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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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简单易懂的现代魔法
本卷名称：第二卷


序章
录入：七夜
扫图：Ozz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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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王子拯救的白雪公主或桃太郎打倒恶鬼后，故事书总是描写他们过着幸福快乐的日于。可是，真的是那样吗?
这在我的心中一直是个疑问。
故事多半都会有个快乐的结局。桃太郎听从爷爷与奶奶的话打倒恶鬼，得到毕生享用不尽的财宝，而路过的王子将白雪公主从睡梦中唤醒，仿佛所经历的辛苦皆得到回报般，他们在故事打出END标记后都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可是，在没有任何不便的富裕生活中，他们能够尝到更胜以往的炙热焦躁感吗?在富丽堂皇的建筑当中，真的有属于他们的容身处吗?
与恶鬼交战肯定十分辛苦，在昏暗的森林中彷徨肯定会让人害怕，而那些痛苦与难过的经验则会化为他们的血肉，深深地烙印在他们的内心深处。
桃太郎绝对不会忘记交战时的手感。
不论是曾经挥舞闪耀的利剑、挡架恶鬼猛力挥落的棍棒、划开敌人肉体的感触或是与无可取代的伙伴们赌命奋战的那段时光，将残留在他的内心深处难以忘怀。
白雪公主也始终记得。
不论是自己啃咬毒苹果时流过背后的冷汗、无法相信任何人的负面思绪、被人追杀而提心吊胆的每个日子。那种名为战栗的盔甲比王子的拥抱更加炙热，无论经过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不会让她的心灵获得解放。
平稳的生活并无法让他们的心灵得到安息，不管是柔软的羽绒被、热腾腾的餐点或是顶级的水果酒，都无法滋润留存在肉体中的渴望。
因此他们从优雅的舞会中离席，独自仰望夜空。
从前的他们围着营火啃咬硬梆梆的肉干，在潮湿的泥土上就寝，还有恼人的蚊虫在身边飞舞，猴子、小狗或是七矮人一边唱着走调的歌曲一边跳舞。虽然那是一段不知明日该如何安身的日子，但总让人觉得其中有些十分重要的东西。
桃太郎。
白雪公主。
以及其它人。
如果像人鱼公主变成泡泡或像浦岛太郎变成老头，不是应该会比较幸福吗?
虽然那些结局看似十分残酷，但至少浦岛太郎的人生相当满足。
因为他可以不用承受后来的冷酷现实……
*
带着些微柠檬黄的朝阳落在装满夜晚渣滓的市政府指定垃圾袋上。从天而降的乌鸦拍动着黑色翅膀，纷纷聚集在垃圾袋旁发出尖锐的叫声，彷佛正在强调「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其他人通通滚蛋」。无论是熄灭的霓虹灯、路面、垃圾袋、乌鸦还是疲倦的人们，因朝露而显得有些潮湿的空气皆一视同仁地笼罩着一切。
涩谷街头刚结束漫长的夜晚，准备迎接清晨的到来。
如果是一般的城市，街头通常都会随着日出而更显活泼，然而这里一到清晨，却弥漫着一股彻夜末眠的疲惫气息。就连路上开车的驾驶也难以忍受刺眼的阳光，纷纷露出诅咒全新一天的眼神。
而皆崎达彦就是在弥漫这股气氛的中央街巷弄内与那名女子邂逅的。
「我不想否定透过拳头互相交流的做法啦……可是，如果真的像少年漫画里的主角一样，只要打一架就能和对方变成朋友，那美国总统和伊斯兰教的首领早就变成死党啰。」
那名女子这么说道。
「妳想干嘛?」
达彦眼前的男人用轻浮的语气出声反问。
「就是友情诞生拳啊。你不知道吗?」
「妳在耍什么白痴?」
「以前的漫画周刊里常常出现嘛～～就是『乒乒砰砰!你挺有一套的嘛!』、『你也不赖!哈哈哈!』然后两个人从此变成好朋友的桥段。」
天啊，看来这个女人说话和现实完全脱节。
简单来说，现在的状况就是有三个像混混的男人围着独自一个人的达彦，因为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就先称呼他们混混A、混混B、混混C吧。也就是说，现在是一对三的状况，虽然双方还没有开始互殴，但气氛已经变得非常糟糕，如果用国家间的纷争比喻，大概就像是各国联军已经做出历史性的开战宣言了吧?虽然是达彦的领土遭到侵犯，不过既然事情已经演变到这个阶段，再来计较这个也是无济于事。
早晨的涩谷几乎没有行人，因此附近并没有负责监视纷争的联合国部队。达彦可说是孤立无援，而那个女子就在这个时候出现，还说出让人难以理解的句子，以上就是现在的状况。
不是他在自夸，达彦真的不是个能够一打多的人物，就连一对一都有困难。达彦的身材很瘦小，还经常被人说成娘娘腔，又是个戴着眼镜的高三考生，在旁人眼中的确很弱。虽然他对自己的脚力颇有自信，但主要也是用来逃跑，本人都认为自己的打架能力应该被归类到弱小的类别，因此在拥有普通常识的平凡人的一般视觉中，怎么看都是这三个人找达彦麻烦。
那个女人竟然认为这是透过拳头互相交流?
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吧?
就算退一百步想，如果达彦拥有那个叫做友情诞生拳的能力，一对三的互殴应该也无法让他们衍生出「朋友」的关系。
此时，达彦仔细打量出现在眼前的这名女子。
她是个欠缺色彩的女性。如果涩谷的街道是用天然色的大理石组合而成，眼前的女性就像镶嵌在街道内的人型黑曜石，身材高挑的她穿着黑色套装，肩头挂着似乎可以塞进孩童的黑色背包，及腰的直发及眼睛也都是黑色，就连挂在胸部中央的正方形首饰也是黑的。
她的年纪大约二十五岁左右，附有锁链的复古风眼镜下有副媲美模特儿的端整容貌，而这名女性正以不带惧色的态度看着眼前的三名男人（混混ABC），从眼镜镜片的厚度来看，她似乎是个重度近视。
啊，她居然敢打呵欠，胆子真大。
「算了，其实我也不会很在意啦，我只是要在这里办点事情而已，抱歉打扰你们啰。」
话刚说完，那名女性便将肩上看似沉重的包包放到地上，并且开始伸手在里面翻找东西，她的位置正好就在达彦与那三人的正中间。
「你们不用管我，继续打你们的吧，我不会介意的。」
「……喔。」
达彦轻轻地应了一声。
但是，混混A似乎对那个女人的意见很不高兴。
「臭女人!」
「什么啦～～还有什么问题吗?」
「少在那边装疯卖傻!」
「我很认真喔!」
女人则是不悦地鼓起脸颊。
「原本我打算用武力占领，还顾虑到礼让先来后到，才想要跟你们分享场地的呢!我很生气喔!打架应该在哪里都能打，可是我的工作只能在这里做喔!」
「叽叽喳喳地吵个屁啊!」
「你们嫌我碍事啰?」
「是又怎么样!」
「我正好有能派上用场的程序代码，如果你们的战力算是一的话，我的战力大概是一千零二十四，你们最好考虑清楚喔!」
「妳还在莫名其妙地啰唆什么东西!管妳什么程序代码，妳这个臭……」
「好吧。」
混混A没能把话说到最后。
因为女人突然伸出套装下的手臂。
她的动作并没有特别迅速，只是缓缓地将手伸到混混A的胸前，用食指在胸部中央轻轻点了一下，就像是测试刚烤好的英式面包弹性如何。
但是……
混混A却无法站稳身子。
只见他逐步后退，接着坐倒在地上，背部贴上水泥地，然后腰部浮起，双脚也像是被人拉住般高举过头，整个人就这样向后翻了一圈。混混A的身体又应声撞上地面，腰部也再度浮起，就这样不断向后翻滚。只见混混A发出凄惨的叫声不停旋转，直到撞上后方三十公尺远的鞋店铁卷门后才停下动作。
B跟C则是转头互望。
「还要来吗?」
「妳这……」
点、点。
开始翻滚。
砰!砰!
B和C也跟着摔倒，并且相亲相爱地撞上铁卷门。
「你也要找麻烦吗?」
女人转头对达彦这么询问，达彦立刻用力摇头。
「相争真是毫无意义的举动呢。」
女人稍微瞇起眼镜下的眼睛，还轻轻地发出笑声。
那三个男人就这样贴在铁卷门上一动也不动，有如被拖鞋打扁的可怜蟑螂般处于静止状态。附近并没有躲在暗处拉钢丝的工作人员，这里也不是拍摄电影的地点，而是涩谷的中央街。可是，被纤细的女性用指尖轻轻一碰，对打架习以为常的三个男人就被推到三十公尺外的地方了。
此时，那名女性又开始翻找黑色的背包，她已经不想理会那些被秒杀的男人了。
「请问……」
「什么事?」
女人继续手边的动作如此响应。
「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
「可以啊。」
「您有学过拳法吗?」
「那不是拳法，是魔法喔。那个和格斗技不一样，不过编组程序代码也得用到肌肉啦。」
如果自己没有听错，刚才她的口中确实发出像是「魔法」的发音，因此达彦决定再行确认。
「魔法?」
「嗯，魇法。」
「……原来如此。学那个很辛苦吧?」
「对啊，很不容易呢。」
她说的应该就是童话或奇幻故事中会出现的魔法，大概也没有其它可能性，就是那种念念咒语变出火球、把人变成青蛙的东西。但是，达彦不曾听说魔法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虽然可能在电影、动画或是这个女人的脑中出现，可是……
此时，只见那名女子从背包中取出一个黑色的棒状物体，再用胶带黏在一旁禁止通行的交通号志牌背面，她的举动与先前光明正大的态度完全相反，简直就是做出见不得人的勾当。
达彦认为最好不要招惹到像她这种怪人，千万不能被端整的容貌、温和的语气、隐藏在套装下的丰满身材、站在旁边就会闻到的微微香气欺骗，因为她是个脑袋被其它物理法则支配的奇幻世界居民。
达彦蹑手蹑脚地缓缓后退，他弯腰捡回自己先前被混混A踢到路边的背包，绕着弧线轨道试图远离眼前这个女人。
「世界上也许有各种千奇百怪的事情，但还是祝您工作顺利。」
「谢谢，我会努力的。」
达彦就像是走过一头正在冬眠的棕熊旁边，他踏着慎重的步伐慢慢后退。一公尺、两公尺……达彦打算离开十公尺就拔腿逃跑。
「唉哟!真是的!用胶带很显眼耶!」
女人自顾自地发起牢骚，不过达彦并不在意，还有三公尺、两公尺……只差一点点了!
「对了!」
女人突然转过头，将漆黑的视线落在达彦身上。
「你手上拿的是喷漆吧?」
「嗯……算是吧。」
「有白色的吗?」
可惜刚好有带。不只是白色，各种画图需要用到的红蓝黄绿紫色几乎应有尽有，其实达彦被刚才那些混混找碴的原因就是这些喷漆。
「……算有吧。」
达彦百般不愿地应声。
「可以借我吗?可是我不会还你喔。」
「喔。」
「我现在就需要，反正距离店面开幕大概还有四个小时左右，如果你愿意借我用的话，我可以亲手做菜向你道谢喔。」
「请您不用那么客气。」
「我可是很会做菜的喔。」
「我非常认真地心领了，您尽管把喷漆拿去用吧。」
「这样好像是我占你便宜呢。」
「不会，一点都不会。」
达彦一边说，一边从背包中取出白色喷漆递给对方。
女人则是不假思索地伸手接过喷漆。
两人的指尖就在这个时候稍微互相接触。
达彦瞬间感觉到有如电流般的东西窜过手臂，并且通过肩膀直达后颈，爆散出小火花后随即消失，那种刺激和寒冬时指尖产生的静电截然不同。
不过，眼前的女人似乎没有感觉到那阵电流，只见她开始摇晃起有借不还的喷漆，然后将涂料喷在胶带上。不一会儿功夫，刚才那个贴在交通号志背面的不知名物体就隐藏在号志背面灰暗的白色中，变得难以辨识。
「颜色正好。」
女人满意地看着喷漆的伪装并点了点头，便重斩将放在地面的黑色包包挂在肩上。
「好啦!赶快工作啰!喷漆就借我用啦!我还要赶去其它地方，拜拜!」
女人擅自说完这些话后就走掉了。
看见对方离开，达彦便抬头看着被曾是所有物的涂料施加迷彩的胶带。
贴在上面的东西好像是折叠式的手机，而且还不单单只有手机，原本的电池已经被拆掉，并且强行装上看似笔记型计算机使用的大型电池。
虽然不像是炸弹，但有种十分强烈的犯罪气息。
达彦将视线移向一旁。之前那三名男子正以不自然的姿势叠在铁卷门边，好像并没闹出人命，他们却一动也不动，简直就像是重力从侧面将他们压在铁卷门上面似地。
那个女人到底想在这里做什么?
她只是个怪人吗?还是玩输游戏正在接受惩罚的倒霉鬼?还是凶恶的恐怖分子呢?如果那个女人遭到逮捕的话，借喷漆的达彦会变成共犯吗?她叫什么名字?年纪多大?现在和自己差几岁?达彦对这些问题相当在意。
直到涩谷背地里所发生的不可思议事件全部结束后，达彦才得知内心涌现的感情其实是恋爱的开端。




第一章
9:04中央街

那个游民叫做「钢琴师」。

没人知道取名的人是谁，但大家都这么称呼他，这名老游民就坐在人来人往的小路旁所摆放的啤酒箱上，从早到晚弹奏他的钢琴。

他敲着透明的琴键，让自己的手指在空无一物的空间舞动，路过的行人有些发出嘲笑、有些投以怜悯的目光、有些则是尽量和他保持距离，说不定他弹奏的钢琴是涩谷居民绝对无法看见、和国王的新衣使用相同材质所制成的。

他的演奏方式也相当独特。他的手肘一动也不动，只用手指华丽地敲打键盘，因为他弹奏的并非是高价的大型钢琴，灰色的水泥地与八十八键的钢琴并不相称，最多只是小学生在音乐课使用的三十二键口风琴。因此，透明钢琴所演奏出的架空音乐只会围绕在这名游民的身边，而不会传到光鲜亮丽的大路上。

在皆崎达彦碰到那个女人两个月前的早上，有名身穿西装的人物来到钢琴师身边。

「你……就是钢琴师老源吗?」

一听见疑问的声音，游民便停止演奏，微微地抬起自己那张被汽车废气熏黑的脸。

「资源回收者，你总算来了。」

「不，我的名字是……」

「对我来说，你的本名并不重要。」

说完话后，这名叫做老源的游民嘻嘻地笑了几声。

「钢琴师老源也不是我的本名，那是别人擅自取的名字，所以我想要怎么叫你，也是随我高兴吧?」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原本打算辩驳的西装客——资源回收者最后决定同意老源的说法，毕竟对方不知道自己的本名反而对自己更加方便。

「好吧，那就请你用喜欢的方式称呼我吧。那么，关于我来这里的理由……」

「你不是想要回收涩谷的资源吗?」

「我并不想那么做。听说你能够帮人消除记忆。」

「我只会捡破烂而已。」

「你要多少报酬都没问题。」

「如果想要钱，我就不会当游民而努力工作了，真不知道你从那个中国人嘴里听到什么传闻。」

「我并不想委托你犯罪，只想请你消除我的记忆。」

「忘记东西只要交给时间就好啦。」

老源说完后，便伸手翻动放在自己脚边的便利商店塑料袋，好一阵子才翻出一根抽剩的烟头，剩余的香烟距离滤嘴只剩不到五公厘，老源接着又抬头对西装客说道：

「你能给我烟吗?」

西装客则是不悦地将一包香烟丢给老源。

老源看着落在自己脚边的香烟，眼睛瞇得跟自己脸颊的皱纹一样细，那是一包以低焦油含量为卖点的薄荷烟。

「这玩意儿不叫烟。」

「我的气管不好。」

老源的嘴里一边发着「那就别学抽烟嘛」的牢骚，一边打着瓦斯即将用尽的百元打火机点燃香烟。不久后，老源便从鼻子内呼出一阵烟雾。

「资源回收者，时间的力量是很惊人的，不论是爱情、喜悦、悲伤还是憎恨，所有想法都能冲淡，就算杀人或是身边重要的人被杀，时间也都会残酷地处理一切，所以根本不需要特地找人消除记忆。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也是个诗人。」

「所有的游民都是诗人。」

老源又嘻嘻地笑了几声。

老源大口吸着新鲜的香烟，然后吐出烟雾，从鼻子中呼出的烟圈缓缓地消失在潮湿的清晨空气中。面对失去所有财富及名誉、仅仅依赖名为顽固的尊严让自己继续存活的游民，资源回收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不发一语地站在原地。

直到香烟烧到滤嘴的火自然消失，老源便转动自己泛黄的眼球注视资源回收者的双眼。

「……你好像不会做梦。」

资源回收者点头回应：

「听医生说，我的脑就像是特制的，就算睡觉也不会做梦。并不是我无法记住梦境的内容，而是真的完全不会做梦，所以我不知道梦境到底是什么东西。相对地，我的记忆也不会随着时间淡忘，不管是不重要的事还是坏事，我都会一五一十地记在脑中。比如说，我说说昨天的早餐是什么吧，是一又三分之二杯的巴西产咖啡、半颗水煮蛋、三根加优格的芦笋，我还把切成六等分的英式面包弄成土司，结果最后还留下一口……还需要继续吗?」

「你觉得人在做梦的时候，脑袋在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别这么说，这件事跟你的脑袋大有关系。」

根据老源的说明，其实做梦就是整理资料。

因为清醒时看见或听闻的数据无法直接拿来使用，因此需要在数据上张贴卷标进行整理，让新数据与过去记忆的数据互相连结。

如果将脑袋当做一座图书馆，把记忆的数据当成书本，那么白天时的脑袋就只是将书堆在还书柜台，而习惯在夜间工作的图书管理员则等到主人睡觉后才开始活动，他按照书上的标签将书分类并一一摆上书架。如果不那么做，需要用数据的时候就会没办法立刻找到。

而重复或是用不到的垃圾数据也是在那个时候加以销毁。

「那就是回收资源。」

听到老源这句话，资源回收者不禁睁大眼睛。

这名老人又嘻嘻地笑了几声。

「你现在知道这个称呼很适合你了吧?」

「可是，该怎么决定可以消除的数据跟不能消除的资料呢?」

「就算在日常生活中，也有人会不小心丢掉要用的东西，或是堆积用不到的东西吧?谁知道入睡着的时候又是怎样呢?」

此时，资源回收者回想起那个姓黄的中国程序设计师曾经说过的话。

做梦的过程和计算机十分类似，脑就像是把CPU跟内存结合的复杂装置，因此当记忆进行重整的时候，经过CPU的片段数据就会以梦境的形式呈现。这么说来，梦境没有条理也是能够理解的事。

计算机的程序如何运作是由程序设计师决定，删除垃圾数据的规则也是由程序设计师建立。换成是人的话，或许就是由编写人类设计图的上帝决定删除数据的规则吧?人们透过神之手逐渐淡忘生活中的记忆，并且朝全新的一天迈进……唯有不会做梦的资源回收者留在原吔。

西装客无法理解钢琴师老源怎么知道梦与记忆间的关系。

老源是涩谷的游民，不仅浑身脏兮兮，还会毫不客气地向他人讨烟，而且还是个整天弹奏空中钢琴的怪人，他的态度看来是两分正经八分疯癫。

可是事到如今，自己已经不在乎使用何种手段了，资源回收者只需要能将理论上不可能的事化为可能的人，他不需要对方打着笔挺的领带或拿出印刷工整的名片。那个姓黄的男人会使用常理无法解释的神奇力量，而他听说老源也拥有类似的能力，这样便相当足够。

「你说过你会捡破烂吧?」

「嗯，我说过。」

「那就麻烦你吧。」

「你已经做好牵连其它人的心理准备了吗?」

「无所谓。」

「不只是你的资源，这个城市里所有人的资源很可能会被一并回收，然后加以删除。这样也无所谓吗?」

「正合我意。」

如果能和这个夺走亲人的城市一起消除记忆，那应该也不错吧?那段每次看见都会让内心紧紧纠结的坡道，如果能和自己的记忆一起清理干净，这也算是一种命运的安排。既然这样，自己也更应该果断地将彻底消除一切吧?

