东西本来就是我的正职，因为我很清楚哪边有物美价廉的好东西，才能够比普通人用便宜许多的价钱买到手。所以啰，我就用剩下的钱，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回来。”

恰克慕目不转睛地望着得意洋洋说着话的陶亚，陶亚注意到了，问他：“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陶亚这么一问，恰克慕立刻摇头，以很不可思议的样子问：“你为什么……讲话可以这么快？”

一瞬间，陶亚陷入沉默，看了看莎雅，又看了看帕尔莎。

“我讲话很快吗？”

“不是……恰克慕，你听我说，这里的每一个人，讲话都是这么快的。居住在不同地方的人们，讲话的方式也会不同。商人的说话方式非常流利快速；农夫则是叽叽喳喳，不太有高低起伏。到了沿岸地区，船员之类的人，则是说起话来像是在怒斥别人一样喔。”

恰克慕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听着帕尔莎说话。

“因为帕尔莎大姐四处游历过嘛，不然不大有人会知道这么多事情的。而且呀，她还是很厉害的人喔。你知道吗？我跟莎雅，都曾经被帕尔莎大姐救过一命喔。”

陶亚双眼闪闪发光地看着恰克慕。

“那些小事不用再讲了，陶亚。还有，不要那么大声讲到帕尔莎这个名字。”

“糟糕！那我就小声讲了……你听我说喔，大少爷。我们是没人要的小孩，连爹娘的长相都不记得，从小就住在这里。这里的商人满有钱的，所以我会去拿他们剩下的商品。不过有时候也会偷东西维生，莎雅也差不多是这样的。这是因为我把她当妹妹，跟她一起生活的关系吧！”

恰克慕目瞪口呆，听着这直言不讳、得意洋洋的言论。

“可是，莎雅就像你看到的这样，一张脸长得还可以看。两年前的夏天，在西边街道那一带，街上有坏人对她毛手毛脚。

我当然马上跳到前面阻止，可是对方多达五个人，所以我被痛揍了一顿，倒在地上还被他们踢。旁边虽然有一堆人在看，可是没有半个人出来救我。因为我们是贫穷的万事通，再加上对方是占据镇上西边、一个叫做凯的老大手下……大家也是怕得要死。那些坏人大概觉得对弱者又打又踢很爽快，加上又在气头上火冒三丈，所以毫不留情一直踢我踢个不停。

可是，忽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都没有继续踢我了。我心想怎么回事？张开眼睛一看，就看到帕尔莎大姐站在面前。大少爷，那可是五个打一个呀！而且对方还是擅长使用暴力的大坏人，我那时候只怀疑自己的眼睛有没有看错。说起来很不好意思，不过帕尔莎大姐那时候看起来，只像是个普通的妇人罢了。

不过、不过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那样耍长矛的呀！简直就像是闪电一样。因为摸不清接下来会怎么样，所以五个坏人都倒在地上人仰马翻。没有半个人在哀哀叫，全都动弹不得——天呀，实在是太厉害了！总之，无论如何，我最高兴的地方是，帕尔莎大姐出面救了我们一命。而且，也没有跟我们要求谢礼。”

“你讲得实在太夸张啦！”

帕尔莎苦笑。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个时候，我在这个城镇刚开始做生意没多久，只是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能耐，好赢得名声而已。我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有救你们一命。”

“嘿嘿嘿……可是，光是这样，你怎么可能会给我们那些昂贵的药品呢？我就是这样长大的呀！我很了解所谓的人情冷暖是怎么回事，没有人会想做那些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不过，在这些人里头，也有不要求回报，更愿意主动帮助我的人。像这样的人，内心终究还是很善良的。”

“没错。”

莎雅低声回应，让恰克慕吓了一跳，看着这名少女。因为过于沉默寡言，还让人以为她不会讲话。莎雅对着恰克慕露出微笑，小声地说：“帕尔莎大姐外表虽然看起来可怕，实际上却是个善良的人——她一定会保护我们的。”

“谢谢你们的夸奖。真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4经验尚浅的「猎人」

每当命令传达：“明日开始进入‘皇帝之影’”的时候，孟就会感觉到让人愉快的紧张感流窜全身上下。孟这个名字代表“一”，说明他是“猎人”的领袖。但是，他身为“猎人”一事，以及他名字的涵义，只有皇帝与圣导师与去年往生的父亲和他手下的“猎人”们知道而已。

“猎人”就是两百年前跟随圣祖托尔克尔击退水妖的八名武士子孙，但不是那些武士所有的血脉都会当上“猎人”。通常只有家中最小的儿子会继承“猎人”的技艺，服从皇帝的命令。么子成为父亲之后，再把技艺传给自己的么子——这种传统，已经持续超过两百年了。

而且，“猎人”一定会伪装成近卫士度过一生。近卫士有两种工作：一种是称为“皇帝之盾”的普通护卫；另一种则是称为“皇帝之影”必须避人耳目的工作。称为“皇帝之影”，是为了不让外人知道“猎人”的存在，这也是在两百年前由圣导师构思出来的。

担任“猎人”的职务，必须长时间秘密工作。虽然一般的官吏或武士要是长时间没有工作，就会遭到怀疑到底是在做什么，不过暗中保护皇帝的“皇帝之影”，却不会遭人怀疑——

因为，“进入‘皇帝之影’”的意思，对孟等人来说，就表示要开始身为“猎人”的工作了。

从孟懂事开始，父亲就不断传授给他“猎人”的技艺：一击杀人的技术、寻人的技术、乔装成他人的技术……空手的武术自是不在话下，另外则有如光芒闪耀地挥舞长剑的独特剑法或吹箭等，全都毫不保留地传授给他。

父亲几乎都是在深夜偷偷教导他“猎人”的技艺。孟也曾经对艰辛的修行感到疲惫至极，心想为何只有自己得如此吃苦受罪，因此怨恨着父亲。即使被迫半夜奔驰于险峻的深山，早晨也必须跟其他兄弟同时起床；就算母亲责备他太晚起床，也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

但是，在十五岁成人仪式之后，他却受到就算是贵族也经常无法晋见的皇帝召见。隔着帘子，皇帝直接告诉他：“你的诞生，是为了成为一个‘猎人’，你没有除此之外的生存方式。为什么？虽然不为外人所知，实际上‘猎人’才是一路支撑这个国家壮大兴盛的幕后英雄。”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孟全身上下都在颤抖。

孟在十八岁的时候，接到皇帝的命令，暗杀当时的左大臣。他潜入左大臣的卧室，用中指的关节在大臣头上的一点重击，杀死了大臣。这么一来，一小点的淤血藏在头发中看不见，左大臣看起来是在睡梦中忽然病死的。自己的手掌上头，承受着断气老人的头部重量时，孟终于对自己成为“猎人”一事，有了切身的感受——他想，掌握权势让人畏惧的左大臣，对他来说也不过只是个普通的猎物罢了。孟低头看着气绝身亡的左大臣，露出无声的笑容。

不过，就算是经验丰富的他，在接到皇帝要制造意外暗杀二皇子的命令时，也吃了一惊。虽然他绝对没有手下留情，可是皇子竟然两次都能逃过暗杀，有生以来的首度失败，让他尝到气得七窍生烟的滋味。

然而得知失败的消息时，圣导师却向他揭露令人错愕的真正原因。

“你不必为失败感到丢脸。老实说，我就是预料到暗杀会失败，所以才拟定这次的计划——我要让皇子生命受到威胁，好得知寄生于皇子身上的东西其真面目。孟，你听好：皇子身上寄生的东西，应该跟当年圣祖托尔克尔陛下打退的水妖一样。所以，你也跟你的祖先有着相同的使命……这是多么荣耀的事呀！

你听你父亲说过吧？一百年前，水妖也曾经现身于这块上地上。但是‘猎人’正要开始调查的时候，也许是受不了水妖的妖气，遭到寄生的孩子就身体断成两半死了。在那之后的一百年间，都没有再听到水妖的消息。

但是，今年距离当时正是第一百年，这次出现的征兆居然显示：恰克慕皇子遭到水妖寄生——也许这是水妖的报复。果真如此，这一次就非得彻底消灭现身的水妖才行。

幸好，恰克慕皇子不愧是流着皇帝血脉的殿下。跟一百年前的小孩不一样，好像尚未完全受到水妖的妖气控制。在皇子遭到水妖杀害之前，还有在人们发现此事之前，一定要暗中把他抓回来。带着皇子逃跑的保镖杀了无妨，但是不可伤及皇子，要把他带回这里，懂吗？“

“是。”

“水妖似乎控制了皇子。你要注意这一点再追捕，也要告诉你部下这件事情。”

孟了解到，对自己来说，这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重要任务——自己一定是为了这次的任务才诞生到这个世界的。

孟率领着接受过与身为“猎人”的自己同样锻炼的七名部下，其中的两个人，已经出动暗杀知道皇子秘密的咒术师特罗凯。他要剩下的五人其中之二担任联络工作，自己跟其他三人，出去搜寻皇子。

帕尔莎等人偷偷进入陶亚小屋之时，孟等人正为了寻找帕尔莎，打扮成摊贩的模样往“下之扇”前进。首先，他们开始分头彻底调查帕尔莎这个人的背景。他们去帕尔莎曾经担任过保镖的某户人家，表示“自己也想雇用保镖”，向对方打听帕尔莎的评价或是人品，还有身边亲近的人等等线索。

刚过正午，孟在事先约好的旅馆跟所有人会合。

“帕尔莎这个女人，好像是个评价非常好的保镖。”

称为“晋”的部下首先开始报告。从他们打听到的消息浮现出来的，是一个擅长使用长矛，难以对付的聪明保镖。而且在这座城镇中，有非常多的人都认识帕尔莎，尤其是在商人之间颇负盛名。他们刚开始都吓了一跳，觉得女人当保镖实在太奇怪。但是帕尔莎这个女人，靠着过人的实力，赢得原先怀疑她的商人信赖。

孟在追踪人的时候，有个一定会用的方法——就是彻底变成那个人，逐步思索当事人会采取的行动。他闭上双眼，依据部下的话语在脑海中想像出帕尔莎的模样，开始揣摩帕尔莎的想法。

（在街上会被人看到，去其他的街道也一样，总之这一带实在太多人了，不可能完全隐匿行踪。而且，四边的街道守卫，一定早已经部署完毕……）

孟继续思考着。

（如果带着皇子逃命，还是要到没有人烟的深山，得越过青雾山脉才行……但是，在天气逐渐转冷的季节，自己独自一人也就罢了，还要带身体虚弱的皇子同行，要是勉强翻山越岭，说不定会丢掉皇子的性命。

（真伤脑筋。因为是临时起意，所以关于皇子旅费之类的事完全没有准备好。）

孟忽然张开眼睛。

（这么一来……首先非做不可的事情、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快买齐必要的物品。可是，又有很多人都认得自己，没办法亲自去采买。这样该怎么办才好？）

孟小声地喃喃自语，晋立刻回应：“不能亲自去买，就只能托别人买了。”

孟点头同意。

“很好。就锁定这一点调查。全力查访帕尔莎的朋友之中，有没有帮忙她买东西的可疑人士。特别是，有没有为翻山越岭的旅行购买必备品的人。但是，‘扇之下’很宽广，就算我们分头找，也得注意不要引起别人疑心，这样一来一定会花掉许多时间。所以现在要试着先从上午打听到的消息中，找出可能帮助帕尔莎的人。”

晋稍微思考片刻后开口了。他的外表是随处可见、毫不显眼的男人，但是在孟的部下之中，头脑最为聪明灵活。

“没错。首先是聘请过保镖的商人本身。就算不用专程采买，也可以把自己店里仓库有的东西拿出来。”

“嗯。有没有找帕尔莎当保镖使性命得救的商人，又像是帕尔莎信得过的人？”

“口风很紧，打从心底感谢帕尔莎的人对吧？”

晋看了其他两个人一眼。“染”正眯着眼睛，这个男人几乎没有表情，旁人完全无从得知他心里在想什么。“永”抓着下巴，目光栘到晋的脸上摇摇头。

“就我查访过的资料来看，没有这种人。药材批发商伊席罗，还有布料批发商盖撒克，两个人都是很有商人本色的人，他们说帕尔莎始终只是为了钱在工作而已。要是我的话，根本不可能相信这些家伙。”

“再说——”

染轻声开口说道：

“要做翻山越岭的旅行，需要粮食、动物毛皮，还有避雨的油纸。”

晋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在同一间店没办法买齐所有需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到处采买才行。不过，找人代买或是让小孩帮忙买齐东西，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孟专心地思考着，不久后却摇了摇头。

“不对……商人这条线索可能很薄弱，理由有两个：第一，要求店里的人买东西，一定有什么人会走漏风声。如果是经常走山路的商人，需要备齐那些东西，可以让这样的人帮忙买。否则别人会觉得奇怪，会询问是谁要用的，为什么忽然需要这些东西吧？”

“要是把原因告诉那个帮忙的人呢？”永问道。

不过对于他的问题，不只孟，连其他两人都跟着摇头。

“无计可施的话，也有可能会这么做。但是，像帕尔莎那样厉害的人，应该清楚，越多人知道内情，就越容易走漏风声。

而且，商人这条线索可能很薄弱的另一个理由：二妃娘娘想要救皇子殿下，这就表示，娘娘已经察觉到，我们暗杀皇子殿下的行动了。这么一来，她不可能不把这件事情告诉帕尔莎。

也就是说，帕尔莎知道我们的存在。如果我是她，一定不会去投靠自己曾经当保镖保护的商人，因为那种人是追兵一开始就会找上的人。“

部下纷纷点头。

“不过，帕尔莎应该没有拟定完善计划的时间。怎么样？有没有谁想到什么线索？有没有什么偶然打听到，帕尔莎可能会想投靠的人的线索？”

部下虽然绞尽脑汁思考，但是没有半个想到有用的线索。

“没办法了。”

终于，孟放弃了。

“这是一场跟时间的竞赛。总之我们只能先到街上，找出贩售翻山越岭旅程必需品的商店，调查有没有跟帕尔莎有关的人买这些东西。走吧！”

晋、染、永点头，立刻分头上街，孟本人也往街道出发。

入夜之前是关键。到了晚上，帕尔莎拿到需要的东西，就会遁逃进山里去。就算带着年幼的皇子，像帕尔莎这种习惯四处奔波的人，一旦逃进山里，想找出来就会越发困难。

时间仿佛射出的箭一般迅速流逝，附近的天色逐渐转暗，四处传来店铺关上大门的声音。

终于，他们的好运来了——就在他们以为已经不行了的时候。

晋随着渐暗的天色，脚步不稳地走进小巷后面，他忽然发现一间店铺。看来是店老板的男人，正熟练地收拾摆放在小店铺面前的干货。干货店里，摆着耐久放的肉干与干饭，是一家让人不得不注意的店——话虽如此，在这条街上，应当有好几十间这样的干货店，晋朝着店主走去，但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了。

“唷，要收摊了呀，老爷爷。我可以买一点东西吗？”

干干瘪瘪不修胡子的店主，回头看着他。

“当然可以呀。你需要什么？”

晋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太好了。我听人家说，这里的肉干挺不错的。有没有牛肩膀部位的肉干呀？我要翻山旅行，想买耐放的食物。”

店主嗤之以鼻。

“肉干呀，我这边每块都很耐放。不过，已经没有牛肩膀了。平常明明就没有这么好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卖出去的都是肉干。”

晋的内心产生些许期待。

“哦，有时候也会这样子，老是卖出相同的东西呀！有这么多人跑来买肉干吗？”

“不是很多人跑来买啦，只有一个人而已。可是，他把东西一个不剩地全买光了。唉，万事通的小鬼就是这样。一定是那些要越过高山回到亢帕尔去，到外地工作的零工拜托他来买的吧？”

“万事通？”

脑海的角落，有什么东西灵光一现的感觉。万事通的小鬼——今天早上，有某个人曾经提过，万事通的小鬼这么一个词汇。是谁呢？不，是在什么情况下提到的……

“说万事通是讲起来好听啦，实际上就是个乞丐。他住在这后面渠道的三之桥底下，是个脑袋满聪明的、个性很好的小鬼。而且他还有个妹妹长得挺漂亮的，当乞丐太可惜了……”

晋的脑海中，灵光奔驰。双眼深处，浮现出一个口沫横飞说着话的男人脸庞——那个想要展现自己消息灵通而滔滔不绝的商人。

“帕尔莎是在救了乞丐之后，才开始闻名的。她实在是太厉害了。当时有五个流氓在骚扰长得不错的乞丐女孩，转眼间就她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错，然后那个被救的乞丐小鬼，就当起万事通，到处跟别人讲这个故事，所以帕尔莎的名声才会因此传开……”

（就是这个！）

晋对干货店的店主说：

“没有牛肩膀呀，那就没办法了——我改天再来。”

话一说完，忽然就拔腿狂奔起来。发现猎物的兴奋涌上全身。

5逃亡者与追捕者

帕尔莎把木制刃套套在磨利的长矛尖端上，刃套的尺寸恰到好处，她握住矛柄的手只要一个动作，就可以顺利脱下，没有必要用到危险的矛尖时，就像吸附在矛尖上一样紧密贴合，完全不会掉落。

“对了，这就是你的部分。恰克慕，你要好好扛着。”

恰克慕背着装了肉干、油纸与药物的布袋。虽然是轻便的行囊，但对恰克慕而言，这是第一次亲自背负的行李。帕尔莎设计了一个很好用的行囊，万一的时候，原先背着的行囊可以改用双手抓住。

“我肚子附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来动去。”恰克慕噘着嘴抱怨。

帕尔莎跟恰克慕穿上从腹部到胸口，加进软化过的皮革制作而成的上衣。帕尔莎把双手

搭在恰克慕的肩膀上说：

“你听好，试着想像人的身体中间有一条带状区域，跟头部差不多宽，从头顶到屁股直直下来——上面聚集着人类身体最关键的要害。”

“要害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要害，就是被击中的话，人就会断气，马上死亡的地方。听好了，首先是头顶、眉、心……”

帕尔莎二指出恰克慕身上的要害。

“鼻子、鼻子与嘴唇中间的地方，下巴、喉结、心脏、胸口中间、心窝……”

手指缓缓往下栘。

“最后，就是你最要紧的地方，男性的要害。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要害就是了。以后有时间的话，我再慢慢告诉你。不过，总而言之，这里有没有保护，差别很大。从背后遭到刺杀，要是没有肋骨，就会直接刺中心脏。所以，为了预防背后袭来的暗箭，这个跟头部一样高的行李很有用。虽然看起来有点蠢，总比丢掉性命要好。”

恰克慕勉勉强强点头。

“好了，我们动身吧！陶亚、莎雅，给你们添麻烦了。要是运气好，后会有期。”

陶亚兄妹以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看着帕尔莎。

“要不要我陪你们到山脚？我可以帮忙确认有没有人在监视你们。”

帕尔莎斩钉截铁地摇头。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谢谢。要是有人监视，对方会在你发现他之前，直接让你一击毙命。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我是不得已才来麻烦你们，你们为我做的已经够了。从今以后，你们完全不必对我们讲道义。要是追兵找上门来，就把一切都招出来，知道吗？我做这个工作已经很久了，就算你们把事情都讲出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因为我有自信可以顺利脱逃……懂吗？”

陶亚点了点头。

“好了，那我们就此道别。恰克慕，跟他们说再见。”

恰克慕抬头看着陶亚兄妹。

“再见了。”

他低声说道。

到了外头，弦月的光芒照出些微明亮的天空，河面隐约可见。帕尔莎暂时屏气凝神，留心着周围的动静。虽然没有特别感觉到人的气息，但也不能断定自己未遭监视。皇帝派出来的追兵，一定也不是轻易就让人察觉到动静的蠢蛋。

就算对方注意到帕尔莎人在这里，也不会在市区里发动攻击。如果在住户众多的地区战斗，一定会遭人目击，而且空间狭窄，人数多也占不到便宜。帕尔莎估计，对方要发动攻击，会等到她进入田野一带的宽广区域。于是帕尔莎扯起恰克慕的手迈开脚步。

藏身在水塔边的永，看到两个人从桥下走出来。永屏住呼吸动也不动，望着两个人往东边而去。

孟告诉过部下，不要在市区或是水边发动攻击。

看着两人走到非常遥远的距离之外后，永朝着人在对岸的晋发出暗号——狩猎开始。四名“猎人”，仿佛以猎物为圆心描绘出一个大圆圈般，从前后左右，开始慢慢跟踪。时而放慢脚步，时而加快速度，保持一定距离地进行跟踪。跟一个人进行跟踪不同，人多气息会分散，目标很难发觉到自己遭到跟踪。

不久，帕尔莎两人通过街道，到达收割完毕、面积广大的田地。孟在帕尔莎等人走上田埂之前的片刻，对等待停在距离帕尔莎有段距离的道路一隅、不发出任何声音集合完毕的部下小声地说：

“猎物已经进入无处可躲的地方。上吧！”

帕尔莎从踏上田埂的那一刻开始，就感受到无比的紧张。我方的身影毫无屏障，没有藏身的地方，也没有人迹。追兵也进入无法藏身的地方——要发动攻击的话，就是在这里了。

考量到背后射来的暗器可能造成危险，帕尔莎让恰克慕走在前方。她右手拿着长矛，尖端的刃套已经收进怀里，左手掌心还准备好五个长型飞镖。

弦月白色的光芒照耀着田地表面，只有走在泥土田埂上的脚步声回荡在四周。

就在即将看到田地对面，森林的黑色重重树影时，帕尔莎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她奋力扑倒恰克慕，吹箭从头顶上方飞过。

帕尔莎立刻丢掉妨碍行动的背包。

吹箭跟接下来射出的箭之间，只有短短的空档。在第二根吹箭射出之前，帕尔莎转过身去，朝着吹箭飞来的方向，一口气击出五枚飞镖，背后隐约传来使用吹箭箭筒格开飞镖的声音。

三个人影有如飞行一般，逐渐缩短距离。宛如蜘蛛手脚的长影，散发出白色光芒。帕尔莎的长矛，以直接旋转弹起的力量，弹开孟从右侧切入的长剑。

帕尔莎的长矛并不是往前刺击而已，她以画着八的形状，发出呼啸声旋转，同时接下三方的攻击反弹回去。在弹开对方长剑的同时，掌握住微妙的角度，让剑刃每次遭到反弹的时候逐渐造成损伤。这一点，“猎人”都心知肚明。但是，帕尔莎也没有时间主动攻击。掌中发出的暗器，只能射向单一方向。瞄准其中一人的时候，就会遭到另外两人砍杀。即使拥有帕尔莎神速的长矛，也没有办法抓到攻击的空档。光是一个就足以让人害怕的“猎人”，现在是三人一起发动攻击——万一被逮到空隙，就是帕尔莎的末日。

帕尔莎被正要跨出脚的恰克慕绊倒，为了不踩到恰克慕，她赶忙跨了过去，露出极大的破绽。虽然勉强避开永伸出来的剑，但帕尔莎也让恰克慕暴露在她与“猎人”之间的区域。

（恰克慕会没命！）

帕尔莎后悔莫及。恰克慕不知所措，以帕尔莎把他往下压之后的姿势，直接趴在田埂上。万一遭到攻击，一切就结束了。

但是，仿佛冻结一般的瞬间，“猎人”微妙地变换位置，攻击集中到帕尔莎身上。

（……）

帕尔莎吓了一跳。方才攻击者的行动只代表一个意思，帕尔莎决定把一切机会赌在唯一的可能上。

帕尔莎放弃掩护恰克慕，朝着染冲去。染面对帕尔莎出人意料的行动，只能勉强转过头，避免长矛尖端刺穿他的脑袋，但是矛尖划破了染的左肩。帕尔莎靠着冲刺的力量，直接冲撞染受伤的左肩。染因为伤口的剧痛，一瞬间感到胆怯，错失抓住穿越自己身边的帕尔莎时机。

帕尔莎持续往前直线奔去，背后永与孟的脚步声逐渐近逼——忽然，碰的一声，左肩传来遭到击中的痛楚，让帕尔莎差点向前仆倒。虽然知道对方射出飞镖，可是帕尔莎还是毫不畏惧地狂奔。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大，眼前则是森林的树木逐渐逼近。

就在“猎人”们以为帕尔莎会跃进森林里的那一瞬间，以树木为支点进行半圈旋转的帕尔莎跳到他们眼前。受到对方出其不意行动的影响，永挥剑的速度晚了，一瞬间帕尔莎的长矛差点划破永的脸，朝一旁的孟刺了过去。

但是，孟不愧为“猎人”之首。以最小的动作避开矛尖，在帕尔莎让长矛转向的同时，逼近帕尔莎，来到近在眼前的位置后，帕尔莎的长矛便变得难以施展。孟的长剑，划伤帕尔莎的躯体。帕尔莎感觉到有如火烧般的灼热流窜腹部，但因为罩在腹部的毛皮保护，伤口并不如孟预期的那么深。

帕尔莎受伤之后并未停止行动。孟跳到她面前的瞬间，她正在进行下一个动作。

帕尔莎让长矛的杆子滑进手心，握住杆子底部的金属部分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把金属部分往旁边猛力挥舞。孟感觉到长矛杆子底端的金属部分从视野之外逼近，别过头去。不过，他没有完全闪开，太阳穴下方——要害下面一点点的地方，遭到金属部分强力撞击，瞬间失去意识。帕尔莎看也不看倒下的孟，转身跑进森林。永忍耐着脸上划破的剧痛企图追上，赶上来的晋抓住他的肩膀，阻止了他。

“我去追。你叫醒老大，把皇子殿下带走。”

没有半个“猎人”料想得到，帕尔莎居然有办法对付三个“猎人”。不管评价再怎么好，但她只不过是个女人，而完全没有料到她竟然会如此厉害。染遭到割伤，眼睁睁看着包围被突破的时候，晋就感到担忧。

晋从监视的位置赶过来的空档，帕尔莎利用森林的地势逃出孟与永的追击——这实在是无法想像的耻辱。

欣欣向荣的树叶遮盖天空的森林，身处其中一片黑暗的晋停下脚步，动也不动地调整气息，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在一片漆黑中，听觉才派上用场。帕尔莎逃走的声音，会泄漏帕尔莎所在的位置。但是，森林静悄悄的。大概是因为带着杀气的人们冲了进来，鸟兽都屏住呼吸了，总之晋只能听见树叶受风吹拂产生的摩擦声。

（在哪里……人藏在哪里……）

判断只要屏住呼吸，不移动就能逃脱的帕尔莎，难以对付的程度让晋非常吃惊。即使脑袋一清二楚，但是常人受到如此逼迫的时候，本能就是只想立刻逃离。就算藏匿起来，也会因为恐惧而无法屏住呼吸。做得到这一点，表示帕尔莎是多么习惯于生死交关。

而且，帕尔莎还受了伤。飞镖刺伤她的背部，老大应该也划伤了她——尽管如此，还是听不见任何鲁莽行动的声音。

（要一直等到帕尔莎有所行动吗？或者，应当救助受伤的三位同伴，把皇子带回去？）

晋心中有些迷惘，妨碍他集中精神。在他背后，传来拖拉着人逐渐远去的声音。老大似乎还没有恢复意识。当然，因为他的太阳穴遭到棍棒重击，若是有个万一，也可能从此长眠不醒。

晋的心中开始胆怯。他们已经抓到皇子了，最重要的工作已经完成。即使帕尔莎逃脱，他们对一介平民又能怎么样呢？晋下定决心：现在自己应当做的事，就是代替伤势过重的三位同伴，暗中把皇子带到圣导师大人身边。晋一边警戒着背后，一边走出森林，对正背着老大痛苦前行的永说道：

“我带皇子殿下回去——不经过市区，直接到鸟鸣川去，沿着河川进入星之宫。你跟染带着老大，慢慢跟在后面就好。记得不要经过市区，老大的样子太引人注意。”

永忍着难耐的剧痛点头。靠近头部的伤口会非常疼痛，纵使伤口本身不深，但是永的伤口是经过眼睛下方，从一边的耳朵一刀划到另一边的耳朵。

染抱着皇子走过来，已经给他吸了麻药。昏迷的皇子手脚软瘫，晋从染的手中接过皇子，交代刚刚跟永说过的相同事项。染的喉咙深处应了一声，从永的背上把老大放下来，换成他扛。

“混蛋……”

染像是吐露心声般地暗骂，这也是三人都想一吐为快的话。如果是光明正大的一对一，或许可以杀死帕尔莎。但是，对于三对一的优势太过自信，反而松懈了他们的戒心，使他们犯下绝对不能发生的疏失。

晋等人的气息逐渐远去，帕尔莎动也不动地等待着。

帕尔莎感觉到晋离开森林之后，才把飞镖从背部拔下。虽然刚拔出来时血流下止，不过要是留着不拔，情况危急时动作就会变得迟钝。折好的布放在伤口上，外面再紧紧绑住止血，腹部的伤就暂时放着不管。宛如烧灼的疼痛阵阵刺着她，伤口流出来的血沿着脚往下流，但目前没有时间可以好好处理。对帕尔莎来说，还有一件非做不可的重要工作。

当她看到带走皇子的人，抛下其他三个缓慢移动的伙伴，独自朝着河川走去的时候，帕尔莎心想：好运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帕尔莎灵活地避开杂草，在森林中开始朝着河川慢慢走去。

没有其他方法可以选择的晋，背着昏迷的皇子小跑步前进。水流声越来越大，不久他们到达水面波光点点的鸟鸣川。晋沿着河边走过河滩，走到河的北边。这样一直往东北方，然后再转向西边，就有一条通往星之宫的秘密通道。小心搜索着看似难以发现的记号，晋停止奔跑改采步行。河水的味道，仿佛紧密纠缠着人一般，让人感觉十分诡异。水声也比平常更刺耳，吵得不得了。

（可恶！我是紧张吗？真是太嫩了……）

晋在心里发着牢骚——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不是水声的某种声音，顿时他往上一跳。脚边的岩石啪的一声爆出火花，发出金属撞击的尖锐声音。

伴随着第二枚飞镖，人影从森林中奔跑而出，跃了过来。晋一闪身避开飞镖，立刻把皇子放在河滩上，拔剑迎击。她挥舞着令人眼花撩乱的招式，长矛尖端闪耀着光芒袭击过来。

晋从容不迫地接连挡下刺击，正面与长矛交锋，使得剑身都弯曲了。他一边掌握小小的角度，一边反弹长矛，等待着靠近的机会。

帕尔莎受了伤。平常应该可以一口气连刺五次的帕尔莎，此时只能够以剑能闪避的速度挥舞着长矛。无法出其不意在一瞬间杀死对方，事态越发对她不利。

（蠢蛋——这根本是专程来送死的。）

看着帕尔莎紧绷的表情，晋在内心中窃喜。配合着帕尔莎把长矛收回的动作，晋靠近帕尔莎，长剑朝着帕尔莎的脑袋刺去。帕尔莎转身闪过攻击。要是平常，可以直接往前踢中晋的心窝，不过现在腹部疼痛难耐，只能脚步不稳地往后退。

晋的剑划出圆弧状的白色残影，使劲往下砍去。帕尔莎勉强以长矛拨开剑，忍着剧痛，绕到晋的左手边。她将长矛往前刺，晋往后退一步企图避开，却被躺在地上的皇子给绊了一跤。

帕尔莎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地刺出长矛，晋闪了开来，长矛伸进晋的左胁下方，然后以弧形上举。

