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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 净火神子 序  
     台版 转自 watashi101、葉月零、哦☆卖糕的、折原まいる、深珀の瞳@SOSG论坛 
 
    「BRAIN BURST」是一款全感觉沉潜型的对战格斗网路游戏。 
 
    但它与市面上同类型的游戏不同，在对战组合的排定上，不是以全球网路上的伺服器为单位。 
 
    这个游戏是按照玩家，也就是「超频连线者」的血肉之躯所在的地点来划分。只有在现实世界位于同一区域内的玩家，才能彼此进行对战。这种区域划分的单位，在「BRAIN BURST」就称为「战区」。 
 
    战区的面积在东京都心与外县市明显不同。在东京二十三区内，一区多半都划分为二至四个战区。举例来说，杉并区就划分为从「杉并第一战区」到「杉并第三战区」等三个战区。每一个战区内都会设有专属的「对战名单」，会详细列出现在存在于该战区内的超频连线者，让玩家各自从名单内挑选对手来挑战，或是设定成「待机状态」等别人来挑战。 
 
    二十三区内总计有六十个战区。 
 
    由于合计一千名的超频连线者几乎全都住在东京都中央，算来每个战区的对战名单上都会有十到二十人左右。当然实际人数会随地点与时段而有增减，不过在周末午后的新宿车站周边与秋叶原等地，名单上的人数即使超过一百个也不算稀奇。 
 
    当这么多的人数集中在同一个地点，有时就会引发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现象。例如从名单上随手挑个对手，却发现对方突然出现在「对战场地」上只有几公尺外的极近距离，又或是对战者之中有一方出现在离观众现实中的位置很近的地方。BRAIN BURST的虚拟实境对战场地，是由现实世界中架设得无孔不入的高解析度保全监视摄影机网，也就是说为「公共摄影机网」所拍到的影像重新建构而成。也就是说，尽管场地上的建筑物与道路，都会透过随机改变的「属性」而呈现出不同的面貌，但基本上还是维持现实世界当中的模样。 
 
    而当双方对战虚拟角色在这些地形上的出现位置极为接近，也就表示对方的血肉之躯同样近在眼前。这种情形不只是尴尬，甚至十分危险。因为「现实身分曝光」，也就是血肉之躯的长相或姓名曝光，对超频连线者来说正是最大的禁忌之一。万一被对方拍下照片，或是透过跟踪等方式查出住址与本名，难保不会在现实世界中被人以绑票或威胁等手段抢走所有超频点数。 
 
    在加速世界当中也有极少数激进派分子，敢于做出这种暴力犯罪行为。他们通称物理攻击者（Physical Knosker），简称「PK」，尽管大规模军团呼吁要肃清这样的分子，但要查出他们的姓名实在非常困难。原因很简单，因为受到攻击的超频连线者几乎全部会丧失所有点数，也会因此丧失BRAIN BURST程式本体，以及所有相关记忆，再也无法回到加速世界。 
 
    尽管机率不高，但在周末热闹的战区里，确实存在着这种可怕的危险。 
 
    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在超频连线者人口密度偏低的区域，现实身分曝光的可能性就会降到极低。 
 
    以二十三区来说，世田谷区的西部、火田区、江户川区等地就属于所谓的人口密度偏低区。这是因为这几侗战区面积广大，名单上的人数却随时都偏少。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一般认为全东京最不容易发生极度接近的地方，却是在所有区域的中心——千代田区。 
 
    千代田区是二十三区之中唯一没有分割的战区，也是除了属于独立特区的秋叶原战区之外，面积最广大的战区之一，而且几乎没有任何超频连线者以这里为基地在活动。 
 
    因为千代田区里有着一般民众不能进入的皇居，占了多达二十％的面积。 
 
    这个规则在加速世界当中也同样贯彻到底。尽管对战场地上同样会出现随着各种属性而改变模样的「皇居」，但护城河中央设有障壁，让玩家无法进入。面积原本就已经太大，地图正中央更存在着巨大的禁止进入区域，所以只要有一方的对战者有这个意思，火可在刚开始先以远距离攻击命中一次，然后整整三十分钟里四处逃窜，借此争取判定胜利。 
 
    由于地形这么棘手，而且不远处的东北方与西方各有秋叶原与新宿这样的对战圣地，自然不会有多少人想特意挑千代田区开打。也因此，千代田区的对战名单上总是冷冷清清，但这并不表示这个区域没有存在价值。 
 
    这里位于东京正中央，但血肉之躯曝光的危险却很低。这个特征让千代田区多出了一个出人意表的使用法，也就是不拿来「对战」，而是用来「交涉」。当敌对势力之间试图尽可能排除暴露现实身分的危险来接触时，这个广大而寂寥的千代田区就极为合用。 
 
    基于以上理由—— 
 
    二〇四七年六月十六日，星期日，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身为军团「黑暗星云」首领的黑之王「Black Lotus」黑雪公主，身为军团副长，操纵对战虚拟角色「Sky Raker」的仓崎枫子，以及基层战斗人员「Silver Crow」有田春雪等三人，就在一辆停放在东京都千代田区富士见二丁目投币式停车场的小型EV车内，静待「交涉」时刻开始。 
 
    不，以规模来说这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军团间交涉。 
 
    因为在午后雨点要开始的这场交涉，乃是加速世界八年历史之中仅召开过两次的「纯色七王」会议。 

  第六卷 净火神子 第一章  
     「……这辆车是师父自己的吗？」 
 
    春雪承受不了即将面临「七王会议」的紧张感，从后座唐突问出这个问题，让驾驶座上的「师父」枫子惊讶地回过头说： 
 
    「怎么可能？这是家母的车。凭高中生的零用钱，再怎么说也买不起车。」 
 
    「说、说得也是。」 
 
    这辆EV尽管造型圆滚滚的十分可爱，但亮色系的奶黄色内装用的却是真皮，方向盘正中央有着蛇与十字架的徽章，出自春雪也很熟悉的义大利老牌车厂。别说是大学生，即使是社会人士，年纪还轻的时候也很难买得起。 
 
    「看师父开得这么熟练，我才会想说搞不好有这个可能。这个，驾照应该是师父自己的……吧？」 
 
    春雪战战兢兢问出第二个问题后，回答他的却不是枫子，而是副驾驶座上的黑雪公主： 
 
    「呵呵，那还用说。枫子今年满十六岁，所以可以考驾照，也可以结婚，是个大人了，跟我们可不一样。」 
 
    「……小幸，你这说法好讨人厌……」 
 
    ——对喔，她已经是成年人啦？ 
 
    春雪一瞬间浮现这个念头，接着猛力摇摇头，让自己恢复清醒。 
 
    记得考取一般小客车驾照的资格从十八岁降到十六岁，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表面上的理由是说由于公共摄影机网路的完备，以及法定赋予装设车辆控制AI的义务，让交通意外的发生率遽减，但听说实际上另有隐情。 
 
    二〇四〇年代的日本由于生育率极度低落，已经面临社会福利体系崩溃的边缘。医疗、看护费用与政府的年金支出额度年年增长，让劳动年龄层越来越不堪负荷。面临这样的情势，可以推知政府有意透过降低以驾照为代表的各种证照考取年龄限制，借此增加可以工作的年轻世代人数。事实上劳基法也的确在同一时期做了修正，只要劳工年满十六岁，业主就可以雇用为全职员工。 
 
    也就是说，枫子在法律层而上已经是半个成年人，而今年满十五岁的黑雪公主则是明年就要成人，春雪也将在短短两年后面临这个人生的转捩点。 
 
    当然并不是说国中一毕业就要立刻就职，实质上他仍是个孩子，但春雪就是会隐约觉得不安。 
 
    ——我到底还能当现在的自己多久？ 
 
    想到这样的念头，内心不禁苦笑。毕竟春雪原本长年来一直渴望可以不当现在的自己，逃避到遥远的地方去。 
 
    这样的欲望并没有消失。他还是很讨厌自己的外貌，也一样不喜欢上国中，但要是有个万能的天神说可以让他变成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生活，他也一定会拒绝。他只求能够继续待在「这个地方」——短期来说像是待在枫子所开的EV车后座上，长期来说则是能以超频连线者的身分待在加速世界的角落，换句话说就是能继续在「BRAIN BURST」这个有着超乎想像的规模与精细度，能带给他无限刺激与兴奋的游戏里当个玩家，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 
 
    但想来就连这点也无法永远持续下去。 
 
    BRAIN BURST是游戏，是游戏就一定会结束，况且春雪与黑雪公主正是为了走到这个游戏的结局而战。 
 
    现在他还不知道游戏到底会以什么样的形式结束。他不知道会是黑雪公主如愿升上10级，就此把BRAIN BURST给破关，还是因为「儿童时代的结束」导致游戏权遭到无情的剥夺，又或者是另有其他的结局。对此他完全没有头绪。 
 
    所以现在更要&#8203;&#8203;全力以赴。 
 
    全力去玩、去享受其中的乐趣，同时也要保护好这个能让自己跟心爱的人们待在一起的世界。 
 
    春雪坐在有点挤的后座上，内心发下这样的誓言，用力握紧拳头，但随即想起现在自己所面临的处境，深深呼出一口气。 
 
    坦白说，现在的状况实在不容他耍帅说要保护什么。 
 
    短短十几分钟后就要开始的「七王会议」议题，首先就是讨论如何因应安然出现在BRAIN BURST世界的神秘破坏组织「加速研究社」，第二则是讨论如何处置那万万没有想到又再次复活的强化外装「灾祸之铠」Chrome Disaster。 
 
    短短一个星期之前，这两个议题对只有5级的春雪来说，都还是那么遥不可及，本来只要从观众席旁观诸王与他们的左右手讨论即可。 
 
    但如令的春雪不但不是观众，甚至还被拱上了舞台正中央。 
 
    原因很简单，因为让灾祸之镗复活，成了第六代持有人的正是Silver Crow——就是春雪自己。 
 
    「……春雪，你别那么紧张。」 
 
    前座传来这句平静的话语，让他猛然抬起头来。 
 
    说话的人忽然拉动副驾驶座的座椅后仰拉杆，将椅背猛力往后靠。春雪赶忙往驾驶座后闪开，接着座位就在他眼前倒成水平，一头黑色长发流泄而下，一部分碰到春雪的膝盖。 
 
    今天黑雪公主难得穿了便服。她穿着灰色的紧身牛仔裤，上身则是贴身的图案T恤，T恤上头再罩了一件漆皮制的短袖上衣，颜色当然是黑色。这样一身打扮与枫子那象牙色连身裙搭七分裤的女性化装扮形成鲜明的对比，但丝毫没让她那犀利得令人战栗的美貌有半分失色。 
 
    黑雪公主躺在春雪面前，右手直伸过来，用手指摘住春露T恤的衣领一拉。春雪像是被吸了过去似的上身前倾，一股不同于车内芳香剂的甜香刺激着鼻腔，让春雪的思考速度猛然减速。 
 
    「你什么都不用怕。别担心，有我护着你，我不会让那些王对你出手的。」 
 
    被她从零距离这样轻声耳语，让春雪更加头昏眼花，但他拼命在脑内重新打档，回答说「谢……谢谢学姐。可是……这个，除了学姐以外的各个王，当然都会要求肃清Silver Crow吧，也就是……要求学姐以军团长权限动用『处决攻击（Judgement Blow）』……」 
 
    「想来多半是这样。」 
 
    「那……要是学姐拒绝，不会把事情弄糟吗？该怎么说，像是被霸凌之类的。」 
 
    照春雪的经验，「掌握大义名分的多数人」，是可以冷酷到无所不用其极的。春雪一年级时经常欺负他的那些坏学生，也不是打从一开始就胡乱施暴。刚开始他们部是先一脸朋友样接近，一等到春雪拒绝他们的邀约，或是想保持距离，立刻就以「春雪背叛同伴」的大义名分露出獠牙。 
 
    他觉得这次纯以道理来说，站得住脚的是六王而不是黑雪公主。「灾祸之铠」是一种诅咒，从加速世界的黎明期就制造了许多牺牲者，连春雪本人也认为应该要设法消除。如果只要自己操作几下就能让铠甲消失，他早就已经这么做了。 
 
    既然做不到这点，就应该连带把拥有铠甲的超频连线者一起处理掉。一旦黑雪公主拒绝这个「正当」的意见，真不知道诸王会对她施加多少精神与物理上的压力。 
 
    春雪对此非常担心，然而…… 
 
    「哈哈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这些？」 
 
    突然听到她以轻快的笑声驳回这种担忧，让春雪连连眨眼。 
 
    黑雪公主换上一脸剽悍的笑容，以略低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早就是他们的敌人了，而且我也没有参加那可笑的『互不侵犯条约』。要是有什么不满，六王大可自己来找我对战，只是这样可就让我称心如意了。」 
 
    「……学姐……」 
 
    ——学姐实在是太坚强，太帅气……太英勇了。 
 
    但春雪当然无法将这种胸中的感慨转换为言语，只能一心一意地注视着在自己身前闪闪发光的漆黑眼眸。 
 
    黑雪公主放缓了犀利的目光，再度以温和的微笑迎接春雪的视线。她的嘴唇微微动起，用最低音量的耳语轻轻振动了空气： 
 
    『现在回想起来，从一开始就一直是你在保护我啊……」 
 
    伸展开来的手指轻轻摸着春雪的右脸。春雪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但仍然勉力挤出沙哑的声音回答： 
 
    「哪里……哪儿的话……我才多亏……」 
 
    淡黑雪公主以食指在春雪的脸上轻轻一戳，拦住了他的反驳。 
 
    「我可是你的『上辈』，不管什么时候都有权利保护你。所以至少这种时候你就什么也别说，乖乖依靠我。」 
 
    「……学、姐。」 
 
    一股热情猛然梗在胸口，让春雪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与黑雪公主四目交会。轻轻点头示意的剑之主仍然将手指放在春雪脸颊上，又说了一次几小时前对他说过的话。 
 
    「我保证，我会保护你。」 
 
    「……好，好的……我相信学唔咕！」 
 
    ——这句话之所以会没能说完就变成破坏气氛的呻吟声…… 
 
    是因为突然往后倒的驾驶座椅背压到了春雪身上。 
 
    枫子从座椅边缘伸出来的手猛力拉扯春雪的左耳，同时露出两边脸颊大大鼓起的脸，愤慨地说道： 
 
    「小幸、鸦同学！你们两个不准擅自在别人车上打得那么火热！」 
 
    等到的座上的两人都将椅背放回原来的角度，春雪也重新在后座上深深坐好，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三分。 
 
    隔着窗户抬头望去，六月中旬的天空心情似乎不太好，呈现出一片多云的景象，但至少看得到几个地方露出蓝色，看来是不用担心因为突如其来的雷雨而导致神经连结装置连线出现问题了。 
 
    黑雪公主先轻声清了清嗓子，接着以多了几分紧张感的声音说： 
 
    「这次的会议不是采取所有连线者互为对手的『乱斗模式』，而是由『蓝之王』两名亲信进行对战，其他参加者以观众身分自动沉潜，因此我们不必担心受到他人攻击的危险。」 
 
    「请问……学姐是说，连『心念系统』的攻击也不用担心？」 
 
    回答春雪这个问题的人是枫子： 
 
    「对，即使动用心念，在正规对战场地上，仍然不可能发生观众受到攻击的情形，因为观众根本就没有HP计量表。上周的『赫密斯之索纵贯赛』里，参加者跟观众之所以会被Rust Jigsaw的心念伤害，是因为处于特殊的场地状态，所有人都有设定HP计量表，只是数值被锁定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我总觉得……我总觉得这简直……」 
 
    春雪含糊地自言自语说到这里，黑雪公主就以平静的声调补充： 
 
    「简直像是故意留下可以用心念破坏比赛的余地，是吗？」 
 
    「咦……没、没有，我没有想这么多……」 
 
    春雪赶忙摇摇头。一旦说到这里，下一个推测就必然得要成立。也就是说——Rust Jigsaw的那种破坏行为，是受到BRAIN BURST开发者容许的。 
 
    再怎么说都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容许这种情形。虽然这神秘的开发者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经营BRAIN BURST到现在仍然是一团谜，但春雪站在一名玩家的立场，已经越来越对他／她抱持一种隐隐约约的敬意，认为这个人能建构并维持这么好玩，这么刺激，这么让人乐在其中的游戏，不，应该说是这样一个「世界」，实在不可能会去帮「加速研究社」那些卑鄙的家伙。 
 
    「春雪。」 
 
    他想得用力咬紧牙关之际，听见黑雪公主以温和的声音叫了他一声。 
 
    「你听好了，你只要记住一点。加速世界的主角，是每一个超频连线者自己，这当中也包括了你。要如何面对世界，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无论开发者有什么意图都不例外。」 
 
    「……好的！」 
 
    在他深深点头的同时，视野角落显示的时间告知离约定时刻只剩十秒。 
 
    「很好——那么所&#8203;&#8203;有人开始连上全球网路。」 
 
    在军团长的指示之下，三人的手指各自按住了自己神经连结装置上的连线按钮。 
 
    显示全球网路连线的灯号亮起，接着是连线状态的告知。当这些图示消失约两秒钟之后—— 
 
    啪——！的一声加速声占满了春雪的听觉。 
 
    一串写着【A REGISTERED DUEL IS BEGINNING！】的火焰文字在视野正中央熊熊燃烧。 

  第六卷 净火神子 第二章  
     天空充满了黄绿色的奇异光芒，地面铺着蓝黑色的地砖，建筑物装置着牙状的突起，其间还有着浓密的雾气。 
 
    「……是『魔都』场地啊？也好，可以说跟今天的主旨还挺搭的。」 
 
    这么喃喃自语的黑之王BlackLotus以尖锐的脚尖，在脚下的地砖上踩出高亢的声响。 
 
    春雪对自己所敬爱的军团长那流利而勇猛的身影看得入神，接着目光转向在她身旁静静伫立的天蓝色虚拟角色。 
 
    她的站姿则只有优美两字可以形容。一头青色显得稍浓的长发仿佛翅膀似的，披在娇小的女性型躯体背部，有着平顺曲线的双手双脚上则没有配备任何武器。 
 
    但春雪心里明白，明白这对如今稳稳踏在地面上，让虚拟角色站直的双脚，却是她——Sky Raker引发过奇迹的最佳证明。 
 
    若说Black Lotus是春雪的「上辈」，也是他的「剑之主」，那Raker就可说是他的「师父」。她长期离开加速对战的第一线，在已经没有人记得的东京铁塔遗址上过着隐居生活。 
 
    理由是大约两年半前，她自愿切断两脚膝盖以下的部分，因而丧失大部分战斗能力。然而遇见同样失去能力——暂时失去「飞行能力」的春雪，传授他「心念系统」后，让她慢慢找回了对战的热情，而在上周的「赫密斯之索纵贯赛」里终于克服了束缚自己的精神创伤，让双脚恢复原状。 
 
    春雪曾经差点被Chrome Disaster完全支配，对于要摆&#8203;&#8203;脱负面心念的影响有多么困难，自然有着切身的体认。 
 
    要不是当时千百合——Lime Bell以「让日标虚拟角色的时间逆流」这种超乎想像的必杀技救了他，春雪多半会被铠甲与自身的憎恨吞没，六亲不认地攻击在场的数百名观众。 
 
    只是在负面心念之中置身几分钟，就已经差点回不来，更别说SkyRaker还斩断了在现实时间中束缚自己长达两年半的恐惧与绝望，如果这不叫做奇迹，又该叫做什么呢？ 
 
    正当春雪满心感慨，看着Raker的双脚看得出神—— 
 
    「鸦同学你也真是的，你那么中意我这双美腿呀？」 
 
    听到这句带有笑意的话，春雪的头与双手都猛力摇动： 
 
    「不、不是啦，啊师父的腿当然非常漂亮，不过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哦？原来你有恋腿癖啊？我这造型没有小腿肚，也没有脚踝，真是对不起你啦。」 
 
    这次换黑雪公主的蓝紫色双眼亮出危险的光芒，让春雪再次转头开始辩解： 
 
    「学、学姐这是什么话，学姐的脚我也喜欢得不得了……等等，我不是说我有恋什么癖……」 
 
    他总觉得再说下去只会越描越黑，于是用右手指向东南方大喊： 
 
    「别别别说这些了，你们看，导向游标指着那边！我们赶&#8203;&#8203;快过去吧，赶快赶快。」 
 
    春雪说得没错，视野正中央有两个灰色三角形指着同样的方向静止不动，只要随着游标过去，应该就可以看到担任今天会议地主的蓝之团两名干部。而且导向游标上方还并列着两条HP计量表，中间则在进行倒数。理应由一八〇〇开始倒数的数字，已经减少到一七五〇了。 
 
    「嗯，记得有说过本次严格要求在一百秒之内集合完毕，没办法，就用跑的吧。」 
 
    三人相视点头，一起在魔都的人街上往南飞奔而去。 
 
    一般对战中的观众无权破坏地形物件，但相对的会由系统赋予最大限度的移动力与跳跃力。春雪他们沿着挡住去路的大楼墙壁往上跑，接着在大楼屋顶间直线冲刺。 
 
    跑了二十秒左右，遮住行进方向的浓密雾气一口气散去。 
 
    眼前的光景让春季不由得发出声音： 
 
    「哇……好大。」 
 
    是「城堡」。 
 
    游标所指位置靠东南方之处，耸立着一座巨大得直冲天际的建筑物。这座城堡由发出苍蓝光芒的钢铁尖塔与奇怪的大批雕像构成，在魔都场地上发出压倒一切的存在感，甚至让人有种庄严神圣的感觉。城堡周围有着高耸的城墙与宽阔的护城河，到处都找不到像是入口的地方。 
 
    春雪过去在杉并与新宿等地进行无数场对战之际，也曾经瞥见耸立在遥远东方天空的城堡，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么近的距离。正当春雪看着这座雄伟的巨城看得张大了嘴，站在他右侧的黑雪公主低声说道： 
 
    「那就是现实世界当中的『皇居』，是加速世界里唯一用上任何手段都无法进入的地方。」 
 
    「连……连用飞的也不行？」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跑在他左侧的枫子： 
 
    「对。城墙上下方向都设有隐形的障壁，所以飞天跟钻地都行不通。当然早期就已经有人试过非常多的方法……」 
 
    「没错，当时有过很多传闻，说里面藏着超强的强化外装之类的，不过到头来选是没有一个人入侵成功——至少在正常对战空间是这样。」 
 
    春雪从黑雪公主的口气中听出有异，问说： 
 
    「咦……学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还没听到回答，枫子就锐利地低声说道： 
 
    「看到了……就在那个山丘上！」 
 
    视线朝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前方一处略高的山丘上有着两个……不对。是三个小小的人影。那里多半是现实世界皇居中称为「东御苑」的地方。这个地方跟皇居本体不一样，有开放一般民众参观。春雪也曾经在国小的社会科参观活动中去过。 
 
    春雪放慢速度，慎重地逐步接近。尽管是以不可能遭到攻击的观众身分参加，但一想到即将近距离接触这群支配加速世界的「纯色之王」。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走过架在宽大护城河上的桥。钻过壮丽的大门，沿着山丘斜坡上所设的阶梯爬上去。绝对无法入侵的「魔城」就屹立在右手边，但春雪并没有将视线转过去，只是一直往山丘上凝视。 
 
    阶梯没过多久就爬完，一个地上铺着石板的宽广空间在眼前展开。 
 
    在现宵世界里，这里应该是有着一整片草地的江户城本丸遗址。但眼前没有任何植物存在，只见钢铁的圆柱并列在一起，排成巨大的圆圈。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最里头的一根柱子显得特别短，高度只有五十公分左右。 
 
    而上头坐着一具对战虚拟角色。 
 
    蓝色。那是一种深邃的蓝色，有着几乎要把人吸进去似的透明战。不是天空的颜色。也不是海的颜色。他的全身都裹在一种很难用任何现实中的事物来比喻的纯粹蓝色之中。 
 
    装甲形状完全是骑士铠的造型，而且丝毫没有「灾祸之铠」那种煞气，而是像神话中的英雄一样英姿焕发。有着护目镜的头盔两侧伸出两根龙角似的角，左腰佩着一把长而厚重的剑。 
 
    这个蓝色虚拟角色的身体将左脚放在右膝上，双手抱胸，摆出放松的姿势。看起来并不特别巨大。如果站起来比，拓武——Cyan Pile多半还比较高，但他的全身却散发出一种仿佛陨石从外层空间逼近似的压倒性压迫感，让春雪远在二十公尺外就停下了脚步。 
 
    「……那、那就是……」 
 
    春雪以沙哑的嗓音低声说到这里。身旁的Raker微微点头： 
 
    「对，那个人就是支配新宿区与文京区的军团『狮子座流星雨』首领……有着，『剑圣』（Vanquish）、『神兽杀手』（Legend Slayer）等诸多外号的9级玩家蓝之王『Blue Knight』」 
 
    「蓝……骑士……」 
 
    如果是在其他游戏，这个极其单纯的名字多半是安在小兵身上。但在加速世界里听到这个名字，反而有着一种绝对独一无二的存在成。 
 
    这深不可测的威压感让春雪背脊颤抖，接着才总算想起这名骑士并不是要跟春雪对战的对手。从立场上来说，彼此都只是观众。明明只是丝毫没有攻击力。甚至没有HP计量表的旁观者，却会让自己受到这么人的压力——光想到万一得跟他单挑的情形。就觉得满心惊恐。 
 
    就在这时，铿的一声轻响让春雪摆脱了全身僵硬的状态。 
 
    那是黑雪公主踏上一步的脚步声。黑之王Black Lotus一副只把蓝之王的剑气当成微风的模样踏上几步，轻轻摆动右手剑说： 
 
    「毕竟今天是你当地主。我就给你面子，由我先打声招呼——Knight，你还是一样穿得让人看了就热啊。」 
 
    黑雪公主这句话让春雪在脑子里发出惨叫：「学学学学姐你干嘛挑衅他啊！」而且身旁的Reaker还轻轻一笑，让他差点就想往后冲刺遁走，所幸蓝色的骑士型虚拟角色以清冷的少年嗓音先开了口： 
 