西装客想到这里，便将双手紧紧握拳。

接着开口说道：

「就让我成为涩谷这个城市的资源回收者吧。」

*

森下历美实在不喜欢涩谷的街头。

这里有人、那里有人、到处都是人，而且那些人还以比平常快三倍的速度移动，虽然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夸张，但历美的感觉就是如此。对于连搭乘车站电扶梯都必须注意摔跤的历美来说，这个城市的人群根本是危险地带。说不定，连安装在大楼壁面的大型室外屏幕都一直对群众的潜意识传送着类似「走快一点～～走快一点～～」的讯息。

陈列在店面的可爱饰品、好吃的冰淇淋、街头许多打扮漂亮的同世代少女——这些事物都非常吸引历美，这个城市的忙碌却总是让历美感到退缩。

这个假日的上午，历美与坂崎嘉穗应一之濑弓子克里斯汀娜的邀约来到这个城市。

而在这个有座狗雕像的站前广场中，历美立刻碰到难解的问题。

弓子的不悦态度是常见的事，并不需要特别在意，嘉穗的沉默态度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是在外人眼中，她就像是硬跟着两个姊姊出来玩却让姊姊伤透脑筋的妹妹，这才是历美最大的问题。

历美的个子不高、鼻子不够挺、也没什么胸部，而且并没有因此让历美的身材显得特别苗条，只要从正面观察，便能见到让人难以分辨胸腹界线的娇小体型。虽然历美好歹是个不折不扫的高中生，不过只要穿上便服，历美经常被误认为小学生，就算想买好看的衣服，她也很难找到适合的尺寸。

即使历美平常不会特别在意，但想到身边有许多打扮漂亮的女孩，加上自己又和弓子站在一起，历美便会感觉到异常强烈的压力。

就连路人的视线频频望向这里，也一定是因为弓子特别显眼的关系。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拥有银发紫眼，她的身材甚至会让人怀疑她和历美是否同为人类。两人超过二十公分的身高差直接反映在腿长上，就算将历美侧腹的肉各挖两小碗的份量到胸部上，两人的身材还是不会有相同的轮廓吧?话说回来，历美的肚子根本连多捏出两小碗的肉都没有，虽然这种想象有点恐怖，但历美可能得连内脏部分都挖掉才够，因为弓子的腰围实在细得让人难以想像内脏到底都挤到什么地方了。

虽然嘉穗也没有如山峰般的胸部，她却拥有一定程度的身高，正好与历美相反，因此看起来相当苗条。也就是说，只有历美看起来像是小孩子。

想到这里，历美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在晴朗的天空下，性急的夏季暖风让空气随着起舞，刚从东方升起的五月艳阳正挥洒着阳光，将热能、慈惠和有害的紫外线平均地分送给街上往来的行人。

不知所措的三名少女便站在围绕八公像的群树形成的淡淡阴影下。

正确地说，一个人正在生气、一个人不知所措、另一个人则是带着事不关己的表情把玩手边的PDA。顺带一提，生气的人是弓子，满脸不在乎的人则是嘉穗。

弓子激动地甩动一头银发，气愤地扯开嗓门说道：

「美锁到底在哪里?不跟我们联络，打电话也不接!我真是受够那个罪犯了!」

「弓子……不用这样说美锁大姊姊吧，我觉得她应该……」

「应该正在犯罪吧。」

嘉穗在一旁小声说道。

「嘉穗～～」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她本人也承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不好的行为。」

「没错!都是因为身为徒弟的妳没有好好监督，师父才会做出犯法的勾当!」

「呜～～」

理论上，姉原美锁算是森下历美的师父。

因为历美正在向她学习魔法。

虽说是魔法，倒也不是念念有词地念诵咒语，或是靠神秘文字操纵魔法石像的魔法。

历美学习魔法的地点是个充满「民众在血迹斑斑的洋房内目击到恐怖的粉领族!」、「在都市角落发生的离奇连续杀人事件!」气氛的建筑物内，可是她学习的内容，则是用计算机执行称为程序代码的现代魔法。从程序代码的观点来看，计算机基板似乎与人类的肉体没什么不同，可是对刚开始学习的历美来说，她还不太明白那方面的理论。

至于身为师父的姉原美锁，是个既亲切、漂亮又聪明的国立大学研究生，同时还是技术高超的程序设计师。乍看之下，可说是个完美无瑕的人物。

但是，她那支配行为的自我原则却和社会的一般常识有些差异。美锁尽情发挥自己的卓越知识与技能处理不少工作，但她所做的事有时却逸脱出社会既定的常识或道德一类的规范，而且本人丝毫没有做坏事的自觉。

根据弓子得到的情报，美锁最近正在处理某件可疑工作，目前潜伏于涩谷内，并且到处散播可疑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

历美的心里怀着顺其自然的想法，认为美锁不是个会没事添麻烦的人，只要没闹出问题，放任不管应该也没关系。可是，继承欧洲正统魔法师血统的弓子似乎无法忍受魔法遭到滥用的行为，决定无论如何都要阻止美锁犯下恶行。

而历美就被弓子以共同承担责任等等的理由硬拉出来，不敢与生气的弓子两人独处的历美又找同学嘉穗哭诉并请她同行，不过，嘉穗似乎刚好也有事要到涩谷一趟。

「就算站在这里，状况也不会改善。」

嘉穗如此说道。

「如果妳有更好的主意，就说来听听吧。」

「可是，这件事和我没关系。」

「不要那么说嘛!」

「我又不会用魔法，找个不知行踪的人还满难的。」

「我有个方法。妳们知道最近正在流行的某个手机软件吗?」

弓子边说边拿出手机，那是能够拍照、摄影与下载游戏的最新机种，手机的液晶画面上则有个二头身的动画角色。那是一个留着红色头发的女孩，而女孩身旁的对话框中正陆续浮现文字。

「虽然只是推测，我认为这个就是美锁这次做的坏事，这是用魔法发动程序代码运作的程式。」

「啊，我在学校看过这个。」

「妳的手机也能用这个软件吧?」

「对不起……我还不太会用手机。」

历美知道手机画面上出现的那个软件，她在学校看过几个学生使用，那是个可以与画面上出现的虚拟人物聊天打发时间的游戏。不过，这个软件不仅能与朋友联机，以达到同侪间产生话题的效果，如果长时间放着不管，里面的角色还会离家出走；相反地，如果和虚拟人物长时间相处，就会显示「这个月的手机费会很贵喔」、「最近男朋友都没传简讯呢」之类的讯息，很难想象是虚拟人物会说的话。不只如此，据说输入一些讨厌的经历，还会有发泄情绪让心情放松的效果。

顺带一提，因为历美不擅长操作机械，所以没用过必须操作许多按钮的手机软件。

「听说这个软件能替使用它的玩家招来幸福。」

「真的吗?」

「当然不可能，就算用魔法也一样。」

「为什么?」

「魔法要有特定目的才能运作，根本没有招来幸福这种抽象的程序代码。」

弓子挺起她那丰满的胸部如此说道。

嘉穗则是稍微瞇起单眼皮的双眼，以兴趣缺缺的表情看着鲜明的液晶画面。

「或许也有等同于安慰剂的效果吧。」

「什么是安慰剂?」

「简单说就是做出心理暗示，让没有效果的假药发挥出等同于真药的效果，不只能让病人消除主观认定的症状，连血液检测的数值也会受到影响，这就是安慰剂的效果。」

「是喔……」

「我不否定这种可能性，但我觉得应该不是。」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到程序代码了。」

弓子与历美不同，使用正统古典魔法的她能够感受到异常的程序代码，虽然无法像解析程式般正确分析，但还是能察觉某些正在运作的现象。

手机也是计算机的一种。当内存读取的程序代码流过CPU的时候，便会产生微弱的电磁脉冲，特定的电磁脉冲则可以扭曲物体间的相对关系，模拟出与这个世界相异的法则，那就是魔法，和从前魔法师们使用自身肉体发动的魔法可说是完全相同。

异世界法则透过魔法转印在空间中，就可以改变距离或时间的概念，例如让重力逆转、气压升高，有时甚至可以召唤异世界的魔物，而历美等人也曾与魔法召唤的魔物交战而尝尽苦头。

而目前根据弓子的魔法观点，手机发动的程序代码正让涩谷逐渐走向不太乐观的状态。

「……那么，美锁大姊姊为什么会选择涩谷呢?」

历美抓着嘉穗的衣角，尽量不看向弓子的紫色双眼，并且尽可能以不会刺激弓子的语气这么问道。

「到底是她把涩谷设定为目标，才将程序代码放进年轻人使用的手机软件内；还是因为涩谷很流行这种手机软件，才决定在这里做些事，总之目前还没办法判断。」

「可是……弓子……」

「还有什么问题吗?」

「美锁大姊姊的确会做很多乱来的事，不过，她应该不会没有想法就惹出麻烦吧……」

「如果她没有想法，或许不会惹出麻烦。可是，她是个深思熟虑后会制造出天大麻烦的女人。」

「好像也对。」

「晶穗～～」

「而且，如果不是美锁，又有谁会写出这种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呢?」

「唔……」

最近几个礼拜，美锁的确正在设计手机用的程序，虽然不擅长计算机的历美并不清楚美锁在做什么，但也看过美锁带着认真的表情反复进行测试，而且好像也说过要把这个程序用在涩谷。

美锁的职业是程序设计师。可是，她却没有接过设计商用软件等等的正常工作，总是经手某些见不得光的工作，例如设计提升软件销售量的魔法程序、或是制作降低对手销售量的程序等等。无论多么困难的工作，她都能完美地达到雇主的要求，但由于她也会开出宛如天文数宇的价格，因此她在部分同业者之间恶名昭彰。

话虽如此，美锁倒也不是个坏人。只是以普通常识过着社会生活的标准来说，她似乎有根重要的螺丝松掉，而在历美眼中，美锁也比热爱正义的弓子更像好人。

「要怎么做才能让手机发动魔法程序代码呢?」

「好像只要输入今天发生的讨厌经历，一边想象一边按下确定键就好，妳亲自确认看看吧。」

说是确认，历美也无法察觉手机即将发动的程序代码，其实历美只会使用召唤金属水盆的魔法，而她目前学会的魔法只有召唤铜水盆、铁水盆和有装水的水盆三种。

历美对弓子的说法感到半信半疑，并且从弓子手中接过手机。

历美想起早上摔跤的事，于是她缓缓地将膝盖疼痛的经历打进手机。

不过，看来手机软件内的确藏有发动魔法的程序代码。

因为在历美压下确定键的瞬间，微弱的电流从手机窜向历美的右手，接着急速通过胸部窜进左手。不知为何，在体内变换的程序代码却变成森下历美唯一会用的魔法。

就是水盆。

金属水盆在空中「碰」地应声出现，随即顺着重力掉落，准确地打中从一旁路过的倒霉陌生青年。




第二章
9：48忠犬八公像前

听说有种病叫做燃烧殆尽症候群。

人深信未来将会有个乐园等待自己，于是决定牺牲快乐并忍耐痛苦，持续朝某个目标迈进，在最后终于抵达目标时，却发现结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美好，而这种病就是人类发现这件事时所罹患的心病。

基本上，这是内心脆弱的人罹患的病症，而皆崎达彦是个自认内心脆弱的人，因此感觉到燃烧殆尽并失去斗志也不是什么怪事。

达彦常常会思考关于童话的问题。

例如桃太郎或白雪公主。

那些人是否真的幸福快乐呢?

达彦曾经这么思考。

那些童话确实都有个完美结局。可是，那些人不会有种燃烧殆尽的感觉吗?和突然出现的王子结婚或是和爷爷奶奶过着幸福的生活，真的是他们的目标吗?他们是因此冒死和恶鬼交战或咬下毒苹果的吗?达彦很想把他们叫到眼前，询问令人作呕的爱情力量真的有那么伟大吗?

达彦曾经看过某些士兵从战场返乡的电视节目，内容是士兵为祖国到他国打仗、却带着内心创伤返乡后的事。

他们无法融入既和平又幸福的社会，最后只好在野外搭帐棚生活，即使战争已经结束许久，他们的战争却从未结束，返乡士兵的心中仍会冒出十数年前子弹掠过耳旁的刺耳声响。

那些人的战争之所以无法结束，说不定是因为在战争结束后，路过的公主并没有向他们求婚。

皆崎达彦也曾经踏上战场。

简单说来，他的战争就是考试。两年前，达彦付出相当的努力考取一所门坎颇高的高中。达彦并不认为那是多么伟大的事，毕竟自己既不像桃太郎成就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像退伍士兵般经历生死关头，而且之后还有大学考试与就职等着他，这根本不算终点。

而且，达彦会为考试而努力，也不是因为自己想考进那所高门坎的学校。

国中时的达彦并不是个讨厌念书的学生，但也不会在学校的课程结束后继续念书。达彦没有上补习班，补习班也不需要他，当时的他渐渐对周遭的各种事物感到厌烦，于是他拿起喷漆，每天习惯性地在学校的墙壁涂鸦。

就在某天傍晚，正当达彦一如往常地准备在被夕阳染成橙色的体育馆墙壁喷漆时，有名女性突然出现并开口说道：

「真不象话。」

那名女性从达彦手里抢过喷漆，开始在墙上画出精致的图案。直到很久之后，达彦才得知那是叫做涂鸦艺术的技术。

被压倒性的作画功力击溃后，达彦便不再涂鸦了。

而那名女性叫做响子，是达彦双亲雇请的家教，如果达彦不叫她「响子老师」而直称「响子」，她就会像个小孩子般涨红脸颊生气，而达彦得知之前的涂鸦是她设计的策略时，心中也没有反抗的意思。就这样，达彦在第一回合明显落败的情况下，想要挽回颜面也唯有继续和她交战。

也就是说，达彦觉得国中一二年级时的自己似乎对响子老师有股憧憬。

但是，她却在达彦考取高中的当天因意外过世，这也让达彦无从看见第二回合交战的结果，达彦和响子老师的故事也因此无法迎接结局。

将自己对身为家教的她所怀抱的感情解释成恋爱，达彦认为还满失礼的，况且响子当时也有正在交往的男朋友，当时的达彦并不清楚恋爱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无论那是何种情感，未能迎接终结的想法始终缠绕在达彦的心中，并且在无法前进的的状况下，持续在原地画着不知该称为李沙育还是贝兹的复杂曲线。

在那之后的两年，达彦一直停留在指针朝向两分五十九秒的第二回合。

这段时间里，达彦只是努力扮演一名学生，从未为任何事点燃心中的斗志，达彦不想再让自己像能源效率差劲的蒸气机或火力发电厂般过活。他觉得不论自己怎么努力，最多只有百元打火机的火力，而结果也与付出的努力画上等号。

虽然达彦的心中曾经出现「倒不如一死百了还比较轻松」的想法，但又想到如果自己死掉，应该会有感到惊讶、高兴或难过的人，到时候还必须花钱为自己举办葬礼，坟墓也会占去一块土地。自己主动做出的某些行为都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或多或少的影响，而达彦并不想让他人为自己做出那类无谓的行为。对于活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贡献的人来说，达彦认为那只是夸张又不符合身分的仪式。

如果自己还有存在的价值，那就用不着寻死；如果没有价值，连死都是一种浪费，达彦也因此在燃烧殆尽的状态下日复一日地生活。

硬要说的话，自己的色彩随着时间逐渐转淡，在没有任何人注意的某天突然消失，达彦认为那才是最适合自己的消失法。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困扰、不会让任何人感到悲伤，就像干冰消失在空气中般瞬间消逝，这实在是一种甜美的诱惑。

于是，他怀着此种没有任何建设性的想法，今天也用响子教给自己的涂鸦艺术弄脏涩谷的墙壁。

*

多亏那个单色女人的帮忙，达彦从混混三人组的手中脱身，正沿着文化村路走向道玄坂，在店家尚未开始营业的涩谷街头打发时间。那个女人离开后，那些混混仍贴在铁卷门上，从他们还能缓缓蠕动身躯的情况来看，虽然不至于闹出人命，那些人却像是被图针钉在墙上的昆虫般，始终无法让身体从铁卷门上移开。

碍事的人消失后，达彦又可以在墙壁上完成涂鸦，不过由于那个女人的出现，而让达彦失去继续作画的兴致了。

达彦想将那个女人做的事告诉警察，但由于必须提到那三个混混的事，自然也会说出自己和他们争执的原因，这对达彦也不是好事，因为他做的事其实也是接近犯罪的行为……

于是，达彦沿着涌现人潮的道玄坂一路晃到涩谷车站前。

就在这个时候……

从天空突然掉下的某个物体重重地砸中达彦的脑袋。

那个落在头顶并发出金属声响的物体转了一圈，接着开始前后晃动，让达彦的颈骨感觉到难受的震动后，便以顺时针旋转掉落在水泥地上，并且再度发出吵杂的声响。

达彦用手抚摸因冲击而感到疼痛的脖子，定睛看着掉落的物体。

也在此时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好像是金属水盆……达彦曾经在电视上的搞笑短剧里看过，不过这还是他首次亲眼见到这种玩意儿。

水盆的直径有一公尺，深度约有二十公分。不知是否因为是铜制品，水盆在阳光照耀下发出耀眼的带红橙光，达彦实在无法想象这么大的水盆能有什么用途，如果没有规定必须将青葱、牛蒡或白萝卜之类特别长的蔬菜整支烹调的比赛，这种水盆大概永远不会派上用场吧?况且应该也不会有那种比赛。

在忠犬八公像前等人的群众，也纷纷将视线投向在砖道中央散发耀眼光芒的金属水盆上。

达彦立刻转头观看四周。

他并没有看见拿着节目广告牌的主持人，也没有看见躲在一旁偷拍的摄影机，就算他抬头朝上张望，也不觉得天空有任何可以固定水盆的地方。

「对、对不起!」

右侧并远在低处的位置传来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让达彦将视线转向那里，也立刻看见某个看似小学生的女孩将腰弯到直角的姿势不敢抬头。

那个女孩身边则有两名看似高中生的少女，一名是身材凹凸有致的银发少女，另一名是将半长不短的头发绑在后方的苗条女孩。

达彦以为两人会露出恶作剧成功时的独特笑容，她们的眼神却仿佛看着被陷阱夹住腿的倒霉野兔似地，如果其中之一是小学生的姊姊，达彦很想好好对她说教一番，达彦甚至想叫自己学校的训导老师代替自己彻底骂她们一顿。

现在却只见那个女孩尽可能弯低自己娇小的身躯，不断地反复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你没有受伤吧?」

「应该没事……只是……」

「太好了，我老是这个样子。」

「老是这样?」

「嗯。我不管做什么都会变出水盆，我也觉得自己该学些不同的程序代码，但是……」

用水盆砸中路边陌生人的脑袋——如果这种事还能常做的话，那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变态了。无论是这个人的学校还是家长，都应该好好反省自己的教育方针。

由于关东地区各种三教九流的人都会集中在这个地方，因此涩谷这座城市的怪人也不少，不过连续碰到莫名其妙的人，让达彦不禁沮丧地认为自己今天的运势有如被人下降头似地。

一旁的银发少女则像是算准达彦沮丧的时机，只见她发出夸张的叹气声。

「我知道妳会使用召唤魔法，如果妳以为能把所有程序代码都变成水盆，那可是大错特错喔。」

「我才没有这么想呢。」

「就是有。因为妳的意志太过松懈，才会无谓地变出水盆。」

「呜呜……弓子好坏喔……」

「如果这样就叫欺负人，等我真的想欺负妳的时候，妳可能会昏过去吧。」

「呜……」

称为弓子的少女与那名女孩在彻底忽视达彦的状态下层开对话。可怕的是，从她们对等的交谈态度观察，两人似乎没有很大的年龄差距，从远方乍看之下，明明是会令人怀疑是否同为人类的两个人。就在弓子准备继续展开攻势的时候，在身旁一直不发一语的少女突然伸手拉扯弓子的衣角。

「有什么事吗?」

沉默的少女默默地伸手指向达彦。

「嗯?你还在这里呀?你已经可以走了。」

「用水盆砸到人还摆出这种态度吗?最近的人真是越来越……」

「对、对不起!」

「历美，过度道歉有时反而是种失礼的举动喔。」

「这、这样啊……对不起……」

「妳又道歉了。」

「呜呜……」

「话说回来，你突然被水盆砸到是很倒霉，不过劝你还是别过度干涉我们的事比较好。」

达彦交互看向一旁不知所措的历美与眼前的弓子，才发现弓子拿着一柄银色的手杖，达彦见状便耸了耸肩。

这个城市看来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流行魔法了，附近说不定还有自己不知道的魔法学校，真不愧是涩谷，高中女生的流行真是不容小觑。

「妳们尽管放心，就算有人求我，以我现在的心情也不会喜欢魔法。」

「这是很正确的心态。」

「真是的。今天上午不管到哪里都会看见魔法，真是烦死人了。再见啦!」

达彦丢下这些话后，便转身准备离开。

却听到弓子用比提高半音阶的声调从后方叫住他。

「等等。你刚才说『不管到哪里都会看见魔法』吧?」

达彦转过头回应：

「我说过。有什么意见吗?魔法魔法，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魔法，真是够了。那么想看魔法的话，不会去租『魔戒』来看吗?」

「你在哪里看到其它人用过魔法?」

「从井之头路一直走，差不多是LOFT百货反方向的地方。」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三个小时前吧。是个全身黑衣的怪女人说的，她跟妳们一样，好像也说过程序代码什么的。」

「就是她!」

「搞什么东西啊?干么突然大叫?」

只见弓子伸出没有拿手杖的手一把抓住达彦的手臂，带有波浪的银发顺势轻抚过达彦的脸颊，留下类似电流般的触感与莫名的香味。直到这个时候，达彦才注意到弓子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全都是银色的。

「快带我到那里!」

「用走的很快就到啰，那边离这里根本不到三百公尺。」

「那样太没效率了，我必须尽早阻止那个罪犯!」

「喂喂，妳在开玩笑吗?」

「无论什么时候，我一直都是很认真的!快带我过去!」

被一名银发的自称魔法师从前方拉着走，达彦忍不住认为自己今天好像真的被诅咒了。

*

「弓子走掉了耶。」

「……」

「她把我们留在这里了耶。」

「……」

「怎么办?」

「……不怎么办。」

「连手机都留在我这里耶。」

「一之濑就算没带手机也没关系。」

这么说完后，嘉穗便自顾自地操作手上的PDA。

历美瞇着眼睛，仔细看着那名陌生青年和弓子消失踪影的十字路口。可是，无论她怎么在十字路口远方的人潮中努力寻找，也看不到银发少女的身影。

从站前广场仰望，五月的天空正呈现出介于蓝色与灰色的色彩。与她们刚到涩谷时相比，太阳已升高许多，现在正绽放出足以让人感觉夏天即将到来的耀眼光芒。历美一边想着狗雕像是否正和自己一样仰望天空，同时用力吸进一口带有热量及湿气微粒的温和空气。

咳咳!

她却咳嗽了。

因为某个原因，历美等人才没有跟着弓子，虽然弓子有点可怕也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不能让砖道上的金属水盆放在这里，而且站前派出所的警察似乎也看到金属水盆了。毕竟上午的站前广场突然有个巨大的金属水盆从天而降，会引起警察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况且她们就站在水盆旁边，历美根本不敢装儍地说「我没看过也没听过这种水盆，这一定是别人的东西啦」。

「我们是不是也该去找美锁大姊姊呢?」

「只要我们不知道美锁想做什么，那无论我们怎么做都找不到她。」

「不要说得那么绝望嘛……」

「如果一定要找她，倒是有个方法。」

「什、什么方法?」

只见嘉穗将PDA收进包包内，并且用单眼皮的双眼看着历美，这名总是身为班长的少女用回答困难化学反应式解法的语气说道：

「出现伤员会有人叫救护车，火灾会有人叫消防车。那么要叫魔法专家过来，妳觉得该怎么做?」

「制造魔法的灾害?」

「没错。只要找个地方狠狠地制造出大规模的魔法灾害，美锁肯定会赶过来。」

弓子就是想防范可能发生的灾害才决定找美锁，现在这么做几乎等于是帮倒忙。

「森下，妳打算怎么办?」

「……还是算了。」

「很聪明的选择。」

话虽如此，傻傻地等弓子回来也让历美觉得不是滋味。只要是牵扯到魔法的事件，历美并不认为身为初学者的自己能帮上忙，但自己毕竟是凭着自己的想法决定学习匮法，因此历美还是想尽可能做些自己能帮忙的事，而且假使让现在的弓子和美锁两人碰面，历美总觉得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

「美锁大姊姊到底想做什么呢?」

「她应该是想用手机进行分散处理，不过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程序代码。」

嘉穗以事不关己的口吻回答道。

「什么是分散处理?」

「有简单的说明跟复杂的说明，妳要听哪种?」

「简单的。」

「就是不靠特殊的白色试作机，而是改用很多绿色量产型进行物量战的计算方式。」

「呃……我完全听不懂……那复杂的说明呢?」

嘉穗则是开始说明。

全世界的计算机并非随时处于启动状态，因此没有使用的计算机都是放任计算能力无谓地沉睡，而将世界各地计算机沉眠的计算能力集合，以量执行困难的计算处理，这种方法就是所谓的分散处理。嘉穗也曾经使用学校视听教室的计算机执行SETI的程序，当然是在老师不知情的情况下。

而弓子目前正在追查的程序，似乎是以手机和人类组合的方式发动魔法，当许多人透过手机互相连结的时候，这个魔法或许就会露出它的真面目。

换句话说，美锁正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活动。

「那么，如果分散处理成功又会怎么样?」

「我不是魔法师，要等事情发生才会知道。」

「是喔……」

「比起这件事……森下，如果妳没事的话，可以陪我到某个地方吗?」

嘉穗是个数理高手，因此既聪明又擅长计算机，虽然她对创造魔法的程序怀有一定程度的兴趣，可是对魔法本身却兴致缺缺。

严格说来，历美仍处于协助弓子的状态，而且这也包含帮忙历美的嘉穗在内，因此她们并非没事，但是，目前她们确实没有任何寻找美锁的手段。

「可以啊，妳有什么事吗?」

「今天在涩谷好像有场游击演唱会，我想找出举办地点。」

「嘉穗，妳要看演唱会吗?」

「我平常没在看，不过我在网络上找到的ASCⅡArt（注：使用符号构成的特殊图案、绘画或动画。)动画里用到那个团体的音乐，所以我想在现场看看。听说里面有个叫伊格尔镝木的歌手，今天是相隔十年后在公开场合初次露面。」

嘉穗所使用的词句里，历美一如往常地只听得懂三成左右。

「游击是指……突然出现立刻表演的那个吧?」

「对。可是，游击演唱会还是得做些事前准备，就像综艺节目也得准备剧本一样。因为他们必须事前准备，所以这个信息会在网络上流传，我要找的就是泄露的情报。」

「那弓子怎么办?」

「等她满意，大概就会和我们联络了。」

「还有……水盆该怎么处理?」

「包在我身上。」

说完后，嘉穗便抬起平坦面紧贴地板的金属水盆，用类似汽车车轮的方式立起水盆。

接着……

嘉穗朝水盆侧面一踹。

匡当!