晋痛苦地呻吟一声。伸进胁下的长矛柄，仿佛牢牢黏住一般，绕住左手臂，手肘关节遭到束缚，晋整个身体跟着扭曲，脸部朝下摔到地面，左手臂发出喀嚓的恐怖声音后骨折了。

下一个瞬间，帕尔莎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晋无视于断掉的左手会加重伤势，碰的一声把双脚靠近身体下方，利用脚的弹力，整个人往上一跃。他单手从下方发动砍杀，帕尔莎无法闪躲，血从她左臂喷了出来。

彼此都以单手应战，激烈喘息，屈着身体，等待着对方的破绽。不论是谁，似乎都没有放弃的打算。

两个人都感觉到，自己身处在寂静无声的黑暗之中。不久，黑暗里，开始充满着哽咽般的感觉。

晋与帕尔莎注意到那幅景象的瞬间，全都瞠目结舌地停下动作。应该正处于昏迷状态的皇子，站了起来慢慢走进河里。河水与皇子，都被白中带蓝的光芒包围，出现了脉动。河水像是紧紧贴合一样，逐渐爬上了皇子的身体……

先行动的人是帕尔莎。她把长矛丢在河滩上，以负伤身体可以容许的最快速度跑进河里——跑进去后，大吃一惊。

（这……这是什么？）

河水仿佛都变成黏稠浓重的浆糊，缠绕住双脚，让人难以前进。随后追上来的晋，朝着慢慢吞吞动弹不得的帕尔莎脑袋，使劲挥剑砍下去。

脑袋应当会四分五裂的帕尔莎消失了。双脚被河水绊住的帕尔莎跌入水中，接下来的瞬间，晋的双脚也被河水缠住，接着被拖进河中。

在无声无息，双耳似乎越来越痛的蓝色光芒之中，帕尔莎看到恰克慕蹲了下去。那副模样，就像是在母亲怀里睡着的婴儿般。帕尔莎在缠绕全身的河水中，慢慢接近恰克慕，使力抓住恰克慕的手臂。

她一抓住恰克慕，有如打破双眼看不见的薄膜，声音全都恢复了。帕尔莎感觉到冰冷的河水哗哗地冲刷全身。她甩甩头，抓着恰克慕的手臂，直接站起来。恰克慕也在甩头，似乎恢复了意识。帕尔莎抱起脚步蹒跚的恰克慕爬上河岸，回头看着晋。晋虽然也站起来了，但是找不到剑，正用手在河里拚命摸索。

帕尔莎捡起长矛，用右手单手使劲投掷出去。长矛刺中晋的右肩，晋像是被撞倒一样，脸朝上倒卧在浅滩上。帕尔莎走进河里，脚踩着晋的胸口，把长矛从他的肩膀拔出来。就算是晋，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可以行动了。晋爬上不远处的河岸后，在那里昏了过去。

与其在恰克慕面前致这个男人于死地，帕尔莎宁可选择立刻离开这个地方。拖拖拉拉让其他三人赶过来的话，现在的帕尔莎不可能打赢他们。总之，必须快点离开这里。

“帕尔……莎，你、你没事吧？”

恰克慕担忧地问道。帕尔莎的头发湿了，黏在睑上，全身都是血。

“嗯。你呢，感觉如何？”

恰克慕因为药物的关系，脑袋还昏昏沉沉，头也痛得很，不过还不至于动弹不得，所以回答他没什么事。

“走得动吗？”

恰克慕点点头。

“那就渡河到对岸去吧！可是，请你一定要绷紧神经，不要被河给吸引过去喔。要是像刚刚的情况再来一次，我可没有把握能救你。”

恰克慕虽然不是很懂帕尔莎在说什么，但依然点了点头。他们彼此互相扶持，挑了浅滩渡河。帕尔莎先把恰克慕拉到河岸上，再稍微在水中走动，让血迹难以追踪后，才爬上岸边。

进入森林，两人与缠住双脚的杂草奋战，继续往前走，但是在黑暗之中，努力支撑、脚步踉跄的帕尔莎，与没办法好好走路的恰克慕老是在跌倒，几乎没有前进多少距离。

（这样下去不行。）

帕尔莎站了起来，她有时感到意识模糊，身体似乎变得不属于自己。在倒下之前，非得想点什么办法才行。帕尔莎在恰克慕耳边小声地说：“恰克慕，你听好。还可以走吧？”

恰克慕点头。虽然害怕身处黑暗之中，不过药效已经退去，身体恢复了。

“我要请你帮我一个忙——这座森林里头，沿着河一直走上去，有个像熊一样的大岩石。

在那块岩石的后面，有条野兽出没的小路。沿着那条小路走，会看到一块小小的草地，那里有间小屋。有个叫做谭达的男人住在那里。麻烦你把事情经过告诉谭达，请他过来救我。”

眼前越来越黑了，身体无依无靠地颤抖着。

“听好了，不要离开森林，要走在可以看得到河的地方。到小路之后，一边看着天空，一边慢慢沿着小路前进。就算脚边暗得你什么都看不到，但是有路的地方一定就没有树木，看起来是空空荡荡的，所、以……”

说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帕尔莎倒下去失去意识。恰克慕一脸快哭的样子，暂时放开帕尔莎，随后一面抽咽一面开始前进。

他不希望帕尔莎死去。恰克慕重复着帕尔莎刚刚告诉他的话，踏着无助的脚步，往谭达的家前进。






第二章 食卵魔物


1药草师谭达

帕尔莎身处漆黑之中的时间十分漫长。在那段时间内，常常觉得些微地疼痛。心想是冰冻般的寒冷让身体颤抖个不停，但这次却像火烧一样全身发热，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不停地喘息。在断断续续的记忆中，帕尔莎感到有人搀扶起她，就像是在黑暗里，看着摇晃烛火的感觉，也记得腹部与手臂传来刺伤的剧痛而大叫。

好不容易，终于真正清醒过来。帕尔莎完全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甚至不记得她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在床铺旁边抱着双臂、似睡非睡的男人脸庞，从午后淡淡的阳光里浮现出来。

“谭达？”

帕尔莎以沙哑的声音呢喃，男人立刻清醒过来。他有近乎黑色的褐色肌肤、蓬乱的褐色头发、长皱纹的眼尾及散发温和光芒的双眼。似乎是个为人非常善良，二十七、八岁的男子。

“唷，你醒过来了呀！”

“我是不是又输给秦库洛了？”

谭达的双眼睁大一些。

“你受了重伤，所以记忆都跟着混乱了——你想想看，秦库洛老早就往生了吧？我们不是一起送走他的吗？”

帕尔莎眯起眼睛。身体的疼痛让帕尔莎回到少女时代，回到受养父秦库洛严格训练，被狠狠又打又踢到昏过去的那个时候。

虽然厉害得让人畏惧，又很严格，但反过来说，挽救帕尔莎原本注定会遭到杀害的命运，那样对她疼爱有加，拉拔她长大的和蔼养父容貌在眼底深处浮现。接着想起养父已经辞世，帕尔莎的双眼涌上泪水。

“是呀，你说的对——秦库洛已经不在了。”

帕尔莎接过谭达递过来的碗，饥渴地喝下清水。

那个时候，少年跪坐着移动到谭达身旁，忧心地看着帕尔莎。

“恰、克慕？”

一看到恰克慕，所有的记忆，全都蜂拥而上。

“惨了——我昏倒多久了？谭达，虽然你不知道，可是这孩子正被人追杀……”

谭达举起手，推着帕尔莎躺下。

“不要紧的，我都明白。这孩子不但坚强，而且聪明。那天夜里，在山林之中，他满身割伤地翻滚到我这边来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他打从一开始，就把遭到追杀的事情告诉我了。所以我去救你的时候十分留意，四周没有其他人的动静，我也好好处理掉血迹让人不能追踪。“

帕尔莎虽然叹了口气，但双唇扭曲。

“真的不要紧吗？从以前到现在，你的武术完全不行，应该掌握不到周遭的动静吧？”

“笨蛋！掌握动静这一点，我可比你们这些武士要擅长。简单地说吧，我在你的腹部缝了十七针，左手则是八针。左肩的伤口也妥善处理了。在骂我之前，你要先感谢我才是。

对了，我实在很想问你：你到底想让我缝几次伤口？“

帕尔莎无力地笑了。

“我哪知道？”

接着帕尔莎就闭上双眼，深切的安全感包围着她，让她陷入沉睡。

帕尔莎再度张开双眼，已经是日落之后。难以言喻的香味飘散着，煮着某种东西的声音，听了让人心情愉快。她试着稍微转头看去，木板地面的房间中央凹下去的地炉中，挂着一个锅子。拿起盖子看着锅内的谭达，满意地点点头之后，从旁边的竹盘上拿起香菇。

“那是什么？”

恰克慕往前探出身体，好奇看着谭达手里。

这是一种叫做坎太的香菇，虽然滋味很棒，不过要是煮太久就会有苦味。烹煮的秘诀就是在锅子放到火上的前一刻再放进去。“

帕尔莎面露微笑。看样子，皇子殿下正在学习谭达拿手的山菜火锅制作方法。

“好香喔。”

恰克慕笑着的表情，完全是普通少年的模样。帕尔莎深深体会到，这孩子至今有多么绷紧神经——真庆幸没让追兵把他带走。

“哎呀，你看你看！野蛮阿姨张开眼睛了。

我不是说过吗？食物的香味一飘出来，她就会醒过来的，这个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副德性。”

恰克慕看着帕尔莎。帕尔莎看到恰克慕眼眸发愣的模样，心底感到一阵温暖。

“帕尔莎，你还好吧？伤口痛不痛？”

“伤口很痛。不过我没事，很快就会康复了。”

谭达转动杓子搅拌锅里，再把锅子放到火上。之后站起身子走到帕尔莎身边，熟练地扶起帕尔莎。他把弄成圆形的熊皮，垫在岩壁与帕尔莎的背部之间，让帕尔莎可以靠着墙壁坐着。帕尔莎抬头看着谭达：“我昏倒多久了？”

“没多久。现在正好是第二个晚上。在天亮之前，就可以结束治疗，然后再过五天左右就能拆线。因为是你，所以说不定可以提早一点。”

谭达装了刚煮好的麦子饭与冒着热气的山菜汤给恰克慕，另外也递给帕尔莎。

“要我喂你吗？”

“不用了，我自有办法。”

虽然左手疼得很，但是对帕尔莎来说，这么点伤势下算什么。而且，曾经受过重伤的帕尔莎，从伤口疼痛的程度，就知道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够复原。

充满着香菇鲜美滋味的汤汁，又热又好喝。谭达的气质，似乎让每个人都会感到放松。

恰克慕比以前还要多话，讲了很多事。

“好奇妙喔。我觉得比起我在皇宫里头吃过的东西，平民的食物好吃很多倍。为什么？”

“谁知道？大概是因为刚煮好的关系吧？虽然我不知道宫中生活是什么样子，可是一定要经过试毒还是什么费时的手续，这样菜不是都冷掉了吗？”

“对喔！我真的没有吃过像这样刚煮好的食物呢。”

帕尔莎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想着必须改变恰克慕讲话的方式才行。像谭达这种不为外物动摇的人也就罢了，要是普通人听到这种话，一定会张大眼睛，发现这个少年是某个地方的贵族小孩。

吃完东西之后，喝着拉蒙叶煮出来的茶，帕尔莎把所有的前因后果，详细告诉谭达。谭达没有插嘴，安静地边听边点头，直到帕尔莎说完。谭达一开始还露出觉得有趣的表情，随着帕尔莎的讲述，表情慢慢变得僵硬。帕尔莎一说完，谭达便静静地说了一句：“帕尔莎……这样的话，是纽卡·洛·伊姆。”

“咦？你说什么？”

“就是寄宿在这孩子身上的东西——纽卡·洛·伊姆——也就是‘水之守护者”，亚库族人是如此称呼的。你刚才说过，这孩子睡觉的时候，会想要往水里头去吧？身体散发着蓝色光芒，河水都变了个样子吧？“

“是呀。我问你，恰克慕在这里的两个晚上情况如何？似乎在他睡着，或是昏迷的时候，就会发生这种现象。在你这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都没有，也许是因为这里离河川很远的关系。恰克慕皱着眉头，听着两人的对话。

“那么，那个叫做纽卡什么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不是河川的精灵？”

“我也不清楚。但是，你没有听过吗？这个国家的圣祖托尔克尔陛下，击退水妖的传说。”

“嗯，我听过。可是，他不是已经击退了吗？为什么现在还会出现？”

谭达犹豫地张嘴，然后说道：

“这个说来话长，故事有点复杂。”

“无所谓，你说吧！夜晚还长得很。”

谭达动也不动看着恰克慕，半晌，像是下定决心地点点头。

“唉，总之，不是一下子就能讲完的故事——恰克慕，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也许会让你很生气。可是，请你听我说完好吗？”

恰克慕的脸上笼罩着不安，但还是点头。

“那我就开始说了。

从前从前，亚库族人居住在这块上地上。他们住在显而易见的普通世界‘撒古’，大家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平时看不见，另外一个叫做‘纳由古’的世界。我希望你们不要搞错了，这个纳由古，并不是你们‘新悠果王国“人’所知道的‘那个世界’；也不是死者魂魄会去的天堂或是地狱。撒古与纳由古，同时存在于同一个地方，此时此刻在这里也是。

最重要的是，撒古与纳由古这两个世界彼此互相支持。就连亚库族也不清楚撒古与纳由古如何互相支持。但是，有一件事情他们非常清楚——听好了，这一点你们要牢牢记住——据说，纳由古的某种生物，有时候会改变撒古与纳由古两边的天气。

亚库族认为，那种生物一百年会产卵一次。产卵过后的第二年，不知道为什么就会发生大旱灾。如果卵在夏至满月的夜晚不能平安孵化，大旱就会一直持续下去，会造成严重的损失。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那种生物为什么要产卵在撒古的东西身上——那种生物，就是纽卡·洛·伊姆，也就是‘水之守护者“。”

帕尔莎与恰克慕两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那个纽卡·洛·伊姆产卵在恰克慕身上了？”

恰克慕按着胸口，一副快要吐出来的表情。他忽然站起来，往外头冲了出去。谭达追上去，把脸色有点苍白的恰克慕带回来，用他大大的手掌，轻轻拍抚着恰克慕的背。

“抱歉。这个听起来真的让人不太舒服。

可是，亚库族非常珍惜纽卡·洛·伊姆。他们似乎称被纽卡·洛·伊姆产卵的那个孩子为纽卡·洛·恰卡，也就是‘精灵守护者’的意思。”

“等等，谭达。这个跟圣祖托尔克尔陛下击退水妖的传说，也差太远了吧？圣祖的传说里头，不是说遭到水妖寄生的小孩死了，亚库族的父母亲哭着拜托圣祖击退水妖吗？”

谭达面露困惑。

“这就是会让恰克慕生气的地方呀！”

“哦——原来是这样呀！”

帕尔莎点点头，恰克慕苍白着一张脸，抬头怀疑地看着帕尔莎。

“什么叫做原来是这样？我不会生气，你要把话说清楚。”

“恰克慕，也就是说，不管在哪个国家，有身分地位的人都想要美化自己。例如说，将军通常都是个伟大的英雄。如果将军是个卑鄙小人，还有谁会尊敬他呢？

我旅行过许多国家，听过很多很多故事。例如平凡的士兵千辛万苦赢得胜利，可是战功却是属于将军的。这样一来，随着时间流逝，有时候说不定就会慢慢变成一个传说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圣祖托尔克尔陛下，也一样在说谎骗人是吗？”

恰克慕僵着一张脸说道。帕尔莎与谭达不由得面面相觑，这孩子聪明得不像是十一岁，光是这个真相，恰克慕的内心大概就受到很深的伤害。但是，用谎言对他粉饰太平，以这孩子这么聪明，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而且，这孩子很坚强……帕尔莎心想：恰克慕必定有着不管任何困难都能克服的毅力。

“我不想对你说谎，所以，我想把你当成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子汉来对话。没错，圣祖托尔克尔陛下的传说，里头有部分是真的，也有并非如此的部分。我现在已经了解这一点了。”

“为什么你相信亚库族的传说，而不是圣祖的传说呢？”

帕尔莎觉得自己的脸颊好像被打了一巴掌，嘴角不由得露出苦笑。这孩子，真是个难缠的家伙。

“有两个原因：第一，我非常了解谭达。谭达是个思考各种事情都缜密深入的人，几乎不会弄错什么。

第二，强者流传的传说，与弱者流传的传说，从我的经验来看，大体而言，多半是弱者讲的传说会遭到扭曲。”

谭达虽然兴致勃勃地听着两人对话，但在这里却插嘴说道：“帕尔莎，你说错了。的确有那样的事情没错，可是我认为，受虐待的人们也常常会粉饰传说。因为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保有身为人的自尊。不过，亚库族的纽卡·洛·伊姆这个传说，跟这一类的东西不同。早在圣祖托尔克尔陛下到达这块土地之前，那个传说就已经流传许久，并不是那种出于想要抗拒‘新悠果王国’的心情，才加以扭曲的传说。

而且，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谭达看着恰克慕。

“我想你看了我这身肤色应该就懂了吧？我身上流着亚库族的血，我母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是亚库族。我外婆从小开始就听她的祖父——也就是我的外曾曾祖父，讲过一个可怕的故事，也是我即将要讲的这个故事。

圣祖击退水妖之后过了一百年，就是距离现在一百年以前，纽卡·洛·伊姆产卵了。那个时候，纽卡·洛·伊姆把卵产在我外曾曾祖父朋友的儿子身上。外曾曾祖父的朋友虽然是亚库族人，可是他的妻子却是悠果人。所以，那个小孩是亚库人与悠果人的混血后代。外曾曾祖父他们虽然努力保护那个孩子，但没有成功，最后那个孩子还是死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死？”

帕尔莎厉色追问，谭达摇头。

“外婆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所以详情我也不清楚。据说是被拉卢卡，也就是‘食卵者’杀害的。可是我不清楚，那是不是皇帝陛下的手下，为了保护圣祖的传说而做的，或是另有他人——特罗凯好像认为，拉卢卡是纳由古的生物。“

恰克慕的脸色变得一片惨白，尽管如此，依然以镇静的声音问道：“特罗凯，就是母妃送信给他的那个人吗？”

“是的。他应该是所有活着的人里头，最顶尖的咒术师与贤者——他也是谭达的师父。”

双眼圆睁，恰克慕抬头看着谭达，谭达抓了抓头发。

“特罗凯身上也留着亚库族的血。”

“可是，我听说亚库族是连文字都不认识的人，为什么称呼那样子的人是贤者呢？”

恰克慕怀疑地问道，谭达轻轻一笑。

“即使不识字，亚库族对这世界上的一切还是知之甚详的。你想想看，亚库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居住在这块上地上了。不管是谁，应该都比别人更了解自己家里的事情吧？就是这样。”

帕尔莎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拳。

“果然还是得想办法见特罗凯一面才行。如果没办法，就要找有没有其他很清楚纽卡·洛·伊姆的亚库族人。总之，要是不知道那个食卵的拉卢卡到底是什么，就不能保护恰克慕。如果拉卢卡是皇帝的手下，我还有几种可以保护恰克慕的方法。如果不是，我就无计可施了。”

谭达虽然点头，但脸色阴沉。

“我从刚刚开始就在思考这一点……师父是个居无定所的人，不知道能不能联络到他；再说，就像你知道的，虽说是亚库族，但到了现在他们早就像我一样，当一个只跟悠果人或是亢帕尔人混血的普通百姓在过日子。也不知道到底还有没有人知道纽卡·洛·伊姆……”

“就算如此，也只能做了再说。去找你的外曾曾祖父朋友的子孙如何？说不定他们对自己祖先的故事，会比较清楚一点。”

“有可能。嗯，明天就立刻展开调查吧！”

谭达把手搭在脸色依然苍白的恰克慕肩膀上。

“很恐怖吧？但是我认为一定有解决之道，这不是安慰你的话喔。你想想，要是纽卡·洛·伊姆是纳由古的生物，产卵留下了后代，卵要是不能孵化，不是早就灭亡了吗？就算我们不知道，但是一定有能够好好孵化的卵。

再说，纽卡·洛·伊姆要是产卵在小孩身上进而害死小孩的生物，亚库族一定不会那么珍惜它的。”

虽然帕尔莎心想，说不定那些孩子，是为了脱离大旱而准备的活祭品，但她没有说出口。这种事情到现在依然是没有断绝的恐怖真相，她不想让恰克慕更痛苦。

然而，恰克慕抬头看着谭达，以出人意料的坚定声音说道：“特罗凯告诉母妃的回答，也是这么写的，说宿主只有在寄生者无法得到保护的时候会死。”

帕尔莎惊讶地抬起脸，她都忘了这一点——于是，心里又萌生些微希望。

“没错。娘娘确实这么说过的——谭达。”

“嗯，果然无论如何得见特罗凯一面才行。”

“我认为特罗凯一定是逃走了。他是聪明人，一定很早就察觉到皇帝的追兵来了。”

“大概是吧。这么一来，他应该老早就越过青雾山脉了……”

帕尔莎与谭达互相望着彼此，之后帕尔莎不由得喃喃自语：“我本来不想把你卷进来的。”

谭达笑了起来。

“没关系。这是以前我把你卷进来的谢礼呀！我很想弄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许很多事情都可以藉此找到答案。”

“谭达想知道的是什么事？”

恰克慕一问，谭达便语塞了。

“很多很多呀，因为我以后也想成为一位咒术师。对咒术师来说，了解世界的真相是非常重要的。而且，不只是双眼可见的撒古，我也想了解双眼看不到的纳由古。”

帕尔莎笑咪咪地说：

这家伙从以前开始就是个求知欲旺盛的人。虽然武功怎么练都没长进，不过一讲到药草、精灵一类的事，就有惊人的专注力——虽然现在还没有成为咒术师，也靠着卖草药维生。他老是说，因为总有一天会变成知名的咒术师跟有钱人，所以跟我收高额手术费，然后再请我吃好吃的。”

“别说傻话了。就因为我是没没无闻的药草师，所以才会免费替你缝伤口。我要是成了有名的药草师，一针就要向你收一枚金币喔。”

恰克慕看看帕尔莎，又看看谭达。

“你们从小就认识了吗？”

“从这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说话的同时，也配合着手比出身高的动作。两人露出苦笑，谭达发自内心地说：“帕尔莎是一位名叫秦库洛的流浪武士养女。在我十岁左右那一年，他们来到这一带，因为修练武术在这里住了好几年。那几年就已经是毫不留情的艰苦修练了，帕尔莎这家伙常常因此身受重伤。

那个时候，住在这里的特罗凯救了帕尔莎一命。由于秦库洛都有好好付钱，对于不太喜欢跟本地人打交道的特罗凯来说，那些钱应该是满有用的吧？

“秦库洛挑好特罗凯住在这里的时间，严厉磨练帕尔莎……真是的，那哪是花样年华少女所过的生活呀？”

帕尔莎对谭达的牢骚充耳不闻，谭达继续说道：“我比帕尔莎小两岁，可是从小开始，就常常趁着父母亲不注意，丢下田里的工作，跑到特罗凯那边流连忘返，所以认识了帕尔莎。特罗凯这个人是个精明的老太婆……”

“老太婆？特罗凯是女的吗？”

恰克慕吓了一大跳，插嘴打断谭达的话。帕尔莎回答：“没错。她是个健壮、精明，讲话既直接又狠毒的老太婆。那个时候她大概五十五、六岁，现在已经快七十岁了吧？”

“是呀，正好七十岁吧！”

“那么，她大概也跑不动了——有办法从那些可怕的追兵手下顺利脱逃吗？”

“逃得了的，逃得了的。”

帕尔莎与谭达再度异口同声。

“那个老太婆一定逃得了。她呀，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更像是妖怪。”

“帕尔莎，你呀，要是被特罗凯认出来，可别求我救你喔。”

谭达苦笑。

“我认为，哪天你变成老太婆，一定就跟她同一个样子。”

一边说着玩笑话，两人一边把过去的事情告诉恰克慕。恰克慕逐渐感觉到与母亲分离之后，一点一滴浮现出来的寂寞。

这里，虽然是泥土地的房屋，以及在唯一有地板的房间内挖出地炉的粗糙住家，可是恰克慕却非常喜欢。地炉中烧得劈里啪啦响的火焰，仿佛温暖了整间房子，让人愉悦。

恰克慕离开皇宫之后，心里第一次感到安稳。

2咒术师特罗凯

青雾山脉的深山中，有名矮小的老太婆伫立着。她身穿只用绳子绑住的简陋麻布衣，蓬乱的白发覆盖在满是皱纹的深褐色脸庞上。鼻翼开阔的鼻子，紧紧闭着的嘴巴，细细长长像是裂缝的眼睛——那双眼睛，湿润地散发着黑色光芒。

在蕨类覆盖着的泉水旁边，潮湿岩石之间的空位，细小且满布皱纹的双脚一伸，席地而坐的怪异老太婆，就是帕尔莎等人在寻找的特罗凯。她长得非常丑——可是有一张蕴涵着让人看过一眼就绝对不会忘记的有力脸庞。

她半闭着双眼，只有双手的手指微微移动。一下子抚摸着岩石表面，一下子又敲打着岩石。咚、咚、咚、咚咚——仿佛在演奏乐器一般，老妇人的手指敲打着岩石，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心里却在呢喃：

“纳由古的水中居民，居住在水中的发光者一组、修长者一族、弯曲者一族呀！现身出来与我对话吧！我是撒古的地上居民，在撒古大地走动的生物，居住在地上的生物。

纽卡·洛·伊姆之年终于来临，撒古与纳由古交会之时到了。与我对话，告诉我吧……”

说着，蕨类之间涌出的泉水，开始传出声音。咚、咯、咚、咚——与刚刚特罗凯在岩石上敲击的声音一模一样。宛如是回荡在洞窟之中的空虚声音，开始从水里头传出来。

周围变得微暗，这不是太阳西下，只是空气的颜色有如改变一般，阳光照不到特罗凯的周遭。

从水中传来的声音，不久，在特罗凯心里，化为听得见的声音。

“撒古的大地居民、居住于地表的干燥者一族、在大地上使用火焰者一族呀！我——不会现身回应呼唤。我是纳由古的水中居民，居住在纳由古水里的一族。”

特罗凯的身影仿佛溶化在大气之中，逐渐变得稀薄。水面上漂浮着蓝色光芒，大气与水面之间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特罗凯把脸浸入大气与水面之间的空间。

淡蓝色的雾气底下，逐渐出现一个本来不该在那里的物体。到方才为止，不过是看得见水底小砂石的浅浅泉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看不见水底了，带着绿色，美得让人心痛的深蓝色水，无止尽地、深深地延伸出去。

深深的水底，隐约渗透出一个拥有与人类相似身躯的身影。长着像是水草的头发，滑腻的肌肤覆盖着蓝白色黏液。眼睛没有眼皮，嘴巴没有嘴唇，鼻子只有两个小小的孔。

“感谢你的到来，‘水之民’由那·洛·凯呀！“

脸凑了过去，特罗凯一说完，由那·洛·凯便回答：“地上之民‘特·洛·凯’呀！你要跟我对话？”

特罗凯点点头，额头浮出汗珠。像这个样子把脸浸入撒古与纳由古之间说话，让人喘不过气，感觉十分难过。

“由那·洛·凯呀，‘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似乎已经产卵了。“

“产完了。五个卵在纳由古，一个在撒古。”

“‘食卵者拉卢卡’，已经开始行动了吗？”

由那·洛·凯害怕得浑身颤抖。

“是的……产在纳由古的卵，已经有两个消失了——拉卢卡吃掉的。因为产在纳由古的卵，就是拉卢卡的饲料。”

“拉卢卡怎么找到卵的？”

“不知道。”

“有谁对拉卢卡知之甚详的？”虽然呼吸困难，但还是尽力忍耐的特罗凯，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

“拉卢卡是土之精灵，只能去问‘土之民’裘其·洛·凯了。”

“要跟裘其·洛·凯对话，应该到哪里去？”

“大地的裂缝——撒古与纳由古交会的地方……”

一个水花之后，由那·洛·凯的身影消失了。同时蓝色的光芒也一并消失，空气潮湿的味道跟着恢复。特罗凯用力深呼吸，四肢伸展成大字状，精疲力尽地靠在背后的岩石上。

“啊——可恶！我还以为没命了。这种事情居然还要再来一次！土里或水里都是一个样，难受的程度都没差。这真是不幸的咒术呀！”

一边发着牢骚，特罗凯一边仰望着透过林间缝隙可见的天空。

“而且，还有讨厌的猎犬纠缠不清……”特罗凯大大的鼻孔，微微抽动。

“嗳，臭死了臭死了，我再也不想闻到那些家伙的味道了，干脆就在这里杀掉他们好了！”

发泄完毕之后，她摇摇头。

“这也不行。跟那个一辈子都只在看天空的死观星人，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的，烦死人了。纽卡·洛·伊姆也是，挑了个这么麻烦的时间产卵。为什么不在我更年轻时来产卵啦！”

发着说归说却无计可施的牢骚，特罗凯抓起泥巴，用双手揉了揉之后，忽然皱着眉头拔下一根头发，塞进手里的上块。嘴里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将泥块慢慢仔细捏成人型。接着，迅速从怀里拿出某个东西，塞进土块。等到外型大致具备的时候，特罗凯停顿下来，动也不动望着对面的樟树根部。

“喂！给我出来！”

忽然，特罗凯对着樟树根部大叫。杂草晃动，手拿飞镖的“猎人”随即现身，“猎人”对着老妇人露出笑脸。

就在那个时候，特罗凯的背后，咻的一声飞来两端绑着秤砣的绳子。其他的“猎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绕到特罗凯的后方。特罗凯的身体像猴子似地跳跃起来，避开秤跎绳。可是，她的动作都被“猎人”看穿了。在特罗凯抓住树枝之前，“猎人”的飞镖已经迅速射中特罗凯的手腕跟大腿。

“啊——”

发出一声惨叫，特罗凯坠落到地面。两名“猎人”逼近脸朝上跌倒在地的老妇人，从怀中拔出短剑，其中一人踩着老妇人的肚子，另一人紧紧压制住老妇人的双手。踩着肚子的“猎人”，用短剑割开特罗凯的喉咙。

特罗凯的头颅碎裂一地，“猎人”们大吃一惊，往后跳开，老妇人转眼化为泥土。

接着，切开泥土人头部位的“猎人”，忽然上半身往后仰，手在空中乱抓一通，倒了下去。双手双脚痉挛，口吐白沫。

另一个人也没有要救助同伴的意思，立刻一跃而起当场消失无踪。他跳到岩石的另一边，再从那里跳起来，移动到树上。可是，在移动到下一根树干之前，“猎人”忽然感觉到身体变得像铅块一样沉重。身体逐渐冰冷，眼前白光闪闪，心脏怦、怦、怦地，跳动声在耳里有如击鼓般回荡着——冷汗直流，男人双手在空中胡乱挥动，就这样直接坠落到地面上。

“美丽的花朵是有刺的，泥土人也是有刺的喔，你们这些笨狗。”

老妇人敏捷地从树上落地，踢开失去意识的男人，面露微笑。

“想要狩猎本人特罗凯，就跟作梦没两样，给我牢牢记住。”