    「……我说你喔，Lotus，这根本不叫打招呼好不好，都两年半没见了，你也还是老样子说话总是要刺人啊。」 
 
    说着耸了耸肩膀，带得盔甲发出嚓嚓两声，同时先前所散发的杀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他的口气听来，看来蓝之王这个人物比想象中来得随和。由于蓝之团每周都会来进攻黑之团的领土，春雪本以为王自己也满心想肃清黑雪公主。但看样子并不是这样…… 
 
    正当春雪准备放松下来的瞬间。 
 
    两个外型彼此酷似的人影，无声无息地从横在蓝之王两侧的浓雾之中滑了出来。 
 
    ——是武士！ 
 
    春雪瞬间有了这样的念头。两人纤细而修长的身躯上。穿着由许多长金属片横向重叠而成的日式全身铠。左边的虚拟角色是蓝色，右边则是微微偏亮的蓝绿色，头上戴的不是头盔而是头巾状的金属护具，垂着一头绑过的长发。从体型来判断，两人都是女性型。 
 
    两名女武士型的虚拟角色以滑行似的神奇步法前进几公尺，伸手按在左腰的刀，发出低沉的喝声。 
 
    「即使是王。也不准拿我们剑圣说笑。」 
 
    「你这个背叛者。光是能在场就该心怀感谢了！」 
 
    接着又是一波撼动空气似的杀气迎面而来，让春雪吓得全身发抖。身为黑之王的手下，这时基本该有来有往地回上几句帅气的台词，但他总觉得一开口的瞬间脑袋就会搬家，让嘴都张不开来。毕竟这两位武士正是产生出这个空间的两名蓝之王亲信，也就是「对战者」，只要她们两人彼此同意，确实有权排除碍事的观众。 
 
    但就在下一瞬间—— 
 
    「哎呀，两位小妹妹一阵子没见，说话已经变得这么嚣张啦？」 
 
    这句语带笑意的话是发白Sky Raker。她踩响鞋跟颇高的高跟鞋走到黑雪公主身旁，朝两名武士伸出右手掌，摆动手指说道： 
 
    「我可是很乐意像以前那样，把你们两个吊在东京都厅的顶端喔？」 
 
    咿咿咿咿咿咿——春雪再次发出无声的尖叫，在心中吶喊说：「你竟然做过这种事。」但转念又想既然是她，会做到这个地步也不稀奇。 
 
    两名铠甲武士细长的镜头眼上露出熊能一燃烧的怒气，同时握住刀柄。 
 
    「「你这人……」」 
 
    两人异口同声地低吼。被背后蓝之王语带苦笑的声音打断： 
 
    「小钴、小锰。别太过火了。」 
 
    「「……遵命。」」 
 
    两人迅速低头答应，同时退开一步。 
 
    春雪松了口气，这才仔细观看并列在视野上方的两条HP计量表。 
 
    计量表下方以闪亮的字体显示出虚拟角色的名称，左边是「Cobalt Blade」，右边则是「Mangan Blade」。既然名称与外表会这么相似，想来这两人在现实世界当中的个性多半也十分接近。 
 
    如果她们是双胞胎姐妹，蓝之王能收服这样的两人来当自己的左右手，显然在很多方面都很有本事……正当春雪心里转着这些不怎么要紧的念头。黑雪公主耸耸肩，再次开口说道： 
 
    「好了，Knight，你也别只顾自己坐着，可以帮我们也准备一下椅子吗？」 
 
    「啊，这可失礼了。」 
 
    蓝之王朝两名铠甲武士一挥手。 
 
    两名武士立刻蹲低姿势，再度手按刀柄。春雪还来不及缩起脖子—— 
 
    随着一声高亢而清澈的金属声响响起，两道泛蓝色闪光横扫过舞台。 
 
    两人右手快得只留下残影，刀身一瞬间亮出光芒，最后收刀入鞘。对这一连串的动作，春雪瞪大的眼睛就只能捕捉到这三张静画。 
 
    紧接着流动的白色浓雾散去，屹立在两名武士左右的巨大圆柱分成三次，每次两根，开始无声无息地倒下合计六根柱子发出轰隆巨响撞在地面上，散成无数蓝黑色的金属块，最后只剩下断面有如镜子般光滑的「残株」。 
 
    「……不……不会吧……」 
 
    春雪看得呆了，只能茫然地自言自语。 
 
    这个正常对战空间的属性无疑是「魔都」，而这个地形最大的特征就是地形对象异常坚硬。过去春雪在修练心念系统时。就整整花了一周的时间特训，才有办法在同属魔都场地的建筑物墙上打出几公分深的洞。 
 
    但Cobalt Blade与Mangan Blade这两人却只刀光一闪，就同时欣倒了二根柱子。要是站在那儿的是春雪而不是柱子，肯定一刀就让他身首分家。 
 
    ——这就是蓝之团（狮子座流星雨）最精锐玩家的实力，而「王」的实力更在她们之上。 
 
    ——原、原来我们要对付的对手这么厉害…… 
 
    正当一股深沉的战栗让春雪整个虚拟身体不断抖动，背上却突然被拍了一记。 
 
    是Sky Raker，这个不带任何武装的艳丽虚拟角色将嘴凑到春雪耳边，轻声说道：「鸦同学，砍倒不会动的柱子只不过是表演罢了，要是被那种把戏给吓倒。回去我可要处罚你喔。」 
 
    （怦怦） 
 
    黑之王与她的盟友丢下当场呆住的春雪，若无其事地往前走。黑雪公主在最靠近的右端柱子残株坐下，Raker则侍立在她身后。Raker老师的处罚对春雪来说比武士型虚拟角色的刀还要可怕，只好赶忙从后跟去。在Raker身边双手环抱。抬头挺胸站好。 
 
    两名武士也再度侍立在主人身后，一瞬间笼罩住整个场地的寂静，被黑雪公主一副受不了似的嗓音打破： 
 
    「……好了，跟地主也打完招呼了，你们也差不多该露脸了吧？一百秒早就过了。」 
 
    的确，倒数读秒眼看就要读到一六〇〇秒。不过她说的露脸是怎么回事，现场只有蓝之团与黑之团的六人在场…… 
 
    春雪想到这里，正要转动视线，忽然间—— 
 
    「亏我好心不打扰你们。Lotus你这是什么口气嘛。」 
 
    一个兼具稚气与坚毅的说话声音不知道从哪儿传来，接着是轻轻一声柔软的脚步声。 
 
    春雪惊觉地抬头一看，发现一个轮廓已经出现在右方距离三公尺左右的隔壁残株上。 
 
    是一个外型像是肉食猛兽直立起来的暗红色虚拟角色。不用看她那尖成三角状的耳朵与长长的尾巴。也知道她就是外号「血腥小猫」(Bloody Kitty)的红之团「日珥」干部「Blood Leopard」。 
 
    一个娇小的深红色虚拟角色坐在她左臂上，她就是刚刚说话的人物。 
 
    两根天线呈马尾状。镜头眼圆滚滚的，四肢的装甲圆润光滑。搭配上极小的体型，让这名少女看起来简直有如一颗红宝石般惹人怜爱，而她就是坐拥练马区与中野区领土的日珥首领，红之王「Scarlet Rain」。 
 
    她现在没有装备外号「不动要塞」（Immobile fortress）由来的巨大火力货柜。春雪从旁注视她那惹人怜爱的脸庞，正要开口喊说Rain与Pard小姐，但就在这时： 
 
    两名红色系虚拟角色发出了丝毫不逊于蓝之王的斗气。让春雪闭上了嘴。 
 
    那不是心念的「过剩光」（Over Ray），而是一种肉眼无法看见的纯粹斗气。加速世界里的万物都是由数字程序代码建构而成。但这种「感觉斗气」的现象绝非错觉。逻辑上的说法是「虚拟角色内在的战历信息分量让他人觉得有压力」，听来有点怪力乱神。但真正的强者光靠存在本身就能压倒低阶的对手。就像红色系的这两人压得春雪喘不过气来一样。 
 
    红之王本名上月由仁子，通称仁子；Blood Leopard。通称了pard小姐，这两人跟春雪是会在现实中见面的朋友，而日珥与黑暗星云之间也曾连手出击，因而缔结无期休战协议。 
 
    但两人严峻的表情却告诉春雪，他们之间并不是那种到哪里都该黏在一起的关系。在感到一丝落寞之余，春雪也觉得这种态度才正确，因为BRAIN BURST的存在，就是要让每个摊有者互相竞争来变强。 
 
    不—— 
 
    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让春雪不敢正视仁子。 
 
    现在寄生在Silver Crow的强化外装（Chrome Disaster），本来应该早在仁子以军团长权限「处决」了上一代持有人，也就是她的「上辈」时，就已经处理掉了。从这个角度来看，今天聚集的诸王之中，就属仁子有着最强烈的动机来主张处决春雪……。 
 
    春雪强行逼自己不想下去，将脸转回前方。同时Blood Leopard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日珥』只有王跟我两个人参加。招呼就省略了。」 
 
    仁子从她千臂上跳下，坐到钢铁的圆椅上，Leopard就侍立在她身后，双手叉腰。 
 
    这样一来，七工之中已经有三个人到场。被斩断的七根并列成半圆形的柱子之中，蓝之王坐在正中央，从正面望去最右端坐着黑之王，她的右手边则坐着红之王。 
 
    正当春雪紧张地想着下一个人会从哪边过来—— 
 
    从雾气中传来的却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仿佛气都闷在喉咙里的高笑声： 
 
    「哼、哼哼哼……」 
 
    这阵明显充满嘲笑与污蔑的笑声，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但却分辨不出声音传来的方向。春雪四处张望。但不管他朝哪个方向望去。声音来源都会绕到他后方。 
 
    「哼哼……『王』？如果我没记错，记得王这个说法应该是『纯色七王』的简称吧？可是坐在这里的这个小不点身上的颜色未免有点廉价，似乎不能算是红色吧……？」 
 
    这句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话，显然是在侮辱红之王Scarlet Rain。 
 
    仁子是统领七大军团的诸王当中唯一的「第一代」。上一代的红之上「Red Rider」在两年半前被黑之上一击斩断首级，当场套用到9级玩家之间的生死斗规则，永远离开了加速世界。而挺身复兴濒临瓦解的「日珥」军团，成了第二代军团长的人就是仁子。她的虚拟角色配色的确不是纯红。而是亮度稍高的腥红（Scarlet），但这绝不代表有人可以说她不是真的王。因为—— 
 
    「颜、颜色哪有什么要紧！Rain是凭实力升上9级，这不就是当上王的唯一条件吗？」 
 
    ——就是这么回事。 
 
    这时春雪才发现自己说出了脑子里的想法。身旁的Raker嘻嘻一笑，坐在稍远处的仁子本人也不禁露出苦笑： 
 
    「……我想说的话都被站在那边那只乌鸦说完了，所以我就只补充一句——如果要比廉价，我倒觉得你这身香蕉色也不会输啊。没时间了，赶快出来啦。」 
 
    红之王撂下这句话，弹响右手手指，指向另一侧并列的三根圆柱里正中央的一根。 
 
    春雪赶忙定晴凝视，发现先前一直以为空荡荡的短柱上已经站着一个小小的纸人偶似的物体。他的头歪向一旁五公分左右，接着才恍然大悟。 
 
    过去黑雪公主在躲避诸王派来的杀手之余，为了得到加速世界的情报。也曾经用过这种「观战专用的临时虚拟角色」来观战。刚刚说话的人就是反过来利用自己的观众身分，换上了最不醒目的虚拟角色。 
 
    春雪想到这里，紧接着就以纸人偶为中心，冒起了一阵白烟。 
 
    当白烟被场上的微风吹散，站在圆柱上的已经换成一个有着鲜艳——鲜艳到了刺眼地步——黄色外装，身材纤细的小丑型对战虚拟角色。 
 
    他戴的帽子上左右各有一根大幅弯的尖角，帽子下则是一副以细长开口画出眼睛与嘴巴，做出笑脸表情的面具。肩膀与腰间圆圆鼓起，伸展出来的四肢却十分修长。 
 
    小丑以像针一样细长的右手手指抵在下巴，继续发出语带窃笑的声： 
 
    「哼哼，说是香蕉色也未免太难听了吧，我自己倒是比较喜欢被比喻成铀元素啊。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猴子跟小孩子就是喜欢香蕉嘛，哼哼哼……」 
 
    这个摇头晃脑笑个不停的小丑。正是先前设下圈套，企图一口气解决黑雪公主与仁子的「黄之王」。也就是领土遍及台东区、荒川区与足立区。甚至连秋叶原也纳入支配的「宇宙秘境马戏团」首领——「Yellow Radio」。 
 
    从他的举止与饶舌的态度，看不出其他诸王那种厚重的威压感。 
 
    但春雪曾经目击他与黑雪公主之间的接近战，深知这人绝对不好惹。Radio是毫无杂质的黄色，也就是纯粹的「间接攻击系」角色，却能与Black Lotus打得难分离解，丝毫不落下风。 
 
    看样子黄之王一名亲信都没带。是孤身来到现场。当他收起笑声后。随即右手按在胸前，状似殷勤地行了个礼，接着以滑行似的动作坐到圆柱上。 
 
    ——这样就有四个人了。 
 
    「……还没来的是，呃……」 
 
    春雪喃喃自语的同时，这次听到了一阵堂堂正正的脚步声。 
 
    坚硬而沉重的嘻喀声抵动整个场地。声音来自右后方，猛然回头一看，一个大型虚拟角色正好拨开浓雾走了出来。 
 
    这人身材高大，但称不上巨大。纯以体型而论，别说比不上装上强化外装的仁子，多半还没有蓝之团的中阶成员「Frost Horn」高大。 
 
    但春雪从来没有对上过这种有着压倒性厚重感的虚拟角色。 
 
    从面罩、肩膀与下半身都覆盖着像是厚重钢板的铠甲，但腰身却十分结实，丝毫不让人觉得笨重。这人右手是空手。左手则拿着一面极为厚重的大盾。 
 
    而他全身装甲的颜色。是比绿宝石更加深邃而鲜明的绿色。 
 
    「……绿之翠……」 
 
    曾在回放影片中看过这个虚拟角色几秒钟的春雪喃喃说出这个称号，身旁的Raker，也点点头，轻声补充说道： 
 
    「对。他就是拥有从涩谷区到大田区广大领土的绿之团『长城』首领『Green Grnde』外号叫做『绝对防御』（Invulnerable）。」 
 
    「记得有人说过他的HP计量表从来不曾变成黄色啊……」 
 
    春雪在同等级的对战中即使获胜，计量表也常常被打成红色，自然忍不住对此感到赞叹结果坐在身前的黑雪公主却嗤之以鼻地说。 
 
    「他的『对战』场次本来就很少。因为他升上9级所需的点数，几乎全都靠单独猎杀公敌赚来。当然这点也是挺了不起的啦……」 
 
    「是喔……」 
 
    春雪再次发出赞叹，所谓「公敌」是指在无限制空间里昂首阔步的异形，就连喽啰级的种类都有着不得了的战斗力，而且即使大费周章地打赢，得到的点数也非常少。就连玩一般RPG游戏时最喜欢「一点一滴赚取经验值」的春雪，若不是遇到正规对战连输很多场的情形，对猎杀公敌的赚法也是敬谢不敏的。 
 
    绿之王自然不知道远处有人把他当成「练功达人」而投以尊敬的视线，以毫不动摇的脚步走向仁子与蓝之王之间的圆柱，重重坐了下来。他跟黄之王一样没有带随从。 
 
    绿之王就这么不发一语地静止不动，但看样子没有人对此觉得讶异，他沉默的印象多半已经深植人心。 
 
    春雪再次转头向前，深呼吸一口气。 
 
    最强的各个「王」这么接二连三登场。让春雪也开始习惯了压力，连先前一直颤抖的膝盖也在不知不觉间固定，双手冰冷的麻木感也已经消失。 
 
    ——没错，没什么好怕的。我也是黑之王Black Lotus的手下……不对，我甚至是她的「下辈」，只要像Raker姐那样抬头挺胸就好。 
 
    春雪在闪心这样说服自己。正要抬头挺胸，但就在这一瞬间—— 
 
    「……！……？」 
 
    一股彷佛被人用冰冷的手揪住心脏的感觉。让春雪的颤抖达到最大限度。 
 
    ——这是……怎么回事？ 
 
    ——是杀气……？不对，没那么简单，还要更加断定……是一种坚决排除的意志。是一种无声的宣言……要处决我，将我从加速世界中放逐出去…… 
 
    喀。喀。 
 
    高亢的脚步声响彻四面八方。 
 
    春雪全身僵硬之余，仍然拼命侧耳倾听，是北边，脚步声是从座位绕成半圆形的诸王正面接近。春雪扭转僵硬的脖子，转动视线看去。 
 
    浓雾后方出现了一个轮廓。 
 
    光看到影子，就已经能直觉判断出这是女性型的虚拟角色。因为她的长发配件与装甲护裙都在摇动。腰部细得不合常理，双脚也像针一样细。 
 
    喀、喀、喀，这有如用剑刺向地面似的锐利脚步声，多半是来自她那鞋跟比Sky Raker，更高了一倍的高跟鞋。 
 
    这双脚一踏入成排柱子排成的圈子，浓厚的雾气仿佛承受不住她的杀气，当场吹散开来。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这名终于现身的虚拟角色，除了「女王」二字之外不作他想。 
 
    先前那看似头发的部分，其实是从额头上的圆冠伸展出来的面纱型装甲。面罩美丽而锐利，肩膀与胸部的部分尽管十分女性化，却又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高腰的长裙状分割装甲往下延伸，缝隙间露出细长的双腿直至大腿根部。 
 
    错不了，春雪见过的对战虚拟角色当中，就数她最适合以「妖艳」二字来形容。然而她的美却不是那种会令人想伸出手去的美。因为包括她头部的王冠在内，全身各处郡加上了有锐利尖刺闪着光芒的荆棘状装饰。 
 
    她的右手提着一根恐怕有一公尺半的锡杖。杖的前端有条尖针特别长的玫瑰藤闪着光芒。全身装甲的颜色都是神秘的紫色，一有光线照耀就会映出迷人的光芒…… 
 
    「转于现身了……」 
 
    Sky Raker瞇起镜头眼，凝视着脚步声踩得喀喀作响的女王型虚拟角色，以极低的音量轻声说道： 
 
    「她多半就是今天众集的诸王之中。跟我们敌对得最彻底的一个。领土分布涵盖银座到湾岸区的军团『极光环带』首领，外号『紫电后』（Endless Voliage）的紫之王『Purple Thorn』而她右手提的锡杖就是『七神器』（Seven Arcs）之一的『The Tempest』。」 
 
    「神……神器？」 
 
    这个听不惯的单字让春雪复诵一次，Raker就很快地补充说明： 
 
    「就是指一般推测加速世界里一共存在七件的最强等级强化外装。目前已经确定存在的除了那把杖以外，有蓝之王的大剑『The Impulse』与绿之王拿的大盾『The Strife』，还有就是……」 
 
    Raker说到这里，一瞬间显得欲言又止，但春雪没有机会反问。 
 
    因为紫之王在圆柱圈子正中央缓缓行进。来到坐在七根柱子残株最右端的黑雪公主身前时停下脚步，以锡杖下端在地面上刺出高亢的声响。 
 
    她的面罩微微转向黑雪公主，带得薄面纱轻轻摇动，形状锐利的镜头眼附上了紫水晶色的冷光。 
 
    连先前这个女王型虚拟角色往全方位发散的压力，都足以让眷雪譬得全身发抖，现在这股压力更集中在黑暗星云的三人身上，让春雪一瞬间几乎真的要昏过去。 
 
    如果那是明确的愤怒或憎恨，反而还好应付。毕竟春雪当上超频联机者的这八个月以来，也已经经历过多次双方愤怒对碰的战斗。 
 
    但紫之王所发出的情绪却没有这么单纯。那是一种绝对的否定意志，让人觉得跟她之间完全没有互相理解的余地。春雪直觉地体会到无论今后状况有什么样的改变，跟这个对手都只能永远对抗下去，直到加速世界结束为止。 
 
    紫之王Purple Thorn低头看着Black Lotus两秒钟左右，之后平静地开了口： 
 
    「好久不见了。 Lotus，我可没想到还会有要跟你说话的一天。」 
 
    她说话的语调毫不带刺，反而像冰一样平滑。这种一旦碎裂就会散成无数锐和刀锋的紧张感，让春雪一口气更加喘不过来。 
 
    紫之王的嗓音在威严中带着几分女性化的甜美，让春雪觉得有些耳熟。他想了一会儿，立刻想了起来。春雪确实听过她说话。当然不是直接听过，而是先前在无限制空间里看到的一段回放影片当中，记录了紫之王的声音。她的嗓音从春雪的记忆底端浮起。 
 
    ——Rider，你刚刚这句话我可不能听过就算！ 
 
    ——等一下等一下！ 
 
    一个听似愤慨，却又像是在撒娇的少女呼喝声。 
 
    影片中的那个时候。黑之王Black Lotus正以双手绕在初代红之王Red Rider背后。所以眼红之王十分亲密的紫之王才会发出这种摆明是在吃味的叫声。 
 
    但紧接着—— 
 
    Black Lotus的双手剑就像一把巨大剪刀似的合上，砍得Red Rider身首分家。 
 
    已经达到9级的超频联机者都会受到生死斗规则的限制，一旦败给同样9级的对手，就会当场失去所有超频点数。也就是说，红之王从那一瞬间起，就已经从加速世界当中被永远放逐出去。 
 
    回放影片最后所记录到的，就是Purple Thorn那听来像是丝绸撕裂的尖叫声。 
 
    根据春雪听到的情形，那一幕结束之后，黑雪公主就独自与剩下的五个王展开殊死战。然而她一个人都没能打倒，自己却也并未落败，三十分钟的对战时间就这么结束。之后长达两年的时间里，黑雪公主一直切断与全球网络的联机，雌伏在梅乡国中的校内网络之中，直到去年秋天。发生了Cyan Pile袭击与Silver Crow诞生的这两个契机出现。 
 
    这两位王所背负的过去都太过沉重，彼此继续以斗气与视线较劲了好一会儿，春雪实在无法不去担心Black Lotus会低下头去。想必黑雪公主到现在还由衷后悔当初以突袭方式打倒Red Rider，哪怕红之王早已不记得自己还是超频连线者时发生过什么事。 
 
    然而—— 
 
    黑水晶虚拟角色那造型锐利的面罩丝毫没有动摇，承接住了荆棘女王的视线。 
 
    过了一会儿，飘着浓雾的空间里听见了黑雪公主那低沉而平滑的嗓音： 
 
    「我也一样，Thorn，因为我本来确信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定会有一边的人头落地。」 
 
    这句话说得十分冷静，没有丝毫动摇，让紫之王慢慢眨了贬虚拟角色的眼睛。会觉得她接下来所说的话多了几分寒气，恐怕并不是错觉。 
 
    「……也许真的会这样，不是吗？比方说，如果在场的所有人都同意将模式从『正常对战』转为『乱斗』……可能性的确存在。」 
 
    春雪吞了口口水，拼命忍着不喊出心声「开什么天大的玩笑，我绝对不会同意。」 
 
    但黑雪公主却发出呵一声短短的笑声，若无其事地回答： 
 
    「那就更好办了。如果今天就是BRAIN BURST这个游戏破关的日子，这麻烦的会议也就不用开了。」 
 
    一听她这么说，春雪再次当场僵住。这番话听起来，似乎也可以解释成她当众宣告说要当场再猎杀四个王来升上10级……不，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解释了。身旁的Sky Raker居然还能站得若无其事。其胆量之大实在让春雪无法置信。 
 
    黑之王的回答让紫之王微微歪了歪头。 
 
    接着忽然以右手锡杖轻轻往石板上一戳。 
 
    铿一声锐利的声响想起，紧接着出现的状况更让春雪心胆俱寒。原来从紫之王走来的方向，又传来了许多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有多达八名的超频联机者同时现身。 
 
    颜色与装甲形状都各不相同，但一眼就看得出每个人都是不得了的高手，想来紫之团的最强战力都已经出动。 
 
    Purple Thorn这时首次露出满脸微笑，说道： 
 
    「如果以为我是开玩笑，这误会可就大了，我当然有做好准备。这样真的动起手来，才不会又被你给跑了。」 
 
    这不是示威或虚张声势，她是认真的。这个人内心藏着让人根本不敢妄想去理解的强烈情绪。 
 
    春雪感受到一股几乎令他无法呼吸的压力，右脚微微退开一步。 
 
    但黑雪公主仍然不改当初的态度，竟然还在这种状况下呵呵笑了几声： 
 
    「呵呵……原来如此，这可错看你了。可是啊，Thorn，如果你真有打算拿下我的首级，不是应该让你的手下埋伏在战区边界上吗？就像坐在那边的Radio一样。」 
 
    春雪大吃一惊，朝坐在对面的Yollow Radio看了一眼。黄色的小丑只微微耸了耸肩，什么话也没说，但仔细想想就觉得没错，哪怕只有0.001%的可能性让会议变成战斗，黄之王就不可能孤身赴会。 
 
    对黑雪公主的话起了反应的不是紫之王，而是从八名随从之中站了出来的一名女性型虚拟角色。 
 
    装甲的颜色是红酒般浓烈的红紫色，大大的帽檐与外扩的大腿轮廓，简直像是军服的造型，但她两边腰上插的不是枪，而是卷在转轮上的鞭子。 
 
    女性士官型虚拟角色在紫之王身后一步的位置亭下脚步，发出极其冰冷的声音： 
 
    「虚张声势到这个地步，可就滑稽得很啊，住地洞的王。虽说现在你已经爬出地面活蹦乱跳，不过只要六王有这个意思，一天就能踏平你们那小小的边境领土，要是你忘了这点，可就令人伤脑筋了呢。」 
 
