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8-04-01 21: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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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绝对的孤独者
本卷名称：第四卷

转载信息
　　绝对的孤独者4 刺击者─The Sti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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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川原砾
插画：シメジ
译者：梁恩嘉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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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刺击者─The Stinger─
台版 转 自 轻之国度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Naztar（LKID：wdr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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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嘿，谢喽。」
>>箕轮朋美（Tomomi Minowa）
跟实念同一所国中的女高中生。跟实之间的回忆虽然跟被「咀嚼者」袭击的记忆一同被抹去，但还是再次跟他成为了朋友。
「…………」
>>小村雏（Suu Komura）
「煤玉之眼」能力者集团，「特课」最强的能力者。与「组织」战斗之际，受到重伤失去意识。代号是「折射者（Refractor）」。拥有从他人眼中隐形的能力。

「哦，这里就是小少爷的『窝』啊？」
>>液化者（Liquidizer）
在「红宝石」能力者集团「组织」中也是最强的能力者。会分别使用职业妇女风的成年女性以及水手服高中生这两种姿态。代号是「液化者」，能够液化所有固体。
「请妳不要再靠近了。」
>>凝结者（Trancer）
自称是三川霤、有着稚气外貌的「红宝石之眼」。以前曾师事于液化者。代号是「凝结者」，拥有瞬间让水冻结的能力。

「为……为何红宝石之眼之间会……？」
>>安须由美子（Yumiko Azu）
喜欢骑重型机车的「特课」能力者。代号是「加速者（Accelerator）」，可以使用自己的脚或是机车发挥超高速的机动力。
「快逃！尽量逃远一点！」
>>空木实（Minoru Utsugi）
趿义姊典江一起过生活的平凡少年。代号是「孤独者（Isolator）」。能形成绝对性的「壳」，完全隔绝任何物理层面的干涉。
「──」
>>刺击者（Stinger）
真实身分与目的都不明的「红宝石之眼」。操纵多采多姿的能力，不只是「特课」，甚至也会袭击「组织」的能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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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寒冬的清晨气温几乎是零度。
就算戴着口罩，空气也冰到像是会刺伤肺部。
实以大步伐跑姿踹向有霜粒闪闪发光的柏油路面。振动虽然传到打上立体成型石膏的右手，不过几乎已经感受不到什么痛楚了。
晨雾飘荡在堤防上的游憩步道，吸进黎明色彩发出茜色光辉。
浓雾另一头传来规律的脚步声，而且逐渐接近。
从步距与体重判断，对方是男性，而且核心肌群很强。速度虽然也挺快，不过已经不怎么年轻了。三十……不，是四十多岁吧。
光靠脚步声就感受到这个地步后，实一边将跑步路线变更至自行车道左端的边缘处，一边将跑步速度从时速十五公里降至十公里。数秒后前方出现人影，双方默默无语地擦身而过。
如同实预料的一样，那是一名蓄著稀疏胡子的壮年男性跑者。他似乎跑出了十二公里的时速。男人以撕裂晨雾的有力跑法立刻远离至后方，连浓密的汗味都立刻消失了。
实一边恢复跑步路线与步调，一边思考。
要以那种年龄维持这种跑法，一定比想像的还要辛苦吧。光是在上学前早起跑步就已经需要相当程度的意志力了，如果是在上班前会有多辛苦呢？就连总是笑咪咪活力十足的典江义姊，在早上时情绪都会微妙地低落。只不过今天是一月三日，所以典江还在床上安眠就是了。
如果可以的话，实也想跟刚才那个壮年跑者一样，就算变成大人后还是继续跑步。实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将晨跑当成例行公事──不过他也无法否认打从三个月，不，四个月前跑步就失去一些意义了。
所谓的运动，目的就是要让肉体承担负荷，所以不在某种程度上吃苦就没意义。也可以说忍受这种痛苦持续训练，然后品尝能力提升的喜悦就是运动的目的。
然而对现在的实来说，就算以二十公里的时速持续奔跑个五公里或是十公里，也几乎感受不到痛苦。时速二十公里就算在奥运中也已经是顶尖男子马拉松跑者的平均速度了。为了要对心肺造成负荷，跑步的速度似乎得再快个十公里才行，不过在荒川堤防上以时速三十公里的速度跑步的话，就不只是引人侧目这种程度的事情了。实害怕在他人脑海中留下记忆，所以这种事他绝对做不出来。
「……你的能力也可以开开关关就好了说……」
实一边跑步，一边小声地搭话。
他当然听不到回应。与实的胸骨融合、直径约两公分的球体──漆黑的「第三只眼」并没有自我意识。它只是大幅提升宿主体力、给予异能的存在。
至于第三只眼是如何给予宿主异常的肌力跟持久力，实隶属的厚生劳働省安全卫生部特别课──简称「特课」的指挥官伊佐理理教授虽然有试着解析真相，却对基本机制一无所知。
然而就现象而论，似乎是有一些发现。
包含人类在内的所有真核生物，都会使用「三磷酸腺苷」这种物质作为细胞活动的能量来源。就是实在生物课上也有学到的ATP。
所谓的ATP，就是腺苷这种核苷接上三个磷酸分子所形成的化合物。这个磷酸只要有一个脱离，就会产生大能量。人体就是使用这股能源让肌肉收缩，或是将吃下肚的东西分解。
磷酸分子脱离了一个后，ATP就会变化为「二磷酸腺苷」，也就是ADP。人体会透过进食获得的能量将磷酸接上ADP，再次制造出ATP。这种循环会在人体内部不停地重复。
然而教授却从实他们这些「大字＃黑色第三只眼的宿主（小字＃煤玉之眼）」的细胞中发现了未知的化合物。
到磷酸分子与腺苷结合这边都跟ATP一样，只不过接上去的磷酸数量其实有九个之多。
伊佐理理教授将这种化合物暂时命名为「九磷酸腺苷」──也就是「ANP」。
ANP变成ADP前可以切断七个磷酸分子，也就是说它能产生的能量是ATP的七倍。教授说这或许就是第三只眼持有者会拥有超人般的体力跟运动能力的理由之一，她同时也表示自己全然不知第三只眼如何制造出这种超高能量的化合物。
身为煤玉之眼的教授拥有「只要是可以从现存资料中推导出答案的问题，就能省略过程立即解答出来」的能力。实觉得既然连她不明白的话，或许第三只眼的谜团就绝对不会全部解开吧。就像这个小球体的力量──或是存在理由位于人智所无法触及之处。
即使第三只眼是如此令人惊异的寄生体，却也不是万能的。不管持有者的肉体被怎么强化，这其中都存在着明确的极限。
宿主无法在不补给能量的情况下永永远远地跑下去，也举不起车辆。而且，奋力猛击水泥的话就会受重伤。
「…………雏同学……」
唇瓣再次掉出无意识的呼唤，不过这次也没有回应。
实感到口渴，所以减慢了速度。幸魂大桥北侧的阻车路障渐渐从前方映入眼帘。实在那儿停下脚步深呼吸，望向戴在左腕上由特课谨制的跑步表后，略微上升的心跳立刻恢复平静。
被第三只眼寄生前，做跑步十公里这个例行公事并不需要补充水分。不过第三只眼虽然会提升宿主的体力，相对的也会消耗大量水分跟葡萄糖。当然，如果将跑步速度压抑至跟以前一样的水准，水跟葡萄糖的消耗量也会减少，不过这样就不会有跑步的感觉了。因此实不由自主就会跑出十五公里的时速，然后很快地在折返点感到口渴。
荒川堤防这里基本上没有自动贩卖机这一类的东西。如果走下堤防去西侧的彩湖公园、或是东侧的住宅区那边的话是可以买到饮料，不过如此一来慢跑就会被长时间中断。
因此实这阵子出门跑步时，都会在防风外套下面穿上同样是特课谨制的水分补给【hydration】内里。它内藏容量五百毫升、由耐水合成膜制成的水袋，可以用管子从那边喝到水。与市售的水袋背包相比容量虽然略少，不过跟登山背包型或是腰包型相比，它完全感受不到揹东西的感觉，而且也不会妨碍到身体的动作。
实拉下口罩，从领口拉出细管然后叨住前端的水阀。流进嘴里的水果然温温的，不过这点实在没办法抱怨。而且在寒冬跑步时如果喝下太冰的水，用不着说肚子当然会受凉。
实坐在阻车路障上一点一点地喝着被自身体温弄暖的水，一边抬头仰望南方的天空。
三天前的除夕──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实在特课的侦察任务中潜人了位于东京都港区南青山的某栋杂居大楼。
那栋大楼是与煤玉之眼敌对的「红色第三只眼宿主【红宝石之眼】」集团──俗称「组织」的安全屋……也就是所谓的祕密栖身所。当然，潜入行动预料会伴随着风险，因此伊佐理理教授采取了现阶段特课成员所能够实现的最大限度的防卫策略。
就是让拥有「孤独者【Isolator】」代号的实的能力──确实阻隔所有攻击的「防御壳」与代号为「折射者【Refractor】」的小村雏的能力「透明化」融合在一起。
虽然说是融合，不过方法只是让实揹著雏，然后两人再各自发动能力这种原始的形式。然而这同时也是难能可贵的复合能力【combo】。因为实能纳入「壳内」的人，不只是在特课成员之中，就算在所有人类之中也只有小村雏一人而已。
发动「防御壳」跟「透明化」后，两人变成既看不见又不可侵入的存在，然后就这样潜入位于南青山的安全屋。而且两人在那边落入推测是「组织」干部的红宝石之眼──代号「液化者」所设下的陷阱。
液化者拥有让所有物质液化的恐怖能力，她液化自己灌进安全屋一楼的水泥，让实跟雏掉进那边。
瞬间再次硬化的厚实水泥，不管用「壳」殴打多少次都是不动如山。小村雏预料在大楼外面待命的特课成员「加速者【Accelerator】」安须由美子，以及「探索者【Searcher】」DD──大门传二郎正面临危险，因此打算选择最终的手段。
寄生在煤玉之眼与红宝石之眼体内某处的第三只眼，会在宿主停止生命活动的瞬间引发名为「脱离」的现象。
离开身体后，第三只眼会以猛烈的速度朝天空……恐怕会就这样笔直地飞向宇宙。这个现象无法妨碍，就算试图用厚度一公尺的钢铁围住，第三只眼也会在那边开出一个大洞。
雏打算利用这个超常现象。她试图故意被实的防御壳弹出去，让自己被压死在水泥与防御壳之间，借此让第三只眼「脱离」。
实在千钧一发之际解除了能力，小村雏也因此免于被压死的下场。然而她还是以骇人速度撞上水泥身负重伤，在医疗直升机内陷入昏迷状态。虽然她至今仍在市中心医院的加护病房进行治疗，但实还没收到她恢复意识的消息。
今天下午实将要初次去医院采望雏。作战行动的当天晚上实就拜托了无数次，才总算得到教授的许可。
当然见面是不可能的事，或许连雏的身影都看不见。不过实无论如何都想尽可能地从近处传达自己的思念。毕竟雏解救了实跟特课成员的性命，而实甚至还没向她道谢过。
从给水阀那边移开嘴巴后，实举起受伤的右手。
尺骨单纯骨折，第三、第四掌骨开放性骨折，无名指与小指剥离性骨折，大范围的肌肉断裂──虽然是足以令主治医师皱起脸庞的重伤，不过在参加侦察作战行动的特课成员之中，实受到的还算是轻伤，实际上仅仅过了三天就几乎感受不到痛楚了。
安须由美子的伤势也仅止于双腿擦伤，不过在战斗前会合的「分断者【Divider】」齐藤奥利维却被红宝石之眼「凝结者」生成的冰块手榴弹直击，全身也因此受到瘀伤跟撕裂伤。虽然借由最先进的治疗与第三只眼的治愈力而没出大事，不过他至今仍在总部附近的医院住院疗养中，似乎还得再过数日才能返回第一线。
而另一方面，敌人液化者与凝结者虽然应该也有受到重伤，但两人却在成为战场的废工厂那边液化地面逃跑，所以没能掌握他们的行踪。自卫队的煤玉之眼集团「分队」，应该有根据实与雏潜入敌方安全屋所得到的情报发动新的强袭作战，不过至今实仍然没被告知那个作战的结果。
「…………雏同学……究竟是为了什么…………」
实一边压低声音如此低喃，一边试图握紧伤势尚未痊愈的右手，然而立体成型的合成石膏虽然很薄，却强靭得乱七八糟，所以只发出了轻微的压辗声。
长长叹了一口气后，实从阻车路障上抬起腰部。
虽然实有向义姊由水典江说明这只是自己跑步时跌倒所受到的小瘀青，不过自从加入特课后说谎的次数就不断增加，所以实果然还是感到很愧疚。典江是这世上实最敬爱的人，所以实绝对不想让她操心难过，然而状况却只是一股脑地朝反方向恶化。在侦察作战行动的三天前，实甚至还单枪匹马冲进有致死量辐射线来回交错的东京湾核电厂一号机的炉心。
红宝石之眼会杀人，而煤玉之眼要阻止这件事。关于这个逻辑，实已经无意唱反调了。然而要是祕密就这样无限累积下去，实不得不觉得一切都崩毁的日子总有一天会来临。
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解决问题。
那就是拜托拥有操纵他人记忆这种可怕力量的特课冰见课长，请他从典江的脑袋中消除所有跟实有关的记忆。然后实会不留半点痕迹地离开家里搬去特课总部。如此一来，就再也不会发生红宝石之眼被实的「气味」引来家中，进而袭击典江的事件了。
然而……实却不想这样……只有这件事他不愿去做。
实当然会对操纵典江记忆一事感到忌讳与嫌恶，不过在这之前实自己也不想离开现在的家，不愿失去他与典江的生活。只为了这种自我本位的心态，实就对自己最敬爱的人说出无数谎言，让她持续曝露于危险之中。
「………………」
又长叹了一口气后，实打算再次迈开步伐跑步。
不过在移动脚步的前一瞬，实又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跟数分钟前擦身而过的壮年跑者的脚步声相比，从浓浓晨雾另一头接近而来的脚步声明显不同，所以似乎不是他折返跑回来。
大年初三一大早就在荒川堤防跑步的怪人有好几个呢……实把自己的事放到一旁，一边如此思考一边退至阻车路障旁边。他低下头，等待跑者通过。
咦……如此心想时，对方已经开口搭话了。
「啊，空木同学！」
一边放慢步调一边如此叫道的人，是身穿绿色防风外套的娇小女孩。
虽然说是女孩，不过对方跟实念同一个学年。是同样就读于县立吉城高中一年级、隶属于田径社的箕轮朋美。
她朝这边冲了过来，实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回应。
跟朋美会合后一起跑步的情况，在这两星期中虽然发生过五次，但今天却不是这样。然而两人却像这样不期而遇，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实埋伏在堤防这边。
这种想法虽然掠过脑海，朋美却一如往常地用乐天笑容说道：
「什么嘛，今天也要跑的话，有联络一下就好了说。我以为你明天才会开始跑呢。」
「呃，唔……」
实脑袋乱成一团，就这样挺直背脊说道：
「箕轮同学，新年快乐。」
然后朋美瞬间瞪大眼睛露出吃惊表情，接着立刻恢复笑容点头行礼。
「我才要说新年快乐呢。今年也请多多指教喽，空木同学。」
「唔，嗯，请多指教……」
抬起脸庞后，朋美不知为何发出轻笑，所以实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是，一点也没有。抱歉我笑了。」
左左摇晃短发后，朋美敛起笑容说道：
「因为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被念同校的人正式地拜年呢。」
「……或许我也是第一次开口这样说吧。」
「啊哈哈，不过不是用LANE而是当面说新年快乐，总觉得这样不错呢。」
朋美提及智慧型手机专用的APP名字，一边说出这种话后，实也一边点头一边觉得或许确实是这样没错。
「嗯，毕竟一年只能说一次嘛。」
实语毕后，朋美噗一声笑了出来。
实与箕轮朋美成为朋友，约好双方在时间上可以配合就在荒川堤防上一起跑步是十八天前──也就是十二月十六日的事。实最初跟朋美交谈的日子则要再向前回溯两星期，也就是十二月三日。
然而朋美当时的记忆却被冰见课长用能力消除了。原因是因为朋美那天被红宝石之眼「咀嚼者」袭击，而且在差点被吃掉时被实救了一命。朋美目击了咀嚼者的异形样貌，所以不能就这样把她丢著不管，而且实也觉得应当如此。
就结果而论，虽然朋美对实说了「当朋友吧」的话，不过实还是得对她说出很多谎言。
缩短跟他人之间的距离，到头来就是这么一回事。愈是接近对方，发生负面事件的可能性也会跟着变大。就是因为讨厌这种事，实至今为止一直……至少在朋美被咀嚼者袭击时出手相助的那一刻为止，都只是一股劲地疏远他人。
然而实却选择与记忆遭到封印的朋美再次成为朋友。
他不想对这个选择感到后悔。至少跟箕轮朋美有关、今后有可能会发生的所有事情实都打算接受下来，并且加以克服。
「咦……」
朋美发出这种声音，同时突然朝他接近一步。是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吗──实慌了手脚。
然而朋美的视线却是望向实从防风外套袖子伸出的右手。实反射性地想要将手抽回，却为时已晚。
「空木同学，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受伤了？」
朋美一脸担心地靠得更近，实连忙朝她摇头。
「不，不是的，我没事，只是稍微撞到而已。已经不会痛了。」
如此回答后，实抬起右手动了动手指。极薄的立体成型石膏在手背与手指各处的组件是分开的，所以乍看之下只像是缠了绷带。
「是吗……」
松了一口气后，朋美皱眉继续说道：
「真是的，空木同学也是运动员，不小心注意身体是不行的喔。」
「我……我并不是运动员……」
「不是运动员的人才不会在新年一大早就跑步哟。」
如此说道后，朋美总算浮现笑容，却又再次露出纳闷表情。实慌张地想有其他伤势被找出来了吗，然而朋美发现的却是其他东西──从实的领口处露出来的给水阀。
「空木同学带着水包啊？」
推测这是在说水袋背包后，实点点头。
「唔，嗯。因为就算是冬天也满常口渴的呢。」
「就是说啊，我有时候也会想喝水，不过不由自主就忍下来了说……嗳，可以给我喝一点吗？」
朋美用天真无邪的笑容说出这种话，实不由得向后仰起身躯。
「唔咦？可……可是……」
考虑到「刚刚我才喝过」的这种反应太幼稚后，实修正了轨道。
「……因……因为我揹著水袋，所以水超温的喔……」
「啊哈哈，空木同学也会用『超』这个字眼呢。」
「呃，不，哎……」
「超没问题的喔，毕竟喝冰水对肚子不好嘛。」
被她这么一说，就没有话可以回应了。
「那……那么……请用。」
从领口处将附加给水阀的管子拉到底后，朋美接下它毫不犹豫地用嘴含住，啾噜噜地将水吸入体内。
实千锤百炼的负面回路预期朋美会一边说「温温的！」或是「好难喝！」之类的字眼，然后一边把水吐出来，不过这种事并未发生，而且朋美甚至将背上那个水袋里所剩约三百毫升的水一口气喝掉七成，然后满足地吐了一口气。
「啊～活过来了！谢谢招待，空木同学。」
「不……不客气……」
「不过很厉害呢，一般来说水包里的水都会有塑胶味的说，可是这个水一点也不臭耶。」
「这……这样啊……」
这是因为特课开发的内里内藏式水袋背包使用的不是普通的聚乙烯，而是聚苯硫醚这种名字好像会让人咬到舌头的高科技素材，不过实却无法向朋美说明这件事。
「……只要在刚使用时先加入小苏打，好像就能去除塑胶味喔。」
发表不知在哪里听到的小知识后，朋美率直地瞪圆眼睛。
「是喔，我不知道呢！回去后我也来试看看吧！」
「浓度是百分之五左右吧……」
──谎话又像这样增加了。
当然这不是指小苏打的小知识，而是指特课的事，不过实这几周也痛切地体悟到也有一种「无言」的谎话。
他跟朋美在国中二年级时也念同班，不过当时两人几乎没有交谈过。在那之后，两人升上同一所高中，在荒川堤防擦身而过，并且在那时变得会交谈，直至今日──朋美似乎是如此认知的。
然而，这其中完全漏掉了一件重要的大事。
如果红宝石之眼「咀嚼者」没有发动袭击，实跟朋美之间的距离不会缩短成这样吧。实恐怕会在某个时间点上被平常那种「害怕被他人记住」的感觉所囚，进而疏远朋美才对。
至今为止都没这样做的理由恐怕是内疚。是朋美被消去重要记忆，却只有实知道这件事的自卑感所造成的。是因为实心中有着「朋美明明会失去那天的记忆，却还是表示要跟自己当朋友，所以在此拒绝对方是不好的行为」的意识。
然而就算变成朋友好了，只要见面谎话就会跟着增加。
国家干脆把第三只眼的事──袭击人类的红宝石之眼，以及与其战斗的煤玉之眼的存在公开算了。如果能对朋美跟典江说出一切，心情会变得多轻松啊。
虽然瞬间闪过这样的念头，不过如果变成这样的话，实就会被周遭之人认为是「与邪恶战斗的正义战队的一员」，实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以受得了这种状况，因此到头来还是只能将一切隐瞒到不能隐瞒为止。
就在实动着这种不晓得是积极还是消极的念头时，朋美再次含住给水阀，啾噜噜地将剩下的水吸干。
「啊，空木同学对不起，我全部喝光了！」
「咦……啊，没……没关系啦，我一点也不介意。因为我刚刚才喝过。」
「嘿嘿嘿，谢喽。」
朋美一边说，一边递出给水阀。接下它后，实将埋入超小型磁铁的给水阀喀嚓一声固定在内藏于衣领里的金属片上。
回过神时，周围已经变得很明亮了。朋美将脸朝向东方，眩目的朝阳让她瞇起眼睛。
「一年级马上就要结束了呢……」
朋美突然说出这种话，所以实歪头露出困惑表情。
「有点早吧？还有三个月喔。」
「三个月一转眼就过去了喔！我觉得入学典礼还是不久前的事呢。」
「这……这还真是厉害呢……」
我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了喔──实打算这样说，却又闭上了嘴。被第三只眼寄生后的这四个月──特别是遇见咀嚼者后的日子，就感觉而论确实以比至今为止还要快十倍的速度眼花撩乱地过去了。
今天见到教授后，问问她为何对时间的感受方式会改变好了……实一边想，一边改口说：
「那么为了不浪费时间，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呢。」
实这样说后，朋美就眨了眨眼睛，不知为何慌张地说道：
「啊，呃，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咦……？这个意思是指什么……？」
「呜～没有啦，没什么！好，回去吧！」
朋美从手肘那边转了转双臂，没等实回应就在堤防的道路上朝北边跑了起来。
实追上小小身影，跑在她的身边。微微朝旁边瞄了一眼后，朋美提升了跑步的步调。时速十三公里……不愧是田径社女子部的希望之星，对以前的实来说，这是能不能跟到终点都很微妙的速度，但他现在甚至不会感到呼吸困难。
话虽如此，跑得太淡然也很不自然，所以实略微大力地呼吸。这也是无言的谎言，为了掩饰这种内疚感，实在呼吸的空隙间开口搭话。
「对了……箕轮同学的主要竞赛项目是几公尺啊？」
「升上高中后就是三千公尺了喔。」
「是喔……顺带一提，高中全国大赛的优胜时间大概是多少啊……？」
「最近的纪录刚好是九分钟吧。」
「九分钟……意思是……」
在脑中心算了一阵子后，实不由得叫道：
「时速二十公里！以这种速度跑三公里吗？」
实如此叫道后，朋美有如在说「干嘛现在才这样说啊」似的露出苦笑。
「这是当然的喽，奥运的男子马拉松可是要用这种速度跑四十二点一九五公里哟！」
「是……是喔……」
实一边点头，一边将意识转向埋在胸骨处的球体。
虽然没有认真计时过，不过就算是现在的实，要用二十公里的时速跑完马拉松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事吧。意思就是说单纯限定身体能力的话，第三只眼宿主也不是那么超出规格的超人。
仔细想想，如果第三只眼宿主拥有的力量跟那些奥运金牌级的选手差不多，政府不可能没想过将他们利用在那个方面上，至少应该会让他们接受体力测试才对。之所以没这样做，就是因为国家也明白就算让第三只眼宿主在奥运会出场，也赢不过真正一流的运动员。
虽然只有一点点，实的心情仍是轻松了一些，他深深吸入寒冬的冰冷空气。
简直像是在狙击这个松懈的时刻似的──
左侧传来实连想都没想过的一句话。
「对了，空木同学。要不要来我家一趟？」
「啊，嗯…………呃，咦咦咦？」
点点头后，实在物理层面上向上弹起约二十公分左右。
勉强在没跌倒的情况下着地后，实用微妙的角度看朋美的脸庞。他无法从笔直面向前方、以正统2：2节奏呼吸的田径选手脸上判读出内心。虽然觉得她的脸跟耳朵红红的，不过那是因为空气接近零度的关系吧。
实做不出反应之际，朋美盯着道路前方继续说道：
「我家啊，会在新年时会收到乡下那边寄来的自制麻糬，而且每年都吃不完呢。所以如果你肯帮忙一下的话我会很开心哟。」
「是……是吗……」
是神经过敏吗，邀约话语比之前的口吻稍微快了一些。该怎么拒绝呢──实如此心想。
没错……除了拒绝外别无选择。突然拜访别人家，然后享用麻糬的行动实在是太反常了。而且如此一来当然也会跟朋美的家人见到面，实完全没自信自己能处理如此大质量的记忆。
而且今天他要去医院探望处于昏迷状态的小村雏。救了实一命的特课同伴明明还在加护病房进行严苛的战斗，现在可不是自己去朋友……而且还是女孩子的家里叨扰，悠哉地吃麻糬的时候。
家人会替我做饭──为了说出这种无伤大雅的拒绝字句，实吸入空气。
就在此时，实总算察觉到一件事。他发现朋美在身体两侧规律摆动的双手握得紧紧的。
箕轮朋美的个性应该本来就不富有社交性才对。至少国中时的她感觉就是田径狂，所以班上的女生对她有些保持距离，或者说感觉像是被丢在一旁。
这样的朋美邀请虽是慢跑同好、却是其他班级的男生到自己家里，这一定是比实想像中还需要勇气的行为吧。如果实就这样一口回绝的话，朋美肯定会后悔自己提出邀约。她肯定会将这一幕当成难受又痛苦的事件记忆至脑海中。
朋美已经被消除跟咀嚼者有关的记忆，实不愿做出像是继续折磨她的举动。
……到头来这也是我自私的想法就是了。
实一边这样想，一边再次调匀呼吸，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后开口问道：
「现在还很早……妳家的人没问题吗？」
朋美的表情突然开朗起来，连同上半身一起转过来望向实。
「嗯，一点问题也没有喔！我的家人都很早起。」
「是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嘿嘿嘿，要吃很多麻糬喔！」
用仍然握著的右手轻敲实的左肩后，朋美又提升了步调。
跑了一会儿后，银色的U型车阻路障渐渐从前方映入眼帘。羽根仓桥的车阻路障──那是朋美说「通过时脚就会擅自停下，心脏也会缩紧」的地方。就算记忆被消除，被咀嚼者袭击时的恐惧感还是让她产生了这种反应。
然而今天早上的朋美在通过车阻路障时却完全没有放慢速度，不但如此，看起来甚至没发现自己通过了这里。跟在朋美后面穿越车阻路障后，实真心祈求恐怖的记忆能就这样从朋美心中消失。

从羽根仓桥下了荒川堤防后，两人在县道五十七号线上朝北方前进。
实当然不知道箕轮朋美的家在什么地方，不过既然是念同一所国中，就应该没那么远才对。实一边这样想，一边跟着跑在前方的朋美，结果被带去的地方是在五十七号线上朝东方转弯，再横渡鸭川后那前方的往宅区。就直线距离而论，离实自己的家只有五百公尺远吧。
在外墙使用白色磁砖、看起来还很新的独栋民宅前方停下脚步后，朋美用笑容说道：
「这里就是我家喔。」
「哇……妳家很漂亮呢。从这边走到我家也只要十分钟喔。」
不经意地如此答道后，朋美猛然将脸庞靠向这边。
「咦，意思是空木同学家在这附近吗？」
「呃……妳知道沿着刚才的五十七号线一直走，会有一家和菓子店的工厂吗……我家就在那附近……」
「咦咦，我很常去那边买刚出炉的蜂蜜蛋糕喔！」
朋美瞪圆眼睛靠得更近，所以实一边将上半身向后仰一边点头。
「唔，嗯，那个很好吃呢，松松软软的……」
「就是说呀！」
露出微笑后，朋美总算退向后方。她大大吐了一口气，然后用双手压住肚子。
「啊，一想像肚子就饿了……快点进来吃麻糬吧，空木同学。」
如此说道后朋美准备走向玄关，实再次开口问她：
「那个，箕轮同学，我突然过来叨扰真的没关系吗……？」
「都说完全没问题了！」
「可是，我刚跑完步身上都是汗臭味……」
「嗯？」
朋美再次急速接近，抽动鼻子闻了起来。
「没这种事喔。如果你无论如何都很介意的话，要不要冲个澡？」
「不……不用了，还没到那个地步！」
实有如铃鼓般不断摇头，朋美发出轻笑后，这次真的跳上了贴著磁砖的门廊。实也做出觉悟，从她身后跟了过去。
十分钟后。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实一边这样想，一边忙碌地动着双手的手指。
握在手上的是最新型电玩主机的控制器，眼前的萤幕上显示著足球游戏，隔壁是发出活泼叫声的小学男生，然后大腿上有一只缩成一团的灰虎斑猫。
「喝呀，闪电射门！」
男孩大声叫道，画面里的选手踢出中程射门。然而实操纵的门将却向旁边飞扑做出反应，用拳头弹开射门。
「不会吧，刚才那招防得住啊！挺行的嘛！」
「谢……谢谢……」
实一边回答，一边清除漏掉的球。画面大大地卷动。
实完全不是擅长打电动。与其这样讲，不如说他几乎没玩过这种类型的游戏。因为自从搬进典江家后，他就过著与电动跟手游无缘的生活，而且几乎等于是没去朋友家玩过。实微微记得发生那起事件前，自己曾跟姊姊若叶一起玩过旧式的电玩主机，不过他连游戏标题是什么都忘掉了。
这样的实之所以能够应付操纵方式复杂的最新款足球游戏，恐怕──不，肯定就是第三只眼的关系吧。是因为跟红宝石战斗时体验到争取零点一秒的经验吗，实只要集中精神，时间变慢的感觉就会造访而来。
只不过实从伊佐理理教授那边听过「九磷酸核苷」的事，所以也没办法单纯地因为反射神经变好而感到开心。因为第三只眼在体内合成某种诡异物质，进而影响大脑机能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实虽然这样思考，手指还是迅速地操纵按钮跟摇杆，让绿色游标指示的选手冲进敌队的场地。是幸或是不幸呢，右手的大拇指跟食指，以及中指几乎毫发无伤，所以在操纵上并没有问题。用盘球跟传球闪过四名敌队选手后射门。球掠过门将伸到极限的右手，深深刺入左上方的球网。
「咕啊，被干掉了！」
少年夸张地叫道后，握著游戏控制器就这样向后倒向地板。他将脸庞转向实，很不甘心地说道：
「实真的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吗？」
被刚认识的少年直呼其名，实一边感到不可思议的麻痒感，一边点了头。
「唔，是的。不过开始玩之前我有看过说明书。」
「那算啥啊，你阿姆罗吗？」
……是谁？
实露出困惑表情，不过露出傻眼表情的少年对他说了些什么前，后方的饭厅就响起了叱责声。
「喂，小创！要好好称呼他为空木哥哥喔！」
实回过头，正在准备饭菜的朋美挥起夹菜的筷子，隔壁戴着眼镜的母亲立刻拉了拉运动外套的袖子。
「妳也一样，别把筷子挥来挥去！」
「因为小创他……」
「来，去厨房那边拿小碟子过来。」
「好──」
母女两人如此互动，在附近的父亲则是在看报纸，而且他也戴着眼镜。实突然前来叨扰，所以心里想说至少也要帮忙把饭菜摆上桌才行，然而朋美的弟弟小学五年级生创太却不由分说地将实带到电视前面，而且连猫都坐到大腿上，所以实完全动弹不得。
看到姊姊被骂后，创太露出贼笑撑起身躯，然后按掉足球游戏的暂停。
「好吧实，我马上就会追上你……」
然而，母亲的声音也立刻飞向弟弟那边。
「小创，要吃饭了，把电动收起来吧！」
这下子又要发生小争执了吗──实虽然这样想，创太却出乎意料地老实回答「好～」，然后就关掉了电玩主机的电源。
创太起身后，坐在实大腿上的灰虎斑猫也伸了一个大懒腰接着走下地板。实也起身跟在少年身后，从客厅移动至饭厅。
箕轮家似乎是双亲跟姊弟四人构成的家族，不过桌边却准备了五张同样的椅子。发现实过来后，朋美抬起头指向父亲旁边的椅子，接着说「空木同学坐那边喔」。
箕轮先生对大年初三突然前来家里拜访的女儿的男性友人究竟会有何看法呢……实带着紧张心情坐上对方指定的位置。穿着防风外套虽令他感到介意，不过下面只穿了一件紧贴身躯的紧身衣，所以也不能脱下来。
最初虽然打过招呼，不过还是对自己闯入一家和乐的场景再道个歉好了──实吸了一口气，不过他还没开口，朋美就先向他搭了话。
「空木同学，杂煮的麻糬你要吃几个？」
「唔……呃……那就两个……」
实一边回答，一边对自己比家长还先被问要几个而感到焦急，不过看样子箕轮先生的麻糬数量早就决定好了。
「爸爸也要两个吧！小创呢？」
被这样一问，创太元气十足地大叫「三个！」，朋美点了头后朝厨房移动。数分钟后，她跟盛着五只正统漆器杂煮碗的木盘一起走了回来。
摆在实前方的碗，其内容物也很正统。
在清澄的高汤底部有两个微焦的方块小麻糬跟鸡肉，上方摆着切齐的油菜跟红萝卜，以及用刀工装饰过的小香菇，还有打结的鸭儿芹，以及切成末的金色柚子皮。实虽然也会做一些料理，但他总是以省力化跟缩短时间为优先考量，所以不由自主老实地说出了感想。
「好……好厉害呢……明明是初三了，还吃这么正式的杂煮……」
「在我的老家那边，初一到初三每天都会这样吃喔。」
以沉稳声音如此回答的人是坐在右侧的箕轮先生。
「而且还有每过一天就要多吃一个麻糬的习俗呢……」
他一边折起报纸，一边如此补充，所以处于紧张状态的实又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话……如果初一在杂煮里加一大堆麻糬的话，第二天跟第三天就惨了呢。」
「哈哈哈，正是如此。对小孩子来说，会差不多要吃腻时面临得吃五六个的下场呐……」
箕轮先生意外地发出爽朗笑声后，坐在生日座位上的创太气势十足地叫道：
「我能吃六个喔！姊姊，弄六个麻糬给我！」
「笨蛋，你肯定会吃不完的吧！」
「我才不是笨蛋，而且我也绝对吃得下去！」
「那请你先从三个吃起吧！」
会就这样吵起来吗？实手心捏一把冷汗地旁观姊弟的互动，就在此时──
实突然察觉自己的双眼在不知不觉间累积了透明液体。思考这是为什么后，实总算发现一件事。
朋美跟创太的模样刺激了封闭在心灵深处的记忆。
如果就这样打开记忆的盖子，自己一定会哭出来。实拚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边若无其事地拭去泪珠。
冲上来的感觉好不容易在喉咙那边消散后，实微微吐了一口气。他抬起脸庞，跟露出惊讶表情的朋美四目相接。
不过幸好在朋美说些什么前，箕轮夫人就从厨房走了回来。她将漂亮地盛着鱼板与高汤煎蛋卷、以及鲱鱼卵等料理的大盘子摆到桌上，然后面向箕轮先生坐了下来。
「空木同学，年菜也要尽量吃喔。来，朋美，妳也快点坐下吧。」
「好～」
朋美坐到实面前后，箕轮先生拿起了筷子。
家族四人完美地同步说「我开动了」，慢半拍的实也跟着唱和，然后拿起装着杂煮的碗。
将清澄的高汤含入口中后，芳醇甜味与香气扩散开来。
八年前发生那起事件前，空木家每年的新年应该也都会吃杂煮才对，不过实已经想不起味道了。
即使如此，在口腔扩散的风味与暖意感觉起来仍是有些令人怀念。

吃完饭后，实又被迫跟创太对战了一场足球游戏，所以告辞离去箕轮家时已经超过八点半了。
就算是典江，这个时候也已经起床了吧。虽然有寄简讯说有人要请自己吃早餐，不过典江肯定会纳闷地觉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然已经吃饱，不过还是跑回家好了──就在实如此心想抬起双手的这个时候。
背后传来开门声，刚刚才说过再见的朋美的声音响起。
「啊，空木同学，等一下等一下！」
回过头后，将凉鞋套在脚上的朋美小跑步地冲向这边。她将拿在右手的塑胶袋举至胸口的高度，然后递向实。
「这个，拿回家吃吧。」
「咦……」
实探头望向接到手中的袋子，里面有两个塞满年菜跟切块麻糬的保鲜盒。
「呃，不，我明明才刚接受过款待，不能拿这么多啦。」
实慌张地想要还回去，不过朋美已经把双手绕到后方了。
「没关系没关系啦，因为我家每年的年菜都做太多根本吃不完嘛。而且你看嘛，我也把空木同学水包里的水全部喝光了啊。」
「温温的水跟亲手做的年菜，这一点也不对等嘛……」
「啊哈哈，那……你下次请我吃个东西吧！」
「咦！」
在实哑口无言之际，朋美用笑容挥挥手，留下一句「那我们荒川再见喽！」就回家了。
实不得已只好用右手提着塑胶袋，向箕轮家的玄关低头行了一礼后，在住宅区的街道上朝西方迈步而行。