水盆随即发出刺耳的声响。

「等、等等啦!嘉穗!」

「放心，这种引人注意的方法，其实也是最能隐瞒真相的方法……这是美锁说的。」

嘉穗用纤细的腿每踹一次水盆，红铜色金属水盆就会发出响亮的声音不停滚动，在站前广场的群众约有六成都睁大眼睛看着嘉穗的举动。

匡当!

「嘉穗～～」

「……」

可是，原本打算一探究竟的警察却露出厌烦的表情，先前的紧张感也逐渐褪去。

匡当!

历美则只能缩着身子，跟着大方地走在前面的嘉穗。

的确，这或许真的是离开广场的最好方法。




第三章
10:00中央街

如果用「人偶」形容她，似乎是种十分失礼的说法。

眼前这名银发少女的容貌几乎会让人不禁产生此种想法，过去的达彦根本无法想象世界上竟有这种女性。

现在的达彦能够肯定地说道，就算是艺术家穷尽一生的雕刻也不及眼前这名少女。并非是美丽方面无法媲美，美丽的人偶到处都有，但是眼前这名少女的双眼散发出物品绝对无法赋予的生命气息，就算在高耸大楼群阻隔阳光的街道中，她那隐约带着紫色的银发仍散发着耀眼的光辉。

当弓子注意到达彦不厌其烦地看着仿佛比蚕丝还细的头发时，紫色的双眼便带着充满挑战性的视线回望对方。

「我不喜欢别人一直问出同样的问题，所以我先说清楚。」

弓子的语气显得有些激动。

「我的体内有四分之一的奥地利人血统、十六分之一的意大利人血统，我的头发跟眼睛就是那些血统所造成的，不过我的双亲都是不折不扣的日本人，请你别搞错。」

达彦的心中虽然冒出「四分之一与十六分之一相加好像会变成复杂的分数」的想法，却没有将这个想法说出口的意思。

「还有，我的名字叫做一之濑弓子克里斯汀娜，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还是请你多多指教。」

「我叫皆崎达彦，也请……请多指教。」

此时弓子仍然握紧他的手，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虽然被女孩牵手有时是值得感到高兴的事，但现在达彦只觉得像被绑架似地，自己就像是个游街示众的犯人。涩谷原本应该是座无论穿着多么夸张都会显得毫不起眼的城市，但是这名叫做弓子的少女，她的银发仍然吸引众多往来行人的目光。

达彦认为那个黑白单色女似乎被弓子当成罪犯。达彦并不明白个中原因，但那个人似乎就是弓子寻找的对象。

一边是不由分说地闯入纠纷中，把混混单方面修理一顿，然后在公共场所设置诡异机械的女人；一边则是用金属水盆攻击路人，还把人抓来游街的女人。

如果硬要说那边看起来比较有正义的感觉，白银似乎比黑色还要贴切一点。可是，这名银发少女亦无法给人任何正义的印象。就她的个性来看，如果是校园漫画的话，肯定会是个喜欢冷嘲热讽还留着大直卷发型的反派角色。

也有可能两人其实都不正常，她们只是相信根本不可能发生的魔法大战，并且在脑内世界认为自己是战斗的骑士。这么说来，那个叫做历美的小个头女孩，看起来就是一副很容易被骗的德行……

「你一定觉得我们是一群脑袋有问题的人吧?」

弓子仿佛看穿达彦内心想法似地如此说道。

「没有，我没有那么想。」

「那么，你对魔法之类的东西都不会感到怀疑吗?你不觉得那样才是脑袋有问题吗?说实话。」

「这么一说，我的确觉得很奇怪……」

「看吧!我就知道!」

弓子瞬间扬起眉毛，接着便别过头，而此种反应让达彦完全搞不懂她到底是否希望别人相信院法。不过，既然是个思想会被世人以白眼看待的人，思维或许都有某些顽固的成分吧?

弓子用纤细的手指抵着下巴思考片刻，不知是否已经放弃说服达彦了，她开口时的语气似乎有些疲惫。

「对于无法理解的事，不需要勉强找理由接受，你只要用自己的方式和世界找出妥协点就够了。」

可是，学校并没有教过和魔法找出妥协点的方程式，或许某个学校以外的地方正在教那种事，达彦也不觉得自己会学，因为假如真的有像魔法那种方便的东西，那么这世界上大概有一半左右的不幸都会消失。

如果有魔法的话，响子老师也许就不会死掉，达彦或许也不会感觉自己燃烧殆尽，那么达彦就不会在涩谷涂鸦，可能也不会遇见这些奇怪的女人，并且听着她们说出魔法这类的疯言疯语。讲到最后，魔法之类的东西终究还是不存在的。

如果要对现在进行的事情找出妥协点，大概就是某个将全部才华投入诈欺能力的宗教家，把几个脑袋不甚灵光的少女骗得团团转而已。

此时，达彦的心里浮现出某种失礼的想法。俗话说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假设拥有吸引他人目光的容貌得搭配有问题的脑袋，那么生为不起眼的凡人其实也算挺幸福的。

也罢，达彦认为这样也无所谓，只要她们觉得自己幸福，我也没必要特地硬将她们拉回现实世界。

于是，达彦接着用漫不在乎的语气问道：

「那么，那个穿黑衣的女人就是邪恶的魔女啰?」

「她并不一定是做坏事。」

「可是，她应该是个罪犯吧?」

「她是罪犯。」

「那不就是坏人吗?」

「并不是所有犯罪都是坏事，正义有时也会变成犯罪。」

「那她到底犯了什么罪?」

「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

「现在只确定她用手机当媒介执行程序代码，程序代码的密度正以现在进行式不断增加，而且开始遍及这座城市。可是，现在我还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妳说的程序代码……是指炸弹之类的东西吗?」

「程序代码就是程序代码，就是将魔法带到这个世界的泉源。」

达彦用眼角偷偷瞄了弓子一眼。

她是认真的，那是完全当真的表情，就连一微微米的说笑成分都没有。

「……那还真厉害。」

此时，两人穿过中央街来到百货公司的后门。

阳光从大楼缝隙间落下，在没有点亮的路灯上反射出白银色的光芒，先前那三名混混已经不见踪影，只听见准备营业的店家、走向各店家的群众、在拥挤车潮中行驶的车辆交互发出混杂的声音。

有个游民坐在被那个女人设置诡异机械的交通标志前面，当那名仿佛晃动手指弹奏钢琴的游民一看到达彦，便摆动肮脏脸颊上的皱纹对达彦露出笑容。

「你今天也来啦，屏幕保护程序。」

听到游民的话，弓子立刻露出警戒的表情，看见弓子握着魔杖的手加重几分力道，达彦连忙解释。

「他是钢琴师老源，他是这附近的……呃……如果说是过街头生活的人，不知道妳……」

「也就是游民吧?你们认识吗?」

弓子的用词不留任何情面，达彦只好点了点头。

「不过，看他的动作实在不像弹钢琴，钢琴的键盘没有那么狭窄，一定要说的话，还比较像……」

「叫做钢琴师也没关系啦!他已经有点痴呆了。不用对老人那么苛刻吧?」

达彦则是强行打断继续述说的弓子。

「也罢，反正他怎么样都跟我无关……我在意的不是这个叫老源的人，而是他刚才用某个奇妙的名字称呼你。」

「老源总是喜欢替别人取些怪绰号。他好像很容易忘记别人的本名，也不只是特别对我取绰号啦。」

达彦露出笑容，似乎想藉此掩饰自己不好意思的神情。

「屏幕保护程序这个绰号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屏幕保护程序就是屏幕保护程序，没别的意思。」

老源嘻嘻地笑了几声，接着他交互看往自己肮脏的手和看似同等肮脏的墙壁，便随即说道：

「对了，你不是应该还在工作吗?」

「因为有些人突然找碴，所以才会回到这里。」

「做事半途而废可不是好事喔，屏幕保护程序的名字会哭泣的。」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你让那位小姐瞧瞧你的本事吧。让她见识一下屏幕保护程序的绝活，也比用嘴巴说还要简单吧?」

老源说到这里，便停止他的演奏动作。

达彦感觉对方正以沉默催促自己，只好无可奈何地从包包内取出喷漆。值得庆幸的是，现在这里没有行人，虽然白色喷漆已经被那个单色女人拿走，但应该还不成问题。

老源身后已经有一幅涂鸦艺术，但那并不是图案，而是使用变形的英文宇强调划分地盘的帮派名称，简单说就是用喷漆留下的涂鸦。

只见达彦开始用力甩动喷罐，喷罐内的弹珠也频频发出跳动的碰撞声。

接着，达彦不破坏原本的文字构造而喷上新的文字，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原本的英文就摇身变成不同的单字。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然而，弓子只是轻哼一声说道：

「我先说清楚，不管你的技巧有多么高明，涂鸦都是犯罪。」

达彦在最后又摇晃喷罐，然后收回自己的包包内。

「我想也是。」

「你没有否定呢。」

「其实图案并不是我画的。不过，我做的事应该也算是犯罪吧。」

达彦做的事就是修改其它人的涂鸦艺术。

他的目标是修改那些变形英文字。虽然不管怎么做，涂鸦都是会造成别人困扰的行为，但是达彦并不会破坏绘图者在喷漆里注入的生命。

达彦只想针对使用缺乏品味的变形英文字污染城市的那群人，如果涂鸦的帮派名里面有「ka」或「ca」，达彦就会用相同的字样在前面加个「Ba」成为日文里的「笨蛋」，即使像是小孩的恶作剧，但是对那些在墙壁上随意写字的人来说，达彦的行为似乎让他们相当火大，今天早上也是因为这样，达彦才会被一群混混围堵。

就算听过达彦的解释，弓子仍然露出不解的表情。

「修改别人的涂鸦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意义，应该……没有意义吧……」

「是这样吗?」

老源又在这时嘻嘻地笑了几声。

「小姐，重要的是他『想活着、站在这里、决定做出无可挽回的事』的想法吧?除此之外，人活着也没有其它意义。」

「你真像是个诗人呢。」

「不论是经过实现的想法或无法实现的想法，经过漫长岁月后，留在心底的会是一块带有短剌的结晶，而其余的东西都会由资源回收者负责清理。」

老源说完后，便从塑料袋中取出一小截抽剩的香烟与百元打火机，只见他打几次火点燃香烟。

「劝你们两个还是快回家吧，今天这座城市会发生一些事。」

「为什么你这么认为?」

「因为资源回收者会把这座城市的所有废弃物带走。」

就在这个时候……

一声剧烈的声响立刻撼动达彦的耳朵。

不久前，这个空间还是由人、物品、车辆演奏的细微声响支配，现在却被电力创造出的剧烈声音撕裂，那并不是老源的钢琴声，声音来自他们先前过来的方向。达彦一转头，便看见不久前还是一片漆黑的液晶屏幕正发出光亮。时间正值十点，只见涩谷中央大厦面对井之头街的大型室外电视突然开启，这里与九点便会启动室外电视的站前地段有些不同，这附近到十点才会开启室外电视。

此时，达彦发现弓子正在与老源交谈，但由于声音的洪流，让达彦无法辨别他们交谈的内容。

达彦用力甩甩头，想要甩开缠住自己的音乐，随后他看见室外电视的正下方，有个由单色女人所设置的另一个机械。机械就固定在电视正下方某间店家旁的消防栓上，而且上面还刻意用红色胶带包起来。

达彦有种难以形容的直觉，于是再度转动自己的视线，结果他又顺利发现另一个机械，这次是银色的路灯下方，那个女人设置机械的位置环绕室外电视排成三角形，三角形正好围住许多路边观看室外电视的群众。达彦不知道那些机械有什么效果，但他知道观看室外电视的群众就是机械的目标。

弓子没有发现，老源当然也没有发现，大概没有多少人会发现这件事吧?这是平日经常在涩谷巷弄间穿梭的达彦才能察觉的事。

发现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让达彦的脑袋一片混乱。

也因为这样，达彦没有发现自己的手突然被一把拉住，说不定并没有人那么做，因为达彦觉得脚底的重力突然消失，整个人不断下坠，他认为这种感觉与云霄飞车从上坡转变成下坡的瞬间十分相似。

等达彦回过神，才发现某张女性的脸出现在可以用脸颊感觉到呼吸的距离，对方是今天早上见到的那个女人，也是被银发少女说成罪犯的黑白单色女。

达彦发现嘴巴被对方白皙的手捂住，也闻到一阵不曾闻过的香味，那种味道不同于任何香水或调味料，是种难以形容的香味。

「不要出声喔。要是那孩子转过头，一定会发现我躲在这里。」

她用既纤细、修长又冰冷的食指抵着达彦的嘴唇，眼镜附有链饰的魔女带着微笑这么说道，他们正处在大楼与大楼间某个布满锈斑垃圾桶的后面。

虽然达彦可以发出声音呼叫银发少女，他却选择服从眼前这名黑色魔女所说的话。

「真伤脑筋，你好像已经发现了呢。」

达彦则是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女人在达彦耳旁轻声如此说道。

于是，达彦不发一语地摇摇头。

「我叫姉原美锁，请多指教。」

*

某个男子正在涩谷的人群中行走。

这名男子叫做镝木主税，也有人称呼他为伊格尔镝木，镝木一边晃动自己庞大的身躯，一边顺着人潮悠然地在人群间穿梭。

曾有朋友说他长得像俄国人，因此擅自取了个伊格尔的绰号。一开始，镝木对这个绰号的感觉就像是无法贴紧鼻头的OK绷似地，总觉得有点格格不入，但现在已经是连本人也很喜欢的绰号了。

虽然这是个随便命名的绰号，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却比知道本名的人还多，这也是这个世界有趣的地方。话说回来，所谓本名其实也是父母擅自取的名字，总之只要称呼的人能够区别就好。

镝木的职业是歌手。

或许该说，曾经是歌手。

如果要填写履历，镝木并没有胆量写上自己现在是歌手，而伊格尔镝木就是一个这点程度的小人物。

独立乐团的热潮结束已经经过二十年，电视台主办的竞赛节目热潮转眼间席卷日本的音乐界，在只能容纳二、三十名顾客的歌厅演奏的团体也纷纷转移到室外进行表演。当时只要风格稍显独特或拥有和其它人不同的音色，就能立刻在音乐界崭露头角。如果同样的事情陆续发生，常常会用「雨后春笋」形容，而假设当时的春笋全部长成竹子的话，现在的日本音乐界肯定会被名为乐团的竹子挤压得无法动弹。

镝木隶属的乐团便是众多的春笋之一，当时也颇有销路，他甚至曾为著名动画唱过主题歌并登上排行榜，那首曲子现在都还能在KTV的歌曲选单中找到。

但是热潮维持不到三年，不知不觉中已经没有人找镝木的乐团演唱，乐团原本有七名成员，也只剩下身为歌手的自己与另一名候补吉他手继续玩音乐，而那名吉他手似乎正靠着帮录音室处理简单事务维持生活。

原本技术最差的候补吉他手继续留在音乐界，更有才能的其它团员却选择别种工作，这件事让镝木不禁觉得有些可笑。而镝木会成为乐团的歌手，其实也是因为他没有弹奏乐器的天分，换句话说，继续玩音乐的人是原本乐团中最没用的两个成员。

还不只如此，当时比他们差劲的乐团甚至变成日本具代表性的摇滚团体，看来一般人无法猜透司掌时间的女神到底会做些什么事。

以前的镝木根本无法想象，没有戴太阳眼镜在涩谷街上行走会发生什么事，但现在已经没有人注意到他。说来可悲，现在的伊格尔镝木只是个在日本人中身材魁梧、长相看似俄国人的临时演员而已。

经过二十年后的现在，镝木打算重新抓住机会，因为最近手机业者在宣传新机种发售的活动中使用镝木以前演唱过的歌曲。

在由模块构筑整体的宣传战略申，业者让手机与各种管道连结，并透过网络散播许多音乐，而镝木的音乐正是在那些音乐当中碰巧打出口碑。

镝木知道自己的音乐并非特别受到业者眷顾，那只是无数的宣传攻势中碰巧轮到跟自己有关的音乐掀起话题。如果是十多岁时由骄傲化身的自己，对这种小家子气的机会根本不屑一顾。

现在的他却要在今天傍晚于道玄坂举办游击演唱会，听说这个消息已经透过网络散播，可能会吸引某些对这类消息较为敏感的人来到涩谷，届时镝木将会适度地宣传新机种的手机，然后开始演唱。镝木并不在意到底何者为主角，他只要能得到在人前歌唱的机会就够了。

对过去的镝木来说，获得命运女神的青睐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他认为自己曾受到上天无数次的眷顾。可是，他明白现在已经无法同日而语，现在就算舞台只是郊区大卖场屋顶的水果箱，对以歌唱为目标的人来说，那也是金字塔的顶端。在歌唱的世界中，如果不能跨过用水果箱打造的顶点，就绝对没有机会看见下一座金宇塔。

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让这场演唱会成功，因为对原本应该像空气般消失的自己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舞台灯光。

用二十年前的老旧音乐根本不管用，每种唱法都会让音乐呈现不同的外貌，镝木想让涩谷的气氛与自己同化，因此他必须将这座城市瞬问的节拍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肉体中。

随着室外电视播放的高分贝音乐，镝木悠然地在街上漫步。

某家名牌精品店的宣传完全占据今天的电视内容，那是个在二十年前还没出现的牌子。此外，还有麻将馆招揽客人的声音、以及大量装饰为卖点的皮靴以一定节奏和地面接触的声音，比较奇怪的是，还可以听到叫卖沉香的声音。「能耽误您一点时间吗?可以吧?喂!等等啦!别急着走嘛!」、「现在是氧气的时代!你也能靠氧气让效率加倍喔!」、「不对!不对啦!」、「要不要买调制解调器!又快又便宜的调制解调器喔～～」的声音皆构成交响乐撼动镝木的耳朵。

「镝木先生!」

镝木先生?

没错，镝木也是众多节拍的其中之一。

「镝木先生!您没听到我在叫您吗?」

在人群问穿梭的镝木被某个女性的声音叫住，对方是这次宣传的佐伯制作人。

她小跑步穿过十字路口的斑马线跑到镝木身边，只见佐伯娇小的双肩上气不接下气地剧烈起伏，这名女性因为不太显露表情，因此总是习惯用夸张的肢体动作表现自己的情绪。

「您这样擅自闲逛，我们会很困扰的。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不用担心，现在根本没有半个人认识我。」

「凡事总会有万一吧?对您来说，虽然这只是一场区区的游击演唱会，但到目前为止所做的准备，我们可是投注相当多的预算跟人力呢。」

虽然镝木觉得「有万一」的说法有点过分，但他还是决定老实道歉。

「对不起，我只是想融入这座城市的节拍而已。」

「城市的节拍?」

「每个地方都有固定的节奏。不过，这种话由电子庞克乐团的前主唱说出来，或许会被当成笑话看待吧。」

佐伯似乎不甚理解镝木所说的意思。

虽然佐伯以柔软的态度对待年长的自己，但镝木明白她并非是因为尊敬才如此亲切。这名女性并不知道他在荧光幕上闪耀的那段时期，只是觉得镝木的老旧音乐在耳中十分新鲜而已。

「对现在的人来说，我倒是觉得涩谷的节拍已经太乱了……」

「是这样吗?」

「假如问问街上的人，十个人里面大概不会有半个人说自己喜欢涩谷吧?我反而希望您能拿出足以将这座城市的节拍彻底破坏的干劲。」

「请尽管放心，我现在很有干劲，不会轻易随波逐流，我会把最认真的认真态度拿出来的。」

「镝木先生的认真分成很多种吗?」

听到她这么一说，镝木想起有人对他说「你就是怀着这种态度，所以总是二流的小角色」，那个人好像是主吉他手或鼓手，也有可能是分手的女朋友，镝木只记得以前被人用「认真只有一种」的说法骂过。

「也对，认真只有一种，我会拼老命让自己走得更漂亮，就算会被人干脆地遗忘也无所请。」

「这种说法真不吉利。」

「这只是老年人比较多虑的想法。今天我会让大家见识到垃圾的毅力，记得好像有人说过『所有东西的百分之九十皆是垃圾』吧?」

「那不是形容音乐的话喔。」

「是吗?」

「那是史铎金说的话，他是一九一八年出生于纽约的作家，据说他成为作家前曾经换过不少工作，或许也曾经玩过音乐。」

「佐伯小姐，您懂得真多。」

「高中时我在书上看过。话说回来，我觉得说成垃圾好像有点太直接了，换成资源怎么样?」

「这也不错。」

原本镝木的音乐就经常被评为废物或垃圾，那是从百分之九十都是垃圾的垃圾堆中所诞生的东西，最后也落得无法成为竹子而在草丛中腐烂的命运。经过二十年后，他现在终于有机会成为风光的资源随风消逝。

如果这次不好好大干一场，镝木认为自己就枉为男人了。就当成是为了放弃音乐之路的那五个伙伴；为了那个技术差劲却紧抓着细绳的候补吉他手；也是为了想得到没意义的资源、却让从前相当珍阶的那名女性离开的自己……




第四章
10:10道玄坂二丁目

所谓魔法，即为将异世界的法则带进这个世界的方法。

这个世界在完成时建立起物理法则，但并非是独一无二的东西，在紧邻的异世界中也存有不同的物理法则，只要利用特定的连续信号，便能够模糊其它世界的界限，让不同的物理法则暂时在这个世界成立。

在故事中登场的魔法师使用咒文，主要作用是振奋自身精神，藉由念出抑扬顿挫的词句让魔法师的肉体进入亢奋状态，才能让特定的电子讯号更加容易在肌肉组织内流动。

通过魔法师肉体的电子讯号，会以假想的形式构筑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特别构造，也可说是将异世界法则产生现象的关连性加以重新构筑的作业。当魔法师不断重复相同的步骤时，在正常的情况下就能够将假想的异世界构造转印到现实世界。

而被转印的异世界法则会扭曲事物间的关系，让不同法则在这个世界成立——换句话说，可以改变距离及时问的概念，例如逆转重力、让气压升高，甚至是召唤出异世界的魔物。

随着十八世纪在英国掀起的工业革命，让效率差劲的魔法逐渐无用武之地。但是，魔法又随着二十世纪后半的计算机革命重新复苏。

就程序代码的角度来看，人类的肉体与计算机的CPU都是可以让电流通过的物体，虽然电脑无法像人类编组复杂的程序代码，但计算机能够不厌其烦地将相同程序代码重复数千数万次。

因此现代的魔法师不再念诵咒语，而是使用计算机操纵魔法。

彼此进行过自我介绍后，姉原美锁向对方如此说明。

达彦在「直接叫对方去医院」与「使用安慰的语气与对方交谈」的选项间稍做犹豫，最后他决定暂时保留做出选择，毕竟对方是否认定有魔法并不会造成物理伤害，自己既然已经选择这边，达彦也不认为那名银发少女会原谅他．

如果要以毒攻毒，将美锁当成挡箭牌应付那名性情激烈的少女也是很重要的，而且面对这名好不容易再会的单色女性，若是自己与她的关系就此断绝，也会让达彦有股莫名的失落感。

刻意沿着建筑物的阴影穿过几条街道后，达彦和美锁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这里的地面并未经过铺装，这个毫无一物的空间只用生锈铁皮与道路做出区隔，在略显潮湿的黑土上随处可见稀疏的杂草。一旁布满灰尘的冷气室外机上，只见有只肥胖的小花猫似乎很无聊地打着呵欠。

于是，达彦开口说道：

「那个叫弓子的女孩说妳是罪犯，说真的，妳们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还是说，妳们两边都不算坏人?」

「硬要说的话，我应该是坏人吧，而且我做的事也挺像犯罪的。」

美锁在猫咪身旁挑个位置坐在冷气室外机上，和今早与达彦碰面的时候相同，她在天然色的世界中呈现出黑白的单调色彩。

「是像犯罪还是正式的犯罪?可以请妳说清楚点吗?」

「这很难界定耶。」

美锁用手指拨弄眼镜上的链饰，接着鼓起脸颊如此说道。虽然模样看起来有点像慵懒地享受日光浴的熊猫，达彦却不禁心想：说不定这种看似人畜无害的人反而容易变成罪犯，包括自己在内，这座城市真的到处都是候补罪犯。

「你刚刚在想很失礼的事吧?」

哼哼!