    她的口气污蔑到了极点，但春雪却只能咬紧牙关强忍。 
 
    很遗憾的，他不能不承认这个士官型虚拟角色所言不虚。现在黑暗星云已经支配了整个杉并区，但每个周末的领土战争里，来犯的有七成以上都是中小规模军团，六大军团里只有东方临接的「狮子座流星雨」每次都会派一两队参战，再来就是南方的「长城」偶尔派人进攻，而且挑战者的平均等级都只有4到5级，从来不曾出现7级以上的高手。 
 
    但即便如此，维持领土对于成员只有五人的黑暗星云来说仍然绝不轻松。万一六大军团倾全力在一次战争时间里集中展开攻势，他们实在无法在莫大次数的防卫战里赢得半数以上的胜利，黑之团的旗号多半会从加速世界的地图上消失。 
 
    也就是说，从某个角度来看，正因为六王——不，仁子现在处于休战状态，所以只有五王——采取观望的态势，春雪等人才能持续守住大本营所在的杉并区。 
 
    别说对女性士官型虚拟角色反唇相讥，春雪甚至连在心中都无法反驳，忍不住就要低下头去。 
 
    但就在视线即将落到脚下之际，一道坚毅的说话声音自身边响彻四周，让春雪立刻惊觉地抬起头来。 
 
    「办不到的事情，真亏你能说得这么得意啊，『Aster Vine』。」 
 
    说话的是Sky Raker她身为黑雪公主的副官，对士官型虚拟角色的恫吓毫不退缩，抬头挺胸地做出反驳。 
 
    看似叫做Aster Vine的使鞭高手在帽檐下锐利地瞇起双眼，以更加低温的声音回答： 
 
    「办不到……？我看你是龟缩太久，脑袋已经生锈到连战力都不会评估了。」 
 
    「你才是一阵子不见，怎么已经老眼昏花到连现实都看不清楚了。」 
 
    这剧烈得几乎让空气都带电的舌战，让春雪只能呆呆站在原地听。 
 
    他怎么想都不明白Sky Raker所说的「现实」是什么意思。不管是比人数或合计等级，黑暗星云跟红之团意外五大军团的差距都大得让人觉得连比都没得比。Raker到底想说仆么呢……？ 
 
    稍作停顿之后，Raker自己说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你以为诸王是好心让黑暗星云的领土存在下去，那就表示你太迟钝，再不然就是你的主人根本不信任你。要是有办法，他们早就毁了我们，之所以做不到——纯粹是因为他们这些号称『王』的人自己非常清楚，知道他们的支配力并非绝对。」 
 
    「……你说，什么？」 
 
    Aster Vine挤出的嗓音十分不协调，相较之下，紫之王则继续保持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从她双眼露出的光芒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听得到Raker冷静的说话声音继续响彻在冰冷的魔都之中： 
 
    「你听好了，你们虽然号称六大军团，但成员人数总计也只勉强超过六百人，相较之下，现在住在东京都心的超频联机者却超过一千人。领土地图也是一样，包括这个千代田区在内，有将近四成都处于灰色的中立状态。」 
 
    「……那又怎么样？除了纯色六王以外的军团，全都是些吹口气就会不见的泡沫组织，就连你们安身立命的那块弹丸之地也不例外。」 
 
    「的确，这些军团的规模都很小……可是呢，包括不参加军团的超频联机者在内，这四百人有个共通点，那就是『都没有参加六大军团』。」 
 
    Sky Raker一瞬间顿了一顿，接着以彷佛她自己也是9级玩家似的威压感说下去： 
 
    「你听好了，这些人几乎全都是自己主动选择参加小规模的军团，因为他们对签订『互不侵犯条约』而导致加速世界停滞的诸王抱持着反感。他们现在非常关注Black Lotus与黑之团回归之后的动向，想看出我们，反叛的意志，是不是玩真的。要是这种时候，六王的军团倾全力去封杀黑之团，你想会发生什么事？我们的旗号的确会暂时从领土地图上消失，可是这并不代表黑之王本人会从加速世界消失，军团本身也会继续存在。接下来这些小军团的动向也会从『注视』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如果这些人全部聚集在一起，你还敢说他们只是泡沫吗……？」 
 
    这时春雪才总算觉得自己朦朦胧胧地听懂了Raker要说的话。 
 
    上周的「赫密斯之索纵贯赛」里，有多达五百名以上的观众聚集在轨道上。当被视为背叛者而放逐的黑之王登场时，他们也完全没有口出恶言，反而还声援得非常热烈。想必其中一定隐含了期待黑之王打破停滞现状的心情。 
 
    如果这股能量汇集为一股势力，相信就连六王也不能忽视……不，想来甚至必须视为一大威胁。 
 
    Sky Raker对不再说话的Aster Vine张开右手掌说道： 
 
    「你懂了吗？如今加速世界所处的状况远比你想象中更加紧迫，乍看之下显得停滞的水面下，其实已经有好几股强大的水流开始在流动。」 
 
    清丽的嗓音残响缭绕在鸦雀无声的场上，随即消失无踪。 
 
    打破这阵沉默的，是紫之王的高跟鞋踏出的声响。 
 
    她头转回前方，彷佛对Raker指出的事实毫不介意，静静地从春雪等人面前走远。 
 
    Aster Vine也只在最后留下强烈的一瞥，从她身后跟去，剩下七名随从也从后追随她们两人而去。 
 
    紫之王在绕成半圆形的七根柱子里，挑了蓝之王与黄之王之间的空位坐下，八名超频联机者则在她身后排成V字形。这壮盛的阵容带来的威压感，显然比在场的任何一个军团都更加强大。 
 
    ——幸好「极光环带」的领土是在远离杉并的银座跟有明。春雪先是感触良多地想着这个念头，接着才赶忙挺直腰杆。要是这种丧气的想法被身旁的两人看穿，真不知道回去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赶紧小声说几句话来敷衍： 
 
    「这样……就有六个人了。还有一个人是，呃……」 
 
    现在到场的势力包括黑、蓝、红、绿、黄、紫，这也就表示剩下的一个人是—— 
 
    但春雪还没说出心中的想法，黑雪公主就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不，这个人不会来。」 
 
    「咦……？」 
 
    「剩下一个人不会出现在这里，肯定只会派代理来。」 
 
    春雪正想问她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紧接着就觉得视野角落有点不对劲。他闭上嘴四处张望。 
 
    但看不到任何异状。魔都属性下的东御苑本丸遗址仍然静静地笼罩在白色浓雾之中。排成圆形的圆柱之中有将近半数都被砍倒，成了七张现成的椅子，上头静静地坐着七名支配加速世界的各大军团代表—— 
 
    「咦！」 
 
    发现这点的瞬间，春雪不禁上半身一颤。 
 
    砍出来的椅子有七张，到目前为止已经登场的王则有六名，所以应该还空着一张，然而如今春雪视野当中的每一张椅子上头都坐了人。是自己漏看了其中一人登场吗？不，这不可能。先不说从头到尾都在紧张的春雪，总不可能连Raker与黑雪公主都没发现。 
 
    因为照理说应该还空着的这张椅子，就存在于黑之团三名成员的正对面。如果是九十度的侧面也还罢了，要是有人坐到正对面的柱子上，应该一定会看到这个人的动作。然而现实就是这张只离了十公尺左右的椅子上，不知不觉间已经多出了一个超频联机者。 
 
    这人的身材十分纤细，全身装甲有着沉稳的单纯造型，没有携带任何状似武器的物品。唯一算得上特征的，多半就是细长尖锐的头部。头盔部分只有前方刻有曲线状的分割线，看不到眼睛跟嘴巴。由于他双手双脚并拢地坐在圆朴边上，看起来实在不像对战虚拟角色，反而比较像是装饰用的雕像，全身的颜色则是陶瓷一般不太有光泽的象牙色。 
 
    这个虚拟角色的存在感极为稀薄，丝毫感觉不出其他诸王那种光是在场就会发出的浓厚压力。春雪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是一尊雕像，怀疑是不是自己漏看了从一开始就存在的雕像…… 
 
    正当春雪忽然落入困惑泥沼的瞬间…… 
 
    象牙色的虚拟角色双手仍然放在膝上，上半身往前鞠躬行礼。当他拉回上半身之后，发出了除了听得出是男性以外没有任何特征的嗓音： 
 
    「我是『振荡宇宙』（Oscillatory Universe）所属的『Ivory Tower』，全权代理白之王参加本次会议，还请多指教。」 
 
    他的开场白非常例行公事，简直让人怀疑这里是不是从加速世界的对战空间转变成了哪家公司的会议室。 
 
    其他诸王及其亲信听了这样的说法，也都多少露出了经过压抑但仍然明显的不悦。想来他们也都没有发现Ivory Tower的出现，尤其坐在他隔壁的黄之王，还用尖锐的脚尖敲打地板，表现出忿忿不平的心情。 
 
    但气氛恶化的情形只有持续几秒钟。 
 
    坐在中央椅子上的蓝之王Blue Knight鸣响铠甲站起，发出了强烈回荡的声音： 
 
    「好，这样所有人都到齐了。首先我要先感谢各位，至少七大军团都没有缺席，辛苦大家了。」 
 
    「只是跟两年半前的七王会议比起来，可就有两个面孔不一样啦。」 
 
    这个多嘴的人当然是Yollow Radio。他多半是在讥讽红之王换成了第二代，以及白之王只派代理参加的情形，但却没有人理他，蓝之王也只微微露出苦笑，继续主持会议： 
 
    「时间也不多了，我就马上进入正题——我想在场的人都已经知道，所以简单讲重点。上周举办的『赫密斯之索纵贯赛』活动当中，有人在数百名观众见证之下发动『心念系统』。今天的第一个议题，就是讨论我们要如何因应这个状况。说是说讨论，其实可以想见的因应之道只有二选一，不是照旧全力隐匿这个系统的存在，就是干脆对所有超频联机者公开这个事实。」 
 
    「公开根本不可行，不是吗？」 
 
    Yollow Radio再次发言，显然觉得这个方案愚不可及，还摊开他细长的双手，以夸张的动作耸耸肩： 
 
    「心念系统说来就像核能一样啊，要是不严加管理，难保不会对加速世界带来毁灭性的浩劫，这不是我们的共识吗？」 
 
    他歪了歪小丑的尖角帽，接着坐在他左边隔壁的紫之王立刻提出异议： 
 
    「Radio，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的管理已经被突破了啊。如果要用核能来比喻，现在的状况就是核能原料已经散播到了全世界，事到如今又怎么有办法收回？」 
 
    「就算是这样，难道我们要亲切到连飞弹的制造说明书都双手奉上？大多数超频联机者连心念系统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只要坚称是活动关卡设定上的缺陷不就好了？」 
 
    听黄之王这么说，紫之王正要反驳，却有个声音插了进来： 
 
    「请问，我可以发言吗？」 
 
    说着还很有礼貌地举手，这个人就是坐在半圆形左端的象牙色虚拟角色，代理白之王的Ivory Tower。当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去，他就放下左手说道： 
 
    「在讨论因应之道以前，是不是应该先弄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这个在活动中解放心念，连观众都卷进『空间侵蚀』之中的这个超频联机者，到底是哪里来的什么人，又有什么目的呢？」 
 
    沉默暂时支配了整个场面。 
 
    他所说的这个超频联机者名称与所属势力，春雪都已经知道。 
 
    但要当场说出这些，却让他有着巨大的犹豫，因为要描述这个神秘组织，也就表示必然要提到自称是该组织「副会长」的超频联机者，而且这个人名称上所冠的颜色，与他最敬爱的剑之主一样是「纯色的黑」。一旦知道这点，其他诸王肯定会怀疑她有所牵连…… 
 
    「『加速研究社』的成员『Rust Jigsaw』，就是在活动中发动心念攻击的超频联机者。」 
 
    「……？」 
 
    听到这个美妙嗓音的瞬间，春雪倒吸一口气。 
 
    是黑雪公主。黑之王Black Lotus丝毫不畏惧即将指向自己的疑念，流畅地说了下去： 
 
    「组织全貌还不明朗，但他们自称是『社团』而非军团。其他已知的成员则有已经从加速世界中退场的P『Dusk Taker』以及另一个……」 
 
    「Lotus，你等一下。」 
 
    就在她即将揭晓那个名字之前，一个锐利的说话声切了进来。 
 
    是坐在春雪等人右边座位的红之王Scarlet Rain。她双手抱胸，散发出与她那在场最小的身材极不搭调的强烈威压感。 
 
    发现是仁子在帮腔，春雪正要松了口气，然而…… 
 
    朝他一瞥的圆形镜头眼发出了火焰般灼热的斗气，让春雪当场停止呼吸。 
 
    「……要是不先解决另一个议题，那我可待不下去了。有个没资格在这里谈论心念威胁的家伙混了进来，他的身上有着本来应该已经完全消失的『诅咒之力』，有着最极致的心念黑暗面。」 

  第六卷 净火神子 第三章  
     「好了，赶快回到座位上，要开长班会啦。」 
 
    级任导师拍响手掌，让部分学生发出不满的抗议声： 
 
    「咦，上课钟声都还没响，这是在扣我们的时间。」 
 
    「那等到钟声响起时谁没坐在椅子上，我就要加派作业给他们了！你们听，钟声就要响了，三、二、一……」 
 
    春雪托腮听着灌满整个听觉的第六堂课上课钟钟声，以及同学们乒乒乓乓赶回座位上的声响。 
 
    窗外还是一样飘着毛毛细雨，将街道染成一片灰色。天气预报说梅雨季节要等两周才会过去，但随后马上就是期末考，让春雪没办法衷心期待那一天的来临。 
 
    当然只要撑过考试，后头就有光明的暑假等着自己，但他可没有这么达观，没办法靠还那么遥远的乐趣来鼓励自己积极迈进。光是想到眼前这一周里即将来袭的课程（尤其是体育）与作业（尤其是作文），就忍不住叹气。 
 
    不过作业这方面即使一拖再拖，至少还可以靠在最后一刻用花费、点超频点数的方式蛮干。春雪在透过「加速」得到的三十分钟时间里处理作业的能力，强得连成绩优秀的拓武都纳闷地觉得为什么他平常无法发挥这种专注力。 
 
    但唯有每天从早到晚排得满满的课程，就无法靠加速来集中处理了。体育课里在跑道上跑得气喘吁吁的时候，甚至会怀疑是不是有减速功能在运作，而且也许真的有这么回事。按照BRAIN BURST的运作原理，只要心跳上升，思考频率也会跟着加速，拉长了体感时间。这是否表示只要练到跑步时心脏也不会猛跳一通，就会觉得体育课过得比以前快呢？好，下次就去下载个中国拳法修行程序之类的东西，特训一下法轮之力吧。 
 
    春雪不经意地看着窗外，脑子里转着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对导师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大家分到这一班已经过了两个月，不过这阵子正是最容易松懈的时候啊。大家看，这个图表是显示从四月以来迟到跟忘记带东西的……」 
 
    如果是在平常，一天最后的班会是拟定放学后「对战」计划的宝贵时刻。对于喜欢沙盘推演的春雪来说，思考要去哪个战区、尝试什么样的战术、跟谁打、或是要旁观谁的打斗这些问题，进行这种沙盘推演的时光即使比不上真正的对战，却也能过得非常开心，所以通常班会时间都是想着想着就过去，但今天却觉得时间进行得异常缓慢。 
 
    理由非常明显。 
 
    因为春雪已经被逼到根本没心思去拟定对战计划的状况之中。从某个角度来看，甚至可以说压力比两个月前「飞行能力」被抢走的时候还大。 
 
    因为他已经被逼到可能无法再当超频联机者的边缘。 
 
    昨天星期天，「七王会议」结束后，枫子开车送春雪到住家附近。 
 
    在黑雪公主与枫子的鼓励下，春雪勉强挤出笑容回应，但踩着沉重的脚步走在环状七号线步道回家的路上，还是忍不住低着头数起地砖。 
 
    当他垂头丧气走进电梯，上到二十三楼，走过鸦雀无声的走廊，来到自家门前时准备按下显示在视野中的开锁按钮—— 
 
    但就在这时，春雪发现门边有个缩得小小的人影，整个人当场定格。 
 
    这人穿着图案抢眼的T恤与紧身靴型牛仔裤，没穿袜子就直接穿着褪色的球鞋。即使穿得这么随便，仍然能一眼就能看出她不是男生。因为她的头部两侧绑着有如火焰一般的红发，在昏暗的照明下仍然闪耀出光泽。 
 
    「……仁、仁子？」 
 
    春雪茫然地叫了她的名字一声，娇小的少女慢慢拾起头来，露出剽悍却又有着几分无力的笑容： 
 
    「……你也拖太晚啦。我们明明同时离开千代田区，居然还害我等了十分钟以上。」 
 
    「抱、抱歉。」 
 
    春雪忍不住道歉，就看她轻轻耸了耸线条尖锐的肩膀： 
 
    「当然我有Pard骑机车接送，自然会比较快啦。」 
 
    「这……这我怎么有可能追上嘛。倒、倒是啊……」 
 
    春雪连连眨眼，问说： 
 
    「你怎么……会来这里？」 
 
    仁子一瞬间撇开视线，哼了一声之后才说： 
 
    「说来话长，你要在走廊上听完吗？」 
 
    「啊，啊啊，抱歉。」 
 
    春雪赶忙碰了碰继续显示在视野中的开锁按键，打开照惯例没人在的家门说了声请进，仁子这才细声轻舒一口气，手撑在两边膝盖上站起。 
 
    春雪请这名突如其来的访客到客厅坐下，到厨房准备好两杯柳橙汁回来一看，不由得又纳闷起来。 
 
    不管看几次都一样，这名年纪比自己小，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阴天的少女，无疑就是仁子=上月由仁子——也就是支配「日珥」军团的红之王「Scarlet Rain」本人。 
 
    可是到底为什么？春雪跟仁子不止交换了匿名邮件地址，连呼叫号码都给了，照理说多的是方法可以联络。更别说竟然在玄关旁边抱着膝盖等人回来，这种作风跟仁子的印象可说人差地远。春雪将果汁放到玻璃茶几上，从旁再次仔细打量她小小的脸庞。 
 
    她那长着淡淡雀斑的脸上，看不见平常那种发光发热的活力，甚至显得有些无助，简直无法想象她跟在会议席中撂下狠话的红之王是同一个人。春雪脑海里重现出了她锐利的声音： 
 
    ——有个没资格在这里谈论心念威胁的家伙混了进来。 
 
    正当春雪想起这句烈火般炽烈的杯葛所蕴含的强烈热量时，眼前的仁子却彷佛看穿他的心思似的开了口： 
 
    「……不好意思啦，刚刚把你说成那样。」 
 
    「咦……哪、哪里，别这么说。」 
 
    春雪本已坐在沙发上，听了后赶忙站起，连连摇头： 
 
    「刚、刚开始我当然吓了一跳，不过后来学姐跟Raker姐都跟我解释过……她们说仁子当时之所以会提起我……不，应该说提起寄生在我身上的『灾祸之镗』，是因为不希望这个议题的主导权被其他诸王，尤其是被黄之王掌握。」 
 
    春雪很快地说到这里，就看到仁子连眨了几次眼睛，接着她那对在光线照耀下像褐色又像绿色的大眼睛浮现出苦笑的神色： 
 
    「啧，原来你们早看穿啦？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她一边咒骂，一边让背部深深埋进沙发，翘起苗条得惊人的腿，用赤脚脚尖钩着拖鞋甩动。 
 
    看到她这样，春雪微微放心，同时又歪着头问说： 
 
    「咦，仁子以前见过Raker姐吗？」 
 
    「没有，刚刚还是我第一次直接跟她碰面，只是Pard跟我说过很多她的事。」 
 
    「她、她说了……什么样的事……？」 
 
    仁子听了后得意地露出另有深意的笑容，反问说： 
 
    「你知道她，『ICBM』的绰号怎么来的吗？」 
 
    「咦……不就只是拿飞弹来比喻她的推进器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没这么简单。严格说来，这个绰号是来自以前的黑暗星云在大规模领土战里偶尔会用的战法。听说他们会先故意让敌方前线推进，分散敌方的战力，再由Raker单独或背着一名支持型角色直接飞到敌人后方的据点。毕竟后方通常都只会剩下装甲薄得跟纸一样的超远距离型角色，自然会造成洲际弹道飞弹级的重大损害了。」 
 
    「……原、原来如此。」 
 
    明明讲的是自己人，春雪却听得冒着冷汗连连点头。接着仁子放松表情，口气彷佛在谈论自己的回忆： 
 
    「……你也知道，Pard的移动力高得跟鬼一样。她说一旦受到这种飞弹战法攻击，她总是第一个赶回后方，跟Raker交手过很多次。受不了，就算我们两个军团停战，Raker终究是敌对军团的主力，可是当Pard知道她回归第一线，竟然高兴成那样……Crow，你知道吗？Pard明明是相当老资格的玩家，等级却还只有6级，是因为……」 
 
    仁子说到这里却住了口，让春雪不由自主地探出上半身，因为他之前也多次有过这个疑问。 
 
    「因、因为什么……」 
 
    「——还是不告诉你，你以后自己去问她。」 
 
    仁子得意地一笑，说了声那我不客气了，从桌上端起杯子。 
 
    看样子她渴得很，大口大口地喝着果汁，模样里已经看不出半点奇妙的虚脱感。春雪心想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回答说： 
 
    「我怎么想都觉得她不会告诉我啊……不过没关系啦，先不说这个了……那仁子，你是为了会议上说的话，特地来这里跟我道歉的吗？」 
 
    「你怎么说得一副嫌我烦的样子。」 
 
    被她从杯缘上一瞪，春雪赶忙摇头： 
 
    「没、没有，我怎么可能嫌你烦！只是从你的作风来看，总觉得有点意外，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直觉得反而是我该跟你道歉……」 
 
    一开了口就再也停不住，生硬地将本想以更正式的方式表达的念头转换成声音： 
 
    「毕……毕竟当初我们千辛万苦才在池袋破坏了『铠甲』，却因为我的不小心而让它存活下来。仁子狠下心『处决』了上一个拥有镗甲的『Cherry Rook』，我却还在当超频联机者……」 
 
    没想到仁子却是一脸认真，专心听着讲话不得要领的春雪说话。 
 
    但年轻的王随即摇摇头打断春雪。接着放回杯子，再次深深坐进沙发翘起腿，平静地说： 
 
    「不……我倒没有因为这件事恨你。我之所以处决了Cherry，并不是因为他拥有『钟甲』，而是因为他被铠甲的支配力吞没，看到超频联机者就攻击，不，应该说见人就吃。如果Cherry镇得住钟甲，控制得住自己，我反而会护着他，其他那些王讲什么我都不会去管……只是……」 
 
    仁子说到这里，声音不自然地减速。春雪眨眨眼，看了看她低垂的白皙脸庞。 
 
    这对现在呈现出深绿色的大眼睛，再次露出了在门外走廊曾经浮现出来的阴影，春雪这次才总算知道那是什么表情。 
 
    是害怕，同时也是对害怕的自己所产生的怒气，以及一点点的心灰意冷。春雪之前抱起膝盖，认为自己完全无力解决问题的时候，应该也露出过同样的表情。 
 
    「仁……仁子……」 
 
    他压低声音叫了这个名字一声，少女一瞬间抬起视线，随即在无力的微笑中再次低下头去： 
 
    「……当时我可以保护Cherry，我有这个选择，也有足够的实力。这半年来我一直这么相信，可是啊……」 
 
    从T恤袖子下伸出的双手突然紧紧圈在一起。现在明明是闷热的六月，她却彷佛受到强烈的寒气侵袭。 
 
    「……Crow，刚刚的会议上，你没有感觉到吗？」 
 
    「感、感觉到什么？」 
 
    春雪战战兢兢地反问，仁子——第二代红之王「不动要塞」（Immobile fortress）Scarlet Rain，以破碎的声音挣扎着说道： 
 
    「感觉到在场的『王』里头……混进了真正的怪物。那种资料压……实在太离谱了啦……其实我啊，本来是打算说什么也要保护你。因为我欠你一分人情……你帮我救了Cherry……今天的会议上，总算让我争取到了折衷方案，可是……如果那些家伙强硬要求处决……我……」 
 
    看到仁子说到这里住了口，在沙发上收起膝盖，春雪好一会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办法立刻相信，不，应该说无法理解。他无法理解能有其他超频联机者让仁子称之为怪物，甚至露出惊惧的表情。 
 
    对春雪来说，红之王Scarlet Rain是绝对高高在上的存在。如果在相等条件下对战，他肯定自己会百战百败。当她展开所有强化外装时，那种媲美超重量级战舰的远距离火力，毫无疑问是整个加速世界里威力最强大的攻击手段之一，毕竟她只靠主炮的一击，就轰掉了半座新宿都厅。 
 
    而且哪怕单靠只配备一把手枪的娇小虚拟角色本体，仁子仍然有着深不可测的实力。在七王会议席上，春雪应该也有从红之王身上感受到丝毫不逊于其他诸王的巨大压力。 
 
    春雪频频摇头，总算挤出沙哑的嗓音反驳： 
 
    「怎、怎么会呢……当然在场的每个人对我来说都是遥不可及，可是我怎么想都不觉得有哪个人能让仁子说得这么夸张。你、你想想看，你跟她们同样是9级玩家啊，『同等级下总潜力相等』，这不就是加速世界的大原则吗……？」 
 
    红发少女听了后，从小小的膝盖上看了春雪一眼，在苦笑中缓缓摇头说道： 
 
    「……这就表示不管什么原则都有例外。你听好了，9级就是BRAIN BURST实质上的等级上限了，毕竟不管赚了多少点数，都没有办法继续升级。想升上10级只有一种方法，就是猎杀五个同样9级的玩家……也就是要让五个人丧失所有点数。换句话说……」 
 