从一开始出声的时候，“猎人”们便彻底中了老妇人的术。然后，他们攻击泥人并且把泥人压倒的时候，手就被事先藏在泥土中的毒刺给刺中了。

“感谢我的大恩大德吧，本来我也是可以涂上瞬间毙命的毒药，不过没关系啦，我这个温柔贴心的特罗凯奶奶，手下留情只用了麻醉药而已。”

老咒术师迅速把“猎人”的衣带解开，然后脱掉他的上衣。在”猎人”的衣带上找出竹笔筒后，打开墨水盒，将笔仔细沾上墨水，在上衣的背面，唰唰地写上某些东西，接着再把那件衣服穿回”猎人“身上。

“那么，好好给我带消息回去吧，忠心的猎犬。”

特罗凯“啪啪”几声，拍了拍“猎人”的胸口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再次找出绑在“猎人”衣带上的小袋子，从里头拿出两枚银币。

老咒术师的脸上露出笑容。

“还满有钱的嘛！这个我收下了，就当作是想割下我脑袋的补偿啦！我要用这个去街上喝一喝好久没喝的美酒。对了，到白鹿屋去吃个热腾腾的鹿肉火锅也不错……”

用满心喜悦的表情呢喃一番后，特罗凯“啪”地击掌。

“哦！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我顶着这把老骨头忍受了一大堆苦头呀，应该要一边吃好吃的，一边看着精神饱满的弟子出面奋战不就得了？没错没错，这对他也是个很好的磨练，真是个好主意。果然，要不是受到臭死人的猎犬追捕，我的脑袋也不会这么清醒。”

以不算是自言自语的洪亮声音说着，老妇人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

3特罗凯的信

皇帝寝宫的地底深处，有个只有皇帝、圣导师与“猎人”知道的“秘密之间”。此刻，这个房间内充满着愤怒与焦躁，以及让人窒息的沉默。

皇帝坐在帘子的另一边，与坐在帘子正前方的圣导师和修格，一同听取孟的报告。不但让皇子跑了，还出现难以置信的失误，甚至去追杀咒术师的“猎人”们，都在饱受轻视嘲弄后失败归来，简直让身为首领的孟丢尽了脸，恨不得以死谢罪。

孟在与帕尔莎殊死搏斗之后没有多久便恢复意识，但因为头痛欲裂与晕眩，始终身体不适，因此，孟的脸色看来就像是个死人般惨白。

“你说话呀！”

圣导师非常不悦地低声催促。

“二个脸被划伤，一个肩膀被刺伤，还有一个甚至受了危及性命的重伤。首领呀，就连你竟然都被打昏。”

孟无言以对。

“那个女人，真有那么厉害吗？”

回想起那场殊死战，孟心想，帕尔莎厉害在于即使受了伤，动作也完全不显迟钝这一点。

“那个女人……明知道会被我划伤，却毫无保护自己的动作。不管是多么胆大包天的人，一知道会受伤，一定都会反射性地做出防护动作。但是，那个女人知道自己的腹部会被划伤，却不保护自己，而是选择攻击我的头部——她的动作快于思考。这不是思考就做得到，也不是靠着心理准备就能做到的事情。要不是从小受过严格的训练，不可能做到。”

“身为猎人首领的你都这么说……”

冷酷的声音从帘子另一边传来。

“你是说，你的修行还不比上那个女人吗？”

孟没有抬头。皇帝高雅瘦长的脸庞，因为愤怒而颤抖下已。身为皇帝，他还没有自己命令不能贯彻的经验。有生以来第一次无法实现愿望的他，心中满是冲动，想把额头叩在地上的孟狠狠痛揍一顿。但是，皇帝还是拥有勉强把这种冲动压抑下来的优秀能力。

“而且，就连追杀亚库族咒术师的那些人，不也是遭到大肆嘲弄夹着尾巴跑回来吗？历代的皇帝，拥有这等无能‘猎人’的，应该只有朕一个人吧？“

听到皇帝有如放狠话的说法，孟感受到全身如刀割一般的深刻痛楚。

此时，传来微弱的声音，某位“猎人”在通往地道的门上敲着紧急暗号。孟行礼之后站起来，过去开门。

地道里，一名追杀特罗凯的“猎人”，脸色铁青地站着。

“干嘛？”

孟不耐烦地问，“猎人”缩紧身子将自己的衣服翻过来，指着上面的东西。

“我想要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上面写了这些东西……应该是特罗凯写的字。”

孟从部下手中把衣服抢过来，上面确实写了细细小小的文字，这让孟感觉到全身如燃烧般的愤怒，他狠狠瞪着部下，要不是皇帝在后面，他差一点就要出手痛揍部下了。

“下去。”

发泄似地命令一出，部下立刻消失身影。

“什么事？”

对急着发问的皇帝，孟下跪回答：“特罗凯在部下的衣服上留了字。”

皇帝与圣导师不由得面面相觑。圣导师站起身，做了防御咒术的动作之后，把孟献上的衣服拿到手中。

“怕上面被施过咒，所以我先看看。”

逐次阅读难以辨认的文字，圣导师眉宇间的皱纹越发加深。

“上面写些什么？”

皇帝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圣导师口中念念有词：“幸好是我先看了……这是针对陛下的咒术。我现在马上把咒反击回去，将衣服烧掉。”

圣导师把文字翻到内侧，折好衣服。

“陛下，我想明天再解除咒术——欲速则不达，我跟修格要再好好彻底考虑。”

说完后恭敬行礼，留下似乎还有话想问的皇帝与孟，圣导师带着修格离开“秘密之间”。

抵达星之宫自己的房间之前，圣导师一句话也没说。进入房间，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在之后，圣导师这才开了口：“可恶的亚库族咒术师！竟然传来这种怪文章。你看看内容……根本没有必要防咒。”

圣导师从怀里拿出衣服交给修格，修格接过衣服，上面有着乱七八糟的文字：

看星星的：

老是在看天空，每次祭祀都精疲力尽，你们已经忘记自己的职责了吗？

在这百年一度的重要时刻，要是有闲工夫来杀我，还不如给我好好保护寄宿在二之宫亲族身上的卵。

如果没保护好，严重的干旱就会降临这块大地。

食卵的拉卢卡，已经醒来追着卵。

两百年前，你们的祖先跟我们一起联手杀死拉卢卡，这是非常聪明的。

看星星的，真是遗憾，我们亚库族在时光的远方，有时也会忘记重要的事情。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忘记杀死拉卢卡的方法了。在你们那边，如果还流传着杀死食卵者的办法，别看天空，把视线放回地面，把食卵者杀死。

特罗凯笔

看了两遍之后，修格歪着头，看着圣导师。

“这是愚弄人的信吧……”

信内容的确满是自信——可是，这是在尖酸刻薄中，还有微妙的闲工夫惹人发噱的信。

修格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国家里头，居然有人会称呼连皇帝都得乖乖听话的观星博士为“看星星的”。光是这一点，这信就相当惊人了。

而且，写信的人是亚库族咒术师。亚库族居然会像是在号召地位对等的人一般，送来这样的信……

“这个叫特罗凯的到底是什么人？这篇文章，似乎透露出来她比我们更了解水妖。”

圣导师抱着双臂。

“她是流着亚库族血液的咒术师，应该很清楚这块大地上头的妖怪才是。”

“这个人说要保护寄宿在二之宫亲族身上的卵吧？在圣祖的传说中，亚库族不是很害怕水妖的吗？再说，她讲的好像是当时纳纳伊大圣导师与亚库族咒术师联手，打败‘食卵者”——那个叫做拉卢卡还是什么来着的东西。“

修格因为忽然想到某种可能，感觉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难不成……”

“难不成，怎样？”

圣导师冷酷的双眼凝视着修格。虽然修格告诉自己要注意遣词用句，慎重地选择该说的话，依然无法压抑让太阳穴跟脖子冷得麻痹的恐惧感。

“纪录在正史上的圣祖传说，是为了稳定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国家，我想，里头不会有欺骗大众的部分存在。

倘若这篇文章是正确的，那么百年觉醒一次的东西并非只有单方面，而是有‘卵’，以及‘食卵’两方面；还有，圣祖与纳纳伊大圣导师，为了保护那个‘卵’，借助亚库族咒术师的力量，击退‘食卵’方面的东西，不是吗？

在‘卵’这方面，某些型态是跟水有关的，如果不加以保护，便会发生大早……寄宿在二皇子身上的，就是所谓的‘卵’吗？唉，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

圣导师没有回答，修格看到他的表情心想大事不妙。恐惧逼迫着内心，然后他发觉，自己这么说等于是批判圣导师的无知。

可是，一方面后悔，另一方面又有一种要是这么点事情就动怒，那么这个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念头，轻轻掠过内心的角落。

“修格呀——”

圣导师开口了。声音虽然冷淡，却感觉不到怒气。

“人哪，随着光阴流逝，会发现许许多多的事情，会慢慢有所得，不过另一方面，随着光阴流逝，也会逐渐忘却许许多多的事情。这座星之宫，一直拥有两个不同的面：一面是你们用尽一辈子观星、了解未来的这一面；另一面，则是引导这个国家的政治走向正途。

因为人是无药可救的东西，所以政治永远是个泥淖。圣导师不管在哪个时代，跟原本的观星工作比起来，往往被迫得操控政治。因此，在不知不觉中，看事物的角度都变得只剩下从政治出发了。

我听到有什么东西寄宿在皇子身上的时候，虽然想着必须查出来到底是什么，可是还有另一个念头，在我的心中占据了更重要的地位，就是这件事情会对政治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说着，圣导师声音中的冰冷消失，转变为平静的语气：“这不能只是斥责‘猎人’的首领吧？我也是打从一开始就彻底失败了……我首先必须做的，就是查阅纳纳伊大圣导师留下来的秘室。”

“秘室？”

“星之宫里，有个只有圣导师才知道的秘室。里头沉睡着纳纳伊大圣导师留下来，刻着极秘文字的石板。可是那石板是用‘古代悠果文字’写成的，难以解读，需要花费不少工夫。

修格呀，我有必须好好管理政治的重要工作，不可能只做解读石板这么一件事情。因此，我要把这件事情交给你——快点把石板的内容解读出来，厘清在两百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修格深深鞠躬——他心想，这个人果然是值得尊敬的贤者。圣导师不忘再补充一段话：“听好了，你要多留心。那些东西，并不是听从亚库族咒术师而有所行动的。那些东西，是从水中开始行动的。如果因为你解读秘文而解决事情的话，正史上必定会将此视为观星博士的功绩流传下去——你明白吧？这是治理国家的手段。”

修格点头。他在心中呢喃着：没错，也就是说，这样的事情在两百年前也曾经发生过。

即使离开了圣导师的房间，压迫着肌肤的不安依然难以消退，它们啃食着修格的内心。

这种不安，并不只是误会寄宿在二皇子身上的东西，因此搞错处理的手段一事使然——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不安。

至今为止，他认为所谓的“天道”，就是这个世界的一切，只要穷究一个观星博士应有的知识，总有一天可以通透真理，这一点完全是无庸置疑的。

然而，事情真是如此吗？如同那位亚库族咒术师了解就算是圣导师也不知道的事情一样，这个世界上，说不定有什么跟“天道”不同的东西正在运行——想到这一点，修格的内心深处就开始不安。

4亚库的传说

帕尔莎的伤口，愈合得比谭达预期的快。

“幸好是刀伤，如果是骨折，就不会好得这么快了。”

帕尔莎低声说道。拿开布条检查伤口的谭达，不悦地摇摇头。

“你呀，伤口复原神速，真让人想不到你的年纪。可是，你要给我好好记住，跟以前相比，复原的速度还是会越来越慢。因为你已经到了不能蛮横硬干的年纪了。

哦，这个伤口我记得，因为这也是我缝的嘛。”

谭达摸着帕尔莎的腹部侧边，帕尔莎转过身子。

“笨蛋，不要随便乱摸，这样我觉得很痒。”

把布条从谭达手上抢回来，帕尔莎自己包扎伤口。谭达不由得退开，搓着双手。帕尔莎忽然站起来，走到外头去。因为她不想让谭达发觉到，自己心中压抑不住而不断上涌的感情。

地炉旁边，一边收拾药膏罐，谭达一边叹气。

“你为什么要叹气呢？”

恰克慕依照帕尔莎的教导，一边抓着小刀笨拙地削着烤肉串要用的竹签，一边看着谭达的脸。

“不注意你手上的工作，可是会割到手的喔。”

谭达静默不语，拿着药罐子站起来。把药罐子放到里面的架子上头，谭达感觉到恰克慕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视线。

“谭达……”

“嗯？”

“为什么你不娶帕尔莎呢？你们明明感情这么好。”

谭达缓缓转身面对恰克慕。

“别问我这个问题……你不该问的。”

“可是——”

“不要问我。特别是在帕尔莎的面前，绝对不要问我，拜托你了。”

恰克慕虽然脸上罩着一层不服，但没有生气。谭达在恰克慕身旁坐了下来，声音沉稳地说：“帕尔莎的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了。帕尔莎会成为保镖，会赌上性命帮助你，都是因为她的那个决心。在她的决心完成之前，她绝对不可能成为一个妻子的。”

“决心？”

“简单来说，就是帕尔莎发誓要拯救八个人的性命。”

“为什么会发这种誓……”

“将来有机会，你再去问帕尔莎吧，这不是我可以讲的事情。因为你很聪明，应该会明白什么时候可以开口问她。你可以试着在帕尔莎回忆过去，心情愉快的时候问看看。”

谭达带着微笑，走到屋外去。帕尔莎站在树下，以缓慢的动作移动着手脚。先是缓缓像是在描绘圆圈的动作，接着忽然像是闪电般，猛力地踢打。

“唔唔。”

帕尔莎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抱着手臂在旁边看着的谭达，露出苦笑。

“还很痛呀！”

“当然啰……我现在要去亚锡罗村一趟，你要怎么办？”

“你是要打听‘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的事情吗？“

“嗯。我想调查看看。听说亚锡罗村里的人对这件事情很清楚。你要不要带着恰克慕，跟我一起去？”

帕尔莎摇头。

“我要留在这里。我还是不放心让恰克慕在别人面前曝光，要是放他一个人，我更不放心。我想，要慢慢敦那个孩子一些基础武术。希望万一哪天只有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也有办法保护自己。”

谭达点头。

“那么，我会从仓库里头拿出适量的食物，你们就别客气吧！说不定我今天晚上回不来，你们不必担心。”

“嗯。”

帕尔莎没有看谭达的眼睛，点头。

谭达的目的地亚锡罗村，是位于青弓川上游的某个小村庄。大约三十个左右的居民，在河滩上开垦出些许田地耕种稻谷，仿佛刮掉倾斜山坡地一般开垦出来的梯田上头，则是种些杂粮与蔬菜。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亚库族与悠果人的混血，居住在形状有如碗公倒扣的泥墙房子中。

住在泥墙房子里，是亚库族自古传下来的居住方式，不过身穿在胸口处接合，用带子绑起来的单层服装，长度到膝盖的直筒裤，则是类似悠果农民的装扮。皮肤颜色也各有不同，从亚库族的深褐色，到跟悠果人完全没有区别的白色都有。语言方面则是大部分人似乎都只讲悠果语了，亚库语只有老人们在受到惊吓时会用来喃喃自语。

谭达穿过村庄边境的“避邪绳”——道路两旁立着原木柱子，柱子之间拉起草绳，上头挂着骨头，谭达依照往例以头部碰触骨头发出喀喀声后走了过去。这是一种叫做纳静的鸟骨头，亚库族相信它可以除魔。也就是说，这个“避邪绳”，是用来防止魔物从村外入侵的。

（可是，为什么要用纳静呢？）

谭达忽然思考起来。纳静是种候鸟，在接近夏至的时候，会从北方越过青雾山脉，朝着海洋飞去，并不是会特别带给这个地方什么恩惠的鸟类。

尽管如此，居住在滨海村落的亚库族，会把在海上气力用尽，冲到海滩上罕见的纳静尸体予以慎重悼念，仔细漂白骨头之后拿到市场上贩卖。其他村庄的亚库族，则因为可以避邪，出高价把骨头买回去。

谭达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古老记忆，仿佛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记得的细微记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祖父牵着他的手走过纳静骨头下方。他对于可以用头碰响骨头的祖父十分羡慕，曾经不满地说自己也想那么做。祖父露出苦笑，抱起谭达，让他碰到骨头。

“纳静的翅膀快过魔物，应该也快过灾难吧？”

祖父这么说，谭达就唱起歌了。

“纳静，飞呀飞呀，若能飞列大海，降雨就能让稻穗饱满丰收！”

“哦，这样就对了。这是夏至祭典的歌呀！没错，在夏至祭典之前种下去的稻谷，由于在祭典过后降下的丰沛雨水都能长得饱满丰收，这就是在讲这个的一首歌。今年要是也能大丰收就好了。”

一边沉浸在出乎意料浮现出来的记忆中，一边走过山路，然后听到眼前的草丛发出沙沙声之后，看见其中出现一个矮小的人影，是个约莫十一岁的小女孩。背着满载小芋头的竹篓，水沿着竹篓滴滴答答往下滴。洁白的脸颊染上红色，手指头上也是鲜艳的红色。

“啊，药草师大叔！”

小女孩注意到谭达，露出笑咪咪的表情。

“唷，妮娜，你去河边洗小芋头呀？”

“是呀！”

妮娜开始跟着谭达前进。这女孩的长相已经完全是悠果人的样子，即使到市区去，也不会有人发现她身上流有亚库族的血。

（这样下去，再过个一百年，亚库族说不定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谭达在心中喃喃自语。

“药草师大叔，你要去哪里？”

“嗯，我有点事情想要请教你爷爷——我帮你拿那个竹篓吧？”

“没关系。”

空气中，飘来炊烟的味道。走出森林，出现在眼前的是个小村落。谭达每一季都会送药草到各个村庄，要是听到有人生病，就会亲自去看病。所以，村民看谭达的表情都充满和善。

因为挑了人们从田地回来午休的时间，所以村里走动的人还不少，家家户户都冒着淡淡的炊烟。谭达一边与大家打招呼，一边朝着依山建造的一户人家前进。妮娜一下子走在前面，一下子又落后，再以小跑步赶上来。一到家门口，她“砰”的一声把竹篓放在入口处的旁边。

“爷爷，有客人喔！”

说着便跳进家门，谭达在稍微堆高泥土而成的门槛面前，做完踏步两次的“驱灾”动作后，进入阴暗的室内。

屋子里头，弥漫着锅里冒出来的蒸气味道。在铺着稻秆编织席子的泥土地中央，挖了个地炉，老人与他的么子夫妇，再加上小孩，正围绕在地炉边。

“不好意思打扰了，诺亚先生。”

削瘦的老人眯起双眼。

“哦、哦哦，你不是谭达吗？好久不见了。好了，起来起来，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煮芋头，你也一起吃吧！”

谭达在泥土地上脱掉草鞋，在炉边坐下，从怀里拿出绑成一把的干药草。

“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这是托特草。我听说您的媳妇有喜了，这个对害喜很有效果的。”

小儿子的妻子，露出害羞的笑容。嘴里含混不清地道谢，仿佛催促妮娜快点把芋头拿来地招招手。

“我今天来，是有事情想要请教诺亚先生。诺亚先生的爷爷，是我外曾曾祖父的好朋友对吧？“

“是呀，他们感情好的不得了呢，我也常常要爷爷跟我说他们的趣事。你的爷爷，获得他老婆的爷爷遗赠的田地，所以搬到托米村去。从那之后就逐渐没有跟我们一家子来往了。”

谭达静静地开口说道：

“诺亚先生，我今天来，是来问令尊英年早逝的哥哥——也就是‘精灵守护者”纽卡·洛·恰卡的事情。”

诺亚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霾。老人骨瘦如柴的手，困扰地抚摸着下巴。

“嗯。没错，伯父好像曾经是纽卡·洛·恰卡。我是听过这么一回事。可是，他没有成功保护‘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最后死状凄惨地走了……我祖母每次想到这件事情就非常难过，我们家里没有什么人会多说什么。而且，无论如何，这是正好一百年前左右的事情，我也不太喜欢这么一个故事，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一定会告诉你的。“

谭达大失所望。唉，说的也是。从当事者的立场来看，这应该是个严重的悲剧，想要忘记这件事情也是人之常情。

看着谭达的表情，诺亚深感遗憾地说：“大概是去年吧！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的母亲还活着。因为我母亲是村里讲述传说的先人女儿，不管是我伯父，或是纽卡·洛·恰卡，还是精灵的事情，我母亲都远比我知道得更为详细……不过，你为什么现在会来问这些事情？”

谭达的心里，终于完全死心了。今年正好是第一百年，现在就连流着纽卡·洛·恰卡血缘的后代，都已经一无所知。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亚库族还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丧失往昔的知识。

（可恶。除了想办法找到特罗凯师父之外，没有其他办法了……可是，大概来不及。）

这个时候，传来芋头咚咚落地的声音，妮娜吃惊地张大嘴巴。

“爷爷！今年是纽卡·洛·恰卡遭到杀害之后的第一百年吗？不得了！这不就是纽卡·洛·伊姆又要产卵的时间吗？”

众人惊讶地看着妮娜，其中最为目瞪口呆的人，就是谭达。

“你知道得真清楚呢，妮娜。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情呢？”

“我听曾祖母说过那个可怕的故事。”

诺亚恍然大悟地击掌。

“这孩子跟我去年往生的母亲一直很亲。不知道为什么，都会要求母亲说故事给她听——妮娜，你听曾祖母说过怎么样的故事？把那些故事告诉谭达。”

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受人瞩目，妮娜不禁满脸通红。

“妮娜，你是个好孩子。你过来，坐在我的旁边，慢慢来没关系，把你记得的事情告诉我。”

谭达温和地说完，妮娜便坐到谭达身旁，有些踌躇之后，开始说道：

“唔，我想想看……爷爷的伯父在小的时候，保护水的精灵纽卡·洛·伊姆产卵在他身上。”

妮娜的叙事虽然不太通顺，不过应该是听过好几次的故事了。随着她逐渐冷静下来，也慢慢变得流利顺畅。

谭达听着少女述说故事，领悟到这是料想不到的幸运——少女开始诉说就连他也不知道的故事。

“纽卡·洛·伊姆是从撒古海洋中卵孵化出来的，到了青少年时期，就会逆纳由古的河川而上，到达水底很深的地方，然后在那里定居下来。可是，长大之后，就变得动弹不得了。

曾祖母说过，这一定是长得很像巨大贝类的精灵。这个精灵吐出的精气会变成云朵，让天空下雨。

可是，纽卡·洛·伊姆一百年会产卵一次，然后死亡。所以，纽卡·洛·伊姆一产卵完毕，云朵就会逐渐消失不见，变得持续干旱。

所以，曾祖母说，亚库族决定要拯救纽卡·洛·伊姆的卵。希望纽卡·洛·伊姆可以安心产卵，并且好好吐出云朵。打从很久很久以前，撒古与纳由古的生物们还十分融洽的时候开始，一直都是这样子的。一直保护像是母鸟—样抱着蛋的纽卡·洛·伊姆，直到纽卡·洛·伊姆平安无事把卵孵化养大。

可是，就像蛇会吃鸟蛋一样，恐怖的‘食卵者’拉卢卡，非常喜爱纽卡·洛·伊姆的卵，纽卡·洛·伊姆一产卵，拉卢卡就会跑来！”

少女害怕得发抖。

“爷爷的伯父，也是被那个拉卢卡的爪子撕裂的！被撕成两半！如果，今年是第一百年，拉卢卡会记得以前吃过的纽卡·洛·恰卡味道，跑来把我们吃掉吗？”

谭达的手搭住少女肩膀。

“不要紧的。拉卢卡只会吃纽卡·洛·伊姆的卵，一定不会吃掉你的，所以不要紧的，放心。这个时候，众人都在关注妮娜与谭达的对话。妮娜的母亲，甚至停下削芋头的动作。

“妮娜，那个拉卢卡到底是怎么样的魔物，你有没有听曾祖母说过？”

“有呀。曾祖母说，她的父亲曾经看过。虽然看下到拉卢卡完整的样子，但是在撕开纽卡·洛·恰卡的时候就看到了。曾祖母说，她的父亲记得，看到发出光芒的大爪子。”

（拉卢卡，果然是纳由古的生物——不是皇帝派出来的追兵。）

谭达在心中喃喃自语。

“曾祖母有没有告诉过你，拉卢卡有什么弱点？”

妮娜一脸遗憾地摇头。

“没有。我也很想知道，因为，不管是怎么样的魔物，只要知道弱点，就有办法可以杀死吧？可是，曾祖母跟我说：‘如果知道这一点，就不会放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说，眼睁睁看着身上有卵的孩子被杀死’，对吧？”

“说的也是……”

谭达点头，然后拍了拍妮娜的肩膀。

“真是谢谢你。托你的福，帮了我大忙喔。妮娜你也拥有讲述传说的天分呢，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像你曾祖母那样优秀的讲述传说者。”

妮娜开心地笑了。但是，坐在她旁边的诺亚表情却笼罩着一层担忧。

“不过，谭达，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你这次又想知道这件事情？”

谭达环顾众人后，说道：“没错，就跟您猜想的一样——实际上，纽卡·洛·伊姆似乎又再度产卵了。所以，我想要保护那个卵。可是，我诚心拜托您，绝对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人。”

“为什么？”

“圣祖陛下不是曾经击退纽卡·洛·伊姆吗？所以，万一亚库族又传出什么纽卡·洛·伊姆产卵的传闻，散播传闻的人们，一定会因为反叛皇帝而被砍头的。”

众人以毛骨悚然的表情面面相觑。

“所以，听我的话，不要把这事情讲出来比较好。”

诺亚等人不发一语地点头，做出将左手小指放在嘴唇上的“沉默誓言”动作。谭达再次转身面对妮娜。

“妮娜也要答应我，绝对不说出去。”

妮娜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因为她原本还打算要赶忙到处去跟朋友们说。可是，看到爷爷他们恐惧的表情，再看看谭达的表情，妮娜也不得不把左手小指放在嘴唇上发誓，谭达欣慰地笑了。

“谭达，你也要发誓，发誓你绝对不会告诉官吏，我们说过这些话。”

诺亚厉声说道。谭达点头，立下了“沉默誓言”。

对着陷入一片寂静无声的人们，行礼表示非常抱歉的心情后，谭达站起来，正打算走出门口的时候，妮娜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谭达大叔！我又想到一件事情了！曾祖母说过的事情！”

谭达转身，妮娜的双眼闪闪发亮。

“就是，她说有传闻说拉卢卡冬天的时候不会来。拉卢卡一定是在冬眠，就像山里的野兽一样。”

听着孙女的话，诺亚也像是记起什么一般，用力地点头。

“没错。听说我伯父遭到杀害的时间，已经是夏至了。所以，祖母似乎很感叹。她说唯有那一年，满心期待要是能一直持续冬天就好了。”

谭达仿佛捡到料想不到的宝物般，欣喜不已。这无疑是十分重要的消息。由衷感谢地深深鞠躬之后，谭达离开了诺亚的家。

回程，小心翼翼不要碰响纳静鸟的骨头，悄悄穿过“避邪绳”。纳静的骨头随风摇曳着，风中混杂着些微雪的味道。青雾山脉的另一边，帕尔莎的故乡亢帕尔一带，应该已经开始下雪了。

透过树枝仰望天空，装饰着凄凉的灰色天空边缘，树林红叶也褪了色，仿佛只剩下枝条引人注目。总是让人静下心来的冬季气息，此时此刻，想来值得感谢。谭达一边沉思着，一边走过山路。

5再会特罗凯

恰克慕汗流浃背，帕尔莎双手叉腰地看着恰克慕。

“很难受是吗？”

恰克慕似乎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点头。谭达出门之后，帕尔莎就在房子前面的草地，教恰克慕武术的基本姿势。这是帕尔莎六岁的时候，养父秦库洛教给她，名为“齐基”的武术中最基本的姿势。一边沉稳地呼吸，一边让动作配合呼吸吐纳，缓缓冲撞、出拳或踢脚。右手出拳的时候，左手保护要害等等，攻击与防御一起施展的姿势，设计成一个人的时候也能够练习的武术。

可是，光是一连串的动作重复个二十次左右，恰克慕的呼吸就已经紊乱了。

“唔，必须要先这个样子锻炼身体才行。因为你还是个孩子，骨头还很柔软，我不会硬要你学做不到的动作，不过稍微动一下就喘不过气的身体，不多练练是不行的。”

擦掉流进眼里的汗水，恰克慕皱起眉头。他一点都不知道，原来汗水流进眼睛里头会这么刺痛。

“要修练多久，才能变成像帕尔莎一样？”

“二十年。”

帕尔莎不慌不忙地回答。

“二十年？这样，不就来不及了？“

“那么，你就说‘来不及’就好了。只要开口说，也许就不会遭人怀疑了。无论如何，十岁左右的孩子只修行一、两个月，铁定不可能跟追兵势均力敌的。”

“那为什么我要做这种练习——要练吗？”

一脸差点咬到舌头的表情，恰克慕说道。

“很简单。因为练习比不练习更能增加顺利脱逃的可能。你听好了，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有时候也是生与死的分别。例如说，能在短短一瞬间让敌人感到恐惧，说不定就可以脱逃。如果你能帮我制造出敌人的破绽，我能救你的机会也会增加。总之，动手去做，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一说完，帕尔莎猛然一个转身，拿着长矛摆好架式。

“谁！”

帕尔莎长矛的矛锋正对着摇晃的草丛，其中出现一个像是猿猴的人影。

帕尔莎的双眼睁得大大的。

“特罗凯……老师！”

老咒术师不以为然地说：

“哼。搞什么，原来是你呀！看来还是老样子，拿危险东西过危险生活。那边那个小男孩是谁呀？”

恰克慕瞠目结舌，看着身穿破烂衣服的奇怪老太婆。

特罗凯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沉默地绕过帕尔莎旁边，老咒术师到了恰克慕正对面，仔细端详着恰克慕。这么面对面之后，才知道特罗凯的身高几乎只跟恰克慕一般高。特罗凯削瘦的手指朝着恰克慕的额头伸去，恰克慕仿佛觉得心似的，向后退了一步。

“不要动！”

特罗凯说道。刚一说完，恰克慕似乎遭到言语麻痹身体一样，完全动弹下得。特罗凯以指尖轻轻抚摸着恰克慕的额头，然后慢慢摸到胸口。

恰克慕忽然之间，产生奇怪的错觉。特罗凯的指尖，仿佛静静地伸进他的胸口中。贯穿衣服、皮肤、肌肉……恰克慕全身冷汗直流。虽然完全不觉得痛，可是光是吐气，就感到恶心反胃。

就在他心想已经受不了了的时候，特罗凯的手指忽然离开他的身体。一离开，身体就完全恢复自由行动的能力，恰克慕有如线被切断的傀儡，砰的一声跌坐在地面上。特罗凯的额头，也轻微浮出了汗珠。

“真是的，真是的。”

缓缓摇头的老咒术师，转身看着帕尔莎。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吧！这个世界的系统是非常奇妙的——你是不是受了二之宫的委托？”

帕尔莎点头。这个老妇人的脑袋实在很灵光，她用不着对一切大惊小怪。

“特罗凯老师，我正在找您呢。如果这是命运，很难得的，我也想对这所谓的命运道谢。”