达彦连忙摇了摇头。

「要是你欺负我，我会在BBS写你的坏话喔。」

「……我无所谓。」

「什么嘛～～要是有人对我那么做，我可是会很难过的呢；」

就像自己所说的话，美锁露出看似非常难过的表情，她的价值观似乎和常人有些差异。

等美锁难过完后，她开口说道：

「某间精品店的涩谷一号店会在今天开幕喔，那间公司在涩谷包租十台以上的室外电视打广告，不过另一间竞争商家正准备进行夏季新品的促销活动，要是让顾客在这个时间点被对方抢走，就会造成不小的损失，而且对方光是新店开幕就已经成功吸引不少目光了，所以有人委托我妨碍他们的宣传活动，商场还真是不讲情面呢。」

明明接下最不讲情面的工作，美锁的语气却仿佛事不关己似地。

「所谓的妨碍，是指发出电波之类的东西让画面消失吗?」

「我才不做那么恶毒的事呢。」

「那妳要怎么做?」

「那还用说吗?」

只见美锁得意地挺起胸膛。

达彦只好战战兢兢地接着问道：

「该不会是……用魔法吧?」

「对啊。」

「也就是说，直到电池耗尽前，那些类似手机的东西会一直执行那个程序代码的东西妨碍宣传。也因为这样，妳才会让装置围绕观看室外电视的人所站的地方?」

「叮咚!完全正确!」

「妳用不着那么高兴吧……」

「能立刻明白手机也是一种计算机，你真的很不简单呢!能拥有你这么优秀的学生，我当然会高兴啦!」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变成妳的学生了。」

「好小气喔。」

美锁轻轻地啧了一声。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话，那么这的确是灰色地带，她在法律的观点上完全没有犯罪。假设魔法真的存在，姑且不论道德面的问题，在法律上也是无罪的；若魔法不存在，那么她更是打从一开始就完全清白，顶多只有到处乱丢奇怪垃圾的程度。话说回来，竟然会有企业当真，把工作委托给这种说自己使用魔法妨碍宣传的怪女人，这实在让达彦难以置信，或许日本真的有很多富翁没地方花钱吧?

「唉，其实我不想接妨碍宣传这种负面工作，可是委托我的客户正好是我满喜欢的名牌，所以我想尽可能弄成两败俱伤。这样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那么，那个叫弓子的人又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

「因为那孩子在魔法方面有洁癖，我认为自己已经很认真地挑工作了，她还是会一直对我生气。」

说完后，美锁叹了一口气，看来她真的很烦恼。

面对这种个性像蒟蒻般软趴趴的女人，弓子还得对她费心劳力地发怒，达彦觉得自己也稍微了解她的感受了。

「既然你们是朋友，双方怎么不冷静谈谈呢?」

「事情才没那么简单呢。」

只见美锁继续说明。

妨碍宣传的程序代码似乎并没有发挥预期的效果。不知是程序代码的执行状况不佳，导致三支手机无法应付一个画面，还是因为附近有其它程序代码千扰，或是弓子已经采取对抗手段，也有可能是涩谷这座城市本身的问题。

虽然达彦曾亲眼目睹美锁设置手机的经过，但如果程序代码正常运作，达彦应该不会发现程序代码的秘密。可是，美锁的程序代码并未正常运作，刚开张的店家也有人潮陆续涌入。这样美锁就会无法面对相信她而花大钱委托工作的客户，总之现在必须立刻设法解决问题。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吧?妨碍的程序代码只会在妳的脑内世界有效吧?达彦差点脱口说出这些话，可是他还是努力将话吞回肚里，勉强地点点头附和。

「我原本预计坐在展望咖啡厅的靠窗座位，俯瞰那些对广告丝毫没有兴趣的愚民们，然后哇哈哈地大笑呢!真是的!」

她似乎正在脑内策划天真至极且偏离人道的计划。

「现在我面临危机了。你懂吗?」

女人抓住达彦的肩膀，边说边摇晃达彦的身体。

「懂懂懂……嗯，我懂……真的很糟糕。」

「所以，现在就轮到你出马啦!」

「咦?妳是说……我吗?」

「没错。小弟弟，要麻烦你帮忙喔。」

「为什么我一定得帮忙?」

「你好冷淡喔～～我们的交情不是接近共犯吗?」

「什么叫做接近共犯?妳在说什么傻话?」

「你很爱挑小毛病耶!我捏你喔!」

「妳已经捏了!妳真的是大人吗!」

「当然是啦～～不过年龄是秘密喔!」

说到这里，美锁刻意抛了一个媚眼。

达彦则是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我先说清楚，我不会用魔法喔。」

「我当然知道。事情演变成这样，就只能进行物量战啦。」

「……物量战?」

「我还有很多备用的装置，我打算全部用下去，麻烦你把风、拿东西还有各种杂事。」

「……总之就是跑腿嘛。」

「之前我都是趁没人的时候安装，人潮增加就没有这么简单啰。」

达彦想起自己见到美锁的时间，那时大约是刚过早上六点，而现在已经超过十点，店家已经开门，人潮也开始慢慢涌现。

「喔……」

「如果你肯帮忙，我就做菜给你吃。」

只见黑白单色的女性露出微笑。

「妳那么喜欢做菜吗?」

「什么嘛……怎么这么不甘愿。别看我这样，我很擅长做菜的喔。」

「擅长……该不会是用魔法做吧?」

「当然是用魔法。」

「请让我考虑一下。」

看来已经被她硬掰成必须帮忙了。

*

「为什么在远处就能听见死亡行军的声音呢!为什么那本书正在呼唤我呢!」

美锁一边用似曾相识的旋律，以开朗的音色唱着悲壮的歌词，一边喜孜孜地在交通标志贴上胶带。

「美锁小姐，这样会引人注意的。」

「与其偷偷摸摸地犯罪，光明正大反而比较好喔。」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其实美锁这个人已经相当显眼了，在比普通城市增加三成色彩的涩谷里，只有她所在的地方感觉不到颜色，因此引人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那名叫弓子的女孩是因动而让人感到美感，那么叫美锁的女性便可说是极度的静，她的身影就像时间概念被原封不动地封入琥珀中似地。

而达彦就隔着交通标志的圆杆站在这名女性的对面。

美锁在女性中算是身材高挑，眼睛的高度却与达彦几乎没有两样。由于美锁正在抬头工作，因此白皙的下巴就在达彦的前方，每当美锁说话时，达彦就会看到淡色的嘴唇在眼前美丽地晃动；如果达彦把视线移往下方，又会看到比标准值丰满许多的胸部，达彦只好无可奈何地将视线移往左右两旁。

「不要看旁边啦。」

结果还是被骂了。

美锁的身边飘着一股不像香水却不知该如何形容的香味，那是一种只要贴近对方、自己的意识仿佛会瞬间飞到九霄云外的奇妙芳香。

「用喷漆喷完迷彩后，我们就装下一个啰。」

老实说，达彦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愉快还是痛苦，他只能确定在今天结束前，自己的诅咒将会持续下去。

「桃太郎!桃太郎!」

单色的女性又用开朗的旋律唱起另一首歌。

「我该不会是桃太郎身边的狗、猴子或雉鸡吧?」

「嗯?你想吃糯米团吗?虽然我没有做过，我可以尝试看看喔。」

「我心领了。」

「小气。」

美锁似乎挺开心的。

对美锁来说，做出这种看似犯罪且令人怀疑有无效果的事，仿佛像是从事一项至高无上的娱乐，那个叫弓子的少女也一样，看到她打算阻止美锁犯罪而义无反顾的模样，达彦的确能感觉到充实感。可是，填充在名为皆崎达彦的喷罐里的涂料，似乎最多只能改变半径三公尺的渺小世界。

达彦突然想到，美锁所唱的桃太郎是否也是一样。他并不足为世界和平而战，而是为了

养育自己的爷爷奶奶而战，桃太郎挺身对抗恶鬼的理由或许就是这么单纯。

正因为如此，达彦决定对眼前这名与弓子宛若两极的魔女提出自己的疑问。

「其实我不太喜欢劝善惩恶的故事呢。」

美锁有点尴尬地如此回答。

「感觉得到。」

「因为他是打鬼吧?就像是某个资本主义帝国对阿拉伯的恐怖组织发动战争，这会让人觉得很讨厌吧?」

「还真是独特的解释。」

「桃太郎的蓝本其实是日本神话的吉备津彦命，所以恶鬼应该是被大和朝廷消灭的民族，那么被当成鬼的人，应该也会想劫机冲撞大厦吧。」

达彦觉得这些话好像相当不妥。

就在达彦认为美锁是故意岔开严肃话题的时候，他看见美锁对身高相同的自己伸出纤细的手臂，并且不停搔弄他的头发，两人便在中午时分的人群中沉默地行走。

「美锁小姐，您喜欢什么样的故事呢?」

「你说我吗?」

美锁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但是……

「应该是国王的新衣吧?」

她随即这么回答。

有个国王以为自己穿着傻瓜无法看见的衣服到街上视察，受到众人称赞后，却被纯真的小孩点破「你根本没穿衣服」，这就是国王的新衣。

可是，美锁却觉得被小孩嘲笑裸体的国王或许有穿衣服。

毕竟描写故事的时代是中世，那是个基督敦圈内的上流阶级还会穿着内衣洗澡的时代。当时连暴露肌肤都是大逆不道的行为，稍微露出小腿就被说成裸体也不奇怪。

「我觉得傻瓜看不见的衣服，可能是最新款式而且有点逾炬的衣服吧?当时或许有些思想走在时代前端的设计师，对脑袋即将发霉的旧时代人民来说，他们觉得设计的衣服或许就跟裸体没有两样，也因为这样，才会有傻瓜看不见国王新衣的说法。」

「那种解释有可能是事实吗?」

「这样总比笨国王的想法还要乐观吧?」

国王或许是个理解先进事物的人，走在时代尖端的设计师也是一样，却因为不懂任何事的小孩发出的笑声而被烙上愚者的烙印，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所以，妳想表达那是世人看待魔法的借镜啰。」

「你的脑袋真的很聪明。」

「可是，我还是不相信魔法那种荒唐的东西。」

「你还真顽固。」

「我就是顽固。」

「好吧。下一个地方是难关中的难关，把神经绷紧一点喔。」

「在哪里……那里有点不方便吧?那个室外电视不就在派出所前面吗?」

「对啊，我才说是难关嘛。」

「那已经不是难不难的问题，根本不可能成功吧。」

在井之头路的岔路口有间派出所，派出所门口有名体格魁梧的警官，还用「你们这些混帐，最好别想找碴增加我的工作」的视线投向无数的行人，而在这个时候还想找碴的人，大概也只有美锁、美锁或是美锁吧?

在一边发出谈笑声一边流动的人潮中，只见单色的魔女探头四处张望。

不久后，她好像找到最佳地点了。

「你有和派出所一样颜色的喷漆吗?」

「我这里有几罐灰色的。」

「那就行啦!我先爬到上面，你从下面帮我一把。」

美锁伸手指向派出所的后方如此说道。

「妳是认真的吗?」

「超级认真的喔。」

「根本不可能成功啦!那里是派出所耶!」

「安啦!俗话不是说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吗?」

「灯台没有警察，而且比警察局还要高。」

「少说废话。快蹲下!让我爬到肩膀上!」

美锁穿的并不是裤子，而是窄裙，而且她没有穿裤袜一类的东西。也就是说，此时的她正用赤裸裸的双腿，从左右以危险的柔软度紧紧夹住达彦的脸。

这个女的八成是天生少根筋的人种，如果她是故意装傻，那么她绝对是个没办法上天堂的重量级恶魔。啊～～有种莫名其妙的香味，大腿还夹得好紧。

「不要晃来晃去啦。」

「就算妳这么说，我还是很难控制啊。」

开始设置机械的美锁微微晃动身躯。一想到位于自己后脑勺的东西，达彦就觉得自己的脑髓快要沸腾了。

「站稳一点啦!」

于是，美锁交叉双腿紧紧钩住达彦的脖子。

这让达彦既舒服又痛苦，只要再多持续一分钟，自己好像就会同时前往两个天国了。

「好……好难过……」

「我应该没有那么重吧?」

「不是重量的问题……」

「那就算了……啊，糟糕。」

「怎么了?」

扛着美锁的达彦只能看见单调的墙壁，还有几乎呈现苍白的大腿内侧。不过，达彦眼镜的镜片却偏偏在这时候起雾，这一定是某个人的阴谋。达彦只觉得自己如果睁开眼睛，反而可能会失去平衡而摔倒，因此达彦的双眼一直处于紧闭的状态。

「达彦，你对自己的脚程有自信吗?」

美锁用略带恶作剧的语气这么问道。

「我跑得还算挺快的。」

「那警察就交给你啦。」

「真的假的?」

「真的，真到不行，我们这样好像太显眼了。」

「美锁小姐!等等啦!」

「我们十分钟后在淘儿音乐城前面集合!没来我会恨你喔!」

「那边的两个人!你们在做什么!」

达彦突然听到「咚隆」的一声。

就像是有头小象从跳水台倒栽进游泳池内的声音，达彦同时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忽然消

失，这也让达彦无法站稳脚步。

「……美锁小姐?」

如果还在身边三十公尺的范围内，自己一定不会看漏，现在达彦却看不到单色女性的身影，而且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她的真面目不是黑白人，而是透明人，不然就是真的使用魔法了。除此之外，达彦顿时也想不到其它解释。

而目瞪口呆的警察就站在身旁。

「……」

「……」

「站住!」

于是，达彦赶紧拔腿狂奔。

师原美锁站在淘儿音乐城前，还带着有如等待约会对象的悠哉表情。

只要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起来其实相当美丽，因此与她约会的对象或许会感到很高兴吧?

但是，现在的状况却天差地远，因为明知达彦在一旁气喘如牛，她却故作优雅地用吸管喝着手中的冰咖啡。

她明明就是个罪犯!

此时，美锁将咖啡递给瘫坐在自己身旁的达彦。

达彦默默地接过咖啡，大口地将咖啡吸进口中，这时他才发现是美锁喝到一半的咖啡。

「不好意思啦，其实我对自己的体力没什么自信呢。不过，这附近的机械都已经装好啰。」

美锁晃动淡色的嘴唇这么说道。

「……我不会很在意。」

明明喝的是冰咖啡，达彦却感觉喉咙变得更加灼热，为了冷却自己滚烫的喉咙，达彦只好再喝几口咖啡。

「你跑得真的很快，我还满惊讶的呢。」

「妳看见了吗?」

「对啊。」

「在哪里看到的?」

「就在原地，我跳下来之后都没有离开。」

「可是，妳那时候已经不见了吧?不对，妳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讨厌，就说是魔法嘛。」

「说得也是。」

「别露出没力的表情嘛，我们还有超过一半的份量要装喔，喝完咖啡就快点起来啰!」

美锁一边说，一边朝达彦的背拍了几下。

「这样很痛耶。等我把融化的冰喝掉吧，我可是很累的。」

不久后，达彦用手掌将喝完的纸杯捏扁，留在纸杯内的些许冰块顿时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接着达彦一鼓作气地挺起身体。

「喝完啦，到下一个设置点吧。」

*

时间刚过正午，历美和嘉穗一边吃着可丽饼，一边在公园路上并肩而行。

今天有许多漂亮的大姊姊正在街头游行，似乎是某间名牌精品店开幕所做的宣传，虽然历美有点想进去看看，只可惜嘉穗好像完全不感兴趣。

她们并没有找到准备演唱会的人，弓子也没有与她们联络，加上她们尚未发现美锁。说真的，历美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了什么前来涩谷。即使如此，只要和嘉穗并肩走路就让历美相当乐在其中，如果只有自己的话，光是避开搭讪的人就得耗费大半的精神；但只要和嘉穗在一起，虽然气氛有些沉重，不过光靠嘉穗什么都不要的表情就会让那些人自动避而远之，可说是神乎其技。

历美认为弓子或美锁迟早会耐不住性子，等事情在不知情的地方自动解决后，就和嘉穗一起听完歌再回家就好。

此时，嘉穗突然伸手指着马路对面的步道。

「什、什么事?」

「那应该是美锁。」

「咦?在哪?在哪里?」

历美努力地朝嘉穗所指的方向张望。

在犹如彩色照片的涩谷风景中，历美的确看见让所在处化为黑白单色的女性，那名女性一边走在和历美等人反方向的步道，一边与另一名身高几乎相同的青年交谈。

而两人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人群中。

「他们走掉了耶。」

「……」

「我们也没办法和弓子联络……果然还是需要手机。」

「……」

「弓子虽然一直追查和魔法有关的事件，可是运气真的很差，感觉有点可怜呢。」

嘉穗似乎已经不将身影远离的美锁放在心上，只见她与先前一样注意周遭状况，并且重新迈开步伐。

同时小声说道：

「……大概是葵纹盒的法则吧。」

「那是什么?」

「意思就是，水户黄门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要把镇上看起来最坏的人抓起来就好，可是在好人被欺负、由美熏洗澡或是八兵卫出纰漏之前，阿格都不会把葵纹盒拿出来。戏都是这样演的，所以一之濑才没办法找到万恶的根源。」

「原、原来如此……」

「……森下。」

只见嘉穗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盯着历美的双眼，这个举动也让历美不禁慌了手脚。嘉穗的眼角有两颗并排的痣，或许因为痣的关系，近看嘉穗的脸会有种平常完全无法想象的美艳感。

「怎、怎么了吗?」

「刚才那是开玩笑的。」

「开玩笑?」

「对。那些话是开玩笑的，不要全部相信。」

「对、对不起……」

「知道就好。」

「可是，美锁大姊姊怎么会跟刚刚那个男生在一起呢?」

「天晓得，她或许有自己的理由吧。」

「也对，大姊姊应该有很多想法吧。」

两人又重新迈开步伐。

而历美则是又吃了一口可丽饼。




第五章
14:03和声公园路

为了前往下个目的地，达彦和美锁从和声公园路朝着管风琴坂前进。

随着身高相差无几的两人并肩前进，美锁及腰的黑发不停轻轻飘动，并且抚过达彦的肩膀及手臂后回到原位，这也让达彦感受到类似电击的刺激窜过肩膀，因此达彦的注意力始终无法离开身旁的女性。

两人像这样走在一起，达彦还是觉得美锁像是由一连串现实世界的快照所组成的物体，也可能因为这样，才无法从她身上看到色彩。

「我们这对搭档还挺不错的呢。」

单色的魔女看来心情十分愉快。

「我觉得比较像是任性的公主和仆人，好像都是我单方面吃亏。」

「下仆小弟，小心别爱上我这个公主喔。」

「就算妳不提醒，我也不会那么做。」

「爱上我会很辛苦喔。」

达彦觉得她这句话真是切中核心。自己只是碰巧目击犯罪现场，就被拖下水尝尽苦头，要是和这个女人交往，世界上肯定会有百分之七十的男性会一夜白头吧。

「不用妳特别提醒，我看得出来，而且我们的年龄也差太多了。」

「你还真是不会看场面呢，而且不是常常有人说『只要有爱，年龄不是问题』吗?」

「那只是嘴巴说说，和实际状况根本不一样。假设如果相差六岁，那么我进小学的时候，妳就已经念中学了，那是犯罪吧。」

「好扫兴喔～～」

「请说我的想法比较实际。」

面对达彦的说词，这位年长的女性耸了耸肩。

「没差啦。其实我也不太懂恋爱一类的东西，所以对这种事说教也很奇怪。」

「除了爱情之外，恋爱也没有其它成分。」

「说得也是，不过恋爱其实就像强迫性神经症吧?」

「强迫性神经症……既然叫做强迫症，那应该是一种病吧?」

「我以前曾经使用强迫性神经症的程序代码让五十万人恋爱喔。」

「妳是说有五十万人爱上妳吗?」

「恋爱的对象是游戏里的角色，对象并不需要一定是人类喔，因为是强迫神经症嘛!」

「我不想否定对游戏角色产生爱情的行为，可是，我觉得恋爱应该是不一样的东西吧。」

「据说如果一天超过四小时想着对方，那么血液里帮助羟色胺……也就是神经传导物质发挥作用的蛋白质就会减少，而那就是恋爱的状态。」

「那也是魔法吗?」

「不是，那是人体发生的化学变化。换句话说，恋爱的魔法就是从外侧强制让体内物质产生变化的程序代码。」

「真是一点都不浪漫。」

「与其让上帝用爬梯子决定对象，强迫性神经症还比较浪漫呢。」

「为什么?」

「一天花四小时想着一个人，其实这很不容易呢。」

「说得也是。」

「毕竟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去掉睡眠时间就会更少了。比起被不认识的人用红线绑在一起，你不觉得在那些时间里抽出四小时想着一个人还比较浪漫吗?」

「……也是啦。」

如果一心想着对方的状态就是强迫性神经症，这种描述似乎也没错。

以前曾经有个朋友让达彦看女生写给他的情书，而那张情书则是以难以置信的复杂方式折叠起来，那的确是强迫症患者才有可能办到的折法。

至于那个收到情书的人，其实并不是喜欢把女生的信让别人观看的讨厌鬼，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在不弄破信纸的情况打开情书，而最后多亏达彦花费两小时十三分钟开封的智慧环，也让两人持续交往直到现在，有个罹患强迫症的女朋友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达彦或许也为了曾为家教的响子老师，才会一直在涩谷当屏幕保护程序，直到现在都处于强迫性神经症的状态，而且已经持续两年了。就算结果相同，如果能够在她死前表达自己的心意，即使只是说句谢谢，也许达彦就不会一直停在第二回合的两分五十九秒。就算在涩谷的墙壁变成涂鸦艺术，达彦那无法打上END记号而悬在空中的心情仍不停打转，而且是持续地转个不停。

达彦心底沉淀的东西多半是称为后悔的感觉，达彦觉得这也是美锁难以理解的感情。虽然两人在涩谷一同做着近似犯罪的行为，但是达彦的涂鸦十分消极，而美锁所做的事却相当积极。除了年龄之外，达彦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和美锁间有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怎么啦?你的表情怎么看来很寂寞呢?」

美锁摆头问道。随着她的动作，达彦看见一粒蜂蜜色的光珠缓缓地沿着眼镜的链饰滑动。

「我弄懂一件事了。」

「什么事?」

「我认为我们不是好搭档。」

「真的是这样吗……」

虽然十分细微，但美锁的脸庞还是露出一抹悲伤的神色。

「算啦。还剩两个地方，赶快结束然后喝杯茶吧。」

「妳休想!」

美锁与达彦之间的午后宁静气氛突然被一道尖锐的声音斩断，原来是一之濑弓子克莉丝汀娜。她拿着闪耀白银光泽的魔杖，直挺挺地站在步道中央，接连不断的人潮不知为何都不见踪影，附近仅有这名站在眼前的银发少女。

「做好心理准备吧!罪犯们!」

只见弓子如此吶喊。

对于句尾的「们」，达彦的心中不禁浮现是否包含自己在内的疑问，但当他看见那对正义而燃烧的紫色双眼后，心中又浮现出「我想也是」的想法，她似乎对达彦擅自离开的举动怀恨在心。