    仁子再次放低目光，悄悄说道： 
 
    「……就是当一个人升上9级，旁人再也看不出这个人到底在加速世界里面了多少时间，累积了多少经验。我一直以为在这一点上不会输给其他几个王，以为自己在加速世界里累积了够多的实力，再也不会失去在现实世界里曾经失去的东西。可是……我还太天真了。他们……『Originator』早就已经跨越了我还紧紧抓着不放的创伤。那种家伙……不叫做怪物，还能叫什么……」 
 
    「……O、Origi什么……？」 
 
    春雪也只能茫然地复诵这个混在独白之中的陌生字眼。但仁子对此什么也没回答，额头终于碰在抱起的膝盖上。 
 
    鸦雀无声的客厅里，只听得见小小的空调运作声。窗外多云的天空铅色徐徐加深，地面的环状七号在线也开始有三三两两的车灯开始交错流动。 
 
    仁子就读的小学是全校住宿制，想来这时间应该已经快要赶不上门禁，但她却一直坐着动也不动，连绑在头部两边的头发都仿佛失去了一贯的气势，无力地垂了下来。 
 
    ——现在我得说些什么才行。春雪有了这种感觉，拚命寻找自己该说什么。 
 
    仔细一想，从仁子的个性来看，实在不太可能会只为了想对会议中的发言道歉，就特地亲自来到杉并。搞不好她浏海下所隐藏的表情，根本不能让红之团的伙伴……甚至不能让最亲近的Pard小姐看到。 
 
    「……」 
 
    春雪根本想不到该说什么才好，但还是深深吸一口气想说些什么。 
 
    但仁子却忽然抢先抬头，脸上已经有着灿烂得令人意想不到的满面笑容。她动起嘴唇，发出声调与先前大不相同的高音…… 
 
    「突然讲这些奇怪的话，不好意思啦，大哥哥！」 
 
    「……唔，哪、哪里，这个。」 
 
    这让春雪只能干瞪眼。明知仁子这诡异的「天使模式」专门用来捉弄春雪或转移话题，但身为独子就是摆脱不了这种习性，一被她笑着叫声大哥哥，他就无可避免地狼狈起来。 
 
    「刚刚那些你全都忘了吧！啊，我差不多该回去了！谢谢你的果汁！」 
 
    仁子连续发射每句话语尾都像带着星屑特效似的可爱声调，轻巧地从沙发椅跳下，就这么小跑步穿过客厅。 
 
    这时春雪也总算压下动摇的心情，朝她纤细的背影喊了声： 
 
    「啊，仁子，等一下。你……应该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吧……？」 
 
    结果娇小的少女在门前忽然停下了脚步。流露出一瞬间的犹豫之后，忽然转过身来，再次笑嘻嘻地开了口，但说出来的话却令春雪意想不到： 
 
    「我说啊，春雪大哥哥，如果我们之中有一个……或是我们两个都失去了BRAIN BURST，一定会把对方忘得干干净净吧？」 
 
    「咦……」 
 
    ——「消除所有相关记忆」。春雪在两个月前才知道丧失BRAIN BURS叫的人，都得接受这条最终规则的处置。就连黑雪公主，在当时也还只透过传闻知道这件事，仁子是在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她从下往上看着倒吸一口气的春雪，突然伸直右手，伸出细得惊人的小指说： 
 
    「所以我们来约定，如果哪天在神经链接装置的联络簿里看到没印象的名字，删除记录之前要先寄一封邮件过去。这样一来，搞不好，就能再一次……」 
 
    「……田，有田！喂，你有在听吗？」 
 
    突然被一个粗豪的嗓音叫到自己的名字，春雪立刻将心思从一天前的记忆拉回现实。 
 
    他拚命咽下胸中一股直往上冲的刺痛，连吸了几口气，这才总算帮思考重新打好档。 
 
    「有、有！」 
 
    春雪赶忙这么回答，半出于反射性地站起，脚还撞得强化塑料做的课桌椅乒乓作响。这时他才总算想起这里不是自己家的客厅，而是二年C班的教室。 
 
    他战战兢兢地转头一看，发现讲台上的导师菅野露出严肃的表情，周围的学生们也被春雪夸张的动作逗得窃笑。 
 
    即使不敢说是0％，但至少从这阵笑声中，听不出一年级时那种嘲弄的语气。春雪在这个班上的地位仍然属于最底层，但至少已经逐渐确立了「无害的小胖子」这样的定位。他对这样的定位当然没有不满，甚至觉得十分理想。 
 
    所以像现在这样只因一些初步的失误就招来无谓的瞩目，原本是他极力想避免的状况。要是只因为这么点小事，惹得班上一些装乖的坏小子想欺负他来抒解压力，那可会让春雪吃不完兜着走。 
 
    因此春雪露出搞笑失败的人该有的缅腼笑容，就想坐回座位上。 
 
    但随即感觉到周遭莫名地对自己投以期待的目光，让他当场停住动作。同学们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看来像是期待春雪会说些什么。 
 
    ——这、这种气氛是怎么回事？这种时候我该做什么？难道该装傻吗？难不成我不小心引发了得用自爆式搞笑招式来逗大家笑的超高难度任务？ 
 
    正当春雪在脑内高速思考，眼看就要冒出冷汗，没想到菅野却开了口： 
 
    「哦哦，有田，你起立的意思是要报名吗？」 
 
    ——报名？报什么名？ 
 
    由于之前根本没在听导师说什么，让他完全不知道事情原委。春雪被意料之外的事态吓得定格之余，视线集中在老师背后，但虚拟黑板上什么都没写。 
 
    ——别慌，要思考。长班会上会征求什么人……对了，一定是要负责朗读校方的通知文件，九成九是这样。 
 
    春雪瞬间想到这里，将视线拉回虚拟桌面，发现不知不觉间收件匣里已经多了一封文件档案。 
 
    他对肉声朗读很不拿手，但上国文或英文课时本来就要朗读，而且念稿子总比口述自己的想法简单得多。这种状况下与其说自己没有要报名而搞冷场面，还不如冒失就冒失到底，干脆接下朗读的工作还比较保险。 
 
    春雪透过以上的思考决定行动选择之后，抬起头来接下菅野的视线，以清楚的嗓音回答： 
 
    「好、我的，我做！」 
 
    结果——全班突然涌起「喔喔」的戚叹声，接着就是一阵如雷的掌声。 
 
    「……现在是怎样？」 
 
    这定什么反应？只不过报名朗读，怎么会有这么盛大的掌声？ 
 
    春雪再次全身僵硬，视线前方看到菅野连连点头说道： 
 
    「有田，老师一直相信你这小子到了关键时刻就不会含糊！A班跟B班一定会搞到得抽签决定，可是C班却有人自愿报名，老师真的很欣慰！」 
 
    春雪产生了一股非常不详的预感，但还是点开未读的档案。 
 
    随着一阵轻快的音效而开启的文件上，以朴素的字型写着： 
 
    【新设饲育委员会通知：二年级各班各指派一名代表，合计选出三名委员。】 
 
    「……饲、饲育委员？」 
 
    春雪的惊呼声被还在持续的掌声淹没。 
 
    ——饲育委员，也就是说要负责喂养小动物？ 
 
    春雪一边以低速想着这种摆明知道的事，一边环顾四周，就看到千百合一脸受不了的模样摇着头，拓武也同样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模样苦笑。 
 
    「……我说小春你喔，就算你发呆已经不是新鲜事……」 
 
    放学后到社团活动开始前，有一段短短的空档。 
 
    春雪无力地瘫在自己桌上，儿时玩伴仓嶋千百合来到他身前，翻着白眼对他说： 
 
    「就算不清楚状况，先打开学校发的通知档来看不就好了！为什么你老爱这样只靠预测就乱冲啊！」 
 
    「算了算了，小千，小春这种会错意特快车也不是现在才开始发车的。」 
 
    这个说法则是来自站在千百合身旁的黛拓武。尽管觉得拓武的话根本不是在帮腔，但春雪也无法反驳，只能从椅子上滑下，无力地回答： 
 
    「没关系啦，我做就是了，不管是饲育委员还是什么都行。」 
 
    「……如果是被人强迫，我还有办法帮你说话。可是你这样光明正人地报名，根本就没办法挽回了嘛。」 
 
    千百合重重叹了门气，忽然问表情一变，一对猫眼露出认真的神色，将她那戴着亮色大发夹的头凑过来说： 
 
    「不过说正经的，小春你有心思去做这种委员会活动吗？毕竟你得在一个礼拜之内……」 
 
    后半句话是由同样弯下腰的拓武低声接了过去： 
 
    「……把那玩意儿给『净化』掉，说什么都得做到。」 
 
    ——没错。 
 
    本周，也就是说从上个星期天的六月十七曰，到下个星期天的二十三日，就是春雪——也就是Silver Crow的「缓刑期间」。 
 
    昨天的七王会议上，最终采纳了两项决议。 
 
    首先针对神秘组织——加速研究会的攻击，是决定「继续收集情报」。对此春雪内心大为愤慨，认为实在太姑息，但毕竟现阶段他们连这个组织的全貌都不清楚，想反击也无从反击起，所以也是无可奈何。 
 
    而针对Silver Crow的Chrome Disaster化所下的决定，则严峻得足以抵消这种姑息。 
 
    如果无法在包括今天在内的七天之内，完全解除灾祸之铠的寄生，五位王就会悬赏高额奖金来追杀春雪，而且还决定了一项制度，就是到时候将会根据每个人打赢Silver Crow的次数来分配作为奖金的超频点数。 
 
    一旦演变成这种情形，春雪只要走出杉并区一步，就会瞬间被包括高等级玩家在内的大批超频联机者挑战，多半转眼之间就会耗光点数。毕竟对方有「破坏铠甲」的大义名分，就算以多欺少也不用犹豫。 
 
    当然他只要跟同样是悬赏犯的黑雪公主看齐，龟缩在杉并区里，那么即使连上全球网络也可以拒绝对战，但这样一来就会无法获得点数。对超频联机者来说，停止升级的脚步等于是慢性死亡。 
 
    到头来只要「诸王所下的抹杀指令」有着足够的正当性，可说与宣判死刑没什么两样，黑雪公主能存活将近两年之久，固然是靠着坚决切断神经链接装置与全球网络联机的钢铁意志，但「已经升上9级」这点也不容忽视。春雪当然没有后者，而前者多半也是欠缺的。 
 
    「……一个礼拜啊……」 
 
    春雪这么自言自语，低头看看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 
 
    不用特别去意识，也能想象出双手覆盖着亮丽白银装甲的模样。Silver Crow是我随时可以变成的另一个自己，要说我将再也无法变成那个模样，说我将再也不是超频联机者，总觉得不太能切身体认到这个危机。 
 
    不，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我人在现实世界里？对我来说，所谓现实真的只存在于那个世界里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当我失去DRAIN BURST，又该何去何从呢……？ 
 
    想到这里的瞬间，春雪突然受到一股小小的恶寒侵袭而背脊一颤，耳里又响起了那高而清澈的少女嗓音。 
 
    ——我们来约定，如果哪天在神经链接装置的联络簿里看到没印象的名字，删除记录之前要先寄一封邮件过去。 
 
    仁子以照理说都是在演戏的天使模式说出那样的话来，让春雪搞不懂她到底有多认在。之后仁子强行用小指钩上春雪的右手，接着就这么大步跑回家去了。 
 
    他不可能忘记的。即使加速世界的相关记忆被消除，在现实世界培养过交情的人们是绝对不会忘的。心中这么确信之余，胸口却又闪过尖锐的不安。万一自己不知不觉间迷失，对现实世界不再觉得在实……万一自己分配到「现实」这个卷标下的记忆，在不知不觉间淘空…… 
 
    突然涌起的恐惧让他用力握紧双手，头就要垂得更深，却有一只小小的手从旁伸了过来，轻轻包住春雪的左拳。 
 
    「不会有事的，小春。」 
 
    听到这句温暖的话，抬起头来一看，就看到千百合一如既往的微笑。 
 
    「没错，所有事情一定很快就会解决了。」 
 
    跟她并肩站着的拓武也斩钉截铁地这么说，伸出握竹刀握得长茧的手，轻轻拍了拍春雪的右手。两名儿时玩伴互相瞥了一眼，心意相通似的点点头，又一起望向春雪： 
 
    「而且啊小春，我们已经讨论过，做出了决定。即使一个礼拜过去，春雪变成悬赏犯，我跟小拓也会用同样的速度供应小春足够的点数让你升级，所以小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听千百合轻声说出这番话，春雪直盯着她的脸上。接着立刻从椅子上站起，用力摇头。 
 
    尽管音量压到最低，但春雪仍然以接近吶喊的声调说： 
 
    「不……不可以！要是做出这种事，连你们都会变成悬赏犯！他们就是在等着抓住把柄，把我们所有人一网打尽。」 
 
    「喂喂，小春，我好歹资历也比你深，暗中输送点数的方法我知道的可多了。」 
 
    拓武推着眼镜横梁得意地一笑，视线随即往右下方扫过，接着仿佛刻意不给春雪机会反驳，站起来说道： 
 
    「啊，差不多该去社团了。小春，要是饲育委员的活动太花时间，尽管跟我们说，在可以代班的范围内我会帮你去。总之本周你要把军团长拟定的『净化计划』放在第一优先。」 
 
    「……我知道，不好意思了，阿拓。」 
 
    春雪吞下很多想说的话，低头对他道谢。 
 
    灾祸之钟净化计划。当七工会议中决定了对Silver Crow的处置之后，黑雪公主在愤慨之余，还是拟定出了这个计划。计划内容就是要消灭Chrome Disaster的因子，据说是分成三个阶段，但全貌还没有告知春雪他们。春雪抬起头来，说了句有一半以上是对自己说的话： 
 
    「虽然不清楚细节……不过现在也只能全力以赴了啊……」 
 
    「嗯，我们也会全力协助。那我们晚点见了。」 
 
    拓武又轻轻拍了一下春雪的右肘，接着转身小跑步跑向剑道道场。千百合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再次很快地轻声说道： 
 
    「我也要去社团了，不过有什么问题别客气，一定要跟我们说。我们是……呃……该说同伴……还是同志……也不对，呃……」 
 
    是一家人。对吧。 
 
    千百合彷佛听见了春雪内心的这个声音，没有再说下去，接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就这么举起右手，快步跑向出口。 
 
    被独自留下的春雪也背起书包，在内心深处喃喃自语。 
 
    现实、虚拟，这些都不是本质上的问题。我跟阿拓，我跟小百，我跟学姐还有Raker姐，还有仁子，Pard小姐，还有很多其他人，把我们绑在一起的东西随时都在「这里」——在我的心中站在有田春雪——同时也是Silver Crow的立场，我要保护这些。我不想失去这些。 
 
    春雪朝时钟一看，离档案上指定的集合时间只剩五分钟，在赶往一楼楼梯口的同时，他再次下定决心。 
 
    这一个礼拜的缓刑期间，是黑雪公主与仁子从主张立刻处决的黄之王与紫之王手下拚命争取来的，绝对不能平白浪费。虽然不小心报名参加了本来没打算参加的委员会活动，但就连这些活动之中，应该也可以得到启发。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对每一件事都拚命去做。 
 
    「好！」 
 
    春雪小声这么呼喊，走到室外一看，不知不觉间雨已经停了。 

  第六卷 净火神子 第四章  
     私立梅乡国中位于东京都杉并区东侧，座落在离青梅大道与五日市大道还算近的一角。 
 
    三个年级各有三班，规模算小，校地面积却颇为宽广。设有三百公尺跑道的运动场北方有着第一校舍，是一栋东西向延伸的三层楼建筑，而校舍中央部分则与往北延伸的运动校舍连接，再过去则盖有同样东西向延伸的第二校舍。也就是说，三栋校舍排成了一个「工」字形。 
 
    各学年的教室与学生餐厅都集中在新盖的第一校舍，略显老旧的第二校舍则在一楼部分设有教职员办公室、校长室、训导室等处所，二二楼则是仓库与如今已经几乎没有在用的各种专门教室。也因此，这些地方几乎完全没有学生会来，所以春雪一年级时才会拿第二校舍三楼的男生厕所来当「避难所」。 
 
    但校内还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没有学生会来，而且甚至不会有人意识到有这个地方存在，那就是比第二校舍更北边，一处被水泥墙与高耸的学校围墙包夹的细长空间。 
 
    春雪成了新设的饲育委员会成员之后要去集合的地方，就位于要穿过这狭长夹缝才能去到的西北角落，是全梅乡国中角落之中的角落。 
 
    「……原来学校里有这样的地方啊……」 
 
    春雪看着眼前这栋建筑物喃喃自语 
 
    小到不太能算是建筑物，地板顶多只有四公尺见方，高度则是两公尺半。左右与后面的墙壁是用这年头少见的天然木板搭成，屋顶多半是板岩材质。 
 
    而前方则全由孔径三公分左右的铁丝网构成，说穿了就是笼子。当然这里不是用来关做了坏事的学生，而是用来饲养动物的小木屋。 
 
    但即使春雪把脸凑近铁丝网凝神观看，仍然没在饲育屋里看到任何动物，反倒看到里面堆着厚厚一层从铁丝网空隙飘进的落叶。落叶底下肯定有着一大堆微生物，但饲育委员的工作总不可能是要喂养这些微生物吧。 
 
    「饲育委员有了，饲育屋也有了，却没有要养的动物啊……」 
 
    春雪纳闷地自言自语。即使说动物是之后才要送来，还是让人搞不懂为什么会挑这种时期送来。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不只一个踩着树叶前来的脚步声。春雪全身一颤，回头望去，看见两名学生从前庭方向疟近。这两人一男一女，领带与缎带的颜色都跟春雪一样是蓝色，但面孔却很陌生，想来应该是别班的。也就是说，他们肯定就是跟春雪一样被任命为饲育委员的同僚。 
 
    春雪打算先打个招呼再说，正要踏上一步，刚来的男生却以大音量喊说： 
 
    「恶恶恶，搞什么，这也太脏了吧！叶子积超多的！」 
 
    接着女生则表达了充满感情的意见： 
 
    「想到就没力~叫人扫这种地方做什么，莫名其妙。真的想到就没力~」 
 
    从口气听来，他们两人应该不是主动报名，而是抽签抽到的。当然春雪自己也差不了多少，毕竟他也是出于冲过头跟误会才起立的。 
 
    无论事情原委如何，既然定到这一步，眼前也只能先跟这两人打好关系，做好委员会的工作。春雪深深吸一口气，但说话的声音却十分中气不足： 
 
    「我说……至少先决定一下各人负责什么职位吧。」 
 
    根据受命担任委员之后收到的文件所写，本日的活动内容有两项，一是选出委员长，二是打扫这间小木屋。必须完成这两项任务，并将所有委员签章的日志档案提报到校内系统服务器，否则就不能回家。 
 
    看看小木屋的惨状就知道打扫将会相当辛苦，所以希望至少在职位的分担上可以快点结束。春雪抱着淡淡的期待，希望这两人之中能有一人主动说要做，就这么等了几秒钟。参加委员会活动可以在成绩数据上加分，对考高中也有影响，所以也不是所有学生都完全不想积极争取各种委员会的履历。 
 
    ——话是这么说，但光是没有人主动报名，就知道在场的每个人都没打算争取这种加分。确定过了五秒之后两人还定没开口，春雪才怯懦地笑着说： 
 
    「……那委员长可以由我来当吗？」 
 
    连这种时候都不敢说「我来帮你们当」，让春雪觉得真是受够了自己。他等若两人反应，结果看起来没参加社团的黑皮肤男生以及头发烫成内卷的女生都显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同时点点头说： 
 
    「好啊」「就麻烦你啰~」 
 
    三人同时伸出手指在虚拟桌面上滑过，打开新出现的委员会活动分页，在职位栏填上春雪的名字后按下确定键。这样一来，春雪在校内网络上也将登记为饲育委员长。 
 
    春雪顺便查看另外两人的名字，看到男生姓浜岛，女生姓井关。由于只有三名委员，校方没有要求他们决定副委员长以下职位的人选。 
 
    ——早知道会这样，学期开始的时候就应该报名去当图书委员才对。 
 
    春雪心有戚戚焉地这么想，同时右手一挥，挥开了窗口。不管怎么说，这样就完成了一件工作。但在正的问题是在另一件工作，也就是打扫小木屋。 
 
    仔细看看小木屋，就能发现墙板上的顽垢固然不好清理，但最难缠的还是堆积在地上的落叶。这厚达五公分以上的落叶，没有工具实在无从扫起。照文件上的说法，校方已经事先许可他们使用中庭打扫用具间里的物品。 
 
    「那，首先需要竹扫把跟畚箕……我去拿，你们等一下。」 
 
    春雪小声说到这里，小跑步跑向在第二校舍另一头的中庭。他心中忍不住会想，至少不像一年级帮人跑腿去买面包时那样，还会被人说「赶快狂奔啊，狂奔！」 
 
    实际开始打扫之后，发现清扫小木屋的任务远比想象中更加艰巨。 
 
    如果堆积的落叶是干的，也许还能用扫把三两下就扫出来，但不巧现在正值梅雨季。而且这些落叶似乎是长年来慢慢累积而成，下层几乎已经成了腐土，牢丰贴在地上。只凭老旧的竹扫把——当然不是天然材质，而是做成状似竹子的硬塑料纤维——只能在表层留下刮痕，根本应付不了已经黏牢的部分。 
 
    但他们仍然奋斗了二十分钟左右，女生井关终于叫苦了： 
 
    「啊~好没力喔~手跟腰部好痛喔~」 
 
    「嘿嘿，像个老太婆似的~」 
 
    被男生浜岛这么一呛，井关立刻以高压的眼神瞪了他一眼。如果被瞪的人是春雪，想必已经当场石化。 
 
    「我生气了，而且你从刚刚就一直只在同一个地方随便扫扫嘛。」 
 
    被井关以接近爆发的语气这么逼问，这次换浜岛啐了一声： 
 
    「啐，少啰唆。我才要说你咧，你难道就不是只把我们扫出去的叶子随便往外拨？不要给我摸鱼。」 
 
    「啥？你莫名其妙。哪有人这样说话的？」 
 
    两名同僚之间你来我往，气氛越来越险恶，让春雪高速挥动竹扫把之余，不禁全身冒出冷汗。明知应该要在他们认真吵起来以前设法打圆场，但别说开口，他甚至不敢拾起头来。 
 
    ——不对，先不管过程怎么说，我可是主动报名当上饲育委员，还主动争取到了委员长的职位。这种时候我得好好说说他们两个，这才是我的责任啊。 
 
    「……我、我说啊！」 
 
    春雪全身充满决心地发出声音，剑拔弩张地井关与浜岛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到他身上。 
 
    「……我、我说呢……」 
 
    春雪深深吸一口气，丹田使劲，坚决地开了口： 
 
    「……看这样子，反正都不可能在放学时间前扫完……这个，你们只要在日志上签章，就可以先回去了……我留下来做做样子就好……」 
 
    一分钟后。 
 
    两名同僚留下纯在的笑容与感谢后高速脱离现场，春雪独自被留在狭窄的后院里深深叹息。 
 
    坦白说—— 
 
    他不敢说自己自己连一毫克的期待都没有。先前他多少还是期待着其他两名委员会是喜欢动物的善良少女，让委员会的活动变得出人意料之外的温馨。但仔细一想，如果有这样的学生存在，饲育委员会早就该成立了，所以现在的状况非常符合逻辑。不，最坏的情形下，春雪以外的两名委员甚至有可能是一年级时狠狠罢凌他的不良少年。这么一想，就觉得反而应该对眼前的幸运心存感谢。 
 
    春雪就这么安慰自己，同时再次看着小木屋。 
 
    积在地上的落叶还扫不到一半，视野右下方的时钟已经显示下午四点十五分。强制离校时间是六点，所以说来还算有时间，但只凭一把竹扫把，就想应付几乎已完全化为土壤的黑色落叶层，显然是白费工夫。当然这个推论的前提是真心想把这间小木屋打扫干净。 
 
    「……算了，也不必赶着一天扫完吧。反正也没有动物在……」 
 
    春雪这么喃喃自语，将右手的扫把丢向地面。接着只要挑些游戏软件来消磨时间，撑到放学时刻，装成努力打扫过但是扫不完的样子，明天再继续扫就好了。春雪脑海浮出这个念头，正要瘫坐到在外墙底下的石阶之际…… 
 
    ——学姐她也……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让春雪停下动作。 
 
    黑雪公主她想必也还没回家，而是在离这里很远的学生会室里，专心处理近在月底的校庆相关丁作。不只是她，千百合跟拓武也不例外，他们多半也各自在运动场跟剑道场上，拼命地动着身体。 
 
    「……大家每天放学以后，都在做这种事喔……」 
 
    春雪流露出沙哑的叹息，仔细看着自己弄脏的双手。即使在这里拚命努力，也不会得到任何人的称赞，更拿不到实质的奖励，那么到底为什么要做课外活动呢？ 
 
    黑雪公主以前说过她之所以参加学生会，是因为身为超频联机者，想掌握校内网络，但春雪觉得应该不只是这样。没错，无论是黑雪公主、拓武还是千百合，都一直想对自己证明些什么，然而春雪却连短短几十分钟前才做出凡事都要尽力去做的决心，都差点抛诸脑后。 
 
    「……我这个人实在是……」 
 
    春雪呼出一口气，弯下腰捡起地面上的竹扫把。 
 
    舂雪扫了五分钟左右，将扫得掉的落叶都从小木屋里扫掉，接着停下手边的工作思索了一会儿。 
 
    思考如何提升效率并不等于偷懒。要在放学时刻来临前处理完腐土层，就必须有更合适的工具与手段。想来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大量的水去冲洗，但手边找得到的水源，就只有小木屋旁一个状似用以提供动物饮用水的水龙头。 
 
    试着扭开水龙头一看，果然只有留下涓涓细流，看来连要放满一桶水都得花上相当长的时间。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这才总算想起委员长在校内网络上的权限比一般学生要高。 
 