由水家是立于埼玉市樱区北端、屋龄为十五年的独栋4LDK民宅。
预铸混凝土外壁是带有暖意的灰色，屋顶是黑色。这种设计与白色墙壁搭配红砖色屋顶的箕轮家相比虽然低调许多，不过选择颜色的人并非典江，而是她父亲由水弘平先生。
弘平先生本人于五年前因脑溢血而过世，母亲珠美女士也辞世已久，所以在那之后实就是跟典江两人相依为命一起生活。实自知自己给年方三十一岁的典江带来过重的负担──就算除去跟第三只眼有关的种种状况也一样──但他仍然不想放弃现在的生活，而且这种心情似乎暂时不会消失。
实再次思考这种事情，一边从小型腰包里拿出钥匙打开玄关的门扉。一打开门，咖啡的香气就轻搔鼻腔。典江果然已经起床了。
「我回来了……」
实不知为何小声地如此说道，一边将慢跑鞋换成拖鞋，从走廊走进客厅的瞬间──
「欢迎回来，小实。」
典江笑咪咪地向实搭话，她站的位置简直像是在埋伏似的。
「我……我回来了，典江姊。」
那张笑脸是怎样啊──实一边这样想，一边打招呼回应。他有某种不安的预感，所以想要迅速移动至自己的房间，然而在那之前却得将右手的塑胶袋交给典江才行。
「呃……妳看了简讯吗？」
「看了啊，我完全不晓得小实交了会约你去吃早餐的朋友呢～」
如果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特课的安须由美子，就会是百分之百的讽刺，然而摇动轻盈短发露出微笑的典江脸上却没有半点恶意。她恐怕是真心为了实的交友关系变广而感到欣喜吧……就在实打算用对自己有利的方式如此解释时，典江的笑容变成了略带促狭之意的表情。
「……那么，那个朋友是前阵子的女孩？小村同学吗？」
「呼咦！」
实不由得发出怪声，然后急忙摇头。
「不……不是啦！是……是同校的朋友。」
实一边回答，一边忍受瞬间窜过胸口的痛楚。典江不晓得小村雏受到重伤，而且也不能告知她这件事。对她来说，连实右手的伤势都是在跑步时跌倒所造成的。
典江眨了眨眼后，将脸庞靠向实。只在睡衣上披了件羽绒半缠的娇小身躯轻轻飘来甘美香气。
「是喔，所谓的朋友是男生？还是女生？」
「是……」
实反射性地想要大叫「是男的啦！」，却在喉咙那边把话停了下来。对典江说过的谎已经跟山一样高了，实不想接连不断地继续欺骗她。
「……是女生……是吉城高中田径社一个叫作箕轮同学的人……」
小声喃喃回答后，典江在实面前微微歪头，露出在搜索记忆般的表情。
「咦……那个箕轮同学，是不是在国中时也跟小实同班啊？」
「真……真亏妳记得呢……我明明都忘了……」
「因为她的名字很常出现在校讯里嘛，在大会上也被表扬过好几次吧。」
「嗯，她跑得很快呢。最近我跟她很常在荒川堤防上一起跑步，她的跑姿漂亮得会让人看呆……」
实有如被套话般如此说道后，实察觉到典江的笑容再次变成贼笑，清了清喉咙。
「总……总之……我在箕轮同学家里拿到了年菜跟麻糬，这个……」
实递出右手的塑胶袋后，典江一边说「哎呀呀」一边用双手接了过去，将袋子搬到附近的餐桌上。取出两个保鲜盒后，她再次「哎呀」的发出低喃。
「好厉害呢，居然有这么多漂亮的年菜……这边的麻糬看起来也很好吃。」
抬起脸庞后，典江用有些顾虑的表情──
「……怎么办？要过……新年吗？」
「…………」
实无法立刻回应，微微垂下脸庞。
在由水家，基本上是不会进行所谓的「家庭节庆」。情人节跟圣诞节当然用不着说，就连两人的生日，还有除夕跟新年都会被忽略。在实的家人还有典江双亲的忌日去扫墓是少数的例外。
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实刚被接来这个家时，只要碰到圣诞节跟生日就会想起姊姊跟双亲而哭泣。因此由水先生跟典江商量，决定在实不再哭泣为止都完全不过节日。话虽如此，实还是有确实地收到礼物跟压岁钱，所以对典江跟由水先生来说，就变成只是单方面地失去会成为快乐回忆的节庆而已。
当然，实已经十六岁了，就算现在想起家人的脸庞也不会轻易哭泣。然而实却一直无法开口说出「从今年重新开始过节吧」的话语。
这个理由恐怕是内心的某处在拒绝变化。因为实害怕在这个家里缓慢停滞的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然而，实无法避免所有变化。实际上与第三只眼接触后，实的日常生活也以此为契机出现大幅变动。在这其中也包含了实自己选择的变化，这样的实不能只要求典江停滞不前。
「…………嗯。」
将垂下的脸庞抬起来后，实用确切的动作点头说道：
「来过新年吧，我会去买杂煮要用的材料。」
这次换成是典江闭嘴沉默了半晌。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实的脸庞，却还是在不久后露出温柔的微笑。
「嗯，小实……」
她端正自己的姿势，有礼貌地行了一个礼。
「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指教喽。」


2

从实自家所在地埼玉市樱区在家，到特课总部的所在地新宿区户山三丁目为止，最短路线就是从离家最近的与野本町站搭JR埼京线来到池袋，接着在东京地下铁副都心线的西早稻田站下车，直达所需时间约一小时三十分。
如果能以零点七马赫这种离谱速度进行移动的安须由美子，骑她爱用的重型机车前来迎接的话，这段时间就能缩短至三十分钟，不过也不能因为非任务的案件请她过来接人。如果要办的事情是去探望小村雏的话，那就更是如此了──
因此，实在上午十点半就离开自己家，抵达位于户山公园里的特课总部时正好是十二点。
搭年代久远、运转声令人有些心惊胆跳的电梯上到五楼后，实打开门扉。
「打扰了。」
说出总算有些习惯的问候语，一脚踏进将公寓五楼整层打通的宽广房间后，实立刻隐约感到不对劲而停下脚步。
他马上就理解了理由。
因为室内很安静。没有齐藤奥利维在中央那台大型电视机前方打电动的BGM，也没有DD在厨房挑战费工自创料理的声响，也没传来安须由美子躺在沙发上有如觉得很麻烦般一边挥手一边打招呼回应的声音。窗外射入冬季的淡白阳光，房内则是完全被静寂裹住。
……不过，教授应该在吧……
实一边这样思考，一边将休闲鞋换成拖鞋。将邮差包放到平常是由美子占领的沙发上面后，实自然而然地压低脚步声，一边走向约有七十五坪大的房间的西侧。
以白色屏风做区隔的一角是特课现场指挥官「思索者【Speculator】」伊佐理理教授的专用实验室。实绕过屏风，眺望林立著无数棚架跟实验桌还有谜样机械类物品的空间，不过这里果然也──
并不是没有人。
从最深处那张面向窗户的网状办公椅椅背旁边，露出一根绑着红色蝴蝶结的麻花辫。
实更加蹑手蹑脚地走近那边，探头望向椅子后，那儿出现了纯真少女在阳光晒暖的空间里睡觉的身影。
麻花辫跟印有图案的帽T，还有裤裙这种打扮实在很像小学生，不过披在上面的的白色实验衣，以及摆在肚子上的无线键盘却抵消了这种童稚感。而且少女的脸色也不能说是很好看，恐怕是熬夜进行了某种作业吧。
虽然快要到约定好的时间，实却无心叫醒熟睡中的少女，所以他打算轻轻地退向后方。
是感受到些微的气息吗，他还移动不到一公尺少女就睁开了双眼。
眨了几下后，茶色大眼睛捕捉到实的身影。带有光泽感的唇瓣浮现淡淡笑意，却又立刻嘟了起来。
「……阿实，偷看淑女睡脸的行为教人不敢恭维喔。」
被不像小学四年级生的口气如此纠正后，实连忙摇头。
「对……对不起，教授……不对，不是这样！我看妳似乎很累，所以想说去那边等……」
「嗯……噢，这么晚啦？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呐……阳光很舒服，不小心就睡着了。」
伊佐理理教授一边这样说一边望向窗外，所以实也将视线望向那边。
从公寓五楼的窗口可以瞭望到林立著高耸树木的户山公园。因为现在是寒冬之故，所以树叶几乎都掉光了，然而清澈的寒冬空气中充满白色冬阳的景致实在很平和，的确光是眺望这副光景脑袋就会变得昏沉沉。
「……这种日子在被炉桌里面吃橘子最棒了呢……」
实不由得脱口说出这种话，教授双手环胸「唔」的低声沉吟。
「被炉桌……被炉桌吗？这确实是现今的特课总部所没有的装备呐……」
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后，教授用严肃表情点点头。
「医院的预约时间是下午两点。只有我跟阿实要从这边过去，所以在那之前我想稍微开个会……不过阿实，你可以先帮我一个小忙吗？」
「好……好的，要帮忙是没有关系……」
「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啦，只是稍微搬个东西而已……我记得应该是在林丹贝尔卡先生的房间里面呐……」
──出现了，谜样的德国人……虽然连是不是都还不确定……
这是从以前就偶尔会出现的名字，看样子他似乎是特课成员之一，不过实还没见过对方。
实微微感到紧张，教授在他面前将椅子转了半圈，重新面向桌上的电脑萤幕后操纵滑鼠。她立刻抬起脸庞再次点点头。
「根据装备名单，果然是收纳在303号室的衣橱里面。我会先寄邮件给房间的主人，不好意思，阿实可以请你过去拿吗？」
「……姑且问一下好了，是要搬什么呢？」
实如此问道后，小学四年级生露出得逞般的笑容答道：
「当然是整套的被炉桌。」

实再次横切至今仍是无人的房间，搭电梯移动至三楼，然后来到公共走廊上。
以前他曾经去过由美子跟她昔日搭档生驹早苗的房间所在处的四楼，不过踏足三楼还是头一遭。这层楼的四个房间应该跟四楼一样是特课成员的私人房间，不过实并不晓得哪边住了什么人。
总之，他移动至教授指定的303号室前方。
由美子房间的门牌上贴著用手写上【安须、生驹】的纸张，不过这个房间的门牌却仍然是白纸一张。然而这里似乎住了名为林丹贝尔卡的特课成员。
实一边在脑海里浮现嘴边蓄胡的初老德国男性，一边小心翼翼地按下门铃。房内响起「叮咚」这种古老的电子声。
五秒……十秒……就算等了二十秒也没有回应。实再次按下门铃按钮，结果却还是相同。
「…………嗯……」
略为迷惘后，实将手放上门把。确认门有上锁后就回五楼吧──实虽然这样想，然而旧型回转式门把没有抵抗地旋转，门扉也略微打开一些。
再次确认这里是303号房后，实拉开门扉。灰尘味立刻扑鼻而来，实不由得皱起脸庞。
实用左手摀著口鼻探头望向室内，可是走廊跟尽头处的客厅都几乎是一片漆黑。不只是窗帘，连百叶窗都关起来了。
「呃……你好～」
实将脸庞伸进玄关出声搭话，不过果然没有反应。是居民正在睡，还是不在家呢？不管情况为何，总之不能就这样闯进去。
先请求教授指示吧──实打算从口袋取出智慧型手机，却在前一瞬间察觉到视野角落有小小光芒在闪烁。
「…………？」
实一边皱眉一边凝神观视，结果光源是一条横切三和土与走廊界线的细线。
那是蜘蛛网，反射著从玄关照进来的光线。
因为现在是寒冬之故，所以身为主人的蜘蛛也已经不在蜘蛛网上面，而且网本身也已经半毁。也就是说这张蜘蛛网已经很旧了，而且设在走廊入口就表示这房间已经以数个月为单位无人进出了。
「……什么啊，是空房间吗……」
如此低喃后，实将手机收回连帽外套的内袋。教授一定是搞错房号了吧。如此一来，身为任务目标物的被炉桌也很有可能不在这里，不过这件事不确认是不会晓得的。
实再次环视玄关，贴著磁砖的三和土上面连一双鞋子都没摆出来。在这时间点上就应该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才对──实一边如此反省，一边打开鞋柜，结果里面也几乎是空的，只留下两双便宜的塑胶拖鞋跟一根鞋拔。
实先取出鞋拔，清掉堵住走道的蜘蛛网。接着他将拖鞋放上积了薄薄灰尘的走廊，然后脱下休闲鞋换上拖鞋。
「……打扰了。」
虽然确定是空屋，实还是姑且轻声告知了一下，然后来到走廊上。对墙上的开关随手乱按一通后，LED灯泡在天花板点起弱光。
室内构造几乎跟由美子的房间一样，如果这里有步入式衣柜的话，应该就在走廊右侧那扇由美子表示「打开的话就把你从阳台丢出去」的单开式门扉里面吧。如此判断后，实轻轻打开门扉，里面是一间三坪大的西式房间。实也想点亮这里的灯光，不过天花板的灯具集线盒剥露而出，就算按下开关也没有反应。
虽然打开窗户跟百叶窗日光就会射入室内，不过这样也很麻烦，所以实再次拿出手机，将它设定成手电筒模式，特课配给的这支智慧型手机跟其他装备一样都是特制的，就算狂操它电量也不会下降多少。
被光线照亮的房间果然是空荡荡的。虽然完全没有家具类的物品，不过南侧墙壁有目标物──衣橱的折叠门。实松了一口气走向那边，单手将门拉开。
看样子这里似乎被用来替代仓库，里面没放衣服，而是堆著许多瓦楞纸箱。虽然几乎都是矿泉水跟罐头、泡面之类耐贮存的食品，不过要找的物品就在右侧。在大型瓦楞纸箱的侧面印刷著「原木风被炉桌」的字样。
实松了一口气，一边打算将那个箱子拖出来，却在此时歪头露出困惑表情。被炉桌旁边有一个印着能量棒商标的瓦楞纸箱，而且箱盖微微开着。实探头望向里面，内含二十四包的内容物已经少了一半。
一定是知道这些物资存在的某人偷吃的吧。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大概是奥利维或是由美子，或者说是教授本身的可能性也……实一边这样想像，干脆自己也拿一包算了的想法也瞬间掠过脑海，不过他当然没有进入实行阶段，而是只将瓦楞纸箱拖出来。
关上衣橱收起手机后，实用双手抱起箱子。虽然它意外地重，不过对于被第三只眼强化过的身体来说算不上什么负担。
实一边想像惊异物质九磷酸腺苷在双臂肌肉细胞里消耗掉的模样，一边将箱子搬到走廊外面，然后再次回到室内收拾拖鞋跟鞋拔，接着关掉LED灯泡。
「……打扰了。」
实在最后又如此低喃，不过果然还是没有回应。关上门扉抬起装着被炉桌的箱子后，实移动至电梯那边。

教授虽然说「稍微搬个东西」，不过任务并未就这样结束，从箱子中取出被炉桌再组装起来也是实的工作。将四根桌脚装上本体，接着摆到电视机前方的地垫上，然后罩上被炉桌的棉被再放上桌板后，实呼的一声喘了口气。将电源线插进延长插座后，实按下开关确认被炉桌内部有发出红光，接着将脸庞转向房间的西侧。
「那个，教授。被炉桌我组装好了……」
实还没把话说完，身穿白袍的小学女生就从研究区那边冲过来，以好像会听见「咻砰」这种状声字的劲道飞身钻进被炉桌。
教授维持了一会儿面无表情的脸庞，却在数秒后软绵绵地放松了下来。实楞楞地旁观著这一幕。
「…………唔，被炉桌果然好呢……我觉得自己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忘了日本有这种暖房器具呐……」
「哪……」
哪有这么夸张──露出苦笑后，实闭上了嘴。
伊佐理理教授在四个月前与第三只眼接触，得到──或者可以说是被植入了名为「思索」的能力。在那之后她就几乎没回家，一直待在特课总部这里。
没错，直到今天为止实都认为是「几乎」。就算她是指挥官，也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学四年级生，所以周末应该会回家才对吧。
然而今天明明是大年初三，教授仍是这样待在总部，因此教授肯定不是几乎──而是根本就没有回家。
据闻由美子跟奥利维那边，对家人来说他们是住在「学校的宿舍」。实际上他们会从这边去学校上学，而且偶尔也会回老家。
然而教授……十岁的女孩完全没回家，而家人也没表示反对就很异常了。就算用她转校到全体住宿制的学校来说明，双亲也不可能接受吧。既然如此，特课──冰见课见究竟是用了怎样的手段呢……
实正要说出这种疑问，却在话即将出口前打消这个念头。因为他觉得这不是拒绝搬到特课总部的自己可以打探的事情。
究竟是知不知道实内心的想法呢，伊佐理理教授抬起脸庞望向实，浮现符合年纪的纯真笑容。
「谢谢你，阿实。辛苦了。别站在那边，你也进来如何。虽然很遗憾没有橘子就是了。」
「啊……我去冰箱那边看看吧？」
「不，我昨天有翻过冰箱，没有橘子这件事已经确认过了。而且DD回老家了，所以也没有其他食材。」
「这……这样啊……」
果然该从303号室的瓦楞纸箱里偷拿能量棒吗？如此思考后，实终于想起自己包包里的内容物。
「啊，对了！等请一下。」
「嗯……？」
将露出疑惑表情的教授留在被炉桌这边，实走向附近的沙发收回邮差包，就这样直接移动至厨房。从包包里拿出三个小型保鲜盒，将内容物分别移到餐盘上后，实将两个小碟子还有两双筷子一起放到木盘上。他还顺便泡了焙茶，然后连忙回到被炉桌那边。
一看到实放到桌板上的盘子，教授的脸庞就亮了起来。
「这不是麻糬吗！」
「是麻糬。这边是黄豆粉，这边是矶边卷，这个是起司。」
「喔喔……我觉得自己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忘了日本存在着这种食物呢……」
教授说出这种在某处听过的台词，实一边将筷子跟小碟子交给她，一边说明。
「其实我们家久违地拿到了麻糬，所以我跟义姊也稍微兴奋了起来，结果做太多了……」
「是喔，我也想看看阿实因为麻糬而嗨翻天的模样呐……那么，可以吃吗？」
「当然，请用请用。」
实一开口提议，教授就迅速将筷子伸向起司麻糬，然后就这样送至嘴中。嚼了几下将麻糬吞下肚后，教授仰天叫道：
「好吃！」
「太……太好了呢。这个涂了我们自己做的披萨酱喔。」
「喔，番茄口味也挺适合的呢。这次换这边的矶边卷……唔，一反刚才的味道变成传统口味了呐。这个也很好吃！」
「窍门就是使用高级酱油，然后再稍微烤焦。」
照本宣科说出从典江那边听来的知识后，实也将黄豆粉麻糬送入嘴中。是因为一边坐在被炉桌里面一边吃的关系吗，明明几个小时前才吃过，实却觉得连味道都有些不一样。
三种麻糬都各吃了一块后，教授喝了一口茶，满足地吐了一口气。
数秒钟后，教授喃喃说出实始料未及的话语。
「…………阿实没责备我呢。」
「咦……？责……责备……？」
「没错，当时──」
摇晃麻花辫垂下脸庞后，伊佐理理教授更低声地继续说道：
「──阿实跟小由子，还有奥利B在南青山跟『液化者』以及『凝结者』交战时，我明明预料到会有苦战，却没派部队过去支援。比起你们的人身安全，我优先选择取得『组织』的情报。这个结果造成奥利B重伤住院，已经身负重伤的小雏也延误送医，她到现在也还在加护病房里……阿实，你有资格责备我。」
即使教授这一大串话中断，实仍是闭嘴沉默了半晌。
数秒钟后，他将筷子放到小碟子上面，轻轻地左右摇头。
「不……我没资格指责教授，而且也没这个打算。不如说当天我在通讯时意气用事，真的很抱歉……最难受的明明是指挥作战的妳……」
实低下头后，这次换成是教授默默无语。
布片磨擦的声音传入耳中，小小的脚步声随之响起。实以为对方会就这样离去，但伊佐理理教授却绕过被炉桌，然后坐到实的左边，把伸出裤裙的纤细双腿放进被炉桌的棉被中。
「呃，请问……」
细微的重量压上实不晓得该如何是好而全身僵硬的身躯，教授将娇小身躯靠在实身上。不久后，细细的嗫语声响起。
「……其实我从一大早就做好心理准备被阿实骂了。」
「咦…………」
「就算是我的『思索』也无法判读人心。阿实对我有多生气，或是多失望，我只能凭空想像……然而你却对我说出那种话，这样我不就不晓得为什么没关系了吗？」
话虽如此，坐到我身边的理由究竟是──实虽然这样想，却没说出口。相对的实把被压进去的被炉桌棉被摊开，紧紧裹住教授的身体。
「……请再多吃一些麻糬。」
实一边移动小碟子一边如此说道后，教授有如孩子般点头「嗯」了一声，再次拿起筷子。
最终而论教授吃了五块，实吃了三块。将剩下的麻糬放进保鲜盒放到冰箱后，两人回到研究室。
时间是下午一点。考虑到移动至医院那边的时间，现在只剩下二十分钟而已。不过教授却将另一张网状办公椅移动至自己的桌子前面，然后让实坐在那边。
「……虽然觉得探病前让你看这种东西很不妥，不过我想先跟你共享这个情报……」
如此说道后，教授操纵滑鼠。三十吋以上的4K萤幕以全萤幕播放出影片，扬声器传出啪哩啪哩的刺耳引擎声。
「……这是……？」
「陆自『分队』以阿实除夕那天传来的情资为基础，突袭『组织』据点的身体摄影机的画面。」
「……！分……分队的？」
实屏住呼吸，教授朝他默默点头。
「分队」的正式名称是自卫队陆上幕僚监部运用支援情报部特别行动队。这个名字比特课的正式名称还长，乍听之下根本不会晓得它是怎样的组织，总之似乎就是自卫队内部编制的煤玉之眼持有者部队。
映照在萤幕上的是全身漆黑并排而坐的士兵们。因为亮度很低，所以看起来几乎只是剪影，之所以能感觉到他们是士兵，是因为所有人都抱着大型自动步枪。从画面的摇晃度跟噪音判断，应该是在直升机内部吧。
实在手心捏把冷汗凝视画面之际，混杂着引擎声的低沉男音传入耳中。
「再六十秒抵达目标上空，所有人准备用快速游绳下降。」
摄影机移动，捕捉到机内的全景。包含摄影者在内，面对面坐着的士兵们似乎有六人。
「这……这些人都是煤玉之眼吗……？」
实如此低喃后，教授迅速摇头。
「不，不是的。全员都是普通人……不过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人员就是了。」
「咦，可是『分队』不是煤玉之眼部队吗……？」
「我事后再解释，现在先仔细看影片。」
被这么一说，实只好暂时吞下疑惑。
「三十秒。」
男声再次传入耳中，士兵们开始行动。从简易座位上起身后，机舱左右两侧的门扉各有三人待命。不久后引擎声出现变化，摇晃的情况略减。
「开启门扉，开始下降。」
受到如同嗫语声般的命令后，大型滑门一口气被拉开。天空染成浓紫色，从下方映入眼帘的不是城市灯光，而是黑压压的水面。
显示在影右下方的时间浮水印是2019-12-31-17：14。实他们于同一天下午四点过后在南青山工厂遗址与液化者、还有凝结者交战，所以这仅仅是一小时之后。
在画面上，众士兵使用从直升机门扉上方垂下的两条绳子，在没挂安全绳的情况下陆续下降。最后摄影者也握住绳索，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这下子总算可以看到盘悬于空中的机体的正下方，然而那儿并非海面，而是平坦无起伏的四角形建筑物。看样子场所似乎是海埔新生地的仓库街。
「那个……这里是？」
实如此提问后，教授简短地答道：
「大田区的京滨岛。」
「京滨岛……呃……」
身为特课成员，最好要对地理位置有个概念，因此实最近有空时很常用智慧型手机观看东京地图。即使如此，他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记得那是位于大井港口南方的小型人工岛，意思也就是说──
「……不就在羽田机场的北方附近吗！」
这句话语中隐含「直升机居然能在这里飞」的言外之意，不过教授似乎把这句话听成其他的意思，所以面有难色地点了头。
「没错。说到机场嘛，可是恐怖活动的最大目标物呢……知道这种地方有『组织』的据点，高层可是大惊失色呐。所以不是采用之前预定的少人数侦察作战，而是果决地进行重装备强袭作战。」
「……即使如此，他们不是煤玉之眼而是人类吧……？如果红宝石之眼在这里的话，不会瞬间被敌方的能力全灭吗……」
实甚至忘记这是三天前的画面，喃喃如此低语。
在画面中，六名士兵──既然是自卫队，或许不是用士兵称呼，而是该叫作队员才对──垂降至二层楼建筑物的腹地，然后跑向正门。建筑物内如果有红宝石之眼的话，就不可能没察觉到直升机的轰音，所以他们是打算不隐藏身形从正面冲进去吧。
然而这也同时意味着他们会轻易成为红宝石之眼的标靶。如果这个仓库潜藏着跟「发火者」拥有同样力量的敌人，士兵们聚集的场所就会被瞬间夺走氧气，所有人也会什么事都做不到地昏倒。
──实是这样想的，不过──
「咦……总觉得他们的打扮很奇妙呢……」
实一边低语，一边将脸庞凑向萤幕。
先前遇见的「分队」的锦田队员与柿成队员身上穿的是布制的战斗服，然而黑衣士兵们并不是穿这种衣服，而是装备着紧紧贴住身躯般的紧身衣。虽然各处都内藏着装甲与动力来源，不过轮廓看起来却很纤瘦，而且头盔也不是自卫队的钢盔，而是覆蓋脸庞与整个头部的全罩式头盔。
「……这些人真的是自卫队员吗？」
实自己也不晓得这是第几个问题，教授迅速地回复了答案。
「他们装备的是防卫装备厅……过去技研总部与五岐重工共同开发的新型对第三只眼专用战甲。防弹、防刃、防毒、耐热、耐电……在三公尺的极近距离就算被5。56毫米NATO弹击中也不会贯穿。据说无法防御的东西大概就只有辐射线。」
「是……是喔……」
实没有军事知识，所以对这个说明少了些实际的感受。不过教授补充的一句话却教他不得不吃惊地仰起身躯。
「顺带一提，据说以现在的时间点而论一件要三亿圆。」
「三…………」
实哑口无言地盯着画面，画面里有一名队员正在用工具切开左右滑开式门扉的挂锁。数秒钟后，锁头掉到地上，队员将门扉微微打开五公分。他从脖子根部拉出一条跟实的水袋包一样细的缆线，将它插进开口处。那似乎不是给水阀，而是摄影机的样子。队员立刻望向后方点点头。
装备着身体摄影机的人似乎是指挥官，点头回应后，摄影者用依旧冷静的声调向五名队员发出指示。
「突击。」
门被大大拉开，士兵们纷纷举著步枪冲进仓库。指挥官也在最后踏入建筑物内部，用装着手电筒的步枪迅速指向上下左右后，他做出「clear」的宣言。看样子记录在影片中的嗓音似乎是摄影者指挥官的声音。
仓库一楼整齐地排放著好几排的不锈钢棚架，然而那上面几乎都空空如也，只有里面的棚架上堆著几个瓦楞纸箱。涂成绿色的地板脏脏的，看起来不像有人在这里出入。
「那个，这里……」
真的是「组织」的据点吗？实把这句话吞了回去。房间的大小跟目的虽然都截然不同，不过这种空荡荡的感觉令人联想到实与雏在南青山潜入的杂居大楼内部。就是总之先顶着用──的这种临时住所的感觉。
就在此时，映照在画面上的五名士兵忽然将步枪枪口指向天花板。
「战甲专用的对人热感应器似乎在这里产生了反应。」
「热感应器……？隔着天花板吗？」
「不愧是三亿圆呐……就在这后面，别漏看喔。」
教授如此低喃，所以实有如要贴上画面似的凝视着它。
通往二楼的楼梯位于仓库深处。黑色士兵们在不锈钢棚架之间迅速移动。就算在实这个外行人眼中，这个动作也是既流畅又整齐划一，可以让人感受到他们有多么训练有素。
实际上，一把手枪几乎比所有第三只眼持有者的异能都还要强大。这六人持有的突击步枪比手枪还要强大，既然如此只要防御力足够，光靠这六人就能让所有红宝石之眼无力化吧。所谓的防毒，恐怕是指战甲是完全气密式，而且备有呼吸用的帮浦，所以就算是发火者的缺氧攻击也有办法应付。
虽然与能够液化所有物质的液化者接触，身体还是会跟战甲一起被溶掉而完蛋，不过就算是液化者，也不可能将复数方位连射而来的步枪子弹全部液化，一边接近到双手可以接触到的范围吧。
──潜伏在二楼的「组织」的红宝石之眼一定马上就会被射成蜂窝。
实一边怀抱着这种预感，一边勉强将快要错开的视线持续固定在萤幕上。
在画面上，队员抵达仓库深处后，排成一列登上铁楼梯。穿戴战甲手持步枪虽然让他们颇具重量，却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走在前面的队员在略长的楼梯上爬了约一半左右，就在此时──
先行的三名队员几乎同时双膝一软当场崩倒。
从手中松脱的三把步枪跟身穿高科技战甲的顽强男人们滚下楼梯，包含指挥官在内的三人迅速做出反应打算撑住他们。
然而就在此时，耳中传来指挥官发出的「呜……」的低沉呻吟声。
身体摄影机转向天花板，然后就这样开始朝后方翻转。摄影者也从楼梯滚了下来。
滚落至一楼后，指挥官停止动作，队员们的身体陆续撞到他身上。画面激烈地摇晃，不久后朝向旁边一动也不动。三秒后，影片结束播放。
就算视窗变黑，实还是有好一阵子无法移动脸庞。
他将僵直的脖子生硬地转向右边，望向教授。
「……发……发生什么事了……？」
「可以说发生了某件事，强袭队伍的六名成员几乎都同时当场死亡。」
「为……为什么……？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
「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我无法说明。这并不是因为它是机密喔，而是身为『特课』指挥官的我，以及陆自『分队』，还有统辖双方的政府『3E会议』都还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杀了他们。」
实楞楞地凝视教授一脸阴郁用指尖玩弄发辫末端的模样。
如果是这支队伍的话，不管是何种红宝石之眼都有办法战胜──如此一来我们就用不着战斗了吧──数十秒钟前实才这样以为，然而他们却被瞬间杀害，而且连手段为何都不得而知。被教授这样一说后，实觉得自己的脑袋实在跟不上事实。
「……可……可是，人都死掉了，所以身上应该会有原因……也就是死因吧？」
勉强如此问道后，教授用右手捏著发辫就这样点点头。
「这是没错，现在当然也有在进行详细的验尸作业，不过六人失联后，战甲的监测器机能确认到强袭队全员的呼吸与心跳都停止了。在使用远端遥控内藏AED进行急救复苏也没用的状况下，在上空待命的直升机……陆自的黑鹰直升机扫射了仓库二楼。他们使用了M2重机关枪，所以子弹打穿二楼的地板，钢筋以及一些有的没的东西就大量掉到那六人的身上，遗体跟战甲也因此受损，所以特定死因变得更困难了……──也有扫射时的影片，要看吗？」
「不……」
实反射性地开口拒绝，不过转念一想，不管看了怎样的情报都不会是白费工夫，所以他点了点头。
「……好的，麻烦教授了。」
「嗯。」
教授点头后，右手移开发辫操纵滑鼠。新的视窗开启，小型扬声器响起沉重的引擎声。
拍摄影片的似乎是固定在直升机机体上的大型摄影机，因此画面比先前身体摄影机的画面还要清晰许多。画面上捕捉到沉入傍晚夜色中的灰色仓库，二楼没有窗户，无法窥见内部的模样。
强力探照灯突然照亮仓库屋顶。
画面右侧接着有黄色闪光连续炸裂，金属质的轰音抹去引擎声。枪弹陆续击入仓库屋顶，屋顶立刻变得到处都是小洞。那是叫作曳光弹吗，每隔几发就有一发拖曳著红光。
数秒后屋顶从中央塌陷，内部裸露而出。
仓库二楼分成数个房间。堆著瓦楞纸箱的房间，并排著办公桌的房间，甚至有摆着床铺跟桌子的房间，然而重机关枪仍是毫不留情地将它们一一击碎。
这段影片早就仔细检查过了吧，即使如此，实仍是试图寻找人类的身影。然而他没看到有人逃走、也没看到挺身面对武装直升机的身影。四个房间不到一分钟就被破坏殆尽，不久后连同地板一起崩塌。机关枪直到此时才安静下来，实吐出在不知不觉间屏住的气息。
「…………这……这已经……」
实颤抖唇瓣搜索字眼，以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这已经是战争了不是吗……真的在日本……东京的市区做了这种事吗……？」
「做了喔，而且这件事都过了三天也完全没被报导出来。高层说他们很重视红宝石之眼的据点在羽田机场旁边的事实，而这就是结果，不过作战行动明显偏离了至今为止的保留路线。或许是3E会议、或是更高层那边发生了某种变化吧……」
实连自己隶属的「特课」全貌都不知道，所以他很难理解教授的话语。将注意力移回画面后，在仍然播放著的影片中，探照灯正在崩坏的仓库各处来回爬动。它大概是在找寻某物……刚刚在二楼的红宝石之眼的尸体吧，不过照出来的全都是瓦砾。
实还没提问，教授就先一步低喃声喃道：
「之后我们收容了急袭队伍遗体，同时进行彻底搜索，却没发现活着的红宝石之眼，也没发现死掉的红宝石之眼。只不过如果死掉，应该会在那个瞬间发生『脱离现象』就是了……」
「…………也就是说，红宝石之眼杀死分队的六人，还在那场扫射中存活下来，完完全全地逃离现场……吗？」
「而且还毫发无伤呐。现场别说是人类的肉片，就连一滴血都没看见。能防御M2的12.7毫米弹的第三只眼持有者，我以为顶多也只有阿实一人就是了呐……」
「……被……被那样卯起来砲击，我也没自信平安无事喔……」
「这种时候就请说自己有自信吧，阿实的『防御壳』不只是我，也是特课的希望之星……更正，是希望之壁呐。」
奇妙的抬举方式令实不由自主缩起脖子。
确实，至今为止实的「壳」从未被破坏、或是遭到无力化。不管是咀嚼者将铁管有如零食般咬碎的牙齿，还是发火者将室内泳池屋顶轰飞的氢氧混合气爆，或是液化者连钢铁柱都能液化的手掌，都没能侵入连有没有实体都不确定的防御壳。
然而，这种防御壳也绝对不是无敌的盾牌。如今已经得到实证，只要用水泥固定住四周实就会无法动弹。而且为了逃出那里，实右手的骨头碎裂，小村雏也身受重伤意识不清。
「……雏同学赌命送出的情报，结果却是这样吗……」
实不由得如此低喃后，教授立刻做出回应。
「你们从南青山安全帽那边取回的数据仍在分析中，最初发现到的祕密基地就是那座仓库，就只是这样而已喔。如果能从瓦砾堆中回收电脑的话，也能从那里面得到情报吧。小雏的行动不会是白费工夫。」
教授如此说道，而且声音中也有忍耐著某件事的意味。
实一边咬紧唇瓣，一边看着被薄型石膏裹住的右手后，教授轻拍实的背部。
「这差不多就是我目前想先让你知道的情报。来，我们去探望小雏吧。」
如此说道后教授准备起身，实却触碰教授的左臂然后说道：
「那个，在那之前……」
「嗯……？」
「可以告诉我『分队』那六名死亡成员的名字吗？」
「…………」
这次换成教授默默无语地凝视实的脸庞。略微点头后，教授什么也没看就这样移动嘴巴。
「明白了。指挥官是中冈直久二等陆尉，队员是矢来三郎陆士官长，富田翔陆士官长，尾见宗太郎二等陆士官，野岛幸雅二等陆士官，牧慎也三等陆士官。全员都是出自于游骑兵跟特殊作战部队的精锐人员。」
实闭起眼睛，在心中重复默念六人的名字。无论是不是煤玉之眼，为了阻止红宝石凶恶行径这个共同目标而战的人们都殉职了。不能忘了他们的牺牲。
「……非常感谢您。」
实低下头后，伊佐理理教授再次将手伸向实的背部。不过这次她不是用拍的，而是上下轻抚。