「妳的火气很大呢。」

「那还用说!妳竟然忽视我的再三忠告，还用魔法进行犯罪行为，这次我绝对不会放过妳!」

「是灰色地带啦。」

「都一样!妳知道妳的程序代码会对这座城市带来什么影响吗!」

「妳真的想听吗?」

「现在立刻停止程序代码!之后我会大发慈悲地听妳解释!」

「这是工作，恕我无法照办。」

「那我只能强行阻止，后面再听妳解释了!」

美锁露出「真伤脑筋」的表情叹了一口气，接着从达彦手中接过自己的黑色包包。美锁从里面拿出一罐白色喷漆，用感觉很久以前曾是达彦所有物的涂料喷向达彦的脚边。喷到一半，喷罐突然发出几声微弱的空气声，而就在水泥地留下半长不短的白线后宣告断气。

美锁试着摇晃吐尽内容物的喷罐，只听见里面的弹珠发出「喀啦喀啦」的碰撞声。

「用完了耶。」

「是啊。」

「还你啰。」

与其说是归还，达彦觉得美锁的行为还比较像是把垃圾推给自己，但他还是决定老实收下。

而弓子始终一动也不动地举着手杖。

于是，美镇开口说道：

「在数到三百之前，你都不能越过这条线喔。」

「为什么?」

「要乖乖回答『好』。」

「……好。」

「就这样说定啰，数到三百之前都不能动喔。」

「好啦。」

「今天的弓子看来挺认真的，所以有可能演变成非常危险的状况。所以弓子，妳不能对他出手喔。」

「不用妳提醒，我不会对一般人下手的。」

「达彦小弟，之后我一直思考关于桃太郎的问题，不过……虽然世上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如果你的天秤摇摆不定，我认为最后决定天秤方向的应该还是意志的力量。」

「我听不太懂。」

「你迟早会明白的。」

「你们说完了吗?」

弓子的声音带有几分怒意。

「好啦。」

「那个……我可以开始数了吗?」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吧!」

有股战栗感瞬间窜过达彦的身体。

达彦并没有看见任何东西朝这里射来，弓子只是举着魔杖并开口说话。可是，达彦的身体表面却像是触电般不停颤抖。

达彦看见美锁周围爆出圆形的火花，火花随着一阵剠耳的金属碰撞声窜过空中，击中远在十公尺外的KTV广告牌。

接着，达彦看见美锁迈开步伐跑离现场。

弓子也追了过去。

达彦却一动也没动。就算美锁告诉他可以活动，现在的达彦也无法动弹。他呆站在白色喷漆用最后一口气画出的白线前，连数秒的事都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午后的阳光正让他的头发逐渐发烫。

直到那两名魔女的身影消失不见，达彦才得以转动僵硬的脖子，转头看着KTV招牌上的圆形焦痕。

此时，重量减轻许多的喷罐从达彦的手中滑落到水泥地面。

掉到地面的喷罐则是发出一阵坚硬的碰撞声。

*

「给我站住!」

就算正义的魔法师大喊站住，也不会有罪犯照办。美锁穿过中央街，跑进道玄坂二丁目的巷弄内，并以自己的最快脚程爬上坡道。融合灿烂与杂乱的街景也随着美锁的移动逐渐失去色彩，城市进化时被遗忘的老旧建筑群则是渐渐映入眼帘。

美锁维持速度转过眼前的转角，发现眼前有个用来装塑料容器的垃圾桶，美锁便头也不回地顺势踢倒垃圾桶。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吧!」

身后则是传出比电影中陆战队用步枪开火时大上三十倍左右的声音，随后发出塑料容器在地面弹跳的声响，另外还有几声狗吠，而美锁也像是要让自己逃离可燃塑料的臭味般，使劲地驱使自己的双腿狂奔。

最后，美锁抵达这条小巷的深处。

就算在这座名为涩谷的城市中，眼前的神社仍像是拒绝喧嚣般寂静地伫立在此。

美锁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踏进无人的神社境内。

在五公尺见方的狭窄空间中，首先见到一面用水泥建成的鸟居（注：神社入口的拱形建筑。）。有两只石狐狸端坐在鸟居后方，并且以石头制成的双眼注视着午后的入侵者。

弓子穿过挂有红色提灯的大门后，便缓缓地观察四周。

「妳居然会选择不让别人添麻烦的场所，确实令人佩服。」

「虽然这么说，要是闹得太凶，住在这里的人还是会跑过来的喔。」

「声音不会从神社境内传出去的。」

「喔?妳还能做到那种事啊?」

在狭窄的空间内，白银与黑色的魔法师正在互相对峙。

「我再问一次，妳不打算中止程序代码吗?」

「我也得顾到工作，这就像妳必须追踪魔法的举动一样重要。」

「那就没办法了。可能的话，我也想尽量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但是这件事关系到我的存在意义，所以我不能放过妳的不法行为。」

「这就是人生呢。」

「这也是个不错的机会，我曾经想过迟早都得与妳一较高下。」

「我倒是想尽量避免这种状况。因为面对古典魔法，我觉得自己不太有胜算喔。」

「妳也只有现在能装傻了。」

「弓子……妳好像很愉快嘛。」

「虽然我不该这么说，但或许真的是这样，因为到目前为止，我都不曾对活生生的人全力使用魔法……」

一说到这里，银发的魔法师便微微扬起嘴角。

神社的周边种有许多树木，在神社境内几乎无法听见汽车及人潮所制造的声音。但是，随风摇曳的树叶摩擦声仍形成阵阵涟漪笼罩这个空间，穿过数重绿叶的初夏阳光也落在弓子的银发上。

为了追捕一名无恶不作的魔女，世上罕见的除魔师——卡罗尔-克里斯特伯尔特从奥地利来到极东之地，并且与某位女性陷入情网，而一之濑弓子克里斯汀娜的银发正是拥有这位天才魔法师血统的证明。

弓子的认知似乎有些错误，姉原美锁的确是现代魔法的第一把交椅，美锁的专门分野是在计算机中编写启动魔法的程序，对魔法这个系统的理解程度，美锁也拥有不会输给任何人的自信。不过，那份自信并不等于让程序代码经由肌肉组织发动魔法，若是使用肉体编组程序代码的古典魔法，弓子说不定略胜一筹。

所谓的魔法程序代码，就是扭曲事物间的相关性，暂时创造出不同于这个世界的法则。美锁拥有利用金钱、时间和分散在世界各地的计算机所制作的护身符，并藉此弥补实力不足的部分，可是弓子也拥有被誉为二十世纪最强除魔师所制作的双蛇魔杖。

双方的条件可说是不相上下。

「准备好了吗?」

美锁点点头，并且用力吸进神社内的潮湿空气。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吧!」

瞬间只见白银的手杖中喷射出程序代码。

那是肉眼无法看见的扭曲物理现象，而此种现象宛如实际存在的刀刃般破空飞来，并且击中水泥建材爆出火花。

在身为魔法师的美锁眼中，就像是一把半透明的剑划着弧线朝自己挥落，这把剑犹如中世纪骑士使用的宽刀剑。在古代魔法中，剑的属性为火，同时也司掌攻击。换句话说，剑便是破坏的象征物。

美锁立刻朝一旁眺开。

「这招看妳怎么躲开!」

弓子见状便挥动手杖。

只见空中浮现出半透明的剑，接着从中分成两柄相同的剑，各自以不同的方向朝目标展开攻击。

而美锁也从护身符中将程序代码读取到体内，并且将编组完成的程序代码转印至肩上的包包强化结构。美锁并没有吟诵咒语，口头发出的言词只有振奋精神的效果。弓子之所以会念诵咒语，就是为了让肉体瞬间进入亢奋状态，因此她平时就让自己练就此种反射动作。

美锁用包包打落左方的剑，以毫厘之差躲过来自右方的剑。做出一个前翻后，美锁重新站起身，而那两柄剑在肩头留下类似电击般的疼痛与皮肤抽搐的触感，便重新飘回空中。

黑色包包被这道攻击打碎，放在里面的手机则是发出低沉的声响落到地面。

此时，弓子踏起华尔兹的步伐。习惯用自身肉体编组程序代码的她，就像是诱使美锁行动似地绕着对方。

美锁也让两柄剑及弓子维持在自己的视野内，缓缓地绕着圆形移动。

这个五公尺见方的神社境内，或许就像是拳击手对打的擂台。

美锁的脑中突然冒出此种想法。

拳击手们如果有那个意思，就算逃到擂台外也无所谓，不论是裁判、助手或观众都不会阻止放弃比赛逃到场外的人。可是，要是拳击手想继续比赛，就必须继续待在擂台上，那个被绳索围绕的方形空间就像是这个世界的一切，有时会背对绳圈、有时会接近角落，双方便在里面以拳头互相冲突。

美锁和弓子也是这样。两人特地选择没有人的场所，就是因为必须在这个由水泥铺设的擂台中一较高下。

此时，弓子开始舞动魔杖。

两柄剑随着魔杖的动作开始转动，各自呈直角刺向美锁所在的地面，美锁朝旁边跳开，两人便持续突刺、侧翻闪过、突刺、翻滚、突刺、假装翻滚的动作，美锁则从横向移动变为纵向移动逼近弓子。

美锁伸出手臂碰到弓子。先前她已经从护身符中读取程序代码，利用胸部及肩膀的肉体编组完成，接着透过右臂将程序代码打进对方体内。

面对侵入体内的异质程序代码，双蛇之杖自动做出反应，魔杖透过主人的肉体打断剑的程式码后，便迅速编组对抗的程序代码。美锁的程序代码遭到阻隔，于是沿着弓子的身体表面朝地面流窜，美锁随即收回以失败告终的程序代码，紧逼到美锁身后的两柄剑也同时跟着消散。

两人则是一同向后跳开。

「现代魔法师，妳还挺有一套的，可是区区重力地体的程序代码对我是不管用的。」

「我也不认为会那么简单。」

「看来妳还有余力嘛。」

「没有啦；而且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用攻性程序代码正面抵抗根本没有胜算。」

「那妳要投降吗?」

弓子一边说，一边舔了舔嘴唇。

「现在不想了，因为我已经找出妳的攻击倾向跟对策啰。」

「这番话我可不能听过就算了。要是妳认为只凭刚才的程序代码就能看出我的本事，那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了。」

「我当然没有那个意思，我找到的应该是魔法师共通的弱点，其实我和黄盖瑞交手的时候，就已经多少注意到这个问题了……」

「既然那样，就让我见识看看吧。」

「没问题啊……」

美锁就在说完的同时向前冲刺。

当美锁说出语尾的「啊」时，她利用重力地体的程序代码当做自己的推进器，身体也开始剧烈加速。

重力地体程序代码算是比较容易的魔法，这种程序代码会改变支配物体的重力位面，也就是说，只有被这种魔法影响的物体或人会处于置身坡道的状态。今天早上，让三名混混滚到鞋店铁门边的就是这种程序代码，而美锁也是使用相同的手法把达彦拉进小巷。

由于这招必须直接让程序代码流入对象的身体，因此面对弓子此种魔法师便无法派上用场，可是，魔法也是能够对自己使用的。

在弓子将程序代码编组完成前，美锁便已经接近到足以接触对手的距离了。

「我不会再让妳完成攻性程序代码啰。」

美锁伸出手，一把抓住弓子裸露的手腕。

右手抓住左臂。

左手抓住右臂。

而且是牢牢地抓住。

紧接着，美锁陆续编组从护身符中读取的程序代码，并且一一送进弓子体内。从美锁开始编组程序代码时，双蛇之杖便进行妨碍，使魔法无法顺利编组完成，但美锁并不在意，就连程式码的种类也无关紧要，美锁只顾着编组护身符内所容纳的两干零四十八种可变程序代码。

而双蛇之杖自动实行的对抗程序代码，则是让弓子的肉体处于饱和状态，如果双蛇之杖能趁美锁在下一个程序代码编组结束前编组出对抗魔法，那么弓子仍然可以使用程序代码攻击美锁，但由于先发制人的优势，美锁现在处于绝对有利的状况，现在的弓子别说是编组程序码，就连移动手臂都无法如愿。美锁透过双手感觉到弓子的手臂肌肉正因为痉挛而不停抽动，美锁的身体当然也在发抖，因为彻底控制肌肉组织中流动的微弱电流编组程序代码，会使肉体处于极度的紧张状态。

美锁的护身符及弓子的魔杖都是魔法道具，那些都只是纪录程序代码的媒介，不论双方如何读取程序代码，魔法道具本身都不会受到损害。

可是，肉体却另当别论。

如果反复使用，就会让肉体陷入极度疲劳的状态。

「什么！?」

「这样就要拼体力啰。」

美锁发现紧握弓子的双手有股湿滑的触感，由于过度使用肌肉组织导致脆弱的微血管破裂，阵阵血液正从指尖不断流出。

虽然脸颊的肌肉不停抽搐，但美锁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并且盯着弓子的紫色双眼说道：

「只要先累得无法编组程序代码的人就算输。就我的思考方式来说，妳不觉得这是很公平的比赛吗?」




第六章
15:41109大楼前

天空不停洒落温暖的阳光，蔚蓝的天空也十分清澈，只要凝神注视，就会有种仿佛被吸进天空的感觉。在清爽的五月微风吹送下，身旁的温暖空气在传达热度前便随风而逝。

午后时光已过大半，森下历美让身体沉浸在温和的阳光中，悠闲地在道玄坂漫步而行。迟来的午餐时所吃的都拿其堡，里面的烤肉及面包已经在历美腹中展开格斗，为历美带来一阵莫名的睡意。

而在历美身旁行走的嘉穗，则是瞇起属于偏细的双眼盯着PDA，不擅长机械的历美完全不明白嘉穗在做什么，但历美觉得如此聪明的她应该都是深思熟虑地采取行动。

「森下。」

此时，嘉穗突然开口说道。

「嗯?什么事?」

「小心有高低差。」

咚。

历美的脚尖准确地踢中人行道与车道间的高低差，身体立刻被残酷的重力向下牵引。当眼前的水泥地面急速朝自己接近，让历美忍不住闭起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身穿的衣服不知为何撑住自己的身体。

历美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原来是嘉穗伸手从后方拉住自己的衣领。

「谢、谢、谢……谢谢。」

历美感觉到心脏仍剧烈地跳个不停。

「东张西望会很危险。」

「对不起。」

「总觉得森下今天是以平常三倍的频率摔跤。」

「因为我不太习惯在人潮里走路嘛……」

「我想应该不只是这个原因。」

嘉穗说完后，便耸了耸肩并重新迈开步伐，历美也用小跑步跟在友人的背后。

历美确实感觉到今天特别容易摔跤。其实历美只有第一次真的摔倒，之后则全部被嘉穗拉住。

历美不擅长在人多的路上行走，而历美摔跤的机率随着人数等比例提高的现象也已经快要变成自然界的真理了。即使如此，历美还是觉得今天摔跤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嘉穗用单手拿着PDA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因为平常嘉穗都会牵着自己的手。

而另一个猜想到的原因……

「会不会是弓子说的那个程序代码的影响呢?」

「把不如意的事推给程序代码也未免……」

「可是……上次美锁大姊姊也说程序代码就是那种东西。」

「上次是借着PC让所罗门运作，这次的程序代码是用手机成为媒介，两边应该差很多。」

嘉穗开始对历美说明。

以前牵连历美等人的所罗门事件中，召唤魔法的程序代码就是依赖分散在世界各地的PC运作。

而手机当然是计算机的一种，也能当做使用现代魔法的平台，而且就算和全世界现存的PC相比，数量也未必居于劣势。但是，手机CPU的演算速度较慢，而且电源相当受限这点也与PC相异。

在计算机中编组程序代码，也等于让电流流过CPU，可是像手机此种只有小型电池的机械，如何减少CPU运作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因为如果为了编组程序代码而全速使用CPU，很快就会因为电池耗尽而无法使用。

「那么，在手机里的程序代码就没有用了吗?」

「如果许多手机能聚集在相同地点一起启动的话，或许有用。」

「那、那、那该怎么办?」

「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这个问题。虽然条件是一起启动，但是人类有各自的想法，跟电脑不一样，而且也不容易同步进行。如果是在宗教仪式里一同使用手机当然另当别论，但那种宗教也未免……」

「这样啊……那就好……」

所罗门的程序代码起初是出现较小的魔物，接着效果逐渐变强，最后出现巨大的魔物，过程相当简单明了。可是，这次的程序代码只是让人忘记讨厌的事变得心情愉快而已，历美并不觉得这是坏事。

听说那个手机软件可以让用过的人放松心情。不过历美又开始思考，如果将轻松的感觉全部聚集起来，那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难道会变得非常轻松吗?如果让历美一齐使用那些程序代码，或许会有个大得不象话的水盆从天空掉下来吧?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倒也挺可怕的。

历美努力运转连自己都觉得不适合想太多的脑袋，但最后还是没有想出满意的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嘉穗突然说道：

「找到了。」

「咦?找到什么?」

「伊格尔镝木。虽然没有化妆，但应该是他。」

嘉穗所指的那个男人就大剌剌地坐在路旁抽着香烟。

那名男人闭着眼睛，正在微微晃动自己的肩膀，他看起来并没有戴耳机，街头播放的种种声音与其说是音乐，更像是声音的洪水，实在不像能从中感受到节拍。可是，在人潮众多的109大楼前的某个角落，男子却像是在聆听天籁般让身体打着节拍。

听到嘉穗的形容，历美觉得那个人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苍老许多，如果在自家附近看到他，说不定会把对方当成是洗衣店的大叔。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个音乐家，不仅褪色的长发十分平凡，服装也没什么特色。

「现在要怎么办?」

不知嘉穗是否已有头绪，只见她耸耸肩并向前行走。

嘉穗穿过人群，逐渐靠近对方。

在嘉穗开口说话前，那名男子就已经睁开眼睛了。

嘉穗停下脚步，历美则是紧紧抓住友人的衣角。

那名男子并未起身，而是交换跷起的脚，并抬头看着眼前的两名少女。接着，他缓缓地张开口，发出类似弦乐器的沙哑声音说话。

「我正在听脚步声，咚咚咚、踏踏踏，那可是很棒的合奏喔。」

「您是……伊格尔镝木先生吗?」

听到嘉穗这么一问，镝木吹了一声口哨。

「没想到在这里也有人认识我，妳是从哪里知道的?」

「从网络。」

「喔～～」

「今天您要在这附近举办演唱会吧?」

「那也是从网络查到的吗?最近女高中生的情报网还真是厉害，看来这次应该会很有赚头啰。」

只见镝木一边说，一边伸手抓了抓他那头混有黄色、黑色还有褐色的头发。

「我们正在找演唱会的地点。」

「地点好像还没确定，不过听说会找个离条子最远的地方．等到过了五点之后，就会把摆设乐器的拖板车开出来，然后『砰!』地开始。话说回来，听说开始前好像还会在手机上放出消息，记得那个功能好像叫做GPS，总之就是能让人知道地点的东西。」

嘉穗则是点点头。

「这次的演唱算是促销手机的活动之一，妳们知道最近有个打着『大幅提升软件性能!』的机种吗?」

镝木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手机，那是和弓子的手机型号相同的最新机种。

「对赞助者来说，宣传这个玩意儿比较重要。到时候会在谈话时间替软件进行宣传，好像是类似『请在场所有人和我们一起启动手机!』的活动。」

听到这边，历美和嘉穗不禁转头对望。

「一起……吗?」

「没错。」

就在这个时候，镝木的手机突然传出铃声，那是一首二十年前的动画主题曲，镝木顿时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是佐伯小姐打来的，她是个挺可怕的制作人喔。不好意思，我该走啰。」

「那个……虽然这么说很老套，但还是请您加油。」

「我会的，因为我从妳们身上得到很好的节拍啰。」

镝木挥了挥手，便将手机贴在耳旁跑进人群中。

历美从包包里拿出弓子的于机，小型液晶画面里的红发角色正挂着安详的笑容。

「他刚刚说『一起』吧?」

「……」

「演唱会……和宗教仪式很像吧?」

「……」

「应该不会是碰巧发现用魔法程序代码运作的手机软件，然后临时做出计划……吧?」

「妳说点话嘛!嘉穗!」

「绝对不会有这种事。」

历美还不太清楚状况，却总觉得事情正朝着非常糟糕的方向进展。

「这是美锁大姊姊编组的程序代码吧?」

「对……不过这是一之濑说的，我们并没有听过本人的说法。」

「那么，美锁大姊姊的程序代码其实是别种东西吗?」

现代魔法原本就是十分罕见，而在涩谷街头同时运作两种魔法也是很诡异的状况。

将程序代码写入程序中这件事说来容易，不过并不是常人能够办到的事。计算机只能理解机械语言而非魔法，启动魔法的程序代码必须在不影响原本程序的运作下，将另一个世界的法则加入其中，因此必须将完成的机械语言描绘在脑中，并且一边撰写程序才能办到。

姉原美锁能够做到，历美和弓子都没办法；嘉穗虽然正在学，但还没有那个本事；叫做神西九十九的程序设计师有那个能耐，他却已经退休待在山形县了。

「他刚刚说演唱会五点开始吧。现在几点了?」

「应该快四点了。」

「嘉穗……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有危险的话，就脚底抹油赶快逃走吧。」

「是那样吗?」

「不然就找个大壶钻进去。」

「咦?为什么是大壶?」

「听不懂就算了。」

「别这样啦～～」

只见嘉穗用手指卷了卷那头半长不短的头发。

那也是她思考困难问题时的习惯。

*

皆崎达彦不喜欢人群，尤其是上学的尖峰时间，因为他只要一看到拥挤的上班族，就会立刻丧失搭乘电车的欲望。

并不是达彦讨厌推挤或是与人接触。

由于那些人有必须搭乘电车的理由，所以才会互相推挤。上班迟到会被扣薪水，和客户的交易也可能因此告吹；没有人群，扒手就无法工作；色狼也没有屁股可摸；而且一千个人里面说不定还有一个特别享受尖峰时间的尖峰迷。

可是，达彦却找不到任何理由。他不打算争取全勤奖，就算上课迟到也不会死，上高中其实就像是接近惯性的行为。一想到自己混入人群中，就有可能把原本能够上车的人挤掉，因此达彦便丧失想挤入人群的所有念头。

达彦会一大早拿着喷罐来到涩谷，有一半的原因也是为了避开尖峰时间。

而另一半的原因则是从两年前就一直持续的第二回合两分五十九秒，达彦要在响于老师去世的这个城市里画着她教给自己的涂鸦艺术。

如果美锁说得没错，相思病可说是类似幻想的症状。在心中将对方的幻影擅自推向自己想要的方向，怱视对方的原有人格，而将别人与自己的幻想重叠。有时会因为一点小事想起当事人真实的面孔、声音或是动作，甚至还会因为事实和内心形象的落差而感到不快。

达彦也明白。

在停滞时间里的那个人，现在大概已经变成单纯的幻影了。

他却还是选择成为屏幕保护程序，并不是因为游民取了这个绰号的关系，而是因为时钟的指针没有转动，于是达彦选择留在这个叫涩谷的城市中一直画着曲线。

达彦会帮忙美锁，也是期待她说不定能够带来机会让冻结的指针重新转动，虽然对方几乎不可能和死去的那个人一样成为恋爱对象，但达彦认为，如果是那个自称为魔女并打算在这座城市里采取某些行动的女性，或许有可能替自己修好那无形的指针。

可是，那也已经结束了。

因为直到最后，达彦还是无法跨越脚边的那道白线。

达彦一直在冷风吹拂的巷弄中徘徊，尽可能地在没有人的安静地方行走。然后，他终于看到自己难以相信的光景，脑袋也开始缓缓地运转。

达彦知道自己的想象必须建立在「这个世界真的有魔法」的假设上，弓子和美锁交战的原因也让达彦十分在意。

于是，达彦开始努力回想弓子说过的话。

以手机做为媒介的程序代码正在增加密度，并且遍及这座城市。

可是，美锁所使用的程序代码却必须限定在一定范围内才能发挥效果，就是因为三支手机制造的三角地带无法充分发挥效果，所以他才会和美锁在涩谷四处奔走，到处安装第四与第五支手机。