    春雪从虚拟桌面上叫出校内地图，先从管线图面上叫出水管分布图，重迭显示在地图上。虽然只有一条极细的水蓝色线条延伸到小木屋，但不远处的地面下则埋设有更粗的水管与分接头。春雪点选这个位置，仔细察看周遭，就看到有个箭头以扩增实境显示出来，指向距离三公尺左右的校舍旁。 
 
    「管线在那边……那……」 
 
    春雪自言自语地清除掉地图上的管线图，这次改从学校各式用品清单上选择长度五公尺以上的水管，将位置信息重迭在地图上。接着图面上显示近在眼前的第二校舍一楼男生厕所打扫用具柜里，就有一条可以用。春雪点选光点，从跳出的窗口申请使用许可。正常情形下，学生根本不准去碰访问权限范围以外的用品，但短短一秒钟后，系统回复显示已经准许，让春雪忍不住叫出声来： 
 
    「哦哦……不傀是委员长。剩下就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卷动用品清单，挑选大型铲子，发现就放在中庭用品间里，所以本来就可以拿来用。最后再搜寻地板刷，在前庭的用品问里发现刷地砖用的刷子，于是申请许可。 
 
    「这样就搞定了。好，那就再努力一下iSh！」 
 
    要是让某人听到春雪这句话，一定会说Nothing学本大爷说话，但眼前春雪还是先跑向前庭再说。 
 
    拿着接上分接头的水管，喷出高压水流来攻击堆积在小木屋上的落叶，这样的作业意外地好玩，让春雪忍不住想着：「不知道红色系的远程攻击用起来是不是这种感觉？」 
 
    但管理严格的校内网络终究没有准许他无限用水，眼看允许用量条在视野角落不断减少。春雪认真瞄准，接二连接冲掉黏住地板的部分。考虑到最后要用地板刷刷洗，现在还不能用完水量，于是春雪在水量剩下两成左右时关掉了水栓。 
 
    小木屋的地面铺着一层被大量的水溶解得泥泞不堪的陈年落叶，状况看起来比开始打扫之前更加恶化。春雪一瞬间闪过后悔的念头，但随即下定决心，将手上的水管换成铲子，踏进了小木屋。 
 
    所幸他为了因应梅雨，穿了防水材质的高筒球鞋来学校，让泥水不至于泡进鞋子里。当然回家以后还是得好好刷洗一番，但以后的事留到以后再想就好了。 
 
    「嘿……咻！」 
 
    春雪喊了一声，将铲子插向泥土，结果铲子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就直达地板，就这么一路刮过地板，削下了一大片黑色的污泥。尽管重量让他脚步不稳，但仍然举着铲子上的污泥往外扔。 
 
    尽管面积只有二十公分×四十公分，但地板终于露出本来面目，让春雪直盯着那儿看。 
 
    总觉得全身笼罩在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里。这不太像解决难缠的家庭作业时的那种感觉，跟好不容易打倒之前一直打输的头目时也不太一样，只觉得手上传回一股扎实的感觉。春雪不由得双眼泛出泪光，接着才赶忙摇头。现在就要享受成就感也未免太早了点。 
 
    他重新握好铲子，又挖掉一铲污泥。再一铲。踏上一步。再一铲。 
 
    只是这么几下，肩膀跟腰部痛了起来，但春雪仍然像是受到驱使似的不断进行作业。尽管感觉得出每一铲都在消耗体力，但同时也学习到铲子的用法与扭腰的诀窍，让效串渐渐提升。 
 
    春雪专心进行着这种单调的作业，铲着铲着忽然觉得记忆的角落频频受到小小的刺激，觉得以前似乎也在哪里做过类似的事。然而他从小时候起就连泥土都几乎完全没有碰过，而且家里的打扫也全都交给由母亲签约，每周会来一次的家管服务业者。 
 
    春雪连背部的疼痛也抛诸脑后，拚命地翻挖记忆，花了五分钟左右才总算发现答案。 
 
    那不是现实世界当中的回忆，而是在加速世界，而且还是在高阶的「无限制中立空间」里发生的。 
 
    两个月前，春雪被刚认识的Sky Raker从东京铁塔遗址的顶端推下来，为了空手爬上三百公尺的峭壁，于是一心二意地进行单调的修行。他将剑的形象附在双手上，对钢铁般坚硬的墙壁刺了几千几万次。就在那一瞬间，他站上了通往BRAIN BUTST中登峰造极的力量——「心念系统」的入口…… 
 
    「……？」 
 
    忽然间…… 
 
    春雪忽然觉得自己的思考有那么短短一瞬间，接近了某种非常重要的概念，于是皱起眉头思索。 
 
    身体一铲又一铲地动着铲子之余，脑子拚命想抓住思考的尾巴。 
 
    心念系统。那是一种透过坚定的想象之力去影响加速世界的定律，藉此覆写现象的运作逻辑。 
 
    威力只有无与伦比四字可以形容。精通此道者可以超越游戏规则的限制，甚至劈开大地，撕裂天空。这当然是现实世界当中不可能存在的超常能力。 
 
    ——可是…… 
 
    可是最根本的部分……原因带来结果的这种单纯运作机制，搞不好其实…… 
 
    铲子锵一声撞上墙壁，震得春雪双手一麻。 
 
    「好痛……！」 
 
    春雪赶忙对手掌连连吹气，等痛楚淡去之后拾起头来。 
 
    不知不觉间，之前积得那么厚的大团陈年落叶，已经几乎完全从小木屋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铁丝网外出现的一座小山，让春雪迟迟难以相信那是自己只靠一把铲子所挖出来的。 
 
    「……还真是有志者事竟成啊！」 
 
    春雪将不久前还有的消极念头抛到九霄云外，喊出这么一句话，大大伸了个懒腰。尽管挤得僵硬的背部发出哀嚎，但就连这种痛楚都让他觉得痛快。如果就这么躺下去，想必十分舒服，但在此之前还得先把作业告一段落。地板上还留着一些铲不干净的落叶跟泥土。 
 
    春雪从小木屋里走出，将右手的武器从铲子换成地板刷，左手更拿起水管。接下来只要一边洒水一边用刷子刷，应该就可以刷得相当干净。尽管时间已经超过下午五点，但由于夏至已近，天色还十分亮，要在强制离校时刻的六点以前扫完，应该并不困难。 
 
    春雪意气风发地就要走回小木屋，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要开关水管的水流，就得跑去分接头操作，但如果每次要开关水流，都得回到离那么远的分接头去，可说缺乏效率到了极点。但要是让水流个不停，三两下就会用完系统允许的水量。 
 
    「……嗯……」 
 
    春雪交互看着小木屋跟分接头拚命思考，但这次他实在想不出明智的解决之道。尽管心下抱怨既然要监控水的流量，怎么不干脆让人可以遥控分接头的开关，但现在才说这些都太迟了。 
 
    既然如此，就算会很花时间，也只能在小木屋跟分接头之间来来去去了啊……春雪做好心理准备，踩着沉重的脚步正要走向门口。 
 
    他绕过落叶与腐土堆成的小山前进了几步，就在这时—— 
 
    春雪的视野正中央开始闪烁一个黄色的电讯图标。接着下方显示出一串字样：【ADHOCCONNECTION REQUEST】。 
 
    所谓AD HOCCONNECTION（无线联机），是一种能让多具神经链接装置不透过服务器，直接以无线电波相互联机的功能。然而这种功能在校内几乎完全没有人在用，毕竟在连接速度与安全性方面都不如有线直连，而且只要登入校内网络，根本用不到这样的功能。 
 
    春雪左右张望，想找出是谁做出这样的要求，最后回过头去朝正后方看了一眼。 
 
    他好一阵子反应不过来。 
 
    一个小孩子正看着春雪。到这里没什么问题。这孩子是个女生，这也不至于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但春雪从来没见过她，而且她很显然不是这间学校的学生，甚至怎么看都不是中学生。更夸张的是，她从上到下都穿着纯白的体育服装。遇到这样的情形，也难怪春雪会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或大脑功能失调。 
 
    春雪高速连连眨眼又频频摇头，但眼前的女生还是没有消失，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举起握着地板刷的右手，伸出手指去点无线联机的图示。 
 
    这一来电波符号与字符串立刻消失，出现一个稍大的窗口与闪烁的光标。这是透过文字而非语音来交谈的聊天窗口。 
 
    这名少女的年纪显然比仁子还小，看来顶多十岁左右。她一确定与春雪的神经链接装置建立联机，就迅速举起双手，十根又小又细的手指慢慢张开，停在空中。春雪刚看出这是打投影键盘的起始姿势，下一瞬间—— 
 
    每一根手指都以快得留下残影的速度闪动，紧接着春雪视野中的聊天窗口里流出一连串发出樱花色光芒的字符串。 
 
    【UIV初次见面，你好。你是梅乡国中饲育委员会的人吧？我叫做四楚宫谣，就读松乃木学园小学部四年级。这次非常感谢贵校答应我们唐突的请求，很抱歉给各位添了这么多麻烦。虽然来得晚了点，不过我也来帮忙打扫。】 
 
    「……？」 
 
    春雪受到巨大的冲击，当场看傻了眼，但让他看傻眼的不是文章内容。 
 
    ——好快！ 
 
    她的打字技术确实惊人。输入这么多文字，却只花了短短四秒。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打字，想必会觉得她是用剪贴的方式贴出事先写好的文章。 
 
    春雪内心一直自责自己的打字速度是梅乡国中第一，不，应该是只比黑雪公主略逊一筹的第二名。至少在信息处理的课程中接受打字速度仿真检定时，在班上是遥遥领先的第一名——只是这完全不会为他赢来尊敬，关于这点就是春雪的人望问题了。 
 
    但眼前这个小女生的运指却显然比春雪快了一倍以上，让他忍不住直盯着看，心想要怎么练习才能练出这样的技术。 
 
    这名自称四埜宫的少女，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计算机技能的高手。 
 
    就算在小学四年级里头，她的个子应该也算小。从短袖运动上衣与五分裤下露出的手脚细得令人担心，脸蛋则是标准的日本人特征，单眼皮的眼睛、鼻子与嘴巴线条极为清爽，简直像是木雕高手一口气雕完的造型。漆黑的浏海在比眉毛稍低的地方切齐，后面的头发则绑在较高的位置。背上背着款式洗练的咖啡色皮书包，左手则提着有点大的运动提包。 
 
    她的模样充满了清凉感，几乎让人光看就忘了梅雨季节的闷热。春雪呆呆地望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留意到对方询问似的眼神。没错，从对方打了招呼以来，他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春雪本打算先说声你好再说，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似乎也应该用打字方式响应，赶忙叫出投影键盘准备回答，但他手上还握着地板刷与水管，于是赶紧将这些用具放到地面上。才要举起双手，窗口里又再度跑出文字。 
 
    【UI＞你直接用讲的就可以了。】 
 
    「啊……这、这样啊……」 
 
    春雪的手还举在半空中，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未免有点尴尬。 
 
    总觉得一切都让人搞不清楚。为什么这名少女要用打字方式说话？她刚刚提到的「唐突的请求」又是怎么回事？真要追究起来，为什么其他学校的学生，而且还是国小生，会在这种地方登场呢？勉强可以推测出来的一点，就是聊天窗口发言前面加上的【UI＞】字样，多半是从她名字罗马拼音的UTAI简略成只剩头尾两个字母的UI。 
 
    春雪一边用不知道该往哪儿摆才好的右手搔了搔后脑勺，一边直接说出脑子里一团乱的想法…… 
 
    「啊，呃……初，初次见面，我叫有田春雪……就读梅乡国中二年级，算是饲育委员长……不过我其实是今天才开始当的……」 
 
    结果对方立刻高速打出了一段文字： 
 
    【UI＞是，我知道这里的饲育委员会是今天才设立的。】 
 
    「咦，这、这样啊？你为什么会知道？而且……你怎么还特地跑来这间学校帮忙……？」 
 
    【UI＞因为追根究底，就是松乃木学园国小部请求贵校协助，贵校才会成立饲育委员会的。】 
 
    「咦咦，是、是这样喔？」 
 
    春雪大吃一惊，国小女生则始终保持冷静，以越打越顺的键盘指法，将事情原委做了简明易懂的说明。 
 
    梅乡国中是位于东京都杉并区内的私立学校，算得上是走升学路线的学校。但经营这间学校的团体并不是学校法人，而是总公司座落于新宿的教育企业。这间企业除了梅乡国中之外，在杉并区里还经营了另一间从国小到高中施行一贯教育的女校，那就是四埜宫谣就读的松乃木学园。 
 
    虽说梅乡国中也有着将近三十年的历史，但比起松乃木学园就差得远了，他们创校至今已经九十五年。换句话说，那是一间「千金小姐读的贵族学校」。但这间学校也逃不过全国生育率低落的浪潮，十年前因经营面临困境，才会被现在这间企业并购。之后在学校的经营上进行了多方面的合理化改革，但缺乏釜底抽薪的措施，今年夏天企业方面终于决定要变卖部分校地，以获得的利润来新盖一栋国小部与国中部共享的校舍。 
 
    由于学校历史悠久，家长方面自然表示反对，但经营学校的母体终究是营利性质的股份公司，无法推翻这项决定，是以国小部现在所用的校舍已经决定要在第一学期结束后拆除。 
 
    话又说回来，大部分学生其实对改建十分欢迎，因为在同企业旗下梅乡国中经营出来的高规格虚拟宝境校内网络等最尖端电子化教育环境，都将在新校舍中获得采用，但由于学校的土地面积缩减，有许多设备都无法转移到新校舍，悄悄伫立在松乃木学园国小部一角的老旧饲育屋就是其中之一。 
 
    【UI＞我当然已经对老师，也对经营学校的公司抗议过。饲育委员会底下不但有着参加的学生，更有着饲养的动物。学生或许只要转移到其他委员会就好，但那些动物就没有这么简单了。可是不管抗议几次，公司都只说：「关于饲养的动物，我们会依据法令采取适当的方式处理」，说穿了就是要宰杀。】 
 
    看着打得十分平淡的文字看到这里，春雪反射性地大喊：「哪有这样的！」 
 
    就算营利是股票上市公司的使命，但只因为没有地方安置就要宰杀动物，也未免太残忍了。真不知道长年照顾这些动物的小朋友们会受到多大的打击。与其做出这种事，还不如——还不如…… 
 
    春雪愤慨的思绪在这里撞上了一堵厚实的墙壁，只能原地空转。 
 
    光是会为了降低成本而缩小学校校地，就已经可以想象到经营方面已经遇到困境，很难新盖一间饲育屋。尽管会觉得说只要请学生收养就好，但如果没有相当程度的热情与合适的环境，实在不可能饲养动物。更别说要野放到郊外的荒山，那根本是犯罪行为。 
 
    看到春雪咬着嘴唇不说话，名字有点古风的谣露出了有些伤脑筋的表情。她再次动起手指，高速打出一串文字： 
 
    【UI＞不用担心，目前还没有动物实际遭到宰杀。】 
 
    「咦，这……这样啊，那太好了……」 
 
    春雪不由得松了口气，谣的手指彷佛跳舞似的继续解说： 
 
    【UI＞以前养的七只小鸡已经请狭山地方一家在庭院放养鸡的农家领养，两只兔子也在区内找到了值得信赖的饲主。只是……最后有只动物有些问题，没办法找人领养，所以留到了最后。】 
 
    「不是找不到人领养……而是，没办法找人领养……？」 
 
    谣点了点头，白色丝带绑住的头发在肩膀上摇曳。由于发尾剪得非常整齐，看起来不太像马尾，反而像是古装剧里会出现的武士家女儿。 
 
    这名小学生那同样有着纯日式风格的脸上一瞬间露出思量的表情，然后手指才划过投影键盘。这奇妙的谈话已经开始好一阵子了，但到目前为止她一个字都没打错，而且遣词用字也非常成熟。 
 
    【UI＞它的情形有点复杂，得由我喂才肯吃东西。我也曾经交给其他饲育委员来喂，想让它习惯其他人，但它却什么东西都不吃，造成体重遽减……详细情形我会在明天带它来的时候再说一次，总之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情形，也就造成必须在我可以每天往返的距离圈内找出新的地方来饲养。】 
 
    「原……原来如此……」 
 
    春雪总算慢慢搞懂情形，用比谣打字生涩三倍的嗓音说： 
 
    「然后姐妹校梅乡国中里就有一间没在用的饲育屋，所以就由我们提供地方。然后我们这边也设立饲育委员会，可是主要的工作不是饲养而是打扫，所以才只有三个人……一切就是这么回事啊？」 
 
    【UI＞就是这么回事，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哪里，别这么说……不过还真亏我们学校会乖乖答应啊。说自己学校坏话好像不太对，不过我们这边的管理部可相当不好说话……可以说只要是能不做的工作，他们就完全不会去做……」 
 
    虽说是姐妹校，但既然校方会这么亲切地去照顾其他学校饲养的动物，我一年级遭人罢凌的时候怎么都不关心一下？春雪在脑子里发着这些说不出口的牢骚，结果谣彷佛连他这种心思也都看穿了似的说，不，应该说是写道： 
 
    【UI＞对不起，其实这点也另有内情……我认识贵校学生会的人，所以才能请贵校行这个方便。】 
 
    「啊，是这样啊。」 
 
    春雪这才想通。以前就听说过松乃木学园国小部的学生之中，大部分都会一路直升国中部、高中部，但父母对应考比较热心的学生，也可能考虑进入梅乡国中就读。既然如此，这间学校里有谣认识的人也不稀奇。 
 
    听完，不，应该说看完这些说明，春雪这才总算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当上饲育委员。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姐妹校松乃木学园的饲育委员会遭到废除，理由是要让经营合理化，而这又是因为日本生育率只降不升的情形，说穿了也就是「要怪就去怪这个社会」。当然之所以会当上饲育委员长，而且还一个人留下来打扫，就得怪春雪自己了。 
 
    「就样啊……四埜宫同学真了不起。为了无家可归的动物，不但跟企业抗议、找人领养，还像这样跑来其他学校。我小四的时候，每天脑子里都只想着电玩、漫画、动画还有点心呢……」 
 
    春雪感触良多地这么自言自语，就看到谣一脸认真的表情连连摇头，将书包从背上解下的同时，还灵活地敲着键盘： 
 
    【UI＞电玩我也有在玩的……那么既然有田学长已经清楚事情原委，我想帮忙打扫小木屋……】 
 
    「啊，对、对喔。」 
 
    春雪这才想起委员会活动尚未结束，赶忙从角边捡起水管与地板刷。 
 
    先前独自打扫的时候他根本搞不清楚目的，但听完了这种种情形，何况还知道确实有动物要搬过来，打扫起来自然得更加卖力。春雪下定决心要好好打扫，目光转往离自己有段距离的小木屋。 
 
    只要将附着在地板上的落叶与泥土残渣冲干净，打扫作业就宣告结束，但正巧春雪正烦恼着该怎么去开闭水管的分接头。在这种时机正好有帮手出现，实在是求之不得。 
 
    「那可以请你帮忙开闭那边的分接头吗？」 
 
    春雪指了指水管的另一头，就看到谣困惑地歪了歪头： 
 
    【UI＞只做这点工作就好吗？其实我换上体育服装，就是想说这样不怕弄脏。】 
 
    才刚看完这段文字，春雪又忍不住凝视谣的打扮，看着她那胸前绣着校徽的纯白短袖上衣，以及裹住她苗条双脚的纯白五分裤，接着赶忙撇开目光。 
 
    梅乡国中的体育服装除了裤子是深蓝色以外，款式几乎跟谣的体育服装一模一样，而且每天都有女生在学校里穿着这样的服装，照理说春雪应该早已看惯，但一想到对方是松乃木的千金小姐，就觉得有种不该看的感觉——要是千百合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念头，肯定会双眼连射超火力光束。 
 
    「嗯、嗯，因为只要再把地板刷一刷就结束了！那等我说好的时候，就请你把分接头扭开四分之三圈左右！」春雪以有点破音的嗓音这么说完后，踩着笨重的脚步冲进小木屋，拿好水管与地板刷准备从里往外冲洗，接着又喊了一声： 
 
    「请、请开。」 
 
    【UI＞我要开了。】 
 
    瞬间传来这句文字的回答，紧接着水管前端喷出不算太急的水流。春雪一边留意视野角落的剩余水量表，一边扎实地喷湿约一公尺见方的面积，接着指示说：「关水！」这次没看到她回答，只听得背后传来分接头扭动的声响。 
 
    春雪拿着地板刷用力刷洗，附着在地上的落叶与一行泥三两下就被刷掉，露出了构成地板的陶瓷地砖。所幸地砖的防水防脏污涂层似乎上得很扎实，尽管长年被湿润的落叶覆盖，却没有看到凹陷或裂痕。照这样看来，只要晾个一天，应该就可以恢复原本的面貌。 
 
    春雪利落地反复进行喷水与刷洗的作业。如果得自己控制开关，作业效率想必会大幅下降，况且知道有一样认真的人一起工作，更是让人莫名地起劲。先前跟以全身表达嫌麻烦心情的浜岛&井关一起打扫时，明明还那么没精打采。 
 
    「……好！接下来就只剩最后一道手续了……」 
 
    二十分钟后，春雪刷完整面地板，大大伸了个懒腰这么说道。接着回过头去，对蹲在分接头处的四埜宫谣说： 
 
    「那最后我要冲洗地板，把开关开到最大！」 
 
    谣听了后没有点头，而是双手在空中拍了几下。视野上出现的粉红色文字显得有些试探性的客气： 
 
    【UI＞这个，如果不会妨碍你，可不可以也让我帮点忙？我想同时冲水跟刷洗应该会比较有效率，而且我也想享受一下有做事的感觉……】 
 
    「不，怎么这么说，你已经帮我很多忙了……不过既然四埜宫同学这么坚持……」 
 
    春雪吞吞吐吐地这么回答，接着朝她举起右手的地板刷。谣露出几分高兴的表情，右手按在开关上，灵活地只用左手打字： 
 
    【UI＞那我要开了。】 
 
    「请！」 
 
    分接头应声开启，一股强烈的鼓动从水管往前延伸，谣则追着水管内部的水拼命跑向春雪。 
 
    高压水流猛然喷出几秒钟后，少女冲进了小木屋，从春雪手中接过地板刷，一心一意地将地板上满出来的水往铁丝网外推。春雪配合她的动作调整呼吸，以双手按住翻腾扭动的水管，从小木屋里头往外冲。眼看先前剩下两成左右的水量表迅速朝零接近，但每当地板刷利落地刷过，地上的陶瓷地砖也恢复漂亮的亮咖啡色。 
 
    谣用地板刷时用上了腰力，动作非常扎实。春雪佩服地想说她一定很习惯这种大规模的打扫，真不愧是贵族学校，手上也不认输地控制水管，冲掉地板上浮起的脏污。 
 
    短短几分钟过后，地板已经亮晶晶地像是新的一样，同时系统许可的水量也几乎完全用完。春雪内心满意地自己佩服自己分配水量的本事，满脸笑容看着谣说：「那就把水龙头……」但一句话说到这里却忽然住了口。 
 
    先前负责开关水流的搭档，现在跟自己一样待在小木屋里，所以手碰不到水龙头。而且即使用完水量表上的水量，分接头并没有自动控制功能，所以水不会自己关掉。也就是说，照这样子看来，再过几十秒就会超过系统核准的用水量。 
 
    当然即使用水过量，也不至于被逮捕，带到强制收容所去，但春雪在校内网络上的学籍资料当中会记下这次「轻微违规」，之后会被老师念上几句，终究会有点麻烦。 
 
    「不妙……」 
 
    春雪想也不想，用力握紧水管。尽管被堵住的水流不服气地抖动水管，但总算让水量表几乎不再有动静。谣似乎从他的模样敏感地察觉出状况有异，省略打字的动作丢下地板刷，转身就要朝分接头跑去。 
 
    不得了的悲剧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春雪用力压住水管的右手大拇指一滑，累积的水仿佛成了一猜远程集气攻击，带着压倒性的出力喷出—— 
 
    啪啦一声在谣穿着体育服装的右肩上喷个正着。 
 
    自己所引起的悲剧之重大让春雪的脑子超过负荷，全身完全静止不动。反倒是年纪远比他小的小学生虽然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呆立不动，但随即又跑了起来，在离三公尺远的校舍旁分接头前蹲下，迅速关上开关。 
 
    视野右端的水量表剩下0.2%，惊险地避免了用水过量的情形，但春雪也没意识到这点，仍然冻结在右手举起水管的姿势。 
 
    谣小跑步来到他正面，上半身还滴着无数水滴，仍然打字对他说： 
 
    【UI＞请不要放在心上，我就是想到会有这种情形，才换上体育服装的。】 
 
    接着面不改色，大动作掀起吸饱了水而贴在皮肤上的上衣衣摆，用双手扭干。 
 
    这毫无防范的行动让春雪不由分说地看到了她白晰的皮肤，空转的思考档次受到冲击而回归原位。转数表一口气冲上红区，这才恢复了发汗量增加／面红耳赤／心跳亢进等正常反应，猛然站直身体，以破音的嗓音大喊： 
 
    「对、对不、对不、对不起，真真真的很对对对不起！我我我绝对不是故意的是是是手滑了一下，水水水就喷喷喷」 
 
    谣听了后眨了几次眼睛，歪了歪头，再次闪动手指： 
 
    【UI＞我没事啊？我还带了换洗衣物来，所以不要紧的。】 
 
    「可可可可是，被那么强的水柱喷到，神……神……」 
 
    神经链接装置会进水。 
 
    春雪正要说出这句话，朝谣纤细的颈子上看了一眼。 
 
    神经链接装置是全天候配戴型的装置，任何机种都具有可以直接水洗或洗澡的生活防水功能。但直连用的插孔跟摄影机镜头这些部分无可避免地会比较脆弱，要是泡进深水之中，或是被高压水柱喷到，难保不会发生进水的情形。春雪就是担心这点，然而…… 
 