老咒术师露出微笑。

“我也是。这么一来，就大大省事了——可是，唉！”

她稍微一顿，看着终于站起来的恰克慕。

“我真是活太久了呀，没想到还有亲眼看到‘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的卵的一天。”

恰克慕双眼圆睁。

“你、你看过吗？你看过我胸口里面吗？里头到底有什么？请告诉我！”

特罗凯目不转睛看着恰克慕，然后，仰天大笑。

“原来如此，这孩子是二皇子呀！怪不得，那些猎犬脸色难看地来追杀我。”

大笑一阵之后，老咒术师再度面对恰克慕。

“因为你的身体是撒古——也就是这世界的东西。你的肌肉里头，并没有卵的存在。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呀，看到以这个样子，让撒古生物的身体上重叠着纳由古的生物。我看到的东西是，发出蓝白色光芒的小小的卵。没有坚硬的外壳，就像鱼卵一样，软绵绵的。”

恰克慕的表情扭曲。就算特罗凯说肌肉里头并没有，但终究听来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死命忍住不断涌上的恶心感觉，恰克慕用力摇头。

老咒术师一点都不在意恰克慕这副模样。

“你到底做过什么？为什么会变成在孵纽卡·洛·伊姆的卵？”

她问道，恰克慕瞪着特罗凯。

“我不知道，我完全不记得了——我还以为遇到你的话，你就会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精灵非得要产卵在我身上不可？”

“我怎么知道？无论我再怎么行，总有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唔，这样子还真是可惜。我也很想搞清楚纽卡·洛·伊姆的卵是怎么产下来的。无所谓啦，说下定不久之后就会想起来了。就好好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吧！

喂，帕尔莎，我的笨徒弟怎么了？该不会被你给吃了吧？”

帕尔莎苦笑。

“我要是吃了那种家伙，就不会觉得肚子饿呀。谭达他……”

说着，帕尔莎看了背后一眼。不一会儿，草丛晃动，头上沾着树叶的谭达出现了。受到三个人的注目，谭达不由得呆若木鸡。

“怎么了？怎么了……啊，师父大人！我找您找了老半天了！”

由于他现身的时机太过凑巧，帕尔莎、恰克慕与特罗凯都忍不住面面相觑。特罗凯笑着对恰克慕说：

“说人人到，好像说得还满对的嘛。”

然后，对谭达大吼：“你的头发怎么会沾到树叶？这副不在意仪容的德性，你永远都讨不到老婆的。”

谭达叹口气。

“我说师父，您自己不也是全身上下都沾到树叶了？比起担心我的老婆，现在应该还有很多该做的事情吧——算了，我先去泡茶，我们一边吃点东西，一边谈吧！”

谭达把黏在头发上的树叶挥落，进入屋内。啜饮着得心应手的谭达泡出来，散发着浓郁香味的茶，众人谈起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

大略的内容一讲完，帕尔莎便说：“也就是说，所谓的纽卡·洛·伊姆是居住在水底深处，会吐云出来的精灵，或是一种生物。由于长大之后本身没有办法行动，所以一百年有一次，会在濒死之前把卵产在撒古的生物身上，让那个生物把卵运送到海洋去。那么，如果我们接下来快点前往海边，把卵放到海里去……”

特罗凯摇头。

“行不通的，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因为恰克慕没有出现朝着海边去的行动，说不定，撒古的水为了要适应纽卡·洛·伊姆的卯，已经进行‘融合’了。

你说过水变得黏稠了吧？说不定是因为卵已经充分成熟，所以才能操控撒古的水变成这样。

唉，总之卵要是充分成熟的话，恰克慕自然有所行动吧！”

“所以只要保护卵到夏至的时候平安产下，我就可以得救，这是真的吗？”

恰克慕插嘴问道，特罗凯点头。

“应该是。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是我听纳由古的水之民说过，纽卡·洛·伊姆的卵并不会伤害宿主。”

恰克慕的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谭达把手搭在恰克慕的肩膀上，虽然面带微笑，却忽然恢复成一脸正经地看着特罗凯。

“但是，如果不能顺利保护卵，卵就会被拉卢卡吃掉，就像一百年前一样——真是不可思议。的确，那个时候似乎发生了大旱灾，不过，并不是这一百年之间持续不断的。师父，纽卡·洛·伊姆真的是会生云的精灵吗？”

特罗凯耸了耸肩膀。

“就算是我，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呀！不过仔细想想，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那佑洛半岛，世界上的云不停涌上天空，纽卡·洛·伊姆应该不只一个。就像是鱼类、鸟类、野兽等等，就算是同一种生物，产卵的方式、成长的方式也会有所不同，生云的精灵应该也是各式各样。

话虽如此，在那佑洛半岛这里，这个百年一度把卵产在撒古孩子身上的纽卡·洛·伊姆，如果卵没有顺利孵化，一定会造成严重的干旱，这件事情当然不可能放着不管。”

“师父说的对。”

谭达说道。

“保护卵并不只是为了干旱而已，还有一个原因是牵涉到恰克慕的性命。”

对话暂停，谭达把茶水倒进每个人的茶杯里。恰克慕一边看着正在喝着美味茶的特罗凯，一边心想，自己一定要问问看如此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

“特罗凯，谭达说我是纽卡·洛·恰卡，也就是‘精灵守护者’。因为纽卡·洛·伊姆是云的精灵。

可是，所谓的精灵，不是应该拥有神奇的强大力量，是眼睛看不到的，像是灵魂的物体吗？

星之宫的博士告诉我，精灵是聚集了包罗万象的精气，所产生出来的灵魂……从卵孵化出来，会产卵的物体，真的是精灵吗？”

特罗凯抬起脸。

“哼，悠果人是这么想的吗？小鬼头，国家或语言不同的人，不是拥有不一样的思考方式吗？例如说，帕尔莎是亢帕尔人，亢帕尔人认为雷是一种神。对吧，帕尔莎？”

帕尔莎点头。

“嗯。这个世界一开始的黑暗产生了漩涡，在里头爆发出光芒的，就是雷神佑拉木。”

特罗凯的视线回到恰克慕身上。

“就是这样。所以，恰克慕，你是悠果人，悠果人不是认为神明是在这个世界诞生之时，聚集了‘天’里头最强的精气所诞生出来的巨人吗？

这个巨人搅拌黑暗的时候，分出轻盈的天空与厚重的大地。大地诞生女神，女神跟巨人交合之后，最初的人类就诞生了。那个人，就是你的祖先。我说的对不对？”

恰克慕点点头。对恰克慕来说，这则神话讲述了祖先的诞生，是非常神圣的故事。一想到这个老咒术师该不会想要否定这个神话吧？恰克慕就不由得有所戒心。

特罗凯看着恰克慕的表情，轻轻露出微笑。

“你不用担心。我不是那种嘴里讲着他国神话，在脑子里却看不起那个神话的笨蛋！不管是哪个国家的人们，大家都是花了头昏脑胀的漫长岁月，努力去思考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与生成的过程。

而且，悠果人相信巨人神，亚库族相信这个世界的开端存在着‘漩涡之蛇’。哪边释解了世界的真相，我也不能肯定。

精灵也是一样，悠果人认知中的精灵，与我们亚库族认知中的精灵，并不是完全一模一样的东西。亚库族称拥有与水、土、火、气、木有关联的‘强大力量’的东西为‘精灵’。

例如，不管山上有多少树木生长，亚库族认定为精灵的，就只有经历过数千年时光，拥有‘强大力量’的树木而已。即使，它在几千年之前，是棵从微不足道的树苗生长出来的树，我们依然会称之为精灵喔。”

“你说的强大力量，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面对恰克慕的问题，特罗凯叹了口气。

“喂喂喂，什么东西这种说法怎么能说明‘强大力量’？以木之精灵来说，就是如同生命之力的东西——也就是要拥有强烈的精气。我们就称这个为‘强大力量’。

以纽卡·洛·伊姆来说，拥有的是操纵水、吐出云，产生雨的‘强大力量’。所以，就是一种精灵……就是这么回事。”

看着恰克慕认真思考的表情，帕尔莎忽然笑出来。

“恰克慕，你还真像二十年前的谭达呀！我对这种有点麻烦的事情非常没辙，不过，你好像很喜欢这种听起来不容易了解的事情？”

恰克慕歪着头。

“也说不上喜欢。不过，要是有我不懂的事情，我不思考到水落石出清清楚楚的话，就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静不下心来。”

听到这个回答，谭达露出微笑。

“恰克慕与其当皇子，更适合当一个学者呢！不过如果有个像帕尔莎这种不思考的人当皇子，国家的将来也会很有意思吧？”

帕尔莎哼了一声。

“你还真敢说呀——好了，回到正题吧。下管纽卡·洛·伊姆到底是什么东西，总而言之的意思就是说，一定要保护恰克慕免于‘食卵者’拉卢卡与皇帝追兵这两者的毒手对吧？”特罗凯喀吱喀吱地抓着胸口。

“我的文章不知道能不能让那些看星星的改过自新。

但是，值得高兴的是，亚锡罗村的小女孩，居然还记得流传下来的纽卡·洛·伊姆的事情——这样子，或许就有蛛丝马迹了。”“不过，为什么呢？纽卡·洛·伊姆是跟全国歉收有着密切关系的重要大事，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就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不见？”

谭达的话，让特罗凯看了恰克慕一眼，才继续说道：“虽然在二皇子殿下面前讲这个很失礼，不过这应该都是因为政治的缘故吧！纽卡·洛·伊姆的事情，跟圣祖的建国神话有关，如果看星星的那些家伙想要将天地万物都掌握在手里，就不可能把亚库族的传说讲出来让人民知道。

可是，就像亚锡罗村的小女孩一样，就算是我，也会把纽卡·洛·伊姆的事情流传出去。我从我的师父盖卒那边得知纽卡·洛·伊姆的存在。谭达也一样，是从我这边听到这存在是怎么回事的。

遗憾的是，流传下来的知识并不完整。最重要的像是击退拉卢卡的方法，就没有流传下来。尽管如此，避开握有政权的人们耳目，珍贵的知识就是这样子，有如蛛丝马迹逐渐流传出去。“

恰克慕紧紧皱着眉头，看着特罗凯。

“星之宫的贤者们，真的是那样在操纵人民的吗？这种事情，要怎么做才办得到？”

“例如说，夏至祭典。”

特罗凯的回答，让恰克慕忽然眯起眼睛。

“夏至祭典？我记得那确实是庆祝圣祖击退水妖，净化这块大地的祭典。话虽如此……”

特罗凯摇头。

“夏至祭典，原本对亚库族来说，是祈祷丰收的祭典。我认为，古代的夏至祭典，则是用来流传让纽卡·洛·伊姆的卵平安无事孵化的方法。因为纳由古的水之民说过，卵孵化的那一天，就是夏至。

但是，现在的夏至祭典，已经变成赞扬圣祖托尔克尔陛下丰功伟业的祭典了。如今，即使是我们咒术师，也没有办法得知过去的夏至祭典是什么样子……就是这么无奈。”

听着两人的对话，谭达再度想起，今天下午意料之外的记忆复苏。请祖父让他碰响纳静骨骼的时候，唱的夏至祭典之歌……

（纳静，飞呀飞呀，若能飞到大海，降雨就能让稻穗饱满丰收……）

河的两岸立着四根渗进油的柱子，加以燃烧冒出黑烟的样子；拿着火炬追赶激烈跳着舞的纸糊怪物的众人，以及斩杀被追赶的怪物的英雄戏剧；人们祈祷着雨水的歌声——谭达的心中，不知不觉浮现出某种东西。不过，在清楚了解到究竟是什么之前，谭达被特罗凯再次开始说话的声音给拉回现实。

谭达错过的那个念头，实际上是非比寻常的重要线索。

谭达这个时候，已经十分接近重要的真相了。然而，那小小的念头，直到变成遥远的痕迹，都没有再次在谭达的脑海中醒过来。

“那些看星星的，不可能完全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吧？文字在这种时候可是很有力量的。

如果击退拉卢卡的方法流传了下来，应该就在那些看星星的家伙手上的书本里头。

唉，这两百年之间，看星星的不务正业，全心全意在搞政治斗争，说不定重要的书籍也被虫子给吃掉了。即使如此，只要看星星的不是呆子，应该就会注意到事情的严重性。随便杀掉皇子的话，也不会心安理得的。”

帕尔莎插嘴说：

“他们来追我们的时候也一样，并没有要杀死恰克慕的企图。”

恰克慕吃惊地抬起头，帕尔莎看着恰克慕。

“所以，我们才捡回一命。虽然你没注意到，不过那些人拥有杀死你的绝佳机会。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杀死你，那个时候，直接下手不就好了？

可是，他们为了不要弄伤你，故意转变位置发动攻击。我才有机会暂时脱逃，分散他们。再趁着他们各自孤立的时候，把你救出来。”

恰克慕身子前倾。

“那么，父皇真的——陛下他，真的不打算杀死我？”

帕尔莎迅速看了谭达一眼，抢在特罗凯开口之前，谭达说道：“当然，可能的话，令尊也不想杀死你，杀你是最后的手段。可是你不能就此放下心来。

皇帝陛下并不是一个普通人，比起一个父亲的亲情，他必须最优先考虑的事情是，让国家稳固安定。所以——你千万不可因此有所松懈。”

谭达的话语中包含着关怀，恰克慕坦率地接纳了他的话。

“总之，先设想最恶劣的情况就没错了。要尽快动身到深山里头的‘猎洞’比较好。”

特罗凯和谭达，在青雾山脉深处的洞穴里头，总是准备了柴薪、防腐的粮食等等。即使是隆冬大雪覆盖的季节，待在“猎洞”里头也不会冻死。

他们决定尽可能迅速离开这里，动身到“猎洞”去。开始下雪之前，得将“猎洞”布置成舒适的家。

第二天早上，趁着谭达上街购物时，帕尔莎带着恰克慕，巡视谭达平时设下的陷阱，把抓到的野鹿与野兔做成熏肉。

剥下曾经活着的野兔皮，对恰克慕来说很恐怖。兔子还是温的，温度让人感到生命，恰克慕哭着，依照指示把兔皮剥下。

“不要多想，多想就会觉得难受。什么都不要想，动手就是。”

帕尔莎在猎物各脚的关节外侧，用猎刀割出缝之后，啪啪几声就把脚折断。做着把内脏分为可食与不可食的工作，很快就结束了。

太阳下山之前，帕尔莎就处理完猎物，把许多肉块吊挂在熏制肉类的小屋里。

“这样用烟熏过之后，就可以长久保存，味道也会变得很好喔。”

即使入夜了，他们依然继续工作。帕尔莎把猎物身上剥下来的皮鞣好，收进要带去“猎洞”的物品袋子里。谭达把草药绑成束、磨药粉，也忙个不停。就连恰克慕，也是一有吩咐要他帮个小忙，就会协助两人工作，唯有特罗凯例外。

吃完晚饭，特罗凯饮用着谭达买回来的酒，不久就在地炉旁边最温暖的位置横躺下来打鼾睡着了。她睡着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很幸福。

他们大概花了两天将行李打包完毕，锁好家门后，便出发前往深山之中的“猎洞”。






第三章 孵化


1冬季的猎洞生活

因为大家都说是“猎洞”，所以恰克慕以为那是一个小小的洞穴。不过，亲眼看到之后，才知道与原先的想像实在相差甚远。溯着青弓川而上，越过瀑布，再深入进去后，有块地方类似谭达家也有的小草地。那片草地的深处，矗立着灰色岩壁。虽说是岩壁，却缠绕着长春藤，树木强韧地扎根在岩壁细小凹处堆积的土壤中，覆盖岩石表面。此刻秋深了，冬天的气息越发浓厚，树木落了叶，灰色的岩石表面有很多地方都裸露出来。

岩壁上头有个小小的洞，是一个人可以独自通过的小洞。谭达点起火炬进入洞里，过了一会儿之后呼唤恰克慕。恰克慕战战兢兢地走进里头，一进去吓了一大跳。因为跟皇宫大厅差不多大的巨大洞穴出现在眼前。天花板高到连光线也照不到，火炬的火光也照不进深处。

以为里头会湿答答的，没想到却出乎意料地干燥。

“我们叫这里玄关，这里太宽广了所以很冷。到那边去，带你参观我的家吧！”

谭达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模糊，恰克慕赶忙跟上去，看到火炬的光线中浮现出三个洞穴，最左边的安了扇木板门。

“听好了，不要独自进入右边的洞穴。里面很深，有很多岔路，要是迷路就出不来了。中间的洞穴，走进去一点有泉水涌出，水很好喝喔。最左边的是我家的入口。”

喀啦喀啦打开了木门，谭达进入其中，恰克慕注意到前面有昏暗的光线。走进短短五步左右的距离，就是豁然开朗的空间。

恰克慕忍不住发出欢呼。椭圆形宽阔洞穴的墙壁光滑无比，非常干燥，墙壁的左上方，有三个排烟用的洞，阳光从那里透进来。以切好的原木铺成地板，上面铺着蔺草编成的席子，正中间挖出地炉，洞穴深处则是排放着各种形状小壶的架子，以及三个大瓶子，还有避免受潮而以油纸牢牢包起来的棉被。

“这真是很好的家呀！”

“就说么，是过冬的洞穴呀！好了，你来帮我，晒棉被、打扫干净，该做的事情多得跟山一样高。”

接下来的两天，帕尔莎等人为了准备过冬而忙碌着。准备大致完成的第三天早晨，特罗凯带着谭达到席库马诺峡谷。为了调查“食卵者”拉卢卡的事情，要去与“土之民”裘其·洛·凯见面。

“在下雪之前，应该可以到达席库马诺，不过说不定裘其·洛·凯已经冬眠了。总之，也只能先去看看再说。帕尔莎，你要好好保护卵喔。”

听了特罗凯的话，恰克慕不满地瘪着嘴。因为听起来像是只有卵才重要，他怎么样都无所谓。谭达笑了出来，看着恰克慕。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啦！师父就是喜欢惹别人生气。你要是上勾了，师父就会乐不可支——帕尔莎要小心喔。”

帕尔莎抱着胳臂，皱起眉头。

“是是是，你也要小心。下雪之前回得来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完成使命的。”

两人出门之后，周遭忽然陷入寂静，恰克慕抬头看着帕尔莎。

“总觉得这样有点寂寞。”

“是呀。因为他们是比平常人更吵闹的家伙。可是，我们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没有时间寂寞了。首先，得好好锻炼你才行。”

恰克慕露出扫兴的表情。

帕尔莎的锻炼方式虽然严厉，但绝对不会强人所难。也不会煽动不停地说：“加油！加油！”只有口吻平淡的指导而已。日复一日，时间飞逝而过。帕尔莎一直在留心追兵的动静，不过既没有皇帝派来的追兵上门的迹象，也没有感觉到叫做拉卢卡的纳由古恐怖生物的气息。

从早上起床之后到夜晚就寝之前，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不管是身处鸟儿清澈叫声交错的森林中，或是与帕尔莎围绕着地炉火焰的夜晚，恰克慕都曾经有着至今为止的所有遭遇都像是梦，这种不可思议的心情。明明只过了短短一个月，可是他已经觉得二之宫的生活是遥远的过去了。

夜晚，他不再梦见那个“想回去的梦”，如果不思考在这里与帕尔莎如此度日的原因，就可以过着完全不会感觉到自己身上有着精灵卵的日子。傍晚，夕阳光芒斜射的树林里，独自一人捡着烧火用的木柴，恰克慕陷入沉思——思绪慢慢回到他一直在想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为什么不是其他人，精灵的卵为什么会选择产在自己身上呢？

脑海中最先浮现出来的答案是：“因为我是皇子。”可是，如果是这样，圣祖神话中出现的亚库族孩童又是怎么回事？一百年前的孩子，不是亚库族的人吗？那些孩子跟皇子之类的人，一定没有关系。而且，自己已经不是皇子了。

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恰克慕就会伴随着心痛，忽然感到一股奇妙的心情。他以前曾经想过，就像自己是父亲与母亲的孩子这点，绝对不可能改变的事实一样，自己身为皇子，也一定是不可改变的事情。但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自己就再也不是个皇子了！人的身分，不管有多少种，都是随时可能改变的。

更奇妙的是，恰克慕并不讨厌此刻正在这样捡着柴薪的自己；他甚至不可思议地想过，以前衣服不是自己穿、身体也要别人帮忙洗的自己，到底是怎么过活的人呢？

用绳子捆好柴薪，恰克慕发觉到，自己不知不觉中越来越熟练收集柴薪了。一开始，明明连绑条绳子都不会。缠绕绳子再加以绑好的动作，现在已经十分熟练，恰克慕露出微笑。

（我觉得，像这样慢慢地可以靠自己做点什么事情比较好。举止动作一切都要听从别人的命令行动，真的很无趣——我才不要被皇子这个身分束缚住。）

背好柴薪起身，抬头一看天空，云朵染上了枣红色。

胸口隐隐作痛，昏暗的影子投射在恰克慕脸上。

（可是……现在，我被“精灵守护者”的身分束缚住了。）

恰克慕心想，不论何者，都不是自己主动选择的身分。并不是他想身为皇子才来到世界上的，更不用说是“精灵守护者”纽卡·洛·洽卡的身分了。

接着，伴随着沉闷、无从发泄的愤怒，恰克慕再度回到一开始的念头——为什么是我？

*

谭达等人离开之后的第十天，随着宛如呼吸一般地自然下起雪了。雪花快速地不停飘落，盖过大地、树木，与所有的一切。

帮忙洗刷工作的恰克慕，手指上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皲裂破皮。晚上，一把手放在地炉的火旁取暖，恰克慕立刻慌张地缩手。因为皲裂的地方刺痛不已。帕尔莎察觉到恰克慕的样子，拉起恰克慕的手。

“让我看看是哪只手——啊，这么漂亮的皲裂呀！”

呵呵笑的帕尔莎站起来，在里头的架子上东摸西索，不一会儿，拿着膏药回来，涂在恰克慕的手指上。帕尔莎的手，跟恰克慕母亲的手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是有着使长矛造成的硬茧、厚实而粗糙的手。但是，那双干燥温暖的手一接触到自己，恰克慕的心中便涌上不明就里的悲伤感。

虽然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眼里满是泪水。接着，泪水就不停沿着脸颊滚落。

帕尔莎什么也没说，轻轻抚摸着恰克慕的手。外头在刮着暴风雪吧？但是，埋在雪里的家很温暖，宛如位在地底下一般寂静。

“我讨厌……下雪。”

恰克慕低声说道。

“声音都被吸收掉了，感觉好像连呼吸都没办法。”

帕尔莎轻轻拍了拍恰克慕的手，然后放开。

“那么，我告诉你一个能让人呼吸的故事。”

恰克慕的表情忽然开朗起来。

“什么故事？”

“遥远北方国家的故事。侍奉那个国家的国王医生，他女儿的故事。”

帕尔莎凝视着烧得劈里啪啦响的柴火，开始说道：

“越过青雾山脉，一直一直往北边走，那里有个亢帕尔王国。亢帕尔王国跟这里的国家不同，没有带来丰收果实的田地。只有一年到头顶峰都覆盖着白雪的险峻高山，以及满是岩石的倾斜坡地。人民耕耘贫瘠的土地，种植些许谷类、芋头，在岩山上放牧亢帕尔山羊，靠着这些方式谋生。

岩山上住着一只巨大的鵞，它吃老鼠或是从岩棚摔落山谷的山羊维生。这只大鵞最爱吃野兽的骨髓，会从高空把骨头丢到岩石上弄碎——啊，即使到了现在，还是听得到骨头撞上岩石发出的‘喀——喀——’声，以及回荡在山谷里头的声音……我的故乡——亢帕尔，就是这样的国家。”

帕尔莎继续说着：

“虽然是如此贫穷的国家，但是国王有很多小孩，他有四个妃子，生下四位王子与五位公主。王子到了一定的年纪，仿佛是理所当然般，就为了谁要继承王位开始发生争执，这是常有的事情。尤其是次男罗库撒姆，他是个可怕的男人。他曾经拥护他的哥哥纳库尔为王，却在纳库尔有生育能力之前就下毒杀了他。可是，大家都没想到纳库尔是遭人毒杀的。因为纳库尔天生就体弱多病，那年冬天又得到感冒，恶化得很严重，城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但是，除了凶手罗库撒姆之外，知道纳库尔遭到毒害身亡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国王的主治医生卡鲁纳·佑撒；另一个是罗库撒姆的武术老师，也是卡鲁纳的奸朋友——秦库洛·姆萨。

罗库撒姆威胁卡鲁纳·佑撒要杀死他的女儿，逼他下毒杀死纳库尔国王。卡鲁纳的妻子，在前一年往生了，卡鲁纳跟即将满六岁的女儿两个人一起生活。罗库撒姆是个可怕的男人，卡鲁纳心想，说下定罗库撒姆会以装成遭小偷的样子，杀死他的女儿。为了救女儿，他只好听命罗库撒姆，下毒杀害国王。

可是卡鲁纳很清楚，成功下毒之后，要不了多久，知道这个秘密的自己还有女儿一定也会遭到杀害。所以，一毒死国王，他就拜托好友秦库洛带着他的女儿逃走。

带着卡鲁纳的女儿逃跑，意味着秦库洛在自取灭亡。难道不是吗？因为不管是皇室的武术指导这个地位，或是到此为止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完全舍弃。而且，被掌握到弑君秘密的罗库撒姆，不可能默不吭声就放他走。

但是，秦库洛依然点头答应了好友的请托。”

帕尔莎的眼里，浮现出些许悲伤的神色。

“然后，可怕的逃亡之旅开始了。一面与罗库撒姆派出来，接二连三追来的追兵战斗，秦库洛带着年幼的小女孩不停逃亡。途中，他们两个人听到传闻，说卡鲁纳遭到盗贼袭击身亡。

小女孩尝尽心如刀割的悲痛，恨透罗库撒姆。她发誓，有一天必定要亲手把罗库撒姆碎尸万段。

小女孩拜托秦库洛教她武术。一开始，秦库洛并不答应。他说，武术是男人在练的，不管怎么努力，女人天生就不可能学好——可是实际上，秦库洛不想教小女孩武术的真正原因，是不愿意小女孩步上染血的人生。

学习武术的人，无论如何都会与人战斗，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像武术与习武者彼此受到吸引，无论如何避免，还是会变成经常在与人战斗一样。

可是到了最后，秦库洛还是让步了。他改变心意教小女孩武术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个原因，他希望即使有一天自己遭到追兵杀害，小女孩独自一人也可以活下去；另一个原因，他发现小女孩拥有练武资质。”

“怎么样才叫做拥有练武资质？”

“有很多方面。以小女孩的情况来说，就是她能够精确模仿只看过一次的动作。而且——”

帕尔莎立起食指，问道：“恰克慕，你能不能用食指每次快速点向同一个地方？”

恰克慕照着帕尔莎的话，试着用食指朝着地炉边缘烧焦的黑色痕迹，咚、咚地点了几下。但是，这个动作出乎意料地困难。动作越快，指尖就晃得越厉害，实在无法每次都点中同一个地方。

帕尔莎忽然在恰克慕点着的黑点旁边，用食指开始点击一个非常小的点。速度快得不得了，手指简直就看不清楚。而且，虽然是从远远的地方点的，但就像是被吸进去一样，指尖挖出了一个小点。

停下动作，帕尔莎说道：“那个小女孩，天生就很擅长这样的动作。她的身体轻盈，个性也比普通的男孩粗野。秦库洛说，这孩子是天生的武者，教导这孩子武术一定是命运的安排，然后他终于接受了这一点。

就这样，秦库洛一边教小女孩武术，一边继续逃亡之旅。一年、两年，时光逐渐流逝。

为了温饱，他们也做肮脏的工作。秦库洛曾经受雇于地痞流氓，担任赌场的保镖。小女孩做过跑腿，艰困的时候也当过乞丐。

即使过着这样的生活，他们也无法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因为追兵不断在搜索他们。可是，不管多么小心、多么谨慎，追兵终究找上门了。”

帕尔莎眼中的悲伤神色越显深沉。

“秦库洛很厉害，不管哪个追兵都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小女孩知道秦库洛每杀死一个追兵，心里都饱尝着千刀万剐般的悲痛。，因为，所有的追兵都是秦库洛以前的朋友，是学习同一种武术的伙伴。那些追兵，也不想跟秦库洛战斗吧？但是，如果违抗国王的命令，家人的性命都会不保。所以，他们在痛苦不堪的情况下，前来追杀秦库洛。

秦库洛杀了八名追兵——也是他的朋友，这都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有小女孩。直到罗库撒姆得到怪病死亡，由他的儿子继承王位，没必要继续隐瞒见不得人的秘密为止，其间总共过了十五年。这是地狱般的十五年呀！当年六岁的小女孩，十五年后都是二十一岁的女人了——甚至已经成为跟秦库洛比武，两场可以胜一场的武术高手。”

漫长的故事结束之时，木柴大部分都已烧完，变成灰烬，昏暗的洞内笼罩着寂静。恰克慕低声说道：

“那个小女孩就是你对吧？帕尔莎。”

“没错，就是我。”

“所以——”

尽管犹豫，恰克慕还是开口：“秦库洛为你杀了八个人，所以你发誓要拯救八条人命？”

帕尔莎睁大眼睛。

“是谭达吗？他告诉你这件事情的吧？那么，你已经知道了？”

恰克慕连忙摇头。

“没有。我问谭达为什么不娶帕尔莎的时候，谭达跟我说，帕尔莎发誓要拯救八条人命，在完成这个目标之前不会嫁给任何人。我只知道这样而已。”

帕尔莎叹了口气，露出苦笑，什么都没有说。她的侧脸，忽然之间满是深沉的孤寂。恰克慕霎时打从心底同情起帕尔莎。然后，自己被这样的心情吓了一大跳。这么厉害的帕尔莎——不论多高强的武士都匹敌不了、厉害得有如鬼怪一般的帕尔莎，自己居然会觉得她可怜……

但是，帕尔莎此时的侧脸，浮现出一个遭到绝望命运摆布，伤痕累累的小女孩影子。如果是以前不曾遭到命运翻弄痛苦的恰克慕，一定看不到那样的影子，然而现在的恰克慕，却无奈地看穿一切。

突然，恰克慕的内心深处，涌出对帕尔莎的仰慕。虽然心想非得说点什么，不过什么都想不到。恰克慕只是低声说着脱口而出的话语：“帕尔莎。”

“嗯？”

“我是第几个？”

帕尔莎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住恰克慕说：

“秦库洛快要过世的时候，我曾经跟他说过悄悄话。我说：‘父亲，您犯下的罪过，我会负责偿还的，请您安心地走吧！’我说我会救八条人命，才刚说完，秦库洛就苦笑着对我说：‘救人，比杀人还要困难，你不必这么拚命。’秦库洛说的对。为了要救身处在争斗之中的某个人，就必须伤害其他人不可。在救一个人的时候，就要会遭到两、三个人的怨恨。这早就没有办法以加加减减算清楚了。我现在，只是努力活着而已。”

暴风雪持续两天，在第三天的黎明停止了。那一天，天空放晴，白雪闪耀得让人觉得眼睛都痛了起来。刚过中午没多久，踏着刚下的雪，谭达回来了。

“特罗凯怎么了？”