美锁曾说可能是程序代码没写好或是弓子采取对抗手段，不然就是受到其它程序代码的干扰。

而能将两人的矛盾消除的答案，就是有其它程序代码的干扰，弓子寻找的程序代码并不是美锁弄的。

这一切当然都是假设，也是在「魔法真的存在」的假设条件下才能成立的说法。如果这个推测正确，那就代表另有其人打算利用手机在这座城市里使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魔法。

可是，达彦并没有和那两个魔女联络的手段。

*

「这拳打得很漂亮喔。」

「我……才没有……对妳挥拳!」

有两个女人正躺在五公尺见方的神社境内。

而且是大字形的躺法。

两人呈大字躺在地上，从鼻孔里流出的鼻血已经凝固成血块黏在皮肤上，尤其是穿着黑衣的女人，原本就很短的裙子也向上翻卷，而让内裤完全暴露在外。

女人并末感到害羞，也没有整理服装的意思，只是放任抽搐的身体瘫倒在地上。虽然搬着面包屑的蚂蚁队伍从右边大腿爬上又爬下，并且打算登上自己的左小腿，但女人丝毫不介意。要是现在有只饥饿的狮子正巧路过，这两人肯定难逃成为饲料的命运。

穿着黑衣的女人——美锁开口说道：

「不行啦，这时候妳应该要说『妳也一样!』吧。」

「妳这个人……漫画……看太多了!」

「这不是很好吗?反正都打成平手了。」

「一点都不好!」

弓子与美锁的战斗最后以两败俱伤收场。

她们并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总而言之，直到两人无法以意志运作肌肉组织前，美锁不断将程序代码送进弓子体内，而弓子也不停编组对抗魔法，虽然她们并不认为过程长达数小时，可是她们在中途就已经失去对时间的感觉了。最后，美锁编组出某个没有顺利发挥作用的程序代码，身体也被弓子从双蛇之杖读取的程序代码弹了出去。

美锁原本打算在看到弓子还能动的时候选择投降，唯一能自由移动的眼睛却看不到弓子的身影，因为弓子也变成大字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对了，妳的手机好像从刚刚就一直在震动呢，嗡嗡叫真是吵死人了。」

「我已经懒得动了。能不能帮我接?」

「自己的电话自己接!」

就算弓子那么说，美锁的手臂也像石膏般僵硬，实在不是能够移动的状态，美锁只好无可奈何地保持原先的姿势仰望天空。

「喂～～云～～」

「吵死了!」

「你们要到追分山的山顶吗～～」

「啊～～真是够了!」

「妳不用那么歇斯底里吧?」

弓子气得发出一声怪叫。

「妳说什么!就算再怎么不懂事，这也太、太……没常识也该有个限度吧!」

「……会吗?我觉得这是最文明的解决方法呢，而且也不会弄坏东西。」

「以后妳如果想到文明的解决方法，实行前一定要先跟我商量!」

「好啦，看来我们到明天都会肌肉酸痛喔。」

「给我闭嘴!」

「妳不要那么生气嘛。」

只见躺在地上的美锁鼓起脸颊如此回应。

胸前口袋的手机仍持续传出震动，虽然经过约十秒就会进入待机模式，不久后却又再度开始震动，此种状况大概反复进行了三分钟左右。

在美锁认识的人当中，能够有这种耐性的人也只有一个。美锁只好无可奈何地举起手臂接起手机，由于美锁没有自信能将手机拿在手中，因此将手机继续插在胸口的口袋内，而用扩音模式接听。

「……喂?」

「啊!太好了!美锁大姊姊!」

是历美。

「什么事?」

「事、事、事情变得很糟糕了!」

历美的声音还带着丝丝颤抖，虽然说话有点语无伦次，但还是逐一说明游击演唱会中可能发生的状况。美锁透过气氛察觉到弓子绷紧神经，而随着历美的说明，弓子的紧张感也逐渐增加。

总面言之，美锁指示历美帮忙找出演唱会拖板车的位置后，便伸手挂断电话。

「妳都听到了吗?」

「都听到了。」

「看来妳想找的东西不是我的程序代码。」

「似乎是这样。」

「这样就糟糕啰。」

「要是妳一开始注意到有另一个不同的程序代码，事情就不会这么糟糕了。」

「我不太擅长发现那种事嘛。」

美锁挪动稍微能够动弹的身体，翻过身用手肘抵着水泥地面，看来还没办法撑起身体。

「可是居然会用手机，这点还挺让人在意的呢。」

考虑到CPU性能及电池性能，手机实在不适合成为执行魔法发动程序代码的媒介，毕竟连美锁都得另外准备笔记型计算机用的电池，才能让妨碍宣传的程序代码有效运作。

而且，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是必须根据CPU个别撰写的纤细程序，因此不同的机种便无法达到想要的结果，加上手机做为商品的生命周期又十分短暂。这样说来，有可能是编组程序码的人只打算在特定时期将程序代码散布在城市中，让状况能立刻获得成效吧?

美锁开始对照自己的记忆，她记得有个信息通信相关技术人才，这个人曾经阐述过程序码带来的神秘现象。

不过美锁也记得，当那个人还在职场时，还无法在计算机上编组出有效的魔法，魔法程序码得以实用应该是到美锁这个世代才开始的事。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应该也有一把年纪，假设那个男人和自己生在相同时代，肯定会与自己成为竞争对手。

「到底是谁呢?土门一郎……三郎……幸三郎?啊～～真是的!想不起来啦!」

「妳说的三郎该不会是源三郎吧?」

弓子如此说道，此时她已经撑起上半身坐在地上。

「对!就是他!妳很清楚嘛!」

「今天早上，我在附近遇见一个叫做老源的游民。怪不得我觉得他有点脱线，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怎么个脱线法?」

「那个游民的绰号叫做钢琴师，听说别人看到他晃动手指的动作，就像是在弹奏一具幻想的钢琴，可是我不那么认为，因为他的动作正好和妳的手指敲打键盘的动作一模一样。」

「真的很可疑呢。」

「没错。」

「他八成还会有其它动作吧?不过，今天我已经编组快要十年份的程序代码啰。」

「有一半是妳自己播的种，妳也得负起收割的责任，就算知道不会有任何收获也一样。」

「弓子，妳可以动了吗?」

「请不要看扁我。我可是继承克里斯特伯尔特血统的魔法师，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累倒了。」

只见弓子将魔杖刺往水泥地面撑起身体。

接着，又以同样的方式瘫倒在地上。

「妳还好吧!弓子!」

弓子则是躺在地上虚弱地喘着气。

美锁编组的是自己的程序代码，弓子却是一直使用不习惯的对抗魔法程序代码，而差距也在这时显现出来。虽然整体的疲劳相加起来差不多，但弓子没有经过锻炼的肌肉正处于极度疲劳的状态下，现在根本无法正常行动。

「只要给我三十分钟……我就能动了。」

在现代复活的黑发魔女则是独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真拿妳没办法，交给我想办法解决吧。」




第七章
16:29宫下公园

游民老源做了个梦。

那是个他飘在空中俯瞰自己的梦。

他的视线穿过坐在地上的自己，看到平铺在地面的纸箱，梦境中的老源就像照片里显影的灵异现象般透明。不论是杂乱的头发、堆满污垢的皮肤、鲜红的血液、头盖骨以及里面的脑髓，全部都是半透明的模样。

老源飘在空中，看见许多情报在透明的脑中纵横交错，那是他在清醒时看过或听过而暂时记住的大量信息，其中有便利商店便当剩菜的味道、乌鸦有如嘲笑他人般拍动着黑色的翅膀、走过身边时故意想让人知道而大声啧啧的女人等等，这些刺激五感的信息都变成一个个胶囊流入脑中。

在透明的脑中有两只蜘蛛。

蜘蛛们正在里面工作。

身为脑袋主人的老源只知道将信息塞入脑中，而整理那些随意放置的信息便是蜘蛛们的工作。蜘蛛在脑中结满无数蜘蛛网，名为记忆的猎物则是挂在那些错综复杂的丝线中央，蜘蛛们用细长的蜘蛛丝慎重地层层缠绕，并且将这些记忆挂在脑中。

老源将那两只蜘蛛分别命名为归类者与编辑者。

归类者的工作便是将记忆归类。牠会将堆积如山的信息仔细分开，缠绕层层丝线后再搬到蜘蛛网中最合适的位置，而网内的编辑者则会吐出新的丝线开辟新路线，制造更多摆放资讯的场所，在勤奋工作的两只蜘蛛建设下，在脑内的蜘蛛网也被更新得日益复杂。

但是，蜘蛛们也有天敌，蜘蛛们相当畏惧那个家伙，每当脑的主人陷入沉睡并开始做梦的时候，那家伙就会出现。

那家伙叫做资源回收者。资源回收者会从蜘蛛们的手中抢走猎物，并且狼吞虎咽地将猎物吃掉，原本记忆应该要缠绕层层丝线并吊在蜘蛛网上，却在资源回收者的胃中消失，就算归类者细心地缠绕丝线，也会随着时间松脱而进入资源回收者的口中。那家伙的胃袋是个无底洞，一旦被那家伙盯上，无论任何信息都只有被吃掉的命运终至消失。

据说人类只会使用脑袋三成的功能，为了让狭窄的脑袋空出保管日后其它记忆的空间，因此每当主人沉睡时，残酷的资源回收者就会将用不到的记忆意义吞噬。

有些是刚清醒时所吸的一小截香烟味、有些是女儿过七五三节（注：日本孩童三岁、五岁与七岁时所举办的庆祝活动。）的照片、有些是预支薪水购买的订婚戒指所散发的光泽、也有些是老源的本名叫做源三郎这件事，而那些记忆在被资源回收者吞进口中的瞬问，便会以梦境的形式在眼前一一闪过。

不管归类者和编辑者怎么努力，都无法对抗资源回收者，今天的资源回收者仍旧在老源的脑中贪婪地吞噬重要的记忆。

清醒后，老源发现有个人影正罩在自己身上，那是一张他熟悉的面孔。值得庆幸的是，脑袋中的资源回收者似乎还没有吃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那名穿着西装的人叼着一根香烟，用望着远方的视线看着涩谷的街景，也有可能是看着飘散王空中的烟气。

「能给我一根吗?」

那个被老源取名为资源回收者的人耸了耸肩，便将整包香烟丢给老源，那是一包以轻焦油含量为卖点的薄荷烟，烟盒内装有一只看来十分高级的打火机。

看见老源露出不解的眼神时，资源回收者便回答：

「那也给你吧。」

接着，老源使用可能是十年来最昂贵的火焰点燃香烟，大口地呼出白烟，资源回收者接着说道：

「很久以前，我曾经养过动物。」

「然后呢?」

「我的叔叔婶婶在长野有栋别墅，有只像松鼠的动物就擅自住在那里。牠的背后有几条黑线，模样十分可爱……当时因为弟弟非常想养，所以最后我们就买个笼子将牠带回东京。」

资源回收者继续说道。

那只模样罕见的松鼠原来叫做睡鼠，大小约十公分左右，是种拥有褐色长毛的生物。

睡鼠是野生动物，因此无论如何都不会亲近人，不管给什么饲料也都不吃，最后在日渐消瘦下，牠从不到两公分的缝隙中逃出笼子，并且躲进房子的天花板中。

直到变成尸体后，那只睡鼠才被家人发现。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睡鼠是不能饲养的保育类动物，于是我和弟弟两人到公园为牠挖了个坟墓。」

老源抬起头，他发现资源回收者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说不定这本来就不是说给他听的，只是资源回收者正在自言自语。

「他是个很聪明的弟弟。他在两年前去世，就在中央街你常常坐的那个地方。明明还是学生却说要结婚，还带个女人回来，他说自己喜欢上某个和姊姊同名的人……当时如果我没有反对，或许他现在可能还活着．」

老源在铺平的纸箱上调整坐姿。

老源记得认识的游民曾经把摆在这里的花束丢掉，原因只是想拿空瓶回收。

「因为我们家没有父母，所以我想要挑起父母的重担，明明知道不能把活生生的东西关起来……不管经过多久，人类都还是会重复同样的错误呢。」

「所以，现在你才想要获得解脱吗?」

「或许就是这样，就算能解脱的只有记忆也没关系，因为我已经有能力解放自己与这座城市了。」

「……好吧。」

资源回收者的程序代码，就是用来强制脑中随兴的资源回收者开始工作的魔法。

只要一边回想当天讨厌的事，一边按下按钮，就是这个魔法的触发条件。这个动作会让全身的肌肉产生固定模式的收缩状态，同时也让魔法发动程序代码更容易读取到使用者的肉体上。透过手机软件编组的程序代码将会经由手臂转移到持有者的肉体上，这比使用微小的CPU实行魔法更能发挥出数倍的效果。

当然，一个人所能使用的程序代码并无法发挥庞大的效果，最多只是让资源回收者吃掉自己当天讨厌的记忆而已。

但是，如果聚集许多人同时执行程序代码，资源回收者便能获得强大的力量，届时资源回收者就能跑出入脑，在人类的脑袋中四处转移。资源回收者的能力经过增强后，便会产生连锁反应，只要有人持有执行该软件的手机并置身于一定范围内，连锁反应就不会停止。到时候，资源回收者可能就会将涩谷这座城市中的所有记忆全部吞噬。

而资源回收者的程序代码其实是老源为了自己而写的。

为了忘记温暖的棉被、妻子和女儿的记忆；为了将失去的家庭改写成不存在的事物；为了松开归类者层层缠绕的丝线，让资源回收者方便将记忆消除。

但是，当这组程序代码完成时，PC的性能仍无法彻底启动魔法，老源才会在睡梦中闪过模糊的记忆，比起冬季的寒风跟渗入内衣裤的雨滴，那些记忆更令老源觉得难受，所以这次一定要在没有任何失败的情况下彻底扫除干净。资源回收者的目的同时也是老源的目的，资源回收者拥有不惜牺牲他人也要贯彻目标的强韧意志力，而那正是成为游民的老源所没有的东西。

「拖板车很快就会开到这里。我计划等拖板车开到道玄坂，就让我准备好的男人开始演唱，等人潮聚集就执行程序代码。」

「那个男的还真可怜。」

老源带着苦笑说道。

只见资源回收者将香烟丢到地面，接着将烟蒂踩熄。

「我已经挑选过了，他是个无法将败北的战斗画下句点的男人，也是个无法忘记剎那间到手的荣耀而虚度人生的男人。对他来说，就连当个小丑一定也是求之不得的事。」

无论是那个男人、资源回收者甚至是老源，他们都是无法替自己的战斗画下句点的人，而只有永无止尽的失落留在记忆中，所以才要用资源回收者的程序代码连同失落感一并吞噬。

「那么，我该走了。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还记得彼此吧……土门源三郎先生。」

「我已经很久没听到那个名字啰，最后可以让我这个老头子知道妳的名字吗?」

资源回收者露出笑容。因为那冰点下的笑容，原本十分寒冷的公园让人感觉温度又下滑了几度。

「我记得你说过，我的名字叫做资源回收者。不过，如果是过去父母所取的名字……那就是佐伯响子。」

资源回收者说完后，便坐上拖板车离开此处。

*

就算在宫下公园也找不到那两个魔法师。

如果是用足以将广告广告牌打穿的东西互相投掷的战斗，达彦认为应该会尽可能避免选在人多的地方，于是他找遍位于道玄坂的每个立体停车场。可是，他却没有发现那两个从百公尺外应该就能一眼认出的黑发及银发女性，而是来到与她们离开方向相反的宫下公园。

在这个沿着铁路的狭长公园内，道路两侧零星地铺着蓝色的塑料垫，在满是皱痕的塑料垫下，则是由纸箱所组成供游民们起居的床铺，达彦认为那些塑料垫或许正是都市的伤口所结成的疮疤。

在涩谷这座城市的中心地带，这座宽广得难以置信的公园显得十分冷清，这里的风也比其它地方寒冷几分。填满涂鸦的留言版背面有幅全新的涂鸦艺术，那是达彦在一个礼拜前所画的东西。

在只有混混和游民造访的这座公园内，达彦看见有个老人坐在公园长椅上，原来是老源。老源抬头望着急速转阴的天空，并且在长椅上抽着香烟。今天的老源和平常不同，他并不是抽着短短的香烟，而是细长的香烟，似乎正暂停演奏透明的钢琴。

「屏幕保护程序，你还没回家吗?」

老源这么问道。

达彦则是坐在老源的旁边。

「也给我一根吧。」

「竟然敢跟游民要烟，你这家伙还真有出息。」

「不想给也没关系。」

老源耸了耸肮脏的肩膀，拿出看来刚开封没多久的烟盒，似乎是女性常吸的名牌香烟。

达彦默默地从里面抽出一根烟，点火并吸了一口。

只见他被呛到而开始咳嗽。

嘴巴与鼻子里涌出的大量白烟在空中盘旋飘散，达彦挥手拨散那些阻碍视线、气味又十分难闻的烟气，一旁的老源见状则是嘻嘻地笑了出来。

这时达彦心想，所谓的烟原来就是人类呼出的气，虽然有人会避开香烟的烟气，却不会回避他人呼出的气息。呼吸是透明的，虽然看不见，但人应该都会互相吸入彼此吐出的空气吧?无论是坐在身旁的老源所吐出的空气、达彦吐出的空气、路过的男男女女吐出的空气、还是那个单色女人吐出的空气，都会随风交错并重新进入达彦的肺中。

「你的活动时间应该是早上吧?这个时间还不回去，待在这里做什么?」

老源并末回头，视线仍望着前方这么问道。

「我想来这里找人，只是……」

「对方是你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的人吗?」

「我也不太清楚。而且就算找到，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屏幕保护程序，既然这样就赶快回家吧，这座城市再过不久就会被资源回收者支配，要是被波及，可是会很糟糕的。」

「这座城市不是一直都很糟糕吗?」

「信不信由你。我是看在一面之缘的份上才告诉你，我没有义务从资源回收者手中保护你的记忆，想要被笼罩这座城市的魔法波及和我一样脑袋空空的话，那就随便你吧。」

只见老源嘻嘻地发出笑声。

听到老源这么说，达彦不禁倒吸了一大口烟，手中的香烟也脱于掉到地上。灼热感从喉咙深处一路窜向胸部中心，让达彦的眼角渗出泪水，点燃的香烟则是在水泥地面弹跳一下，滚动两圈后便停止不动。

「你刚刚说魔法?」

「没错，就是资源回收者的魔法，那是可以召唤魔物吞噬记忆的魔法。」

「你为什么也知道魔法?」

「听你的口气，你不是也知道吗?最近的涩谷到处都是魔法，所以我知道也没啥奇怪的吧?」

老源将香烟弹到一旁，接着又开始弹奏钢琴，只见肮脏的手指在烟雾中灵巧地舞动。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达彦突然觉得，老源的动作与那名叫做弓子的少女使用魔法时有几分神似。

「难道这整件事都是老源你做的吗?」

「如果是又怎么样?」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而且老源你是钢琴师……为什么要使用会那种会夺走城市中所有人记忆的魔法呢?那样根本就……」

「没有意义吧?」

老源抢先把达彦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那么，屏幕保护程序，你的涂鸦有意义吗?你有必须待在这座城市里的理由吗?你敢说没有人因为你的行为而感到困扰吗?你是正义使者吗?」

达彦无法反驳。

他只能注视着被火苗逐渐侵蚀的香烟。

自己会对这座城市这么执着，并且在这里画涂鸦艺术，都是根据只有自己知道的理由，就算将糟糕的涂鸦改成梢微好看一点的绘画，那也不算是正义的行为。硬要说的话，达彦的行为甚至接近犯罪，而且还是消极的犯罪，因此达彦无法指责老源。

「快回家吧，现在还来得及。你什么都办不到，这个魔法也与你无关，你要找的人一定也已经回去了。」

「美锁小姐不会回去的，大概吧……」

这时，达彦听见老源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同时也感受到老源流露出不安的神情。达彦缓缓拾起头，他看见眼前那个游民带着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

「竟然有这种事，你要找的人居然是黛西-黛西……没想到那个中国人玩弄的伎俩竟然会以这种形式出现纰漏，也因为这样，这个世界才会这么有趣。」

「你说美锁小姐是……黛西什么?」

老源并未直接回答达彦的问题，达彦甚至觉得对方满是皱纹的嘴巴只会选择自己想说的话。

「只有一个方法能阻止开始连锁反应的资源回收者程序代码。但是，那也代表魔法师本人的败北，你珍惜的人也会输给资源回收者喔。」

「我跟她并没有珍不珍惜的关系，而且我实在听不懂你说的话。」

「你不是想阻止资源回收者吗?如果有人能办到那件事，那也非你莫属。在这种状况下，只能靠你这个不会被那中国人预料到的变因了，交给在这座城市中找到意义的你做个了断是最好的作法，比起失去一切意义的我还要好太多了。」

「我根本不会魔法。」

「不管是我的还是你的脑袋，每个人的脑里都有资源回收者，能够阻止它的东西只有归类者跟编辑者，如果你珍惜你的那份记忆，你就必须让你的归类者做出特别的表现，要是你叫出脑袋中的资源回收者，那么归类者就没有胜算了。」

达彦完全听不懂老源说的话。

老源从怀中取出一支手机塞给不知所措的达彦，那是与游民毫不相称的最新机种。

「屏幕保护程序，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帮我赶走那些嘲笑我的混混，这算是我给你的谢礼，你就收下吧。」

「我不能收。」

「这不是手机，是魔法道具，你只要把这个交给黛西-黛西就好。在道玄坂有辆停在路边的拖板车，那里会举办一场游击演唱会，黛西-黛西肯定会在那里。不过，这玩意是否能顺利发挥作用全都得看你自己啰……」

「等、等一下!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老源!」

「其实很简单。」

老源又嘻嘻地露出笑容。

「变成像我这样的活死人之前，先把自己的感情做个了断吧。」

老源说完便站起身，朝着明治路的方向离开。

「可恶!他到底在说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达彦的指针现在仍冻结在第二回合的二分五十九秒，他或许拥有能够让心中时钟重新运转的手段，就算知道会有名为失恋的结果，但如果自己当时能早点向响子老师告白、如果那时自己能跨越那条白线、如果现在自己能够努力跑向道玄坂的话……

如果……

「嗨!我们找你很久啦!」

就在达彦握紧拳头站起身的时候，突然有三名男子将他团团包围，那些人都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看到你，我们今天还真走运。」

他们是早上被那个单色女人摆平的三人组。

*

「准备好了吗?」

听到助理人员的声音时，镝木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没问题。」

「我重新确认一次行程。侧壁打开的时候开始演唱第一首，结束后向群众打招呼，当第二与第三首结束后，用口白宣传手机软件，活动就宣告结束，如果警察比预期还要早来，就取消第三首。」

拖板车中十分阴暗，引擎的震动透过双脚直达身体的中心，手中的麦克风才会碰到脚架并发出短促的碰撞声。这只是在路边唱歌，因为以前自己曾待在家光灯下让超过万人的视线集中在身上，所以区区路边演唱根本不会让自己发抖。

此时，镝木想起自己在白天见到的少女，她的年纪就算变成自己的女儿都不奇怪。那个对自己的音乐有所期待的女孩不知道会不会过来……

一片钢板的外面就是涩谷的街景，他感觉到和自己融为一体的节拍正缓缓地在街上流动，于是镝木用脚打着节拍。

踏、踏、踏。

咚、咚、咚。

好好表现出来吧!