3

教授将白袍换成粉红色羽绒外套后，实跟她一起离开特课总部，并肩而行走在贯穿公园的小径上。话说还是初次以这种组合外出呢──实有如现在才想到这种事似的如此思考。
实是十六岁的高一生，教授是十岁的小四生。就兄妹而论，这种年龄差距并没有那么不自然，然而实毕竟还是无法产生那种大哥哥的心理状态。毕竟就精神年龄而论，教授远远在他之上。
是因为想着这种事害的吗，实觉得不时擦身而过、带着幼儿的母亲们似乎用有些狐疑的视线望向他们。就这样继续并肩而行的话，或许不久后就会被通报为绑架犯──就在实想像到这里时……
走在旁边的教授突然握住实的左手。
──什么！
实在脑海内如此大叫，脚步一绊差点就要跌倒。教授发挥虽然是小孩，却还是让人觉得她不愧是煤玉之眼的臂力撑住实。
「啊……谢……谢谢……」
小声道谢后，教授用夹杂着苦笑的低喃声做出回应：
「只是牵个手，没必要这么震惊吧。」
「呃，可是因为事出突然，所以我吓了一跳……」
「这样做看起来姑且像是兄妹呐，这样阿实也比较放心吧？」
「这个，哎，确实如此……」
实念小学时也很常跟典江手牵手走路，所以不会觉得这样不自然，不过今年已经是二〇二〇年了。最近的年轻人还残留着跟念小学的弟妹手牵手这种文化吗？下次问看看箕轮同学好了……实如此思考后，忽然回顾起伊佐理理教授今天的所有行动，然后微微歪头露出困惑表情。

是从实的这副模样，或是透过牵着的手感受到某种感觉吗，教授再次嗫语。
「怎样了吗，阿实？」
「不……那个，该怎么说呢……我是在想说，总觉得今天……跟教授肌肤接触的次数挺多的呢……」
「唔…………」
看样子当事人似乎没有自觉，这次换成是教授苦思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经你这么一说，或许是这样没错吧。毕竟无法用客观的角度去审视自己的行动呐。」
「那个……有什么，理由吗……？」
实跨越些许的踌躇开口询问。
关于伊佐理理教授的家庭环境，实所知的比他对由美子或是奥利维的了解程度还要少。在特课总部那边，实曾经坐在被炉桌里面思考教授是怎么对家人解释的，不过连那些家人的存在都只是实毫无根据的想像。
如今雏跟奥利维正在住院，DD跟由美子似乎也回了老家。在空无一人的特课总部独自过新年，就算是教授也会感到寂寞吧？
实是基于这种想法才如此问道的，然而教授的答案却出乎意料……
「嗯嗯……这个嘛……──阿实，特课并没有禁止课内同事谈恋爱这种愚蠢的规定。」
「是……是的？」
实哑口无言地反问后，教授仰望他的脸庞，用认真表情接着说道：
「所以就算阿实跟小由子，还有小雏因为三角恋爱而争风吃醋，我也不打算表示意见……啊，不过争风吃醋这个字眼是限定在两男一女的状况吧？两个女人的话是争什么呢……？」
「这……这个嘛……呃，不，不是这样的！我、我跟雏同学还有由美子同学并没有争什么吃什么喔！」
「我觉得什么都没有的话，那个小由子是不会突然哭出来的喔。」
「…………这些话，请教授绝对不要在本人在场的时候说喔……」
「这是当然。总之……你们的状况让我隐约感到自己被『排除在外』，我认为或许这就是自己今天这些行动的原因。」
「是……是喔……？」
教授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跟过多的肌肤接触有怎样的因果关系呢？实再次露出困惑表情。
然而在得到某种答案前，短促的喇叭声就响了起来。
抬起脸庞后，走在道路左侧人行道上的两人前方约十公尺处停了一辆打了警示灯的小型家用车。
「喔，就是那个。」
仍然跟实牵着手的教授加快步伐，因此实也拉大了步距。
接近车子──爱快罗密欧Giulietta后，这次传来解除门锁的声音。教授放开牵着的手，开口表示「阿实坐后面」后就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所以实也按照吩咐打开后车门，将身体滑进就掀背车而论空间绰绰有余的后座。
车内飘着微微的柑橘系香气，轻轻地撩动鼻腔。驾驶座同时传来声音。
「空木同学，新年快乐。」
「啊，是的，新年快乐……呃，咦，由美子同学？」
实反射性地让身体向后退十公分后，用朴素红色发夹固定黑色长发的安须由美子从前座朝他瞪了一眼。
「不用这么惊讶吧。」
「呃，不是的，那个，因为我听说妳回家了……」
「今天回来了喔，因为我也想去探望小村同学。」
「这……这样啊。不好意思，那就麻烦妳开车了。」
轻轻点头后，实系紧安全带。坐在副驾驶座的教授也一边调整安全带的长度，一边向隔壁搭话。
「今天不是作战行动，所以请妳安全地开喽，小由子。」
「了解……话说回来，教授……」
由美子微微瞄向左方，不过她立刻摇摇头说「不，没什么」，然后按下启动钮。比日本车还要有精神许多的引擎声响起，仪表板亮起鲜艳的颜色。
直到此时，实总算再次想起一个疑问……由美子应该跟自己一样念高一才对，她的驾照是怎么来的呢？小村雏这个国中生都开大发Copen了，所以就算在意这件事也没用，不过由美子跟平常一样穿着黑色西装外套还有打着红色蝴蝶结的制服，如果被交通警察发现的话应该会很麻烦吧？
然而由美子却不把实的这种操心当一回事，流畅地开动六档手排的Giulietta。
安安全全地从林立的公寓之间开过去后，在明治大街左转。
车速提升时，实再次开口。
「这么一说，车子不是之前用过的德利卡呢。」
实一边想起南青山侦察作战时搭乘的黑色厢型车，一边如此问道后，由美子坦然自若地答道：
「今天只有三个人，没必要开那么大台的车吧。」
「不过雏同学开Copen，由美子同学则是有奥古斯塔……特课究竟有几辆车啊？」
此话一出，坐在前面的由美子跟教授瞬间交换眼神，两人同时咳嗽清清喉咙。
「哎，先这样回答好了……作战需要几辆就有几辆喔，小实。」
「是……是喔……」
「像是庞德车，每一次不都要换车种吗？而且还都是积架啦奥斯顿之类的超高级车。」
「是……是喔……」
──特课果然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实不由得这样想。

一月三日的市中心车也很少，红色Giulietta顺畅地在明治大街南下，于靖国大街转入外苑西街，然后驶进涩谷区广尾的大医院停车场。
从除夕与液化者等人交战的南青山那边算起，直线距离连一公里都不到。这段距离使用医疗直升机讲起来虽然奢侈，不过这也表示雏的状况就是如此危急。
实从由美子一次就停进停车格里的车子上下来，这里明明是地下停车场，却还是能感受到些微的消毒水气味。伊佐理理教授敛起表情迈出步伐，由美子跟实也默默追在她身后。
搭乘电梯来到四楼后，教授通过护理站前方，就这样朝通道深处前进。不久后在尽头处出现一道看起来很坚固的不锈钢门扉，前方有一名警卫常驻在那儿。
三人走近警卫就迅速行礼，教授无言地点头回应。制服虽是民间的保全公司，但衣服里面的人或许跟警方有关……实如此思考之际，男人操纵保全装置，门扉发出沉重声响开启。
里面是溢满白光的空间，而且寂静无声。整洁的通道就这样延续了十公尺左右，左侧的墙壁上有一个大大的长方形窗户，还并排著两扇滑门。
走近至前方的窗户后，教授略微垫起脚尖探头望向内部。由美子也有如下定决心般前进，实也跟在她后面。
窗户里面是一间宽敞的个人房，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许多机械类物件。
而且，它们的中央存在着一张有轮子的床。
为了探望被红宝石之眼「咀嚼者」袭击的箕轮朋美，实曾经在大约三周前造访埼玉市的大学医院。当时朋美入住的病房有一扇大窗子，床边也插着花。然而如今透过玻璃所看见的加护病房却远比它更冷硬，机械感更强，而且布满紧绷的气息。
玻璃擦得很亮，实忍住想将双手跟额头压上它的冲动，拚命凝神观视。
床上盖著毛毯，前方有着机械类物件的柜子，所以就算患者躺在上面，实也只能看到对方的肩膀边缘。然而，实却直觉地确信从术后衣领口露出的雪白肌肤就是小村雏。
「……不能进去里面吗，教授？」
站在左边的由美子轻声询问后，右侧的教授答道：
「很遗憾，发下来的许可就只能到这里为止。因为现在小雏的生命迹象虽然稳定，却才刚动过急性硬脑膜下血肿的去除手术呐……」
「意识……恢复了吧？」
由美子如此问道，回应的答案却略微迟疑了一些。
「……我是这样相信的。不过，小雏的第三只眼与大脑下视丘融合在一起，所以就算是专科医师也无法预料这次的伤势会给脑部带来何种影响。第三只眼究竟是如何从我们身上取得能量，或者说它并不需要生物化学能量，就连这一点都还无法解释……」
实下意识地移动左手，触碰胸口中央。
寄生在实身上的第三只眼，埋在分成三块的胸骨正中央──名为胸骨体的这块骨头的略上方。虽然隔着皮肤压它也不会有疼痛感或是异物感，却可以感到那边有微微凸出。
就像由美子跟实或是雏那样，第三只眼有时会完全隐藏在体内，却也有像发火者或「分队」的柿成队员那样将近有一半裸露在外的例子。这个球体是从哪里出现，又为何会寄生在人类身上，其理由还没有人知晓。
──不过……
「…………第三只眼如果是生物的话……一定也不想死才对。」
实如此低喃后，由美子跟教授同时将脸庞转了过来。实一边感受两人的视线，一边继续说道：
「它落入地球，寄生在我们身上，我觉得一定有其理由……以及它存在的目的。既然如此，当身为宿主的我们命危时，它应该会想要帮助我们才对……就算是为了让我们跟敌人战斗也一样。」
「…………唔，是呐。」
教授摇晃麻花辫点点头。
「第三只眼在我们体内合成著九磷酸腺苷这种令人惊异的物质。既然如此……也有可能用我们不可能做到的方式治疗脑部这个人体最大的黑盒子吧。总有一天小雏会清醒的……我是如此相信。」
由美子也因为这番话语而深深动容。
「是呢……小村同学是特课最强的煤玉之眼，所以不会因为稍微撞到一下脑袋就死掉的喔。她一定会立刻回来的，空木同学。」
如果是平常的话，实就会反射性地吐嘈「干嘛要对我说啊」，不过如今实却是率直地点点头。
「…………嗯，一定会的。」
再次凝视雏从毛毯中裸露而出的左肩，一边在心中祈求她早日康复后，实向后退一步。
就在此时，实忽然发现一件事，所以他朝四周张望。然而，加护病房内当然用不着，就连短短的通道上都没有三人以外的人影。
「那个……教授？」
「嗯？」
「我记得雏同学有哥哥吧？他没来这里吗？」
实如此询问后，教授跟由美子面面相觑，两人同时发出「嗯～～」的沉吟声。实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反应，所以他皱起眉头。
实记得自己听过小村雏与她哥哥两人都是煤玉之眼，同时也隶属于特课。实不在时，兄妹两人似乎会轮流警备他的家，所以打从以前实就很介意这件事，觉得有朝一日见到小村大哥时一定要向他道谢才行。就算在总部完全没看见他是因为忙于任务之故，难道连妹妹昏迷时都不能在身边照顾她吗──
然而，教授却用一句话否定实的这种想法。
「……不，他有来喔。」
「请……请问？有来是指……在哪里呢？」
实再次环视四周，视野内只有教授跟由美子的身影。然后实总算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啊……该不会大哥的能力也跟雏同学一样是『折射』……隐形化吗……？」
就实来说，这个推测伴随着相当程度的确信，然而这次却换成由美子摇了摇头。
「不是喔。哎，也不能说不是同系统的能力……呃，也不是这样说……」
实一头雾水，来回望着教授跟由美子的脸庞。
数秒后，伊佐理理教授有如抛去些许犹豫似的清清喉咙说道：
「在特课这里就原则而论，公开能力这件事是要由本人亲口进行……不过小村哥的情况特殊，所以我会在事后请求他的许可──阿实，病房的右后方有一台护士推车，你能看见放在上面的东西吗？」
「咦……？」
虽然因为唐突的问题而感到困惑，实仍是将视线望向加护病房内部。
从三人这边看过去的右后方墙边摆了装有滑轮的多层桌，那就是教授口中的护士推车吧。虽然至今为止都完全没察觉，不过它的白色桌板上摆着一个跟病房极为格格不入的物体。那是高度约二十公分的人偶──而且还是将动画或电玩的女性角色立体化的人偶，也就是所谓的美少女人物模型。
「……放着人物模型……」
「唔，在那边的就是特课代号『观察者【Spectator】』的小村哥，也就是小村菖。」
「………………」
如果不是在这种状况下，实会觉得教授想要骗他吧。
然而教授确实不是会在呈现昏迷状态的雏面前开无聊玩笑的人，而且隔壁的由美子也维持着严肃表情。也就是说，刚才那番话语是事实。那个有如在韵律服上面装备铠甲般，穿在身上的衣服有些煽情的美少女人物模型就是小村哥。
「…………是变身为人物模型的能力吗……？」
实小心翼翼地开口后，教授很遗憾，或是很庆幸地摇摇头。
「可惜，里面虽然有小菖的意识，但人物模型本身并不是本人。」
「小……」
实瞬间还想说教授在说什么，不过所谓的「小菖」应该跟「阿实」或「小由子」一样是教授给小村哥的暱称吧。这次实百分之百确定暱称的由来是小村菖的简化形式。
然而，要在意的并不是这件事。虽然有意识存在，却不是本人──这句话语具备何种意义呢？
「……那个人物模型是某种媒介……？」
实才刚这样低喃，由美子就用指尖戳他的竖脊肌。
「第六感挺灵的嘛。」
「这……这是在夸我吗？」
「当然。Spectator的能力是『千里眼』……不过也不是任何地方都可以随心所欲地观察。他会把长年摆饰在自己房内的人物模型当成终端机，借此看到摆放场所的光景，也能听到声音喔。」
由美子如此说明后，教授又加以补充。
「顺带一提，阿实你家前方那根电线杆上面装的端子箱里面也收纳着人物模型，而且小菖现在也在监看那边。如果有什么不对劲，他就会立刻联络我。」
「是……这样的啊……」
在吃惊心情仍未消退的情况下，实再次望向加护病房里面的人物模型。
然而他立刻又浮现了新的疑惑。
「……教授之前说过第三只眼会直接操纵分子，借此产生超常力量吧？不过……透过人物模型的眼睛在远处看东西这种能力，没办法用分子操纵说来解释不是吗……？」
「嗯，正是如此呐。不过打个比方来说……回想一下『探索者』DD的能力吧。他可以透过嗅觉在数公里远的场所感应到红宝石之眼操纵的分子。在那个当下，身为对象物的红宝石之眼与DD之间并未进行任何分子交换。我把这个现象称为第三只眼操纵分子的未知之力……那群学者将它称之为『第七之力【Seventh Force】』，总之我认为就是那股力量造成的。」
「念力般的东西……就是教授口中的力量呢。」
为什么是第七呢？事后再问问由美子吧──实一边这样想，一边点点头。
「这样啊……如果DD先生可以从远处感受到分子的气味，大哥他当然也能感受到人物模型接触的光线与空气的振动……吧。只不过为何是人物模型是个谜就是了……」
「这个等小雏清醒后再问她吧。」
如此说道后，教授滑开粉红色羽绒外套的袖子望向手表，这边也是可爱的儿童用手表。
「……抱歉，时间差不多了。隔着玻璃不太有探病的感觉吧……」
「没有这种事。」
如此回答的人是由美子。
「就算站在这里，小村同学正在奋斗的感觉也会传达过来，所以我相信我们的加油打气一定也能传到她心中。」
「……我也是。」
实也深深点头表示同意后，教授用感到有些耀眼的表情仰望两人，接着露出微笑。
「嗯嗯，是呐。小雏马上就会回到特课……到时候要准备好料请她吃喔，阿实。」
「好的！」
实干脆地如此答道。教授走向隔离区域出口，实准备跟上她。
不过就在此时，微微的振动声传至耳中，教授停下脚步。她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智慧型手机，用拇指点击画面。一边皱起眉心，一边瞥了一眼某人发送的讯息后──
「……什么……！」
教授立刻低声叫道并翻转身躯。从连忙避开的实面前通过后，教授回到雏的病房前方，将右手与额头压上玻璃。
「怎……怎么了吗？」
教授也没回应由美子的提问，目不转睛凝视床铺那边半晌后，她再次叫道：
「是……是真的……！」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小村哥发讯息过来说小雏的手指在动。」
「咦……！」
实跟由美子异口同声地大叫，而且他忘我地将双手放上玻璃。凝神观视被萤幕类物件包围的床铺后──雏从白色毛毯中稍微露出来的右手食指确实在微微震动。
「痉……痉挛？还是说……」
由美子如此嗫语后，教授立刻摇头。
「不，手指的动作有规律性……小雏打算将某种讯息传达给我们。那个动作……是日文对照的摩斯密码？可……里……免……近……可里免近……？」
对实来说，这个动作看起来只是手指在抖动而已，能瞬间看穿它是摩斯密码就是「思索」能力的厉害之处。然而早一步察觉到讯息内容的人却是由美子。
「不是的教授，是『进壳里面』喔！」
听到这句话后，教授也在玻璃上握住右手。
「没错，正是如此……小雏在叫我们把她放进阿实的防御壳里面！」

十五分钟后。
从家里穿来的衣服跟内裤甚至是袜子都被剥光，进行全身消毒，又被套上杀菌过的无尘衣后，实再次站在加护病房前方。
这次不是为了在玻璃外面祈求对方康复，而是为了进入内部跟小村雏接触。
知道特课跟第三只眼内情的主治医师操纵滑门附近的控制面板后，门框上面的部位喷出空气，那是为了防止杂菌跟病毒入侵的空气门。胸口挂著「本乡」这个名牌的男医师看着实说：
「门扉开启的时间只有两秒，请你迅速进入。」
「好……好的，随时都行。」
教授跟由美子在数公尺远的地方待命。看了她们后，实点点头，然后本乡医师再次让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奔驰。在现场传出噗咻声响、门扉同时滑开的瞬间，实抵抗从房内流泄而出的空气踏入室内。后方的门扉立刻关闭。
加护病房里面很安静，几乎没有气味，却微微飘散著记忆中的甘甜香气。那是在南青山侦察任务中一直闻着的，小村雏的香味。
实先从门扉笔直地走向前方，然后接近右后方的护士推车。朝放在那上面的美少女人物模型──借由它看着这副光景的小村菖点头行礼后，实将身体转向左边。
从玻璃外面看过来有一半以上被遮住的床铺整体一映入视野，实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村雏盖著薄毛毯躺在床上，看起来比记忆中更加细瘦。
她头上缠着绷带，下方那张同样惨白──却美丽到凄绝的容颜上，眼皮仍然闭着一动也不动。看起来虽然只像是处于昏迷状态，然而从毛毯里露出来的右手食指却不时微微颤抖，大概是为了传送刚才那些摩斯密码而用尽了所有能量吧。即使精疲力尽，她仍然拚命地试图传达些什么。
「……雏同学。」
实小声地呼唤后，觉得手指的动作好像有点变大。
不能一直呆站在此浪费时间。下定决心后，实走近床铺，轻轻用左手裹住雏的右手。
平滑肌肤的冰凉感触瞬间令实胆怯。不过在冰凉感触之中，确实含有雏的求生意志。
在牵着手的情况下，实将左膝放上床铺。一想到自己被教授、由美子、主治医师、还有小村哥盯着看，害羞的感觉就袭向心中，然而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实拿下毛毯，随意叠起来放到旁边的推车上后，只穿着朴素术后衣的躯体露了出来。
点滴管跟心电图电极已借由本乡医师之手移除，不过左臂上面仍然留着插管，看起来令人心痛。将自己的所有体重放上这副过于纤细的身躯虽然不安，然而就算身负重伤，应该也没有失去第三只眼对肉体的活性化效果才对。实的右手也隔着石膏叠上雏的左手，双腿也紧密贴合，连同整个身体慎重地盖上去。
最后将头部放上雏右耳边的枕头，接着放松全身的力气。然而，精神上的紧绷感却不太肯消失。
实不打算怀疑雏用摩斯密码传送的讯息「进壳里面」，其意义是希望自己将她纳入防御壳内。然而如果纳入壳内的行动失败，雏的身躯就会受到猛烈冲击。就算是实这个外行人也可以确定，这样会对刚动过颅骨穿孔术的大脑产生不好的影响。
伊佐理理教授跟本乡主治医师都知道这个风险，却还是以雏的意志为优先。反过来说，这也表示他们相信实。如果不回应这个期待的话──愈是这样想，呼吸就变得愈急促，手脚也渐渐变冰冷。
就在此时──
左手里再次感受到雏右手手指的震动。雏刚刚还那么冰冷的手，如今却带着微微暖意。
在温柔催促般的温度与振动引导下，实集中精神，将香甜空气吸满肺部。他用力憋气，压向埋在胸骨处的第三只眼。
「孤独者」实的能力「防御壳」发动，视野的色彩转变为蓝色色调。
所有声音消去后，实这才察觉到就算是那么安静的加护病房也充满许多机械运作的声音。相对的，壳里面响起有如从某处远方传来的奇妙重低音。还有小村雏的细微呼吸声。
与实紧紧贴住后，雏的身躯从枕头跟被单上微微浮升数公分。成功将雏纳入壳里面了。
然而，就只有这样而已。无论等待几秒，都没有雏清醒的迹象。
进入这个房间前，实就被教授告知有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她说雏想进入实的壳内，只不过是在意识混沌下渴望这样做而已，倒不如说发生什么事的可能性还比较低。
这样说也没错吧。实的能力就只是在身体周围制造出看不见也无法入侵的障壁而已。虽然残留着可以隔绝辐射热──也就是电磁波，却不会隔绝可视光，而且明明是密闭空间却不会缺氧这些不可解的谜团，不过至少确实没有在壳内治愈力会提升的这种效果。
然而──
五天前，最初在实房内尝试将雏纳入防御壳时，雏似乎很中意壳里面的环境。如果这样可以让雏拚命奋战的心稍微放松，不管是几分钟几小时，实都会持续做下去。
「……雏同学。」
一边在右耳感受绷带的感触，实一边朝她低喃。
「妳被载上直升机前有说过呢，说我是煤玉之眼……不，所有第三只眼宿主的希望。老实说，我自己完全不这样觉得，而且大概以后也一样……──我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脑中想的都是如何不亲近任何人，如何不要跟别人扯上关系。因为我无法忍受脑中产生难过的记忆跟痛苦的记忆。我害怕这种记忆会跟当时……双亲还有姊姊被杀的那一夜的记忆融合，在我心中不断变大。」
自行把当时的情况化为语言后，那晚的情景不由分说地闪过实的脑海。
让实躲进食物贮藏库地板下方的收纳空间时，姊姊若叶的笑容，还有她的最后一句话。
──没事的啦，因为我会保护小实。
当时仅有十一岁的若叶实行了这句话。为了保护八岁的实，她与入侵自家的杀人犯对峙，因此殒命。
如果……如果实不是躲在地板下的收纳空间发抖，而能出来帮助姊姊的话──就算无法直接对犯人怎么样，至少可以一边吸引犯人的注意力，一边逃向家外面。如此一来不只是自己，或许连姊姊都能得救不是吗？
当然，实也有可能被犯人捉住，跟姊姊一起被杀害。不过比起全家只有自己活下来，变成这样还比较好不是吗？虽然这个念头背叛了若叶拚死的觉悟与奉献，实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不这样想。
「……我，打算将那一夜的记忆封印在心底，可是却做不到……只要遇见讨厌的事就想会想起它，然后变得痛苦得不堪又难过……也不只一两次想去姊姊那边。可是……被第三只眼寄生，遇见由美子同学跟DD先生、奥利B同学、教授，还有雏同学……我开始觉得就算是自己这种人，也能为了别人做到某些事。这是第三只眼赐予的力量，不是我自己的东西。或许这股力量有一天会消失。不过如果现在有我能做到的事……如果能够帮助某人，我就会这样做……想要像姊姊当时那样挺身面对邪恶。如果是现在的话，我就有办法这样想，所以……」
实不晓得这番话语有没有传到雏的内心。即使如此，他仍是不断将自己的心意化为语言。
「……所以，我也会相信妳说过的话。为了成为某人的希望而努力。为了做到这件事，必须要有雏同学……妳的力量。」
为了传达所有的想法与情感，实想要紧紧拥住雏的纤细身体，然而防御壳的形状会随着实的姿势而变化。如果在这种情况下移动双臂的话，就会强迫雏失去意识的身体做出不合理的动作。
所以实紧紧握住双手代替拥抱，然后开口说道：
「雏同学，请妳回来吧。回到特课……我们的身边。」
而且在那同时，实在心中强烈地祈求。就像在「组织」安全屋一楼那边落入液化者的陷阱被埋进厚厚水泥中，然后从那边逃出来时一样。
──拜托，姊姊……小若。如果妳仍然守护着我……就请妳帮帮这个人，帮帮救我一命的这个人。
不可能有事情发生。
然而，实却在那个瞬间有了感应。
头部上方有东西在动。不是防御壳的外侧，在仅仅只有三公分的壳内，有某物从遥远的地方接近。
不具实体，却又难以言喻的暖和事物瞬间触碰实跟雏的头部，接着又立刻远离。第二次碰触的时间略微长一些，第三次则是一直维持触摸的动作。简直像是幼儿将手伸向未知的事物，确认其存在似的──
那只「手」渗进雏的脑袋内部。
同一时间，实也觉得自己听到了些什么。与使出壳时总是会听见的周期性重低音重叠，恰似音乐般……有如话语似的。
雏的身躯猛然一震，耳畔响起大大的呼吸声。实反射性地想要消去壳，却还是拚命忍住这种感觉。因为他觉得现在碰触雏头部的，绝对不是什么坏东西。
长到不行的一瞬间过去，暖和的存在从雏身上离开，远离──然后消失。
深呼吸了数次后，实再次屏住呼吸解除防御壳。
两人的身躯微微落下，沉进床铺中。实连忙撑起身躯望向雏的脸庞。
没有变化。牢牢缠在头上的绷带当然用不着说，没有血色的脸颊跟紧闭的眼睑也维持着原状。
这一切都是自己多心吗？感觉到有东西触碰两人的头部，听见不可思议的声音，还有雏身躯震动，呼吸声产生变化也是？
「…………雏同学。」
压低声音如此呼唤的瞬间──
小小右手在实的左手里面生硬地动了。
五根手指张开，缠住实的手指然后握住。
长睫毛微微颤抖，一点一点地抬起来。
眼睛眨了两次，然后缓缓地再眨一次。有如黎明般呈现堇色的两只眼睛在极近距离捕捉到实的双目。
娇小唇瓣移动，无声嗫语确实地传进实的耳中。
「……我回来了，实同学。」

4

将寒冷空气吸满肺部后，左肩至心窝处产生锐利痛楚。
三川霤一边忍受这种痛楚，一边噘起嘴巴呼的一声吐出空气。
发出青白色光辉的冷气细细长长地流出，缠上立于眼前的冰柱。红宝石之眼三川正借由他的能力──「凝结者」这个代号的由来「相转移」瞬间凝结空气中的水分。
冷气化为白霜，然后又变化为冰。封闭○○的半透明柱子变得更加厚实、更加坚固。
结束作业后，三川一边紧踏地上的冰霜，一边步行接近柱子。他脱下Gore-Tex手套，将只戴着薄内里手套的右手压到柱子上。其实他本来想空手触碰冰柱，然而在零下三十度的场所做出这种事，手掌就会黏住。为了剥下手掌，又得用能力溶化好不容易才造出来的冰。
即使如此，三川仍然隔着PE纤维确切地感受到○○的存在。周而复始地重复抚摸冰柱后，三川在原地坐下，改变身体的方向倚著柱子。
这里是位于大田区东海六丁目，也就是大井港口南部的F2级老旧冷冻仓库的最深处。冷藏、冷冻仓库的贮藏温度带，从十度以下的C3级到负五十度以下的F4级分成七个阶段。零下三十度至四十度的F2级仓库主要是用来贮藏食用肉与冷冻食品，以及冰淇淋等物品。
三川念小学时就拥有这种知识。因为父亲在大型物流公司的冷藏仓库事业部──虽然不是这间仓库的拥有者而是另一家公司──工作。
所以六年前──念小学四年级时的冬天，在这间仓库附近的马路上捡到钥匙时，三川才会立刻晓得那是使用在哪里的东西。钥匙上挂著塑胶牌，上面写着企业名称跟仓库的名字。
当时也在一起的○○虽然说要把钥匙送去派出所，三川却邀她「用这个进去仓库看看」。他无论如何都想看看父亲工作的超低温世界。
好不容易说服犹豫的○○后，三川在下个星期日穿上塞到极限的厚衣服，前往写在塑胶牌上的那间仓库。因为正值寒冬，所以两人的模样并未引起疑心。
处理食品的冷冻仓库通常会在休市的星期天放假。仓库正门只有一个警卫，从围绕仓库用地周围的植栽缝隙就能轻易溜进去。捡到的钥匙不是卡车专用的搬入口，而是位于仓库侧面的休息室之物，不过从那边通过双层门后就能进入冷冻仓库内部。
对东京出生的三川与○○来说，初次见到的零下三十度空间简直像是动画或电玩里出现的冰之国度。有如抬头仰望般，高耸棚架与堆积的箱子都被纯白色冰霜覆蓋，吐出的气息在空气中闪闪发亮。当天仅仅过了几分钟两人就无法忍受，再次通过双层门来到外面。三川跟○○在下午的道路上狂奔，而且两人都大声地笑着。
那天的那个瞬间，大概是三川这十六年的人生中最灿烂的时候──

「哦，这里就是小少爷的『窝』啊？」

这道声音忽然传入耳中，三川瞪大原本闭着的眼睛。
应该没有任何人在的冷冻仓库里站着一名女性，身上穿着附有毛皮的长外套。她有着修长身材，以及使用法式麻花辫盘得略高的头发，还有酷劲十足的美貌。这个人无疑就是「组织」老成员的「液化者」。
三川一边慎重地起身，一边用沙哑声音开口搭话。
「……师父……为何妳会在这里……？」
昔日的师父在红唇上浮现妖艳微笑答道：
「小少爷的祕密基地什么的，我不可能没有掌握到吧？」
「可是……妳是怎么进来的？该不会是把门溶化了？」
三川语毕后，液化者在外套口袋里摸索，用戴着薄薄皮手套的右手取出一支崭新的钥匙，在他面前轻轻晃了几下。
「我不会做出那种粗鲁的举动喔。我趁小少爷受伤在那边呜呜呻吟时打了一把备钥呢。」
「…………原来如此。」
虽然想浮现苦笑，然而光是要隐藏极度紧张的情绪就已经是用尽全力，所以三川根本没有这种余裕。
六年前捡到的这支仓库钥匙，至今三川也仍然贴身收藏着。如同字面叙述般，纤细却很坚固的钛金属炼连接着打在左腰上的圆环跟钥匙圈。要不切断链子拿下钥匙圈，就只能分解段环型式的体环，然而就算三川在睡觉，也绝无可能在他没察觉到的情况下做出这种事。
当然，附在仓库钥匙上写着公司名称的牌子已经拿掉，为了小心起见，钥匙圈上也加上六支混淆用的钥匙。明明是这样才对，液化者却轻易查到这间仓库，甚至用某种手段打了备钥。
「不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说到这里后，三川想到某个可能性，所以连忙从牛仔裤左边的口袋取出钥匙圈。他用嘴拔下左手的内里手套，以指尖沿着连系在左腰皮肤上的钛金属炼慎重地抚摸。然后，他察觉到链子中间附近有一个环微微地扭曲。
「…………被摆了一道呢。趁我睡着时溶掉链子拿走钥匙，打完备钥后又再次液化链子接回去呐。」
「Exactement【正是如此】。」
以流利的法语如此回答后，液化者跟三川一样拿掉左边的手套，将拿在右手的钥匙换成用左手拿的瞬间，银色水滴从手中滴落。是极低温的影响吗，水滴在空中再次凝固，变成数个金属小球掉到地板上。液化者借由「液化」能力溶掉了不锈钢钥匙，然后混杂着微笑的声音再次传出。
「哎，反正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三川无法判读这句话的真意，所以他不敢大意地凝视前任师父的全身，一边将钥匙放回口袋，然后重新戴好内里手套。
而另一方面，液化者用完全感觉不到紧张感的举止环视仓库内部，然后接着说道：
「我们红宝石之眼会盖自己喜欢的『巢穴』，不过小少爷的窝可是相当特殊的那类呢。」
「…………」
三川毫无反应，液化者看起来却全然不介意，用黑色长靴踩踏地板上的冰霜一步、两步地接近而来。
「……或者说这不是巢穴，而是坟墓呢？冻在那边的是女孩子吗……？」
「请妳不要再接近了。」
三川以低沉嗓音如此说道后，液化者面露微笑停下脚步。
如果──万一液化者打算溶掉○○沉眠的冰柱，就算同是红宝石之眼，而且又曾是自己的师父，也得跟她一战才行。
胜算几乎是零吧。这座仓库内的水分全都处于冰的状态，如果三川打算使用能力战斗的话，唯一的方法就是让它们瞬间升华，让液化者沐浴在高温水蒸气之中。然而三川不能提升这个地方的温度，绝对不行。
就算没有这个制约，三川也不认为自己可以在能力战上面战胜师父。
「凝结者」三川霤的能力，说到底就只是控制水分子热振动这种力量而已。提升振动数，水分子之间的结合力就会变弱，冰会变成水，然后化为水蒸气。降低振动数就会引发相反的现象。换言之，三川能控制的东西就只限定为「水分子的氢键」。
然而，至今为止还不知道本名的「液化者」却可以支配所有分子的所有键结。氢键当然用不着说，就连凡得瓦力跟离子键、共价键、以及金属键都能弱化，将所有固体变成液体，连蛋白质的肽键都不例外。一被液化者的手触碰到，人体就会立刻变成可怕的汤。
她无法液化的东西，当然只有液体跟气体，以及没有形体的能源。
在南青山那一战中，液化者与「黑家伙」之一的灰发少年交战，她打算液化原理不明的防御防护罩，却反而被折断右手的两根手指。还身受加速能力者少女手中的高功率电击器的电击而倒下。
在那之后明明只过了三天，却已经无法从液化者的外表与举止中感受到她受了伤。不过从她没脱下右手手套这一点判断，骨折果然没有完全痊愈，沐浴在大安培电流下的身体也应该残留着烧伤才是。
为了帮助重伤程度在自己之上的三川，液化者在这样的状态下液化整个地面，脱离现场逃向地底下水道。心高气傲的她，揹著失去意识的三川在污水中走了好几公里，将他搬到组织在五反田的安全屋。
想起此事后，左胸的伤口再次痛了起来。
三川下意识地扭曲脸庞，再次重复同样的话语。
「……请妳不要再靠近了，我不想跟妳战斗。」
他这样说后，液化者面露微笑歪歪头。
「哎呀，小少爷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呢。平常明明都是一副死了就死了的表情。」
「……我不是害怕死亡，是不想死在这里。我死掉的话，寄生的第三只眼就会脱离，在仓库的屋顶上开一个大洞。那样的话，这里的冰也会溶化。」
「是喔，原来如此呀。」
将脸庞转回来后，「液化者」连笑容都敛去，用认真表情问道：
「那么，不是在这里就没关系喽？」
「…………」
三川没办法立刻回应，所以在自己心中探索答案。
不害怕死亡这句话并非虚言。自从六年前○○在这座仓库被永恒沉眠捕捉到后……不，正确地说是在那一年后，晓得她不会复活的那个瞬间，三川就失去了活着的目标。念国中二年级时的第二学期他开始不去上课，虽然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却过著日复一日眺望京滨运河或是东京港水面的生活，也没有去上高中。
如果在四个月前没有将手伸向从天而降的红色球体，三川至今也会跟○○一样，在这座仓库被白冰裹住吧。
然而三川明白了一件事，明白这世上仍然存在着巨大谜团。
而且三川也有一个想法。如果使用球体给予的「相转移」之力，或许可以让○○清醒。
就算办不到这件事，现在的三川也有一个大目标……想要实现的梦想。所以死在这里并不可怕，而是遗憾。
「妳知道雪球地球这个字汇吗？」
面对三川唐突的提问，液化者轻轻眨眼后答道：
「印象中好像有听过呢。记得是全球……」
「『全球冻结』，妳果然厉害……这指的是足以让整个地球冻结成纯白色的猛烈冰河期，虽然它毕竟只是假说，不过也有学者主张好几亿年前它确实发生过。我想要看那副光景。」
「想看是指亲眼看？意思是你想冰冻整个地球？」
液化者瞪圆双眼如此发问后，三川用认真表情点点头。
「没错。妳说过『组织』的终极目标是歼灭全地球的人类，不过实行手段相当有限吧？毕竟也不能用能力一个一个杀掉。不过如果全球冻结能迅速实现，人类就无法存活了喔。就选项而论，我觉得它有讨论看看的价值。」
这是这个时间点上还不应该提及的字眼。三川打算得到组织的信任深入内部，等自己能跟那个不知道是何种红宝石之眼的指导者见面后，再直接向对方提议这件事。
他并没有想要在组织内飞黄腾达，只是想看看而已。看看被冻成白色的地球。
三川闭上嘴巴后，液化者还是沉默了三秒钟左右。
「…………呵。」
涂著红色口红的唇忽然漏出轻盈笑声。
「呵呵，啊哈哈，啊哈哈哈……」
红宝石之眼每笑一声，白色吐息就会在空中流动。
三川并不觉得自己被当成笨蛋，因为液化者的笑声中带有莫名稚嫩的余韵，简直像是孩子般坦然。
笑了一阵子后，液化者有如道歉般举起右手一边调匀呼吸。最后拭去眼尾的泪水，用指尖咻的一声弹掉冻结的冰珠。
「……呼……不好意思，我笑出来了。」
「不会……哎，因为这件事很离谱。」
「真的，不过这种事我并不讨厌。跟那些有如完成目标般每星期杀一点人的家伙相比。」
这句话让三川也感到有些愧疚。
虽然说出全球冻结这种壮大的梦想，就现状而论三川也只是每个月有如完成目标般重复杀人而已。而且他还不是杀掉自己想杀的人，而是无法抗拒红宝石之眼产生的那种强烈至暴力境界的杀人冲动，以及刚杀人后那种压倒性的陶醉感而进行随机杀人。简直就像是毒品成瘾者。
在六天前，三川才刚用能力冻结青山大街下坡，让大型拖车冲向赤坂见附的十字路口杀掉六个人。寄生在三川身上的红宝石之眼目前虽然很安分，可是只要过两星期他又会感受到近似口渴的冲动，然后到月底又得杀人才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因为不杀人的话红宝石之眼就会失控支配大脑。」
三川不由自主说出挺同伴的话语后，液化者再次──这次跟平常一样浮现讽刺笑容。
「呵呵，是呢。不过『咀嚼者』做出的那种粗劣杀法我可不以为然喔，毕竟我们又不是动物。就算是不得已而杀好了，还是希望他们有最低限度的矜持不是吗？」
「矜持……？是指美学吗？像『发火者』那样选择产生多余二氧化碳的人杀掉吗？」
「嗯～有点不一样呢……哎，差不多算是喽。至少我是打算严格地挑选杀害对象。所以我不会在这里对小少爷你怎么样，后面的公主殿下也一样。」
这句话让三川轻轻吐出气息。身体放松后，他才察觉到自己的脖子跟双肩的肌肉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绷紧。
虽然不是感染到三川松懈下来的氛围，液化者仍是可爱地打了一个喷嚏，然后有如亡羊补牢般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身体。
「话说回来，这里好冷喔。」
「这是当然的，毕竟是零下三十度。」
「就算红宝石之眼不会感冒，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也会被冻伤喔。要不要去吃些热食？」
「…………是……是没差啦……」
「说起来我之所以会过来这种地方，就是因为我有一些不能在电话里讲的事情要对你说。那我们走吧，小少爷。」
如此说道后，液化者转身走向出口。
最后又凝视了一眼冰柱，对沉眠在那里面的○○低声说「我还会再过来」后，三川追上前任师父。
他在双层门前方追过液化者，开启沉重门扉直接抵住。前任师父通过后，他自己也来到外面，然后立刻锁上门。
狭窄的休息室里当然空无一人，三川拾起自己放在旧沙发上面的单肩斜背包。接近通往屋外的门扉后，液化者有如在探索某物似的瞬间闭上眼睛。她这种等级的高位红宝石之眼就算隔着门扉，似乎也能在某种程度上感受到敌对的存在，不过三川没有这种力量。
是对结果感到满意吗，不久后液化者自行开启门扉。
跟在前任师父身后来到外面后，一月的寒气感觉有点暖和。