    不管看了几次，谣那宽马尾下的后颈上却什么都没有。只看到极细的头发发尾上有水珠在发亮，根本没有任何装置存在。 
 
    「咦……」 
 
    春雪受到与先前不同种类的震惊，不由得低呼出声。 
 
    四埜宫谣没有佩戴神经链接装置。但这种情形是不可能发生的。几十分钟前她明明还用无线方式跟春雪的神经链接装置联机，并透过聊天用程序进行谈话。 
 
    想到这里，春雪才想到了一个早应该感觉到的疑问。 
 
    为什么要用文字交谈？由于她靠着骇人的打字速度实现了毫无延迟的谈话，所以春雪也没多想，但仔细一想就发现从谣现身以来，从来没有用肉声说过话，相信这当中应该有什么苦衷…… 
 
    看来谣敏锐地察觉到了春雪视线中的含意。 
 
    她将一对从正面看去会发现微微混着红色的眼睛朝向春雪，右手指头顺畅地一刷，紧接着视野当中浮现出一个纵向的长方形。 
 
    是姓名标签。上方正中央写着她的姓名【四埜宫谣】与字体稍小的【松乃木学园国小部四年堇班】与【二〇三七年九月十五日生】等资料。但户口网络认证名牌本来应该是横向，她的却是纵向，其实有个意外的理由。 
 
    姓名标示区的下方，附上了一份陌生的证明书，上头以厚重的明体写着【医疗用硬膜内留置型通讯器材使用许可证】，右下方更盖了厚生劳动省（卫生署）的认证章。 
 
    春雪从头到尾，朝着这排只看一眼不太看得出意思的汉字又看了一次，想理解这其中的意思。 
 
    留置型通讯器材，指的就是植入体内的微型品片；硬膜指的多半是头盖骨内侧，也就是包住整个脑部的膜。植入大脑之中的通讯品片……也就是—— 
 
    脑内植入式晶片（Brain Implant Chip），缩写为BIC。 
 
    「……！」 
 
    春雪拼命按捺着这股几乎让他全身往后直仰的震惊。 
 
    短短两个月前，新学期开始没过几天，有个一年级新生出现在春雪面前，策划可怕的计谋，企图从春雪身上抢走许多事物，而他也同样在脑内装了BIC。经过漫长的苦战之后，他——「Dusk Taker」永远离开了加速世界，但他参加的组织却仍然存在。不但继续存在，还在上周的赫密斯之索纵贯赛里派出第二名刺客「Rust Jigsaw」突然混进比赛，解放靠BIC强制增幅过的范围型心念攻击，破坏了整场比赛。 
 
    不难想象Jigsaw所属的组织「加速研究社」今后将继续加强对加速世界的攻势，因此春雪面对四埜宫谣这个初次见面的BIC拥有者，难免反射性地产生戒心。但就在戒心即将表现在脸上之际，目光总算停在了许可证上那行字最前面的部分。 
 
    上面写着「医疗用」。 
 
    Dust Taker、Rust Jigsaw以及Black Vice等加速研究社的成员，是透过违法手术，非法植入BIC，所以想当然他们应该没有厚生劳动省发行的许可证。即使企图伪造，在标签表层复杂反光的认证印实在不是任何黑客有办法伪造的。过去黑雪公主曾经秀过窜改了名字的名牌，但她并不是从零打造出整个名牌，只是抽换掉加密过的姓名数据，当然那也已经是极其高度的技术了。 
 
    也就是说，从谣秀出的许可证看来，她是为了医疗目的而合法持有BIC。 
 
    谣似乎从春雪的眼神看出里他的心意，依然不改平静的表情，伸手轻轻摸过投影键盘： 
 
    【UI＞对不起到现在才跟你说。因为有田学长跟我讲话讲得这么自然，让我不小心错过了该说明的时机……我患有运动性失语症，无法直接用讲话的方式交谈，所以才要像这样使用BIC，透过打字方式来说话。】 
 
    「运……动性？」 
 
    春雪大致可以理解「失语症」是什么情形，但猜不出前面冠上的这个字眼是什么意思，喃喃说出了这句话。紧接着谣打出了一段想来早已打熟的解说： 
 
    【UI＞失语症大致可以分为运动性跟感觉性这两种。感觉性失语症让患者对语言本身就难以理解，这种情形下连用打字来沟通都办不到；相对的运动性失语症则是控制发声器官来说话的功能有障碍。由于可以理解语言，读写文字不成问题。】 
 
    春雪反复看了这段文章好几次，这才总算弄懂了两种症状的差异，接着战战兢兢地问出了忽然间想到的疑问： 
 
    「呃……那，如果不用BIC，而是用神经链接装置直连来进行思考发声……行得通吗？」 
 
    谣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立刻输入回答： 
 
    【UI＞以神经链接装置进行的思考发声，实际上并不是直接读取心思，而是读取大脑为了控制口、舌、脸颊而发出的运动讯号，重新建构成声音。如果是症状较轻的运动性失语症患者，有可能可以运用这种方式，但我的大脑为了说话而发出的讯号，会在神经的某个部分就被完全截断，就像这样。】 
 
    这时谣停止打字，以右手手指指向自己的嘴。 
 
    就在春雪目不转睛的凝视之下，樱花色的小嘴轻轻开启。从有着珍珠般光泽的小巧牙齿齿缝之间，可以看到舌尖的一小部分。她深深吸气，正要将这口气转换为声音发出之际。 
 
    喀一声尖锐而僵硬的声响响起，上下两排牙齿猛力咬上。喉头冒出细细的肌腱痕迹频频颤动，显示她的下巴正灌注极大的力道。不听使唤的臼齿咬得咿呀作响，谣清纯的脸庞露出痛苦的神色。 
 
    「对……对不起，够了，可以了！」 
 
    春雪下意识地这么大喊，踏上一步，伸手要去抓住她娇小而僵硬的肩膀，却又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碰她，就这么停在尴尬的姿势。 
 
    但所幸谣的紧绷症状只维持了短短几秒钟。少女一瞬间脚步有些不稳，接着深深吐出一口气，拾起头来，以略显生硬的指法打字： 
 
    【UI＞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本来没打算真的出声，可是突然觉得搞不好说得出话来，才会忍不住……我也真傻，想也知道不可能。非常对不起。】 
 
    「哪里，你不用道歉啦。」 
 
    春雪猛力摇头。一边为了短短一分钟前还对谣拥有的BIC产生戒心而强烈后悔，一边拼命找话讲： 
 
    「笨……笨的人是我。都怪我冒失地这样乱问，真的很对不起。我明明知道思考发声的功能怎么运作……仔细想想就应该知道，都怪我太笨……」 
 
    春雪再也不敢看她，深深低下头去，接着就在小木屋沾湿的地板映照出来的夕阳光辉背景下，看到一串樱花色的文字跑了过去： 
 
    【UI＞谢谢你。我完全没放在心上，所以请有田学长也别在意。好了，我们来收拾用具吧。扫得这么干净，小木屋应该不需要再扫了，它一定也会高兴的。】 
 
    春雪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朝谣小小的脸庞看了一眼。她说，不，应该说是她打出来的字没有说错，至少在她脸上看不到任何不高兴的神色，让春雪总算放松下来，点点头说： 
 
    「……嗯。不过这里有我收拾，你最好赶快去换衣服。校舍那边有个侧门，从那边往走廊走过去一点点，左边就有间洗手间……」 
 
    春雪很快地说到这里，捡起地板刷，接着视野中出现有点强硬的反驳。 
 
    【UI＞我不要紧，请让我帮忙到最后。我来收水管……】 
 
    这时字符串忽然中断，只见谣突然锐利地吸一口气…… 
 
    发出哈啾一声可爱的喷嚏声。 
 
    这是春雪首次听见四埜宫谣亲口发出声音。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春雪完成了打扫小木屋与归还打扫用具等所有任务，打开饲育委员会的活动日志档案，在已经存了两人分认证章的字段后头加上自己的名字，接着送进校内网络。 
 
    「呼……」 
 
    春雪深深呼气，重新看着打扫完的小木屋。 
 
    尽管到处都还积着水，但比起开始打扫前盖了厚厚一层树叶腐土的情形，已经恢复亮咖啡色的陶瓷地砖简直是脱胎换骨。不锈钢制铁丝网与木板墙还积着灰尘，但这些只要明天拿刷子刷过，应该马上就能刷干净。 
 
    当然屋内扫出这么多落叶跟污泥，小木屋前自然多了一座小山，但这应该要等干燥之后再装进垃圾袋丢弃。所幸根据天气预报，从今晚开始的几天都不会下大雨，相信不用花多少时间就会干了。 
 
    「还真是有志者事竟成啊……」 
 
    春雪这么自言自语，换好衣服的四埜宫谣就迅速打了几行字： 
 
    【UI＞其实我昨天已经先来看过这间小木屋。当时我估计得花个三、四天才能用，个过看这样子，明天就可以带药养在这里的动物过来了。管理员催我催得很紧，所以你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非常谢谢你，有田学长。】 
 
    「哪里，别这么说……要是我做事牢靠点……」 
 
    春雪省略了「要是我没先让另外两个委员回去」这句话，含糊地接着说： 
 
    「……应该就可以再早一点扫完。不说这个了……我实在很想知道要养在这里的是什么动物……」 
 
    说着往旁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谣眨了眨那对瞳孔里混着些微红色的大眼睛，只用右手食指以充满节奏感的动作轻轻敲了几下。 
 
    【UI＞这·是·秘·密。】 
 
    「这、这样啊……那我只好期待明天赶快来了……」 
 
    春雪口齿不清地这么回答，视线再次转向身旁。 
 
    松乃木学园国小部的夏季制服，是一款白底水手服配色，线条十分单纯的连身裙。两条颇宽的皱折从相当高腰的位置往下延伸，轮廓看起来倒也像是老式的和服裤。春雪从来没有从这么近的距离看过这款制服，不由得看了好几秒，接着才赶忙转头向前： 
 
    「再、再过十分钟左右就是强制离校时间，我们差不多得离开学校才行了……今天很谢谢你帮忙。」 
 
    【UI＞哪里。明天也要请你多多关照了。】 
 
    但谣在这段回答之后打出的一段文字，让春雪意想不到。 
 
    【UI＞我要去学生会室打声招呼，请有田学长先回家吧。】 
 
    「咦……？」 
 
    春雪不及细想，整个身体往右转回来，直盯着谣看。 
 
    记得她说过认识本校学生会的人，但即便如此，竟然敢独自闯去外校，而且还是国中的学生会，国小四年级能有这样的胆识实在惊人。看到春雪瞪大眼睛，谣反而觉得不可思议地回望他，若无其事地先打了一段字，之后微微低头致意： 
 
    【UI＞那我失陪了。有田学长再见。】 
 
    接着她转过身去，大跨步走向正门的方向，春雪几乎反射性地叫住她： 
 
    「等、等一下，我也去！该怎么说，我也认识学生会的人……」 
 
    虽然不知道第一校舍一楼里边的学生会室里还留着几个干部，但黑雪公主还留在里头的机率应该相当高，她未必不会像春雪那样，对谣身上的BIC抱持戒心。谣连神经链接装置都没有戴，不可能会是「加速研究社」的刺客，这点春雪必须尽快告诉她。 
 
    看到春雪小跑步并列到自己身旁，谣的脸上闪过一丝奇妙的表情，但也没有多说，不，应该说没有多写什么，只点了点头。 
 
    从正面楼梯口进入校个，换掉沾满泥土的球鞋，校内系统所发出的警告广播就出现在视觉与听觉之中。听着合成语音宣告必须在五分钟以内离开学校，否则将视为第三级违反校规行为。记录在个人档案上云云，春雪不禁皱起眉头。无论任何委员会的委员长权限，都无法对抗这项规则，只有学生会的干部可以申请延长离校时刻。 
 
    眼前也只能拜托黑雪公主帮忙延长，但春雪实在不知道她肯不肯这样公私混淆，不由得心惊胆跳地走在第一校舍走廊上，身旁的四埜宫谣却仍然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 
 
    ——我小四的时候，光是踏进陌生的国中校地，都难保不会紧张到昏倒啊。 
 
    春雪脑子里转着这些有点没出息的念头，没过多久就看到了走廊西侧的底端，而设立在右手边墙上的门就通往学生会室。仔细想想才发现自己入学一年三个月以来，从来就没有进去这里过。 
 
    尽管来到了关着的白色拉门前，春雪却犹豫着不敢动，反而是谣毫不犹豫地举起右手，在空中点了一下。原来她打开了投影窗口，按下了进入钮。 
 
    两秒钟之后，喀啦一声门锁打开的声音响起，谣面不改色地拉开门，微微鞠躬后走了进去。 
 
    ——呃、呃，我该怎么办…… 
 
    春雪事到临头还停在走廊上转着这些退缩的念头，耳里却听见了耳熟的声音： 
 
    「谣，对不起，我这边的工作多花了点时间。小木屋应该还没打扫完吧？我现在就过去帮忙……」 
 
    ——咦？ 
 
    刚刚说话的人无疑是黑雪公主，而她说话时非常自然地直接叫了「谣」的名字。这也就表示——四埜宫谣所说的「认识梅乡国中学生会里的人」，也就是副会长黑雪公主本人……？可是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接点？ 
 
    当他脑子里一团乱，头昏眼花地站在原地，仍然显示在视野当中的聊天窗口中跑出一串新的文字。看样子谣跟黑雪公主也建立了无线联机。 
 
    【UI＞打扫已经结束了。全靠这位学长一个人努力扫完。】 
 
    「……这位学长？你说的人在哪？」 
 
    听到黑雪公主讶异地这么说，春雪心想总不能继续躲在走廊上，于是踩着生硬的脚步从墙壁后头现身，跨过了门坎。他低着头关上身后的门，接着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第一次看到梅乡国中的学生会室，里头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宽广。中央有张椭圆形的会议桌，靠里面的窗边则放着细长的办公桌，左右两边墙壁则排满了格子状的木置置物架。 
 
    所有橱柜桌椅都是以沉稳的深咖啡色天然木材制成，地板上铺了深米色的地毯，入口左边甚至放着一套大型沙发组，怎么看都不像是国中里该有的装潢，搞不好比过去曾经窥见过的校长室还要高级。 
 
    谣站在正面的会议桌旁，黑雪公主则待在沙发组旁边，除此之外看不到其他人，看样子黑雪公主是一个人留下来加班，但真正出人意料之外的是她的打扮。 
 
    「学……学姐，你怎么穿成这样？」 
 
    春雪一瞬间连她与谣之间的关系都忘了问，发出这样的疑问。黑雪公主立刻双手摆到身前，遮住了紧身的黑色短袖T恤与深蓝色五分裤——也就是遮住了自己身穿体育服装的模样。她脸颊微微泛红，噘起嘴发出变调的嗓音： 
 
    「没、没有，这是啊……我是想说既然要打扫那间小木屋，就该换上不怕弄脏的衣服……别说这个了，倒是春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这……呃……是为什么来着？」 
 
    春雪一瞬间真的搞不清楚，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接着就看到聊天窗口里列出了谣看不下去而打出来的话： 
 
    【UI＞有田学长是饲育委员长，小屋就是他打扫干净的。我说要来学生会室打招呼，他就跟我一起来，不过我不知道他来的理由。】 
 
    ——我还真想不出到底有什么理由说…… 
 
    春雪开始思索这些为时已晚的问题，同时听到了黑雪公主掺杂着等量惊讶与傻眼的嗓音： 
 
    「你、你当了饲育委员喔？怎么会去……啊，这样啊，是抽签的结果啊？……受不了，偏偏在事情这么多的时候中奖，春雪你还真是很会招来大风大浪啊……」 
 
    这种时候要是说出自己其实是会错意才主动报名，多半会把状况搞得更复杂，只好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说声：「也还好啦。」 
 
    仔细打量一会儿，就觉得身穿体育服装的黑雪公主，充满了一种跟平常穿着制服的清纯模样不同的魅力。或许是因为头发绑成跟谣很像的马尾，她的身影散发出一种充沛的活力，让春雪张大嘴看得呆了，好一会儿后才决定先问出眼前想到的问题： 
 
    「……不、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会由学姐去打扫小木屋？难道学姐兼任学生会跟饲育委员……应该不是这样吧？」 
 
    「啊啊，这是因为啊……」 
 
    说到这里，黑雪公主发现了什么似的，先停下话头，迅速在虚拟桌面上操作了几下，接着春雪的视野之中就跑过一串通知延后离校时间的讯息。看看时间才知道现在离六点只剩下七秒，春雪正要道谢，黑雪公主却一挥手制止，继续说道： 
 
    「……说穿了就是因为我推测只靠三个多半都是用抽签选出来的饲育委员，应该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那间小木屋打扫干净。毕竟我跟谣约好要尽可能在最短时间内让小木屋可以使用，所以我本来想帮忙打扫到离校时间不能再延长为止……只是我可没想到你会当上饲育委员，而且还在短短两个小时之内就把那件状况凄惨的小木屋打扫得干干净净啊。春雪，你好努力……」 
 
    看到她以温和的微笑对自己深深点头，春雪有种一颗心揪在一起的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黑雪公主的眼睛。 
 
    ——其实我本来想偷懒。可是我想到你一定也在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所以我才能努力到最后。可是你……你在做完自己本来的工作之后，竟然还想帮忙打扫那间小木屋…… 
 
    也不知道这段心声有没有传达过去，只见黑雪公主再次缓缓点头。 
 
    这段充满了奇异恩典的瞬间，被一段以超高速度在聊天窗口上跑过的樱花色字形打断： 
 
    【UI＞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深情对望，不过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有田学长跟幸幸是朋友吗？】 
 
    春雪公主连连眨眼，看了站在春雪右侧的谣一眼，恍然大悟地说了声：「啊啊，对喔。」 
 
    「不好意思。对喔，我都忘了谣谣还不知道，实在太粗心了。」 
 
    ——幸幸？谣谣？ 
 
    春雪哑口无言地交互看着她们两人，耳里听见了黑雪公主简洁的说明： 
 
    「谣谣，他——有田春雪，就是我们军团的先锋，也是我的『下辈』。」 
 
    「！……？！！？！？」 
 
    ——你、你、你在说什么啊啊啊啊！ 
 
    春雪内心这么吶喊，视野中则传来谣明了的回答： 
 
    【UI＞啊啊，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有田学长就是有名的「Silver Crow」啊？】 
 
    「！！！？？！！！！？！？」 
 
    ——我、我、我的现实身分又在不知不觉间曝光了啦啊啊啊啊！ 
 
    春雪反射性地想拔腿就跑，但门已经上锁，怎么拉就定拉不开。黑雪公主看着春雪的背影，看不下去似的对他说： 
 
    「……春雪，我说你啊，这一连串过程里应该够让你推测得出来了吧。她——四埜宫谣，也跟我们一样是超频联机者，而且还是第一代黑暗星云的成员，这有那么难猜吗？」 

  第六卷 净火神子 第五章  
     ——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春雪在脑子里沮丧地说着这种像是陈年漫画里的反派英雄会右手提着枪，左手按住伤口说的台词。 
 
    他缩在学生会沙发组的角落，双手捧着红茶杯。黑雪公主亲手泡的大吉岭红茶看起来非常高级，但他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实在没有心思去品味茶香。 
 
    ——说再也不相信任何人未免有点过火，不过以后我至少会怀疑。以后凡是突然出现却异样冷静，还把我当人看的，我都要怀疑他们是超频联机者，而且一定是老资格的高等级玩家。 
 
    春雪抱持着这样的决心，往对面沙发椅上瞥了一眼，看到四埜宫谣正一脸认真地将奶精滴进茶杯。大概已经注入了适量的奶精，只见她点点头放好奶精壶，用汤匙慎重地搅拌。 
 
    看着她这稚气的模样，到现在春雪还觉得难以接受事实。谣是姐妹校松乃木学园的国小部四年级生，出生于三七年九月，所以现在年龄只有九岁又九个月，比红之王仁子还小了两岁。 
 
    第一代黑暗星云历经团长Black Lotus的叛乱而垮台，是在两年半前发生的事，所以当时谣应该还只有七岁。这么算来，她到底是几岁当上超频联机者的？ 
 
    正当春雪被这种种疑问弄得头昏脑胀地啜着红茶，贴在他左边坐着的黑雪公主将茶杯放回盘子上，以有点出他意料之外的一句话开了话头： 
 
    「……谣，记得你昨天也没戴神经链接装置，你平常都不戴吗？」 
 
    听她这么问，谣右手喝着奶茶，只用左手灵活地打字。可怕的是速度并没有放慢多少。 
 
    【UI＞对。因为一戴上，我就会忍不住想去那个世界。】 
 
    「就去啊。你又不像我是悬赏犯。就算名字出现在对战名单上，应该也不会接二连三有麻烦的家伙来挑战。」 
 
    【UI＞我每个月都会去世田谷的中立战区单独对战一两次，这样就够了。我不该要求更多，毕竟实质上造成上一代黑暗星云垮台的一部分责任就在我身上。】 
 
    「咦……？」 
 
    发出这声惊呼声的是春雪。 
 
    他盯着视野中浮现的聊天窗口来来去去看了好几次，但不管看了几次，从谣打出来的这串字里都看不出任何其他解释。 
 
    ——造成黑暗星云垮台？ 
 
    这句话黑雪公主说过好几次。 
 
    黑之王Black Lotus在两年半签的七王会议上，砍下了主张九级玩家间休战的红之王Red Rider的首级，成了遭到永久放逐的罪人，结果她所率领的第一代黑暗星云也逐渐销声匿迹——照春雪先前的理解是这样。 
 
    他对身旁投出要求说明的视线，但还穿着体育服装的黑雪公主那晕着忧郁的目光却没有从茶杯上栘开，迟迟不开口；而谣也一样，尽管左手放在投影键盘上，却始终保持沉默。 
 
    沉重的寂静之中，只见从北侧窗户射进的光线颜色逐渐变浓。虽说夏至就快到了，但到了下午六点半，天空也终于开始变暗。 
 
    记得凭学生会干部的权限，顶多只能把离校时刻延后到七点。时间固然令人担心，但她们两人先前的互动更让春雪担心得咬紧嘴唇。春雪满心希望她们能将这一切做个浅显易懂的说明，但自己在这个场面上是不速之客，实在不太敢摆出咄咄逼人的态度。 
 
    所幸两位老资格的超频联机者似乎在沉默当中达成了某种共识，先由身旁的黑雪公主轻轻吐出一口气说： 
 
    「……先前我一直有意识……又或者是无意识地避免谈到以前的第一代黑暗星云。毕竟我觉得做出这种沉溺在过往的举动，实在对不起春雪你们几位这么努力的现任成员……更重要的是我也没有勇气去正视自己犯下的罪……可是，Raker回来了，谣谣也在事隔两年半之后让我在这里见到了。我想……这应该表示面对过去的时候来了……」 
 
    春雪屏气凝神地倾听，接着换坐在他对面的谣闪动双手： 
 
    【UI＞要说谁有罪的话，我也一样有罪。我、幸幸、还有枫姐都没有去正视自己的过去，长期躲在加速世界的角落。而我们之所以能再次面对自己，无疑是黑暗星云这群新成员的努力所换来的结果。有田学长有权利知道过去的我们犯下了什么样的过错，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从第一线退下来。】 
 
    「嗯……也对，你說得没错。」 
 
    黑雪公主看完发出樱花色光芒的文字，点点头这么说完，接着全身转过来面向春雪。 
 
    漆黑的眼神深处，摇曳着与她先前多次准备谈论自己过去时同样的神色，但现在她的眼里并不是只有这种神色，瞳孔正中央更有着小小的星星发出毅然的光辉。 
 
    稍作停顿之后发出的声音，也同样有着试图承受并克服伤痛的坚毅声色： 
 
    「……春雪，你也已经知道，我曾经假意赞同初代红之王Red Rider所主张的休战协定，砍下了他的首级，接着我就这么与其他五个人展开乱战，存活下来而登出超频连线之后，断绝与全球网路的连线长达两年……我是这么跟你说的，但严格说来，其问我还登入了唯一一次。在与诸王的战斗结束后的翌日，我潜进了无限制中立空间。为的是对第一代黑暗星云的成员谢罪，并将我累积的大部分超频点数转让给他们。」 
 
    【UI＞这种点数我们怎么能收。】 
 
    谣以文字插嘴，接着就看到黑雪公主微微苦笑： 
 
    「可是除了点数以外，我根本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人家。亏我还冒险跑去『商店』把点数换成物品，可是你们却那么生气……」 
 
    【UI＞那还用说，到现在想起来我都还有点火大。】 
 
    「不好意思啦。」 
 
    黑雪公主又笑了笑，耸耸肩膀说下去。 
 
    「……不过事情并不是就这样结束。我对大家说出了自己所做的事，表明要指定接任的团长，远离加速世界，结果谣这些『四大元素』却提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主意。」 
 
    「E……Elements……？」 
 
    春雪复诵了这个字眼，就听到谣微微红着脸打字回答： 
 
    【UI＞当时在黑暗星云担任副团长的四名超频连线者，不知不觉间就被安上了这个夸张的外号。理由是这些人的虚拟角色属性正好分成地、水、火、风。】 
 
    「『风』自然是Sky Raker，谣谣的属性就到以后再揭晓吧。」 
 
    春雪交互看了看微笑着补上这句话的黑雪公主，以及显得有些缅腆的谣。 
 
    不知道这四名通称「四大元素」的副团长，定位上可不可以想像成很久以前战园诸侯手下「四天王」？尽管多少有料到，但这个娇小的少女居然是曾与Sky Raker并列的强者。既然她这么厉害，而且还同样住在杉并区，黑雪公主为什么不快点跟她联络，请她回到军团之中呢？想来她当然有苦衷，但如果至少在领土战可以请到她帮忙，防守起来一定会轻松多了。 
 
    春雪不由自主地想着这些小家子气的念头，但听到黑雪公主清了清嗓子，同时神情一变，自己也赶紧端正坐姿。平静的说话声在越来越昏暗的学生会室中响起： 
 
    「——我表明退出之后，『四大元素』提出的对抗性提案，完全出我意料之外。他们……他们说除了升上10级以外，多半还有另一种手段可以把『BRAIN BURST』破关……」 
 