帕尔莎一问，谭达露出微笑。

“她是死都不要在山里过冬的人呀！她在京城不知道看到什么，说想去西边温泉街坦喀尔过冬，在雪溶化之前会回来这里的。”

“什么呀？算了算了——不过，这样比跟她一起躲在洞穴里头过冬要好吧？对了，你们有见到重要的‘土之民’裘其，洛·凯，或是其他什么人吗？”

“没有。很遗憾，白跑一趟了。每个人都不声不响的，我不知道是因为冬天到了，还是因为他们不想讲同样是居住在土里的‘食卵者’拉卢卡的事情。总之，只能等到春天再去试试看了。”

谭达在地炉边坐下，一边喝着热茶，一边微笑着。

“有什么好笑的？”

帕尔莎虽然皱着眉头，但是谭达静静地摇头。要是把微笑的原因说出来，说不定帕尔莎又会离开了——如果他说很高兴接下来的漫长冬季，可以跟帕尔莎一起在这里度过的话。

2沉睡的秘室手札

对修格来说，这是个难忘的冬季。圣导师交给他秘室的钥匙，他放下日常的所有工作跟修行，专心投入阅读沉睡在秘室中长达两百年之久的大圣导师纳纳伊手札。

通往秘室的门，位在圣导师的房间“石板之间”，所以其他的观星博士还以为修格一整天都在圣导师的房间里头，做圣导师交代的工作。每天两次到“食之间”吃早餐跟晚餐的时候，修格就会遭受到前辈与同僚冷酷的视线、特意的忽视等等，显示大家讨厌他的态度。

修格想，人类实在是很无聊的东西。应该是遴选出来，以通透天理为一生职志的人们，也压抑不了对正在沿着飞黄腾达阶梯，往上走的修格其嫉妒之情。要是立场对调，自己是否也会露出这等嘴脸？修格如此问着自己——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这么做的另一方面，却又觉得不是这样，自己还是会非常嫉妒吧？总之，修格不是会为了这点小事烦恼的男人。

随着辛苦阅读在秘室中找出来的大圣导师纳纳伊手札，修格逐渐深陷其中，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有时甚至离开了秘室，看到其他观星博士冷淡的眼神，才忽然回到现实——纳纳伊的手札就是如此引人人胜。

日光完全照不进来，地底下的秘室只有几个通风孔，是个狭窄的地窖。修格带了十根粗蜡烛进去，配合镜子，成功让内部变得明亮。若是可以，他想带火盆进去，不过在密闭的地窖烧炭，一定会被炭火散发出来的毒气毒死。即使秘室里冷得刺骨，他也只能穿着棉袄，靠着烛火的些微温度取暖。

大圣导师纳纳伊的手札，密密麻麻地刻在薄石板上。纳纳伊本人一定是用墨水写在布或是皮的上面吧？后世的人花了许久时间，把那些文字刻在不会消失的石板上。这无疑是项规模超乎常理的工作——因为纳纳伊手札多达数百块石板。

手札内容从纳纳伊的回忆开始。接受“观星是了解未来发生事情的方法”这种教育的少年时代，以及学习“天道”的每一天……手札的内文极为详尽。依序不停读下去，修格忽然发觉，为何纳纳伊要留下这么详细手札的理由——时间必定会歪曲事实。为了粉饰太平，或是为了创造神话，纳纳伊从在世的时候开始，就知道自己在不久之后，会成为这个国家创世神话的主角。所以，他在为了用于维护国家的基础，成为扭曲神话的故事背后，企图秘密留下自己真正经历的事实给后人。

不久修格明白了，为什么这份手札必须秘密收藏在这里。手札中出现的皇帝祖先——圣祖托尔克尔陛下，实际上是个胆小、没有主见的软弱男人。他虽然厌倦愚蠢的王权争夺战，却没有退出斗争，只是从随时可能遭到杀害的恐惧中逃脱而已。不过，纳纳伊非常注重托尔克尔这样软弱、温顺的个性——也就是说，他把对方当作一个容易操纵，穿着皇帝外衣的人偶，因而才看上托尔克尔。

纳纳伊搬迁到那佑洛半岛的原因，是听曾经渡海到这座半岛探险的观星博士说，这座半岛温暖丰饶，而且是块易于防守敌人攻击的土地；还有一个原因是，纳纳伊深受那位观星博士转述的亚库族宇宙观所吸引。亚库族的宇宙观是：双眼看得见的世界“撒古”与双眼看不见的世界“纳由古”，彼此互相扶持支撑，生气勃勃地形成整个世界。

于是，纳纳伊来到这块土地的时候，对亚库族全都逃进山里一事深感遗憾。可是，他必须要拖着无能的皇帝完成建国大业，实在不能悠悠哉哉地寻找亚库族的下落。手札里头，到处都写着纳纳伊的牢骚。也有部分写着他对托尔克尔陛下破口大骂，要托尔克尔偶尔也要自己动脑的事情。修格对于尽管热衷于建国此等伟大事业，却忍不住大发牢骚的纳纳伊，觉得这样的人还满亲切的。

由于手札用“古代悠果文字”写成，光是阅读，就十分费工夫。读到约莫纳纳伊等人开始建立京城的部分为止，新的一年来临了，冬天几乎已经过完。

修格虽然不知道，但是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少，一如观星博士们事先预测，这块大地确实逐渐显现出“大旱之相”。

修格待在秘室的时候，外面发生了一个更大的变化。十四岁的皇长子撒克慕在冬天一开始，罹患感冒迟迟未能痊愈，病得奄奄一息。圣导师与医师成天待在一之宫里，尽全力拯救皇长子。皇帝的儿子只有皇长子撒克慕与二皇子恰克慕，三之宫只生下一位公主。

“圣导师，这可能会有什么万一。你觉得恰克慕的事情，该怎么办比较好？”

—皇帝愁眉苦脸地偷偷询问圣导师。对皇帝来说，恰克慕是自己的儿子，如同平民百姓的父子，虽然不是从小紧跟在身边长大，终究是个可爱的孩子。

皇帝完美尽到身为皇帝该负的责任，也有争强好胜的地方。所以，知悉恰克慕遭到水妖寄生的时候，立刻依照“皇帝应当如此做”的判断，决定抛弃恰克慕。但是，这种冲动一冷却下来，恰克慕的事情便让他感到万分痛苦。

“陛下，千万不可焦急。端看事情如何演变，再采取适当的应变措施。您不必担心。总之，现在得尽力救撒克慕殿下。也要命令“猎人”找出恰克慕殿下，无论如何尽快把人带回来。”

圣导师如此安慰皇帝。

从皇帝身边退下，返回星之宫的途中，圣导师忽然抬头看着夜空。仿佛撒上银砂，完美得让人屏息的星空，在天上伸展开来。圣导师感觉到内心深处涌上像是痛苦的感觉。

（真的很久……没有观星了呀！观星者，居然没有在观星。）

圣导师心想：自己在实质意义上，早已不是个观星者了。手拿灯火照亮前方的随从领着路，圣导师再度缓缓地前进。

（我不只是个观星者，我是照亮这个国家将来道路的人。）

他感到精神分散在每日的忙碌上，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自己所承担的责任重量，随着疲惫逐渐苏醒过来。

回到星之宫，受到召唤前来的卡该已在等着。

“你已经准备好发布大旱预言了吗？”

圣导师问道，卡该点头。天界显现出来的“大旱之相”越来越明显，一旦可以断定今年出现大旱的预测，圣导师就会指示卡该向全国各地发出“大旱”预言。

“这是整理出来传达给各村长的讯息。”

点头之后，圣导师从卡该手中接过纸张。阅读之后，圣导师的眼里出现严厉的光芒。从纸上抬起视线，圣导师静静地凝视着卡该，卡该的额头渗出汗珠。

“这跟我下的指示不一样。我应该是下令：稻田的面积减为五分之一以下，改种耐日照的锡盖芋还有杂粮才对。为什么要擅自变更稻田面积为三分之一？”

卡该虽然在擦汗，但是目光坚定地回看着圣导师的眼睛。

“很抱歉我擅自更改您的命令，可是管理粮仓的长官强烈反对您的意见，他说稻田面积要是缩小到五分之一，国家财政会出现困难……”

稻谷是这个国家赋税的基础，原本就是重要的农作物，从各地收集而来当成税金，先送到国家的仓库，然后仓库释出定量卖给商人变现。稻米是每年供应国家财政的来源。

所以，负责国家财政的粮仓长官会出现强烈的反对声音，是圣导师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的事情。

圣导师在心底深深叹息——卡该这个人，果然不是个当圣导师的料。

“粮仓长官是这么说的吧？说不让国家的收入减少，就是他应负的责任。可是，卡该呀，你身为观星博士，为什么要全盘接受，盲目听从他的话呢？”

卡该的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因为……我们观星博士，也以保护这个国家为优先考量。”

圣导师慢慢地摇头。

“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久观星，到底学到了什么？天空的繁星与这片上地上居住的所有生物，都有眼睛看不见的复杂连结，看着世界运行的壮阔模样，你还看不出来国家是什么吗？

不光是粮仓长官，所有跟政治有关系的人，都想要保有国家的财富。他们会说与其减少一点点的税收，不如饿死平民一、两百人也无所谓，这都是为了国家。尤其是从商人那边拿好处，坐享其成的官吏特别会说这种话。

因为这样，所以必须有观星博士。我们比起其他人，想得更远、看得更宽。因为拥有这样的一双眼睛，所以能够领导国家走向正途。

若是现在计较税收，让百姓多种稻谷，秋天一到，国内到处都会充满干掉的稻壳，加上痛苦不堪逐渐死亡的人们呻吟。为什么你不懂呢？这种怨恨，会深深地、静静地累积，总有一天会动摇国本。”

卡该低下头去。圣导师虽然很冷静，却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把预言重写，然后立刻颁布到国内各地。听到了吗？”

卡该只能点头。

3变化的序曲

移居到“猎洞”居住，很快就要满四个月了。山上的积雪开始溶化的某个早晨，恰克慕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那个早晨，平常总是准时起床的恰克慕，却怎么也起不来。

“喂，恰克慕，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帕尔莎把棉被掀开，恰克慕睡眼惺忪地抬头看着帕尔莎。

“帕尔莎……我觉得好难受，身体好沉重。”

帕尔莎把手放在恰克慕的额头上，疑惑地歪着头。

“该不会是感冒了吧？摸起来也没有特别烫——谭达，你来一下！”

帕尔莎回头，正在煮水的谭达也抬起头。

“恰克慕说身体不舒服。”

谭达跪在恰克慕床铺的旁边，先让恰克慕伸出舌头，摸摸恰克慕双耳的下方。然后，拿起恰克慕纤细的手腕把脉。不久，谭达说：

“嗯……脉搏变得有点慢。恰克慕，你除了觉得有点无力之外，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我觉得很想睡——有种像是要被拉进地底去的感觉。”

才这么一说完，恰克慕就闭上眼睛，一下子就睡着了。谭达与帕尔莎看着彼此。

“你认为这是卵的影响吗？”

“天晓得。要说只是单纯的感冒，这样子也有点怪怪的——春天也差不多来了，说不定卵开始成长，恰克慕的身体开始产生变化了。”

“怎么办？是不是叫醒他比较好？要是醒不过来的话……”

“冷静一点。如果是因为‘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造成的，应当对恰克慕无害；如果是‘食卵者’拉卢卡，那我们应该会感觉到异常。我完全没有感觉到杀气，你呢，感觉到什么了吗？”

帕尔莎安静不语，感受着恰克慕周围的感觉。

“没有，我没感到杀气——可是，对手可不是人类呀！对手是眼睛看不到的纳由古的生物，我的感觉能派上用场吗？”

“不是这样的吧？为了攻击活在撒古的恰克慕，纳由古的东西，非得现身在撒古不可。一百年前，撕裂孩子们的爪子，不就是看得到的东西吗？如果来到这里，不会完全没有半点感觉才是。

“总之观察一下比较妤。”

谭达摩擦手掌之后，眯起眼睛，嘴里开始念念有词。然后轻轻地拉开棉被，把手放在恰克慕胸口一带的上方。屏气凝神看着一切的帕尔莎，忽然注意到谭达的手变得模糊不清。

仔细一看，恰克慕的胸口也跟谭达的双手一样，变得模糊起来。帕尔莎似乎看到了……

轮廓不清楚的双手与胸口，忽然融合在一起的模样。

谭达把手从恰克慕胸口移开的同时，宛如从水底深处浮上来一般，大大吸了好几口气。

“你没事吧？”

帕尔莎伸长脖子，在谭达的脸前面，轻轻挥动着手。

“唔，好难受，好难受呀！”

然后，谭达翻过来仰躺在地板上，暂时用双手盖住脸，稍微调整呼吸后，才恢复精神起身。

“卵果然产生变化了。变得满大的，好像看得到里头有什么在跳动似的。”

帕尔莎皱起眉头。

“我问你，谭达。我还是觉得有一点担心——这个样子，在身体里头有另一个生物在成长，恰克慕本人不会有什么问题吗？就像，把卵下在地蜂身上的虫子一样，恰克慕本人难道不会遭到啃食死亡吗？”

谭达把因为汗水紧紧黏在额头上的头发往后拨，摇着头。

“我认为不会。处在撒古的恰克慕，身体并没有特别衰弱。”

“可是，他不是说觉得身体疲惫，还睡得这么沉吗？”

“我认为恰克慕说他觉得累，想睡觉什么的，反而是因为卵的成长，身体自然在予以适应的反应。你刚刚不是看到我累得要命吗？即使学了咒术，横跨撒古与纳由古两边，也是一件非常累人的事情。恰克慕的情况，虽然常常横跨两边，可是到现在为止他都很平静，这不就表示他的身体自然适应了吗？可是，卵会成长到新的阶段，这种情况下身体要适应的话，一定需要很多体力。我想，睡眠就是为了不要浪费掉不必要的体力。”

谭达看着目光怀疑地盯着他看的帕尔莎，露出微笑。

“你呀，因为这些话都是我说的，所以觉得无法相信吧？可是，师父也是这么说的。虽然现在还不清楚纽卡·洛·伊姆产下的卵，如何进入撒古的人类体内——如何选出要产卵在他身上的那个人等等。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绕一圈看看，不会动的花朵，靠着吸引虫子让花粉到处授粉；不会动的树木，靠着野兽吃下果实，让种子远播他方。就像这个样子，恰克慕一定是拥有适合搬运纽卡·洛·伊姆卵的某种特质吧！

师父那个人，虽然是个不会把心里知道的事情讲出十分之一来的人，可是万一有了危险，一定会把事情好好交代给我知道的。所以，恰克慕不要紧的，你不用担心。”

帕尔莎若有所思地看着谭达的脸，谭达的脸上完全没有丝毫紧张神色。

“你倒是非常冷静，不是吗？”

“是吗？这是因为我早就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吧？好了，来做早饭。恰克慕的事情，不顺其自然的话，我们也莫可奈何。”

帕尔莎叹口气，听从谭达的说法。可是：心底蔓延着紫黑色的担忧，不管谭达说什么都无法消失。谭达和特罗凯是咒术师，是一直跟精灵或其他存在打交道的人们，但是帕尔莎不一样，对帕尔莎来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像谭达他们一样，打从心底相信纽卡·洛·伊姆之类吐出云的精灵，不会伤害人类。

用地炉煮好稀饭，两个人开始吃着热呼呼的咸稀饭，但谭达注意到帕尔莎停下筷子，茫然望着火焰的模样。

“帕尔莎。”

“嗯？”

“你的表情好忧郁，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在想，冬天要结束了。”

“嗯，这真是不错的冬天呀！我们跟恰克慕三个人，一边工作一边玩乐……这不是在引用诺亚先生祖母的话语，可是就这个冬天来说，我觉得能够一直持续下去该有多好。可是，春天已经来了。”

“要跟平静的生活告别了，拉卢卡应该也醒过来——重头戏要上场了。”

谭达凝视着帕尔莎。

“没错。接下来，一定会出现赌上性命的地狱。”

谭达仿佛接着帕尔莎的话，继续说道：“如果能从这个地狱活下来，我们可以永远三个人，像这个冬天一样一起生活吗？”

帕尔莎的视线飘摇。谭达平静地说：“我永远都会等你的。你明白吧？我会一直等你完成誓言。”

谭达的眼眸中，忽然浮现既非愤怒也非悲伤的神色。

“可是，就算我等着你，你也永远不会回来吧？因为，地狱已经变成你的人生了。不知不觉中，为了战斗所以变得想要战斗。”

帕尔莎没有回答，不过内心深处同意谭达的说法。她已经连骨髓都沾染了战斗，甚至变得无法想像一直过着安稳日子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尽管如此度过冬季时光，但有时候还是会感觉到宛如熊熊燃烧般，想要战斗的冲动——这样子，跟斗鸡没有两样。

“该怎么办才好呢……”

帕尔莎苦笑。

“你有没有好的解药？”

谭达的嘴角浮现带着寂寞的笑容，摇摇头。

“我不认为有这种药，所以除了等下去之外别无他法了。”

说完这么一句话后，谭达便起身走到外头去了。

留下来的帕尔莎，动也不动地，看着煮得滚滚冒泡的稀饭。帕尔莎的心中，沉重的悲伤，也发出沸腾的声音。

一瞬间她想着，该不该追上去抓住谭达的手臂。但是，帕尔莎并没有站起来。帕尔莎闭上双眼，用手摩擦脸颊。

（谭达那个混蛋东西——现在不是烦恼这种事情的时候，现在明明就是要紧的重要时刻。）

眼里，渗出了什么热热的东西，不过帕尔莎没有张开双眼，只是闭着眼睛不动。

谭达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到了中午也没有回来。帕尔莎默默熟练地做着平常的工作，度过宁静的一天。

恰克慕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帕尔莎抱着柴薪走进“猎洞”之时，恰克慕正好嘟哝着张开双眼。

“恰克慕，你还好吗？”

恰克慕一时之间以仿佛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看着帕尔莎，低声说道：“帕尔莎，我觉得好暗喔。”

“因为已经傍晚了。你睡了一整天呢，身体还觉得很不舒服吗？”

恰克慕摇头。起床之后，声音沙哑地说：“口好渴。”

帕尔莎装了一碗水过来，恰克慕喝得咕噜咕噜，一下子就把水给喝光了。

“还好吧？”

“嗯。可是，我觉得脑袋好像昏昏沉沉的。”

“是因为你一直在睡觉的关系吧？如果身体不要紧的话，就到外面去稍微吹个风，这样感觉会舒服很多的。”

恰克慕点点头，站了起来。坐立难安地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帕尔莎把地炉里的灰烬拨到旁边，想要重新添柴进去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恰克慕的惨叫，她立刻抓起长矛冲到外面。

不可思议，完全感觉不到杀气或是反常的气氛。只有在洞穴的出口，明亮的夕阳底下，看到逐渐变成黑影的恰克慕而已。恰克慕身体僵硬，手捂着嘴，正在浑身颤抖。仿佛绷紧的细线就要断裂一般，紧张的感觉充满恰克慕全身上下。

“恰克慕！发生什么事情了？”

恰克慕回过头。帕尔莎看到他的脸，吓了一大跳。翻着白眼，因为异常的恐惧而脸部痉挛。帕尔莎立刻紧紧抱住恰克慕，恰克慕的身边什么东西都没有，也没有任何气息——可是，紧紧抱着的恰克慕身体，却感觉到好像立刻要从手中消失一样，帕尔莎感觉到反常的无助感。

原因她也不知道，但她头晕目眩。帕尔莎眨眨眼睛，看到的景色模模糊糊，好像在摇晃……

“帕尔莎！”

腹部响起砰的一声，打醒了帕尔莎。虽然知道是谭达的声音，但是那个声音是从来没有听过的，强悍而且充满力量的声音。

“肚子用力！不要让恰克慕被带走！恰克慕正要被拉去纳由古，你要当恰克慕固定在撒古的桩子，帕尔莎！”

帕尔莎冷静地深深吸一口气，把气集中在下腹部。随之镇静下来，腹部产生热气的累积，晕眩的情况也慢慢消失了。

恰克慕跟着笛声般的呼吸，发出细微呻吟。

“我会掉下去！我要掉下去了！救我！”

“恰克慕！”

谭达的声音回荡着。谭达的声音仿佛大鼓声响般，重重地、深深地，敲打着恰克慕的身体。

“冷静下来，没事的。你看到的是纳由古。”

“这里没有地面！这里是深深山谷的……”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恰克慕紧闭着双眼，大叫出来。帕尔莎虽然手臂使尽力气，却停不了恰克慕的呐喊。

“我该怎么办才好？谭达！”

帕尔莎怒吼的时候，一双强壮温暖的手，用力抱住帕尔莎与恰克慕。谭达在恰克慕的耳边，开始低声呢喃着什么。那并不是话语，而是声音。宛如波浪靠近后又离开，稳定心灵的声响，从谭达的嘴巴逐渐传进恰克慕的耳朵。

恰克慕停止喊叫，全身的颤抖开始些微减缓。

“冷静下来，恰克慕。你看到的山谷，并不是你现在站着的地方。你看到的是纳由古的景色。你听到了吗？你的身体，还好端端地在这里，在撒古这里。不要紧的，你没有掉下山谷。”

说着，谭达轻轻松开双手，身体离开帕尔莎与恰克慕。

“恰克慕，静下心来，好好感受帕尔莎双手的触感——怎么样？感觉到了吗？”

恰克慕点头。

“依靠着帕尔莎的身体，藉着碰触帕尔莎来感觉自己的身体。慢慢的——手臂、背部、胸口、肚子……然后是双脚。你有没有感觉到双脚的存在？”

恰克慕再度点头。

“感觉脚底下的地面。怎么样，感觉到了吧？感觉到坚硬的地面。”

帕尔莎感觉到，恰克慕身体的颤抖逐渐停止。恰克慕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身体仿佛要往上浮般地垫起脚尖，缓缓把双脚放上地面，感觉到地面承载着自己的体重。

“谭、谭达，真的有地面欸！”

“对吧。让你的心回到这里来，想起这里的风景吧！你现在正站在一整个冬天生活其中的‘猎洞’入口。”

恰克慕安静地张开双眼，汗水淋漓流了满头满脸。

“你看得到我吗，恰克慕？”

恰克慕看着谭达。茫然晃动的视线，缓慢地开始固定下来。

“嗯……看得到。”

“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担心了。你刚刚是因为被拉过去，所以突然看到纳由古的景色，现在已经没事了。就跟游泳一样，你想着‘一旦知道了方法，以后会不会这么辛苦呢？’的时候，就已经会游泳了对吧？就跟这种情况一样。你的心，应该已经习惯看得到纳由古的自己了。虽然只是看着撒古，应该也可以看到纳由古吧——是不是？”

恰克慕擦拭着脸庞浮出来的汗水。

“嗯。”

在大大叹了一口气的恰克慕身边，帕尔莎也是精疲力尽。谭达看着帕尔莎，感触良多说道：

“真的很庆幸你就在他的身边，你真是随时都会碰到危险的人。要是普通人，这样忽然找回自我之后，根本就没办法担任‘固定桩’——因为紧抓住你这个‘固定桩’不放，恰克慕才得救了。如果只有恰克慕一个人，说不定就会精神崩溃。”

“因为有你的怒吼，所以我才醒过来的。我都不知道，你可以那么奋力使劲，要是再努力一点，就可以当个优秀武士了。”

谭达一脸“你下要开玩笑了”的表情。然后，一边推着恰克慕的背部，催他往“猎洞”里头走去，一边对他说道：“今天早上我看过之后，知道卵已经长得更成熟了。所以才会发生像刚刚那样的事情。从今以后，应该会有接二连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不过你就像刚刚那样，记得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就害怕，首先必须镇静自己的心。因为说不定这就是决定你生死的关键。”

恰克慕紧紧闭着嘴唇，用力点头，脸上再度浮现淋漓汗水。恰克慕似乎是在死命忍着恶心的感觉，虽然吞了一、两次口水，但是，不久后却开始全身发抖。

恰克慕发出呻吟声，狠狠乱抓胸口。恰克慕的口中，仿佛决堤一般地用有如惨叫的呐喊爆发出来：

“不要！不要！我不要！”

涕泪纵横。

“混蛋！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非得要落得这步田地不可！管你是什么卵，都给我去死！

干嘛要擅自跑到我的身体里头！”

帕尔莎从背后抱起双脚在空中乱踢，然后又乱踢岩壁，闹得天翻地覆的恰克慕，转了一圈之后丢出去。被丢到草地上的恰克慕，采取防护姿势后一站起来，就大声吼着扑向帕尔莎。帕尔莎的身体不动如山，紧接着，恰克慕再度被丢到草地上。扑上、被丢出去……直到气喘吁吁，没办法移动身体，恰克慕一直都在持续扑向帕尔莎。直到爬不起来，恰克慕仰天倒在草地上，不停哭着。

哭了一阵子之后，慢吞吞站起来，看着帕尔莎，恰克慕吓了一大跳——因为帕尔莎正在哭泣。帕尔莎没有擦掉眼泪，只是静静地握住恰克慕的手腕，与他一起走进“猎洞”。

谭达伫立在“猎洞”的面前。眼前的光景，鲜明得唤醒谭达脑海里古老的记忆。然后，那个记忆刺痛着他的内心——喊叫着、哭泣着、拚命冲撞，年幼的帕尔莎，以及接住她，轻轻把她丢出去的秦库洛。

那个时候，在幼小的帕尔莎心中，是否跟此刻的恰克慕一样，拥有被冲撞的对方所没有的愤怒呢？莫名其妙被迫背负悲惨的命运，对于非得采取特定生活方式所产生的愤怒……想到这里，谭达大吃一惊。

（说不定，帕尔莎之所以停不了战斗的原因，在于是脱离不了地狱的那份愤怒，依然占据在内心深处，因而痛得翻腾不已？）

谭达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甩开这个念头。恰克慕入睡之后，谭达犹豫又犹豫，结果还是决定要试着询问帕尔莎。

帕尔莎浮现微微的笑容，听着谭达提出的问题。

“哦……你也想起那件事情了呀！”

帕尔莎看着小小的火焰摇曳，以及烧得通红的柴薪，低声说道：“愤怒——嗯，是这样没错吧！确实一直在闷烧冒烟呀，就跟这个木头一样。”

抚着胸口，帕尔莎说：“可是，一边接着恰克慕，我一边在想的事情，跟你想的有点不一样。我第一次了解到，秦库洛那个时候的心情——秦库洛是以怎么样的心情，接住我然后又用力丢出去。”

帕尔莎不会说，自己光是这样就能完全明白秦库洛的心情。只是，轻轻地，抬起双眼看着谭达，露出浅浅微笑。

“可是，你终究不是个武士——愤怒吗？你认为，我无法从地狱脱身的原因在于此吧？”

帕尔莎深深地叹一口气。

“如果是这样，事情应该会更简单得多——谭达，我打从骨子里喜爱战斗。所以才无法停止战斗。并不是什么对悲惨命运怨恨的愤怒，这么冠冕堂皇的原因。我跟羽毛直立，不停进行无意义战斗的斗鸡没有两样。”

那一天之后，恰克慕绷着一张脸闷闷不乐的时间越来越长。始终焦躁不安，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大动肝火，也曾经忽然冲出“猎洞”，直到晚上都没有回来。尽管如此，帕尔莎与谭达依然没有说什么，完全由着他去。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恰克慕手里拿着捡来当表面上敷衍了事的些微柴薪，悠悠哉哉地晃回来。帕尔莎正把兔子吊在树枝上剥皮。恰克慕忽然发现，帕尔莎用的刀子是他的短刀。

恰克慕的胸口，突然涌上强烈的愤怒。就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不分青红皂白的愤怒，就像是弯曲的竹子，依照某种节奏猛力弹了出去。恰克慕放下柴薪，跑向帕尔莎想要夺回短刀。

“还给我！为什么要擅自拿我的刀子来用！”

帕尔莎抓住恰克慕的手，同时，只用单手，就轻而易举把恰克慕给丢到草地上。帕尔莎压制在呻吟着想要爬起来的恰克慕身上，用右手压着头部，以膝盖压着胸口，看进恰克慕眼中深处。

“你也差不多……该停止逃避了吧？”

恰克慕咬牙切齿。帕尔莎动也不动地凝视着恰克慕的眼睛，恰克慕颤抖着吸着气，眼中涌出泪水。

“你很想哭吧？不管怎么做：心里就是觉得沉重、无奈，一想到这一点，就会气得不得了，压抑不住怒火吧？”

帕尔莎喃喃自语般地说：

“但是，只是乱发脾气，心情也不会变好。

因为，你不是这么笨的蠢蛋。那样乱发脾气，只会觉得越来越空虚，更加焦躁不安——不要再逃避了，回头看看吧！好好想想你发火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恰克慕闭上双眼，满眶的泪水默默往耳朵流去。一边抽咽着，恰克慕一边低声发牢骚：“混蛋！”

帕尔莎放开恰克慕，站了起来。恰克慕躺着不动，双手交叠放在脸上。

帕尔莎回到挂着兔子的地方，把皮剥好，再把短刀洗得干干净净开始磨刀。就在那个时候，恰克慕走到她的背后，呆呆地站着。帕尔莎凝视着刀子，平静地说：“磨好刀子，刀子就会变得锋利，这是千真万确的。如果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像这个样子，那就好了。”

帕尔莎的视线对着刀子，闪烁光芒。

“有时候，善良老实活着的人，会被游手好闲靠父母养活的混蛋杀害。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公平存在。”

恰克慕在帕尔莎身边蹲下。

“我以前也常常生气，对秦库洛乱发脾气。明明我什么错都没有，为什么我的父亲会被杀害，为什么我非得要过着总是饥寒交迫，流离四方的生活？每次我一想到这些，总是火冒三丈。

等到稍微长大一点之后，我就再也没办法对秦库洛乱发脾气了。因为我发现，秦库洛不过因为是我父亲的好友，就被迫背负这种悲惨的人生，是比我更加不幸的人——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无药可救，我对秦库洛深感抱歉，愧疚感只是有增无减。”

恰克慕的胃部附近感觉到一阵刺痛，同时涌上一股羞愧——仔细想想，对帕尔莎来说，她只是拿钱保护他，与他根本非亲非故。尽管如此，不知不觉中，他开始觉得帕尔莎是个可以放松撒娇，就算是对着胡乱发脾气也不要紧的人。明明帕尔莎根本不是他的母亲……

仿佛察觉到恰克慕对于两人之间存在的距离有所感觉般，帕尔莎忽然回过头，对恰克慕微笑。

“我十六岁的时候，对秦库洛说想要离开他，我可以保护自己了。我说，如果输给追兵而没命的话那就没命，这就是我的人生，我已经得到秦库洛太多帮助。我说已经够了，让我们回到彼此是陌生人的关系，我会想办法过好自己的一生。”

恰克慕的嘴里喃喃自语：

“秦库洛他怎么说？”

“他跟我说，要我差不多一点，不要去预测人生会怎么样。有多少不幸，就有多少幸福。

他说，那个时候，他欠了一屁股债……下过他并不这么想。如果像算帐一样，计算着过往的每一天，那只有无尽的空虚而已。他并不讨厌跟我一起过这种生活，如此而已。”

帕尔莎把刀子用布擦干，还给恰克慕。

“这么一说，我也是个大笨蛋呀！以前都把人命换算成金钱，我当保镖一直都是这样。所以，才会不管救了多少条性命，心情也没有丝毫舒坦的感觉。”