搭乘液化者驾驶过来的铃木Swift从冷冻仓库所在地东海六丁目移动至台场后，两人走进水之城里面的什锦烧店。选择这家店的人不是三川，而是液化者。
点了盐渍高丽菜跟凉拌小黄瓜，还有牡蛎什锦烧跟牛筋葱什锦烧后，前任师父脱去长大衣，变成身穿象牙黄毛罩衫的模样。两人轻轻互碰装了乌龙茶的啤酒杯。
喝下一口乌龙茶的瞬间，三川只觉得冰块品质很差，然而这实在不是可以表明不满的状况。因为这是他初次与液化者在外面用餐。
被第三只眼寄生后，三川在去年的九月十六日，因为难以忍受强烈的杀人冲动而初次杀人。三川在下著绵绵细雨的夜晚在街上乱晃时，两名像是小混混的男人一边说「借点钱花花」一边缠上他，然后他就对那两人使用了能力。
当时他的能力还不足以将人整个冰封起来，光是冻住脸庞就费尽全力，因此隔天报纸报导男子们的死因并非冻死，而是气管被冰塞住窒息而亡。虽然应该没有目击者，不过街上有一大堆监视器，因此三川认为不久后警方就会找上门，而自己也会被解剖吧。
然而两天后按响公寓门铃的人并非警察，而是如今在眼前喀哩喀哩啃着凉拌黄瓜的女性。
三川是在九月七日被第三只眼寄生，液化者则是于九月十八日跟他接触。第三只眼并不是同时落在东京一带，而是在时间上有所偏差，最多似乎差了五天。即使如此，仍是在十天后有了红宝石之眼的「组织」。煤玉之眼的「特课」似乎是在十月初成立的，比他们还早了半个月以上并不寻常。话说回来，三川至今仍未被告知液化者是如何抢先警方一步发现他的。
从只上了一半的国中辍学后，三川──当时并不是这个名字──因为家庭因素而独居，将第三只眼相关知识，以及一边发泄杀人冲动一边活下去的法门教给他的人也是液化者。
听从她的劝告搬离公寓，取得「三川霤」这个新名字，然后在九月二十二日搬进组织准备的房间。从那时起，三川开始进行使用能力跟手枪的正式战斗训练，然后在想忘也忘不掉的十月五日的夜晚，三川初次加入组织的作战行动。而且也是在那一天初次遭遇到隶属于特课的宿敌「分断者」。
「让您久等了，这是牡蛎什锦烧跟牛筋葱什锦烧！」
店员气势十足的声音打断了三川的思绪。
要替您煎吗──坐在对面的液化者露出亮丽微笑，一边拒绝了这个提议。店员有些遗憾地离去后，液化者用敛去笑意的表情悄声向三川说道：
「难得桌子上有铁板，我想自己煎呢。」
「是……是喔……哎，也是呢。」
点点头后，三川用手拿起自己点的那个装有牛筋葱什锦烧的调理盆。
有几年没煎过什锦烧了──三川忽然浮现这个念头，却想不起来答案。话说回来，上了小学后他就没跟别人在外面吃过饭了。
「那个，是用这个搅拌吧？」
三川一边看着小金属调理盆里堆积如山的料一边如此问道后，前任师父表情认真地点点头。
「是喔。」
「可是容器太小了……放进大一点的调理盆就好了说。」
「小是有理由的喔，小少爷。」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故意让料变得比较难混合喔。因为面糊拌过头，会生成过多的麸质。你觉得如此一来会变成怎样？」
「呃……」
用不着到了这种地方还上课吧──三川心里虽然这样想，却没把话说出口，而是拚命地思考。
因为有其必要性，所以三川学习了水的相转移与分子结合力，然而小麦的蛋白质却在范围外。不过他记得面包面团或是乌龙面面团之所以要充分揉过，应该就是为了制造出麸质才对，因此──
「……会产生黏性？」
孤注一掷地答道后，液化者的笑容变得大了一些。
「Bonne réponse【正确答案】。来，这是奖品。」
液化者用汤匙从自己的调理盆里捞出一颗牡蛎，将它移动至三川的碗中。
「谢……谢谢……虽然我也觉得这样更难搅拌就是了。」
「相对的也会变好吃吧？……面糊产生太多麸质的话，就算用煎的也不会松软喔。像这样就够了。」
如此说道，液化者灵巧地操纵汤匙，让调理盆里那一大堆料从底部翻转了两次。三川也打算依样画葫芦，却从碗的边缘掉出一些面糊。三川反射性地打算吹出气息让它凝固，不过也不能在这种地方使用能力，所以他忍了下来。
「……每次来什锦烧店，我就会这样想呢。」
液化者一边看着拌好料的调理盆，一边突然说出这种话。
「嗯？想什么呢？」
「我会想如果将调理盆里面的内容物『液化』，将它完全弄成均质化的液体再拿去煎，会是怎样的味道。」
「啥……啥啊？」
「虽然料的口感会消失，不过无论多小心混合都会产生一些的麸质，就会被再次完全分解不是吗？只要把那个拿去煎，不就能做出究极松软的什锦烧了吗，我是这样想的……」
液化者一边这样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调理盆，所以三川连忙摇摇头。
「不、不行啦师父。在这种地方使用能力，如果『黑家伙』在附近的话要怎么办啊。」
「我不会用能力啦，想想而已。」
如同孩子般回嘴后，液化者在铁板上淋油，毫不犹豫地倒出调理盆的内容物。滋滋声响发出，同时冒出水蒸气。瞬间用汤匙整出形状与厚度后，液化者就不再去触碰它了。
「……那下次在安全屋试看看吧。」
三川慎重地把料倒到铁板上一边如此说道后，前任师父抬起脸庞露出微笑。
「这主意不错呢──啊，喂，不能在铁板上压那些料啦，尽量不碰触才是煎这种东西的窍门哟。」
「……还喂咧……」
就连父亲也没对自己说过这种话──三川把这种念头留在脑袋里，将汤匙放回空调理盆之中。
呼的一声叹气，然后又喝了一口乌龙茶后，三川总算想起原先到这里的理由。
「……那么师父，在电话里不能说的事是什么呢？」
「噢，这个呀……」
把视线从铁板上面抬起后，液化者迅速地环视四周。
现在距离晚餐时间还早，不过大概是因为过年之故，店内已坐了将近七成的人，而且几乎都是携家带眷，所以店里相当热闹。只要用红宝石之眼强化过的听力再将音量压低至极限谈话，就绝对不会被隔壁桌听见。
三川虽然这样想，液化者却在长条型的沙发座位上移开身躯，用手势指向空着的空间。
「过来这边，小少爷。」
「咦……好……好的。」
这种时候就算反驳也只是浪费时间，所以三川顺从地听了话。
半弯腰地移动身体坐到液化者身边后，疑似树木系的清爽香水微微飘来香气。
周遭的人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跟液化者之间的关系呢──直到此时三川才浮现这种念头。液化者用昂贵服装与饰品确实地穿出型，三川却是一副中古布劳森外套配上褪色绵T的模样，所以看起来实在不像情侣。是姊姊与弟弟，或是上司与打工仔……至少应该不会有客人觉得是持有异能的杀人者师徒。

「我有说过除夕那天，京滨岛的祕密基地被袭击吧？」
突如其来的嗫语声令三川瞬间感到脑袋变冷却。
「呃……嗯，有在治疗时听过。」
点头同意后，三川同样用最小的音量补充说道：
「最初听到是大井港口附近的仓库时，我还以为是那座冷冻仓库，心里凉了一下呢。」
「那还真是抱歉呢。那个祕密基地是用来侦察羽田机场的，所以才会被那么大张旗鼓地袭击……不过今天损害评估总算是出炉了喔。」
「我记得是被直升机的机关枪猛射吧？那边死了几人呢？」
指导三川时，液化者不断重复表示一把手枪比大多数攻击型第三只眼持有者的能力都还要强大。既然对方端出了大口径机关枪，就应该几乎没有红宝石之眼能够对抗才是，就连三川也不觉得自己能存活，除非是能在豪雨中发动先制攻击的情况。只有连机关枪都能液化的液化者不在此限吧。
除了液化者以外，三川认识的组织成员仅有寥寥数人，但他仍是心情变严肃地等待着答案。然而──
「零人喔。」
「咦……？」
「没有人员损失。物质上的损失顶多只有为了长期侦察而贮备的物资、联络用的笔记型电脑，还有用来小睡片刻的设备呐。不过电脑会泄露一些情报就是了……」
「什么啊……看妳面有难色，我还以为一定有人死掉呢。」
三川轻轻吐气后，液化者迅速地动了右手。
那只手在不知不觉间握住银色的煎铲，以漂亮的手法将铁板上发出好闻香气的两片什锦烧轻轻地翻面。
该不会露出认真表情只是在斟酌煎了多熟吧……三川如此心想，不过液化者就算放下铲子也没有改变表情。
「死的话是有死人喔，而且还是六人。」
「咦……」
「不是我们这边，而是对方就是了。」
「…………！」
受到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冲击，三川挺直背脊。
「『黑家伙』……死了六人？这不就是全灭吗……」
有着孽缘的分断者，使用电击器的加速者，还有那个防护罩少年都死掉了吗？
放空了三秒后，三川「等等喔」的改变想法。
「……不，这样很奇怪。除夕那天与我们战斗时，那些家伙也都伤痕累累不是吗？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在那种状态下参加几小时后的作战行动……」
「不可能吧。我也觉得奇怪所以逼问了高层，这才出现追加的情报。死在京滨岛的人虽然是黑家伙，却不是我们热悉的『特课』成员，而是其他地方的人喔。」
「其他地方……意思就是说与分断者他们无关……新的黑队伍吗？」
「没错，而且还是自卫队的呢……难怪会有武装直升机出现。」
「自…………」
液化者说分断者他们没死后，不知为何三川的心情微妙地放松了一些，却又在此时瞬间绷紧。
「自卫队……？意思是能力者，而且还是军队吗？」
「是否六人都是煤玉之眼这一点尚未确认。不过，至少他们是全副武装吧。听说好像也装备了新开发的战甲喔。」
「…………来真的啊。」
「哎，因为到上个月为止，『组织』的红宝石之眼在关东圈杀掉的普通人数量轻易超越了一百人呢。加上咀嚼者这种孤狼红宝石之眼的猎物就将近两百人了吧，差不多是国家稍微拿出干劲的时候了。」
「……该不会稍微拿出干劲，『组织』就轻易溃灭吧？」
「目前还没问题吧？」
有如事不关己般说道后，液化者将手伸向摆在桌上的镀锡罐。将煎好的两片什锦烧用刷毛涂上浓稠酱汁后，她问三川：「要不要美奶滋？」
「呃……麻烦妳了。」
「D'accord【了解】。」
用比平常还白稀的美奶滋描绘锯齿状线条后，液化者在上面啪啪啪地洒上柴鱼片跟海苔粉，然后告知「好了喔」。
用铁板略微煎焦的酱汁气味传到鼻腔的瞬间，三川感到强烈的空腹感。就连以前食量很小的三川，都无法抗拒第三只眼强化肉体的代价──高耗能。虽然在意对话的走向，三川还是用铲子切了一大块牛筋葱什锦烧放进盘子里，再用筷子送入嘴中。
虽然是购物中心的连锁店，品质却也因此有着稳定感吧。想不起来有多久没吃过的什锦烧意外地合胃口，三川在转眼间吃掉了他最先切的那一块。
「……真的是松松软软呢，我不知道搅拌方式有那种窍门。」
「是吧。还有煎法喔，煎法。可没有什么机会能吃到我煎的什锦烧喔。」
液化者自豪地如此说道，侧脸也一口气返老还童到几乎跟三川同年代似的，三川不由得眨了眨眼。
脑海里再次播放在南青山废工厂会合时，身穿水手服配上黑框眼镜跟麻花辫的身影。当时三川虽然询问「这是乔装还是真实身分」，却被液化者避重就轻地带了过去。
再问一次好吗──三川感到迷惘，但液化者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重点是，我们不晓得是哪个自家人杀了自卫队动真格强袭队伍中的六人喔。」
将前任师父突如其来的话语与什锦烧一同纳入腹中后，三川反问：
「……不晓得……？」
「没错，京滨岛的祕密基地是为了政府专用机击坠作战而准备的，不过实行这种计画的时机在人类歼灭计画的很后面……几乎是最终阶段中的预定行程呢。所以现在没有成员常驻在祕密基地里，除夕当天被袭击时应该也没人才对。」
虽然对政府专用机击坠作战，以及人类歼灭计画这一类的字汇大大感到在意，不过现在还是先把它们暂时贮存在脑海的角落好了──如此心想后，三川把话题接了下去。
「……可是，既然『组织』的祕密基地里有人，应该就是某个成员吧？而且还杀了六名这么棘手的敌人，这不是立了大功吗？一般来说会有人出面承认吧？」
「我也会出面承认哟，毕竟好像能拿到很多奖金……不过就算过了三天也没人出面承认。不只如此，就算干部当面质问所有干部，至今为止所有人也都表示否认，说不是自己。」
液化者一边谈话，一边优雅地吃完四分之一的牡蛎什锦烧，然后切了一块新的放到三川的盘子上。
「也给我你的。」
「请……请用。」
三川也切了一大块牛筋葱什锦烧，将它移动至前任师父的盘子上。卫生筷迅速地闪动，那块什锦烧消失了四分之一。
「嗯……哎，煎煮的火候算是及格。虽然还不及丸之内的牛筋摩登烧就是了。」
「那……那是啥啊？」
「松松软软又入口即化哟。」
「什……什么？」
「下次我再带你去──那么，关于今天的正题……」
喝光乌龙茶后，液化者在极近距离望向三川的脸庞。
「在京滨岛祕密基地里的人是小少爷你吗？」
「啥啊！」
反射性地发出大音量后，三川慌张地窥视四周。幸好客人跟店员看起来都没在意这边的样子，他压低音量继续说道：
「不……不是我啦。而且我当时不是身受重伤被师父揹著吗？我也几乎没有意识喔。」
「哎，是呢……那么，你知道在祕密基地里的成员是谁吗？」
正题似乎是这个问题。
如此领悟后，三川做了一次呼吸，接着大大摇头。
「不知道。让那个偷窥狂……『共感者【Empathizer】』扫描记忆也行喔。」
三川知道脸庞跟代号的红宝石之眼并不多，他提出其中一人的名字后，液化者微微耸肩。
「是没到这个程度啦，因为我好歹晓得小少爷有没有说谎。应该说打从最初我就觉得不可能是小少爷了。」
「既然如此，为何像这样把我带到什锦烧店……」
「是上面的命令喔，就是叫所有指导干部【mentor】跟自己照顾的成员直接见面确认这件事。」
「就『组织』来说这样还挺神经质的，而且做法也很拐弯抹角呢。平常明明是那种让人觉得有点不妥的放任主义的说。」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要是没人出面承认，就真的要动用共感者的关系吧。共感【Empath】所有人最近的战斗记忆虽然会对共感者造成过大的负担，不过只是质问『是你吗』时的记忆就轻松多了。」
「…………结果还是有可能会被那家伙偷窥脑袋呢。」
如此低喃后，三川微微咬住唇瓣。
如果只是刚才被液化者质问时的记忆被窥视，虽然令人不快却没有实际损失。然而三川绝对不希望被追溯至距今一小时前在那座冷冻仓库时的记忆。如果共感者看到那边的话，就只能杀掉那个男人了。
「不用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哟。」
突然有人在左耳耳畔低喃，三川倏地一震缩起脖子。
液化者将手放在三川的右肩上，接近脸庞到只有两公分的距离。这么一来就算听不见说话的声音，好像也会引来周遭的注目。
然而前任师父却毫不在意这种事，再次移动唇瓣。
「万一你得被扫描记忆，我也会在场监视。绝对不会让他偷窥到多余的记忆。」
听到这句话语后，三川总算领悟到液化者的意图。同时胸口也莫名地感到刺痛。
「……是吗……不在仓库问刚才的问题，而是刻意移动到台场这边，就是为了错开时间呢。为了不让共感者能轻易追溯到那个场所的记忆。」
「不是只有这样就是了。扫描的记忆情报量愈多，共感者就愈难向上追溯过去。台场的人潮与什锦烧的浓郁味道是挺高的门槛吧？」
「……确实。」
点头同意后，三川张大嘴巴咬下液化者分给自己吃的牡蛎什锦烧。比牛筋葱什锦烧更加浓厚又复杂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光是这样就好像埋尽所有记忆似的。然而，胸口产生的奇妙感觉却不肯消失。
至今为止，三川对液化者并未抱持恐惧以外的情感──应该是这样才对。三川很感谢她从警方的搜查线中救出自己，又授予作为红宝石之眼活下去的智慧与手段，然而这也是彼此彼此而已。因为组织也将三川当成棋子利用着。至今之所以也像这样服从液化者，也是为了实现梦想证明雪球地球这个假说。
然而──
除夕在南青山的那一战中，当液化者被加速者用电击器电昏，分断者又将手枪指向她时。
三川明明晓得现在遭到攻击自己也会死，却还是绞尽所剩不多的力气冻结那把手枪。而且当分断者询问「为何不逃」时，他回答了「我也不知道」。
说不定从那时起就有了某种改变吧。
所以现在胸口深处才会像这样产生奇妙的痛楚吗──
「小少爷……不，三川。」
虽是假名，却仍是自己选择的名字被呼唤后，三川眨了眨眼睛。
望向左边后，在不知不觉间吃光什锦烧的液化者难得浮现严肃的神情。
「什……什么事？」
「杀死自卫队员的成员……先暂定为X好了，我认为就算实行用共感者确认记忆的做法也找不到那家伙喔。」
「咦…………」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三川再次眨眼。
「是因为……拥有那种强大力量的红宝石之眼，甚至有办法抵御共感者扫描记忆吗？」
「不是喔。如果反抗的话，就等于是在承认自己是犯人吧？不是这样的，我有一种感觉，X应该是不隶属于『组织』，单枪匹马的红宝石之眼……」
「呃，可是……」
三川皱眉反驳前任师父。
「现场是『组织』的祕密基地吧，为何那边会有单枪匹马的红宝石之眼呢？」
「取得祕密基地的情报，不会比杀害六名自卫队精锐队员还要难喔。就连特课那些人都查到了南青山的安全屋。当时共感者的车子大概是被N系统追踪了吧。虽然我有事先说过不要走大马路就是了……」
「……所以不能相信那个偷窥狂啊。」
「哎，反正车子也处分掉了，而且我让他暂时用电动脚踏车代步作为处罚喔。」
活该──三川虽然这样想，不过基本上他是用徒步或是搭电车进行移动。虽然喜欢走路，不过需要花时间才能脱离杀人现场也是事实。上次因为这样被特课的分断者，以及未经确认的步枪手在青山墓园逮个正著。
之后去弄台摩托车好了──三川一边这样想，一边说道：
「……没隶属于组织单枪匹马的红宝石之眼，用某种方法查到京滨岛的祕密基地，然后在那边杀了六名自卫队攻击队伍的成员……那这家伙究竟想做什么呢？像是立下大功加入『组织』之类的……？」
液化者立刻否定三川的推测。
「不是吧。如果拥有如此强悍的攻击型能力，就算不用实战证明，我们也会开开心心邀他加入哟……当然这也要看对方的人格跟社会性，不过在这种情况下，那家伙……X也会主动跟『组织』接触吧？既然没有这样，就表示他有不同的目的。」
「不同的目的……」
三川重复前任师父的话语，拚命运转已经有些过热的脑袋。是因为几乎没去上学这种自卑心态作祟吗，三川自觉自己不擅于思考。话虽如此，如果养成放弃思考的坏习惯，一定没办法长久地生存下去。
「……说不定X跟自卫队队伍战斗只是偶然？X从很久以前就潜藏在祕密基地的话……目的该不会是……」
下意识握紧的卫生筷在右手中发出声响。三川连这件事都没察觉到，就这样低声嗫语。
「……不是为了黑家伙，而是为了狩猎红色……『组织』的红宝石之眼吗？」
「C'est bien【Good】。我也觉得这就是X的目的喔。」
如此低喃后，液化者用手指捏起只剩下一根的凉拌黄瓜，发出喀哩声响咬了下去。
「…………不，说不定…………」
虽然在意后续说出的话语，但句子后面的字并未化作声音。

5

「那么我就在这边告辞，今天非常感谢两位。」
下车后实低头行礼，坐在副驾驶座的教授抬起左手。
「嗯，告诉奥利B说请他多多指教。」
「也替我说一声请多多指教。」
由美子也从驾驶座那边补上这句话，然后有些活力十足地踩下油门。红色爱快罗密欧混入在大久保大街上流动的尾灯消失不见后，实就这样抬起脸庞。
现在虽然还不到下午四点，寒冬的天空却已经染上浓浓的茜色。东京都是大楼天空狭窄，所以也比埼玉还要早天黑。
风虽然也比白天冷，不可思议的是并不会感到寒冷。虽然这也是托了第三只眼的福，实却也觉得与小村雏互相接触时的热度仍然残留在体内的核心。
「太好了……真的……」
如此低喃后，从左边过来看似上班族的男性微微将视线望向他，不过实现在却完全不在意。不只如此，他甚至有一股冲动想将双拳举向天空大喊「太棒了！」。
从昏睡中清醒后，小村雏立即接受精密检查，确认精神与肉体都没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当然她不能立刻下床，为了慎重起见必须在加护病房继续住院数日，不过只要康复过程良好，她下星期就能转院。
为何雏会清醒，在防御壳里面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至今仍然不明。连雏本人用手指发送摩斯密码时的记忆都暧昧不清。具备第三只眼知识的本乡医师似乎也想检查看看实，却被教授干脆地拒绝了。
雏清醒后，实只跟她讲了五分钟左右的话，光是传达这三天的状况就已经很勉强了，所以实没机会问他最想知道的事──当天雏口中的那句话「我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的后续是什么。
然而没必要急躁。因为从加护病房出院后，下次实也能自己去探望她。
雏预定要转院的地点，同时也是齐藤奥利维住院的地方就是耸立在实眼前的石灰色巨塔「国立高度医疗研究中心医院」。正确地说，外墙颜色并非石灰色、而是沉稳的沙黄色。不过中央处最高，往两边渐渐变低的盖法却令人联想到西洋的大教堂。
这家医院是东京都内最先进的国立医疗中心，也是日本首先检查第三只眼宿主──换言之就是初次发现第三只眼的场所。实有从由美子那边听说一个传言，当时的受检者正是特课的冰见课长，他以让医生检查自己作为交换条件，让政府承诺设立了特课。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可以理解他身为国家公务员却很有武士气息的事了。毕竟这家「NCAM【恩卡姆】」──National Center of Advance Health and Medicene的简称──的所在地就在新宿区户山一丁目，离隐藏在户山三丁目公园里的特课总部直线距离还不到五百公尺。
目前NCAM是研究第三只眼的最前线，同时也是治疗特课成员的重要支援设施。十一楼设置了第三只眼专用的楼层，三天前治疗实受到重伤的右手，又在上面装上高科技石膏的人也是这里的常驻医师。
当然，与特课有合作的不只是NCAM。光是二十三区内就就有广尾跟筑地、驹込，而且横滨跟埼玉市也有合作的医院。雏被送去的医院之所以不是NCAM而是广尾，据说是因为就脑神经外科而论那边比较先进的关系。
如果没有冰见课长，医疗体制就无法整备到这个地步吧。不只如此，或许连特课本身都会不复存在。
另一方面，与特课展开大战的众红宝石之眼就算有组织化，应该也无法奢求如此高度的医疗支援才是。他们要如何治疗自己的伤势呢？三天前身受重伤液化地面逃走的液化者跟凝结者，如今又在哪里做着什么事？
一边思考这种事，实一边从连帽外套的口袋里取出智慧型手机确认时间。实有联络齐藤奥利维说「我想过去探病」，结果他回答「四点以后随时可以」，不过离那个时候还有将近十分钟。
实打算一边听音乐一边慢慢走过去，所以将插在智慧型手机上的耳塞式耳机塞到双耳里。按下随机播放的按钮，横越大久保大街进入医院的腹地内。
今天是一月三日，所以正面的玄关是关着的。绕到位于建筑物左侧的非看诊时间入口后，实拿出治疗右手时院方替自己制作的钥匙卡，将它举到门旁边的感应器进入内部。
宽敞大厅的灯光调得略暗，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实探头望向就在旁边的非看诊时间柜台，不过这儿果然也没有人。
现在是新年，所以医院的业务也全面休息吗──实一边想如此想像，一边走向里面的电梯。至少俗称「3E区域」的十一楼那边会有警卫常驻吧。当然，尚在住院的齐藤奥利维也在那儿。
实一边用耳机缆线上面的摇控器调低音乐的音量，一边横越昏暗的大厅。就在他走了大约五公尺的那个时候──
实忽然感受到微微的气味。
很有医院气息的消毒水味道中，微微混杂着异质气味。腥臭又有铁臭味，还带有野兽气息的是──
红宝石之眼的味道。
「──！」
背部掠过强烈战栗感，胸口正中央同时传出痛楚。那是第三只眼面对实尚未察觉到的威胁所做出的被动反应。实反射性地吸入空气，打算发动防御壳。
然而，他却慢了〇?一秒。
脖子右侧窜出锐利痛楚，实发出喘息。空气从肺部吐出，无法压下胸部的「按钮」。
实摇摇晃晃左膝跪到地板，一边用右手指尖轻抚脖子。感觉起来有些湿湿黏黏的，他流血了。被某种东西刺到了。
然而，就出血量而论伤口并不深，动脉也平安无事。只有这点伤害的话可以无视，现在要确认敌人……
激烈痛楚再次传来，刮飞这个念头。
「呜啊……！」
口中传出短促痛苦的叫声，身躯也仰向后方。脖子上受到的伤……正确地说是它的深处传出被锐利刀刃钻挖般的痛楚。
实本能性地察觉到疼痛感的真面目。
某种极小的东西在皮肤下方移动。它撕裂肌肉，以更深处的场所为目标挖掘前进，简直像是寄生虫似的。
这是红宝石之眼造成的攻击。
痛楚的源头达到血管……总颈动脉的话就回天乏术了。
这个念头几乎就要引发恐慌，实仍是拚命忍了下来。总颈动脉应该位于皮肤下方约两公分深的地方。「某物」抵达那边至少要十秒，而这十秒就是生死关键。
潜入脖子的异物无庸置疑便是躲在周围某处的红宝石之眼的能力，对方恐怕是用遥控的方式驱动着「某物」。既然如此，只要隔绝红宝石之眼与「某物」的连结……教授口中的「第七之力」，异物应该会停止动作才对。
这个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移动因激烈痛楚而僵硬的嘴巴与喉咙，吸入空气使出「壳」。
实拚命撬开非自主地咬紧的牙齿，勉强扩展塞住的气管，一边将一些空气送入肺部。
跟平常压下第三只眼那颗感觉上的开关相比，吸入的空气全然不足。然而现在这样就是极限了。
──给我接上！
实不知为何不是用「保护我」也不是用「关闭」，而是在心中念出这句话，一边压下第三只眼的开关。
身体浮现，地板的颜色出现变化。
脖子里的剧痛一点一点地敛去，不久后变成闷痛。
异物仍是处于侵入状态，却好像停止挖掘前进的动作了。然而它恐怕已经逼近了总颈动脉的旁边，如果大大转动脖子，或许就会抵达血管也不一定。
在这个时间点上，实总算发现双耳的耳机仍然在播放音乐。他用左手轻轻拔掉耳机挂在肩膀上。
静寂世界里只响着谜样的重低音。不，现在还能多听见实心脏的激烈脉动声，还有又浅又急促的呼吸声。
就这样一动也不动的话，异物就不会伤到颈总动脉吧。然而处于年假期间的医院空无一人，而且有人路过的可能性也不高。如果普通人过来这里的话，或许会被躲起来的红宝石之眼攻击。
──不。
就算是年假期间，非看诊时间柜台没有半个人在也很不自然不是吗？实际上实就用钥匙卡进入了建筑物。应该在柜台的职员被红宝石之眼袭击了，这样想比较自然。
不能就这样维持胶着状态，必须在下个牺牲者出现前将敌人无力化。
实膝盖跪地边四肢着地，先是左臂，接着放松左脚，然后倒在原地。他闭上眼皮呈现脱力状态。
他不是装死，而是假装昏过去。因为敌人也知道宿主一死，第三只眼就必定会「脱离」，所以装死是不管用的。所以从未假装昏倒的实只能赌上自己这样做能骗过敌人的可能性──以及对方没发现自己的身躯微微浮在地板上的可能性。
问题在于，实听不见壳外面的声音，所以闭上眼皮的话就无从得知敌人的动向。这个问题要快点请教授解决才行……实一边消去这种杂念，一边卯起来假装昏倒。
能依靠的只有直觉──也就是第六感。虽然是不科学的力量，不过既然第三只眼的「第七之力」实际存在，就应该也有第六之力才对。
实拚命忍耐想微微睁开眼睛的心情等待着。
──他想像对手的心理。如果我是埋伏型的能力者，还会再观察一阵子的情况。整整两分钟……不，会目不转睛地观察三分钟，确定敌人昏倒后再行动。所以还没……还没有。再过一下下……再一下子…………
实觉得后颈的汗毛动了。
他猛然睁开双眼。
然后他看见了，看见在距离只有三公尺远的地方弯下腰，准备探头望向实的脸庞的人类身影。
对方身形细瘦中等身高，却不晓得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对方将橡胶质感的暗红色长大衣的兜帽拉得低低的，而且背后就是入口，所以脸庞因为逆光而一片漆黑。
然而这名穿着红外套的人物明显不是担心实昏倒的普通路人，而是发动谜样攻击的红宝石之眼。
要说那是为何的话，因为眼前的某人正要伸出拿着大型针筒的右手。没有怀有善意的人会打算突然替昏倒的人打针，那个针筒是恶意的象征。
敌人似乎因为实睁大眼睛而胆怯，有如被电到般撑起身躯。
实一边注意尽量不要动到脖子，却还是用全力踹向地板站起身躯。
如果敌人的能力是「遥控超小型凶器」，只要展开防御壳阻隔操纵力，就不用害怕会受到新的伤害。而且对方的体格也不壮，用附着壳的拳头狠狠殴打，应该就能将对方无力化。
对方举起左手朝向打算向前突进的实。
那只手上戴着跟外套一样是暗红色的手套，掌心贴著奇妙的东西。
那是直径约一?五公分的金属制圆盘。中央部分微微隆起，而且开着一个小洞，简直像是某种东西的喷嘴。
有如要替实的这种直觉背书似的，某物从洞里发射而出。是长度约五十公分的极细丝线。
──是什么都没关系！
实打算无视丝线猛殴过去。
双腿却有如卡住般无法动弹。
「…………？」
实转眼直接倒向地板。虽然托壳之助而没受伤，脖子的伤口却传来刺痛感。
实无视痛楚望向双腿，然后又再次瞪大眼睛。
有如极细金属丝般的东西，隔着壳缠在脚踝附近。它妨碍了动作。金属丝的粗度大约是三公厘，看起来可以轻松扯断，不过就算实这个第三只眼宿主双腿猛然使劲，它仍是纹风不动。
敌人暂且大大地退向后方，虽然将单脚移向非看诊时间出入口，却还在那边停了下来，用微妙的姿势俯视实。对方不知该逃还是要再次发动攻击吧，现在仍旧看不见兜帽深处的脸庞。
「被人从壳外面牢牢拘束住就会动弹不得」就是实的防御壳目前最大的弱点。被液化者用能力埋进水泥时，还有被液化的铁固定住时都一样，光靠身体能力什么都做不到。
实也有方法可以解除拘束。那是他为了脱离水泥而创出的新力量「爆发」。让防御壳爆炸性地扩展，不管拘束物为何都全部轰飞。
然而一度让壳爆发后，在大约三分钟的期间内就会无法使出新的壳。而且实的脖子仍然潜藏着敌人的凶器。如果它再次动起来，只要几秒就会撕裂总颈动脉。果然现在还是无法使用「爆发」。
「咕……呜呜……！」
实一边呻吟，一边用尽全力试图扯断脚踝的金属丝。
防御壳拥有绝对性的硬度，所以可以用力不用担心会伤害到皮肤与肌肉。这种粗细的话，实有自信就算是钢丝自己也切得断。然而敌人从掌心发射的材质不明的金属丝虽然有一些弹性，却完全没有要断掉的感觉。
是看到实动不了的关系吗，敌人再次缓缓向前踏出脚步。
对方一边慎重地接近，一边举起手中的针筒。
虽然不用担心防御壳会被贯穿，不过对方究竟想要注射什么呢──实凝神观视。
「…………！」
然后他察觉了。针筒的活塞完全压到底，里面什么也没装。
也就是说──那个针筒……
就在此时，敌人迅速地抬起脸庞。实也反射性地回过头。
后方距离约二十公尺远的墙壁上排列著电梯，其中一台正要开启。有人坐电梯下来了。
──不妙，会被杀。
实咬紧牙根。如果敌人打算杀死普通人的话，就算使用「爆发」也得阻止才行。
敌人放下握著针筒的右手，然后举起左手作为替代。手掌的喷嘴在逆光中微微发光。
虽然知道外面听不见，实仍是一边大叫快逃一边试图起身，但他却在途中把话吞了回去。
从电梯里冲出来的人下半身穿着睡裤，上半身裸露只缠着绷带──然后右手握著出鞘的日本刀。
对方有大波浪卷发，以及日本人相去甚远的端整五官，连看都用不着看就知道他是特课一员──代号「分断者」的齐藤奥利维。他恐怕是在十一楼感受到了红宝石之眼的气味吧。
奥利维一用眼睛确认状况就打算猛冲，红宝石之眼再次从左掌朝他射出某物。
那不是将实双腿绑住的金属丝，而是更加细小、数公厘长有如荆棘般的东西。就算用强化后的动态视力，也得费尽全力才能用眼睛跟上它的动作。即使如此，实仍是直觉地认为它跟钻进自己脖子里的异物是同一种东西。
「快躲开！」
大声叫道后，实才察觉在壳里面对方听不见。就在他打算冒着脖子里那个异物再次动起来的风险消除壳的前一瞬间──
奥利维以骇人速度将软软垂下的日本刀从左下方挥至右上方。刀身侧面喀的一声爆出火花，之后奥利维左后方粗柱子的侧面闪出黄光。虽然没听见声音，不过被刀弹开的微细物体撞上柱子爆炸了──感觉起来就只有可能是这种现象。
爆炸的规模很小，顶多只是一根鞭炮的程度。不过如果是在人体内的话，后果就会很严重吧。如果在重要器官或是粗大血管──举例来说像是在总颈动脉里面爆炸的话，就算是第三只眼宿主也难逃一死。
实无法不去意识到仍然潜藏在脖子里的异物的存在，但他仍然拚命挥开恐惧感，用被绑住的双腿踹向地板。实利用防御壳「表面的摩擦系数基本上是零，不过移动时或是抓取某物时可以固定在接触点」的这种特性，在擦到光可鉴人的陶磁地砖上面滑行。
红宝石之眼打算从左手的喷嘴射出下一发时，实连人带壳冲向对方脚边。
大概是因为把注意力放在奥利维身上的关系吧，敌人的反应迟了一瞬间，双脚被实扫到而失去平衡。如果对方倒在地板上的话就压上去，争取时间让二十公尺后的奥利维缩短距离。不是格斗而是当重物的话，脖子里的异物也不会触及颈动脉吧──实以这个推测为基础，朝敌人伸出双手。
不过就在那个瞬间。
敌人在快要一屁股跌坐在地时，将瞄准奥利维的左手移向非看诊时间的出入口。
这次喷嘴发射了极细的金属丝。
好长。比绑住实双腿的金属丝还长上数倍的那个东西，命中出入口附近的墙壁。
在那之后，敌人即将倒在地板上的身躯猛然横向移动。
固定在墙壁上的金属丝宛如绞盘般拖动敌人的身躯。对方翻飞红色大衣的衣?在空中迅速飞翔，接着在出入口前方着地。对方一边将金属丝收回左手，一边用右手打开门冲出屋外。
数秒后，奥利维抵达了实身旁。他已经看出实无法起身的理由了吧。他挥了一下日本刀，切断脚踝那条坚固如厮的金属丝。奥利维打算就这样朝出入口移动追击敌人，身躯却忽然一晃。
「奥……奥利B同学！」
实在壳里面如此呼喊站起身躯。
他隔着壳撑住倒向左边的奥利维。定睛一看，从双肩覆蓋到胸腹部的弹性绷带有好几处都渐渐染成鲜艳的红色。
三天前被红宝石之眼「凝结者」产生的冰炸弹直击所受到的伤，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再次裂开了。
实大惊失色，奥利维在他的臂弯中露出数秒痛苦神情，却还是立刻踏稳双脚站起身躯。奥利维打算再次朝非看诊时间出入口移动，不过大概是察觉到追不上敌人了，他停下了脚步。
奥利维回头望向实。或许是因为正在住院之故，他并未戴着平常那副蓝框眼镜。奥利维在就算是同性，也会在这种状况下看到入迷的美貌中流露明显的懊悔神情，然后说了些什么。不过实仍然维持着壳，所以听不见他说什么。
「那个……这里跑进了像是摇控针的东西，所以我不能消除壳。」
实一边用嵌著石膏的右手指著脖子，一边夸张地动着嘴巴如此说道。奥利维皱起眉，隔着壳将左手放上实的右肩，探头望向脖子。他立刻露出严肃表情，点了一次头后从裤子口袋内取出小型智慧型手机。
简短地通完话后，奥利维让修长手指在画面上奔驰，然后将它移向实。画面上显示著【教授她们马上就过来，你先坐在椅子上】的字句。
实正要点头回应，却又猛然瞪大眼睛。
刚刚的红宝石之眼虽然应该逃走了，却还是有可能假装逃走潜藏在附近。而且在教授她们赶过来时，对方或许会试图将「针」击入她们体内。只要无法用某种手段隔绝遥控操纵，就无法立刻摘除进入体内的针。
「这样很危险，或许敌人有可能还在附近……」
实如此说道后，奥利维有如判读到他的嘴形似的，再次点头操作手机。
【刚好DD好像也回来了，我也叫了那家伙。如果红家伙在附近，他一定会发现。】
实也不打算反驳这句话语──更正，是这段文章。
「探索者」大门传二郎完全没有任何攻击系的能力，相对地却具备着超长程的探索能力。如果红宝石之眼发动能力，实他们也能感受到「野兽般的气息」，然而就算红宝石之眼不发动能力，DD的鼻子好像也能在半径一百公尺内的范围确实地感应到敌人。
只要有他在，就能确实地防止偷袭──脑袋虽然理解这件事，实还是无法消去心中的不安。
从掌心发射超小型的针，还有伸缩自如的金属丝，并且进行遥控。
机制虽然不明，但就第三只眼宿主的能力而论算是简单的那一类。不像所有东西都能液化的液化者，或是操纵无形氧气的发火者那样具有震憾性。
然而那个红大衣的能力也因此很恐怖。安静又不显眼，具体来说就是暗杀型能力。
实一边压抑自己在伊佐理理教授等人抵达前想去外面警戒四周的心情，一边跟奥利维一起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待，不过只等了五分钟。
红色爱快罗密欧一边从轮胎冒出白烟，一边斜向停在医院正面的环状道路上后，安须由美子冲出驾驶座。
先冲向自动门后，她发现新年假期医院没开，接着露出不像是女高中生的不满表情，然后有如使用能力般用冲刺消失在右边。十秒钟后，非看诊时间的入口开启，由美子再次现身。
这次她真的使用「加速」瞬间移动了二十公尺以上的距离，接着在实面前紧急煞车。她用双手连同防御壳一起抓住实的肩膀，大叫着些什么。
实隐约料想到会有这种发展，所以生硬地操纵握在壳里面左手的那支智慧型手机，在记事本里面输入【我没事】三个字拿给由美子看。
总是冷冰冰，却又爱操心的由美子弄皱五官清爽的脸庞浮现放心表情，然后才放开双手。接着她将脸庞转向坐在实右边的奥利维，劈哩啪啦地讲起话。
出入口再次开启，教授跟DD进入室内。是因为奥利维有告知要进行最大限度的警戒吧，DD头戴有如注册商标般的棒球帽，右手握著自动手枪扫视四周。
直到此时，实才觉得都吵成这样警卫还没出现真的很奇妙。奥利维应该有叫护卫十一楼「3E区域」的常驻工作人员不要下楼，不过这个楼层应该也有警卫的值班室才对。实尽可能不要移动脖子地环视四周后，发现在非看诊时间柜台的旁边有类似的窗口，然而内部却一片漆黑，没有人的气息。
实被不祥预感所缚，一边坐着等待时，伊佐理理教授小跑步地接近这边，将智慧型手机的画面拿给实看。
对【说明状况】这一行字点点头后，实操纵自己的智慧型手机输入略长的文章。
脖子右边跑进了小异物，而且已经抵达颈动脉附近。如果解除防御壳，那东西有可能会再次移动。如果给予撞击，异物或许会爆炸──
读完文章后，教授用严肃表情点点头，接着联络了某处。
数分钟后，两台电梯几乎同时打开，现场出现穿白衣的两名男性、穿黑色制服的一名警卫，还有两台担架床。被对方用手势催促后，实躺上担架床。推车的人不是穿白衣的职员而是由美子。教授浮现无奈表情的脸庞立刻远去，实再次被送进三天前右手才在那边接受过治疗的3E区域。