    「咦……？」 
 
    这句话对春雪也造成了莫大的冲击。 
 
    因为春雪一直深信不疑，认为考虑到条件的严苛，除了「升亡10级」以外，再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达到网路对战格斗游戏「BRAIN BURST」的终点。 
 
    还能有什么目标是同样困难的吗？例如说统一所有领土？不，这太不实际了。因为尽管大部分超频连线者都集中在东京都心，但战区本身则遍布全日本。 
 
    春雪无从推测，探出上半身以催促的口吻问说： 
 
    「是……是什么手段？你說的另一种破关手段到底是什么？」 
 
    「春雪，你应该也看过不止一次了吧。」 
 
    听黑雪公主以故作神秘的语气这么回答，春雪瞪大了眼睛： 
 
    「我看过……看过什么？」 
 
    「看过那座始终存在于加速世界中心，但任何人都无法进入的魔城……看过那雄伟的模样。」 
 
    一听到这句话…… 
 
    脑子里鲜明地浮现出一幅昨天才刚看过的光景。 
 
    笼罩在浓雾当中的「魔都」场地。线条尖锐的街景远方，有着许多直冲黑云的尖塔。尽管拒绝任何人进入，但那厚重又艳丽的轮廓却又仿佛在引诱人一探究竟。 
 
    「……是、是皇居……？」 
 
    听春雪以颤抖的嗓音这么说，黑雪公主与谣无言地轻轻点头。春雪先连连眨了几次眼睛，接着才赶紧反驳： 
 
    「可、可是学姐昨天不是才说过，说皇居是『加速世界里唯一用上任何手段都无法进入的地方』吗？」 
 
    「可是我应该也说过只是『在正常对战空间』下进不去。」 
 
    「这、这么说来……也就是说，呃……只要是在正常空间以外的地方……」 
 
    春雪吞了吞口水，战战兢兢地说下去： 
 
    「……也就是说从高阶的『无限制中立空间』，就有方法进得去？」 
 
    接下来好几秒，春雪都等不到回答。 
 
    黑雪公主与谣对看一眼，一瞬间莫名地同时目光低垂，却又随即抬起头来，以跟先前同样的表情点点头。这次换谣透过聊天程式回答： 
 
    【UI＞至少已经确定有疑似路径的部分存在。无限制空间内的皇居……我们称之为「禁城」，里头有着正常空间下千代田战区的皇居所没有的四个城门。】 
 
    「……那就是……禁城的，入口……？」 
 
    「唔。城池的东南西北，各有一座高度约莫有三十公尺的巨大城门耸立着。除此之外的城墙部分，上下方向都同样设有隐形的障壁。」 
 
    听黑雪公主这么说，春雪在心中回想起现实世界中皇居的平面图。现实世界中的真正皇居，也同样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着城门，其中几个门还成了地下铁的站名。南方的是「樱田门」、西方是「半藏门」，东方跟北方想不起来，但加速世界的地形基本上都是以现实世界为依据，所以觉得「禁城」有门反而比较自然。 
 
    「……这些门……打得开吗？」 
 
    内心兴奋又期待地这么一问，黑雪公主就环抱双手点点头说： 
 
    「毕竟门要是打不开，根本就只是墙壁了啊。既然是门就应该打得开，这样想比较合理——只是这有个前提，就是得先到得了门前，才能把门推开……」 
 
    【UI＞没错，虽然有门，但却到不了门前，因为四个门都受到了绝对的保护，由四只在整个无限空间最强的超级公敌保护。】 
 
    「……！」 
 
    春雪觉得终于慢慢看见问题核心所在，锐利地吸了口气。 
 
    所谓的「公敌」，是栖息在无限制中立空间的怪物总称，跟一般MMORPG一样是由系统自动控制，几乎所有个体都是只要有超频连线者进入它们的反应范围内，就会猛然展开攻击。打倒这些公敌得到的不是经验值，而是超频点数，但就连最低阶的公敌都强得吓人，而且获得的点数也极为稀少。若是真心想猎杀公敌，就得组成多人团队，并扎营数日至一周左右，辛苦的程度非同小可，连绝对不讨厌「一点一滴赚取经验值」行为的春雪，都不太想积极参加这种活动。 
 
    春雪用快要凉掉的红茶润了润干渴的喉咙，问说： 
 
    「所谓最强……大概有多强啊……？」 
 
    黑雪公主沉吟了一会儿后说： 
 
    「嗯……老实说实在无从说明起啊……对了，春雪，记得你也曾经看过……我们跟红之王一起前往池袋的时候，你应该也看到了二十名左右的团队一起猎杀公敌的情形吧？」 
 
    「嗯……嗯嗯。那只公敌超猛的，几乎像一座小型大楼。那就是四野宫同学说的『超级公敌』吗？」 
 
    春雪战战兢兢地这么一问，两名老资格玩家不约而同地微微苦笑。谣手指一闪，樱花色字体在一阵轻快的音效中跑过： 
 
    【UI＞二十人左右就能猎杀的公敌算是「巨兽级（Beast）」，比巨兽级强十倍左右的个体叫做「神兽级（Legend）」，很少有机会遇到，而且要是没有准备就遇到，几乎必死无疑。】 
 
    「十、十倍……比那玩意强十倍……？」 
 
    春雪背脊一颤，低声惊呼。就连当时前往池袋途中，在山手大街上看到的公敌，都足以让春雪确定自己一对一遇到时必死无疑，老实说他根本无从想像所谓神兽级会有多强。然而…… 
 
    黑雪公主顺畅地接过话头，说出来的话更让春雪别说发抖，甚至做不出任何反应。 
 
    「而守护禁城四方城门的公敌，则会让神兽级都变得像吉娃娃一样可爱。之所以叫做『超级』，就是他们强得让人连能力数值都无从推测。他们别名『四神』，而这个绰号说得没错，我们真的应该把他们当成君临加速世界的神来看待……」 
 
    加速世界的……神。 
 
    过去春雪坚信在BRAIN BURST所创造出来的游戏空间里，最强的存在就是「纯色七王」。 
 
    他一直以为即使说大型公敌再怎么难缠，只要像黑雪公主或仁子等诸王出场，即使单挑也能打赢。 
 
    不，想来「巨兽级」真是如此，或许到「神兽级」都是只要条件够有利，也都有办法打赢。记得蓝之王的外号就叫做「神兽杀手」，那肯定证明了他曾经单独打倒神兽级公敌，即使光打倒一次，就已经是足以变成尊称的丰功伟业。 
 
    但春雪总觉得黑雪公主刚刚说话的声调里，含着些微的畏惧。他放低声音，战战兢兢地问说： 
 
    「请问一下……『王』跟『神』，哪一边比较强……？」 
 
    「『王』终究是人，相对的『神』则是远远超越在人类之上。要是正面对敌，即使七王使尽全力应战，恐怕也比不上『四神』当中的任何一只。」 
 
    「……真的假的？那，由这种怪物……不对，应该说由这种天神级公敌守护的门，又怎么有办法突破……？」 
 
    春雪茫然地自言自语，就看到谣甩动留到肩膀的马尾点点头，打字回答： 
 
    【UI＞没错，这极为困难。也因为这么困难，过去我们才会认为通过「四神」的防守，打开门进入「禁城」中心，就是第二种把BRAIN BURST玩到破关的条件。】 
 
    「啊……对、对喔……！」 
 
    春雪不由得喊出声来。 
 
    已知的「夺走自己以外的五名9级超频连线者所有点数，升上10级」这个条件固然也太过困难，但换个角度来看，却是随时有可能达成的。只要现存的七个王之中有五个人决心牺牲自己，把自己的首级献给另一个王就行了。这一瞬间就会诞生史上第一位10级超频连线者，加速世界也会跟着发生改变。 
 
    但现实上这种情形当然不可能发生。所有超频连线者都是为了让自己变强而战。投注莫大的时间与热忱而升上9级之后，实在不可能那么干脆地放弃这一切。 
 
    相较之下，「突破四种的防守进入禁城」这件事的难处，则完全是战力上的问题。假设大军团的成员全都是「王」级的高手，或许就有可能突破。这个方案同样不够实际，但并不需要自我牺牲的精神。 
 
    也就是说，「升上10级」与「攻略禁城」这两个条件不同的地方在于困难的方向。前者要求精神的强韧，后者则要求拳头上的强悍。考虑到这种对比性，成功抵达禁城中心时，世界同样会发生改变——甚至让BRAIN BURST这个游戏本身就此宣告破关，这样的假设十分合理。而且自古以来不管是什么游戏，「位于世界地图中央，固若金汤的城堡」不都是最后章节的舞台吗？ 
 
    春雪品味着这种重度游戏玩家直觉不断受到刺激的感觉，同时探出上半身连连点头： 
 
    「没错……有可能，这的确有可能！既然有这么强得乱七八糟的怪物在防守，皇居……不对，应该说禁城，正是所谓的『最后迷宫』啊！只要进得去里面，一定会有很不得了……非常不得了的事……」 
 
    【UI＞搞不好还会有比四种更厉害的最终头目在。不管怎么说，两年半前我们黑暗星云的成员，就对表明退出的幸幸坚持同样的主张，说既然第一种过关条件被诸王拒绝，就来挑战第二种条件试试看。可是幸幸就是不懂事……】 
 
    「我阻止了大家。我当然要阻止，还全力喊说不可以，我不准。」 
 
    黑雪公主回答时微微露出苦笑。 
 
    她的表情平静，语气也很轻快，但一对黑色的眼睛却微微露出沉痛的神色。看到这种神色的瞬间，春雪已经微微猜到这段往事的结局。 
 
    春雪先前的兴奋感逐渐远去，胸口累积起一股冰冷的紧张感，静静等着她说下去。 
 
    「……可是不只『四大元素』，第一代黑暗星云那些人一个比一个不懂事……不但反抗军团长的命令，竟然还说如果我一定要阻止他们，就把所有人『处决』。到最后我气不过，干脆坐在地上赖着不走，结果他们竟然就这么丢下我不管，大匹人马开始朝禁城出发。」 
 
    【UI＞那还用说。我们不只是幸幸的部下，同时也是你的监护人啊。】 
 
    「我說你喔，谣谣，你当时根本就才刚上国小吧！实在是……这些人一个比一个……」 
 
    语尾颤抖着凭空溶解。春雪只默默看着黑雪公主动了动白皙的喉咙，用力闭上双眼。 
 
    黑雪公主翻起的眼睑下已经微微沾湿，但并没有流下眼泪，静静地继续说着往事， 
 
    「……无可奈何之下，我也只好跟大家一起去禁城。当时的场地属性是罕见的『极光』……漂亮的极光在整片夜空中摇曳……从杉并区沿着新宿大街往禁城前进的那段路……走起来简直像是深夜去野餐一样啊……」 
 
    【UI＞那时候真的好开心。那段全军团一起边聊天边&#8203;&#8203;走路的时间，到现在仍然是我最宝贵的回忆。当时是Graph把我扛在肩上……Aqua则推着Raker姐的轮椅……简直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因为太快走到禁城，大家还想说干脆绕东京一圈。不，我觉得至少Graph他们提这个建议的时候应该是认真的……可是这个提案当然被驳回了，我们就在半藏门前不远的麴町一处小山丘上开了最终作战会议。」 
 
    长长的睫毛低垂不动，缓缓游动的眼睛仿佛在望着远方。微微张开的嘴唇平静地述说往事： 
 
    「——『四神』是所谓四身一体的存在，必须同时跟它们四只打，所以我们军团也分成四队，部署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开前我们所有人都请谣挂上加强效果，在大无畏的完美士气与统率之下团结一条心，向禁城的守护者挑战……」 
 
    「——那、那结果……怎么样……？」 
 
    春雪忍耐不住短短一秒的沉默，以沙哑的声问了出来。 
 
    黑雪公主端正坐姿，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平静地说道： 
 
    「展开攻势起约一百二十秒后，最后一人倒地。第一代黑暗星云并不是因为正常的解散而消失，而是在那一瞬间，被上帝之手摧毁了。」 
 
    后面的部分，我就等明天拓武跟千百合也在的时候再一起说完吧。 
 
    黑雪公主对听得茫然若失的春雪这么说完，喝干了冷掉的红茶。 
 
    老实说，他还有问题想问。所谓「摧毁」是什么意思？过去的成员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 
 
    他们为什么保持沉默，不跟黑雪公主联络？而为什么其中之一的四野宫谣会在事隔两年半之后，才出现在春雪他们的面前？ 
 
    但身为现任成员的拓武跟千百合的确也该知道这段往事。而且最重要的是，墙壁上那造型优美的类比式时钟显示再过几分钟，能延长到的最晚离校时刻七点就要来临。 
 
    黑雪公主利落地收拾茶具，从沙发角落拿起学校指定的书包，催着他们两人说：「好了，我们回去吧」，说着就朝门口走去。看在春雪眼里，她侧脸上的表情与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去年秋天她刚遇见春雪，甩下伪装用虚拟角色而回归加速世界时，甚至有种不敢面对过去记忆的迹象。后来当黄之王在战场上秀出重播影片时，她更因丧失斗志而引发导致全身无法动弹的「零化现象」。 
 
    也就是说，连具有超凡战斗能力的黑雪公主，每天也都在对抗自己的软弱。 
 
    ——我也没时间不安了。 
 
    春雪起身跟着黑雪公主朝门口走去之余，心中再次下了这样的决心。 
 
    身为新生黑暗星云的一员，他非得变得更强不可。别说一个礼拜，一定要在短短几天内就把寄生在虚拟角色上的「灾祸之铠」给赶走，正大光明参加星期六的领土战争。虽然黑雪公主还没说明她所构思的「净化作战」是怎么回事，但无论她要自己做出什么样的特训或苦行，自己都一定要坚忍到最后。 
 
    就在春雪悄悄握紧右拳的时候—— 
 
    还显示在视野之中的聊天视窗里，跑过了一行证明黑雪公主终究没能完全保持平常心的文字： 
 
    【UI＞为防万一我还是问一下，幸幸你打算穿这样回家吗？】 
 
    春雪看完一愣，朝右前方的黑雪公主看了一眼。她披在背上的长发下，穿着有光泽的快干布料T恤，下半身则可以看到紧身的五分裤与修长的腿。尽管春雪也同样忘得一干二净，但在先前那段漫长的谈话中，黑雪公主一直穿着为了打扫而换上的体育服装。 
 
    「哇、哇，糟糕，等我一下。」 
 
    黑雪公主难得方寸大乱，喊着这几句话回过头来。从瞪大眼睛的春雪与有点傻眼的谣之中穿过，一路跑到位于室内西南角落的置物柜前…… 
 
    刚把书包丢到地上，接着就双手抓住T恤下摆，毫不犹豫地从上半身脱掉。 
 
    当雪白的背部与有着黑色蕾丝的内衣后带烙印在视网膜上的那一瞬间…… 
 
    「呼啦咕？」 
 
    春雪发出这么一声莫名其妙的叫声，该说是犯下了莫大的错误，还是勉强算答对了呢？总之黑雪公主一听见这个叫声，立刻猛然回过头来，一看到呆呆站住的春雪，立刻以双手遮住胸部，一张脸迅速热得发红。春雪看到她这样，感触良多地想着： 
 
    ——幸好这里是现实世界。如果是在加速世界，自己肯定已经在最大规模的心念攻击下人头落地。 
 
    紧接着一件黑色T恤势挟劲风地飞来，在春雪脸上打个正着，让他的视野在一阵非常香的气味中转为全黑。 
 
    黑雪公主将春雪赶出学生会室，以超高速换好衣服。等春雪跟在她与一脸傻眼模样的谣身后走出校门时，离七点只剩二十秒，总算惊险地保持了正常的离校记录。 
 
    还来不及喘口气，头上就传来带着几分狠劲的声音： 
 
    「春雪，天色也晚了，你送谣回家去！明天等饲育委员会活动结束，就到学生会室集合！拓武跟千百合那边也由你去通知！我说完了！再见！」 
 
    黑雪公主以超快速度说完指示与道别的话，立刻转过身去，从校门前面往阿佐之谷方向走远。听着帆船鞋喀喀作响的声音逐渐远去，目送飘扬的黑发融入黑夜之中，春雪这才吐出了积在胸腔的空气。 
 
    「……我，应该没做错什么事吧……」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这么说完，站在身旁的谣就小小地动了动双手手指： 
 
    【UI＞幸幸从以前就是个隐性的小迷糊。】 
 
    「……嗯，我隐约看得出来……」 
 
    春雪重重点了点头之后，又轻轻摇摇头，重新整理思绪。这个星期一的放学后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但并不是所有任务都已经宣告完成，因为黑雪公主交代要送谣回家的任务还没解决。 
 
    春雪朝天空一瞥，看见晚霞的色彩已经几乎消失无踪，都心的路灯微微照亮了云层的底部。虽说所有道路上都架设了公共摄影机网，但在这种时间让一个国小四年级生独自走在路上，的确太危险了点。而且还有另一个问题更严重—— 
 
    「请问一下……四野宫同学，现在已经超过七点了，你的门禁不要紧吗？」 
 
    他这么一问，谣面不改色地动着手指回答： 
 
    【UI＞没问题，我好歹也是超频连线者啊。】 
 
    花了几秒钟看懂这行字的意思时，春雪不由得紧闭嘴唇。 
 
    春雪的「师父」Sky Raker说过，几乎所有超频连线者都有着一种共同的伤痛。这种伤痛就是婴儿时期得到的是神经连结装置，而不是双亲的亲手呵护。谣的意思就是说，这样长大的小孩即使晚一点回家，又怎么会被骂呢？ 
 
    春雪即使过了九点才回家，家里也没有大人会骂他，所以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清楚。 
 
    「……这样啊。不过，还是早点回去最好啦。刚才打扫那么拼，你肚子一定也饿了吧？」 
 
    这句话一出口，春雪自己的消化器官就发出了音量稍大的低频音。谣小声嘻&#8203;&#8203;嘻一笑，甩着绑住的头发点点头回答： 
 
    【UI＞看来的确是这样。我一个人回得去，还请有田学长也直接回家。那么我们再见了。】 
 
    谣鞠了个躬，一转身带得白色裙摆翻动，就这么开始朝南边走远，春雪赶忙追上去吞吞吐吐地说： 
 
    「不行啦，我送你！天色都暗了，而且要是我就这样回家，明天黑雪公主学姐一定会臭骂我一顿……」 
 
    谣边走边歪着头，随后回答： 
 
    【UI＞这说得也是。那不好意思，就请你送我到大宫站。】 
 
    接着将行进路线往左微调，走在春雪身边。 
 
    这段路走起来的感觉让春雪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春雪是独生子，自然没有弟弟或妹妹，而且母亲跟亲戚也很疏远，让他完全没有跟小朋友玩的记忆。硬要说的话，在隔壁区的中野区里应该住着一个叫做齐藤朋子的远房表妹，但自从五、六年前回母亲娘家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不——说来他也不是没有年纪比他小的朋友，那就是伪装成朋子混进他家的仁子。可是毕竟对方是率领大军团「日珥」的红之王，让春雪实在不太能把她当小孩子看，而且要是真的这么做，难保不会被她用主炮一炮轰得焦黑。 
 
    因此像这样以哥哥般的立场，走在背着咖啡色皮革书包，右手提着运动提包的四野宫谣身旁，这种体验对春雪来说极为新鲜。 
 
    「啊，我、我帮你拿包包。」 
 
    春雪走了一百公尺以上才留意到这点，谣听了后先鞠了个躬，才递出了提包。春雪接过提包，还以夸张的大动作轻轻换到左手。 
 
    ——不知道所谓保护一个人的感觉，是不是就像这样？ 
 
    LED路灯照亮了住宅区里风雅的小路。春雪一边调节步伐走在这条路上，一边发呆想着这些念头。 
 
    春雪过去连想都不曾想过，但相信在遥远的未来，迟早他也会面临要行使BRAIN BURST程式复制安装权的那一刻。也就是说，他也将站在「上辈」超频连线者的立场来挑选「下辈」，培养什么都不懂的—级菜鸟。 
 
    ——如果万一这个下辈就跟现在走在自己身边的四野宫谣一样，是个年纪比自己小，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生。不，把想像再进一步，假设谣就是自己的「下辈」，我能当个像样的「上辈」吗？有办法时而严格，时而温和，做好保护与引导谣的本分吗？ 
 
    ——办得到。我应该办得到。毕竟「我帮你拿包包」这句话我就有好好说出口，而且也有配合她的步行速度。啊啊，如果我们真的是「上下辈」就好了。 
 
    春雪脑子里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妄想，完全没有顾虑到几十分钟前才得知的重大事实。 
 
    等到默默走了好一会儿的谣忽然动起双手，有点顾虑地打出几个句子，他才体认到自己有多么大意。 
 
    【UI＞我家就在这附近。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想借这个机会拜托有田学长。】 
 
    春雪眨了眨眼看完这行字，还陶醉在虚拟上辈的幻想之中，于是连连点头。 
 
    「好、好啊，你尽管说！」 
 
    【UI＞都麻烦学长送我回家了，这样实在给学长添很多麻烦……】 
 
    「没关系啦，不要紧的，别客气！」 
 
    【UI＞谢谢学长。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嗯，是……是什么事？」 
 
    【UI＞请让我见识见识学长的实力。在照幸幸的计画进行以前，我想亲眼见证「白银鸦」是否真的够格当黑暗星云的先锋。】 
 
    「…………你說什么？」 
 
    春雪当场定格在不自然的姿势与表情，视线前方只见谣从肩膀放下书包，掀开皮盖，一手伸了进去后立刻抽出。 
 
    她小小的手上握着的物体，是一款跟她同样属于小型，做过消光处理而有着陶器般材质的米白色神经连结装置。 
 
    春雪一边看着她左手拢起马尾，将量子装置戴上细嫩的颈子，一边才想起自己先前忘得一干二净的事实。 
 
    四野宫谣是第一代黑暗星云的成员，而是还是号称「四大元素」的主力，也就是所谓四天王之一，跟实力高超的Sky Raker同水准。也就是说，她不但不是—级的菜鸟，反而是实力远远凌驾在春雪之上的高等级玩家—— 
 
    看到春雪定格不动，谣用力拉了拉他上衣衣角，引着他来到小路上每隔一定距离就有设置的长椅前。春雪半自动地坐下，接着就看到她再次翻找书包，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以白色半透明塑胶材质包覆的直连用XSB传输线。 
 
    谣将一边接头递向春雪，同时灵活地单用左手打字： 
 
    【UI＞要跟我一对一单挑，还是搭档跟其他团队二对二？】 
 
    请跟我搭档。 
 
    这个决定只花了春雪〇．五秒。 
 
    春雪与谣所坐的步道旁长椅，在现实世界中的地址是杉并区大宫一丁目，在加速世界则位于叫做「杉并第二战区」的区域之中。 
 
    由于东方与东南方各有着新宿战区与涩谷战区这样的「对战圣地」，这个区域严格说来属于人口密度偏低的地方。但从下午六点到八点之间毕竟是一天之中对战进行得最热烈的时段， 
 
    而且一旁环状七号线沿路又有许多间大型网路咖啡店，相信对战名单上应该至少会出现二十人左右。 
 
    春雪以长一公尺半的XSB传输线与谣直连之后，挺直腰杆，双手放在膝盖上握紧，就这么看着有线式连线警告出现又消失；比他小了五岁的少女则面不改色，老神在在地操作虚拟桌面。想来她应该正在启动BB选单，将春雪——「Silver Crow」设定为搭档。 
 
    【UI＞那么对手团队就由我随意选择。战斗初期我曾负责支援，请有田学长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准备好了我就要开始。】 
 
    「好，好了，请！」 
 
    春雪以干渴的嘴这么回答，注视着谣那水润有光泽的嘴唇。当然这不是在进行性骚扰，而是为了配合谣加速的时机。 
 
    但紧接着春雪面临了一个先前他想都没想过的疑问。 
 
    四野宫谣罹患运动性失语症，无法用声带说话。在这种状况下，她到底要如何对BRAIN BURST程式下达指令？ 
 
    答案极为单纯。 
 
    谣忽然闭上眼睛，眉心绉出细细的凹痕，微微张开的嘴唇痉挛似的颤抖。嘴里的牙齿咬得碰撞出声，额头上接二连三冒出汗珠。 
 
    她的方法就是蛮干，强迫身体发出本来发不出的声音。 
 
    春雪差点就想叫她停手，但随即强行忍下。既然谣是个足以在上一代黑暗星云坐稳四天王宝座的高等级玩家，想必在爬到这种地位的过程中，已经经历过无数场对战。这些对战不可能全都来自「等人来挑战」。也就是说，这名少女已经重复过无数次这种看起来痛苦得不得了的行为。 
 
    这段苦战换算成时间多半不到五秒，但感觉上却像是拉长了无数倍，最后谣的嘴唇终于张开了两公分左右，接着又慢慢闭上，接着往旁张开，最后小小一收。 
 
    超·频·连·线。 
 
    她完全没发出声音，但谣确实亲口刻下了这些音节。同时春雪也以格外生硬的动作念出了同一句话。 

  第六卷 净火神子 第六章  
     梅雨带来的潮湿热气仿佛幻影般消失无踪，换成了干爽的凉风抚过身体。 
 
    春雪在对战虚拟角色的镜面头盔下猛然睁开眼睛。不管对战过多少次，刚看到场地属性的这一瞬间总是让他兴奋不已。 
 
    但现在却有件事比场地属性更让他好奇好几倍，因此春雪对这有着火红晚霞与凉风吹拂下摇曳的黄金色草原之海只看了一眼，认知到这是「草原场地」，紧接着就转过身去。 
 
    将现在最好奇的事物——也就是四野宫谣所控制的对战虚拟角色身影——捕捉在视野正中央的那一瞬间，春雪倒吸一口气。 
 
    不出春雪所料，她的个子果然相当小，却又有着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娇小的厚重轮廓。理由就在于她的双手下方有着长长的盾牌垂下，身上也有着覆盖范围从从高腰到脚底往外扩张的装甲护裙。这两样装备搭配在一起，看上去简直像是一整套白衣红裤——像是古式的和服。 
 