帕尔莎双手搭在恰克慕的肩膀上。

“可是，我现在觉得非常坦荡舒服喔——当你的保镖，让我开始体会到秦库洛的心情了。”

帕尔莎双手的重量让人觉得很愉快。恰克慕大大地叹一口气，然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越是吃惊，嫩叶舒爽的味道就越在内心深处扩散开来。

恰克慕的身体出现变化之后，两个月过去了。积雪从群山开始溶化，树林的翠绿每天都在加深，连风吹来都是软绵绵的，散发出浓浓的香味。

对于恰克慕的身体接下来会接连不断产生变化一事，帕尔莎做好心理准备，可是出乎意料地，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变化。

带着鲜明的泥土香味，特罗凯回来的那个时候，恰克慕身体内的卵，也几乎没有变化。

“没错，如果变成圆鼓鼓的样子，恰克慕的身体就保不住了。要是再过一个月，大概又会出现很大的变化吧！”

听完大略的情况后，特罗凯如此说道。

“可是，我觉得你好像变得不像是个皇子殿下了呀，已经完完全全跟那边的小鬼头一个样子了。恰克慕一脸生气地看着特罗凯，忽然发现老婆婆的脸位在很矮的位置。

“奇怪？特罗凯婆婆，你缩水了吗？”

“少胡说了，我再缩水还得了？是你长高啦！“

帕尔莎重新审视恰克慕，露出吃惊的表情。

“真的，你长高了不少呀！”

“新年过了之后，恰克慕就已经十二岁了吧？接下来是男生改变最大的时期喔。”

听着谭达的声音，帕尔莎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尽管一直把年纪比较小，个子也小的谭达当弟弟看，可是过了十二岁，谭达忽然开始长高，在帕尔莎不知所措之间，谭达的身高已经超过她。帕尔莎曾以不可思议的心情望着谭达，望着那个用成熟的声音跟她说话的谭达——那个时候，帕尔莎感觉到某种决定性的改变。

特罗凯一现身，立刻又把谭达拉走，再度出门旅行去了。因为要再去跟纳由古的“土之民”裘其·洛·凯会面。不过，这趟旅行最后还是白跑一趟。大概对纳由古的土之民来说，“食卵者”拉卢卡是令他们敬畏的土之精灵吧！所以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肯透露。

两个人甚至回到亚锡罗村，那个时候春天已经结束，宣告着初夏来临的蝉鸣声，回荡在山野之中。穿过森林到达河岸边，谭达不由得停下脚步。因为那里放眼望去都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如果是平常，应该早就插秧完毕，绿油油的新生稻谷随风摇曳的田地，此时却变得发白，地面全是裂痕。只有位在靠近河川处的小小田地，勉勉强强因为堤防围绕，注满河水，里头有少量的绿色稻谷在晃动——尽管如此，光靠这块小田地，是不可能养活全村的。

“这真是……”

谭达低声一说，特罗凯便以严厉的视线看着田地，说：“没错。这样下去，到了今年秋天，会有更多人丧命。”

有个男人从沿着斜坡延伸的梯田往下走，发觉到谭达等人后用力挥手，稍微加快脚步走了过来。是告诉谭达“纽卡，洛·伊姆故事”的妮娜父亲——尤卡。

“哎呀，特罗凯大师！还有谭达先生！好久不见了！”

哈腰行礼之后，尤卡看着田地。

“很惨吧……”

尤卡的脸上长着无心刮除的胡子，浮现忧郁的表情。虽然强烈感受到逼近的天灾，但是束手无策的人们，其焦虑可以从他紧闭着的嘴唇感觉出来。

“听说到处都一样。从春天开始就这样，连像虫子小便的雨都没下过，每天只有太阳闪闪发光、闪闪发光个不停。”

说完之后，他赶忙快速说着对太阳神道歉的话语。然后，仿佛忘记谭达等人在场一般，凝视着田地，过了一会儿，视线又回到谭达身上。

“谭达先生，你跟小女妮娜说过的就是这件事情吧？那个寄宿在伯公身上、纳由古的云之精灵故事——是真实的事情吧？”谭达点头。尤卡表情扭曲，溃堤似地开始说道：“啊，真是混蛋！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大的太阳。父亲他们说，从来没看过这么久的干旱。虽说有阳光就不会歉收，但也不是没有极限呀！稻子已经受不了，这田地的稻子要是一直这样，总会完蛋的。

虽然新年一开始没多久，星之宫就发布公告说要防范旱灾，我们赶忙扩大耕种耐早的锡盖芋跟杂粮田地面积，可是，那些粮食只能勉强过活。我们穷得要死，不可能买得起街上那些奸商囤积的稻米跟麦子。尤其是现在，好品质的粮食价格根本就暴涨得没有止尽……也有商人说什么钱再多也不能当饭吃，不肯把手上的粮食拿出来卖给别人。”

叹了口气，尤卡看着谭达两个人，双眼充满血丝。

“你们能不能想点办法让天下雨呀？用你们的咒术呀！再这样下去，我才刚出生没多久的儿子，一定……撑不过秋天的！”

尤卡的眼中浮现些许泪水，特罗凯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现在……也在努力。”

4追求席克·撒尔亚

解读纳纳伊手札的修格，碰到石板上刻着的“纽卡·洛·伊姆”这个奇怪字汇的时候，春天已经结束，开始飘散着夏季气息了。“纽卡·洛·伊姆……是——云、云？啊，对了，是云朵。云朵，生，原因？精灵。百年，一度，产卵……”

修格一面读出声音，一面无法遏止指着文字的指尖颤抖不已。就是这个，这就是出现在圣祖建国神话中的水妖——亚库族的咒术师称之为“卵”的东西。

修格开始一步步接近，与以前听过的神话天差地远的真相。显示这块土地很快就会发生严重旱灾的天界状态——“大旱之相”的出现。纳纳伊把建立京城一事交给信得过的部下，为了见亚库族人进入山中。在那里，他遇见胸怀“纽卡·洛·伊姆”卵的少年，以及尽全力保护少年的亚库族人。

亚库族说，这是人类可以运转天地，百年一度的幸福，告诉纳纳伊有关“撒古”与“纳由古”的事情。

“纽卡·洛·伊姆”的卵，在过了冬天之后会开始逐渐成长，宿主也会跟着产生变化。与此同时，仿佛蛇想要吃鸟蛋一样，“纳由古的食卵者——拉卢卡”也会采取行动……

在追随着纳纳伊与亚库族为了保护卵而采取的努力中，修格逐渐冷汗直流。因为他发觉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现在是几月？）

修格从石板中抬起眼睛，仰望着阴暗的天花板。时间的感觉很混乱，修格一时之间得死命搜寻记忆。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快想想呀！那个时候，外面……

（惨了——现在不是已经到了“蝉鸣月”了吗？距离夏至，剩不到二十天了。那么，“拉卢卡”已经开始去追皇子了？）

修格静不下心来，阅读一块石板最快也要半天，困难的时候甚至得花上一整天。要知道纳纳伊与亚库族如何击退“拉卢卡”，成功保护“纽卡·洛·伊姆”的卵，应该还要再花个十天吧？

修格劝告自己。

（不要急。圣导师大人已经派“猎人”们去追皇子了，现在，我应该做的，就是尽快了解大部分的事实，即使只有一个事实存在。）

修格废寝忘食努力研究石板，专心依序阅读文字。过了两天，他因为发现一件重要的事情，所以眼睛从石板上抬起。虽然头痛得好像快裂开，下过专心思考了好一会儿之后，他迷迷糊糊地抓住梯子，从地底下爬出来。

那个时候，圣导师正好打算休息而回到寝室，当他打开“石板之间”的门，看到爬上来的修格时，吓了一跳。

“修格！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苍白。”

修格脚步蹒跚，精疲力尽地坐到地板上。圣导师搀扶着修格的身体，把耳朵凑近正在喃喃自语着什么的修格嘴边。听着修格的话，圣导师的双眼开始充满光芒，不久，用力点头。

“没错吧？修格你做得很好。我会把这些告诉‘猎人’，让他们抢先一步到达。这一次，一定可以顺利进行。”

圣导师轻抚着年轻人的背部说道：

“虽然继续阅读手札很要紧，不过你还是先休息一下。要是你倒下了，那可就没有人可以解读秘密了。”

修格抬起充血的眼睛，低声说：“不能浪费时间……圣导师大人，您可不可以代替我，继续阅读下去呢？”

圣导师考虑一下，但不久后还是摇头了。

“很遗憾，我也没有时间了。为了救皇长子的性命，我也是不眠不休在努力。只有今天晚上有时间可以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开始，又得寸步不离照顾病人。”

修格莫可奈何地点头。因为长时间没有好好进食，没有睡眠地持续阅读，他疲惫得简直快要昏倒。即使在这个时候勉强自己，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今天晚上你在这里休息吧，我铺个床给你。不必等我，你可以先休息。”

修格只记得圣导师离开寝室之前的事情，接下来，他马上就倒在当场昏睡过去。打杂的老人拿着铺床用的棉被过来铺床、自己的身体躺到铺好的床上头、圣导师返回寝室等等事情，修格完全一无所知。

*

恰克慕再次出现变化，是在特罗凯与谭达回来之后的第五天，已经接近夏至的闷热早晨。

恰克慕表示身体无力而睡着的时候，这一次每个人——甚至是当事人恰克慕自己，都是不慌不忙的。不仅如此，反而有种终于等到的感觉。

而且，这次的变化并不像先前花费那么多时间。恰克慕只睡了一些时候，醒过来之后，便察觉到自己体内，产生某种奇妙的欲望。

“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好像跟很久以前的那种‘想回去’的感觉很像，无论如何，必须去某个地方不可——有种受到召唤的感觉。”

“是谁在呼唤你？”

帕尔莎的问题，让恰克慕疑惑地摇摇头。

“该怎么说呢？这不是人类在呼唤的感觉。不是这个样子，而是有某种好像看不见的对象在拉我过去——非得拉我过去那边不可的感觉。”

特罗凯开口说：

“应该就是那个吧？一种生长在青弓川，叫做托布亮的鱼。大概就像这种鱼会出海一次，然后又会溯青弓川而上般，‘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的卵，也会以某种方式，呈现自己必须做的事情吧！像候鸟与生俱来就知道宽阔天空中的道路一样，纽卡·洛·伊姆的卵也是从出生开始，就知道什么事情是必须做的。那么，你想去哪里？”

恰克慕毫无犹豫地指出一个方向，特罗凯皱起眉头。

“哦？我还以为会是大海，结果方向好像有点不一样。看样子，在前往大海之前，似乎还有非做不可的事隋——总之，只能顺着卵的意思了。”

帕尔莎等人赶忙打扫“猎洞”，做好要出门旅行的准备。地炉的灰烬扫得干净平整，环顾着空荡荡的屋内，恰克慕感受到冷清的寂寥。他抬头，看着背起行李的帕尔莎。

“帕尔莎，我问你喔。”

“嗯？”

“卵平安无事诞生，我的任务结束之后，我还能够回到这里来吗？我还能够再跟帕尔莎还有谭达一起生活吗？”

帕尔莎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幸好，谭达正好走出去外面。

“谁知道呢？说不定，可能喔。”

以不清不楚的口吻说完，帕尔莎推了恰克慕的背一把。

“好了，要出发了。”

“嗯。”

恰克慕比起去年秋天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已不可同日而语，双腿与身体都成长茁壮。一个人也会生火，因为帕尔莎等人持续的教导，也培养出即使独自被留在山里头，依然可以活下去的能力。

恰克慕与帕尔莎等人走在山路上，偶尔会看到不可思议的风景。因为他只要想看，就可以非常自然地将纳由古与眼前的风景重叠在一起观看。

纳由古的风景，远比撒古险峻残酷。山峰黑漆漆地高耸入天，云雾缓缓朝着山顶攀爬上去。没有人可以通过的道路，是一幅完全感受不到人气的风景。在撒古俯瞰山谷，沿着山崖小路前进的时候，试着把看得到底的山谷与纳由古的山谷重叠在一起，会看到纳由古的山谷仿佛没有底，又深，又暗。那个潮湿、微暗的黑暗深处，有时候也会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在移动。

但是，纳由古的风景，并非只有恐怖，忽然之间也会有让人心情激动的美景。纳由古的水湛蓝如琉璃，每个地方都很深邃。花儿自傲生动地鲜艳盛开，空气澄净得让人心情愉快，呼吸起来甜甜的。

“啊，恰克慕！路要好好走啦！”

手臂被帕尔莎抓住，恰克慕吓了一跳。因为想要闪避位在纳由古的岩石，他差一点就要一脚踩空了。恰克慕连忙停止观看纳由古的景色。

晚上，围绕着丢进青草当作蚊香的营火时，恰克慕一说完纳由古的事情，谭达就频频羡幕个不停。

“真好，恰克慕。这真是最美妙的事情了。不管是怎么厉害的咒术师，都没办法像你一样，可以轻而易举就看到纳由古。啊——我也好想像你一样，可以轻松看到纳由古。”

右手当枕头斜躺的特罗凯，也附和道：“真是的。让这种小鬼看，真是浪费。”

帕尔莎插嘴进来：

“恰克慕，你那样看着纳由古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食卵者’拉卢卡的气息？“

“没有，完全没有。”

帕尔莎看了看谭达。

“夏至快到了，恰克慕也开始行动。我还以为拉卢卡很快就会现身，可是却没有动静。”

“是呀。这样反而让人觉得不舒服。”

特罗凯哼了一声。

“胡说八道。你希望不要跑出来的东西，总有一天还是会出现喔。总之，你们还有小弟要好好眼观四面注意情况。”

确实，虽说感觉不到气息，但可不能因此大意。帕尔莎与谭达决定要轮流睡觉与守夜。

在青雾山脉中朝着西方前进的第四天，抵达青弓川的上游。一看到流经长满青苔的潮湿岩石之间的清流，恰克慕就莫名其妙感觉到心跳加速。从冲撞岩石溅起白色水花的河川，忽然飘来水的味道。

“水位还真低。”

帕尔莎低声说道。看着岩石上头先前浸泡过留下来的水痕，就很清楚知道水位只剩下平常的三分之一左右，遭到猛烈阳光晒成白色的岩石十分诡异。

帕尔莎等人，一边不断说着干旱的事情一边往前走，但是，对恰克慕来说，那些声音几乎都没有进到耳朵里。

（走这边——没错，越来越接近了。）

恰克慕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口中冒出唾液。

谭达回头看了看帕尔莎。

“中午之前，不要靠近青池。青池在这个季节应该开满了席克·撒尔亚。”

“席克·撒尔亚？”

帕尔莎嘴里喃喃自语——有某个记忆在闪动。

（是什么？为什么，刚刚……）

然而，不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恰克慕的脚步变得越来越快。帕尔莎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发觉恰克慕的目标说不定就是那座青池。

透过树木间的缝隙，开始看得到小小的池子之后，恰克慕就狂奔起来。

要是平常，帕尔莎等人应该会阻止恰克慕奔跑。因为一跑起来，就会感觉不到周遭的动静。但是，到这里来的这段时间，完全没有追兵的感觉，最重要的是，受到恰克慕到底想要做什么的疑惑分散注意力，就连特罗凯也都放松警戒了。

青池是个四面草地围绕，面积颇大的池子。跟谭达提过的一样，靠近岸边的水面，漂浮着圆形的绿叶，席克·撒尔亚长满密密麻麻的小白花。席克·撒尔亚的味道十分特殊，宛如夏季下过雨之后风的味道，类似猛然呼吸时闻到的水味。一闻到这种味道，帕尔莎就想起某件事情。

（对了！就是这个味道！）

带着恰克慕逃离二之宫的那个早晨，在陶亚桥下的小屋，紧紧抱住发出蓝白色光芒，跌跌撞撞想要走进河里去的恰克慕，那个时候，恰克慕的身体散发出来的味道，就是这个席克·撒尔亚的味道。

恰克慕看到的，则跟帕尔莎等人见到的景色不同。恰克慕看到的是，像湖一般宽阔，如镜的湛蓝水面。他看到纳由古的景色，与撒古的青池景色重叠在一起。风一吹过纳由古的湖，撒古的青池也会激起阵阵涟漪。

恰克慕跑近席克·撒尔亚后，深深地呼吸着那个味道。对现在的恰克慕而言，觉得这个味道闻起来香得不得了。

恰克慕在青池上摇曳着的席克·撒尔亚之中，找出生长在纳由古——同时横跨两个世界，所生长出来的一枝席克·撒尔亚，然后摘下那朵花，浑然忘我地含在口中后吃了下去。

从小小花朵的外表无法想像的大量花蜜，通过喉咙进入身体。不可思议的温暖，缓缓地充满全身上下。恰克慕露出像是醉酒般的表情，在岸边坐了下来。

帕尔莎等人始终不发一语安静地看着，但是忽然间，帕尔莎握住长矛的手加重了力道。

“帕尔莎，不可以。”

特罗凯低声说道：

“我知道我们已经完全被包围了——可是，你不能用长矛突破包围。”

“为什么？”

没有因为周遭情况而分神，专注地看着恰克慕的帕尔莎尖锐地问道。

“在我们到达之前，这里早就设好陷阱一事，应该就表示看星星的已经找到两百年前的纪录了。只要有纪录，一定就会知道击退拉卢卡的方法，我是想要弄清楚这一点。”

“但是，这种杀气——想要杀掉除了恰克慕之外所有的人。”

“我也知道。所以，我们要把恰克慕当成人质。”

帕尔莎看着谭达的脸。明明对武术一窍不通，谭达的胆量却很令人敬佩。虽然有点僵硬，不过已经是一脸做好心理准备的表情了。

“对方有八个人。因为师父施展过一次幻术，所以手法已经被识破，大概没有用了。我们除了照师父所说的去做，也没其他方法。”

帕尔莎终于也点头了，她弯身凑近恰克慕。

“恰克慕，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恰克慕眼神涣散，抬头看着帕尔莎。

“我们被皇帝的追兵包围了。他们好像不打算要你的命，可是想要杀死我们。”

好不容易，恰克慕的眼中，总算出现一丝紧张的神色。

“所以，我们要你当人质——你信得过我们吗？”

恰克慕紧紧闭着双唇，用力点头。恰克慕因为花蜜而头昏，只能隐约从周围树木的缝隙中，看到好几个人影出现的样子。

站在包围恰克慕等人的位置上，四名“猎人”手拿短弓，不偏不倚地瞄准目标。短弓虽然射击的距离不长，但是可以快速连射，像森林这种狭窄的地方，是使用十分方便的武器。

先前被帕尔莎划伤的伤口已经痊愈，永并不打算掩饰他爆发出来的杀气，双手拿着长刀与短刀，恶狠狠地瞪着帕尔莎。染则是空着双手，不过，他稍微调整膝盖的身影，显现他全身上下无懈可击。他们很清楚帕尔莎的能力有多么厉害，再也不会有丝毫大意。

“猎人”的首领孟，迅速做出暗号，晋、染、永三人开始缩小包围圈，确保弓箭射出的路径畅通，跨步出去。看得出来他们甚至连脚边哪里有石头，都摸得一清二楚。帕尔莎虽然很想不管特罗凯要她别用长矛突围的话语，却动也不动思考着要用什么方法贴近什么地方，才能够突破这层包围网。

（这个，行不通吧……）

帕尔莎在心底喃喃自语。特罗凯是对的，光是这么点本事，要跟八个人为敌，不管怎么想都没有胜算。如果只是自己独自逃跑，也许还能够想点办法。

“猎人”们进入马上就要发动攻击的距离，就在这个时候，特罗凯大叫：“给我站住！”

空气冻结了。特罗凯直接喝止“猎人”们的杀气，看着孟。

“咒术师，你的幻术已经没用了。”

孟以非常响亮而冷静的声音说道。

“我又不是会重复使用同样手法的蠢蛋。”

特罗凯微微一笑。老咒术师脸上从容的表情，使得“猎人”们更加谨慎。他们之中有着如此的顾虑：这个像怪物一般的老妇人，不知道想做什么——然而特罗凯老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给我听好了。我们并不想在这里开战。老实说，事情也没有这么严重。我们只是必须尽快见到圣导师才行。”

孟内心产生了疑惑，因为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下愧是孟，并未让心中的疑惑在脸上流露分毫。

“不要再废话了。让事情顺利进行的人是我们，不是你们。”

“哦，这还真是进展顺利呀——但是，皇子要是看到我们三个人死了或是受伤了，他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把我们带离皇子的视线范围也是一样。如果你们知道这一点还想乱来，那就随便你们想干什么了。”

“故弄玄虚是没用的。”

特罗凯笑了，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笑容。

“如果你觉得没用，就趁我们讲话的时候动手吧！来吧，主动出手吧！如果想要试试看我特罗凯下在皇子身上的咒术，就动手呀！”

孟察觉到他们处于劣势。眼前这些家伙很清楚皇子的价值，“猎人”们也不会去尝试任何一点可能会伤害皇子的事情。想到这里，孟立刻舍弃自尊心，冷静地开口：“咒术师，你大概以为你赢了吧？你就这么想吧！我们的任务是把皇子带到圣导师大人身边，如果你们可以老实一点，跟着我们回去也无妨。这样做很省事，我们也落个轻松——但是，你要注意，星之宫根本就不把那种土里土气的咒术放在眼里，是座神圣的宫殿。”

孟做了个暗号后，“猎人”们完全没有任何破绽，开始围绕住帕尔莎等人。帕尔莎右手拿着长矛，左手搀扶着依然脚步蹒跚的恰克慕开始前进。打算当场报帕尔莎一箭之仇的“猎人”们，虽然在心里头不见血地咬牙切齿，但不是会在态度上表现出来的愚蠢之人。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在抵达星之宫之前，一路上都会平安无事。

5袭击而来的尖爪

走在最前面的是晋，左右是永与染，背后是孟。这样的安排，牢牢地在前进的时候把帕尔莎等人包围住。没有见到其他“猎人”的踪影。走过山中没有道路的地方应该是非常困难的，可是看样子其他的“猎人”是分散四方，沿着没有道路的地方前进。叫个不停的蝉鸣围绕四周，听得人仿佛都要耳鸣了。

恰克慕依然神智不清。在山路上他抓着帕尔莎的手走着，虽然早就知道这一点，但是有时候，撒古的风景还是会完全消失不见，只看得到纳由古的景象。因为是自己的身体，所以席克·撒尔亚的味道扑鼻而来，呛得人发慌。但是，闻到味道的只有恰克慕位在纳由古的身体，即使是身旁的帕尔莎，也没有注意到恰克慕正在散发着席克·撒尔亚的味道。

席克·撒尔亚的花蜜，会促进“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卵的成长。席克·撒尔亚的味道，乃是表示卵正朝着孵化开始成长的味道。就连恰克慕脚踩的大地，都沾染上了味道——而且，有种对这个味道非常敏感的东西。

帕尔莎忽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就像是被浇了盆冷水般，脖子后方的寒毛都站立起来。

孟感觉到逼近的敌意，摆出警戒的架式，却立刻发现不是这么回事。“猎人”们、特罗凯与谭达，全都感受到了，有如蒸气一般从大地渗出来的气息，可是没有半个人能够判断这种感觉的源头位在何处。

直到方才都吵闹不休的蝉，忽然间停止呜叫。这突如其来的宁静，更让空气中充满了比高音更高，让人无法承受的紧张。

恰克慕陷入宛如心脏被紧紧攫住的恐惧之中，有双正在看着自己的眼睛。在纳由古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自己——虽然心想必须好好看清楚纳由古的情况，但由于过度恐惧，恰克慕反射性地闭上看着纳由古的眼睛。

“帕、帕尔莎！”

恰克慕吓得动弹不得，紧抓着帕尔莎不放。帕尔莎把长矛对着地面摆好架式，拚命搜寻敌人的气息。

（开、开什么玩笑！“食卵者”拉卢卡居然有两个以上！）

地底下冒出来的杀气急速上冲，这里、那里不停冲出……

一注意到恰克慕的脚边好像有什么在发光，帕尔莎立刻把长矛刺去。虽然觉得长矛碰到什么坚硬的物体，但是马上就消失了，帕尔莎不得不把刺入地面的长矛拔出来。

一拔出来，好几个地方就出现大小约莫跟人一样的巨大尖爪。杂草与藤蔓，甚至是树木的根部全都被瞬间截断，那个尖爪从四面八方，瞄准恰克慕急速逼近过来。永企图迎击的长剑，发出尖锐的声音断裂飞出。尖爪通过之后，右脚遭到深深割伤的永，呻吟着在地上痛苦打滚。

帕尔莎猛然用双手抓住恰克慕的腰带，将恰克慕朝着空中丢出去。恰克幕掠过尖爪的前方，飞过空中。身体碰到小树枝，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用力伸出来的手碰触到粗树枝时，恰克慕虽然拚命想要抓住，但是树枝弯曲眼看着就要折断。

帕尔莎神速俐落的手法，吓破“猎人”们的胆子。帕尔莎刚刺出长矛，马上就一跃而起，踩在那把长矛底端的金属部分，跳上去吊着恰克慕的树枝斜上方分岔处。然后，抓住恰克慕后颈部的领子，用力把他拉到树上。

恰克慕的下方，从四面八方逼近的尖爪停止动作。四分五裂的土块飞散，尖爪眨眼之间就失去踪影。不是沉入地底，而是消失了。

谭达与特罗凯口中念着咒语，打开看见纳由古的眼睛。一看，就了解到这里在纳由古是座柔软的泥沼。放眼望去，都是一片泥沼。而在这片泥泞之中，有如巨大蜘蛛的拉卢卡活动着。不，比起蜘蛛，更像是海葵或海星。除了扒泥土前进的六只脚之外，背上还伸展着六只尖爪，从爪子围绕的嘴巴里，伸出宛如细长鞭子的触手，正发出咻咻的声音蠕动着。

看到这里就已经是尽了最大精力了。特罗凯与谭达让意识回到撒古这边，大叫：“大家快点爬到树上去！快！”

谭达朝着不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拿出刀子摆出应战架式的晋跑去，在再次出现的尖爪差点撕裂晋的千钧一发之际，撞倒晋的身体。谭达的腹部侧边，瞬间喷散出鲜血。看到这幅景象的帕尔莎，脸色霎时刷白。

“你要紧紧抓住，千万不能放手。不要离开这里，知道吗？”

对恰克慕如此吩咐之后，帕尔莎跳到地面上。帕尔莎在事后万分后悔，后侮自己做出留下恰克慕独自一人，跑去搭救谭达的决定。然而，此时此刻，她脑海中只有搭救谭达的念头。

帕尔莎一跑近谭达身边，就伸手穿过谭达的腋下扶起了人。

“唔。”

呻吟了一声，谭达转头看着帕尔莎。

“我没事，我一点都没事！不要管我！去保护恰克慕！”

谭达虽然想要推开帕尔莎，但是帕尔莎完全不管他，手抱住谭达的腰，用力撑起谭达的身体开始往前走。拉卢卡的目标是恰克慕，帕尔莎在树上看着拉卢卡的动作时，发觉到拉卢卡的尖爪，是以恰克慕为中心，出现的位置几乎形成一个圆形。如果在这个圆形之外，拉卢卡并不会特意追击上来。因为这个判断，所以帕尔莎才扶着受伤的谭达走出去。

可是，就在帕尔莎移开视线，这短短的时间之内，恰克慕的身体内部，开始产生了第三次的剧烈变化。由于席克·撒尔亚的花蜜促进成长，纽卡·洛·伊姆的卵变化进入接近孵化的另一个新阶段，这对身为宿主的恰克慕来说，则是带来了前所未有，更为强烈的影响。这远比以前的变化来得快上许多——并且，对恰克慕而言，是更为恐怖的变化。

恰克慕忽然发现，手脚尖端的感觉正在逐渐消失，因此大吃一惊。就像是贫血一样，感觉不断地在消失不见。很快地，应当是紧紧抓住树干的手指与手掌，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树皮的肌理了。周围的声音逐渐远去，眼前越来越昏暗。恐惧揪紧了胸口，恰克慕想要出声大叫，却发不出声音。

一个称为“恰克慕”的自己，正在身体中逐渐缩小般的奇怪感觉。感受外在世界的五感，转眼间逐渐失去，最后完全消失了。在无止尽的黑暗之中，“恰克慕”的意识越缩越小，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意志开始在驱动手脚以及身体。

刚开始，还害怕得差点要发狂，但是慢慢地，连“恐惧”这种情绪都不见了。不久，恰克慕的意识，陷入非常想睡的情况。

可是，他是个倔强的少年。仿佛拚命与睡意对抗般，与正要消失的自己不停战斗。因为这样的努力，慢慢地，似乎与体内的另一个意志产生妥协。虽然断断续续，但是恰克慕偶尔可以像是从深深水底浮上水面般，感觉到自己之外正在发生的事情。

恰克慕摇晃着身体转向后方，看着逐渐飞离的地面。接着，看见自己抓着爬满长春藤树枝的右手。这个消失之后，则是看到水量减少，河底岩石清晰可见的河面，迅速逼近眼前。

水花溅起——水的味道，让身体深处缓缓涌出火热的力量。这段记忆到了最后，因为恰克慕的意识而延长，漂流在不可思议的世界中……

让谭达躺在安全的地区后，帕尔莎回头一看，看到的是宛如猿猴似的，以轻巧得难以置信的身影跳入空中，从一根树枝移动到另一根树枝的恰克慕背影。帕尔莎一时之间，只能目瞪口呆地伫立不动。即使是经历过严苛训练的帕尔莎，也没有办法像那样毫不费力在树枝之间跳跃移动。恰克慕的动作，已经不是人类的动作了。

一瞬间过后，回神过来的帕尔莎，朝着恰克慕消失的方向奔去。忽然，眼前出现了尖爪形成的高墙，土块如雨下个不停。一面把手挡在脸面前，防止泥土跑进眼睛，帕尔莎一面迅速避开尖爪，穿过尖爪的侧边。

四处传来惨叫声，对拉卢卡来说，保护恰克慕的人们，可以说就是保护着美味鸟蛋的老鸟。要是不先杀掉老鸟，就吃不到鸟蛋，这种想法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但是，不幸的是，“猎人”们甚至不知道有个名唤纳由古的世界存在。虽然圣导师告诉他们，或许有种叫做拉卢卡的怪物会袭击皇子，可是事先完全没想到，这个怪物竟然可以一下子现身又一下子消失。

倘若他们不是精通武术之徒，大概眨眼间就会全都遭到杀害吧？但是，幸亏如此，他们并没有轻易遇害。有的人听从谭达的喊叫爬上树木，有的决定正面迎战。不过，对手是心想看到了却马上消失的尖爪，根本无法战斗。

帕尔莎专心追踪着恰克慕，可是一边警戒着不知何时会发动攻击的尖爪，还有像是鞭子会突然纠缠上来的触手，让她与恰克慕的距离越来越远。帕尔莎咬着牙，持续往前奔跑。忽然，注意到土块没有再飞过来，她似乎跑出尖爪现身的圆形范围之外。

帕尔莎吓了一跳。

（拉卢卡没有注意到恰克慕已经逃脱了，大概不会追击离开地面的人吧？）

在她的背后，拉卢卡依旧不停肆虐。帕尔莎透过树林的缝隙，寻找着恰克慕的身影。不过，到处都没见着恰克慕的影子。帕尔莎镇静呼吸，搜寻着恰克慕的气息。然后，从远方传来微微的，有什么东西掉到水里的声音。