一小时后──下午五点二十分。
五名成员久违地集合在特课总部五楼的会议空间。
伊佐理理教授、安须由美子、DD、实，还有齐藤奥利维。遗憾的是这里没有小村雏的身影，但有用网路摄影机直播会议的实况。
伤口裂开的奥利维才刚接受包扎，因此教授理所当然地指示他留在医院，然而奥利维却坚持开完会后他会立刻回去，所以得到了临时外出的许可。
他不肯退让的理由就是因为──在NCAM的非看诊时间柜台与警卫值班室内部发现了一名医院职员跟一名警卫的遗体。
借DD的协助坐上椅子后，奥利维露出无比懊悔的表情说道：
「混帐，为什么我没发现……如果那个红大衣小子使用了能力，在同一栋建筑物的我应该会晓得才对。」
奥利维在睡衣上面披着连帽外套，教授对这副模样的他微微摇头。
「确认监视器的画面后，两人是今天上午十点过后遇袭的。当时奥利B吃了止痛药正在睡觉吧？你没发现也是没办法的事呐。」
「……因为那个虐待狂医生说，睡觉伤好得比较快……」
奥利维如此咒骂后，教授微微渗出苦笑。
所谓的虐待狂医生，就是指一手掌管NCAM第三只眼研究的二田水聪医学博士。他是神经生理学的第一把交椅，似乎也是特课冰见课长学生时代的朋友。不过如果说课长给人的印象是「武人」的话，那二田水博士就是「贵族」了。虽然被他的优雅态度与狂妄又毫不客气的语气所震慑，不过替实的右手制作高科技石膏，还有以完美手法摘除潜入脖子异物的人也是他。
实一边触碰贴在脖子上的保护贴片，一边开口说道：
「不过，这好像是真的呢。根据二田水博士的分析，睡觉时第三只眼的活性力似乎会从强化体力转为倾向强化回复力……」
「哼，阿实你要注意喔。被那家伙看上眼可不会有好事。」
「我……我并不觉得自己有被看上眼啊。」
实如此答道后，这次换由美子用认真的表情说道：
「我也觉得那个大叔看空木同学的眼神很怪呢。」
「连……连由美子同学都这样说……」
「那是心里想着总有一天我要解剖你的眼神，就算被约吃饭也不可以跟去喔。」
「…………」
实之所以不由自主沉默，就是因为治疗完脖子后二水田博士对他说「等伤势痊愈后，我请你吃些东西庆祝康复吧」。实决定先忘记这件事，所以他望向站在空间正面的教授。
「那么教授……过世的两人死因是什么呢？」
「唔……那么就从这边开始吧。」
清了清喉咙后，教授敲了敲手边的平板电脑。背后那台八十吋的萤幕上显示出画质略差的照片。那是在狭窄房间的角落拍摄的，女性职员在背心制服上面披了开襟衫，男警卫则是身穿深蓝色制服，而且两人有如叠在一起般双双倒下。
「医院职员是吉岛美耶小姐，警卫是坂井孝则先生。犯人……跟阿实战斗过的红大衣红宝石之眼，在今天上午十点七分坂井先生结束巡逻，打开非看诊时间出入口，接着打算进入大楼的瞬间，被对方从远距离用能力杀害了。单就监视器的画面而论，几乎就是当场死亡。坂井先生倒下后，犯人在门扉关闭前入侵内部，并且将遗体拖进来。盯上医院……NCAM的理由至今仍然不明。」
「请……请等一下。」
发出声音的人是沉默至今的DD。他安静的理由是刚才正在吃从便利商店买来的肉包。
「刚才有说红宝石之眼在警卫打算进入建筑物内时，从远距离瞬间杀害了他吧。用枪的话也就算了，红宝石之眼有办法用能力在那一瞬间让对方当场死亡吗？」
这个疑问很合理。
不只是红宝石之眼，第三只眼的能力原则上都是操纵特定分子的现象。能够操纵的分子种类──会随着所谓的射程距离而递减。
举例来说，实最初战斗过的红宝石之眼「咀嚼者」拥有强化嘴巴跟牙齿的力量。他操纵的分子虽然从蛋白质遍布至金属，不过那是因为咀嚼者是肉体变化型的关系，因此能力的射程距离几乎是零。
另一方面，「发火者」跟「凝结者」拥有长达数十公尺的射程距离，却只能操纵像是氧气或氢气等元素种类。虽然这样也是十分强大的能力，但对他们来说应该无法做出让人类瞬间死亡的举动。
「唔……那么看看这个。」
教授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手指后，萤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映照在上面的是，实一个多小时前才通过前方的NCAM非看诊时间出入口。这就是教授口中的监视器画面吧。
制服打扮的警卫从画面右侧入镜。在门扉前方停下脚步，用熟练旳手势将钥匙卡抵住感应器。用右手推开门扉向前踏出一步后，警卫停下步伐。他歪歪头，用左手触碰左耳──然后身躯倏地一僵倒了下去。
「……从打开门后只过三秒……」
由美子用沙哑的声音低喃，实也咕噜一声吞下口水。
警卫有如瘫坐在原地似的倒下，然后被夹在正要关上的门扉还有门框中间。在那之后，画面上出现红色人影。是将大兜帽戴得低低的那个红宝石之眼。
「臭小子……」
奥利维低声沉吟。杀人者虽然身材纤瘦，却还是发挥了像是红宝石之眼的臂力，只用单手就将警卫拖进屋内，然后消失。门扉静悄悄地关上，影片结束了。
「……这个犯人在这之后用同样的手法杀掉在非看诊时间柜台的吉岛小姐，然后将两人的遗体藏在柜台窗口的后面。遗憾的是，那边是监视器的死角，不过犯人恐怕也躲藏在同一个地方吧。」
教授的说明让实不由自主歪了头。脖子右边的伤传出痛楚，他连忙将脸的方向转回来一边发言。
「那个……刚才的影片是上午十点后吧？我是在傍晚四点时去探望奥利B同学的……也就是说，犯人明明躲在柜台里面六个小时之久，在这段期间内却没被任何人发现吗？」
「就是这样吧。」
点头同意后，教授在萤幕上显示医院一楼的平面图。
「医院到今天为止都在放新年假，所以只有在情况紧急时才可以探访住院患者。而且NCAM的急诊室又在另一栋，那边的出口离得很远。也就是说，这座中央大楼几乎是空无一人。即使如此，在这六小时之中还是有职员在非看诊时间出入口进出数次，不过似乎都没人发现柜台那边没人。如果察觉到这件事望向里面的话，也会被杀掉就是了……」
「……也就是说，这个红宝石之眼跟凝结者一样，是那种不选择对象的类型呢。」
DD如此说道后，奥利维有如撂下话语般回应「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选择对象的类型──实也明白这句话的含意。
红宝石之眼有分成会严格挑选杀害对象的类型，以及只会拘泥于杀害手段的类型。
前者的代表是咀嚼者。拥有美食评论家高江洲晃这个表面上的脸孔，而且将自己比拟为鲨鱼的他，会听从自身的审美意识选择咬杀的对象。实的朋友箕轮朋美之所以被他盯上，也是因为身为运动员的她有着健康又强靭的骨格所致。
另一方面，六天前在赤坂见附引发大规模事故杀掉七人的凝结者，虽然会拘泥于只在下雨或下雪时杀人的状况，却不会挑选杀害对象。恐怕那个红大衣的红宝石之眼也是如此吧──所以DD才这样说。
虽然可以理解，脑海的角落却觉得不太对劲，所以实又再次想要歪头沉思。不过就在他想到那个理由前，教授再次发言。
「这家伙的确是不选择对象的类型，不过或许也同样是不选择手段的类型喔。」
「这是什么意思？看起来只像是想用能力杀掉对手呢……」
由美子如此反驳后，教授无言地操纵平板电脑。
萤幕再次切换，陌生物体满满地映照在画面上。
「……虫子……？」
由美子如此低喃，实的第一印象也一样。
整体的形状是细长的泪滴型。又尖又锐利的前端部分带有光泽发出黑光，略微膨胀的后部是红黑色。从前端到中间刻画著螺旋状沟槽，后部则是零星地长著细毛般的东西。如果不是虫，看起来就像某种植物的种子。
「呜恶……是我不太想靠近的类型呢。这是什么啊？」
吃完肉包后，DD一边揉掉纸袋一边询问，教授微微瞄了实一眼后答道：
「这就是从小实脖子里摘除的东西。」
「呜恶！」
坐在右侧椅子上的奥利维……
「喔哇！」
以及隔了两个座位坐在左边的DD发出叫声，双方都连同椅子移开了十公分。
然而就坐在左边的由美子却是不动如山，反过来叱责两个男生。
「喂，我说你们别做出这种小学生般的反应好吗？既然已经摘除，就跟空木同学无关了吧。」
这句话让DD跟奥利维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回椅子，实也得以压抑住想要乱搔脖子那道伤痕的感觉。然而另一方面，他却压抑不住想要确认由美子的不动如山是否货真价实的冲动──
「啊，由美子同学，妳的肩膀！」
实一边大叫，一边用左手做出打算捏起某物的动作。就在那个时候──
「呀啊──！」
加速者发出盛大的惨叫声，如同文字叙述般从椅子上跳起。是下意识地增加了踹向地板所产生的反作力吧，由美子垂直跃起了一公尺以上，然后咚的一声重重落至椅子上。即使如此，她的恐慌仍是没有平息。
「在哪里，在哪里？」
由美子卯起来拍右肩，实一边心想「糟糕」一边向她搭话。
「那……那个，对不起，我是在开玩笑……」
「…………啥？啥？啥啊啊──？」
尖声如此叫道后，由美子用神速伸出右手，以拇指跟食指捏住实的左脸颊。被不是煤玉之眼的指力叽叽叽叽地全力捏住，实忍俊不住发出悲鸣。
「痛痛痛痛痛痛！」
「我说啊！下次再做出这种恶作剧，我就要捏得比这样还痛三倍喔！」
「对……对……对不起！」
虽然拚命道歉，由美子却不打算放开手指。
实泪眼汪汪却还是打算继续道歉，不过就在此时，他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某人的笑声。那不是浮现恐惧表情的DD跟奥利维，也不是一脸傻眼的教授。发出轻笑声的源头似乎是摆在附近的笔电扬声器。

略微晚了一步发现笑声后，由美子这才解放了实的脸颊。奥利维他们也望向电脑，轻笑声渐渐敛去，不久后扬声器播放出略为沙哑的女孩嗓音。
「……对不起，我笑了出来。不过实在很有趣。」
这无疑是「折射者」小村雏的声音。实总算想起会议的画面有传送到雏的病房里，所以他连忙朝电脑开了口。
「我……我才要道歉，居然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不用向我道歉，因为特课本来是这种感觉。」
雏如此说道后，由美子耸肩做出回应。
「哎，是呢。大部分都是DD害的就是了。」
「咦咦，我吗？骗人的吧，我觉得自己最正经耶……」
DD很意外地做出反驳，奥利维立刻加入对话回嘴说道：
「不不不，就是D＆D害的喔。毕竟你今天也一个人吃着肉包嘛。」
「这……这样也没差吧。毕竟我马不停蹄地从关越赶回来，连午餐都没得吃喔。而且想要组织有纪律的话，奥利你才该想办法处理一下D＆D这个称呼吧！」
「是吗？那就是Advanced【进阶版】大门传二郎的简称……」
「更糟，别这样！」
不愧是让人联想到前锋跟后卫的合拍默契，雏再次发出轻笑声一边说道：
「真好呢……我也想快点回到特课。」
这句话语让奥利维消去浮现在脸上的贼笑，以有如要把嗓音传至广尾的大音量做出回应。
「喔，快点回来吧，小雏！我们会替妳开个盛大的回归派对！」

多亏意想不到的一幕，众人从自己对神祕「虫子」感到的生理性厌恶中重新站起，再次将视线集中至萤幕上。
伊佐理理教授拿出雷射笔，再次开始解说。
「虽然NCAM那边才刚开始分析，不过这只尖虫……二田水博士将它命名为『针虫【Spine bug】』，所以我仿照了这种说法──这家伙是袭击医院的未确认红宝石之眼以能力生成的拟似生物，全长七公厘，最粗的部分幅度只有三公厘，非常地细小。即使如此，如果被刺到疼痛感还是在针筒之上……是吧，阿实？」
被叫到名字后，实一边回想被虫子──更正，被针虫刺中时的事，一边发言。
「嗯，就像被钻子钻进肉里的痛。」
「用钻来形容很贴切呐，大家仔细看看刺的部分。」
雷射笔的光点在又利又尖的前端部位划圈。
「这个刺的部位刻划著钻头般的螺旋状沟槽，材质看样子似乎是氮化铁。」
「氮化铁……是什么呢？」
由美子如此询问后，教授什么东西都没看，就这样流利地答道：
「正如其名，是铁的氮化合物。因分子构造不同而存在着数个种类，不过做出这个钻头的是Fe2N，而且跟用在机械零件上的表面处理一样硬……不过，虫的后半部……膨胀的地方与从那边长出来的毛并非金属，而是未知的蛋白质。毛的构造很像部分微生物拥有的鞭毛。」
「鞭毛……意思是会动吗？」
奥利维如此询问后，教授点了点头。
「嗯。虽然是推测，不过这只针虫刺进人类的皮肤后，鞭毛就会产生动作让自身旋转，然后借由钻头的作用潜进更深处。小实的脖子上有贯穿肌肉深达两公分的伤。只要再前进三公厘，就会抵达总颈动脉。」
虽然自己也有感觉到这件事，不过被化为言语后恐惧感再次苏醒，实再次用手指触碰保护贴片。
瞄向这样的实后，坐在左边的由美子发了言。
「不是只有抵达总颈动脉就结束吧？就算它是重要的血管，只是在上面挖出一个以公厘为单位的洞，我觉得不会立刻死亡呢。」
「是呐。就算观看监视器画面，这只针虫的目的也不是用钻头损坏血管或脏器吧。」
虫子进入颈动脉后，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实已经推测到这个答案了。提示就是红大衣的红宝石之眼从左手发射虫子后，奥利维以日本刀弹开它的那一幕。在那之后，撞上大厅柱子的虫子……
「会爆炸……吧？」
实如此说道后，四人将视线望向他。如果是以前，这是会让实整个人缩成一团的场面，不过大概是因为他差不多也有了抗性，或是刚才那些对话的效果吧，实毫不胆怯地接着发言。
「虽然是我的想像……不过虫尾端的膨胀处是不是装着爆炸性物质呢？你们看嘛，奥利B同学用刀挡下虫子时……」
被实提及后，奥利维在蓝色眼镜底下先是眨眨眼，然后发出「啊～」的声音。
「是吗，所以说那个就是针虫啊。我还以为一定是甩炮之类的东西……也就是说，在当下如果我防御失败，这只虫子也会进入我体内……」
奥利维身躯一震，实朝他深深点头。
「就是这么一回事……哎，虽然我看到的爆炸跟一支鞭炮差不多，不过如果它在体内……举例来说在大脑或是心脏附近发生的话，就算是煤玉之眼也会造成致命伤。」
「也是呢。事实上职员吉岛小姐跟警卫坂井先生就是这样被杀掉的。针虫从耳朵入侵后，突破耳膜进入三半规管，然后爆炸破坏脑干。」
教授如此说道后，DD用压抑愤怒与恐惧般的声音低喃。
「……所以在监视器画面上，警卫先生才会碰触耳朵啊……」
「嗯，可以认为让针虫从耳朵入侵破坏大脑，就是红大衣的基本战术吧。」
想像有钻头的虫子潜入耳朵的画面后，外耳道深处传出麻痒感，实因此缩了缩脖子。刚接受治疗的伤口发出刺痛，那股痛楚诱发了新的疑问。
「咦……不过那家伙为什么不是让针虫进入我的耳朵，而是脖子……」
话说到这里后，实自己想到了答案。
「……啊，对……对喔。因为我戴着耳机。」
「正是如此，你很幸运呢，阿实。」
教授用弹响的手指比向实的右耳附近。
「如果没戴耳机，虫子应该会侵入小实的耳朵才对。虽然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展开防御壳就能防止爆炸，不过来不及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不要说不是零，我想大概会来不及喔……因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我只会觉得是小飞虫之类的东西跑进去吧。就算会慌张，应该也不会想要使出防御壳。」
实如此回应后，坐在左边的由美子一边凝视仍然显示在萤幕上的针虫一边说道：
「不过……爆裂物只有装进这只虫胴体内的量吧？顶多只有十，或是二十毫克……这种量产生了足以破坏大脑的爆炸？」
「这个疑问很合理，看看这个。」
教授再次触碰平板电脑，继续播放萤幕上的幻灯片。
这次的照片是一小时前才与红大衣战斗过的NCAM大厅。下一张照片是一根四方形柱子的特写。它的侧面上清楚地残留着漆黑的辐射状焦痕。
「……我们有从这个爆炸痕迹上采集残留物，而且刚才似乎完成了分析。物质的名称是三过氧化三丙酮。」
「咦……」
由美子发出惊讶叫声。
「三过氧化三丙酮就是所谓的TATP吧，是恐怖分子常使用的高性能炸药……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量很微少也具有足够的威力。不过这种东西藏在拟似生物的肚子里？意思是……对方用能力制造虫子，然后用手工将TATP填充在那里面吗？」
「不，这个可能性很低。」
摇摇头后，教授望向实。
「根据阿实的说明，红大衣红宝石之眼是从左掌中发射针虫的吧？」
「是的……」
点点头后，实试着用语言描述装在红大衣手掌上的奇妙物体。
「那家伙虽然双手都戴着手套，不过左掌部分装着有如平口喷嘴般的金属物……而且会从那边发射虫子。我想对方大概是将材料保存在手套里，在制造虫子时同时射出它吧。因为对方的举止看起来并不像是以手工将炸药一一塞进虫子里。」
「唔…………」
发出简短沉吟后，教授双手环胸。她翻飞白袍衣领，在大型萤幕前方左右跺步。
「……关于针虫的组成元素，钻头部分是铁跟氮气，胴体则是蛋白质……换言之是碳、氢、氧、氮、以及磷这一类的物质。它们都是随处可得的元素，要取得材料也很容易，所以也能装在塑胶袋之类的容器里，藏进手套随身携带吧。不，等等喔……TATP的化学式是C9H18O6，这边也只是碳元素跟氢元素还有氧元素嘛。既然如此，也能从制造虫子的同一种材料中生成……」
教授有如连珠炮般讲著，DD有规矩地朝她举起右手要求发言许可。
「那个，可以插一下话吗，教授？」
「请说，DD。」
「现在要将红大衣的能力视为……从铁与氮还有蛋白质制造出内藏炸药的杀人虫吧。不过根据阿实所言，红大衣发射那只虫子后，也能用遥控的方式自由自在地操纵它吧？」
视线望向实后，他确实地点头同意。
「嗯，我有感觉到针虫钻进脖子的动作受到那家伙的意识所控制。实际上我使出防御壳后，虫子的动作就停止了……如果是全自动的话，就算在壳里面它应该也会继续行动才是。」
「唔，到这边我没有异议。所以呢？」
被教授催促后，DD一边比划手势一边继续说道：
「呃──也就是说，红大衣可以用遥控的方式操纵至少由六种元素构成的虫子呢。不过这样没有违反操纵的元素种类愈多，射程距离就愈短的第三只眼能力原则吗？」
「喔喔，就D＆D来说脑袋还挺灵光的嘛。果然从今天起就叫AD＆D……」
「都说别这样子了！」
横向排列的四张椅子的右端跟左端开始吵嘴时，雏从笔电播放出来的声音再次打断对话。
「我也是，打从刚才就有这个想法。」
室内立刻寂静无声，缺乏声线起伏的沙哑嗓音静静地响起。
「如果能从远距离自由操纵潜入人体的蛋白质虫子，那说起来根本没必要制造什么虫子。大脑跟心脏的血管同样是由蛋白质构成的，只要稍微弄伤它们就能杀人。」
面对以残留稚气的声音告知的恐怖推测，不只是四人，连教授都无语了。
数秒钟后，教授松开环抱在胸前的手臂，以罕见的紧绷语调说道：
「确实呢……除了一个特例之外，已知第三只眼持有者的能力都是借由分子运动，或是用谜样感应力──『第七之力』操作分子间作用力。如果用蛋白质制造的虫子进入人体后还能保持感应的话，就算能感应构成人体的蛋白质也不奇怪。」
「呃……那个特例是什么呢？」
实不由自主地询问后，教授跟由美子，还有DD、奥利维都同时盯着他看。
「咦……请问……」
「这还用说吗，空木同学？例外就是指你喔。」
「啊…………」
由美子如此说道后，实猛然惊觉。这么一说，教授以前似乎说过这种话。
教授本人咧嘴一笑后，啪哒啪哒地踩响拖鞋走到实的面前。
「唔，当然是你喽，阿实。你的防御壳明显不是物质也不是力场。而且今天又增加了新的谜团呢……」
「新……新的……？」
如此低喃后，实有所察觉。教授指的是防御壳让小村雏恢复意识的现象吧。
在那个瞬间，实的确感到某种「存在」在壳内接触了两人。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也觉得那只是自己专心一致呼唤亡姊若叶才产生的错觉。话说回来，雏也恢复到可以用手指发送摩斯电码的程度了，就算实不将她纳入壳内，应该也会在同样的时机清醒才对……他隐约有这种感觉。
──实想要表明这种意见，教授却有如看穿似的露出微笑。
「不，事到如今不用否认也行喔，阿实。因为小雏也说自己在壳里感受到了什么。」
「咦……是这样子的吗？」
「等她出院后，我想要问问你们两人呢。不过现在要先谈红大衣的能力……」
收起笑容后，教授转身回到萤幕前面。
实忽然感到左脸颊上有视线，所以实望向那边。结果他瞬间与由美子四目相接，但她立刻就望向前方，所以实不晓得由美子在想些什么。
「──正如DD所言，这个红大衣的能力有些违反第三只眼的原则……看起来像是这样。」
教授再次开始说话，实决定专心听那些内容。
「不过那个原则毕竟只是经验法则。只不过是第三只眼持有者的能力，在吾等所知的范围内看起来像是如此罢了。如果宿主、或是第三只眼本身拥有的某种参数很高，或许就能突破这个原则。就算在某种制约下能遥控操纵自己制造出来的虫子，也无法操纵他人的肉体……现在只能这样假设。」
「不过啊……教授。」
奥利维有如想起某事似的俯视自己的右手，一边开口说道：
「低估红宝石的能力很危险喔。发火者那时也是，凝结者那时也一样，我们都因此吃足了苦头。」
「嗯……这是当然。今后我将不会排除红宝石之眼能力进化，直接操纵我方肉体的可能性。不过就现状而论，从红宝石之眼攻击阿实跟医院工作人员的情况判断，针虫是唯一的……不，不是呢，还有另一种『虫』。」
教授点击平板电脑，在大型萤幕上显示新的照片。
映照出来的是，盘踞在陶磁地砖地板上的绳状物。实立刻领悟到那是什么东西。
「啊，这个……是绑住我的脚，还有拖动那家伙身躯的丝线。这……这个也是虫吗？」
「似乎是。构造虽然比针虫单纯，却是由几千根〇?一丹宁这种超极细高分子纤维撚合而成、粗度为三公厘的丝索。拉伸的强度足以匹敌同样粗细的克维拉纤维……不使用专用工具或某种能力就不可能切断，二田水博士是这样说的。聚合物分子组成正在解析中。」
实轻声低喃包含在教授说明中的陌生话语。
「丹宁……？」
隔壁的由美子一边拉穿在腿上的黑丝袜布料，一边提出解说。
「是表示丝线粗细的单位喔，一丹宁就是指那条丝线九千公尺有一克重。这双丝袜的线是六十丹宁，所以〇?一丹宁的线乱细一把的呢。」
「是喔……」
不由自主盯着由美子的丝袜猛瞧后，实连忙移回脸庞。然后教授浮现笑容表示意见。
「喔喔～小由子很努力呢。我有读到对寒冬的女高中生来说，八十丹宁是标准配备就是了。」
「我……我并没有努力喔！只是因为第三只眼所以比较耐寒而已！」
「原来如此，真是失礼了……那么，言归正传……红大衣生成的这条细丝，中心部位有一条酷似人类肌肉纤维的核心线，而且似乎可以自由伸缩。也就是说，它也是拟似生物。博士将它命名为『弦虫【Wire worm】』。做个总结就是……侵入人体爆炸的针虫，以及用来拘束跟移动用的弦虫，从左手发射这两种东西，并进行遥控操纵就是红大衣红宝石之眼的能力。不管是哪一个看起来都是为了有效率地杀人，或是加以拘束而设计的。」
听到教授这番话语后，DD发出沉吟声。
「嗯……所以才说对方是不选择手段的类型吗……」
「嗯。恐怕这家伙并不会拘泥于使用虫的这件事吧。如果拥有附加灭音器的手枪，那家伙应该也会毫不迷惘地使用才对。红大衣本身就是个毒虫般的家伙……所以──」
教授再次操纵平板电脑，啪的一声拍击大型萤幕。
「我们将于此时称呼这名红宝石之眼、已识别红色第三只眼持有者第三十号的临时代号为『刺击者』──『Stinger』！」
实有如要望进萤幕般凝视显示在上面的监视器静止画面。
在昏暗的大厅里，红大衣红宝石之眼以略为前倾的姿势站立。这恐怕是实倒地时，对方探头望过去的那一幕吧。镜头的位置很高，而且红大衣的脸庞依旧隐藏在兜帽之下，连右半身都看不见。
画面看着看着，实感到战斗时的记忆微微刺激脑袋。有如忘记某事般的焦躁感再次来袭，让实咬住嘴唇。
不过在找到这种感觉的原因前，奥利维就从右边大声说道：
「刺击者吗，好久没有新面孔了呢！好吧D＆D，我们就从今晚开始出去巡逻吧！」
话才出口，DD跟教授就相继叫道：
「傻了吗！用这种全身缠满绷带的模样说啥话啊！」
「就是说啊笨蛋！你给我快点回医院！」
「……别人明明有了干劲，说什么傻瓜笨蛋的好过分喔……」
奥利维发出小孩闹别扭的声音，眼镜又是拿下又是戴上的，实一边苦笑一边安慰他。
「奥利B同学已经在医院大显身手了不是吗？再次感谢你伸出援手……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请你好好疗伤吧。」
「唉……对我温柔的人只有阿实呢……」
夸张地如此说道后，奥利维伸出右手轻拍实的肩膀。
「不过嘛，真的要拜托你喽，阿实。毕竟现阶段只有你能够确实地防御那个虫小子的攻击呐。」
实将左手叠上曾经殴打过自己的那只手，然后深深点头。
「是的，下次一定会抓到那家伙！」
干脆了当地如此宣言后，由美子跟DD都无言地点头同意。桌上的笔电也传出雏的声音。
「我也会立刻复出的，请再稍候一会儿。」
雏难得说出果断话语后，由美子答道：
「嗯，快点回来吧，小村同学。因为妳是特课前锋的支柱。」
包括不在场的雏在内，就在实感到五人的心意合而为一之际──
可爱的来电铃声响起，教授一边说「哎呀，抱歉」一边将手伸进白袍口袋里。取出智慧型手机扺住耳朵，然后报上姓名说「是的，我是伊佐」。
在那之后，教授的脸庞前所未有地紧绷，一看就晓得的颤抖窜过小小身躯。
「了解，会等后续的报告。」
如此说道后教授结束通话，重新面向哑口无言的四人，嘴唇有如在找寻字眼似的动了几次，不久后发出被深沉战栗感妆点的声音。
「……是来自二田水博士的报告，据说已经确认了NCAM进行验尸的自卫队『分队』的六名强袭队伍成员的死因。」
才听到这边，实就被冰霜般的寒冷预感所击打而屏住呼吸。
「……六人都是右耳或是左耳的耳膜开了一个洞，内耳跟脑干在深处遭到破坏。再次确认新型战甲的头盔后，似乎有发现排气口的滤网上有极细的小孔。」