此时，伊格尔镝木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车门要打开啰!」




第八章
17:01道玄坂下

姉原美锁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不停把玩手中的手机。

手机正在执行从历美口中得知的手机软件，同时也是弓子怀疑可能是美锁编写的程序码。

美锁确定这个软件确实拥有魔法发动程序代码的特性，这个软件与美锁的护身符、弓子的双蛇之杖一样，都拥有魔法道具的性质，这个软件的程序代码会自动感应按压手机按钮的肌肉组织，将里面流动的微弱电流透过使用者的身体完成仅有一种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

这是自古以来设计魔法陷阱的手法，虽然不知道是谁想的，但利用大多数人都拥有的手机制作陷阱，这确实是个非常巧妙的计划。

这个程序代码似乎会重整使用者的记忆，容量有限的人脑原本就会在睡眠时进行回收资源的动作，并且将用不到的记忆清除，甚至有理论认为那就是人做梦的原因，而这个程序代码便是从外部强制执行回收资源的动作。

不过，如果是单独启动，最多只会让人忘记当天的些许事情，一支手机所能完成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也只会影响持有手机的人，因为组装在手机内的CPU只有这点程度的功能。

但是就历美的说法，似乎有人计划一起启动这个软件，少量启动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如果透过大量CPU同时执行就完全是两回事了。到时候，程序代码的影响范围将会应CPU的数量以等比级数膨胀，现场只要有「想到讨厌的事」的人类身体，便会强制执行这个程序码，而原本只会执行一次就消失的程序代码将会移动到他人体内，接着再回到原先执行的人身上，在此种循环中重复增殖后，直到必须消除的记忆全部消失前，程序代码都会不断执行。

一旦事情演变成那样，影响范围将不只有一、两百公尺。

可是，对柿原美锁来说，真正的问题是编写程序代码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这个程序代码的确让美锁不太高兴，毕竟自己的程序代码因此受到妨碍，就结果来说，弓子也被这个程序代码引来搅局，但就算是这样，还是不足以构成强行阻止美锁打算做某件事的理由。

编写所罗门程序代码的神西九十九并不明白会发生什么事，因此美锁才决定出面阻止。如果这个程序代码和所罗门一样没有受到控制，当然也非得阻止不可。可是，美锁总觉得这个程式码是在缜密的计划下巧妙控制，虽然只要实际解析程序就能了解详细内容，不过现在没有时间那么做，一种难以形容的焦躁感也将美锁团团包围。

「小姐，前面好像碰到车祸之类的状况，从刚刚开始就完全没有动静了。」

司机的声音将美锁从思考之海拉回现实。

「旁边刚好有条小巷可以走，妳要走那里吗?毕竟我已经先收钱了，就算塞在这里也无所谓啦。」

美锁透过前方车窗见到道玄坂的道路塞满汽车，喇叭声在车阵中此起彼落地不绝于耳，车列却丝毫没有前进的迹象。

之前为了尽可能保留一点体力，因此美锁决定招辆出租车，并且直接把万圆钞票丢给司机。美锁请司机跟着GPS指示的地点，从和声公园路穿过涩谷车站前，改定爬道玄坂的路线，现在却在这里碰到问题。因为今天是假日，而目标的拖板车又聚集路边群众举行演唱会，早该想到车道会因为大量群众而阻塞。

「我在这里下车，麻烦帮我开门。」

「现在还没跑到一千圆的路程喔。」

「那下次见面再算我免费吧。」

于是，美锁打开门走上车道。

从一公尺七十五公分高的视线所见范围内，道玄坂已经完全变成停车场，目前的状况甚至无法分辨车子究竟是动弹不得还是违规停在路中，就连手机业者做为移动基地台的小货车都陷在车海中无法动弹，从坡道上方吹拂的风穿过叫骂与喇叭的声音，也带来从遥远处传出的电子声响。

演唱会已经开始了。

「美锁大姊姊!」

后方则是传来一道咬字不清的声音。

原来是历美。

「不好了!嘉穗她……!」

「嘉穗怎么了?」

「嘉穗一直很期待那场演唱会，所以她已经跑去听了，还要我待在这里……」

「那孩子还真是出乎意料地热血呢。」

「怎怎怎、怎么办?」

「是嘉穗要妳待在这里的?」

「对啊!她告诉我只要站在这里，美锁大姊姊就会从这里经过，还说这里绝对不可能坐车过去。还有还有，她还说只要让一个派出所闹空城计，那里就是离其它派出所最远的地方。」

看见历美惊慌失措的模样，美锁伸手搔了搔历美的头发。

嘉穗并不笨，她一定知道那里会有危险。她应该是将风险跟目标放上天秤评估后，认为就算选择目标也能设法脱身吧?

而让历美待在这里一定也有理由，能在这边见到历美并不是好运，道玄坂已经被汽车堵塞，连一公尺都动弹不得，就算让汽车从一旁的小路开过，也无法抵达游击演唱会的现场，因此嘉穗确定搭乘出租车出发的美锁一定会徒步经过这里，所以她才让历美在这边等待，而这也代表眼前的交通堵塞是人为造成的现象，而且很可能是利用演唱会引起的……

如果能抵达现场，阻止演唱会并非难事，只要趁手机软件中的程序代码尚未执行前，用攻性程序代码朝拖板车轰个两三下让群众一哄而散就好，如果弓子在这里一定会更简单，擅长古典魔法的她从这里对拖板车进行远距离攻击应该都不是问题。

说不定对方就是预防那种事情发生，才设计让弓子与美锁浪费力气战斗，迫使弓子在神社提前脱离战线，而现在站在这里的人，也只剩连编组一两次程序代码都有问题的美锁。

「挺有一套的嘛。」

宛如事先设计好的状况正在逐渐恶化。

美锁忍不住露出苦笑。既然这样，那么这里再出现几个陷阱都不奇怪。

一想到这里，美锁便转头四处察看。

有个人在马路对面盯着美锁与历美，那是个身穿西装且身材娇小的女性，虽然脸庞看似三十岁左右，但是皮肤欠缺光泽的状态让女性的外观又增加几分年纪。她在道玄坂既不往上也不往下，只是站在原地，并且用毫无生气的眼神注视着美锁等人。

不久后，她就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穿过动弹不得的车阵走近美锁。

美锁则是伸手将历美挡在身后。

「历美，妳能编组程序代码吧?」

「可、可以啊……可是，我只会用水盆的魔法……」

「那就够了，听到我的指示就动手。」

穿着西装的女性停在距离她们三步的位置。

接着，她以庄重的口吻缓缓说道：

「……听说妳们会用所谓的现代魔法。」

美锁感觉到历美立刻绷紧身体。

她则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我听说妳会过来。有人告诉我只要用计算机实行大规模魔法，妳就一定会出来碍事，还说既然会被妳阻挠，只要从一开始把妳叫来就好了，虽然那个姓黄的反对这么做……」

「果然和那个男人有关系。」

「二个月前，我在公园路的咖啡店见到他，当天店里的人非常多，虽然晨间新闻说当天的最高气温是八度，顾客还是连露天座位都坐满了。我坐在右边数来第三个座位，享用时候稍晚的三明治，就在吃到第二口的时候，他过来问我是否可以坐在对面，一切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当时我还看过手表，时间是两点十七分三十二秒。啊……妳该不会连那些细节都感兴趣吧。」

女人轻轻地笑了几声。她的笑容相当不自然，就像是将灯光打在能剧面具上的表情。

「妳有什么目的?」

「因为特殊体质的关系，我不会做梦。听说脑袋里的资源回收者工作的时候，人就会作梦，据说那也是消除的记忆与主人做最后的道别，所以我想和不需要的记忆告别，而且想要让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做梦。」

「这样会波及到无辜的人喔。」

「姉原美锁小姐，我们彼此彼此，妳没资格说我。」

「其实我一直很犹豫该不该阻止妳，不过，现在我已经渐渐想要阻止妳啰。」

「可是，妳应该也有想要忘记的讨厌记忆吧?就是那些在心里留下创伤而且无法挥去的不好回忆，别跟我说没有。」

「当然有，但并不表示该选择逃避。」

「逃避的人是你们才对，因为我根本无法逃避。妳能明白那种痛苦吗?不能吧?因为你们会逐渐淡忘记忆，妳能够清楚地回想起自己最难过的那一刻吗?」

美锁的双眼隔着眼镜瞪着对方。

就像这个女人不能理解梦境一样，美锁也无法理解记忆完全保留的感觉，无论是快乐、高兴、悲伤或难过都会随着时间逐渐稀薄，虽然绝对不会归零，但就像眼前这个女人所说的，美锁经历过的痛苦早已泛黄并收进相簿中了。

「看来妳比外表还要难缠呢。」

只见那张能剧面具露出笑容。

女人突然在这时举起手……

「糟糕!这也是!历美!水……」

就在此时，停在路肩的小货车所发出的强烈电波不偏不倚地击中美锁。

「水盆!」

美锁这么大声叫道，她却无法理解自己大叫的原因而转头东张西望。

水盆?

水盆曾经让自己留下心灵创伤吗?就算心里真的有创伤，至少也该与比较象样的东西扯上关系吧?

此时，美锁想到即将出生的弟弟，虽然自己对这件事十分高兴，但或许也是因为他，而让自己的精神带来出乎意料的失衡。

八岁的美锁叹了一口气，接着她对自己知道将诞生的手足是个弟弟感到相当惊讶。

虽然母亲已经临月，但还不知道第二个孩子是男是女。

因为自己想要一个弟弟吗?

不对，美锁很清楚地认识还未谋面的弟弟，他长得很高、嘴巴又坏、还完全不相信魔法，而且不甘心的是，他做菜的手艺比身为姊姊的自己还要高明。除了美锁之外，他从来不亲近任何人，无论美锁走到哪，他都会抓着美锁的裙角，而且他还是个到十岁之前都不敢关灯睡觉的孩子。

经过一番思考后，八岁的美锁发现自己正处于梦境中，即使无法想起现在的美锁已经几岁，总之美锁现在已经变成八岁，并且看着自己在八岁时的梦境。

位于银座三丁目的西洋式建筑只比记忆中新一点，比记忆中还要干净，自己的视点也比记忆中要矮得许多……不对，以前就是这个高度，美锁还记得这个高度的视点。

这栋房子在明治时代还被当做学校使用，走廊摆有许多父亲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东西，有长着鸟喙的女鬼雕像、留着翘胡子的狸猫装饰，还有许多光碰到似乎就会中毒的东西。但是，美锁倒也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从大正时代开始没落后，姉原家的财产已经减少到只剩这栋位于银座的住宅。即使这座建筑物从前被当做校舍使用，却不是为了保护古迹而在没有改建的情况下居住，纯粹只是因为没有改建的能力而已。虽然师原家似乎还拥有几座山丘及煤坑，但如果再不好好节制花费，美锁和弟弟能够继承的财产大概会只剩留着翘胡子的狸猫，因此美锁必须想办法努力赚钱。

美锁的父亲是个考古学家，明明赚不到钱，却始终都在某处进行挖掘；母亲则是魔法师，似乎是个功力十分高强的人，而且厨艺也很高明，所谓的才色兼备或许正是用来形容母亲的句子。

当时八岁的美锁偶尔会这么心想。如果一定要有样东西胜过母亲，魔法大概没希望，从厨艺下手应该比较容易吧?

「美锁，妳在哪里?」

母亲出声问道。

「我在这里。」

「奶酪蛋糕跟洋梨塔饼，妳想吃哪一种?」

「塔饼!」

「好。那在我烤好之前，妳要乖乖地待在那里喔。」

「好～～」

美锁朝天花板心不在焉地回答后，便组成一支临时探险队朝房子的深处出发。

美锁一如往常地穿过吱喳作响的老旧房门，在古老的洋房中逐步前进。墙壁边传出冰冷的湿气，从窗外透射的光线隐约带着蓝光，有种就像是行走在洞窟当中的感觉。

美锁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

管教严厉的母亲不许美锁接触魔法道具。母亲曾经说过，使用魔法是与危险为邻的行为，如果不先了解魔法的本质，很难想象会有什么后果。正因为这样，只有在母亲专心下厨的时间，才能偷偷地溜进摆着许多有趣物品的实验室。

接着，美锁会试着操纵某个魔物，然后宣告失败。

那是由姉原魔法学院最后且最强的魔法师——姉原麻由理花费一年的岁月成功召唤，并且转变成程序代码后封入瓶中的魔物。

美锁明白这么做会有危险。可是，母亲的实验室处在强大的魔法阵保护下，而且必须利用母亲的程序代码才能操纵魔物，所以美锁根本无计可施。

但美锁还是踩着轻快的步伐，穿过阴暗潮湿的走廊。

再过不久，母亲就会死掉。

因为美锁还无法操纵魔物，召唤出来的魔物将会打穿地面撞破砖墙，犹如庆祝自由般大肆破坏。虽然当时撞破的砖墙，也成为美锁下定决心与所罗门程序代码交战的契机，但那是十七年后的事，与现在的美锁无关。

由于和美锁召唤却无法操控的魔物战斗，怀孕的母亲消耗大量体力，原本身体状况不是很好的母亲便在产下弟弟的同时离开人世。

母亲是自己害死的，朝实验室前进的美锁明白这件事。可是这里是梦的世界，既是美锁的记忆，也是重现过去事实的景象。母亲的死早已注定，美锁只能朝着那个结果前进，只见自己踩着轻快的步伐，即将面临最喜欢的母亲所注定的死亡。

美锁用娇小的手握住实验室门口的冰冷门把。

她不想打开。

可定，内心充满期待的美锁却带着笑容打开房门。

喀。

此时，十七年前听过的声音冷酷地穿过自己的鼓膜、骨头与心脏。

美锁踏进房内。

而房内有个魔物。

那个魔物有八只脚，模样跟记忆中有些不同，每只脚的长度都和高跷差不多，分成两截的身体几乎等同于小型汽车，脑袋前端有八颗和平底锅相同大小的眼睛，那个在实验室到处结满丝线的魔物挂在右上方的角落，缓缓地晃动着自己的身躯。

美锁虽然感到惊讶，却立刻接受眼前的景象，因为这是梦，在梦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很正常，于是美锁开口对八只脚的魔物说道：

「你是……什么东西?」

「我的名字是资源回收者。」

「资源回收者?是法国制巧克力的亲戚吗……应该不是吧?」

「我是垃圾的收集者，以脑中的资源做为维生的粮食，而我正是前来收取妳不要的记忆。」

「不好意思，我没有不要的记忆。」

「不可能，人类的记忆领域十分有限，因此每天晚上都会在梦中丢弃记忆，我们也存活于所有人的脑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你可以走了，等需要你的时候再过来吧。」

「现在不是需要的时候吗?」

资源回收者说道。由于牠是蜘蛛，因此美锁并不清楚牠从哪里发出人类语言的发音，只见牠晃动着下颚两侧如牙齿般的两根触肢，就像电视里外国电影的怪物。

「你说的必要……是什么?」

「我可以吃掉这个记忆，妳也可以就这样离开。如果妳想要我离开，只要离开房间关紧房门就好，而当妳下次打开房间的时候，妳就会看到这个梦的后续。」

「……后续?」

「没错。妳将会无法控制召唤的魔物，墙壁会被撞破，母亲也会死掉。」

「你骗人!」

「妳知道我没有骗妳。」

「可是，这样实在很奇怪!就算你把我的记忆吃掉，妈妈也不会回来，而且这根本是梦嘛!这是十七年前的事，这是无法改变的事!」

「但是，妳就不会每晚都受到恶梦折磨，不用在半夜随着尖叫声清醒，也不用和浸湿的枕头迎接早晨的阳光，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称呼我为资源回收者。」

「真的吗?」

「我是居住在妳脑中的魔物，不会对妳说谎。」

「你保证?」

「我保证。」

只见美锁握紧小小的拳头。

「那么，我……」

「看我的!」

金属水盆「碰」地凭空出现。

空中突然出现一个水盆，从呆滞的美锁肩旁擦过并掉落在水泥地上，随后便发出不输给喇叭洪流的巨大声响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听见那阵像是开玩笑般的熟悉声音，让美锁瞬间恢复清醒。

历美娇小的双手正握着美锁的手，和记忆中八岁的美锁相比，那是一双几乎同等大小的手。

「妳、妳没事吧?」

「……嗯，没事。」

「对、对不起!因为大姊姊妳一动也不动，而且好像有奇怪的程序代码正在运作，我以为『水』搞不好是说水盆，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美锁大姊姊，有东西跑进眼睛里了吗?如果需要眼药水，我这里……」

「谢谢妳，历美。」

「对不起……咦?咦咦?」

美锁立刻抱住身高只到自己肩膀的历美，在美锁怀中的历美则是瞬间绷紧身体。

只会召唤水盆程序代码的初学魔法师，居然成功地转换在美锁体内运作的资源回收者程序码，要不是历美，美锁就会永远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了。

「差点就被摆一道了。那个女的呢?」

「看到美锁姊姊妳僵住后，她就立刻跑到坡道上面了。」

「是几分钟前的事?」

「应该……还不到三分钟……」

这很可能会是致命的三分钟，那个女人肯定就是为了争取这短短的三分钟，才选择在美锁面前现身。

「等等我们得来硬的啰。」

历美默默地点头。

「多亏妳，让我得到重要的提示啰，我们再努力一下吧。」

「嗯!」

「那个混帐女人……我绝对不会饶过她。」

听见美锁罕见地说出脏话，历美也不禁瞪圆双眼。




第九章
17:15道玄坂上

此时，伊格尔镝木高高举起手机。

他扯开嗓门对挤满车道的群众大声说道：

「谢谢各位!最后大家一起放松一下吧!」

*

达彦正在奔跑。

他完全无法加快速度，达彦一边跑，一边想着乌龟赛跑大概就像自己现在这样吧?

他的目的地是GPS所标示的地点。

达彦看着老源给自己的手机，画面中表示自己位置的箭头和单色女人相差不到一公分。实在很轻松，一公分根本是瞬间就能抵达的距离嘛!

值得庆幸的是，位于道玄坂的汽车或行人的动作都异常缓慢，因此不管达彦的脚步多么迟钝，周围处于接近静止的状态部不会有任何影响。这应该就像是电影里时间变慢的效果吧?也因为这样，拍打身体的风才会感觉如此沉重吗?

被那些混混痛殴的身体传出阵阵灼热感，破掉的眼镜已经不知去向，视野中的景象也扭曲不堪。每当摆动手臂，肋骨就会窜过如电击般的疼痛：每踏出一步，膝关节就会发出烦人的声响。

不过，达彦仍旧毫不在意地抬起脚踏出步伐。事情就是如此单纯，只要这么做，身体就会朝坡道上方前进．，无论坡度多么陡，都只需要抬起脚跨步，于是达彦推开没有动静的人群，持续拾起双脚前进。

达彦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只有自己能让停止的时针重新转动。

桃太郎打倒的恶鬼说不定有亲戚会向他报仇，嫉护名声的大臣可能会派出刺客刺杀他；穿上烧红铁靴狂跳至死的继母，说不定也有坏心眼的姊妹会找白雪公主算帐。

背负战栗且心怀喜悦的他们，肯定会再度回到战场。

因为，那就是他们个人所拥有的幸福。

「这个坡道搞什么鬼啊!」

达彦放声大叫，随后又再度将脚踏在道玄坂上。

*

「好、好像怪怪的耶。」

爬上坡道的美锁与历美突然见到异样的光景。

在假日涩谷的傍晚，光是出现寂静的空间都是一件怪事，只要人类活动就会有人的声音，车子行驶就会有车的声音，商店招揽客人的声音将会发出压过隔壁商店的庞大音量，穿着黑衣的大哥哥们也忙着拉人参加奇怪的行业。

可是，挤满道路的人群却只是缓慢地晃动身躯，所有汽车的引擎也全部熄火，虽然坡道下方的车阵也是动弹不得，但这里就连车内的人都没有动静。

一阵陌生的声音让美锁抬头仰望天空。

那是在大楼间穿梭的风声，平常根本无法听见这种声音。

「情况不太妙呢。」

「我、我看过类似的电影喔!好像叫做活死人什么的，被咬到的人都会变成活死人喔!」

「历美，妳还有开玩笑的心情呢。」

「我才不是开玩笑!」

美锁则是咬着牙齿。

被梦境困住的三分钟果然变成命运的分歧点，资源回收者的程序代码已经开始产生连锁反应了。

只要不被咬到，恐怖电影中的活死人就不会增加同伴，人们只要拉下铁门躲在家里就好；可是当资源回收者靠近新的猎物，就能让程序代码产生连锁反应，被程序代码入侵的人则会像梦游患者到处游荡，而这样就会不断增加同伴。

只要人口密度在一定水平以下，程序代码应该就不会继续扩散，但就现在的状况来看，美锁也不知道究竟会扩散到什么程度。东京并没有能残酷地射杀活死人的军队，这里只有连编组几次完整程序代码都有问题的美锁，还有魔法初学者的历美而已。

那个不会做梦的女人一定置身在程序代码最浓密的地点，即使到那里不见得能够找到突破现状的办法，但既然不能杀害活死人，能做的选择当然也十分有限。

此时，美锁用力握紧历美的肩膀。

「妳还能用几次召唤水盆的程序代码?」

「水、水盆吗?我不是很清楚，因为我从来没有在一天里面连用好几次魔法，到目前为止最多就是一天两次。」

「所以还剩一次?」

「我已经用过两次了，但是我的肩膀不会酸，手臂也不会痛，我想应该还没问题……」

「要是我叫妳一直编组到昏倒为止，妳办得到吗?」

历美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办办办、办得到……大概吧……」

「我现在没有能编组很多次程序代码的体力，所以我想把体力留到最后，我连平常使用的防性程序代码都没办法用出来，现在只能靠妳了。」

「靠我……咦?我吗?美锁姊姊要靠我?可是，我只会使用召唤水盆的程序代码，而且有时候还会变出失败版本的香蕉皮喔!」

「那样就够啰。」

森下历美所编组的魔法发动程序代码可说是相当怪异，她虽然能够实行召唤魔法这种高段的程序代码，召唤出来的东西却会全部变成水盆，无论是发光程序代码、马克斯韦尔程序代码还是资源回收者的程序代码，所有进入历美体内的程序代码都会被变成召唤水盆的程序代码，这个看似不可能的复杂程序，这名少女却能在瞬间完成。

即使这种特质实在没有多大的利用价值，但在现在这个时候，她可能比弓子更有用处。

「接下来，我们要冲到那个女人所在的地方，没问题吧?」

「嗯。」

「妳当前锋，我当后卫，这样也OK吗?」

「嗯，我当前锋……我我我、我在前前、前面吗?」

「没错，妳的工作就是在资源回收者的程序代码快要影响到我们的时候，把它全部变成无害的召唤水盆程序代码，现在不是我保护妳，而是妳保护我喔。」

「要我……保护美锁大姊姊……」

「妳办得到吧?」

历美则是点点头。

「我们走吧!」

两人便手牵着手，冲进眼前徘徊的梦游患者群中。

与目标拖板车的直线距离有五十公尺。四周到处挤满人潮，要是将每个人的程序代码一一解除，就算有传说巨人歌利亚的体力也会不敷使用，因此美锁配合着历美短小的步伐，两人一鼓作气地穿过车道。

此时，有三名男性密集地挡在前方。

美锁则朝左右观察。

「我们冲过去!」

匡当!

美锁听见身后传来金属质感的碰撞声，是历美变换的程序代码，美锁和历美都没有回头察看，她们并没有那个闲时间。两人越是前进，遭资源回收者侵入的密度就越高。

当!

又有一个水盆落到地面。

美锁握在手中的娇小手掌开始颤抖，那并非因为恐惧，而是肌肉正在抽搐。身高一百四十六公分、体重三十九公斤的森下历美，只是个体力在一般平均水平中偏低的高中生，并不是能够连续编组召唤魔法程序代码的人。

看见眼前出现一名张开双臂想要刻意阻挡的男性，美锁在最后一刻努力压抑住用攻性程式码将他轰开的冲动，因为美锁相信历美，所以她决定交给历美处理。

当!