（青弓川？对了，他往河边去了！）

一路跑到河边的帕尔莎，哑口无言地停下脚步。

宛如施放烟幕般，河上起了浓雾，直到遥远的上游，都笼罩在一片白烟之中。受到浓雾的遮蔽，到处都没有恰克慕的身影。

“恰克慕——”

帕尔莎尽力呐喊，可是声音空虚地埋没在浓雾中消失，没有一点回应。帕尔莎懊恼地咬紧牙关。就因为稍微分神到谭达身上，就这么一点小疏忽，竟然就招致如此的后果……帕尔莎因此深深感到后悔痛苦，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6纳纳伊手札的结尾

孟不发一语，环顾着周遭的一片惨状。永的右脚断了，散落各处的“猎人”其中两名，已经遭到尖爪撕裂。剩下的两名虽然只受了轻伤，但终究还是负伤了。大概是注意到恰克慕消失，“食卵者”拉卢卡终于消失无踪之后，还能平安无事站着的，就只有孟自己、晋还有染了。

特罗凯从怀里拿出消毒用的烈酒，把针线消毒过后，首先迅速缝合谭达腹部侧边的伤口，然后再去治疗其他受伤的人。谭达一边忍受着剧痛，一边站起来帮忙特罗凯。

“谭达，我没有看到帕尔莎他们的影子。你去找他们吧！”

特罗凯以强悍的口吻斥责，但谭达摇头。

“我会去找的。但是，这两个人现在不治疗的话就会有生命危险——帕尔莎就算我们暂时不在她身边，也有办法克服困难的。”

特罗凯接受这个说法，没有继续多说什么。没有受伤的晋与染，加上首领孟，也全都分头治疗同伴。初步的治疗结束之后，谭达注意到有个从森林深处往这里走来的人影，连忙站起来。

帕尔莎一脸忧郁地快步走来，用力拔出一直插在地面上的长矛。

“帕尔莎！恰克慕怎么了？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帕尔莎眼神锐利地看着谭达，轻轻摇头。

“发生什么事了？”

帕尔莎一走近谭达，就皱起眉头，深深叹气。

“我不知道，他擅自跑走了。”

帕尔莎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谭达。特罗凯与“猎人”们也凑过来听帕尔莎说话。特罗凯开口说：

“因为他会操纵水呀，以前你也碰过同样的事情吧？”

“是呀！可是以前只发生在恰克慕睡着或是昏迷的时候。”

特罗凯眯起眼睛。

“说不定……恰克慕已经没有意识了。”

“咦？”

“一开始‘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卵的意志，只会在睡眠之类没有意识的时候，操纵恰克慕的身体。接下来产生变化之后，连恰克慕清醒的时候，也会把卵的冲动当成是自己的冲动，也可以自由自在看到纳由古的景色。”

“那么，一旦卵产生新的变化……”

谭达喃喃自语，特罗凯点点头。

“说不定，卵就会完全控制恰克慕的身体。现在距离夏至还有两天，也就是距离孵化还有两天。为了要平安诞生，卵应该会完全以自己的意志，开始控制恰克慕的身体。”

帕尔莎忽然以长矛底端的金属部分敲击地面，众人吓了一跳，全都看着她。

“混蛋东西！什么纽卡·洛·伊姆！什么云之精灵！”

帕尔莎咬牙切齿。

“要是恰克慕有个万一，在他被拉卢卡吃掉之前，我就会打死纽卡·洛·伊姆！那家伙竟然随意玩弄他人性命！”

特罗凯看了谭达一眼。她的双眼在说：安抚这个恐怖长矛女的强烈愤怒，就是你的工作啦。没瞧见谭达耸了耸肩膀，特罗凯迅速把视线移到孟身上。孟目光锐利地回看着老咒术师。

“你看到刚刚的尖爪了吧？我不知道圣导师给你什么指示，可是刚刚那个就是托尔克尔陛下击退的怪物，它的目标是寄宿在皇子身上的云精灵的卵。”特罗凯高明地简述至今为止的前因后果。“猎人”们静静地倾听着特罗凯的话，这是个让他们心中一直存有的疑问大吃一惊的故事。

特罗凯如此下了结论：

“所以，我必须去见圣导师，询问击退那个怪物的方法才行。可是，我很担心皇子。帕尔莎与谭达，虽然几乎不可能会被干掉，但是人手多一点总是比较好。你们当中，有没有人可以帮忙他们寻找皇子的？”

“就算你不讲，我们也打算这么做。”

孟像是低吼般地说道。然后，晋走到前面。

“老大，让我去。”

“我也要去。”

染以不怎么听得到的声音加入对话，孟点头同意。两个人加入的话，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奔走联络。孟自己则必须把事情经过的来龙去脉，全数报告给皇帝与圣导师知道，得到接下来的指示之后，剩下的办起来就快了。孟俐落地指挥下令：“重伤的人留在这里。达卡与苏，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照顾伤患并且过夜。我跟这位咒术师马上动身到京城去。等我们一到京城，会立刻派援兵过来这里。如果这位咒术师没有说错，那个长着尖爪的怪物，它的目标是皇子殿下，你们应该不用担心，听懂了吗？”

“猎人”们点点头。晋与染跟着帕尔莎与谭达沉默前进，孟则与特罗凯一起朝着京城而去。

他们的旅程非常辛苦。因为一路走过高山，也跑过平原。京城与这个地方，距离约是五十南（约五十五公里）。加上又是山路，即使是“猎人”也要花半天才能走完。特罗凯虽然拥有不像是已经过了七十岁老人的惊人体力，不过要直接一路下休息走到京城也不可能。接近傍晚的时候，孟终于下定决心，背起看来面露疲惫的特罗凯。

孟的脑海中，想着病危的大皇子。管他纽卡什么的卵会怎么样，万一大皇子过世了，二皇子就会成为继承皇帝的皇太子，绝对不能让二皇子死亡。

一边爬上一片漆黑的山路，孟忽然想到。两百年前，自己的祖先也为了击退那个怪物，曾经走过这条山路吧？

他们抵达京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老奸巨猾地在孟背上睡了一个晚上的特罗凯，精神恢复不少，虽说只是背个老人，但是背着一个人走了五十南山路的孟，也累得快要倒下去。

两人被带到圣导师的秘密房间，却没办法见到圣导师。因为大皇子的情况越发恶化，圣导师不能丢下不管。但是，就在特罗凯不停咒骂的时候，有个年轻的观星博士走进房间——是修格。

孟看到修格，大吃一惊。长时间待在地底下的密室，尽全力持续解读手札的修格脸色苍白，脸颊凹陷，像是个憔悴得不成样子的病人。

孟一讲完事件至今的来龙去脉，边听边点头的修格便说：“幸好，赶上了……你们在青池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说完，他看着其貌不扬的咒术师，补上一句：“你就是特罗凯吗？我很想跟你见个面。”

特罗凯哼了一声。

“所以？你已经知道击退拉卢卡的方法了吗？”

修格一脸阴郁地摇头，特罗凯大叫：“你不知道？你敢说你不知道！”

遭到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修格的脸上霎时浮现出痛苦难过的表情。但是，过了一会儿之后，只剩下深深的焦虑与疲惫。

“与其说我不知道，不如说是根本没有方法。因为大圣导师纳纳伊与圣祖托尔克尔陛下，没有击退过‘拉卢卡’。”

特罗凯目瞪口呆。

“没有击退？那么，要怎么做，才能让纽卡·洛·伊姆的卵平安诞生？”

“亚库族的咒术师呀，纳纳伊的手札是用‘古代悠果文字’写成的，有的部分我完全没有办法解读。到目前为止，我读到卵孵化的地方，知道那个叫什么‘拉卢卡’的，好像是住在叫做‘纳由古’的地方，是泥土中的生物。可是，我不懂的文字跟名词实在是太多了。“

特罗凯探出身子。

“是不是亚库族东西的名字太多了？把这部分的内容告诉我。这样一来，说不定我可以知道些什么。”

修格点头。孟还以为修格要去把那个手札什么的拿过来，但是让人吃惊的是，修格只是闭上双眼，就凭着记忆开始讲述问题的部分。

到了青池，身上寄宿纽卡·洛·伊姆之卵的亚库族小孩席可尔，吃下青池的席克·撒尔亚。追着那孩子脚步前来的纳纳伊与亚库族咒术师们，不久之后忽然遭到拉卢卡的袭击……

修格将古代悠果语押韵的行文方式，直接转换成现代的话语说出来。孟得知昨日发生的事情，跟两百年前也曾经发生过的一模一样，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席可尔逃到树上，好不容易平安逃过一劫。亚库族的咒术师，施术看到‘纳由古’，说：‘这是不祥的土地。’然后背着席可尔逃离那个地方。咒术师说，‘拉卢卡’追寻着卵的味道。味道藉着席可尔的双脚传到上地里，然后吸引‘拉卢卡’过来。所以，才要背着席可尔逃命。”

特罗凯啪的一声打了自己的膝盖一下。

“原来如此！是味道呀！那个席克·撒尔亚的花蜜，让卵沾染上味道！可恶呀！”

不管特罗凯在自言自语什么，修格继续说道：“接近夏至之际，席可尔到达‘萨阿南’那个地方。那里有座美丽的青色泉水，是青弓川的源头。虽然是小小的泉水，可是在干燥笼罩全国的那个夏天，那道清澈的泉水，成为生物维系生命的关键。成千上万的鸟儿，成千上万的野兽，都在这座泉水边解渴……

但是，‘萨阿南’是‘纳由古’那个地方的泥沼，是座广大无边的泥沼。而且，正好是‘拉卢卡’的居住处。勇敢的席可尔走进了‘萨阿南’——一如我们自古以来传下来的传说，有四根大火炬围绕着‘萨阿南’，企图防止‘拉卢卡’入侵。尽管如此，寄宿着‘纽卡·洛·伊姆’的席可尔力量，让水源产生了水花，虽然想在火炬上头点火，但却点不着火。

啊，多么可悲呀，我们的无力！席可尔还是被‘拉卢卡’撕裂了……”

“你说什么！”

特罗凯像是反弹一样抬起头。

“席可尔死了！他死了是吗？”

修格表情阴郁地点头。

“这应该就是神话里头提到的，遭到水妖寄宿的孩子，流血到水源中的故事源头吧！没错……那个孩子，死了。”

特罗凯咬牙切齿。

“可恶，真是该死——我很久很久以前问过纳由古的水之民，他们明明说亚库族的小孩没有死，然后卵也顺利孵化了。”

“是这样吗？那个故事里头，小孩是怎么从‘拉卢卡’手中逃脱的？”

“水之民并不清楚这一点，而且处在纳由古与撒古之间是很难过的，我也没办法跟他们讲那么久的话。”

修格缓缓摇头。

“那么，说不定以前有孩子活下来了。可是，两百年前的孩子，现在也已经死了。”

“那，卵呢？纽卡·洛·伊姆的卵被吃掉了吗？”

修格低声说道：

“事情也不是这样。亚库族的咒术师，你知道有种生物叫做‘纳阿纪鲁’吗？我不知道这是一种生物，还是风的名字。”

“纳阿纪鲁？纳阿纪鲁，呀——不，我没听过。这是什么？”

即使身为一个旁观者，修格依然感觉到非常失望。

“你不知道？我还以为问你的话，就可以弄清楚了。我想，如果知道这是什么，就可以稍微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好意思……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感到失望啦！可是，唉，总之，你告诉我，是怎么样的文章提到那个什么‘纳阿纪鲁’的。”

修格点点头。再度闭上眼睛，开始讲述手札内容。

“亚库族的咒术师，赌上性命闯进‘拉卢卡’的尖爪之内，取走由四分五裂的席可尔身体诞生出来的卵，把卵往天空高高丢去。

‘纳阿纪鲁’过来抓住卵，往天空南边送去。看呀，那就是天之理。卵被’纳阿纪鲁’带走，到达了海洋。在深深的大海，卵孵化了，往天空吐出云朵……

啊，这就是天之理。撒古的天空涌出积云，甘甜的雨水，滋润了大地。”

特罗凯陷入沉思，不久，说道：．“对哦，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是这么一回事呀——可恶！”

许许多多的事情，在老咒术师心中结合成为一体。不断涌出的剧烈后悔，让特罗凯发出低吼。修格身体前倾，说：“你知道了吗？请告诉我，‘纳阿纪鲁’到底是什么？”

特罗凯抬起头，狠狠朝地拍打了一拳。

“我真是个大笨蛋！一直都没有发觉到这件事情，我算什么咒术师！”

老妇人看了修格一眼，把“纳阿纪鲁”的意思——还有隐藏在刚刚的描述之中，击退拉卢卡的方法——迅速说明一遍。

听完之后，修格睑色惨白。他好不容易解读了纳纳伊的手札，但是竟然都没有察觉到如此重要的事情！真是讽刺。特罗凯过度揣测观星博士们的计谋，修格则是对于亚库族的传说太不关心——所以，两个人都无法解读隐藏在夏至祭典当中的重要意义。

“这是我的失败……这里距离萨阿南太远了，即使这个方法没错，现在也没办法告诉他们了。根本不可能来得及！”

老咒术师站了起来。

“只有一个办法，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顺利，但是现在只能试试看了。”

“什么方法？”

“传话给纳由古的水之民，我的徒弟一定会察觉到的。”

特罗凯忽然回头，看着一头雾水，充满不安望着她的修格。

“像这样跟看星星的说话，实在是很难得，所以我现在把话先讲在前头。只有这一次，为了无聊的政治，不要再隐藏真相了——因为一百年之后的人们，又会为这件事情想破脑袋的。”

修格一瞬间垂下双眼，然后抬起眼睛，直视着特罗凯。

“我也想这么做，打从心底真的这样想——亚库族的咒术师呀，如果我成为圣导师，我会遵守这个约定，我一定会想出一个可以把真相流传下去的方法。”

特罗凯紧紧闭着的嘴角，浮现出些微的放松。仿佛看到这个笑容后忽然想起什么，修格继续说道：

“我也有事情拜托你。据说纳纳伊大圣导师也对亚库族的知识非常有兴趣，希望你能够教导我那些知识。”

特罗凯张大了眼睛。

“哦，你这看星星的，讲话还满有意思的么——好呀！如果你也告诉我，你们讲的‘天道’的话。”

修格的眼中浮现出惊讶神色。

“你的意思是，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想学习新东西吗？”

“是呀，当然啰。可是，你要小心一点。要是被别人得知你对亚库族的知识有兴趣，可能会当不成圣导师，一定得要好好处理才行。

从今以后，为了了解亚库族的知识，就必须让我们好好活着。你们应该很擅长创造神话吧？为了不伤害皇子的威信，我们也会嘱咐下去，火速想出说法巧妙的故事。这不会等到你当上圣导师才做，现在我们要马上先达成协议。”

修格沉默地凝视着特罗凯，不久之后点头同意。

“我会尽力的。”

7云所作的梦

特罗凯等人出发之后，帕尔莎等人来到青弓川，企图判断恰克慕是往下游或是上游而去。接近傍晚，微暗的河滩上，已经看不到河面上的雾。

“‘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的卵，不是在海里头成长吗？这样的话，顺着青弓川而下，往河口那边去比较合乎自然吧？”

对帕尔莎的话语点头赞成后，谭达忽然看着河滩上的一个定点。

“那是营火的痕迹吗？”

试着透过谭达所指的河滩上岩石的影子看出去，帕尔莎焦急地点头。

“好像是吧。那是什么？又不是恰克慕生的火，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无视帕尔莎说的话，谭达跑进营火的遗迹。蹲下来看着痕迹，谭达动也不动。帕尔莎不满地发着牢骚，看了“猎人”们一眼，然后才走到谭达身边去。

“谭达！”

谭达缓缓地转过头，仰望着帕尔莎。

“帕尔莎……我懂了。恰克慕往‘萨阿南’去了。”

“萨阿南？”谭达拍拍膝盖上的泥上，站了起来。

“就是水源的意思。用亚库族的话来说，就是萨阿南——你看这个烧过的痕迹，里头洒了盐巴。这是为了夏至祭典到萨阿南去‘取水’，负责主办祭典的村人烧过的营火。夏至祭典到了呀，可恶！“

谭达跟平常完全不一样，目光严苛地看着帕尔莎，以及站在帕尔莎背后的“猎人”们。

“我真是个大笨蛋！土克水，火克土……这都是咒术的基本呀！身为水之精灵的纽卡·洛·伊姆，对身为土之精灵的拉卢卡没辙。然后，土之精灵拉卢卡的弱点，一定是‘火’！

我虽然想到夏至祭典已经完全遭到皇帝与圣导师改变，可是正因为师父跟我都懂这一点，所以没看到这么简单的事情。可恶！

为什么夏至祭典里头要点大火炬？挥动大火炬以驱赶怪物，这个做法就是击退拉卢卡的象征呀！”

“啊……”

三人异口同声回应道。水妖疯狂跳舞，四名抱着大火炬的男子，从四方包围靠近，用力挥动大火炬，把水妖逼得走投无路。人们杀死被逼到无路可逃的水妖……那些人就是模仿托尔克尔陛下的英雄。这出在半岛各地的夏至祭典部有演出的剧码，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圣祖托尔克尔陛下的传说中，是在水源地击退水妖的。”

谭达回头看着遭到拉卢卡袭击的森林，一边指着方向一边说：“受到纽卡·洛·伊姆控制的恰克慕，如果打算到河口去，应该会从那片森林往那个方向逃才对。可是，帕尔莎你去追恰克慕的路线，却是往这边的。”

沿着谭达直直指出的路线看去，是一直线往上走的方向。

“就是水源。”

太阳下山之后，河滩逐渐笼罩了黑暗，但是帕尔莎等人依然不断往上游前进。即使入夜了，接近满月的月光仍旧皎洁照耀着河滩，对像是帕尔莎一行习惯山路的人来说，走起路来没有什么困难。但是他们在午夜之前停下脚步，避开入夜后越发寒冷的河滩，走进森林，烧起营火，进行露宿的准备。虽然焦急，但还是乖乖听从谭达的意见。谭达说，为了使出全力，与其胡乱急着前进，不如先休息比较好。

帕尔莎把折断的树枝放进营火之中。虽然是夏天，但是山里的夜晚还是有点寒意。

“总觉得，大家真是奇怪的成员呢。”

帕尔莎看着围绕着营火的男人们，低声说道。晋与染不发一语咬着肉干，这两个人，都是曾与帕尔莎打斗的男人。以为他们会怀恨在心，不过现在他们的脸上丝毫没有杀气。

晋吞下肉干，看着谭达。

“你呀，到底是什么人？外表看起来像是有亚库族的血统，跟那位特罗凯一样，都是咒术师吗？“

“我是她的不肖弟子，是个小小咒术师，名字叫做谭达。您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位可怕的长矛高手是帕尔莎。”

“对喔，我们也还没自我介绍。我是晋，这位是染。”

谭达轻轻露出微笑。

““二”先生跟“三”先生呀！”

晋的嘴角浮现苦笑。

“是呀。因为现在我们都是‘猎人’的缘故，这是我们此刻的名字。”

稍微踌躇一下之后，晋补上一句：“那个时候，如果你没有告诉我，我就会被拉卢卡的尖爪杀掉了。我要向你道谢。”

谭达愣了一会儿，不久，才恍然大悟地点头。

“不用放在心上。我也不是特别要告诉你的。”

晋的笑容，变得有些开朗了。

“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的——对了，是因为你是咒术师，所以才可以看得到那个怪物的身影吗？”

谭达的脸上笼罩一层阴霾。

“看得到，但是只有短短一瞬间。就跟刚刚我师父说的一样，这个世上有两个世界。亚库族称这里为撒古，称拉卢卡所在的世界为纳由古。

刚刚那一带，在纳由古是一片泥沼。我看到的时候，拉卢卡正从那片泥沼当中划动六只脚，就像游泳一样动作着。大得不得了，像是结合蜘蛛与海葵的生物，背上有六只巨大的尖爪，围绕着嘴巴生长，尖爪正中间的嘴巴里头，则是伸出好几条像是鞭子的触手。”

帕尔莎开口说：

“你认为，要怎么样才能找到恰克慕？”

听到这种没有尊称皇子为殿下的说法，晋与染都吓了一大跳，不过帕尔莎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那家伙确实是因为找到恰克慕才跑过来的。可是，即使恰克慕透过树枝逃到河里，那家伙也不会察觉到——也就是说，接触到地面的话，就会产生什么问题吧？”

“应该是。拉卢卡是土之精灵，从移动的方式来看，就算在泥沼或土里可以自由自在，但如果是坚硬的岩盘整片延伸的地方，应该就很难移动。恰克慕跑进河里之后，河面大概就起雾了。如果纽卡·洛·伊姆的卵驱使着恰克慕的身体，那么恰克慕就可以操纵水，进而逃离拉卢卡。

我完全不晓得，在水源地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们必须思考的是，要怎么做才可以保护恰克慕免于拉卢卡尖爪的伤害。”

即使用火攻击，拉卢卡的本体还是在纳由古。要是可以攻击位在纳由古的本体就一劳永逸了，然而就算是身为咒术师的谭达，也没办法到纳由古去。

“你不是说过拉卢卡有嘴巴吗？这样的话，为了要吃下人在这里的恰克慕，拉卢卡不得不到这里来吧？我们只能抓准这个时机了。”

“不，我也不清楚。说不定利用那些触手抓到猎物之后，拉卢卡就会消失回纳由古了。”

结果，话题都集中在“该怎么做才能从尖爪与触手底下逃脱”，以及如何有效使用各种武术、战术。谈话很快就结束了，要如何用火，他们讨论了好几个方法。

最后，谭达用手慢慢擦拭脸部，胡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啊，真可恶！累死人了。今天一整天真是要人命。你们都很厉害，我呀，已经精疲力尽了。不好意思，可以让我先睡吗？”帕尔莎露出微笑。

“好呀。我们也会轮流睡觉的，要是累积疲劳，可是会没命的。”

第一个轮值的人决定好是帕尔莎，其他人随便在地面铺好油纸，一眨眼就进入梦乡。虽然刚刚也没有大声说话，可是等到大家一睡着，周遭就陷入一片寂静无声。微风吹过，拂动头顶上的树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透过树枝间的缝隙，看见的蓝色夜空中，月亮散发着皎洁的光芒。

恰克慕应该也在某处沐浴着月光吧？他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寂寞呢……帕尔莎叹一口气之后，挪动一下身体，背靠着树干。

遇见恰克慕是去年秋天的事情。从那天开始，居然只过了八个月左右，真让人不敢相信。帕尔莎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手掌感觉起来冷冰冰的。

以前，她爱母亲，爱父亲，然后也敬爱过秦库洛。可是，她曾深爱的这些人，全都已经不在世上了。

帕尔莎看着正在睡觉的谭达侧脸。然后，想起恰克慕那张完全没有晒过太阳，还保有稚气的脸——再度深深地叹气。

*

跳进青弓川之后，恰克慕就一直待在河中。尽管如此，也不是持续在青弓川中游泳。恰克慕在日落之前离开青弓川，走过撒古的河滩与森林。但是，他所走着的地方，在纳由古全都是在河里。那是一条宽到看不见对岸，水量惊人，完全见不到底部的深水河。

恰克慕感觉自己像是在作梦一般，同时看见撒古与纳由古的风景。身体自动避开撒古的岩石或树根往前进。撒古树木之间的空隙中，有纳由古的鱼敏捷悠游其中。脚边的地面是透明的，美丽得让人屏息的湛蓝色水，延伸直到光芒到不了的遥远黑暗深处。

恰克慕走过鸦雀无声、生气勃勃的风景中。右边远远地看得到纳由古的河岸，清澈的水唰唰地冲洗着白色河滩，变浅的水底长着的青绿色水草，透过撒古的树根，轻轻摇曳。

他忽然回神过来，从脚边的深渊，有什么东西一边扭动一边浮了出来。宛如水草的头发，滑溜溜的皮肤，像鱼一样的眼睛与嘴巴……那张嘴巴发出声音，透过水传来噜噜噜的声音，在恰克慕的心中回荡着。

“啊，‘精灵守护者’纽卡·洛·恰卡呀！再等一下下，再等一下下就好。太阳下山，月亮升起，诞生之时就要来临了。”

纳由古的“水之民”由那·洛·凯围绕在恰克慕身边，开心地、咻咻地游来游去。从深深的水底各处，聚集了许多“水之民”由那·洛·凯。他们愉快地使用长有蹼的手拍打水面，水花穿过撒古的地面，闪闪发亮泼散开来。

“你将平安成为‘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继续受纽卡·洛·恰卡之托怀抱着的卵吧？快点吐出云朵，让甘美的水降临这块大地，还有那块大地吧……”

直到太阳落下，黑暗笼罩着河流，他们都不停地在恰克慕身边游来游去。

夜深之后，恰克慕在大树的树荫底下一处蕨类生长茂盛的地方躺下。朝着月光洁白照耀着的水面，从深深的水底浮出许多类似萤火的光点，轻飘飘地聚集在一起，又轻快地四处分散。一面望着那光点狂乱飞舞，恰克慕不知不觉之间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恰克慕作的梦，与纽卡·洛·伊姆“水之守护者”的卵产下之前，他打盹时作的梦融合在一块——那是，纽卡·洛·伊姆的灵魂送给宿主，绝无仅有的礼物。如果不是“精灵守护者”纽卡·洛·恰卡，就梦下到云之精灵的梦。

恰克慕在梦中，变成比京城宫殿还要巨大，大得非比寻常的巨型贝类。在充满七彩光芒的坚固贝壳里，恰克慕梦到了世界……

趴在深深的水底，渗透身体的大地之气，暖暖围绕着肚子内部，逐渐充满全身上下。

各式各样的生命，活在这座半岛的撒古与纳由古的两个世界中，生命全数化为光芒滚滚的河流，流进他的梦中，再逐渐流去。强壮的生命，柔弱的生命。受到其他许多的生命保护的幸运生命，也有一诞生就立刻迷失在生命之河细小支流尽头，慢慢消失的弱小生命。

他投身进入这样庞大的潮流中。

（啊……）

仿佛叹息一般，将流入体内的大地之气转换为呼吸吐出，意识立刻靠着这一口气，迅速朝水面上升，然后穿过水面，逐渐往天空上升……

蓝色的天空中，呼吸变成了云，从让人头晕的高度，恰克慕俯瞰着湛蓝色的河，以及那条河蜿蜒流去的世界。自己的身体被风推行，风擦身而过，鸟儿咻的一声，愉快地穿越过去。

与远方慢慢飘过来的云朵融合，闻到异乡的味道，漩涡膨胀起来……腹中诞生了光芒，伴随着闪电与雷鸣，化为雨滴再度回归到水底去。

感觉到微蓝的黎明气息醒过来的时候，恰克慕感受到“那一天”终于来临了。胸口的卵正在作痛——诞生之日来临了。

朝阳穿过覆盖天空的翠绿，斑驳地照着蕨类或小竹子底下的杂草。

“等、等一下。”

忽然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着急快步走在前头的帕尔莎停了下来。谭达蹲下去，看着大树底下生长在阴暗处的蕨类。

“怎么了？”

晋抬起头。

“看样子，谭达的看法是对的。这里有人睡过的痕迹。从蕨类倒下的情况来看，是黎明之时才离开的。”

站在晋旁边的染指着地面，低声地说：“是皇子殿下没错。你们看，还有小小的足迹。”

帕尔莎拨开杂草走回来，看着染指出来的地面。确实，地面上留下些微的小草鞋印子，特别是看得到两条轮廓分明的绳痕。帕尔莎感觉到胸口一阵揪心的痛。

“没错，这是恰克慕的足迹；还有我为了防滑帮他绑好的草绳痕迹。”

帕尔莎站起来，看着谭达。

“到水源还要多久？”

“以我们几个的脚程，大概要二坦（约两小时）吧！”

“如果黎明离开这里，恰克慕会比我们早半坦到达水源。”

帕尔莎环顾众人。

“把点燃火炬的时间算进去，我们完全没有多余的时间了——我要你们展现实力给我看。”

两位“猎人”露出一抹微笑。

8萨阿南之风与纳静之翼

恰克慕仿佛受到卵的牵引，朝着水源前进。从森林进入河滩之后，恰克慕的身体就以全速持续步行。太阳升起，初夏强烈的日照，火辣辣地照着颈后，不过恰克慕感觉不到这份炎热。

就在到达青弓川河宽缩小到有如小溪流，再一小段距离就看得到水源的地方，恰克慕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宛如作梦一般，只能隐约可见的世界，突然，清晰地逼近恰克慕的心。也许是恰克慕的生存本能使然，他的身体感觉到死亡危险，就硬把恰克慕从“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之卵的梦境中拖出来。

恰克慕全身冒出汗水：冰冷的、温热的、恐惧的汗水。

从撒古河滩的安稳风景所看见的纳由古景色是广大的泥沼之海，就像是湖干涸了一样，一整片的泥海延伸出去，只有撒古的青弓川水源——萨阿南附近一带，有一个像是小岛漂在水面上的草丛。草丛，中央有个黑漆漆、类似洞穴的东西。从那个洞穴冒出来的，是眼睛看不见的大地精气。恰克慕了解那些精气就是促进卵最后成长所必要的养分。

可是，死亡的气息从泥海逼近眼前。那是“食卵者”——拉卢卡的味道。恰克慕开始直打哆嗦，胃部一带忽然收缩，心脏怦怦狂跳，激烈地扭转着身体。

双脚因为惊吓动了一下。恰克慕毛骨悚然，全身僵硬，想要停止脚步。卵企图前进，正在驱动着身体。如果踏进泥海一步，发现卵散发出浓郁的席克·撒尔亚味道，拉卢卡一定会冲过来。那巨大的尖爪会撕开恰克慕的身体，把卵吃掉……

（我不想死！我不要……）

拖拉着他的脚步在前进。

恰克慕一边颤抖，一边死命地使劲想要拉回双脚。恰克慕的灵魂，以及纽卡·洛·伊姆之卵的灵魂，在同一具身体里头激烈斗争。但是，纽卡·洛·伊姆想要诞生的欲望，高涨得难以压抑。又一步，拖拉着他的双脚前进了。

在胸口中的卵似乎已经燃烧起来，对卵来说，接下来短暂的时刻就是生死的分水岭。会被杀死，还是逃过死亡，顺利诞生呢？仿佛全身沾满母亲之血诞生出来的婴儿，卵正迈向生命的律动，被当作这颗卵的母体的恰克慕，根本没有办法压得住。

云之精灵的卵与恰克慕的恐惧，在这个时候，改变了青弓川的水。河上咻咻地起了白色的雾气，水本身有如溶化的糖一样变得黏答答的。带着些微金属味的水，是两个灵魂的恐惧味道。

恰克慕的双脚开始往前移动。这次，不管怎么努力都停不下来。恰克慕像是渴求空气的鱼儿朝着空中，大声呐喊着：“帕尔莎——”

*

“再一下子就到萨阿南了。”

低声说着的谭达，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帕尔莎焦急地回头。

“可恶！”