6

「呃……今天谢谢招待。」
下车后，三川霤隔着副驾驶座的窗户低头行礼，坐在Swift驾驶座上的液化者略微探出身躯答道：
「我也很开心喔。我想这阵子你就会被叫去做那个记忆检查，所以收到联络时也要告诉我哟。」
「是的，到时候请多多指教。」
「好，那再见喽，Au revoir【再见】。」
液化者将轻轻挥动的左手放上排挡杆。三川向后退一步后，白色Swift流畅地开动，朝环七大街马込方面行驶而去。
到头来液化者不只在台场那边请吃什锦烧，还把三川再次送回大田区。眼前是京急的平和岛站，从这里向南徒步走十分钟就是三川独居的公寓。其实大森町站离那边比较近，不过还是姑且小心为上──应该说这是身为红宝石之眼的教养，所以三川没请液化者送到离家最近的车站。
只不过液化者甚至追踪到三川最不想让人知道的大井港口的冷冻仓库，因此这种努力或许已经没意义了。甚至可以说，自己的家很有可能早就被查出来了。
然而就算这样，三川还是想要表明不会如此轻易就公开自身居所的意志。液化者是恩人，是前任师父，也是请吃什锦烧的人，然而两人毕竟都是会杀人的红宝石之眼。在「组织」里基本上禁止成员之间私斗，却无法得知会在何时因何种理由互相厮杀。
至少液化者判断有必要杀掉就会毫不留情地下手，而三川自己也有不可退让的一条线。如果有人试图打破被封闭在冷冻仓库深处的○○的沉眠，不论是谁都非杀不可。
…………没错，杀吧。
忽然感到有人在脑袋后方低喃，三川反射性地想回头，却又忍下这种感觉。
后方空无一人，这是寄生在三川身上的第三只眼的声音。正确地说，是第三只眼产生的杀人冲动在三川脑内转换成声音。
六天前他才在赤坂见附引发重大事故杀掉七人，所以现在就算听见声音也有办法加以忽视。
可是只要过了十天，每听见一次声音就会渐渐变焦躁，在二十天后就会口渴难耐到像是身体内部变成沙子似的，接着又会杀人。对手是谁都无所谓，三川会解放粗暴的力量，将混浊的水变成美丽的冰，夺走生命的热度。
告诉前任师父说自己想看全球冻结──雪球地球的话语毫无虚伪。整个世界都被纯白色的冰裹住，没有任何东西移动的话，有多么令人心安啊。
然而，三川同时也不由自主这样想。这份渴望真的是自身拥有之物吗……不是红色第三只眼为了让自己杀人而植入的假情感吗？
将布劳森外套的拉链向上拉至脖子后，三川将双手插进口袋，一边顺着高架铁路沿线的道路步行，一边继续做着不着边际的思考。
如果……
如果寄生在三川身上的不是红色，而是黑色第三只眼的话。
如今三川会以「黑色」猎人……「特课」一员的身分迈向狩猎红宝石之眼的道路吗？会跟分断者还有加速者，以及那个灰发的孤独者并肩作战当正义使者吗……？
「……没有这种可能呢。」
他夹杂着苦笑如此低喃。
三川已经杀了一个人……不，是让对方停止了生命活动。
六年前的那一天，邀○○的人是三川。
当时三川是被母亲虐待，○○则是被父亲虐待。三川的受虐是放弃养育小孩的等级，但○○的受虐却是跟性有关。她的母亲不晓得是不是不知情，也完全无视这件事。○○向三川坦承此事后，三川寄了数次匿名邮件到儿童咨询处，不过她父亲的形象很好，做的工作又很有社会地位，所以儿童咨询处好不容易动手进行的调查，也只照规定跑一遍流程后就结束了。
因此三川跟○○决定前往未来。
两人在下著寒雨的时候再次溜进冷冻仓库。这次他们决定不管多冷都不要逃出来。
冷冻休眠──两人打算实行三川在书上读到的这个方法。下次醒过来时就会是遥远的未来，有如梦境般的理想社会会来临，虐待小孩的大人连一个都不会存在……他们是这样相信的。
为何三川会立刻被发现，而○○没被发现呢？
至今他仍是无法理解。清醒时三川在仓库的休息室裹着毛毯，还拿到了一杯温热的热巧克力。或许是害怕事情闹到警察那边，仓库职员只微微叱责「不能再溜进来了喔」后就放了三川，所以他不得已只好回家。
○○的失踪当然引发了大骚动，有很多媒体来到学校。跟○○感情很好的三川，以及她的双亲──父亲双眼都哭得又红又肿──被警方问了许多问题，却还是一直说著「我什么都不知道」。
自己虽然失败，○○却前往未来，在那边得到幸福。一年、两年过去了，就算事件退烧，三川还是一直这样相信着。
接着在三年后──三川总算知道光是冰冻人类无法进行冷冻休眠。
水只要结冻体积就会增加。人类被冷冻后，全身的细胞就会被这种理所当然的现象破坏，就算解冻也绝对不会清醒。
其实三川也早就明白了这件事，○○不是在那座仓库……在冰柱中沉眠，而是被冻成雪白色的当下就已经死亡了。
然而当冰块融化时，她的死亡才会成定局。
如果冰块永远不会融化的话。不只是在仓库里面，如果整个地球都完全冻结，寂静的冰河期永远持续下去的话。○○不就能永远停留在生与死的夹缝之间了吗……？
给予三川的不是黑色，而是红色第三只眼果然是命运。
如果是黑色的话，就不会加入「组织」，也不会晓得「人类歼灭计画」的存在。虽然现在还是基层人员，连组织的全貌跟总部所在地都没被告知，不过他要达成交付的任务提升阶级，总有一天要成为干部，然后让高层采用全球冻结作为歼灭人类的手段。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三川会利用液化者，有必要的话随时会背叛她。
然而，他却觉得滞留在体内的热度弄钝了这份决心。
是因为什锦烧店的暖气太强害的。如此判断后，三川提升步行速度。快速电车与轰音一同通过头顶的高架铁路。

＊＊＊

特课总部开完会后正好是下午六点。
房间南面并排著许多道窗户，而且另一侧已经是一片漆黑，新宿的灯彩隔着户山公园的树林发出明亮光辉。
实有告诉典江说「要去探望受伤的朋友」，所以典江应该不会觉得实很晚归才对。现在回去的话，七点三十分就能到家。
如此思考后，实拿出智慧型手机，打算寄邮件告诉典江自己预定何时会到家。然而还没触碰画面，教授就从研究室区那边呼唤实。
「对了，阿实。不好意思，你可以再陪我一下吗？」
由美子的声音跟在这句话语后面。
「我也有一点事想找空木同学谈……应该说，有事想跟你商量……」
「啊……好……好的……」
实一边点头一边看瞄向手机。是从这个行为中感受到差不多该回家了的氛围吗，由美子又补上一句话。
「我会骑机车送你回家。」
「呃……这……」
由美子用爱车奥古斯塔F3送自己回家的话，虽然能大幅缩短回家需要的时间，不过万一她使用「加速」的话，就实的体感而论，在后座品尝到的恐怖感是云霄飞车的十倍。
可是试着一想，这是由美子初次对自己说「有事想跟你商量」吧？而且两人之间有搭档战斗过许多次的交情，所以实也觉得说自己想早点回家吃饭是不被允许的事。
「那就麻烦妳了。」
实点头行礼后，教授再次招手。
「那我就快点结束这边的事吧。没什么啦，很快就结束了。」
「啊，好……好的。」
实连忙移动至研究室区后，教授从桌子的抽屉中拿出一封厚厚的信封，接着将它递出。
「这是十二月的份。」
「呃……是……是什么呢？」
实一边歪头一边接下信封，然后将开着的信封口对准掌心。
重重滑出来的是──质量重到实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块状万圆大钞。
被绑钞带捆着的钞票有两叠。还有厚度达三公厘的零钞，以及两枚铜板。
「呜……呜哇啊！」
实差点不由自主地扔掉钞票，而且有如将它当成爆裂物般一边移向远方一边叫道：
「这……这是啥啊！」
「啥什么，都说是十二月份的薪水了。正确地说应该是酬劳才对就是了。」
「啥……啥啊？」
实无法理解教授这番话语，整个人僵在原地。由美子用沉着语调在他背后说道：
「噢，是呢。空木同学是十二月加入的，所以第一次是付现金呢。」
「嗯，从一月份开始会转进专用的祕密帐户里面，所以只有这次能收到现金。你可以把它撒在床上喔。」
「我……我才不会这样做呢！应该说……」
此时实勉强恢复冷静，将自己用掌心接住的大叠钞票跟铜板收进信封里，然后用双手将它递向教授。
「……这个我不能收下。」
「嗯？为什么呢？」
「因为……我有跟冰见课长约好。酬劳连一圆都不要，等事件全部解决后，请课长将他的能力借给我……我说如果课长肯这样做的话，我就在特课战斗。所以我不要钱。」
实如此说道后，教授先是眨了眨眼睛，接着准备张开嘴巴。
不过在实旁边的由美子却快了一瞬间，开口说出意想不到的话语。
「这样有点不对吧？」
「咦……不对是指……？」
「我有在附近听见空木同学跟冰见课长的对话，当时空木同学是这样说的哟。你说有朝一日红宝石之眼的事全部解决后，能拿到什么酬劳。」
「呃……嗯。」
「然后课长是这样回答这句话的。他说特课解散时，将会支付成员慰劳金。这句话我也有听过，那笔慰劳金是所谓的成功酬劳，或者说像是退休金之类的东西，与每个月的报酬契约不同喔。也就是说，我认为空木同学要退还的只是最终红利，月薪则是会正常地收下来，而且课长应该也是这样理解的喔。」
「咦……不，可是…………」
哑口无言了一阵子后，实勉强做出反驳。
「可是我没想到每个月都会有酬劳啊！而且还这么多！」
再次反驳这个主张的人是教授。
「不不不，倒不如说不可能拿不到吧。」
「所谓的……不可能是指……」
「包含阿实在内，特课成员都是赌上性命跟红宝石之眼交战的喔。咀嚼者那时也是，发火者那时也是，就连液化者跟凝结者那时也一样，你应该差一点就死掉了。在当今的日本进行这种跟死亡比邻而居的任务，除了阿实你们跟『分队』以外就别无他人了吧。实际上小早……生驹早苗小姐就是因为发火者的攻击而陷入脑死状态。你觉得这种工作可以是没有报酬的义工吗？」
被教授口齿清晰地如此指正后，实再次闭上嘴巴。
或许是这样没错──至少他认为应该要支付足够的金额给至今仍在404号房持续沉眠的生驹早苗，以及殉职的六名分队精英才对。而且他对由美子跟DD，还有奥利维进行危险任务取得代价一事也毫无异议。
──可是，我……
依序望向由美子跟教授的脸庞后，实开了口。
「……我并不是有着想要守护日本，或是想要拯救大家的决心或觉悟才加入特课的。我只是想去没人认识自己的世界，为了让课长替我实现这种任性心愿才会在这里。像我这种人得到这么大一笔钱……」
我做不到──实打算接着这样说，由美子却动手妨碍了这句话。她突然伸出左手，用三根手指堵上实的嘴巴。
「我说空木同学啊，动机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喔。我当初跟你见面时，曾经说过你身上背负著煤玉之眼的义务……直到驱逐所有红宝石之眼为止都要一直战斗下去，那句话我要取消。你没什么义务……因为这件事要赌上性命，而且能力也是因人而异……就算你选择不战斗，也没人有权利责备你。」
说到这里后，由美子总算从实的嘴巴上移开手。她将那只手放上自己的胸口，垂下眼帘继续说道：
「……我也不是有着了不起的决心才战斗的。我受伤后变得不能跑步，所以我觉得我只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存在意义啦，存在价值啦，自尊之类……这种微不足道的事物而战。还有……为了早苗。为了告诉早苗说可以不用再担心我了。不过，到头来这也只是自我满足呢……」
「由美子同学……」
没有这种事，妳的心情有确实传达到早苗同学那边──实想要这样说，却开不了口。早苗已经陷入脑死状态，意识消失，只不过是在第三只眼的控制下持续呼吸罢了，而且由美子应该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这件事。
「……可是，我有收下钱喔。因为就算特课解散后，我也需要替早苗准备最适当的环境。如果无论如何都会内疚，那空木同学也去找个不是为了自己的用法就行了。一定会有的。」
被这么一说，实猛然屏住呼吸。
的确，正是如此。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强化自家的保全系统。小村雏正在治疗中，所以现在唯一的依靠就是小村哥的「监视人物模型」，不过如果有钱的话，就能加以补强。
话说回来，义姊典江在这八年之间为了养育实，应该也花费了一笔很庞大的开销才对。把钱存下有其意义存在，就算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归还这笔钱。
实缓缓放下笔直推远至前方的信封后，由美子略微露出微笑一边点头，然后跟着皱眉。
「而且这笔钱应该也包含冲进东京湾核电厂炉心时的那一份喔，是吧教授？」
「没错，大概有三成是那边的份。」
「这么一想的话，那钱实在是太少了喔！当时空木同学回收的那个叫作都铎还是什么沉思者的机器人，听说开发费是五亿圆喔。那是捡到的失物，所以就算收下其中的一成──也就是五千万也行哟。」
「五千……」
实有如铃鼓般摇头，教授却用正经表情补充情报。
「正确地说，在遗失物法第二十八条第一项中，规定报酬金的额度是『价格的百分之五以上至百分之二十以下』，所以最多可以拿到一亿圆呐。」
「一……」
「噢，对了，说到沉思者……不，哎，这个下次再说吧。」
教授才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随即将话收回去，然后有如事情搞定似的双手用力一拍。
「那么，每个月给阿实的酬劳就决定照旧了。为了慎重起见，我先把话说在前面，吾等特课……也就是说，我们并不是厚劳省的职员，说到底只是私人承包商，所以报酬金额会随着当月的任务内容而有着大幅波动。哎，大致上把处理一件红宝石之眼案件想成有五十万吧。」
「你看，觉得在赌命的话，就会开始觉得不划算吧？」
由美子虽然这样讲，不过对身为高中生的实来说，就算是五十万这种金额也还是一笔大到离谱的钜款。实将沉甸甸的信封拿至胸前，然后向教授低下头。
「不……这样就绰绰有余了。那么，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嗯。不要只是为了某人而存下来，觉得有必要的话，也要为了自己而花钱喔。因为这笔钱也是为了要让你们调整状况，在万全的状态下进行任务而准备的。」
「是……是的。」
就算被这样说好了，要花在什么地方上面呢……实一边如此心想一边点头同意后，由美子再次插嘴。
「买机车啦，机车。移动到这边会变得很轻松喔。」
「啥……？」
「噢，这个不错呢。虽然放在特课基地的车辆可以用装备预算购买，但要放在自己家的话只能自费买了呐……」
「呃……不，毕竟我也没驾照。」
实有预感就这样让两人说下去的话又会被强迫说服，所以他连忙插嘴。由美子立刻表示出不适当的情报。
「这种事，高层会替特课成员处理的啦。当然关于实技部分，我会彻底教给你。」
「…………如果我有买的话，到时候就麻烦妳了……」
想办法用假设句型逃过去后，实将信封收进邮差包的底部。包包放这种东西还在外面走动真讨厌呐──才刚这样思考，实立刻想起一事。
「啊，对了。要把保鲜盒带回去才行……我先告辞一下。」
向两人如此告知后，实准备走向厨房区，由美子却用宛如用上「加速」般的速度抓住他的肩膀。
「嗳，保鲜盒是指什么啊？」
「呃……我有家里拿麻糬过来……」
「麻糬！」
由美子的表情变得比谈报酬时还要认真三倍，而且用审问的语调劈哩叭啦地讲起话。
「既然是拿保鲜盒过来，就表示不是普通的塑胶包装小麻糬喽？」
「唔，嗯。有黄豆粉，矶边，还有起司吧……」
「…………！该不会白天跟教授两人一起吃了？」
「是……是这样没错……我记得好像还有剩……」
「那我开动了。」
急躁地如此宣布后，由美子拖着实的手臂开始移动至厨房。她在途中将眼睛望向电视机前方的被炉桌，接着用恍然大悟的表情点头。
「原来如此，我就想说为什么会把被炉桌拿出来，原来是在这里吃的啊。真是的，趁别人不在时干这种事情……」
「我……我什么也没做啦……我去热麻糬，由美子同学在这里等就行了……」
「是吗？那就拜托你喽！」
实留下老实地冲进被炉桌的由美子，移动至研究室区另一边的厨房。
从德国制冰箱中──据闻是由兴趣是做料理的DD以特课预算购入的──取出三个保鲜盒后，实用微波炉弄热黄豆粉麻糬，再用水波炉弄热矶边卷跟起司麻糬。因为每种麻糬都只剩下两块之故，因此实将它们一齐摆到用低温窑烧的陶器长盘上面，跟茶水一起端出去。
由美子完全埋进被炉桌里看着电视上的新闻节目，当三种麻糬出现在眼前后，她有如孩子般表情一亮。犹豫了一会儿要吃哪个后，她将起司麻糬移至小盘子上面，说了句「我开动了」后用手抓起麻糬一口咬下去。
「好烫，烫烫……啊，好厉害。这个麻糬是用臼跟杵捣的呢。」
「是……是喔……妳知道这种事呀？」
「跟捣麻糬机做的麻糬相比，弹性跟舌头的触感不一样呢……话说，这不是空木同学拿来的麻糬吗？」
「噢，这个……」
由美子露出疑惑表情，实正要开口对她说「是从箕轮同学家拿到的麻糬」，却又立刻闭上嘴巴。由美子当然晓得箕轮朋美差点成为咀嚼者的牺牲者，也曾经目击实在学校附近跟朋美说话，所以只要说出名字应该就能将这件事传达给她。然而不知为何实觉得最好不要这样做，所以他略微修正了说明。
「……是我从朋友家分到的麻糬，对方有说乡下那边每年都会送麻糬过来，但我不知道是用杵捣出来的呢。」
「……总觉得语尾不自然耶。」
「没……没这种事喔。我也吃一块吧。」
事先如此告知后，实拿起矶边卷张大嘴巴咬下去。
由美子还是挂著狐疑表情，不过她似乎赢不了空腹感，所以一边用左手将剩下的起司麻糬放进嘴里，一边用右手拿筷子伸向黄豆粉麻糬。
在数分钟内令五块麻糬消失后，由美子用心满意足的表情啜饮茶水，所以实偷偷地松了一口气，接着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
「对了，妳不是说有事情想跟我商量吗？」
「啊……嗯。本来想在我的房间里谈的……哎，也好。」
如此低喃后，由美子微微将视线送向右侧的研究室区。确认完教授的超高速打字声响后，她重新面向实。
「我想跟你谈的是……早苗的事情。」
「咦……生驹同学的……？」
完全没料想到的名字令实不由得挺直背脊。
「狙击者【Shooter】」生驹早苗，是在特课最初期时曾跟由美子搭档的成员。据说她用弓当作武器，以「能用眼睛确认到的目标，就绝对能让箭射中」这种强悍又适合实战的能力捕获许多红宝石之眼，大脑却因为发火者的缺氧攻击而受到不可能恢复的损伤。
不论是NCAM的诊断或是伊佐理理教授用「思索」能力做出的判断，早苗似乎都没有可能从昏迷中清醒。而且由美子本人刚刚也才说过自己已经有所觉悟，就算特课解散后也要照顾至今仍在404号室沉眠的早苗。
有什么关于早苗的事要商量呢──
实屏息以待接下去的话语，由美子略微将脸庞凑过来说道：
「空木同学。我也知道对你本人来说，你的能力……『防御壳』仍然存在着许多谜团。」
「咦……？嗯……」
「所以，我不会要求具体的根据。希望你能单纯就自己的感觉……只是感觉就行，回答我一个问题。」
用更加不可解的话语当开场白后，由美子继续凑近认真的表情，然后用嗫语声询问实。
「如果将早苗纳入你的防御壳……你觉得她有可能像小村同学那样清醒吗？」
「…………！」
这是实至今为止连稍微想过都没有的问题。
不过就由美子的立场而论，却也是理所当然会去思考的问题。
将小村雏纳入防御壳后，实感受有某物……某人触碰了雏受到重伤的头部。举例来说的话，就像年幼孩子害怕未知存在，却还是小心翼翼伸出手那样──
实在广尾的医院将这种感觉告诉了教授跟由美子。雏清醒后也说自己觉得脑袋里面好像有被某物碰触。
既然如此，将生驹早苗纳入壳内，那个未知的某物或许也会治愈她。恐怕打从雏恢复意识后，由美子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面对这个提问，必须无比认真又诚心诚意地回答才行。
实闭上眼，试着唤醒当时的感觉。同时也再次思考跟防御壳这种奇妙力量有关的事。
「…………我觉得…………」
过了半晌才从嘴巴发出的声音细微到连自己也听不见。实吸了一口气，丹田用力略微提高音量重复说道：
「……我觉得有可能，至少无法断言绝对不可能……」
由美子猛力抽了一口凉气。
她明白这或许只是让自己暂时产生期待的话语，然而事实上这也是实毫无虚假的感觉。
「……我觉得防御壳里面，大概不单单只是障壁阻隔一切的空间。里面可以听到轰隆轰隆这种不知真面目为何的声音，而且不管进去几小时都不会缺氧……虽然思考起来有些恐怖，不过如果壳里面有某种无形之物发出这种声音，或是供给氧气的话……而且如果也是它让小村同学清醒的话，或许那家伙不会选择治愈伤势的对象……我是这样感觉的。虽然毫无根据……」
「…………嗯。嗯……是呢……」
由美子点点头，就像要将实的话语一字字细细咀嚼似的。
实反过来对这样的由美子提出问题。
「那个，我也有问题想要问……由美子同学在有明天堂海岸跟发火者战斗时，以及之前在南青山的工厂遗址跟液化者战斗时的这两次，都曾经进过防御壳呢。当时……妳有感觉到什么吗？举例来说，就像里面有我们以外的存在这样……？」
「…………嗯──……」
这次由美子露出扪心自问般的表情，将视线落至被炉桌的桌板上。
她用这个姿势就这样轻轻摇头。
「……老实说，不管是哪一次我满脑子都是眼前的敌人……根本没时间去思考、或是感受除此以外的事物。」
「是吗……」
「不过我记得一件事……不管是哪一次，明明都是攸关生死的状况，在壳里面时却觉得很安心。该怎么说，有一种被守护着的感觉……──呃，这个感想也太直白了。」
如此说道后，由美子微微一笑。
一看到那张笑容，实就说出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提议。
「那个……要不要再实验一次看看？」
「咦？实验是指……？」
「纳入防御壳的实验。之前在这里进行时虽然结果很遗憾，不过如果是现在的话或许……」
这句话语让由美子眨了几次眼睛，然后有些慌张地错开视线。
「啊……唔，嗯，说不定呢。我也隐约有这种感觉耶。」
「那就跟教授说……」
实正要抬起腰部，由美子却轻轻举起左手请他坐下。
「不过现在还是先不要吧。如果又卯起来失败的话，这次我好像真的会一蹶不振。」
「…………这样啊……」
再次坐回座垫后，实整理了半晌思绪，接着抬起脸庞。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那么，言归正传……」
「唔……嗯，你主动提议要实验我很开心……啊，抱歉，继续讲吧。」
由美子再次露出有些慌张的模样，等她冷静下来后，实开口说道：
「……跟我刚才说的一样，如果把早苗同学纳入壳内，我觉得有可能会发生些什么。只不过我担心的是，那不见得会是正面的现象……还有另一件事，那就是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我能将早苗同学纳入壳内。」
「咦…………」
由美子有如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似的瞪大眼睛。
「早苗只是在沉眠而已。就算跟你紧紧贴在一起，她也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反应。就算这样也不行吗？」
「呃……」
要如何说明呢──实寻找了一会儿字汇。
「……该怎么说，我有很长的一段期间都认为防御壳是『拒绝』实际化为形体的现象。认为第三只眼给了我用来拒绝世间万物的绝对性障壁。不过……从我将由美子同学与雏同学纳入壳内的经验判断，我开始认为这个想法或许有误。」
「如何有误呢……？」
「全部都有误。防御壳制造出来的事物是『拒绝』的反面……那个，虽然觉得说出口就会失准，不过要举例的话我想大概就是『亲爱』之类的情感吧。」
实预料由美子会反驳，所以微微做好心理准备。
然而一副西装外套制服打扮的少女并不打算立刻开口，而是将双手插进被炉桌的棉被里面。
由美子似乎在被炉桌里面伸直了腿，小小脚尖触碰到实的右脚。然而由美子看起来毫不在意，继续维持漫长的沉默。
在远方的研究室区那边，教授的键盘继续响着轻快声音，在大型电视机上面持续播放的新闻节目开始进入气象预报单元，在室外转播的气象播报员用夸张的动作表示寒冷度。
「亲爱……吗？」
由美子突然喃喃低语。
「……隐约可以明白呢。你的壳里完全没有任何会带刺的东西，虽然刚才也有说过，但我觉得那是一个完全被守护，既安稳，又温柔……的地方──不过，既然如此……就更没理由会拒绝早苗不是吗……？」
「……大概光靠我的心情是不行的。」
「咦……？」
「应该说心意要跟纳入壳内的对象同步化……那个，用这种方式表现虽然很像漫画，但我觉得需要两人的心合而为一这一类的状态──在医院将小村同学纳入壳内时，虽然外表呈现昏迷状态，小村同学的心却有在活动。她隔着玻璃感受到我们的存在，也勉强维持住足以发送摩斯电码的意识。不过，早苗同学的情况就……」
实无法把后面的话语说出口，轻轻吐出无声的气息。
由美子代替他，用刻骨铭心般的语气说道：
「……早苗的心完全封闭了……──就连曾是搭档的我都感受不到她的心。要你感受到它确实不可能呢……」
「……当然，我也不确定纳入壳内的行动绝对会失败，或许一试就会轻易成功也不一定。不过……如果失败的话，早苗的身体就会以极猛烈的劲道从壳外被弹飞。我认为那股冲击很有可能对她的状态造成不良影响。」
「………………」
就算实说出结论，由美子仍然有好一阵子不发一语。
垂下的脸庞浮现强忍伤痛的表情，实不忍目睹而打算错开视线。然而在那个瞬间，他发现长睫毛上寄宿著透明水滴，因此变得无法移开目光。
两颗水滴一点一点地变大，不久后扑簌簌地滚下落至桌板上。
「…………如果……如果，你也是特课初期的成员……」
微微颤抖的唇瓣发出如此话语。
「……我想你跟早苗一定会变得很要好喔。因为你们怕生的地方，却又意外顽固的个性都很类似。如果你们两人变成朋友，说不定早苗没意识你也能将她纳入壳中的说……」
由美子双脚的脚趾有如要紧紧抓住实的右脚似的动了。
就这样维持了数秒钟后，由美子缓缓移开脚，也离开被炉桌站起身躯。轻拍裙子整理皱折后，加速者浮现平常的清爽笑容说道：
「……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我送你去埼玉市吧。」

＊＊＊

接近自家公寓后，三川略微放缓步调。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前方十字路口的路口反光镜，确认背后没有可疑的人影。同时他缓缓将空气吸入鼻腔，确认有没有「黑家伙」的气味。这是回家前必做的例行公事，虽然至今为止都没人跟踪，不过液化者说这种步步为营累积而成的习惯有时会分出生死。
事实上三川今天前往大井港口的冷冻仓库时，就没发现自己被液化者跟踪。如果跟踪者不是前任师父，而是「特课」那些人的话，如今三川不是死亡就是被抓到吧──假使有办法脱逃，○○也肯定会被发现。
确认安全后，三川拐过最后一个转角。不久后平凡无奇的二层楼木造公寓就从右侧映入眼帘。三川租的房间是前方靠角落的201号室，如果室内有点灯，进入建筑物前就会发现。
虽然跟平常一样没有异常，不过这里要做最后的警戒。自己房内有无线路由器，在勉强可以接受到讯号的地方停步后，三川从布劳森外套的内袋里取出智慧型手机。接上网路后，他显示出设置在室内的网路摄影机的即时画面。
没有异常。
总算确定安全后，三川爬上公寓的楼梯走至房间前方。就在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钥匙圈，准备将上面有凹槽的钥匙插进门把上的钥匙孔时，出现了偶尔会出现的失误。连接在钥匙圈上的钛金属炼失去松度，拉到左腰上的体环。
「呜……」
皮肤紧绷的不舒服感触让三川反射性地扭动身躯。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救了三川一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耳中传来细微的破风声响，某物掠过三川的脖子刺进眼前的门扉。
「…………！」
就算将警戒模式提升至最大限度，三川的目光仍是被刺在门扉上的事物所吸引。
是虫子──这个念头虽然率先浮现脑袋，三川却从未见过这种虫。
大小顶多只有七公厘，头部跟针一样又利又尖，前端深深咬进合板制的门扉。膨胀身躯上长著无数细毛，取代所有昆虫应该都会有的六只脚，而且有如海葵的触手般蠕动着。
如果不是体环被拉到，这只虫或许不会刺到门扉，而是会刺进三川的脖子吧。
日本不可能有这种虫，是从国外进入的害虫吗……而且还是那种会吸血的类型。
三川一边因为厌恶感而皱起脸庞，一边伸出右手手指试图压扁门上的虫子。
在那瞬间，后颈寒毛倒竖般的感觉造访三川。
倘若这不是普通害虫，而是人造物的话呢？如果是借由第三只眼异能力所产生，有生命的武器的话……？
三川有如被电到般当场回头。
二层楼公寓的前方是单行道，隔着这条道路的另一边是四层楼建筑的公寓。就老旧程度而言跟三川的便宜公寓难分轩轾，以喷涂方式涂装的外墙到处都是裂痕，看起来有些肮脏。
在那栋公寓的二楼与三楼之间──被快坏掉的日光灯照亮的昏暗室外楼梯站了某人。
对方并不怎么高，由于被墙壁挡住，所以只能看见胸部上方的部位，不过还是无法判断年龄跟性别。因为对方将红色系大衣的兜帽压得低低的，里面则是一片漆黑。

那个某人无声地举起左手。
套着手套的掌心正中央，反射日光灯光线微微闪烁银光。
虽然没有声音也没有闪光，三川却用耳目与肌肤感受到那儿发射了某种极小的东西。
那不是枪，也不是十字弓跟钢珠弹。是能力。也就是说，那个红大衣是敌人──「黑色」第三只眼的持有者。
发射的极小物体不是笔直，而是描绘著S弧线飞向这边。如果轨道受到操纵，这次就躲不过了。
「呼──！」三川又细又锐利地吐出看到敌人前就吸满肺部的空气。
空气在飞翔物体──恐怕跟刺在背后那道门扉上的怪虫一样──周围闪闪发光。空气中的水分借由三川的「相转移」能力冷却了。
然而现在是一月。打从新年后就一直放晴，除夕日下的雪也融得无影无踪，所以空气很干燥。湿度连百分之三十都不到吧。
因此三川制造出来的过冷雾气，量不足以将虫子封入冷中令其坠落。
然而附着在上面的一些冰仍是降低了虫子的飞翔速度，给了三川就算无法避开，还是可以做出防御的时间。
左手立刻护住脖子，拇指与食指的根部附近窜出微弱冲击与锐利痛楚。
定睛一看，指蹼部分约两公分的下方刺著那种恶心的虫子。不只如此，牠使用无数纤毛旋转身躯，简直像钻头似的不断潜入深处。
「可恶……」
三川一边咒骂，一边用右手的指尖试图捏起虫子。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地用指甲勾住牠，猛力一拉后，留下有如长倒刺般的抵抗感从肉里拔出虫子。
三川用指尖捏扁至今仍在挣扎的虫子。噗滋般的感触传出，虫子的胴体同时爆开，有着讨厌刺激性臭味的汁液沾上手指。
三川因更加强烈的嫌恶感而扭曲脸庞，站在公寓楼梯上的红大衣又将左手对准了他。
看来似乎没办法高速连射，不过就这样被对方一直射击的话，会变得无法死守下去。虫子全长顶多只有七公厘左右，虽然极为细小，不过一旦被入侵至体内深处，情势将会急遽恶化。
没办法，只能使用祕招了。
三川动作迅速地将右手绕向背后，从单肩斜背包的袋口中抽出两百毫升的小型保特瓶。
里面就只是普通的水。然而对「凝结者」三川霤而言，却是足以成为攻防重点的最强武器。其实他想随身携带两公升装的瓶子，不过这样体积毕竟太大，受到警察盘查时也会成为被疑心的开端。
三川毫不犹豫地扔出身为生命线的瓶子。
公寓在马路对面，到楼梯那边的距离大约是二十公尺。以红宝石之眼的臂力，是有可能在这种距离下投出笔直的钢速球，不过三川却故意放慢速度，让瓶子描绘出平缓的弧线。
虽然略微迟了一步，但红大衣也从左手发射第三只虫子，而且迅速蹲下。红大衣虽然打算躲藏在楼梯外墙的后面，不过这种程度的行动无法防御凝结者的祕招。
三川将蓄积在胸口里的满腔空气「哈啊啊啊」地大口吐向飞翔中的保特瓶。
装满在瓶子里的二百毫升的水，瞬间化为水蒸气。
水变成水蒸气时，其体积会膨胀为一千七百倍之多。当然，那不是小瓶子所能容纳之物。而且三川随身携带的保特瓶不是最近流行的那种又薄又软的环保瓶，而是乱坚固一把的外国品牌之物。
冲进公寓楼梯的前一瞬间瓶子几乎膨胀成球形，然后砰磅一声发出骇人声响同时破裂。
三川扔出的保特瓶所能耐受的压力极限值大约是两兆帕（注：约20kg/mm2），此时的饱合蒸气温度超过两百度。
高温水蒸气完全裹住敌人躲藏的楼梯。爆炸压力也传至三川这边，连飞翔中的虫子也被轻易刮飞至某处。
而且破裂──不，爆炸的瓶子应该会化为无数尖锐碎片，有如散弹般朝四处飞散。三川当然不认为这种程度就能杀死煤玉之眼，但可以争取一些时间。
将仍然拿在左手的钥匙塞进口袋内后，三川跨越外廊的栅杆，向下飞跃至马路上。从左肩延伸至胸部的伤口传出刺痛感。
周围仍然飘着白雾，逃出去的机会就只有现在。身为那个液化者的弟子却轻易逃走虽然令人不爽，不过黑家伙绝对不会单独行动。路上虽然没有人影，不过至少会有一名同伴潜藏在某处才对。而且被分断者砍的刀伤也尚未痊愈。
是被爆炸声吓到吧，现场陆续响起周围的建筑物窗户与门扉开启的声音。迷惘了一瞬间后，三川开始朝东方奔跑。
已经不能回去公寓了。液化者事先告知过，要做好随时可以舍弃房间的准备，所以房内并未放置贵重物品或是与真实身分有所连系的东西。即使如此，在那边生活约三个月的这段期间内，三川仍是感受到一定程度的宜居感。
「……可恶……」
三川一边用几乎是全速的速度奔跑，一边再次咒骂。他想起冰箱的冷冻库里面放著自己刚从糀谷冰店特地买回来的顶级纯冰。当然，三川也能自己制作出相同的东西，不过他不能随便在自己家里使用能力，而且他也觉得略为不及老字号冰店的味道。他明明很期待用那些冰块做刨冰的说。
然而，现在不是对冰块依依不舍的时候。用徒步的方式无法彻底逃离会使用车子或机车的黑家伙们，而且话说回来自家被追查到的原因也依旧不明。老实说三川想要逃到组织在五反田的安全屋，不过直到他明白为何老巢会被找出来前都不能接近那边。
确定甩开敌人的追踪后，就先联络液化者吧。三川一边这样思考，一边从京急本线的高架铁路下方钻过去。
前方有第一京滨道的大森陆桥，只要穿过那边就是平和之森公园，然后是平和岛公园。在那边就能明白有没有人在追踪了吧。在那之前，得找台自动贩卖机弄到装水的保特瓶才行──
三川一边动着令人目不暇及的思绪，一边下意识地闻空气的气味。
没有感受到黑家伙们散发的那种有如醚类般的化学性刺鼻气味。也就是说，至少在附近没有正在使用能力的敌人。那个红大衣肯定因为水蒸气手榴弹而受到不小的伤害……
想到这种事的那个瞬间。
三川霤发现自己犯下过分巨大的错误，因此激烈地喘了起来。他绊到脚差点跌倒，惊险地重新站稳。
没有气味。
不只现在，在公寓被敌人用虫攻击的那段时间，三川也完全没有感受到黑色的气息。
这种事绝无可能。那些虫子确实是第三只眼能力的产物，而且距离顶多只有二十公尺。从制造出拟似生命体，并且用遥控进行操作的能力复杂度判断，被探测圈至少可以有半径三十公尺。
意思是……也就是说──
「……不是，黑家伙……？」
三川在不知不觉间放缓奔跑速度，一边如此低喃。
如果那个红大衣不是隶属于「特课」的煤玉之眼新人的话。
答案只有一个。对方跟三川一样是红色，还是不隶属于组织单枪匹马的红宝石之眼。
数小时前，三川才在台场的什锦烧店跟液化者谈过这件事。潜伏在京滨岛仓库里，在六名自卫队精锐队伍成员急袭那边时轻易杀掉他们、真实身分不明的红宝石之眼「X」。
而且液化者说，X原本的目的应该不是杀害自卫队队员。
X的目的是杀掉同类。
狩猎红宝石之眼的红宝石之眼。
近似于寒气的战栗感贯穿三川的全身。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昏暗道路笔直地延伸至刚刚通过的高架铁路隧道的另一侧。没有人影──看起来像是如此。
不过如果对手是红宝石之眼，三川就无法借由气味察觉对方的存在。在红宝石之眼之间，就算对手使用能力，基本上也什么都感受不到。
「…………！」
三川咬紧牙根再次跑起来。既然无法依靠鼻子，能当靠山的就只剩下基础体力了。反过来说，就算三川使用能力敌人也感受不到味道，不过这次真的有可能会引来黑家伙。而且真要说起来，也只有在雨天「相转移」才能在移动时派上用场。
才刚从小径来到第一京滨，声音洪水就包围了三川。
车辆陆续从眼前的侧道与头顶的陆桥通过，人行步道上的路人光是视野所及就有十人以上。
然而还不能就此安心。红大衣的虫子攻击是所谓的暗杀型能力。就算在众人环视的情况下，也会毫不犹豫地攻过来吧。
三川的打扮虽然不像慢跑者，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下也只能这样做。他尽可能用不会吓到普通人的速度在步道上奔跑，在第一个时相处钻过陆桥下方，往第一京滨的东侧前进。总之现在要持续移动才行，而且也要联络液化者。
三川一边跑步一边取出智慧型手机，启动电话APP时，他因为察觉到某个可能性而瞪大双眼。
那个红大衣如果是红宝石之眼，就有可能因为「组织」情报外泄而得知三川的家在何处。
而且，这也有可能是故意的。
或许组织因为某种理由而打算处理掉三川。如果是这样的话，虽然遗憾，也不能说液化者没可能在里面掺上一脚。
是昔日的师父把那个红大衣派过来的吗？
在冷冻仓库现身又请吃什锦烧，是她以自己的方式在告别吗……？
即使受到第三只眼寄宿后最大级别的迷惘摆布，三川仍然拚命地动着双腿。