又一个。

历美突然站不稳脚步，美锁便立刻使劲将历美拉住，拖板车就在眼前了。

那个女人就站在隔板敞开的拖板车中央。

「哈哈哈哈哈哈!吃吧!吃吧!把所有东西通通吃掉!」

那女人在空无一人的舞台跳着舞，美锁无法分辨她的神智是否清醒，那个不会做梦的女人或许在所有人都沉睡的状况中，正以清醒的状态体验自己的梦境。女人踩过倒在地上的乐手们，踏着像是跳跃般的步伐，模样就像是穿着烧红的铁靴在台上跳舞。

在那里等着吧!资源回收者!

美锁拖着历美继续前进。

「当!当!当!」的声音连续响起，历美连续编组了三次程序代码，只见一阵红色的血雾喷过美锁的视线前方，历美的手臂也顿时失去力量，梦游患者的数量源源不绝，美锁则是咬紧牙齿开始编组程序代码。

「吾之程序代码!化为剑吧!」

身旁却传来一道带有傲气的声音。

身为魔法师的美锁看见一柄从天而降的半透明飞剑，那柄宽刀剑与欧洲博物馆内的摆饰外形相差无几，剑身就像是扑向猎物的老鹰般急速落下，并且在刺中拖板车时发出巨响。美锁也在此时迈步向前冲刺。根本无须观看，要运用由双蛇魔杖所创出的程序代码，她知道这个世界中只有一个人能有这个能耐。

只见女人从拖板车上滚落地面。

「历美!再一次!拜托!」

那个女人倒在地上，而美锁则是努力伸长手指碰触那个女人的脚踝。

匡当!

森下历美则是变换资源回收者的程序代码，随后便失去意识。

一之濑弓子克里斯汀娜手持银色魔杖，以比自己所投出的魔法剑晚三十秒的时间落在拖板车上，随即使用防性程序代码包住倒地的历美和瘫坐在地上的美锁。

在半径五公尺的透明力场阻隔下，梦游患者无法接近拖板车，他们便在做梦的状态下四处寻找新的同伴。

召唤出资源回收者的女性正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无法判断她是否清醒，只知道那副看似能剧面具的面孔正在痛苦地扭曲。由于体内活动的程序代码已经被历美转换，记忆被资源回收者吞噬到一半，因此那个女人说不定得永无止境地观看挂在脑中最深处的痛苦记忆。

美锁没有起身，只见她拾起头。

「……弓子。」

「妳们两个真是太慢了!妳们到底在做什么?之后出发的我还比妳们先到，这还象话吗?」

「……妳怎么办到的?」

「没什么特别方法，从稻荷神社直接南下到这里根本不需要五分钟。」

弓子用力地哼了一声。

在美锁拦出租车开到堵塞的涩谷车站时，弓子也稍做休息，由于她的手机在历美手上，因此没有被GPS情报摆布，仅靠着自己的魔法感觉选择通往目的地的最短路线。

「我已经先把嘉穗送到安全的地方了。」

「是喔，那就好。」

「程序代码还处在异常的状态下。根据我的感觉，程序代码的影响范围快要达到半径两百公尺了。」

「接下来就交给我负责吧，因为我已经让那个女人负起责任了。」

「听起来好像话中有话呢。」

「资源回收者的动作应该就和使用P2P增殖的计算机蠕虫一样，所以只要在某个人的脑袋里制作虚拟环境，然后把它关进去就好，就像是借用他人的记忆在体内创造很多环境，再将所有的资源回收者都诱导进去，就应该不会再增殖了。」

听完美锁的说明后，弓子随即扬起眉毛。

「妳该不会想用自己的脑袋做那种事吧？」

「可是，也没有其它选项吧?」

「如果将增殖的资源回收者全部收进体内，不知道妳的记忆会怎么样喔。」

「也只能赌赌身体的魔法耐性啰。」

「这种事应该由我来做，拥有克里斯特伯尔特血统的我魔法耐性比妳高。」

「很还憾，我觉得双蛇之杖里面应该没有能做那种事的程序代码，只有靠我自己做的护身符才能办到。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是现在别无选择了。」

弓子则是露出不快的表情。

「妳能帮我把拖板车半径五十公尺内的人赶走吗?因为聚集的资源回收者可能会对附近的人造成不良影响，历美也交给妳了。」

「我很讨厌妳这种甘愿抽烂签的个性。」

「彼此彼此。」

黑发和银发的两个魔法师这么说完后，便不约而同地露出苦笑。

*

那个人现在正用背靠着拖板车的轮胎坐在地上。

太阳已经下山，换成电力所产生的人工光源照亮涩谷，混杂红蓝绿三原色的各种色彩虽然早已在街上起舞，却只有那个人的身边像是被纯白的日光灯照耀般，形成一处让人无法感觉到色彩的空间。

这个世界虽然很令人讨厌，但倒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只要肯踏出步伐，总会找到出路，因为自己就是这样，才得以在最后的最后和她见面。

达彦拖着蹒珊的步伐走近那个人!姉原美锁的身边。

「我还是来了。」

达彦一屁股趺坐在美锁身旁。正确来说，其实是因为达彦的双腿不停发抖，只有那样才能让自己顺利坐下。

美锁则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达彦。

「达彦，你怎么……」

「这是老源要我给您的。」

「你竟然让自己伤成这样……你真傻。」

美锁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达彦的脸颊，这种触感并不会让达彦觉得难受。

「您说得对，我真的很傻。老源说只要有这个，就能阻止资源回收者。」

达彦取出手机，然后感到相当惊讶。

因为手机的液晶画面已经失去光亮了。

「怎么会!偏偏在这种时候!」

美锁试着操作那支看来不管按什么钮都不会有反应的手机，可是，那支手机最后还是无法派上用场。

「谢谢，我心领啰。」

「只要找个电池……」

「没关系的，因为程序代码已经开始进行连锁反应了，就算现在使用对抗魔法程序代码，也得准备相同数量的手机，实际上根本办不到。」

美锁一边说，一边露出欠缺色彩的笑容。

「真是的，我到底在干什么……」

「别那么说嘛。」

美锁伸手搔了搔达彦的头发，这名年长女性的温柔动作就像是安慰表现不好的学生似地。

「你既然选择遍体鳞伤还赶到这里，那就没什么好后悔的，要是你在这个时候灰心，可是会被资源回收者盯上的喔。」

傍晚的潮湿空气随着一阵风飘至此处，理应十分吵杂的涩谷街道却一片寂静，甚至还能听见远方奔驰的山手线毫不间断的列车声、数公尺远的灯管爆出火花的声音、以及美锁随着身穿套装缓缓起伏所发出的呼吸声。

达彦和美锁靠在带有余温的轮胎旁，看着拉得长长的电线杆阴影。

「时间差不多啰，你赶快离开这里吧。」

「为什么美锁小姐妳不离开呢?」

「因为我必须负责为这个程序代码善后。要是放着不管，资源回收者会蔓延整个涩谷，把所有人的记忆吃光，既然已经不可能阻止，那就得想个把伤害减到最轻的方法。」

「妳要怎么做?」

「我要应用召唤魔法的原理，把所有的资源回收者都集中到这里。再过不久，那个程序代码就会编组完成了。」

「如果那样做，妳自己又会怎么样?」

「天晓得。可能不会发生任何事，也可能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只能赌赌看了。」

此时，达彦回想起老源说的话。

只有一个方法能阻止开始连锁反应的资源回收者程序代码。

但是，那也代表魔法师本人的败北。

「既然妳不走，那我也不离开。」

「不行。」

「我要留下来。」

「不可以。我有我要做的事，但是你没有，这样只是增加无谓的危险而已。」

「我总不能让一个女人独自留在这里吧?」

听到达彦这么说，只见美锁露出困扰的表情．

「既然你那么说，我可以拜托你做一件事吗?」

「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这样也没关系吗?」

达彦微微地点点头。

「带着我的护身符，等事情结束后再还给我。」

「那样就行了吗?」

「不能只从外表判断和魔法有关的东西喔。事后要你亲自把护身符交给我，不可以请别人代替，这很重要。到时候你和我见面说不定会很痛苦，你能答应我吗?」

「我答应妳。」

「那就这么说定啰。」

美锁的表情十分认真。看见她伸出小指，达彦也伸出自己的小指让彼此勾在一起。

美锁则是露出笑容。

「老实说，其实我觉得有点寂寞呢。」

「寂寞?」

「叫做姉原美锁的人，其实是在名为『我』的计算机基板所运作的程序跟数据。如果那些资料消失，或许我就不再是我了，想到没有任何人看到最后的我，我就会觉得有点寂寞。」

「怎么会，妳怎么可以……」

「幸好你来了，要记得把这个交给我喔。」

美锁取下挂在颈边的护身符，并且套在达彦的脖子上，那个正方形的护身符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基板中拔取的CPU。

「谢谢你。」

一道柔软的感触突然盖上达彦的嘴唇，只见美锁的脸突然占满达彦的视线范围，虽然先前达彦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但这时他才知道，接吻原来要互相歪着脑袋才能进行，这样凸出来的部分才不会撞到，也不会让眼镜碍事。

达彦看见美锁轻轻闭起眼镜深处的双眼，用纤细却力道强劲的手臂紧紧抱住达彦的颈部，达彦觉得自己无法动弹，但又觉得这种感触十分柔软且充满弹性。

仅透过两人彼此接触的一个点，仿佛有阵让人感觉麻痹的电流窜进自己体内。达彦心想，或许名为男人与女人的正极与负极一旦接触，之间自然会有某些事物产生流通吧?

在令人晕眩的互相接触后，两人松开唯一的接触点，随后美锁对达彦露出微笑。

「再见了，达彦。」

就在这个瞬间，达彦的身体被一道粗暴的力量朝后方牵引，他维持坐姿被拖行一段距离后，接着腰部撞上地面并抬起双脚，就这样朝后滚了一圈。达彦记得自己看过同样的事，这是将三名混混丢到铁门边的魔法，美锁一定是在接吻时让程序代码流人体内的，达彦想设法抓住地面，却无法如愿以偿，这种感觉就像是地球突然倾斜瞬间变成陡峭的坡道。

「美锁小姐!」

「要记得遵守承诺喔。」

单色的女性从开始翻滚的达彦眼中逐渐消失，急速的翻滚让达彦几近昏迷，之前才那么辛苦爬上道玄坂，周遭景色却在高速旋转下快速飞逝，直到109大楼前面的十字路口才停止滚动，不知是否因为美锁手下留情的关系，达彦并没有多出任何伤痕。

此时，美锁所在的拖板车位在遥远的远方，现在已经无法看见了。

美锁的魔法总是这么突然，并不会出现任何特别的光线或声音。

当汽车的喇叭响起，达彦发现涩谷已经从梦中清醒，之前静静地游荡的人群也带着刚睡醒的表情重新迈开步伐，没有任何人在意跌坐在十字路口的达彦。达彦置身于吵杂的喧嚣中，抬起头仰望覆盖傍晚夜色的狭窄天空。

护身符上还留着些微美锁的体温，达彦则是用舌头轻轻地舔舐最后彼此接触的嘴唇。

而唇瓣还留有如同眼泪般的咸味。




终章
达彦认为，或许就是因为受到这个称为医院的地方所影响，无论在任何时候，探病总是会让人感到忧郁的气氛。

医院原本是治疗疾病或伤痛的地方，但比起伤口痊愈的记忆，病痛无法痊愈的悲伤记忆总是更强烈地刻在人们心中。来到医院时会感觉到莫名的不放心感，也是因为比起快乐的记忆，悲伤的记忆更难以成为心中的废弃物。所以，人只要闻到药物的味道就会感到不安，对人类来说，或许那种味道正是代表悲伤的滋味。

距离那起事件一周后的假日，达彦来到美锁住院的医院。

那是一间大学附属的医院，每个角落都清理得十分干净，似乎连建材也都是选用冰冷的材质。灰色的地砖上画有五颜六色的线条，有的会通往外科，有的则是通往放射线科，而其中某条线或许会连结到某个无法识别位置又无边无际的场所，医院这种地方总是容易让人产生此种遐想。

涩谷发生的事件似乎仅仅被解释为最近少见的大规模光化学烟雾事件，而一跃成为话题人物的伊格尔镝木意外地广受欢迎，事后也得到在深夜时段电视节目中亮相的机会。策划游击演唱会的制作人听说和美锁一样住进医院，钢琴师老源则是在那件事后失去踪影。

这个社会并不会有人相信魔法一类的东西，其实这起事件也只造成暂时性的记忆障碍与追撞意外，并没有造成任何严重的伤害。

除了姉原美锁之外。

看到单人病房外贴的名牌，达彦虽然相当震惊对方和自己相差八岁，但最后还是决定先把这件事放到一旁。达彦也从叫做历美的少女口中得知，身为美锁弟弟的聪史郎年纪和自己一样。

将探病的花束交给善解人意地离开病房的弓子后，达彦便走进病房。

在照进病房的白色光线中，一名穿着睡衣的灰色女性坐在病床上。

「午、午安。」

达彦点头行了个礼。

「欢迎。」

「啊……看来您精神还不错，真是太好了。」

「说得也是，毕竟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嘛。」

「嗯……是啊。」

「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你那么难过的原因。」

只见美锁露出既安稳、同时也感觉有些寂寞的微笑。

美锁在涩谷的事件中失去记忆，那也是资源回收者唯一造成的严重伤害。

「别那么说，我才该向您道歉。」

「不用道歉也没关系喔。」

达彦认为她还真是成熟，原本应该会感到极度不安的本人却仍然露出笑容。一想到这里，达彦对想法短浅的自己感到羞愧不已，因为他对两人一起渡过的时间消失而悲伤痛心。对美锁来说，她失去的所有时间应该和达彦所渡过的时间一样，都是十分珍贵的东西。

她决定甩掉自己相当珍惜的记忆，并不只是在那个时候才表现出那种态度，那或许就是她平时的处事方式，正因为她尽力渡过每分每秒，才不会对自己的选择后悔，她甚至将自己背负的悲伤记忆当做冲刺的推进剂。

「那个……祝您早日康复。」

「谢谢。不过，我觉得大概不会比现在更好了。一般的丧失记忆都是因为某些原因，导致人无法登入名为记忆的数据，只要重新找到登入数据的方法就能恢复记忆。可是，听那个叫弓子的女孩说，我的数据就像是被覆盖掉了。」

「好像程序设计师的说法喔。」

「我的职业好像就是程序设计师。虽然技术不错，却是个向人要求过分报酬的黑心程序设计师……这是那个自称是弟弟的男生说的。」

「您连令弟的事都忘记了吗?」

「是啊。那个叫聪史郎的人好像是我的弟弟，但是我连自己有没有弟弟都忘记了……虽然高个子与长相和我很像，个性却难以想象是同一对父母生的孩子。也因为这样，我也想不起来和你有关的事呢。」

「没、没关系的，请您完全不用在意。」

「为什么你会脸红呢?」

「我没有脸红!真的!」

「你几岁?」

「我现在十七岁，高中三年级……」

「听说我是二十五岁，我该不会和小八岁又跟弟弟同年的人是男女朋友吧?而且你又对我用敬语……」

「男、男女朋友?」

达彦的心脏立刻强烈地跳了几下。

「你的反应真奇怪，看起来既想哭又突然脸红的，而且年纪大自己八岁的女性住院，平常会因为这样带花来探病吗?」

「您对奇怪的地方很敏锐呢。」

「因为很闲嘛。既然不知道自己的状况，也没办法订定往后的计划，所以我只能模仿福尔摩斯啰。」

「我是来把这个交给您的。」

达彦取出一个全黑护身符，这正是那天在拖板车旁美锁交给他的东西。

「这是以前您交给我保管的东西。」

「为什么我会特地请你保管呢……算了，既然记忆都会消失，当然也发生过不少事情吧。」

的确发生不少事，有很多无法忘记的事。

现在达彦总算明白那天美锁对自己说过的话，就算事情没有变成这样，自己对年长八岁的女性产生的爱意，大概也会以失恋的形式告终吧?

那在心中是种既痛苦又难过的空洞，虽然迟早都会变小，却绝对不会消失。以前有许多想要忘记的事，可是，现在达彦觉得那些事情还是应该留在自己的记忆中。

达彦的心中有个黑盒子，那是某个涩谷发生奇异事件后无法登入的记忆结晶，现在的达彦就像是丧失记忆般无法和那块结晶沟通。

也罢，那大概是失恋的记忆吧?

再过一段时间，达彦也必须面对那块记忆，就像过去的记忆一样，这个失恋也是自己一定要记在心里的东西，是个绝对不能忘记的事。

不论多么难过、无论多么痛苦、无论多么悲伤，为了不让自己再犯同样的错误，为了和自己初次喜欢的女性一样成为值得骄傲的大人，达彦绝对不会让头盖骨中的资源回收者清理掉，并且将那些记忆牢牢刻在心中。

达彦认为现在的自己能够办到，因为那个叫做姉原美锁的女性让达彦没有选择逃避。可是，达彦想要传达想法的对象已经化为乌有，达彦所认识的美锁已经变成废弃物消失了。

不过，达彦只想要一点点的时间，自己会努力地准备面对这个记忆，希望时间能够再稍微等待自己，让自己在记忆的迷雾中稍做休息。因为现在实在太过痛苦，光是忍住泪水就得竭尽全力了。

再一点点时间，只要再一点点的时间就好，到时候自己应该就能够拿出勇气坦然面对这个记忆了。

嘴唇突然浮现的触感让达彦更感悲伤，美锁那没有涂抹口红的淡色嘴唇紧紧拉住达彦的视线。病房的墙壁呈现灰色，床单则是纯白色，而美锁的漆黑头发仍然无法让人感觉到色彩，只有些微湿润的嘴唇散发着淡粉红色的光泽。

达彦感觉到自己的脸颊逐渐发烫。

不行，这样会被她发现的。

此时美锁并没有发现达彦的改变，只是反复地打量手中的护身符。

「这个项链还真奇怪，就像是从某个主机上拔起来的CPU一样。」

「我听说这是护身符……」

「护身符的英文就有『除魔』的意思喔，不过，再怎样也不会有拿硅基板除魔的宗教吧?话说回来，这个的形状还真丑。」

美锁一边说，一边把护身符挂在自己的颈边。

护身符对美锁体内流窜的微弱电流自动产生反应，在瞬间编组而成的程序代码命令下，姉原美锁一把将达彦的身体拉向自己。

「咦?咦咦?」

美锁的脸颊突然急速接近，两人的眼镜发出撞击的声响，嘴唇也同时重叠在一起。美锁的舌头就像软件动物般从茫然张开的牙齿间侵入，就算想逃也无法逃脱，因为美锁纤细的手臂紧紧扣住自己的脑袋。好像有个令人麻痹的东西窜过互相缠绕的舌头，从喉咙深处冲到头顶，然后在头盖骨内四处乱窜。

达彦发现脑内无法登入的记忆结晶正以剧烈的速度旋转，并且慢慢地自行解开。从记忆的毛线球中流出的资料奔流化为细线，在脑中以螺旋状飞快奔驰，达彦觉得自己眼冒金星，鼻子深处感觉到一股甜味，舌尖也留下难以形容的味道，那些丝线就这样流入美锁的口中。

达彦不知道究竟是那个叫做程序代码的东西造成的，还是因为自己无法呼吸的关系，他只知道自己全身麻痹而无法动弹。

时间大概经过整整十分钟左右，结束亲吻的美锁则是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原来如此。」

「美……美锁……小姐……?」

「唉～～影像有点马赛克噪声，早知道看起来这么难过就不那么做啰。话说回来，正常人会把自己拥有的影像记忆用这种编码压缩吗?就算压缩率再高，写出这种程序代码的人脑袋一定有问题。」

达彦完全听不懂美锁的话。

「美锁小姐?您还好吧?」

「没问题啦，为什么我们会在房间里……表情还变成这样，讨厌……真是的!好丢脸喔!」

只见美锁慌慌张张地遮掩敞开的衣领。

她不知为何突然满脸通红，也不像是因为长时间接吻的关系，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不过美锁好像是看到达彦的脸才突然脸红的。

「达彦。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叫弓子过来吗?我有一些要紧的话得跟她说。」

「好。」

于是达彦快步跑向房门。

「还有……」

「还有什么事吗?」

「等我出院后……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再请你吃顿丰盛的料理吧。」

和达彦记忆中完全相同，那是一道带有些许睡意、让自己全身发麻、还像是在阳台打盹的猫咪的声音，只见令人感觉不到色彩的脸庞露出微笑，年长八岁的她又这么说道。

美锁感觉有些害羞。

但是，这句话仍说得既清楚又坚定。

「我回来了。」




后记
我把书送给了某个同学。

结果，那个人回了一封信给我。

其中有段内容如下：

这么说好像有些多管闲事，不过听说以恋爱为主题的话，好像比较容易得到一般读者的共鸣。

空隆匡啷!（翻桌的声音）

竟竟竟、竟然敌对本大爷说把恋恋恋、恋爱放进去比较好!是哪张嘴说的!哪张嘴说的!是哪张嘴说的！！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本大爷当然很清楚!真是够了!气死我啦!真想砸东西!对啦!这种时候就开始玩充满杀戮的外国电玩吧!就这么做!砰砰!去死!去死!去死～～！哇哈哈哈!人命就像垃圾一样!

我太兴奋了，不好意思。

因为如此这般，这次我试着挑战自己不习惯的恋爱故事。

聚集许多好人的编辑部很干脆地同意这个构想，到目前为止都还没问题，但是我一如往常地立刻感觉到强烈的煎熬感。毕竟现在写的是个爱情故事，根本不像是某个比起爱、更喜欢血与破坏的虚拟世界连续杀人魔会写的东西。

原稿的内容迟迟无法增加，残酷的截稿时间也逐渐逼近。

就在此时，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原稿写好了吗?」

「很顺利，再过一个礼拜就能轻松完成啦。」

唉，我说谎了。该怎么办?

而就在那时，挂着特价标签的「她」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是出在某个经过大肆宣传却销售量不好的国外游戏主机上、结果销售量更加惨淡的美少女游戏里所登场的角色，而且那还不是普通的美少女游戏，而是「用麦克风和画面中的美少女愉快聊天吧!如果被姊姊或妹妹看到，就会连电源都来不及关而被吊死」的男子汉游戏。

对拥有正常神经的人来说，就算特价拍卖也不会买。

可是，也可以这么想。

在草木部沉睡的深夜，连房子后面那条整天乱吠的狗都安静睡觉、不用BOSE的隔音耳机也能安心写原稿的时间带，当自己从不断重复打字与删除的笔记型计算机画面抬起脸的时候，就算是在液晶画面里面，即使是比电话簿还厚的主机所制造出的幻影，如果有个人对自己微笑，应该会感觉很舒服吧……

唔哇哇～～～多边形美少女万岁!

因为如此这般，由于朋友那封将我推入逆境的信、稻垣先生失去的睡眠时间、宫下老师在插图中替小嘉嘉画出的哭痣、让第二集的设计有如神助般的小松先生、还有像是全天候跟踪狂般一直带着笑容看着我的PASS等等，让我得以完成这个故事。

我想借这个机会向各位致谢，非常谢谢你们。

对了，我还有一项要求。

我希望那款游戏的续作能添加替PASS挂上眼镜的选项。

樱坂洋

各位好。我是替这部作品绘制插图的宫下未纪。

这次我相当喜欢那句

「无论什么时候，我一直都是认真的！」

我也想拥有那么帅气的个性！

还有，我发现紧身裙可以凸显腿部的曲线美。

咦？怎么到现在才知道！？

另外，我也发现历美的发型好复杂。

明明是自己决定的，怎么会这样呢？

还有，我也很努力构思小嘉嘉是否要用洗衣板体型喔！

这次就先写到这里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