谭达尽力压低身体，在河滩上屈身，脸靠近到几乎贴上了青弓川。因为谭达的耳里，听见纳由古的“水之民”由那·洛·凯呼唤的声音。谭达念了咒语之后，打开通往纳由古的双眼。

谭达大吃一惊。因为他正漂浮在婉蜒流动的大河之上，萨阿南所在地的前方，堆起了高高的堤防，堤防的对面，似乎是片四面环山无边无际的广大泥海。

“年轻的‘地上之民’特·罗·凯呀！”

谭达在无法呼吸的痛苦中，拚命聆听由那·洛·凯的声音。

“老特·罗·凯有事要转告你。不只是松香，还要让大量的油渗透进去，制造出水灭不了的火，跟拉卢卡战斗。把卵——”

到这里就是极限了。谭达深深吸一口气，同时脸朝上倒卧在地。

“谭达！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被帕尔莎救起来之后，谭达一边咳嗽，一边说：“特罗凯有留言要给我们。应该是因为由那·洛·凯从纳由古的河川游泳过来，远比经过地上还要快速才这么做。她说不只是松香，还要让油渗透，制造出水灭不掉的火炬……没时间了，我们要快点放大量的油到火炬内。”

谭达的双眼，凝视着帕尔莎。

“萨阿南在纳由古是一片泥海。”

那个时候，听见了微小的喊叫声。帕尔莎像是弹跳一样站了起来，开始狂奔。

“等等，帕尔莎！你不带火炬，想要直接对抗拉卢卡吗？”

谭达虽然大喊阻止，可是帕尔莎的身影一眨眼就爬上河滩的岩石，消失在水源的方向，谭达死命阻止想追上帕尔莎的“猎人”们。

“不可以，我们要先做好火炬！帕尔莎一定可以撑过这么点时间的！”

帕尔莎冲进跟那个时候相同，河面冒出的雾气中。逐渐升起的雾气变得一片白茫茫，阻挡了视野，尽管如此，帕尔莎依然可以看见跑在前面的小小人影。

忽然，全身感受到杀气，从地底下迅速涌上来的杀气……

恰克慕正打算靠近水源。仿佛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的身体而来，突然，巨大的尖爪从大地窜出。

（来不及了！）

帕尔莎咬牙切齿，被那些尖爪围困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尖爪却像是时间延迟了一样，只是慢吞吞地动着。纽卡·洛·伊姆之卵所控制的青弓川的水，变成比岩石还要坚硬的固体，阻止尖爪的行动。察觉到这一点，帕尔莎立刻从河滩冲向河面。一如预期，河川散发出淡蓝色光芒，变成比冰块还要牢固的水路。

发出叽叽的声音，尖爪逐渐割裂坚固的河水围了过来。力量与力量的抗衡，帕尔莎在两者夹缝中，笔直往前奔。

恰克慕看到了纳由古，当然也看见了拉卢卡的恐怖身影。可是，恰克慕已经感觉不到身体有如麻痹般的恐惧。

其中也受到卵的欲望影响吧？但是，恰克慕本身——这名刚强少年本身的求生欲望，从身体深处涌现，强烈地驱使着他。

恰克慕感到卵开始动了。从胸口到喉咙，从喉咙到嘴巴，卵正在往上走。恰克慕人已经在水面漂浮的茂密水草小岛上了。眼前，看到了那个洞穴。那是大地喷出精气的无底洞穴。

在无意识中，恰克慕以像是窥视萨阿南的模样，趴在水草上。这是卵传递给身体“产卵”的姿势。从纳由古无底洞穴的底部，呼呼作响，不断涌上微温的精气。撒古与纳由古的大地精气交错混杂在一起，往天空升上去的地方——就是这个洞穴。

身处在最浓重的精气中，卵达成了最后的成长。

（快、快、快……）

仿佛回应着在催促的恰克慕，卵逐渐往嘴巴推上来。

帕尔莎到达恰克慕身边，就是那个时候。拉卢卡的尖爪逼近，尖爪的影子笼罩着恰克慕与帕尔莎，完全没有时间可以思考任何事情。帕尔莎扑上去，用左手抱住恰克慕的身体，企图移动他。

恰克慕慌张地抵抗帕尔莎，就快要生出来了，现在移动的话，卵就……

就在两人互相推挤的那一瞬间，拉卢卡的尖爪包围得更加紧密，已经没有可以抱着恰克慕逃脱的空间了。死亡的预感，贯穿了帕尔莎全身。帕尔莎紧紧抱住恰克慕，胸口与腹部感受着恰克慕身体的温暖。

恰克慕感觉到眼睛看不见的卵，已经从他的嘴巴滚落，在纳由古顺利生出来了。与此同时，拉卢卡也从撒古消失。因为拉卢卡察觉到，由恰克慕身体所保护的卵已经在纳由古诞生了。

卵，掉进纳由古那个深深的洞穴之中，然后从洞穴底部涌出的精气，抓住了卵。卵乘着大地的呼吸，一边转动，一边咻地一声飞到空中。拉卢卡的触手追了上去，遭到追赶的卵，在触手接触到的前一瞬间，从纳由古消失不见。

帕尔莎虽然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并没有眼睁睁错过拉卢卡消失的这个良机，她双手使力抱起恰克慕。

这个时候，眼前忽然出现蓝白色的光芒，她感觉到拉卢卡正往这边过来。帕尔莎双脚蹬地、恰克慕伸出右手抓住蓝白光芒以及拉卢卡现身，三件事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帕尔莎抱着刚产下卵的恰克慕，穿过拉卢卡的尖爪牢笼。尖爪伸长地在追逐猎物，触手不停逼近。帕尔莎转了一圈后起身，把长矛以电光火石的神速一挥，贯穿触手前端，把触手钉在地上。

没有声音的惨叫回荡，令大地颤动。在其他触手伸过来抓住长矛之前，帕尔莎踩住触手，拔出了长矛。可是，就在这短短的瞬间，尖爪这次从地面下方狙击帕尔莎与恰克慕，向上刺了出来。

逃不掉了。瞬间，帕尔莎用双脚像是夹住刺出的尖爪壳侧面般用力一踩，顺着尖爪上冲之势往上跳起。抓着腰带，把抱着的恰克慕有如当作秤砣般借力一甩，猛然在空中转了一圈，一着地，便把恰克慕丢得远远的。

这并不是经过大脑思考的举动，而是身体自然的行动。丢出恰克慕之后，帕尔莎后悔莫及。要是恰克慕撞上岩石，铁定会没命的。

但是，帕尔莎锻炼过、教导过他的姿势，救了恰克慕一命。蜷曲着身体的恰克慕虽然撞上树根，但是利用肩膀与腰部，成功保护了头部。

咻咻划过空中，像是鞭子追击上来的触手，她以长矛加以反弹回去，错身而过后，帕尔莎朝着恰克慕跑去。但是，脚突然被拉住，帕尔莎重重摔在地面上。一根触手缠住帕尔莎的脚，直接猛力把她的身体举起来。帕尔莎看见如刀刀般发光的尖爪朝自己逼近。对方打算用触手卷起她的身体挥舞，再摔给尖爪予以杀害。

仿佛被尖锐刀刃高速摔出去般，无法自我防御的帕尔莎在咬紧牙根的瞬间，忽然，触手抓住帕尔莎往上弹出去。爪子尖端划过帕尔莎的肩膀与背部下方，火烧般的痛苦在背上流窜。

帕尔莎扭转身体看着地上。视线前方，是举着火炬的男人——是晋。冒着黑烟，熊熊燃烧的火焰正往触手上点火，谭达与染则在晋的背后掩护。

恶心的味道包围了帕尔莎全身。一边发出震撼大气的惨叫，触手一边把帕尔莎往空中抛出去。帕尔莎弯起膝盖蜷曲身体，翻转两圈后落到地面上。扬起砂砾，帕尔莎倒地，但是她宛如毫无重量一般，转了一圈后立刻站起来。

背后的衣服破了，背上也有长长的割伤，但是帕尔莎并末感受到伤口的痛楚。虽然是非常深的伤口，却几乎没有出血。

比过去任何一场战斗都要来得强烈的兴奋状态，正有如热气般包裹着帕尔莎全身。

在帕尔莎背后，谭达等人挥舞着火炬，把拉卢卡的尖爪与触手点上火焰。拉卢卡的确厌恶火，可是光靠火炬击退能够自由来去纳由古与撒古的拉卢卡，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每次一点完火，拉卢卡就立刻消失，然后又从料想不到的地方，再度出现展开攻击。

挥舞火炬的三个男人满身大汗，看起来就像在跳舞。可是，这是一疏忽就会丧失生命的赌命之舞。

拉卢卡靠着触手前端的敏锐嗅觉，追上了纽卡·洛·伊姆的卵。尽管避开了火焰，触手不断地碰触地面，依然正确无误追踪到那刺激着无法克制的食欲味道。然后，现在拉卢卡注意到蹲在树根旁边的恰克慕……

被摔到树根上的恰克慕，虽然没有直接撞击到头部，可是因为全身受到撞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帕尔莎好不容易跑到恰克慕身边，手穿过他的腋下正要扶起他的时候，恰克慕才终于恢复意识。接着他慌张地看着紧紧握在右手中的卵，以为卵被他捏碎了，但是发出蓝光的卵丝毫没有伤痕。卵宛如石头般坚固，光滑无比。握住卵的掌心，感受到些微的温暖——是生命的触感。

帕尔莎看了看卵，又看看恰克慕。

“把那个丢掉！用力丢出去，快！”

一个悸动，恰克慕的胸口隐隐作痛。恰克慕瞪大双眼，看着帕尔莎。

丢掉的话，就得救了。正在战斗的谭达等人，也没必要牺牲自己的性命，去保护其他的生命，应该要快点丢掉……

极为短暂的一瞬间，恰克慕的心中流转过许多思绪。透过手掌传来的温暖——还有无力。现在，卵完全没有控制恰克慕的力量了，它甚至没有方法把那种“想活下去”的强烈冲动，传达给恰克慕。只是，沉默地透过手掌传递着微弱的温度。

尽管如此，恰克慕依然沉痛地感受到卵“想活下去”的感情。卵选中恰克慕，信任他，所以把生命交给他，只是一心一意为了“活下去”这么一个愿望。

身体有如遭到麻痹一般，恐怖的杀气从脚底涌上来，打破恰克慕的思绪。帕尔莎抱起恰克慕准备逃跑的瞬间，恰克慕忽然踢了一脚，挣脱帕尔莎的手臂跑了出去。

“恰克慕！”地面仿佛石榴一般裂开，拉卢卡追着恰克慕的尖爪现身了。

谭达看到朝他跑过来的恰克慕，还有紧追在后现身的尖爪。尽管是这么恐怖的瞬间，谭达的意识却是异常清晰，注意到尖锐高亢的鸟叫声——就在拉卢卡尖爪的上空，出现成群的飞鸟。

一听到那此起彼落叫着“喀欧、喀欧”的声音，谭达的脑海中闪过一抹灵光。

（纳静……这是纳静呀！）

悬挂在亚库族的村落边境，除魔的纳静骨骼；夏至祭典的歌提到，魔物追不上纳静的翅膀……忽然，谭达完全弄清楚了，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纳静！原来是纳静！恰克慕！快把卵往上丢！”

一边呐喊，谭达一边朝着恰克慕跑去。

拉卢卡的好几根触手，发出呻吟逐渐逼近，一根触手眼看着就要碰到恰克慕了。千钧一发之际，触手缠住了帕尔莎，用力把她拉倒在地。但是，就在这个空档，其他触手往恰克慕的身体伸去。想要跑来救恰克慕的晋与染，则遭受到尖爪的阻碍，无法阻止触手缠绕住恰克慕的右手。

发出恐怖的声音，恰克慕的右肩剧痛流窜。瞬间受到猛烈的力量拉扯，他的右肩脱臼了。触手弯成拱形，将恰克慕朝着空中往上拉扯。触手尖端的细毛像海葵一样地张开嘴巴，迅速朝着卵逼近。

（卵会被吃掉！）

恰克慕大叫着，拚命企图用左手拿走右手握着的卵。可是，不论怎么挣扎，都碰不到被触手吊在空中的右手。

（已经，不行了……）

就在恰克慕想要放弃的时候，忽然有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使劲把卵给揪下来。看到那只手的主人，恰克慕的表情霎时忘记了痛苦，露出光芒。

“谭达！”

谭达像是放开拉紧的弓箭一般，把卵往天空丢掷出去。

越过青雾山脉，由北往南飞过天际的纳静鸟群中，有一只脱离了队伍。急速降落的那只鸟，一边流畅地滑翔，一边以喙衔住散发蓝光的卵。恰克慕以泛着泪水的双眼，清楚看见了这一幕。

纳静以轻松的速度滑行天际，眨眼从视野中消失了。

卵，终于逃离拉卢卡的毒手。

可是，无法追踪卵快速划过天际时消失的味道，拉卢卡的食欲便集中到了还残留着卵浓郁味道的恰克慕身上。

谭达以右手抱住恰克慕的身体，左手拿着的火炬，往纠缠着恰克慕的触手点火。伴随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惨叫，触手放开了恰克慕，但是那个时候，宛如水蛭聚集到猎物上，好几根触手接连缠绕住恰克慕。抱着恰克慕想要硬拉出来的谭达，挥舞火炬的手也马上被触手缠住，火炬弹飞了出去。

被触手吊起来的两人，迅速远离地面。

“恰克慕！谭达！”

帕尔莎瞄准吊起两个人的四根触手，以看不见的速度使出长矛，一一刺穿。晋与染抓紧时机，闯进尖爪内侧，用火炬烧企图围困帕尔莎的尖爪，奋力保护帕尔莎。

遭到帕尔莎长矛刺穿的洞孔，滴出了体液，剧痛折磨着拉卢卡。对于居住在又冷又暗泥土底下的拉卢卡来说，最难招架的就是火焰的热度，而且触手遭到刺穿的疼痛，也加剧了痛苦……

帕尔莎忽然感觉到脚边的地面逐渐隆起，下个瞬间，伴随着土块喷发，滑溜溜的巨大生物躯体出现了。帕尔莎、晋与染全被绊倒，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从尖爪的外侧抖落。

拉卢卡巨大的嘴巴，在尖爪的内侧打开了。滴着黏稠的体液，企图把触手抓住的、散发着卵的味道的东西放进嘴里。

晋与染一面怒吼，一面瞄准那张嘴把火炬丢掷过去。但是，生长在嘴巴周围的触手，灵巧地把火炬给弹飞开来。

帕尔莎咬牙切齿，跑近谭达掉落的火炬，右手拿火炬，左手持长矛。

谭达的双腿朝着拉卢卡的嘴而去。

帕尔莎跳起来，身体弯曲成弓形掷出长矛，抓住丢掷的反作用力，立刻跟着丢出火炬。

火炬追过长矛，如弓箭射出般向前飞去。

触手弹开长矛，一瞬间火炬穿过了些微的缝隙。

掠过谭达的脚，熊熊燃烧的火炬，猛力刺进拉卢卡的嘴巴，传来咻咻这种让人厌恶的声音。

爆发出无声的呐喊，拉卢卡将恰克慕与谭达抛向空中，下一个瞬间便失去踪影。

恰克慕等人摔落到地面，巨大的声响回荡过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伴随着叹息的声音，静静地，传来流水的声音。

帕尔莎跑向倒在河滩上的恰克慕，抱起了他。恰克慕的脸上毫无血色，苍白的脸庞满是汗水。恰克慕的眼皮微微颤动，以失焦的双眼看着帕尔莎。

“我……我的手，好痛。”

帕尔莎深深叹了一口气，紧紧抱住恰克慕的头。

9另一件命运之衣

夏至的日落时分，帕尔莎等人在距离水源有些距离的下游处露宿。

谭达替恰克慕接回手臂的关节，利用现有的布固定之后，再把遭到“食卵者”拉卢卡抛掷时撞击到河滩的腹部侧边，涂上味道强烈的草药。

“你可发挥本领了呀！”

尽管自己也要谭达帮忙治疗背上的伤，帕尔莎还是笑着说。谭达则是不满地哼了一声。

“我们两个也拜托你了。”

传来晋的声音，两个“猎人”出去张罗粮食回来了。手里拿着肥美的两只林鸟，还有几只鳟鱼。两名“猎人”发现恰克慕张开眼睛了，吓得全身发抖，赶紧端正跪坐在恰克慕面前，深深磕头。

“您醒过来了吗？皇子殿下。”

他们不敢直视恰克慕的脸。不只是因为恰克慕是皇族，也因为他们曾试图暗杀这位皇子，虽说是皇帝的命令，但两人还是深感愧疚。恰克慕表情阴郁，喃喃说道：

“我现在已经不是皇子了。所以，你们没必要这么恭敬。”

（父皇是怎么下命令的？我好想问清楚，父皇真想要我的命吗？）

不知不觉，恰克慕这么想着。可是，为什么现在内心里只有“这样的事情已经无所谓了”的念头在蔓延？不单是身体的疲惫，还有深沉的疲累沉淀在心底深处。

晋等人抓回来的鸟，随意放置在地上。看着那精疲力尽的尸体，恰克慕忽然感受到从身体深处窜上来的毛骨悚然感。

拿起恰克慕的手把脉的谭达，看了看恰克慕，然后看着恰克慕视线的前端。

“吃，被吃。逃脱，被抓到。”

喃喃自语，谭达看着恰克慕。

“虽然对当事人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实际上却是司空见惯的普通事……吧？“

恰克慕的眼睛浮现泪光，帕尔莎伸出手拍拍恰克慕的肩膀，用沙哑的声音小声地说：“很庆幸，你得救了——赶上了，真的太好了。”

一听到这句话，一股暖流从心底深处涌出，缓缓地在全身扩散开来。

（不是得救了——是麻烦你们救了我。）

突然，这个念头让他情绪激动。即使是感受过卵之欲望的自己，甚至不曾想过牺牲自己救那颗卵。尽管如此，这些人还是为了救他，亲身闯入那么恐怖的险境之中。

当他还是皇子的时候，总认为受到保护是理所当然的。可是，现在的他非常清楚，这种事情怎么样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恰克慕伸出没有受伤的手，绕住帕尔莎的脖子，用力地抱住帕尔莎。

“谢谢你。”

除此之外没有多说什么。看看谭达，看看“猎人”们，恰克慕又说了一次：“谢谢你们。”

恰克慕感到八个月之间被迫承受的紧张心灵，这时终于真正归于平静，逐渐消失了。他以为一切终于结束了——然而，恰克慕、帕尔莎等人并不知道，这个时候还有另一个命运，正在悄悄接近恰克慕。

第二天早晨，众人睡眠充足，等到日上三竿才熄灭营火动身。出乎意料的是，在中午之前，有一队士兵爬上山路迎接他们。

走在士兵队伍前面一点点的特罗凯，首先发现帕尔莎等人，立刻笑容满面。晋与染看到站在士兵面前的孟，赶紧跑了过去，报告昨天发生的事情。孟的脸上，霎时由衷现出高兴的神色，但是一注意到恰克慕靠近，立即跪了下去。

士兵们的金属盔甲也铿锵作响，所有人一起跪下。孟从“猎人”首领的表情，变成身为“帝之盾”的表情。双眼低垂，对恰克慕禀告：

“虽然冒昧，但小的对您平安无事深感万幸。并且，对您拯救了水神，解救国家干旱一事，众人亦由衷感谢。我们看到圣祖托尔克尔陛下再度降临，深感万分幸运。从今以后的世世代代，都会将这件事情当作辉煌的英雄传说流传下去……皇太子殿下。”

孟的最后一句，让恰克慕霎时睁大了双眼，帕尔莎、谭达、晋与染也全都吓一跳地看着他。

“你刚才称呼我为皇太子吗？”

恰克慕的遗词用句，自然转变为皇子的说话方式。

“是的。我必须要通知您一个噩耗。前天夜里，您的兄长，皇太子撒克慕殿下，已经因病辞世了。陛下正式宣布，立二皇子恰克慕殿下为皇太子。我们过去疏于保护皇太子殿下，但是从这里回到皇宫的路上，我们会尽力保护皇太子殿下。”

恰克慕的内心深处，涌出了深沉的悲哀。他并不是哀悼兄长撒克慕的离世，两人各自在不同的地方长大，即使是偶尔碰面的时候，以冷漠视线看着自己的兄长，老实说，恰克慕只把他当作是陌生人。

可是，兄长之死，宛如是件铁制的衣裳，套了一个全新的命运在他身上，让他感到胸闷难受。他想到自己可以见到母后了，也想到自己不久之后也许会成为皇帝。许许多多的事情一口气在胸中奔驰——不过，这些思绪，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在非常遥远的地方，冷冷地围绕而已。

现在最接近的念头，是难以承受的悲伤。

恰克慕抬头看着帕尔莎，帕尔莎动也不动地凝视着他。

士兵们大吃一惊。因为皇太子忽然抱住一个身穿脏污衣服的女人，用身体近乎撕裂的声音大声痛哭。

帕尔莎也哭了，虽然没有出声，但是泪水不住地沿着脸颊滑落。

“我不想去！我才不想去当什么皇太子！我想永远跟帕尔莎和谭达一起旅行！”

恰克慕紧紧抱着帕尔莎大声呐喊。帕尔莎只是静静地任恰克慕拥抱，忽然像是自己的感情也压抑不了，帕尔莎接着使劲抱起恰克慕，牢牢地抱住恰克慕，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

这样子维持了一段时间，但过了不久，帕尔莎便缓缓放下恰克慕。

“你想跟我一起逃走吗？恰克慕。”

帕尔莎沙哑的声音，让士兵们紧张地准备冲上前去。帕尔莎笑了出来：“咦？要我大显身手吗？”

恰克慕抬头看着帕尔莎，抽咽着。他已经明白帕尔莎想说什么，于是他慢慢离开帕尔莎，看了看谭达，看了看特罗凯。

谭达想到恰克慕的内心，脸部不禁扭曲——恰克慕刚刚领悟到的事情，对一个仅仅十二岁的少年来说，实在是太过残酷了。但是，没有人可以帮他，谭达紧紧握起了拳头。

恰克慕闭上眼睛，因为想要停止抽咽，所以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树林间想像不到的鲜明味道吸进鼻腔。可是，刚才一直感觉到的席克·撒尔亚的味道，已从自己的身体中完全消失不见，就算想看也看不见纳由古了。“水之守护者”纽卡·洛·伊姆的卵已经离去——恰克慕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结束了一段时光。

成为“精灵守护者”纽卡·洛·恰卡，并非出于自愿。现在，又一次违背自己的期望成为皇太子——自己不由分说受到逼迫而前进，在这巨大的潮流之中，恰克慕感受到强烈的愤怒。

不过，另一方面，也有一种奇妙而神采奕奕的醒悟心情——很像在纳由古那一幅又寒冷又广阔的风景中感受到的心情，可以让恰克慕一辈子在内心深处永远保有的这份心情。

恰克慕抬起眼睛，微微抽咽看着帕尔莎。

“好呀，你大显身手也没关系——请你为其他孩子大显身手。”

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咪咪地加上一句：“那个孩子，得是你跟谭达的孩子喔。”

帕尔莎与谭达吃了一惊，特罗凯仰天大笑。

“说得好！赞呀！这小子真是厉害！你呀，好像变得很会讲话了嘛。”

大笑一阵之后，特罗凯停住笑，说道：“你已经比那边那些大人还要成熟稳重了喔。”

恰克慕听到这句话，感到无比开心。

沿着青弓川走下山路，他们的旅程持续到了京城。想起过往的这段旅程，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很平静，但不是心情雀跃的旅程。恰克慕拜托孟，要他在露宿的时候，让自己可以跟帕尔莎他们一起围绕营火而坐。说如果只有晋、染与孟三个人，也可以一起过来，孟默默地鞠躬受命。

抵达京城之前，两个晚上露宿的时间，围绕营火谈论的话题，全是纽卡·洛·伊姆与拉卢卡的事情。

“谭达，纳静已经把卵丢到大海去了吧？”

恰克慕问道，谭达点头。

“嗯。纳静的翅膀是很厉害的。亚库族的歌谣里头也说过，纳静从青雾山脉飞往大海，只要花一天就到了。‘啊，倘若我拥有那双翅膀……’歌词是这样唱的。”

“嘿，我发现谭达的歌声好好听喔。”

“笨蛋！”

谭达脸颊发红。如果被恰克慕识破这首歌是情歌，又要遭到揶揄了。这可真是件令人敬谢不敏的事情。幸好，恰克慕似乎没有发现到。

“那么，卵已经在海底了吗？总有一天，会变成纽卡·洛·伊姆的小宝宝吧？”

“不晓得。不管怎样，要是不快点吐云出来，今年秋天就会大歉收了。只有这一点要辛苦它了，请它一定要好好成长为纽卡·洛·伊姆，对吧？”

帕尔莎说完，众人都深切地点头同意。

“不知道拉卢卡活了几百年了？还有，它是不是只能吃纽卡·洛·伊姆的卵？”

恰克慕的问题，让枕着手臂横躺着的特罗凯嗤之以鼻。

“应该没有这回事啦！因为这样子才可以活下去吧？平常都是吃其他的东西，纽卡·洛·伊姆的卵只是偶尔吃得到的美味佳肴吧？算了，我不知道啦！结果，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纽卡·洛·伊姆会选上你，是怎么把卵产到你身上的。真是的，一百年才在撒古产卵一次的纽卡·洛·伊姆，只有在这座半岛上是难得一见的，在其他地方，也有用其他方式保护卵成长的纽卡·洛·伊姆，那些家伙也许会拚命到处吐云出来吧？”

恰克慕忽然一脸正经，看着特罗凯。

“我觉得……我好像知道为什么纽卡·洛·伊姆会选上我的原因。”

特罗凯跳了起来。

“真的吗？”

“嗯，虽然不能说是百分之百肯定。在卵占据我的身体前往水源的旅途中，我作了一个梦，一个很不可思议的梦。我想，一定是纽卡·洛·伊姆的灵魂所作的梦。”

恰克慕偶尔一边寻找着话语，一边诉说着身体当中曾经感受过的生命之流。

“所以纽卡·洛·伊姆产卵的时候，才会想要把卵产在受到其他很多生命保护的我身上吧，不是吗？一定是认为可以好好保护卵，最可能成功活下去的生命就是我……至于是怎么产卵到我身上的，我就不知道了。”

特罗凯静默沉思了一会儿，不久，点了点头。

“是吗？嗯，我想一定是你说的这样。以前的‘精灵守护者’纽卡·洛·恰卡，大概也是这种身分的孩子，当事人散发出极为坚强的生命光辉吧？亚库族很清楚，十一、二岁的孩子，正处于生命力最旺盛的时期。小于七岁的孩子，灵魂还没有牢固停留在这个世界上，因此很容易死亡。到了十四、五岁，身体会为了诞生延续的生命而开始准备，力量则因此大为消耗。所以才会把雨水托付给像你这种拥有坚强生命力的孩子，把卵产在你身上，要你好好保护卵吧！

唉，不过，也不能肯定一定是这样啦，只是我个人的推测。”

特罗凯叹了一口气，脸朝上躺了下去，大大地伸展双手双脚。

“啊——活了七十年这么久，这个世界上还有一大堆我不知道的事情呀！天跟地，都装出事不关己的样子运行着！真可恶！喂，笨蛋徒弟，你最好也不要当什么咒术师了，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空虚的事情了。”

谭达露出苦笑。

“好呀。我要有这等领悟，妤像还得再花上个五十年。无所谓，我再努力一下子看看。”

孟跟晋面面相觑。一副作梦也没想到，居然会跟讲这种话的人一起围绕在营火旁边的表情。如同特罗凯他们拥有的世界，孟他们也有一个围困住他们，离不开的世界。明天抵达京城之后，就会再度回到那个世界去了。

帕尔莎轻轻碰了碰恰克慕，指着天空。仿佛会把人吸进去的高高天空中，散落着宛如银砂的星星。直到方才都是晴朗无云的这片天空，终于吹来些微云朵——仿佛下雪的早晨，孩子呼出的白烟一般，细细的、柔弱的云朵。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达从山区通往京城的山影桥。这座桥只有皇室成员及其随从可以通过。帕尔莎等人站在桥头，看着出来迎接恰克慕的牛车停下来。

恰克慕回过头，看着帕尔莎说：“帕尔莎，叫我恰克慕——跟我说：恰克慕再见。”

帕尔莎浅浅地微笑了。

“嗯。再见了，恰克慕。”

恰克慕使劲咬了咬牙，然后开口说：“谢谢你——再见了，帕尔莎。谭达、特罗凯师父……谢谢你们。”

接着他轻轻低下头去，登上牛车。

牛车开始动了。车轮走过桥面，发出叩叩的声音回荡在谷底。夏天的夕阳光辉，让牛车上头装饰的金属闪闪发光。

在日落时分的金黄色光芒中，牛车静静地消失在眼前。

终章在雨中……

下雨了。从沉重笼罩着的云，不停落下有如银色丝线的雨水。在雨中，帕尔莎身穿蓑衣头戴笠帽，扛着以油纸包裹的长矛走着。她打算在秋天到来之前，越过青雾山脉进入亢帕尔王国。

帕尔莎模糊地回想着与谭达的对话，脑海中浮现了在与恰克慕道别之后，她说想要自己去亢帕尔的时候，谭达的表情。

“我想要多一点时间。”

帕尔莎一边寻找着字句，一边说道。

“我需要时间思考。虽然我一直在回避，但是我想回亢帕尔一趟，去找秦库洛的亲戚或朋友，告诉他们秦库洛卷入了什么事件，度过了怎么样的一生。”

帕尔莎望着恰克慕逐渐远去的桥的另一边。

“我遇到恰克慕，当他的保镖——这才终于了解到秦库洛的心情，所以我必须回去。”

帕尔莎的视线回到谭达身上。谭达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浅浅的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你就回去吧，回亢帕尔一趟。

可是，我衷心拜托你，不要在那边挥舞那支长矛喔。虽然亢帕尔说不定有比我更好的男人，可是一定没有男人会免费帮你缝合伤口的。”

帕尔莎哈哈大笑。然后，就跟谭达分开了。

聆听着雨水打在头顶树叶的沙沙声，帕尔莎因为恰克慕不在身边，感到宛如突然裂出个大洞般的寂寞。跟恰克慕一起度过的时光，短暂得连一年都不到，可是为什么回忆这么多……一边细细回想自己跳进青弓川，救起精疲力尽的恰克慕之后的种种经历，帕尔莎一边往前走去。

现在，恰克慕不晓得怎么样了。从今以后，他要怎么样活下去呢？他的人生跟自己再也没有任何瓜葛——帕尔莎感受到胸口扎上针般的疼痛。

（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了吧？）

忽然相逢，又忽然分别的孩子。从今以后必须在封闭的皇宫里，当一个降临到这世界的神之子，终其一生如此的孩子……

（结果，我还是只能拯救那孩子的生命而已……）

尽管如此，说不定有一天，恰克慕也会以她思念养父秦库洛时的心情想起她。

沿着头戴的斗笠边缘，雨水接连不断地落下。

即使问“为什么”也弄不清楚的某种东西，突然归还了围绕自己的世界。在那只巨大的手里头，只能焦虑地挣扎着，死命地活下去。每一个人，都是用带着自己风格的挣扎方式活下去的。完全没有后悔的生存方式，一定不存在。

（啊，我好想吃谭达煮的山菜火锅呀！）

帕尔莎在雨中微笑。

透过山谷的树木缝隙，雨中朦胧的青色山峦，看起来更加遥远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