7

在贯穿户山公园的小道上缓缓走向西方时，具有特征的直列式三气缸引擎的声音从前方接近而来。
那是黑色奥古斯塔F3-800。明明被操得很凶，整流罩却有如镜子般发出光辉，挡风镜也是光亮无比。
这么一说，这辆机车跟爱快罗密欧都同样是义大利车呢──实一边如此心想一边停下步伐后，那辆机车展现了一个漂亮的一八〇度大回转停在他的眼前。
由美子踢起立车架后下了车。是为了实而赶时间吗，她并没有跟平常一样穿皮革连身车衣，而是在西装制服外套上面披着骑士外套，下面只套著到膝盖的保暖腿套。也就是说，她仍然穿着制服的裙子。
「呃，那个……穿这样开快车没问题吗……？」
「反正也不会脱落飞走吧。」
说出这种叫人不知该如何评论的话语后，由美子从后座置物箱里面取出实的安全帽。实接下以前由生驹早苗使用的安全帽，接着将邮差包收进空下来的置物箱。他戴上安全帽，启动内建的对讲器与面镜显示器的电源后，对讲器立刻播出声音。
「那就走吧，吃了多少麻糬，我就会给你多少服务喔。」
「好、好的。」
如此答道后，实跨坐到由美子身后，这才慌张地心想「服务是指啥啊？」。该不会打算使用「加速」吧？不，再怎么说这也……虽然像这样自问自答，然而无论如何都已经太迟了。既然跨上这台怪兽机器，接下来就只能将命运交给骑士阴晴不定的心情。
奥古斯塔缓缓地向前开动，档速从二档提升至三档──就在此时……
「小由子，阿实，你们还在附近吗！」
对讲器播出伊佐理理教授声线紧绷的声音。
「嗯，还在户山公园。」
「太好了，大田区的大森西发生了3E事件！公寓的室外楼梯发生小规模的爆炸，外出看情况的两名居民遭到杀害！」
「…………！」
由美子的锐利呼吸声透过扩音器响起，紧紧贴住的纤细身躯顿时绷紧。
「杀害的手段是？」
由美子一边放慢机车的速度一边如此询问后，教授做出让人感到她犹豫了一瞬间的迟疑，接着答道：
「……两名居民都是从其中一边的耳朵流出血，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外伤。也就是说，有可能是从NCAM逃走的『刺击者』干的好事。」
「咦……！」
这次换成实发出吃惊叫声。
「那家伙是四点过后从医院逃走的喔！从那时算起明明还不到三小时，他又引发了下一起事件……？」
「如果是刺击者的话，就会是这么一回事呐……不管是搭电车还是开车，就算徒步也好，只要有三个小时就能移动至大田区，不过那家伙确实太快就展开行动了。」
「总之我会赶过去！空木同学，可以跟我一起去吗？」
被由美子这么一问，如今在实心中并没有拒绝这个选项。
即使有可能深夜才能回家，或是今天无法回去，而且又得说谎骗典江，实身为煤玉之眼──身为特课一员，还是有他应该要做的事。
「好的，当然没问题！」
实干脆地如此回应后，由美子让两顶安全帽轻轻互触，接着大声叫道：
「好，我要冲了喔，好好抓牢！」
「好的！」
又再一次点头后，实用双膝与双臂抓紧由美子的身躯。
机车打了右转灯后，再次来了一个一八〇度的大回转。它轻飘飘地在弯弯曲曲的路上奔驰而过，一来到略为宽敞的马路，后座置物箱侧面就瞬间弹出红色回转灯──也就是所谓的警示灯，然后闪烁出赤色光芒。
「教授，请将现场的位置传送过来！」
由美子如此要求后，彩色地图于数秒钟后显示在面镜显示器的右下角。它的中心闪著红光。实对大田区的地理位置虽然没有概念，不过那是离羽田机场西北方约四公里远的场所──也就是说……
「咦……这里离那支『分队』队伍被刺击者杀掉的地方很近呢……」
实如此说道后，过了一会儿传回教授的声音。
『……是呐……这是碰巧，或者并非如此呢……话说回来，在公寓发生的爆炸又是怎么一回事，不可解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牺牲者不是第三只眼的持有者吧？」
忽然想到这件事如此提问后，实立刻领悟到这个根本用不着说。
「啊，抱歉。外伤只有耳朵出血而已呢。」
「没错，没有发生『脱离』，所以既非煤玉也不是红宝石吧。我认为两名居民不是刺击者的目标，跟医院那时一样只是被卷入其中罢了。」
「……既然如此，如果刺击者狙击的目标另有其人，那个人就有可能是特课未确认的煤玉之眼喽。爆炸是那个人的能力……？」
教授并未立刻回应由美子的这句话。
数十秒后，当机车驶出早稻田大街时，对讲器总算响起对伊佐理理教授而言可说是吞吞吐吐的声音。
「……数据还太少了，我无法表示任何确定的意见。现在大森署警备课正在确认现场周围的监视器画面，不过那边毕竟是住宅区……知道些什么的话，我会立刻传送情报过去。DD也正从医院那边赶过去，不过你们会比较早到吧。」
「了解。这边……预定在十五分钟后抵达现场。」
听到由美子的回应后，实不由得在后座上向后仰起身躯。
面镜显示器的导航画面表示的预定抵达时间是四十分钟后。从新宿区的户山到大田区的大森，走最短的路线也要将近二十公里。虽然觉得无论如何都得花这些时间，不过导航的预测似乎对「加速者」的骑车技巧无效。
机车一边让回转灯发光，一边从早稻田大街冲下神乐坂，在西神田交流道那边上了首都高速公路。一通过ETC，警报器就响起尖锐声音。
现在还只是大年初三，所以车流还很顺畅，不过行驶在路上的车辆数绝对不算少。而且首都高速公路蜿蜒的让人觉得它没有直线路段，构造简直就是赛车场似的。
然而由美子仍是毫不犹豫地催下油门，有如轻舞飞扬似的开始在左右车线上奔驰。显示器左下方的GPS时速表立刻超过一百公里，行驶时所产生的强烈风压袭来。连坐在后面的实都快要被风带走身体，由此可见骑士承受的风压有多强。
──果然不能一直待在由美子同学身后呢……
如此思考的瞬间，由美子特别大力地扭动右腕。直立型三气缸引擎发出尖锐吼声，强烈力距将车体猛然推向前方──
由美子的能力让这股加速力增幅了好几倍。
嘶啪！空气爆裂，机车在两条车道的中央上有如砲弹般突进。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时速表上的数位数字超越了时速三百公里。
简直像是瞬间移动般冲过首都高速公路的短直线路段，让浮起数公分的轮胎着地后，碟煞立刻喷散出火花紧急减速。用膝盖快要擦到地板的压车角度过弯后，又朝下一个直线路段猛然加速。
与上次不同，虽然勉强忍住没发出惨叫声，然而实不由得认真检讨起买一辆机车给自己用的事。

从首都高速公路池袋线经由八重洲线跟羽田线来到平和岛，在那边下了交流道后，面镜显示器上的时钟表示现在是晚上七点九分。如同宣言般，由美子只花了不到十五分钟就横越了东京市中心。
关掉警报器只让回转灯发亮，又这样行驶了两分钟。
在距离现场约一百公尺远的马路上下了机车，再联络总部说自己已经抵达后，两人脱下安全帽。由美子接着将穿在双腿上的保暖腿套也脱了下来。虽然鞋子仍然是骑士靴，却有搭配到披在制服上的外套，所以并不会不自然。
由美子将安全帽与保暖腿套，还有实的邮差包收进后座置物箱，并且将实的安全帽挂在车体的挂勾上。戴着全罩式安全帽时虽然觉得受到束缚，不过脱下后却又感到莫名不安。
「刺击者会狙击耳朵，老实说戴着安全帽比较好呢……」
实如此说道后，由美子轻轻耸肩。
「是这样说没错，不过在路上一直戴着安全帽很不自然，也会变成害我们身分曝光的线索。没事的，耳朵可以用这个保护喔。」
如此说后，由美子从骑士外套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两组无线耳机。它有着金属制的外壳，从那边伸出透明的天线状组件。
「基地那边刚好完成试作品，所以我就带过来了。你戴看看。」
「好……好的。」
收下耳机后，实将它塞进双耳。是为了让耳机在激烈动作中也不会脱落吧，管型耳塞戴起来很紧又服贴，几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不过在那之后，大概是因为电源自动开启之故，环境音再次复苏。由美子自己也装上耳机，一边说：「如何，听得见吗？」虽然声音是借由无线通讯传送，却完全没有违和感。
「嗯，听得很清楚……这是为了对付刺击者而特地制作出来的吗？」
「怎么可能，很久以前就开始开发了哟。待会儿我会说明它真正的用途，现在先赶往现场吧。」
「好的！」
朝彼此点头后，两人开始在住宅区的道路上奔跑。
不久后，好几辆亮着红色警示灯的巡逻车从前方映入眼帘。狭窄道路被完全封锁，前方拉起黄色封锁线。深处可以看见一栋四层楼公寓，那就是杀人事件的现场吧。
在漫画或是电影里，这种时候祕密组织的特务会光明正大地钻过封锁线，然后将祕密身分证拿给冲过来的刑警看，接着对方会做出「这……这是……！」之类的反应。遗憾的是，特课并没有物体形式的身分证，知道特课存在的也只有警察厅警备局，以及警视厅公安部的少部分人士，就算身为高中生的实他们在现场高举身分证，对管区警署的警察也行不通。
所以两人在远远围住现场看热闹的数十名民众后方停下脚步，然后先确认了空气的味道。
入夜后变得更加寒冷的空气中，如今并未含有那股独特的野兽腥味。就算「刺击者」杀害了公寓居民，似乎也已经不在附近了。
要从这个现场追踪刺击者的话，就需要「探索者」DD之力吧……实如此心想时，无线耳机有如判读到这个想法似的传来当事人的声音。
「这里是DD，抱歉由美子，我被塞在山手隧道这边了……下一个出口我会变换路线，预定会在七点四十分左右抵达现场。」
看样子耳机似乎也有连接网路的功能，既然如此，就用不着每次为了联络就得拿出智慧型手机了。这就是「真正的用途」吧──就在实如此佩服之际，站在身边的由美子轻声回应。
「了解，现阶段现场没有红宝石之眼的气息，我们会试着在周围进行搜索。」
「收到，不过千万要小心喔。」
通话结束后，两人望向彼此的脸庞。
「……没办法再等二十五分钟呢。」
「嗯……我担心被刺击者盯上的煤玉之眼。虽然好像逃离了这边，不过不在他被杀掉前伸出援手的话……」
实如此回应后，由美子也深深点头表示同意。
「是呢……如果是空木同学的话，会往哪里逃呢？」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实不由得环视周围。
公寓现场有三面被其他建筑物围住，逃亡路线就只有两人站着的道路。也就是说……从这里往西或是往东。
实在脑海里展开移动时记起来的周边地图。从这里朝西边走，会是小路错综复杂延绵不绝的住宅区。
另一方面，往东走越过铁路跟国道的话，前方就是海埔新生地。那里完全没有民宅，只有仓库跟工厂，以及公园与批发市场而已。
「往东……吧。」
实改变身体的方向如此说道。
「刺击者的能力最可怕之处就在于他可以躲在物体背后发射针虫。我那时也是，直到虫刺到脖子前都完全没有察觉……所以比起杂七杂八的住宅区，在空旷的海埔新生地应该会比较好应付。」
「嗯……是呢。那就走这边看看吧。」
由美子立刻如此回应在路上迈开步伐，实也连忙跟上。
两人从京急铁路与第一京滨陆桥的底下钻过，朝平和岛海埔新生地前进。跑步之际，两人也总是确认著空气的味道。要从宽广的海埔新生地找出一名敌人，就只能依靠红宝石之眼的气味了。
然而，第三只眼持有者的被探测圈再广也只有数十公尺，而且只有在对方使用能力时才能感受到明确的气味。如果拥有超常嗅觉的DD在这里……实又忍不住这样思考，不过只有塞车这件事是无能为力的。
至少要最大限度地活用自己的鼻子──实如此心想，微微仰起脸庞一边跑步。
他因此疏于注意下方。
啊──如此心想时，脚已经被路面上的坑洞绊到，大大地摔了一跤。虽然勉强避开一脸栽向马路的情况，却变成双手撑在地上，简直像是伏地挺身般的姿势。
「喂，你没事吧？」
由美子用一半担心一半感到无言的表情冲向这边。实一边忍住丢脸的感觉，一边回答她：
「没……没事，只是脚步没踏好……」
「新人煤玉之眼常会这样呢。只要跌个一次，以后就会小心了喔。」
实用左手抓住由美子一边说一边伸出来的右手。
被拉住的他打算就这样起身，不过在那个刹那──
「…………！」
实瞪大双眼，放开由美子的手。
「呀啊，喂！」
突然失去负重，由美子用力过猛一屁股跌坐在路面上。就在她用这个姿势打算破口大骂时，实张开左手加以制止。
「由美子同学……有气味。」
实如此告知后，由美子的表情从生气变成困惑。从那张脸庞上移开视线后，实再次将双手撑到路面上，将所有神经集中在鼻子上。
确实有感受到。虽然极为稀薄，却不可能闻错这股气味。那是与都会格格不入，令人感受到凶猛野性的气味。
为了寻求源头，实四肢着地就这样朝左方移动。通往海埔新生地的马路是二线道，因此就算后方有来车也不足为奇，然而实却将这件事交给由美子，连眼皮都闭了起来。经过十几秒后，实找到过于晦暗不清，光是有风吹过好像就会消失的那道气味。
气味总算有点变浓了……如此感受到的瞬间，实瞪大双眼。
那东西有如沿着道路旁的白线般存在着，是承受街灯光线而微微发亮的微细丝线──
用指尖轻轻捏起后，丝线断裂留下细微的抵抗感，从实的指尖向下垂了约二十公分。
「由美子同学，这个。」
由美子用疑惑表情走向这边，实将有如没有重量般轻飘飘的丝线拿近至她的鼻尖。慎重地闻味道后，由美子有如被电到般将上半身向后仰。
「……！红宝石之眼的气味……」
「是啊……我觉得这是刺击者用能力制造出来的东西。教授说那家伙的『弦虫』是数千根极细纤维的聚合物，如果是那些纤维的其中一根……」
「……不过，为什么这种东西会掉在路上呢？这么细的丝没办法用来攻击也不能进行防御吧……」
说到这边后，由美子似乎自行找到了答案。
「对喔……这是追踪用的！」
「我也这样想。刺击者将会制造丝线的虫黏在逃出现场的煤玉之眼身上，杀掉目击者后再追踪丝线吧。」
「意思就是……刺击者就在这条丝线的前方喽！」
由美子弯下上半身瞪视路面，然后立刻抬起脸庞看着实叫道：
「白天虽然做不到，不过现在丝线会反射光线，所以可以勉强看见！我们要冲了哟！」
「了……了解！由我来警戒四周！」
实让由美子负责追踪丝线，自己则是毫无遗漏地将视线扫向道路前后与左右两旁的建筑物，一边跑了起来。

＊＊＊

如果是有很多水的地方，不论对手是怎样的敌人，就算无法取胜也不会败北。
这是「凝结者」三川霤的矜持。然而三川即使冲过有着大池子的平和之森公园，却还是继续奔向东方。
三川并非打从心底畏惧狩猎红宝石之眼的红宝石之眼──那个穿红大衣的操虫使者。虽然觉得那个能力很棘手，不过只要有可以无限使用的水，再怎样都有办法应付。而且他也很有可能因为保特瓶炸弹而负伤没追过来。
然而，紧紧缚住胃部般般的焦躁感却一直没有消失。
或许原因并不出在红大衣身上，而是因为自己不明白为何那个男人──或是女人为何会现身。
在公园做好准备等待红外套，与其战斗打倒对方。不过只是这样子的话，无法保证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
如果是「组织」或是液化者决定要处理掉三川才派暗杀者过来的话，状况就会严重到无可复加的地步。给予三川霤这个名字与住所，还有生活费的是组织，而这一切援助都会被切断。不，别说要担心该怎么生活，就算反杀红大衣好了，总有一天也会出现下一名刺客……液化者本人也会视情况亲自前来消除三川吧。
我该如何是好呢？不，是想要怎么做呢？
三川抱着无法消失的焦躁感与迷惘，走新平和桥渡过运河进入东海一丁目。就这样跑下去的话，尽头处就是首都高速公路湾岸线。越过那边就是JR的编组站跟货柜集散场，再那前方则是──大井港口。
……哎，也罢。
三川忽然这样想。
死期来临的话就会死，只是如此罢了。无法实现全球冻结这个梦想虽然遗憾，不过如果没有组织……液化者的帮助，这条命也早晚会被黑家伙们杀掉。而且，至今为止三川杀了一大堆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人，只因为现在轮到自己就心神大乱的话实在很滑稽。
然而，三川至少想要选择死在哪里。在那个寒冷又安静的地方，跟○○一起永远地沉眠。
三川抽出仍然紧紧握在布劳森外套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这次真的点击了电话APP的图示。
反正三川如今能打电话的对象顶多也只有液化者，所以有在桌面设定捷径图示的话就会轻松许多。不过如此一来，当这支智慧型手机落入敌方之手时，就会立刻曝露出这段关系。三川启动不会留下通话纪录的专用APP，迅速输入背下来的号码。当然，就算做到这个地步好了，只要对方去确认电信公司的通话纪录就会得知，不过这样做似乎还是可以稍微争取到一些时间。
这是最后一通电话了吧──三川一边这样想，一边听着拨号声。
电话只响三声对方就接了起来。
「是我喔。」
声调一如往常──听起来像是这样。三川丹田使劲报上名字。
「我是三川，我家被袭击了。」
突然告知正题后，电话另一头发出短促吸入空气的声音。
「是黑家伙吗？伤势如何？」
在冷静之中还是令人感受到些微惊讶与不安的问句，就算是演技三川也绝对看不穿吧。现在只能陈述事实。
「虽然没有受伤，不过逃离时我用了保特瓶炸弹，所以现在应该闹大了才对。或许警察会过来。」
「这种事无所谓，现在只要想着逃离那些家伙就行了。」
「这……」
一边让红大衣诡异的身影复苏在脑海里，三川一边说道：
「袭击我的不是黑家伙，而是红色。就算对方使用能力也没发出任何气味，所以这一点不会有错。我想那家伙大概是在京滨岛杀掉自卫队员的……」
「『X』？为何会在小少爷的家……？」
液化者发出对三川而言只能说真的吓了一跳的声音，然后用快到极限的语调劈哩叭啦地说了一大串话。
「──如果情报是从组织那边露泄出去的话，安全屋会很危险喔，绝对不要接近那边。我会去其他地方接你，目前的所在地是？」
这里就是命运的分歧点。
虽然正在跑步，三川仍是瞬间闭上眼皮，然后说道：
「现在我正在前往师父傍晚时过来的『那个地方』。」
「了解，就在那边会合吧。我想想……三十，不，二十五分钟就会到那边喔。」
「明白。我已经甩掉敌人了，请小心开车。」
结束通话后，三川做了深呼吸。
假如液化者不是为了帮助三川，而是为了杀掉他而现身的话，那就不要再逃跑了。三川当然会抵抗，会用反杀对手的心态挺身战斗。不过，如果因此败北的话──到时候三川会拜托液化者不要液化他，而是让他冻死在仓库里面。就算是她，或许也会答应前任弟子临死前的请求。
三川通过宽敞的货柜集散场，穿越东海道货物线的铁路，进入大井港口的仓库区。现在是过年，所以完全没有人车通行。三川会不时望向后方，不过连追踪者的身影都没有。
三川在昏暗道路上时而右转时而左转地跑着步，空气中开始传出海潮气味时，前方出现熟悉的四角形剪影。
那是屋龄数十年的老旧冷冻仓库。虽然今天白天时也有造访此处，不过晚上的模样却截然不同。那是宛如巨大墓碑般的寂寥感──实在无法让人觉得它是至今仍在使用中的商业设施。
一边思考这种不像自己会想的事，三川一边横越货柜集散场，然后绕向冷冻仓库的侧面。
给普通小客车使用的停车场被枯萎植栽围绕，上面连一辆车子都没停。液化者虽然说她二十五分钟就会到，不过如果她是过来杀三川的话，应该会更早抵达吧。三川走近仓库墙边的给水栓，将水龙头开到底。水落下的地方有排水孔，呼的一声吹气让那边结冻后，水失去去处，渐渐在柏油上方扩散出黑色的水洼。
三川压抑住想使用放在左口袋的錀匙进入仓库冷冻室的欲望。就环境而论，在里面虽然比较好战斗，不过封闭着○○的柱子有可能会被液化者那股乱七八糟的力量卷入其中而融化。这一点非防范不可。
不过就算在屋外，只要有大量的水可以使用，还是有办法战斗。
三川用双手接住从给水栓哗啦哗啦地迸流而出，跟冰一样冷的水。他呼的一声朝累积在掌心的水吹气。水块渐渐变大，到了大约十公分时三川将手抽回。
放在掌心上的是一个清澈的冰球体。直到他能用意念之力控制水的凝结，借此制造出完美球体为止，花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修练。
三川尽可能排除自来水里面的矿物质与氯等等不纯物，制造出这颗单晶冰球，所以它很硬又不容易溶化。他陆续制造出相同的东西，将它们一一丢到开始在停车场扩散的水洼各处。柏油黑黑的，冰球则是完全透明，所以跟摇曳在水面上的反射光同化，就连三川自己也分不太出来。
三川将最后制造的三颗冰球各自藏进布劳森外套的两个口袋还有左手里面，准备工作到此告终。
他望向左腕上的便宜石英表，距离液化者预告的会合时间剩下十五分钟。时间差不多了，她何时现身都不足为奇。停车场入口有正面的货柜集散场，以及后方给普通小客车使用的闸门等两处，不过液化者恐怕会从后面过来吧。三川站在水洼中央，将身体面向那边。冰冷的水渐渐渗进运动鞋里，不过三川现在却毫不在意。
虽然是极限状况，脑袋里面却不可思议地安静。
为配合今年夏天举办的东京奥运，羽田机场从去年就开始运用新的飞行路线。准备降落在羽田机场的飞机，使用这条路线从低到令人心惊的地方通过这里。就连那道轰音也没改变三川的精神状态，但它还是暂时抹消了周遭的所有声音。
所以三川这次之所以能发现那件事并非偶然，而是集中力提升至极限所致吧。
混杂在飞机轰音中的那道小小的……极细微的破风声，咻的一声在头部后方发出声响。
「…………！」
三川反射性地倾斜身体后，从后方高速飞翔而来的某物掠过他的脖子。跟在自己的公寓玄关前方遇袭时的感觉完全相同。
小物体作势飞去前方，却又急剧地转弯返回这边。三川奋力将脚边的水踢向它，然后朝无数水花锐利却又静谧地吹气。并非冻结，而是呈现过冷状态的水滴在接触飞翔物体后立刻凝结，不久后将它封入厚厚的冰块里。
三川用运动鞋的鞋底奋力踏碎啪滋一声落入脚边水洼中的冰块，接着迅速回头。
停车场的入口，货柜集散场的边界附近悄悄地站了一道人影。
长外套承受远方的街灯光芒，染成具有消光质感的暗红色。手上是同样色系的手套，脚上穿着长靴──与其这样讲不如说是雨鞋。脸庞被大大的兜帽隐藏而看不见。
三川再次闻了空气的气味。
果然完全感受不到「黑家伙」的化学性能力气味。
不会错的，是在自家袭击而来的那个红大衣红宝石之眼。
然而自己应该完全摆脱了追踪才对，为何对方会在这座仓库？
那个答案明白到根本用不着思考。三川的脑袋有好一阵子拒绝接受结论，却无法否定摆在眼前的事实。
将那个红宝石猎手送来这里的人是液化者。挂掉三川的电话后，她立刻联络红大衣，告诉他这个会合地点。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也就是说，自己被抛弃了。被身为「组织」干部同时也是指导员，还请吃什锦烧的前任师父抛弃了。
三川感受到连自己也大为意外的冲击，或是绝望般的心情，所以他感到有些吃惊。彼此都是患有杀人病的红宝石之眼，因此三川认为自己有料想到总有一天这一刻会到来。今天傍晚在冷冻仓库对峙时，三川也确实动过与其让○○的冰被溶掉，不如杀了液化者的念头……明明是这样才对。
──然而……
如果战斗无法避免，三川希望那个对象是师父本人。至少他可不想被脸庞跟名字都不晓得的红宝石之眼有如执行工作般抹消。
如果是暗杀者的话，第一击应该是必杀攻势才对，不过这下子就连续落空两次了。然而红大衣却没露出动摇的气息。他穿着像是雨鞋的靴子横越停车场，毫不犹豫地踏进三川站着的水洼中。
既然是液化者的手下，应该也知道凝结者的能力才对，然而红大衣却没有避开水。是对自身之力相当有信心，或者单纯只是有勇无谋？总之不管如何，决定要战斗的话就绝不留情。
三川将拿在左手的冰球移至右手，瞄准敌人的左半身扔了出去。
距离是二十五公尺。虽然比在自己家前面战斗时还要远，不过冰球比保特瓶还容易扔出速度，而且也好控制。
跟三川看准的一样，红大衣朝右方移动试图闪避冰球。
那个方向有三川事先丢在地上的其他冰球。三川同意将意识接上两块冰，「呼啊啊啊！」地吐出气息。
他不是只将冰球溶掉，而是在外侧留下约一公分的厚度，并且让内部的冰与水猛烈喷出的瞬间将它们化为水蒸气。
三川以全力释出的意念──在组织中被称为「第七之力」的无形之力激烈地振动冰内侧的水分子，将它变成高温高压的饱和水蒸气。
有一公分厚度，由冰球改变型态变成的冰壳只在一瞬间承受巨大压力，接着就发出尖锐破裂声响爆炸。
冰壳化身为又尖又锐利的无数冰弹，从左右两边刺向红外套的全身。残余的冰弹大部分都飞向地面与空中，却也有不少数量命中仓库墙壁，而且有一些还飞向三川。三川「哈！」的一声短促地吐出气息将它们变回水，用布劳森外套将它们挡下。
这个冰块手榴弹，连拥有高度开发力的「特课」的战斗服都能贯穿，令分断者身受重伤。它不是市售大衣所能防御之物，红大衣应该会受到严重伤害才对。
然而，师父教导说不能在这里大意。就算敌人倒下也要毫不留情地追击，让第三只眼脱离。没有做到这个地步，就不能认为自己胜利。
「呼唔唔唔唔！」
红大衣在水洼中摇摇晃晃，三川朝他脚边锐利地吹了一口气。厚度将近五公分的水洼在半径两公尺的范围内瞬间结冻，固定敌人的脚。这下子对方不脱鞋就动不了了。
三川从右口袋取出新的冰球，进入投掷动作。
这次他要将冰球扔进隐藏脸庞的兜帽里。冰块手榴弹在脸庞前方爆炸的话，冰弹就会贯穿脸部的骨骼嵌进大脑。这样还能活着的人，不管是红宝石或是煤玉之眼中都不存在。
三川打算使出浑身之力用过肩式投球动作扔冰球，然而他却在下一瞬间瞪大双眼。
承受远方街灯光线发出白光的碎片，啪啦啪啦地从红大衣全身掉落。那是嵌进大衣布料的冰弹，恐怕连一发都没有贯穿。
虽然被惊愕情感包裹，三川仍是姿势不乱地投出冰球。而且他还立刻压低了球路。
附近的海埔新生地有许多公园，三川遵守液化者「请将最强武器磨练至极限」的教诲，在那边做了许多投球练习。甚至被自称是业余棒球队的男总教练搭话，差点就被迫加入了球队。
就算弯下身躯，也避不过三川投出的偏低直球。虽然不像颜面那样严重，不过只要一命中胴体的某处就让它爆炸的话，这次一定能给予对方致命伤才对。
必杀的一球发出低吼飞翔而来。
红大衣从脚边的冰层中随意拔出靴子，向右动了一步躲开攻击。
冰球朝黑暗飞去，在货柜集散场那边命中某物，三川茫然地听着它破碎的声音。
为何他还能动？就算那是雨鞋型式的长靴，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从厚达五公分的冰层中拔出。
说不定对方预料到鞋子被冻在冰里面的状况，所以在光滑材质的靴子上涂满了油之类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无疑就是液化者的指示。前任师父如此细心地、确实地打算杀掉三川……不，是打算让根本不晓得是何方神圣的红宝石之眼「X」杀掉他。
再次如此认知的瞬间，虽然只有一刹那，三川仍是身躯一软。
有如看准这个破绽似的──
红大衣抬起左掌，某种小物体从中连续射出三次。
是那种虫，要阻止它才行──三川大脑中的一部分……说不定就是红宝石之眼思考了这件事，所以他半自动地踢起脚边的水。
他朝水花墙壁吹气，让它变成过冷状态。如此一来就能防御虫攻击。在那之后，要让残留在水洼中的所有冰球爆炸……
就在此时──
三只虫以红宝石之眼的视力才能勉强看见的速度飞过来，而且从屁股喷出白色火焰。
虫子简直像超小型飞弹般瞬间加速，摆脱三川的动态视力消失了。过冷水粒陆续被粉碎，化为微细飞沫。
在那之后，右肩与左臂，以及腹部正中央一带产生强烈的冲击与灼热感。领悟到自己被如如细针般又硬又利的虫子贯穿时，三川已经身躯后仰倒进水洼里了。
经过两秒钟左右的延迟时间后，三川一边忍受激烈痛楚，一边检查自己的伤势。
右肩与左臂的伤势，虽然疼痛却不是致命伤。然而腹部的伤口却很不妙。三川觉得重要的脏器受伤了，而且左胸的刀伤似乎因为跌倒产生的冲击而再次出血。
快点……要快点引爆剩下的手榴弹才行。
三川用左手护住右肩的伤口，只靠右手勉强撑起上半身后，在他的视野之中──
再次闪现白光。
飞过来的第四只飞弹虫刺进右胸，从背后穿出去。三川再次在半空中翻跟斗倒向后方。
引爆。
这个执念让仍然倒在水洼里的三川试图吸入空气。
然而，空气几乎没有进入胸口。肺部上开了一个洞，引发了开放性气胸。右肺正在萎缩失去机能。左肺虽然勉强平安无事，然而被分断者砍伤的伤势却来碍事，所以无法将空气吸至极限。
如此一来，三川就无法发动他身为「凝结者」的能力。
红宝石之眼「X」无声地走向倒地的三川。
还是看不见兜帽底下的脸庞，也完全感受不到情感。
第三只眼持有者的力量，无一例外是以自己对外界的恐惧为源头──说出这种话的人是谁呢？那句话也给三川带来一些共鸣。的确，三川自幼就感受到，与周遭人们之间的隔阂或许就是产生恐惧感的事物。知道○○再也不会醒过来的那一天，它就变成了决定性的事实。三川憎恨没有帮助○○的自己与这个世界，而且变得对世上最常见的物质「水」感到恐惧。
人类是由水构成的。如此思考时，深沉的恐惧感掳获了三川。
然而这个「X」却完全没让人感受到这种恐惧。制造出虫子并加以操控的力量，其源头应该就是「X」对虫子的恐惧感才对，然而他的举动实在是太淡然……简直像是只把自己的能力当成一种道具似的。
「……你……」
三川一边从嘴里掉出混杂着鲜血的泡泡，一边挤出沙哑的声音。
──你真的是红宝石之眼吗？虽然想要这样问，不过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接近至十公尺的距离后，红大衣随意举起左手。贴著圆盘状金属物体的手掌发出微微声响，射出新的虫子。
那不是细长形的飞弹虫，而是最初袭击三川的那种圆圆的刺虫。如果它钻进身体某处，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不是防御，得躲开才行。
虽然这样想，身体却没有动。因为无法好好呼吸之故，三川正急剧地失去体内的氧气。
轻微破风声响起，刺虫描绘出大大的弧线，朝三川的脖子急速降下。
突然──
某人从左侧的植栽中冲出，飞身跃进停车场。那个人以舍身的动作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即将刺进三川脖子里的刺虫。在下一瞬间，现场传出噗滋声响，少量液体也同时朝四周飞溅。
……是师父……？为什么要救我……？
三川用感觉有些缺氧的脑袋如此思考。闯入者用有些惊讶的表情望向捏扁的虫子残骸，看到对方的瞬间，三川有那么一刹那连自己快要死亡都忘记地喘起气。

「…………！」
那不是液化者。
是男人……跟自己同样年纪，恐怕是男高中生。牛仔裤配上登山外套的打扮虽然平凡，不过头发照到光的部分看起来像是灰色，这种具有特征的发色不可能会忘记。
这家伙是「黑色」。是「特课」的煤玉之眼，代号是「孤独者」。
──为何会在这里？为什么要救我……？
灰发少年没回答三川无法化为声音的疑问，动作迅速地起身。
「快逃！尽量逃远一点！」
这个声音恐怕是对三川发出的，而且带着奇妙的人造声响。直到此时，三川才发现孤独者穿着的鞋子并未接触地面的水。他的能力就是产生无形的障壁。声音似乎是从隔着障壁固定在左腕上的小型机械发出的。
就算这种小疑惑涣然冰释，黑家伙为何帮助三川的谜团仍然残留着。然而孤独者几乎没望向三川的脸庞，而是起身面向红大衣。
「X」举起左手，这次他发射了飞弹虫。
喷射白色火焰的极细利针，用恐怕跟子弹同等级的速度逼近少年的脸庞──啪叽一声，它发出钝重声响被弹飞了。
虽然已经料到，不过那个防御力还是一样莫名地恐怖。红大衣初次后退，试图跟孤独者保持距离。
红大衣走出三川制造出来的水洼，就在他停下脚步时──
左边的植栽又连续三次发出橘色光芒与爆裂音。
是手枪。是液化者吗──三川再次如此心想，但这次也不一样。
从植栽中冲出来的是在西装制服外套上披着骑士皮夹克，然后用黑丝袜搭机车靴这种打扮的女高中生。是以前也跟孤独者搭挡过的特课煤玉之眼「加速者」。
被手枪连开三枪，「X」身躯一晃。
就单发的能量而论，三川的冰块手榴弹虽然较强，不过子弹的贯穿力却在它之上。这次无疑会贯穿大衣给予致命伤。红宝石之眼在装备的品质上不如黑家伙，所以不可能取得正统的防弹衣……
「……什…………」
惊愕感再次凌驾对死亡的恐惧。
「X」穿在身上的暗红色长大衣，其表面有数处宛如生物组织般蠕动着。
那是有如布料下方有无数蚯蚓来回爬动般，唤醒生理性厌恶感的动作。凝聚在三处的蚯蚓再次扩展后，有东西从那边啪啦啪啦地掉到地上。三川确定那是扁掉变形的子弹。
不只是冰块手榴弹的冰弹，连真正的手枪子弹都能承受的防御力。
那不是普通的大衣，应该说它甚至不是真正的衣物。
那个红黑色大衣与兜帽，说不定连手套跟长靴都是用能力制造出来的「虫」。
就算没有贯穿，应该也有被钝器殴打这种程度的冲击才对，然而「X」却若无其事地撑起身躯，再次举起左手对准模样果然很惊愕的加速者。
噗咻──发射音响起。从手掌击出的不是飞弹虫，而是刺虫。
「由……加速者！」
灰发少年如此叫道后，西装制服少女轻轻踹向地面。
嘶啪！空气震动，少女的身影完全消失。是她的能力「加速」。
消失的身影与盛大的水花一起出现在三川身边，这表示她瞬间移动了二十公尺以上的距离。
然而「X」的刺虫会追踪敌人。它在空中大大地改变轨道，依旧逼向加速者。
孤独者高高跃起，再次用手掌抓住它。就算有防护罩，明明不知道虫子有何种力量，却毫不犹豫地抓住它的胆识，以及看穿虫子轨道的直觉仍然很了不起。或者说……他不是初次跟「X」战斗……？
三川一边如此思索，一边感受到视野渐渐变暗。
第三只眼持有者在战斗时，本来就已经会消耗掉大氧气，所以一旦呼吸受到阻碍就会轻易昏厥或是死亡。发火者拥有可以操控氧气的能力，这也是组织之所以一再召募他，以及特课对他感到大为棘手的理由。
至少想在死前知道为何两名「黑家伙」会想要保护自己──三川如此心想。
捏扁第二只刺虫后，孤独者透过扩音器大喊。三川发现装在孤独者耳朵上的小型耳机，只有在他说话时才会以超高速闪烁白光。
「『刺击者』由我对付！加速者妳把那个人带去避难！」
看样子特课似乎替「X」取了「刺击者」这个代号。他们的命名还是一样，下的功夫不足呢……三川一边这样思考，一边抗拒眼皮的重量。
「了解，小心『虫』！」
如此回答后，加速者再次小冲刺移动至三川身边，接着探头望向他的脸庞。
虽然有些严厉，却长得很可爱的脸庞瞬间浮现疑惑表情──然后在刹那间涨满最大级别的警戒与敌音。
「你是……凝结者！」
如此叫道后，她将握在双手里的手枪指向三川的胸口。
「咦……？」
与红大衣──更正是「X」……再更正是「刺击者」对峙的孤独者也发出惊讶叫声。
「……喂喂喂……」
三川使用残留在肺部里的些许空气如此低喃。
看样子两人乎不晓得倒地的是三川霤──红宝石之眼「凝结者」。
他们恐怕将发生在三川自宅公寓的爆炸骚动解释为红宝石与煤玉之间的战斗，因此打算帮助被刺击者盯上的同类才赶过来的吧。
也就是说两人不是想要帮助三川，而是双方之间的巨大误会。
受伤的胸口深处忽然涌现细微振动。
原本以为是肺部痉挛，结果并不是。
「……呵，呵……」
从三川口中滚落的是孱弱笑声。
「为……为何红宝石之间会……？」
加速者看起来甚至没察觉到三川的笑声。如此叫道后，她瞬间绷紧表情，将伸在护弓外面的食指放上扳机。
「……不，这种事怎样都行。我要在这里把你也处理掉。」
三川对枪虽然不怎么熟悉，不过至少也明白对准自己的小型自动手机的口径一般而言都是九毫米。只要在这段距离射出一发子弹，就能确实地杀掉三川吧。
特课在不用勉强行事，而且有可能做到时，原则上会捕获红宝石之眼，将他们无力化再动手术摘除第三只眼。
然而这种慈悲心并不适用于杀害许多人、隶属于组织的第三只眼。而且这里是屋外，也用不着担心第三只眼「脱离」会带来大规模的破坏。
三川想在冷冻仓库……○○旁边冻死的心愿似乎不会实现了。
然而，至少○○就在仅有数十公尺远的仓库里面。死亡的瞬间一定可以感受到她的存在。
加速者的手指开始扣下扳机。
三川闭上眼睛，等待那个瞬间。

「──住手！」

就在此时，耳中传来这道声线紧绷的声音。
感觉到加速者迅速地采取行动。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后，穿着皮夹克的女高中生正将手枪指向停车场的后方。
三川甚至没剩下移动脸庞的力气，所以无法望向那边。然而他可以明白那是前任师父──液化者的声音。
「住手，不要对那孩子开枪！」
有些嘶哑的声音再次流过耳畔。
──师父，为什么要发出如此拚命的声音呢？
三川在脑袋里如此发问。
将「X」也就是刺击者送来这座冷冻仓库的人应该是液化者没错。虽然理由至今仍然不明，不过这是组织高层的命令，或是因为三川碍了自己的私事吧。三川如此推测，勉强吞下被师父抛弃的打击与悲伤──然而，为何事到如今她还要对黑色猎人说这种话呢，而且还用简直像是在恳求般的声音。
不……还有另一个谜。
就算是因为液化者告知刺击者才现身在这座仓库，那这两个黑家伙又是如何抵达这里的？应该没有手段能从大森西的爆炸现场追踪到这座仓库才对。
然而，三川当然已经没有力气说出这些疑问了。
「……液化者……」
压低声音如此说道后，加速者再次将手枪指向三川。在三天前的战斗中，她已经学到子弹会被液化者液化的事情了。
将手枪静止不动对准三川的心脏后，加速者提出问题。

＊＊＊

「……液化者……」
实经由两耳的耳机听见由美子从背后传来的声音。
隐藏在特课谨制的无线耳机中的「真正的用途」，就是在展开防御壳的状态下进行通讯。从外壳伸出，由蓝宝石玻璃制成的天线内藏了可视光通讯用的LED发信器与光电二极体接收器。
在所有基本粒子与电磁波之中，只有可视光能够透过实的防御壳，所以可以利用这种性质将声音转变为光讯号，再透过天线部位前端的LED来发送。由美子耳机里的光电二极体会将那些讯号还原成声音，并且将它重播。当然，反过来也是做得到的。
冲进东京湾核电厂一号机的炉心时，那件防护服也使用了相同原理的光发信器，不过这个耳机的自由度远比它还要高。借由这项技术，就能在某种程度上解决至今为止被认为是防御壳最大的难题之一，也就是展开时会阻绝声音的问题。
而且实的耳机也能跟用橡皮带隔着防御壳固定在手腕上的高性能麦克风兼扩音器进行光通讯，所以也能听见周遭的声音。
麻烦之处就在通讯时要使用可视光，所以说话时耳机就会不断闪烁，以及中间如果有障碍物就完全不能通讯。不过这些问题总有一天会解决──似乎就是如此。
总之，虽然实托这个光耳机的福可以听见由美子从后方传来的声音，但那些内容仍是令他不由得感到愕然。
实他们拚命搜寻极细丝线前来救助的未确认煤玉之眼，其实是三天前在南青山交战的齐藤奥利维的仇敌凝结者。
而且为了帮助他，连超强敌液化者都现身了。
这么一来，更加深了状况混沌不清的程度。现在与实对峙的红大衣红宝石之眼暗杀者──刺击者在大森西的公寓袭击，又用丝线追踪至今的对象，就会是同为红宝石之眼的凝结者。
刺击者的行动已经毫无脉络可寻了。
三天前的除夕夜，他潜伏在京滨岛的「组织」祕密基地，在那里以针虫杀害强袭的六名「分队」精英。
而且今天他袭击新宿区户山国立高度医疗研究中心医院，杀害了两名普通人，在医院内潜伏了六小时之久，结果盯上前来探病的实，在杀不掉他的情况下逃亡。
而且在三小时后，又在大田区大森西袭击红宝石之眼「凝结者」。虽然一度让对方逃走，却持续跟踪追到了这座仓库。
目标跟行动都太没有一致性了。
「分队」的六人并非第三只眼持有者，而是普通人类，而且实是煤玉之眼，凝结者则是红宝石之眼。京滨岛的仓库是「组织」的祕密基地，户山的NCAM则是跟「特课」有合作关系的医院。
话说回来，甚至完全不晓得刺击者是从哪边得来京滨岛仓库跟NCAM的情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刺击者是危险至极的危险红宝石之眼。除了「针虫」跟「弦虫」外，这家伙还在这里展现了会跟飞弹一样喷射火焰以高超速飞行的虫子，以及让外套有如生物般做出动作防御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的这两种骇人能力。而且，还不保证他的能力就只有这些。
无论如何都得在普通人的牺牲者继续增加前，在此将他无力化才行。
然而实却无法轻举妄动，因为由美子正在后方与液化者对峙。
「液化者，妳觉得我会听从这种要求吗？」
由美子用拚命压抑情感般的声音如此提问。
「这个凝结者，至今为止已杀了十名以上的无辜之人喔。如果不在这里将他无力化，我就失去身为煤玉之眼的意义了。如果我发现这家伙是凝结者的话，根本不会帮助他。直到他被刺击者杀掉前，我都只会躲起来旁观。」
虽然无法确定由美子会不会真的这样做，不过实也明白这个选择很合理。
过了一会儿后，液化者的声音被由美子的耳机接收，又经过自动增幅传至实的耳中。
「关于这件事我会道谢喔，谢谢妳帮助小少爷。」
「少开玩笑了！」
由美子立即用严苛语调否认。
「我才不打算帮助他！我现在就当场处理掉他！」
叽喀──这个细微的金属声响，是由美子将SIG P224的击铁扳起来的声音吧。
「请住手！现在杀掉那孩子的话，妳也会成为它一时兴起而操控的其中一枚棋子喔！」
「因为一时兴起而杀了无数人的你们有资格这样说吗！」
由美子激动地大喊。
「求求妳，快住手！」
液化者如此恳求。

「这样我会有点头痛呢……」

某人如此低喃。
在吼叫声透过光通讯满天飞梭的状况下，实无法立刻明白这句话的主人是谁。
在那之后，一直按兵不动的刺击者行动了。
他迅速地举起左手，不是狙击实，而是瞄准后方的某人。实也本能地移动挡住射击路线。针虫与飞弹虫──不论发射出去的是哪一边，都绝对要挡下来才行。
噗咻──随着这种细微声响同时发射出去的是针虫。准头大大地向右偏离了由美子的位置，不过这只虫可以自由自在地改变轨道。
「不会让你得逞……！」
实在壳里面大叫后，奋力朝右边飞扑，用伸出去的右手抓住微小的虫子。他在NCAM还有这座仓库都看过飞翔轨道，所以明白针虫无法做出角度太大的急转弯。如果有第三只眼强化过的视力，要抓住飞翔中的针虫并非不可能的事。
即使如此，连续成功三次仍是奇蹟。实一边这样想，一边隔着壳捏扁针虫。
噗滋──虫子随着这种感触一起被捏扁，半透明的黏液朝四周飞散。防御壳上面没有摩擦力，所以实张开手后，液体跟虫子的残骸都一起落下，消失在脚边的水洼中。
跟刚才捏扁虫子时一样，细微的不对劲感掠过脑袋。
教授说针虫腹部藏有三过氧化三丙酮这种高性能炸药。事实上实也看过虫子被齐藤奥利维用刀弹开，撞上柱子爆炸的场面。
所以实将抓到的虫子捏扁时，一心以为它肯定会爆炸。然而实际上却只跑出少量的黏液。
只是用手捏这种程度的压力不会爆炸，或是需要某种特殊条件吗？还是说……然而，对方并未给他更多时间继续想像下去。
就在实横向飞扑抓住针虫，右膝跟着碰到地面的那个瞬间。
刺击者身上的红大衣各处激烈地蠢动隆起，就像它挡下子弹时一样。
恰似巨大疣状物般的突起同时射出数十根细绳。
──是弦虫！
绳子以放射状扩散，而且其中有五六根用明显是在狙击实的动作飞过来。实打算避开，然而刺击者却看准他为了击溃针虫而失去平衡的瞬间，所以实的反应略微慢了半拍。在隔着壳的情况下，有两根弦虫卷住上半身，膝盖下方则是卷了一根絃虫，而且它们瞬间变成细环绑住实。
「咕……！」
实咬紧牙根，将所有力气灌入双臂双腿，然而粗度仅有三公厘的丝线跟医院那时相同，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据教授所言，这东西是数千根高分子纤维聚集而成之物，光靠臂力绝对不可能切断它。
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后，实扭转脖子确认由美子的状况。
由美子正用手枪指著凝结者，所以她的反应应该也会慢半拍才对，不过她还是使用短距离的「加速」避开两根弦虫。然而，来袭的虫子数量实在太多。由美子被贴地飞行而来的弦虫缠住双脚跌倒了。新的虫子陆续袭击，将她的全身五花大绑。
液化者离刺击者最远，以她的体术恐怕有办法避开所有虫子就这样脱离战场。
然而，实好不容易才用自己的眼睛捕捉到的液化者，依然站在停车场后方试图迎击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弦虫。
双手张开五指，以足以在空中描绘出残像的速度目不瑕及地闪动。触及手掌的弦虫瞬间化为红褐色液体朝四周飞溅。
液化者与实在南青山的「组织」据点初次遭遇时那副身穿女性套装的模样不同，是深蓝色水手服配上黑框眼镜的打扮。纯白色的领结巾上面虽然立刻产生红黑色污点，液化者看起来却毫不在意，简直像是舞蹈般持续挥动双手。
把将近二十只弦虫全部液化，将其化为柏油上的污渍后，液化者用黑色乐福鞋踹向地面。
液化者从倒地的由美子与凝结者中间穿越而过，翻飞百褶裙猛然冲刺。就算踏进水洼里她也几乎没有扬起水花，宛如在水面滑行般持续疾驰。
液化者连一眼都没有望向实，立刻从他眼前通过逼向维持站姿的刺击者。
操虫使者随意举起左手，发射飞弹虫。
液化者以超人般的反应挥开以超高速飞来的虫子。虫子的锐利本体虽然被液化，不过推进剂恐怕是类似于针虫炸药的物质，所以引发了小爆炸，鲜血从液化者的左手飞溅四散。
然而液化者完全没有放缓速度，她将右脚深深地踏进去，将右手压上刺击者的胸口中央。
结束了──实如此心想。液化者可以液化用手碰触到的所有个体，不论对象的种类为何。不管是树脂或金属，还是人体都一样。
刺击者的大衣泛起同心圆状的波浪，然后变成红黑色液体。
然后那些液体瞬间变化为数不尽的绳状虫子──弦虫。
弦虫之间互相缠绕融合，立刻又变回原本的大衣。液化者的侧脸瞬间掠过惊愕神情，再次将移开的右手压上去。
同样的现象又重复发生了一次，就只是如此而已。
在下一瞬间，刺击者动了。
他有如违反人体结构与地球重力般，用难以置信的劲道使出毫无预备动作的右前踢，刺进液化者的腹部。
「咕……」
液化者的纤细身躯浮至空中。就在那时，刺搫者再次用不自然──速度却快到连脚尖都模糊消失的动作击出回旋踢。
就算透过左腕上的集音麦克风，也能清晰地听见液化者试图防御踢击而左臂骨折的声音。黑框眼镜被轰飞，承受街灯光线发出小小光芒。
液化者的身躯重重摔上水洼，一边扬起激烈的水花一边不断弹跳，一直滚到实的身边。
实试着想办法推测发生了什么事。
液化者如同其名，可以液化所有固体。不过反过来说，她也无法让能力作用在已经变成液体的物质上。
刺击者的大衣确实承受液化者之力而液化了。然而在它受到重力牵引而坠落前，就以骇人速度再生恢复原状，阻止液化者的手掌触碰内部的肉体。
没错，再生。
刺击者的第四能力，不是将那件大衣有如虫子般操控的力量。
那件大衣本身就是虫子。是由无数弦虫融合而成、具有生命的衣服。所以它才可以只加厚子弹命中的部分防止它贯穿，或是从大衣中发射无数弦虫，甚至能再生遭到液化的弦虫。
伊佐理理教授取名为「刺击者」──Stinger的红宝石之眼，其力量已经不是「操虫使者」的等级了。他能操从拟似生命本身，也就是所谓的「操命者」。
刺击者缓缓将果然也穿着有如裤袜般暗红色衣物的右脚放下，开始走向倒地的液化者。
同样颜色的长筒雨鞋每在水洼里踏出一步，就会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液化者试图起身，不过或许是踢击造成的伤害也传到内脏的关系，她从口中吐出少量鲜血再次倒下。深蓝色水手服吸水变成了黑色。
液化者与刺击者，两边都是红宝石之眼，是特课的……人类的敌人。
面对这两人互相残杀的预料外事态，让实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就这样旁观下去的话，数秒钟后刺击者就会杀掉液化者吧。她是在南青山杂居大楼对实与小村雏设下陷阱，将他们埋进水泥之中，令雏身负濒危重伤的人。之后在废工厂战斗时，她也毫不留情地试图杀掉实跟由美子。
没有理由帮助这种对象。正如由美子先前所言，就这样让刺击者杀掉液化者，之后再跟刺击者一人战斗就行了。
可是。
…………可是──
被自己也不懂缘由的冲动驱使，实再次试图扯裂三根弦虫。
就在此时──
刺击者接近之际，某物在他身后发出轰音同时爆炸。
无数白色小物体混杂在水花之间，朝四周飞散。不少数量命中刺击者的背部，令操虫使者身形不稳。
是凝结者的能力──实有这种直觉。让齐藤奥利维住院的冰炸弹隐藏在水洼之中，而且炸裂了。虽然被飞弹虫贯穿身体各处呈现濒死状态，凝结者仍是绞尽最后之力试图守护凝结者。
然而刺击者连子弹都能挡下，就算被冰炸弹直接命中他也没有跌倒。虽然身躯晃了几下，但他立刻就重新站稳，将视线望向停车场后方。
「……既然如此，就从你开始吧。」
耳机再次传来陌生声音。实装备的光通讯系统虽然可以解决防御壳的大问题，但就现状而论却有一个限制，那就是不好了解声音跟说话声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即使如此，实仍然直觉地感到声音的源头是红兜帽深处的黑暗。
隐藏在兜帽下方的脸庞，从液化者移至凝结者身上。刺击者一边踏着水洼，一边从实的前方通过。
他移动那只右手，从大衣口袋里取出某物。
那是长度接近二十公分的大型针筒。
看见它的瞬间，医院的情景在实的脑袋里复苏。
刺击者接近假装自己被针虫刺到脖子而昏倒的实时，右手里也拿着相同的东西。拿着将活塞压到底的空针筒。
伊佐理理教授说刺击者是不会选择对象的类型，同时也是不会选择手段的类型。实总算领悟当时感受到的违和感其真面目为何了。
刺击者的虫子，在设计时只考量到如何有效率地杀敌，或是让对方动弹不得。它们的形状感受不到兴趣层面上的坚持。
然而针筒不一样。极细的针无法轻易地杀掉人，话说回来针筒里面也是空的。
既然如此……或许那就是刺击者内心的表象。是直接连接第三只眼持有者的异能力来源──心之伤的道具。
拿着针筒的刺击者，恐怕是会严密选择对象的类型，也是会选择手段的类型。
操虫使者走近已经一动也不动的凝结者。玻璃针筒反射微光发出闪闪光辉。
耳中忽然传来孱弱的声音。
「……孤独者，我替你弄断那些绳子。所以……救救那孩子。」
声音的主人明显是液化者，她就横躺在只有一公尺远的地方。即使如此，实仍是难以相信被评断为最危险又冷酷无情的红宝石之眼会说出这种话──不，是如此恳求，所以他瞪大双眼。
「……为什么，他是妳的什么人？」
实下意识地如此发问。实曾觉得液化者那对眼眸就像擦到极亮的镜子似的，如今失去眼镜的她却令眼瞳微微动摇一边答道：
「天晓得……直到三天前，他应该还只是一颗好用的棋子。不过，现在我就不知道了。」
「为什么，才三天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吗？」
「……那一天，小少爷你是这样对我说的呢。如果妳没有想用那股力量守护的人，那妳就比我还要孤独。」
这句话也残留在实的记忆中。那大概不是理性思考后所发出的台词，而是怒火与悲伤还有哀伤在极限状态下超出心灵容量，擅自化为这种话语……他有这种感觉。
即使如此，那仍是实的真心话。
而且他也觉得液化者此时说出的话语中也没有虚言。
「……其实那一天，我打算如果情况危及自身，就要舍弃凝结者逃走。为了防止他泄露情报，如果可能的话，我甚至有计画要杀掉那孩子。可是……我却做不到。所以我才察觉到自己也有想要守护的事物。」
「……为什么要守护他？对妳来说，他有何特别之处？」
「我不知道。不过……或许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很同情凝结者吧。那孩子紧紧抓住幻影不放，借此勉强维持住自我。而且大概是第三只眼让他看到那个幻象的喔。我们都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那个小小球体控制着……」
液化者闭上嘴巴，刺击者也同时停下脚步。
他俯视看起来像是失去意识的凝结者，然后用脚尖戳了几下。等了一会儿后，刺击者蹲下来探头望向他的脸庞。
在不远处被弦虫绑住的由美子，正试图拾起掉在附近的手枪。然而她的双臂完全被绑住，所以手搆不到那边。
手持针筒的刺击者所追寻的事物，恐怕就是第三只眼持有者的血液。不论是红宝石之眼或是煤玉之眼，对那家伙来说都无所谓。在凝结者之后，他就会盯上由美子吧。
「……这不是为了帮助凝结者。」
实甩开强烈纠葛如此说道。
「是为了帮助同伴……帮助加速者。如果这样也行的话……我就答应妳的要求。」
「…………谢谢。」
用被鲜血弄湿的唇瓣如此嗫语后，液化者伸出左手。因飞弹虫爆炸而受到严重烧伤的那只手，依序抚摸绑住实的那三根弦虫。
形成虫子的高强度纤维被液化，因强大张力而有如爆开般断掉的那瞬间，实迅速撑起身躯。
刺击者仍然背对着实。胜机就在于是否能在刺击者没发现的情况下，冲过他跟自己之间这段约二十公尺的距离。不过这二十公尺中，有一大段都在很深的水洼里面。

不能把水踢散。不是在地面上，而是要在水面上奔跑。
实踏出右脚，裹住它的防御壳接触黑水，制造出细微波纹后停在那边。
──上啊！
在脑袋里如此吼叫后，实跑了起来。
集音麦克风只传来微微的破风声。就算奋力踏出步伐，也没有划开水洼的表面，只留下接连不断的波纹足迹。如今实不是在地面或是水面上奔跑，而是一边踹向空间本身一边奔驰。
剩下十公尺……五公尺……
剩下三公尺时，正要将针筒刺入凝结者胸口的刺击者，有如被电到般站起身躯。
他用骇人反应朝实伸出左手，从那边射出弦虫──就在那前一瞬间。
由美子有如在地面滑行般冲过来，用身体撞向刺击者的右脚将他扫倒。她大概是让自己被绑住的身体伸缩，然后增幅了这个动作产生的微小动能吧。
刺击者身躯一晃，从左手释出的弦虫大大失准，飞向停车场的外面。
在下一个瞬间，实将双臂张到最开做出擒抱动作，紧紧抱住刺击者的身躯。
操虫使者的脸庞就在眼前。不过就算在这种距离下，兜帽里面仍是满是黑暗，只能看见两只眼睛。
不，正确地说，只能看见浮现在浓灰色上面的眼白。眼睛是有如要吸尽所有光线般的完全之黑，是比液化者令人联想到镜子的眼眸更加无法感受到内在情感的──绝对虚无。
那对眼瞳只眨了一次。
拘束刺击者的双臂好像快被挣开，实咬紧牙根。
好骇人的力量。体格明明比实还要纤细，却在臂力上完全输了。这样下去的话连五秒钟都撑不到。
──只能做了。
下定决心后，实深深吸了一口气。
实行这一招的话，就能确实地杀掉刺击者吧。然而不这样做的话，凝结者跟液化者，还有由美子都会被杀掉，只有实一个人会存活下来。只有这种事无法接受，绝对不行。
怦咚──埋在胸口中央的球体传出脉动。
从第三只眼溢出的能量充满壳的内部，发出金色光辉。
这是在双臂紧抱敌人的状态下使出的防御壳爆发。扩散的壳祕藏着不管是水泥或是金属都足以瞬间轰飞的力量。刺击者的身体会完全被──面目全非地被破坏。
──即使如此。
「唔喔喔喔喔喔！」
实一边大吼，一边解放防御壳。
首先，装在左腕上的集音麦克风的橡皮带被弹飞了。
接着是大量飞散的深红色液体。
然而──
那不是从敌人体内喷出的血液。而是活虫子形成的大衣在这一回自行瞬间液化，从实的拘束中松脱。
刺击者的身躯被向上推挤，就像在扩散的防御壳中滑行似的。
然而，那个速度还是没超越爆发的劲道。
实双臂中的空间封闭的瞬间，刺击者的右脚在那边被逮住，膝盖下方毫无任何抵抗感地被切断了。
这次刺击者迸流出真正的鲜血，一边被爆发的压力高高地弹飞至空中──
然后轻飘飘地停住。
实失去防御壳，耳边传入啪沙啪沙啪沙的怪声。认知它的音源后，实立刻发出呻吟声。
「这……是，骗人的吧……」
刺击者脱离时液体化的那件红大衣，其大部分都没恢复为原形，而是形成令人联想到蝙蝠形状的巨大飞翼，而且还激烈地拍动着。也就是说，人类正在飞。
失去大衣后，刺击者的身体被紧身衣般的弹性衣物裹住。那一定也是用能力制造出来的东西吧。在右腿的截断面那边，紧身衣素材正封闭成螺旋状防止失血。
刺击者以飞翼悬停于空中，从仅剩的兜帽深处目不转睛地俯视实，然后低喃。即使振翅声激烈地响着，那道声音仍是有如溜进耳中般清楚地传了过来。
「……我立刻就会讨回来的喔。」
只留下这句话后，刺击者让人造飞翼更加有力地拍打笔直上升。
从北方天空下降的飞机引擎声抹去振翅音，不久后人形剪影也混入灰色夜空消失了。
实望向脚边，柏油路面上方掉落了两个物体。
是筒身裂掉的针筒，还有被切断的右脚。
刺击者指的是哪一方呢……就在实茫然地如此思考时。
「欸，快想办法解决这个好吗！」
由美子的声音传入耳中，实猛然回神。
「啊，是……是的！」
如此回答后实冲向由美子。她横躺在数公尺远的地方，缠在全身的弦虫似乎因为脱离刺击者的能力范围而失去张力，然而强度仍是不变。总之实先试着用手拉，但它果然纹风不动。
「我外套右边的内袋放著刀子。」
「好……呃，不，可是……」
实让正要伸出去的左手停在半空中。因为被弦虫缚住之故，骑士夹克紧紧地贴住身躯，要从内袋取出东西的话，不硬来是不行的。
「在这种状况下我不会在意这个啦，快点！」
被对方这么一说后，实也不能继续犹豫下去，所以他下定决心将左手挤进黑色西装制服外套与皮夹克的空隙，用指尖找寻内袋。他极力无视刀子硬度以外的触感勉强将它拉出来后，呼的一声吐出气息。
在由美子继续说些什么前，实动作迅速地打开折叠刀，将它插进弦虫下方。即使是超级青纸钢，弦虫仍是抵抗了半晌，最后有如松开一半似的被切断了。同样的作业重复了两次，当所有拘束解开的瞬间，由美子有如滚动般进行移动，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手枪。
在下一个瞬间，她嘶啪一声弄响空气进行加速，移动至停车场的北边。
实哑口无言地用视线追了过去，这才察觉到应该倒在那边的液化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他环视四周。然而，不管是哪里都没有身穿水手服的红宝石之眼。她不只左臂骨折，而且还一边承受足以吐血的伤害一边移动，精神力实在惊人。
由美子再次加速回到原地，用懊悔的表情摇了摇头。
「已经不在附近了。」
「又溶掉地面逃走了吗？」
「没有这种痕迹。我会让所有连接海埔新生地的桥梁布下盘查站……不过在那之前……」
由美子在此中断话语，这一回她让机车靴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迈开步伐。
行进路线的前方是，凝结者无力倒地的身影。
第三只眼并未脱离，所以他应该还活着才对，不过似乎是完全失去了意识。由美子在他身边停下脚步，微微举起握在右手的手枪。
略微迷惘后，实对搭挡的背部发出呼唤声。
「……由美子同学。」
仅仅这样，实想说的话似乎就传达给由美子了。
数秒钟后，加速者将手枪放回枪套，从系在腰上的包包中取出手铐。凝结者依旧昏迷，由美子将手铐铐上他的双腕，双腿也用粗束口带绑了起来。
站起身躯后，由美子用智慧型手机联络特课总部，实无言地凝视她的背影。与液化者交谈的对话，化为数个断片回响在脑海里。
──我们都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那个小小球体控制着。
在南青山战斗时，液化者也说过这种事。说黑色跟红色一样，也受到了精神操控。
实没有这种自觉。不过事到如今，他也不觉得液化者在说谎。恳求自己拯救凝结者时，她的眼眸里摇晃着真正的情感。
实再次仰望夜空，他觉得远方的某处似乎高声响起有如哭泣般的尖锐汽车引擎声。

8

已识别的红色第三只眼持有者第十一号，自称代号是「凝结者」的少年没有恢复意识，就这样被送上救护车运送至NCAM。在一切都落幕的数分钟后DD赶到现场，并且因由美子的委托──以此为名义的命令下一起搭上救护车，所以他待在现场的时间连五分钟都不到。
当然，在这五分钟内他一直在抽动鼻子猛闻，却也只确认了液化者跟刺击者都已经不在探测圈内的事实。
冷冻仓库的停车场已经被警视厅公安部封锁，鉴识官也开始采集物证。刺击者散布了成堆的虫子，要将它们全部收集起来需要花费一段时间吧。
向总部的伊佐理理教授报告完后，实跟由美子并肩坐在DD停放在封锁线外的德利卡D5的后车厢尾门，喝着在车子里找到的罐装咖啡。
用不着说，咖啡当然完全冷掉了。实一边啜饮咖啡，一边茫然地心想如果是凝结者的话，就能让它瞬间变成热咖啡吧。
「……他……凝结者会变成怎样呢？」
实喃喃如此问道。过了一会儿，由美子微微耸肩。
「要是依据3E案件准则，会跟发火者一样摘除第三只眼，然后用冰见课长的能力封锁记忆……吧。」
「是吗……」
假如凝结者不再是红宝石之眼的话，液化者还是会继续认为他是应该要守护的存在吗，或者说──
「……我认为动摘除手术前，液化者前来医院抢回凝结者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实如此说道后，由美子微微将视线瞄向他，然后再次望向前方。
「那么一来，这次那个女人也会死吧。一楼的警备虽然薄弱，十一楼的3E区却是跟要塞一样喔……我认为刺击者之所以在一楼狙击你，也是为了要抢走你的钥匙卡吧……」
「咦……可是那张钥匙卡要指纹认证，如果不是由我拿着……」
「既然如此，或许他也会切下你的手指吧。不过……最大的目的还是……」
「我的血液。」
实如此低喃后，由美子微微点头。
刺击者掉落的针筒似乎是玻璃制的旧式抽血用针筒。如果用它成功采集到实的……或是凝结者、由美子、还是液化者的血，刺击者打算把那些血拿来做什么呢？实无法想像，也不愿去想像。
而且凝结者倒地时，刺击者不是要从他的手臂抽血，而是打算从心脏抽血。这么一来，就很有可能因为心肌跟动脉受损而死亡。实跟由美子如果没从大森追踪至此，事情恐怕就会变成这样吧。或者说刺击者也有可能对液化者下手。就结果而论不只是凝结者，实他们也救了液化者一命──或许就是如此。
「……凝结者为何会逃到这种地方呢……」
抬头仰望四角形的冷冻仓库后，实如此低喃。
虽然不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的话语，由美子却微微歪头，喝干罐装咖啡站起身躯。
「这么说也是呢，说不定里面有什么东西。」
「咦……」
「去确认一下吧。」
如此说道后由美子大步迈开步伐，所以实也连忙追了上去。
由美子回到封锁线跟公安部的刑事搭话。经过简短对话取得某物后，由美子走了回来。
「那是……？」
「还用说吗，当然是仓库的钥匙啊。虽然接下来就要搜查里面，不过我说要确认看看里面有没有红宝石之眼后，他就很好心地把钥匙借给我喽。」
──是这样吗，看起来表情很不爽就是了。
实将这种想法留在脑袋里，再次追上由美子。
面向停车场的仓库墙壁上只有一道老旧门扉。用钥匙开门后，里面是摆着沙发跟桌子与电视机、有如休息室般的场所。正面的墙壁上可以看见一道坚固的门扉，上面贴著【严禁开启】的牌子。
「……我觉得里面会非常冷呢。」
「听说是零下三十度。没问题啦，我在横滨的游乐园有体验过。」
如此说道后，由美子毫不犹豫地打开门扉。里面是要通过狭窄空间的双重门设计，关闭眼前的门扉，再开启深处的门扉后，刺骨寒气立刻袭面而来。
「看……看吧，明明就很冷！」
实如此叫道，然后用鼻子而不是用嘴巴呼吸的那个瞬间。
由美子似乎也发现同一件事，所以迅速地回过头。
红宝石之眼的气味。
「由美子同学，该不会真的是……」
实一边做好准备一边如此低喃，由美子确认了一会儿极低温空气的气味，然后微微摇头。
「不是红宝石之眼的新鲜气味喔，我觉得是使用能力后残留的味道……」
「既……既然如此，或许有陷阱……」
「这里平常应该都有员工在工作才对哟。」
经她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没错。实微微放松肩膀的力道，再次环视四周。
这里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是冰的世界。虽然许多排移动式棚架跟堆积的无数瓦楞纸箱都结霜泛白，但地板却是裸露的干燥水泥地，所以鞋子根本不会滑。
两人追寻细微气味，朝仓库深处前进。
在棚架与棚架之间步行约二十公尺后，尽头处就只有一面墙壁。左右两边全排列著状似冷冻食品的瓦楞纸箱，没有值得注意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呢──实打算如此说道时，脚边传出沙沙声响。
实低头俯视，不知为何只有那个地方的地板结了霜。红宝石之眼残留的气味微微变浓。
实抬起视线，正面的墙壁有一根凸出来的水泥柱。覆蓋在那儿的霜特别厚，形成整根柱子被冻结的状态。
「……气味似乎是从这根柱子发出的。」
如此低喃后，由美子慎重地走近柱子，用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挥去表面的冰霜。
厚厚覆蓋住柱子的透明冰层裸露而出。
然而那里面……却空无一物。
透过冰层，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浮现黑色污渍的水泥表面。
「什么都没有呢……」
由美子如此低喃后，实也点了头。
「嗯……不过我觉得柱子上的污渍看起来像是人的……女孩子站着的形状呢……」
「别说这个啦，又不是灵异照片。」
由美子皱起脸庞后，忽然一惊缩起脖子。从夹克里面取出震动的智慧型手机后，她将通话切换为扩音模式。
「你好，我是安须。」
「是小由子啊，阿实也在那边吗？」
现场响起的是伊佐理理教授的声音，数分钟前才向她汇报过状况。
「是的，他在旁边。」
「是吗，那就一起听吧。虽然还不清楚是否与此次的案件有关，不过那座仓库曾经发生过事件。」
「事件……跟红宝石之眼有关吗？」
由美子跟实立刻环视四周，然而教授却立刻表示否定。
「不，事件是六年前发生的。那座仓库发现了一具当时念小学四年级的冻死女孩尸体。」
「冻死的……」
「女孩尸体……」
两人如此低喃，再次望向浮现在冰冻柱子里的污渍。
液化者的话语，忽然再次复苏于实耳朵的深处。
──那孩子紧紧抓住幻影不放，借此勉强维持住自我。
──而且大概是第三只眼让他看到那个幻象的喔。
实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在此时想起这些话语。扩音器再次播放出教授的声音。
「在那女孩身上，有儿童咨询所接获通报说她受到虐待的记录呐……双亲虽然接受过调查，最后却当成意外事故处理掉了。目前正在调查与凝结者，液化者，或是刺击者之间的关联。」
「……了解。我们也调查了仓库内部，目前没发现异常。」
「收到，回来的路上要小心喔。」
结束通话后，由美子收起手机，再次抬头仰望被封在冰块里的柱子。
不过她立刻回过头向实说道：
「出去吧，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会冻僵的。」
「……说要进来的人不是由美子同学吗……」
实一边低喃，一边再次追上由美子。

离开仓库后实确认了时间，时间已经超过八点了。
虽然有联络典江说自己会稍微晚归，不过赶不上晚餐实果然还是感到内疚。虽然打从心底想尽早回去，就算快一秒钟也好，实却很难开口要求由美子，请她将自己从大田区送至埼玉市。
实一边走在停车场上，一边半自言自语似的低喃。
「果然还是买辆机车吧……」
话才刚出口，走在右斜前方的由美子就连同整个身体一起转过来面向这边。
「咦，真的吗？那我就陪你去买吧。我果然还是推超级运动车，不过刚开始时或许重视骑乘感的街跑车系也不错呢。现在不含保险税金在一百万以内也有许多好车…………」
劈哩啪啦地说到这边后，由美子忽然闭上嘴巴。
「怎……怎么了吗？」
实如此问道后，由美子眨了几下眼睛，用有些微妙的表情说道：
「嗳，我在想一件事耶……」
「是的……？」
「你的两百多万圆，不是一直摆在奥古斯塔的后座置物箱里面吗……？」
「……………………」
实身躯倏地一僵，追溯约一小时前的记忆──
实连点了三次头。
在那之后，两人开始朝停车场的出口猛冲。
 




后记
 

真是让各位久等了！感谢大家阅读《绝对的孤独者》第四集！
上一集是二〇一六年二月出的，所以这是隔了一年三个月的新刊（注：此指日版出版时间）。虽然这样也已经够漫长了，不过对于在追网路连载版的读者来说， 第三集后的续集其实隔了八年之久……当然对我来说，这也是八年前就中断的故事的后续，所以要想起当时的构想还挺辛苦的。不预先打稿的战法在这边产生了反效 果，所以我刚开始时完全想不起原先的设定，因此觉得「这下子只能重新想一个故事了吗……」不可思议的是当我开始动笔后，产生了角色们主动对我说「这里预定 是要这样演的哟！」的感觉，所以我想自己应该勉强进入了当初所设想的故事主轴。
不过另一方面，这八年间科学方面的见解也卯起来更新不少，所以应对起来也挺辛苦的。举例来说，这集将第三只眼操纵分子的力量称为「第七之力」，不过其 实这原本应该是「第五之力」才对呢。至于为何是第五，因为有一种东西名为作用在基本粒子间的「自然界四大基本力」，就是「弱核力」、「强核力」、「电磁 力」、「重力」这四种力量。大致说明一下的话，所谓的弱核力就是W玻色子这种基本粒子媒介的力量，强核力就是胶子这种基本粒子媒介的力量。电磁力就孔巴德 拉V使用溜溜球或是龙卷风的力量，重力则是格兰森将许多东西吸进去的力量。（注：《超电磁机器人孔巴德拉V》是日本的机器人动画；格兰森则是《魔装机神》 的机体）
既然如此，就将本故事中第三只眼操纵分子（基本粒子）的力量设定成第五之力吧……我八年前是这样想的，不过要写本书第四集时我稍微查了一下资料，结果 好像去年传出「该不会发现了第五之力吧？」的新闻（以疏质子X玻色子这种粒子为媒介之类的……好酷……），而且也发表了「该不会还有第六之力吧？」的论 文，所以这下子只能设定成第七了呐！来龙去脉就是这样，所以变成了「第七之力」。虽然是在这种在许多层面上看不见未来的故事，不过实会一点一点地成长，由 美子也会渐渐变圆滑，因此如果各位接下来也能替努力的他们加油打气，那我会很开心的。
虽然摆在最后，不过这集シメジ老师也画了美丽且充满魄力的插画，真的很感谢您！还有我差一点就赶不上进度，真是对三木先生等等相关人士感到抱歉！第五集我也会做出许多努力，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二〇一七年四月某日 川原 砾




插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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