    而虚拟角色更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就在于上半身与下半身的色彩完全不同。 
 
    躯干与手臂装甲的颜色与她的神经连结装置十分相近，是水润的半光泽米白色；但和服裤部分的装甲则是兼具深度与亮度的高密度红色。跟初代红之王「Red Rider」那种纯粹的红色或 
 
    第二代「Scarlet Rain」那有着透明感的红色都不一样。这种颜色就跟她的造型一样带着点和风——说来应该算是「绯红」。 
 
    头部则与现实中的谣十分神似。白色面罩的额头前方盖着刘海状的装甲，后头部则延伸出颇长的尾翼。与和服裤同样有着绯红色的镜头眼在惹人怜爱之余，又显得十分坚毅。 
 
    春雪从来没看过色彩分明到这种地步的双色调对战虚拟角色。Silver Crow的全身银也是不用说，而其他黑暗星云的成员基本上也都是单一色彩。虽然也不是没有两种以上颜色的虚拟角色，但基本上都是由浓度不同的同色系色彩所构成，理由就是虚拟角色所冠的颜色名称＝虚拟角色的属性＝躯体的颜色。既然颜色名称一定是一个单字，这个单字所表示的颜色也就必然限定一种——本来应该是这样。 
 
    但谣这个在春雪眼前亭亭玉立的虚拟角色，下半身是相当纯粹的「象征远战的红」，而上半身也是同样高纯度的「特殊色彩的白」。这两种属性显然不同，到底有什么颜色名称可以囊括这两种颜色呢？ 
 
    春雪有意识地将视线从极为吸引目光的和风虚拟角色身上移开，查看并列在视野左上方的两条体力计量表之中．附属在下方那条计量表上的名称。 
 
    【ArdorMaiden】 
 
    「Maiden」他懂，意思是少女。这个名字确实跟谣再搭调不过了。 
 
    但最关键的色彩名称，也就是这个拼成「Ardor」的英文单字，春雪一时间却翻译不出来。 
 
    如果这里是现实世界，只要将视线集中在单字上，就可以叫出翻译视窗，但很遗憾的BRAIN BURST并没有准备这么方便的功能。尽管觉得自己曾经看过这个单字，但至少可以肯定到国中二年级为止的英文教科书上并没有包括这个字。 
 
    问她说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也未免太脱线，春雪只好放弃，最后再查看一下搭档的等级。 
 
    7级——果然相当高。 
 
    春雪花了三秒左右的时间收集完这些情报，接着就先对她鞠躬说道： 
 
    「那……那就请多指教了。我会努力不让你失望。」 
 
    说完抬起头一看，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BRAIN BURST没有配备自动翻译功能，同样的应该也没有准备文字聊天功能。那么他们到底要怎么沟通才好？用手语？还是使眼色？ 
 
    但紧接着谣就以让春雪怀疑自己眼睛，不，是怀疑自己耳朵的手段回答： 
 
    「请多指教了。还有鸦鸦，你不用突然讲话变得这么多礼。」 
 
    ——鸦鸦？这是在叫我？白银鸦所以是鸦鸦？ 
 
    不，该在意的不是这里。我刚刚没听错——她确实说了话。谣的虚拟角色「Ardor Maiden」 
 
    面罩上的嘴巴部分动了动，接着就听到说话的声音。 
 
    「请、请、请问一下？四、四、四……不对，呃，我在这边要怎么称呼你……」 
 
    「除了叫『den den』以外怎么叫都行。以前大家多半叫我小梅。」 
 
    ——是Maiden前半的Mai？不，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那、那……小梅，这个，你刚刚，说话……了……」 
 
    春雪震惊过度，说出来的话有点太冒失，但谣看起来并不在意，点点头说： 
 
    「我只有『加速』的时候可以像这样说话。反而可以说这才是现在的我还要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理由。」 
 
    她的嗓音在天真无邪与清纯之中，兼有着一以贯之的强韧。跟春雪这种跟在现实世界里没什么差别，连话都说不好的口才比起来，她反而显得压倒性的顺畅而且富有抑扬顿挫，简直像受过发声训练似的，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可……可是，我想在这个世界说话，跟透过神经连结装置进行思考发声，原理应该是一样的啊……」 
 
    「详细的原理我也不清楚。以前Black Lotus说过这是因为与量子意识体的连线深度不一样。」 
 
    「哦、哦……我也有听没有懂……」 
 
    春雪歪着头思索之余，再次仔细打量谣的虚拟角色全身。 
 
    光是鲜明的白色与绯红色对比就已经十分美观，再加上和风的白衣红裤组合，更让人感受到一种简直灵魂都会被吸进去似的神圣。不，或许这样的外观确实有它的道理在。这种颜也与外型的组合，让他想起了在现实世界当中同样存在的某种事物。记得在很久以前，好像在哪里看过……记得那是父母离婚之前，三个人一起在新年出门…… 
 
    「鸦鸦，你要看我多久我是不在乎啦……」 
 
    「……然后……去一间很大的神社……新年参拜……」 
 
    「六月要去新年参拜我也没关系……」 
 
    「参拜完以后求了签……记得只有我抽到大凶啊……」 
 
    「可是导向游标从刚刚就一直在动。」 
 
    「记得上面是写说与人较量时会大输……等等，咦？」 
 
    谣的话语总算送进他的意识之中，让春雪赶忙启动了淡淡显示在视野中央的水蓝色三角形。谣说得没错，游标正急速从左边转到右边。而这种游标所指的方向上，存在的当然是「敌人」。 
 
    因为这美丽的草原并不是聊天用的虚拟实境空间，而是BRAIN BURST所提供的对战场地。 
 
    「不妙……已经被靠得很近了！」 
 
    春雪赶紧摆好架式，查看视野右上方的敌方搭档是谁。 
 
    其中一人是4级的「Olive Glove」，记得这人应该是绿之团的成员，不过春雪没见过。 
 
    倒是看到另一人的名字时，春雪觉得有点讶异。 
 
    是「Bush Utan」。他是同样参加绿之团的3级玩家，春雪跟他已经交手过几次。但过去Utan出现在杉并区时，每次都是跟他奉为「大哥」的机车骑手「Ash Roller」搭档。 
 
    春雪有些纳闷，但随即抛下了觉得不对劲的感觉，毕竟他跟他老大哥多半也不是每次都能一起出战，眼前有着更重要的问题要应付。从导向游标的震荡幅度来看，敌人多半已经接近到二十公尺以内，照理说就快要接敌，然而—— 
 
    「……人、人在哪？」 
 
    春雪踮起脚尖，拼命瞪向游标所指的方向，但放眼望去尽是长得很高的草被风吹动的景象，连敌方虚拟角色的人影都看不见。想来他们一定尽量放低姿势，以游泳般的动作在草丛里移动。 
 
    正当春雪四处张望，谣却在他身旁轻声说： 
 
    「鸦鸦，看样子敌方二人组分成前卫跟后卫。我去牵制后卫，前线就拜托你了。请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实力。」 
 
    说着轻飘飘地往右方走远。 
 
    从谣在对战前的口气听来，长年隐居的她之所以会到现在还出现在春雪等人向前，应该跟黑雪公主的「灾祸之铠净化计划」有关。而谣似乎打算从这一战之中，决定是否要参与这个计画。 
 
    既然如此，即使不敢说轻松取胜，至少也要想办法赢得痛快，但眼前连敌人都找不到，想赢也无从赢起。看样子对手是不断往左行进，走螺旋路线接近，相信很快就会接近到十公尺半径之内。一旦进入这个范围，连导向光标都会消失。春雪更加拚命地凝神观看，但完全无法区别草被随机产生的风吹动与被敌人摇动有什么差异。 
 
    ——对了，要听声音！ 
 
    春雪突然闭上眼睛，将所有神经集中在耳朵。敌人拨开草丛前进的噪音，音质应该会与风吹草动的叶子摩擦声有些微妙的差异，一定要听出这点。 
 
    两秒钟之后。 
 
    「……根本听不出来！」 
 
    春雪发着牢骚，再次睁开了眼睛。四面八方传来沙沙作响的音效，但他怎么听都觉得没有区别。照理说两者应该会有细微的差异，但要能听出差异，恐怕必须经过非比寻常的训练。眼睛跟耳朵都派不上用场。如果用翅膀飞上天空，也许就找得出敌人，但现在必杀技计量表还是空的，而且周围也没有可以破坏的对象。 
 
    春雪急得咬紧牙关之际，导向光标终于从视野中消失。严格说来还剩下一个颜色非常淡的光标，但这个光标是指向留在远处的敌方后卫，所以现在派不上用场。 
 
    虽然不知道前卫是Bush Utan还是Olive Glove，不过这家伙已经移动到了半径十公尺之内，正在等候先发制人的良机，准备给Silver Crow来个迎头痛击。当然春雪可以干脆依样画葫芦，躲到草丛底部，但这样一来就会失去Silver Crow最大优势所在的速度，届时很有可能演变互相扭打的地板招式对决。 
 
    如果是平常的对战，春雪这时就会放弃思考，做好前期会落入下风的心理准备，尽量累积计量表，将赌注压在中期以后的飞行战。说来这才是春雪的基本战法，因为Silver Crow不耐打，攻击距离又短，并不适合在地面进行格斗战，飞不起来的时候当然会处于劣势——因为他内心深处一直有这样的想法。 
 
    但四埜宫谣说想见识见识春雪的实力。 
 
    所谓实力就是「真正的力量」。所谓真正，就是没有任何保留或借口。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场战斗肯定还会与「净化计划」的成败有着直接的关连。 
 
    ——真的已经没有对策了吗？我手上真的已经不剩任何一张有办法对付这种状况的牌了吗？ 
 
    想到这里的瞬间，一个念头轰雷似的在春雪心中闪过。 
 
    如果是她呢？如果是跟Silver Crow同样，基本上属于高机动近战型的黑之王Black Lotus，又会怎么做？她当然不会像自己这样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肯定会悠然自得地站在一个地方，等待敌人现身攻击的瞬间来临，将一切都赌在这一瞬间的攻防上。没错，就是这样。既然敌人也一样是近战型，要出手攻击的瞬间就非得从草丛上站起不可。 
 
    当然这样一来，自己就会比较晚开始动作，即使看见敌人，也无法先发制人。但她在一周前的直连对战里已经告诉过自己有种技术可以将防御转为攻击。自己多半无法学得一模一样，但即使尝试失败，也比放弃思考而呆呆站着要好上百倍。 
 
    春雪全身放松，双眼半闭。 
 
    脑中浮现出Black Lotus上周跟自己对打时的身影。 
 
    Silver Crow以全力打出最快的右直拳，相对的黑之王接招的速度反而可说是缓慢。她的动作靠的不是「快」，而是「没有累赘」。不是把敌人的攻击力撞回去，而是要拉过来，并改变角度再抛出去。这个技巧就是黑之王所说的「以柔克刚」，也就是所谓「四两拨千斤」（Guard Reversal）。 
 
    尽管一动也不动，意识中却听到一阵钤钤作响的高音，让周围的杂音远去。这是当春雪的专注超过一定水平时就会发生的「加速感觉」，但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么放松的静止状态下感受到这种感觉。 
 
    过了一段不知道是长是短的时间，春雪不是透过声音或影像，而是靠着踏步时的振动。察觉到了敌人的第一波攻击。 
 
    ——右后方！ 
 
    春雪举起右手同时转身。这个从草丛里站起的同时打出一拳的对手，是一身草绿色装甲能够融入四周景色的小个子虚拟角色「Bush Utan」。 
 
    他的面罩状似某种灵长类动物，在弯腰驼背的身躯与袖珍的双脚对比下，双臂异样地又粗又长。想来他并不是在草丛中奔跑，而是靠他健壮的手臂「游」过来的，难怪听不到脚步声。 
 
    身高低的劣势在这种地形上反而有利。对春雪来说，这一拳无异于突然从草丛里打出。等他看清楚对手，巨大的右拳距离他的脸只剩几十公分。再加上立足点不理想，要闪避是完全不可能的。 
 
    「……呴喔喔！」 
 
    Utan肯定这第一拳能够打中，挥拳的同时大喝一声。相较之下春雪则不吭一声，软软地接下对手这一拳。 
 
    敌人右钩拳那烈火燃烧般的威力从手掌上传来。这种时候即使想硬挡，手臂也一瞬川就会被弹开，让颜面遭到痛击。这种时候不能硬拚，不要抗拒对方的力道，而是要把自己的动作融入对方的动作之中，只改变攻击的方向。要旨多半就是「圆转」。之前他每天都在打的虚拟壁球游戏也是一样，要是一直猛力回击超高速的来球，速度就会无限上升，所以有时也要用球拍的拍面轻轻裹住球，以降低球的力道。 
 
    春雪一边回想这种动作，一边以手掌贴在敌手的拳头上，往反时针方向转动。他没能完全吸收这一拳的威力，右手的装甲被挤压得咿呀作响，但同时也感觉到拳头的轨道微微偏离。 
 
    黑雪公主在这个阶段，就已经将攻击的方向转了一百八十度，带得春雪往正后方摔去。春雪当然还没有这样的技术，但只要往左下方歪个十度左右，至少就不会被这一拳打个正着。春雪停止呼吸，咬紧牙关，慎重再慎重地将Utan的拳头卷进旋转动作之中。 
 
    嗤一声小小的摩擦声响起，左脸闪过锐利的灼热感，HP计量表被削掉了几个像素的长度，但巨大的拳头只一瞬间在春雪的头盔上掠过，接着就往后方远去，同时Utan的上半身也微微失去平衡。多半是因为他的体格只有手臂与肩膀异常发达，起身攻击时重心就会变得太高。 
 
    察觉到这点的瞬间，春雪无意识中扫出右脚，往Utan短短的双脚扫去。 
 
    「呜呴？」 
 
    草绿色虚拟角色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前栽了个筋斗，整个背部摔在草地上，发出娑的一声撞击声。看样子高草成了软垫，让伤害变得比较小，但Utan的HP计量表仍然短少了几%。 
 
    ——成功了，至少看起来有点像四两拨千斤！ 
 
    春雪一瞬间暗叫痛快，但要高兴还太早了。Utan再次深深潜进草浪之中，只传来高速移动而发出的沙沙声，肯定是想再来一次奇袭。春雪慢慢放低姿势，将注意力集中在知觉上。 
 
    第二下来得很快。短短几秒钟之后，这次从正后方传来了一股踏步上前的振动。春雪的右手比转动的视线更早伸出，在觉得摸到物体的瞬间，就将对方卷进往外画圆的动作之中。 
 
    等视线追上动作，随即看见左直拳被拨开而再度失去重心的Utan。他试图强行拉回拳头的轨道，但左脚伸直之后重心更往上飘，春雪反射性地将左手也贴上Utan的拳头，就这么将他的手臂扛到肩膀上。 
 
    「喝！」 
 
    一声短喝声中，猛力将他摔了出去。Utan飞得比上次更高，在空中翻着筋斗，一头栽进草丛里。看来天然的软垫这次同样没能完全吸收冲击，在一阵伤害特效之中，只见计量表被削减了将近一成。 
 
    Bush Utan维持双脚从草丛上突出的倒栽葱姿势好一会儿，随后以臂力弹跳起来，翻了半圈站好。本以为他又要钻下去，但他却退开几步，伸手朝春雪一指： 
 
    「唔呴呴，不愧是Ash大哥永远的好对手的咧！」 
 
    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台词，让春雪连连眨眼，说出不太轮转的台词：「咦……是、是这样喔？」所幸Utan似乎并不在意，继续大喊： 
 
    「还挺会搞这种耍小聪明的防御招式嘛！我还是第一次在『草原场地』上F A(First attack)失手的咧！不过如果你以为你已经赢了，那就大错特错的咧！只要放弃站立攻击，改用地板招式，我在这个场地上真的是所向无敌！」 
 
    「呜！」 
 
    他这句话或许没说错。尽管好不容易领悟了黑雪公主直传的「以柔克刚」，但这种手法在原理上就无法应付摔技或关节技。要是在草丛下被他壮硕的手突然抓住脚，肯定会二话不说演变成春雪不拿手的地板对决。 
 
    然而Utan却对心下着急的春雪摇摇右手食指说： 
 
    「可是如果现在用了地板招式，各位观众一定非常不满吧？毕竟这样一来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听他这么说，春雪朝四周一看，发现除了在稍远处看着春雪的四埜宫谣——「ArdorMaiden」与状似还在移动中而没有现身的另一个对手「Olive Glove」之外，还可以看到三、四名观众。由于附近完全没有较高的地形，所有人都同样站在草原上。Utan说得没错，不管春雪跟他在草丛底下扭打得多激烈，他们都什么也看不到。 
 
    「……那你打算怎么办？啊，我先跟你讲清楚，要比腕力来决定胜负的话我可不奉陪！」 
 
    春雪抢先这么一说，Utan就以右拳打在张开的左掌上说： 
 
    「哦哦，这主意好的咧！不过很遗憾的，凭你那细得像竹竿的手臂，跟我这燃烧的肌肉根本没得比啊。所以啦，这次我就要拿出才刚拿到的新招的咧！」 
 
    「新、新招？」 
 
    这就让春雪不由得紧绷起来。据春雪所知，Bush Utan的武器就只有两种，一是他发达的双臂所具有的力量，二是消耗必杀技计量表来让手臂可以伸长三倍以上的能力。由于他的等级和上周打过时一样是3级，自然不可能得到新的必杀技或是能力。既然如此，那他一定是用点数买了强化外装，再不然就是自己构思出了新的战法。不管是哪一种，都必须全神戒备。 
 
    春雪放低姿势，全身神经紧绷，Utan则不当一回事地朝他走近，发出挑衅意味更加浓厚的台词： 
 
    「唔呴呴，如果你是以为可以像上次领土战那样赢得轻轻松松才跑来找我打，那你一定会后悔的咧。我已经不是上个礼拜的我了，看了可别吓到……这就是，我脱胎换骨之后的力量的咧！」 
 
    他停下脚步，大动作交叉双手，蓄势一瞬间之后才猛力往左右一张，同时大喊： 
 
    「『IS模式』发动！的咧！」 
 
    I……IS模式？ 
 
    听到对方喊出这个从来没听过的招式名称，春雪更加绷紧神经，做好即使对方突然使出远程攻击也能闪躲的准备。 
 
    但接下来发生的现象却超出他的所有预测。 
 
    一个奇妙的物体喀啦一声，从Bush Utan那草绿色胸部装甲的正中心冒了出来。那是一个直径五公分左右的黑色半球，尽管有着深沉的光泽，但并不是金属材质。那种光泽像是塑料，不，应该说更像生物特有的水润光泽。 
 
    紧接着发生的事立刻证明了这个印象非常正确。半球的表面就像人睁开眼睑似的，从中央分成上下两半。底下出现的「眼睛」有着鲜血似的深沉红光，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春雪。 
 
    紧接着…… 
 
    Bush Utan全身发出一股骇人的强大压力，让四周的草都放射性地倒下。紧接着一团黑色的光从胸部的「眼睛」发出，笼罩住他的全身，高声迸射而出。尽管距离将近十公尺之远，一股令人刺痛的压力仍然从春雪的装甲表面传了进来。 
 
    全身笼罩着一团浓厚阴影般斗气的Utan ，以显得异常饥渴的双眼看着春雪，毫不犹豫地从正面冲来。他在吼叫声中高高举起右拳，高声喊出春雪从来没听过的招式名称： 
 
    「喔喔喔喔喔喔喔……『黑暗击』(Dark Blow)！」 
 
    拳头发出嗤嗤作响的沉重振动声，笼罩在一层更加厚实的黑暗之中，就这么散播着巨大铁球般的压力直逼春雪而来。 
 
    「唔……」 
 
    只要春雪有这个意思，他确实抓得住时机来使出先前那种「四两拨千斤」，但他突然感到一股无以言喻的恶寒，想也不想就转为闪避。他猛力往左跳开，惊险地躲过这一拳。 
 
    紧接着发生的事情让春雪瞪大了双眼，甚至忘了展开反制攻击。 
 
    Utan挥空的一拳穿刺在自己脚边，紧接着彷佛陨石撞击似的，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轰出一个大洞。 
 
    对战场地的地面与建筑物或岩石等对象不同，本来应该不可能这么容易破坏。一击就打出那么深的凹洞，威力实在太不悬常。要是刚才试着四两拨千斤，就得单手承受那么强大的威力。 
 
    ——这怎么回事？是必杀技……不对，是强化外装？ 
 
    春雪流露出无言的惊愕，反射性地查看显示在Utan的HP计量表下方，看了看那条较细的蓝色线条，也就是必杀技计量表。 
 
    接着他感受到加倍的震撼，忍不住大口喘气。 
 
    必杀技计量表完全没扣，不，应该说从一开始就几乎没在累积。但Utan全身却不断溢出．种带有红色磷光的黑色斗气。 
 
    加速世界里只有一个词，可以解释这种没有消耗计量表却持续发光的现象。 
 
    那就是「过剩光」。在正规的运动命令体系背后，隐藏着另一套虚拟角色控制体系，那就是「想象控制体系」。当坚定的想象通过这个体系时所溢出的讯号，就会被系统当成光来处理，显现在对战者的视觉中。 
 
    到这时春雪才总算猜到「IS模式」是怎么回事。 
 
    那肯定是「lncarnate System Mode」的缩写，用比较习惯的说法就是「心念模式」。现在笼罩住Utan全身的斗气，就证明了他已经发动了禁忌的心念系统。 
 
    但这到底是为什么？高手在传授心念系统前，一定都会先告诉学徒最大的禁忌，那就是不准在一般对战中动用心念。而且先不说这个，附着在他胸口的那个黑色眼球又是怎么回事？心念是一种纯粹来自使用者精神的力量，照理说应该不需要装备那种对象。 
 
    春雪陷入极度的混乱之中，明知笼罩着漆黑斗气的Utan已经从正面杀来，却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唔……喔喔喔喔喔喔！」 
 
    Utan在一阵混着低沉浊音的叫喊中高高举起右拳。春雪这才惊觉地睁大眼睛，但这时已经来不及往左右闪避。尽管知道危险，但还是只能伸出左手，企图用「以柔克刚」的手法对应。 
 
    「呴喔喔……『黑暗击』！」 
 
    Utan喊出与先前相同的招式名称，轰然打出一拳。 
 
    春雪以手掌迎向这过剩光益发强烈的一拳。 
 
    手上寒冰刺骨的感觉只维持了一会儿—— 
 
    紧接着Silver Crow发出高亢的碎裂声，左手当场被打成无数金属碎片。 
 
    「咕啊！」 
 
    明明是在痛觉已经压低的一般对战场地上，春雪却感受到一阵彷佛神经被人扯断似的剧痛，忍不住叫出声来。但Utan的拳头没有就此停住，继续朝他的脸部前进。 
 
    春雪拚命扭转脖子企图闪避，但对方粗壮的大拇指棱角略过了头盔的左侧。又是一阵火烧般的灼热感，接着整个人被巨大的压力一撞，背部重重摔在草地上。 
 
    春雪一只手手肘以下的部分不翼而飞，头盔也刻下极深的伤痕而迸出火花，整个人在地上打滚。Utan低头看着他，以沉重的动作收回右手，接着高高举起左手。 
 
    他那对颇为逗趣的面罩上发光的双眼之中，已经看不到上周对战——不，应该说到数十秒前他脸上都还浮现的那种光芒，看不到那种热中于对战而神采奕奕的光辉。现在这对眼睛里只看得到饥渴的神色，渴望透过痛殴、破坏春雪，让他屈服而获得兴奋。 
 
    笼罩着黏液状黑暗斗气的左拳第三次打来。春雪拚命撑起背部，在倒地的姿势下张开两边的金属翼，全力振动十枚翼片。 
 
    Utan的拳头深深贯进零点一秒前春雪身体所在的草丛与地面。春雪在恶寒中看着这样的光景，同时拚命拉开距离后转为上升，飞到二十公尺以上的高度，才总算转为悬停。 
 
    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不，应该说不想承认现实。他好不容易才动起僵硬的嘴，挤出几句话说： 
 
    「……U、Utan……为什么……你这招式，到底……」 
 
    而他得到的回答是—— 
 
    是朝着上空的春雪伸出的巨大右手。面罩下流露出一阵压低到破音的低吼： 
 
    「……飞起来也没用的咧……」 
 
    黑暗斗气集中在张得极开的五指正中央，紧接着是一声带着点失真特效的喊叫声： 
 
    「『黑暗气弹』(Dark Shot)！」 
 
    一阵沉重的震动声中，Utan的手掌射出一道漆黑的光束。 
 
    春雪的脑子已早越过惊讶的阶段，只能茫然地看着黑暗斗气的矛头朝自己进逼。他无意识中振动单边翼片，在空中滑开身体，试图脱离光束的轨道，但仍然闪躲不及…… 
 
    啵一声钝重的冲击下，左边的翅膀正中央被打了个大洞，金属翼片就像被枪弹击中的鸟类翅膀一样当场四散。接着推力失去平衡，春雪也无暇调整，就这么坠落在地面上。 
 
    如果底下不是厚实的草地，相信体力计量表在这时就已经变红。但春雪朝减损将近五成的计量表瞥了一眼后，尽管对Utan的心念招式那骇人的威力感到战栗，仍然勉强坐起上身。 
 
    Bush Utan踩得草丛沙沙作响，在春雪身前停下脚步，整张脸笑得十分开心： 
 
    「……我的新招式威力怎么样啊？很厉害吧？已经完美无敌的咧……」 
 
    胸口正中央的深红色「眼睛」频频流过脉动的光芒。春雪承受着那饥渴的视线之余，发出断断续续的沙哑嗓音问说： 
 
    「为、为什么……你到底，是怎么，得到这种力量……」 
 
    冷静一想就知道，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传授了他心念系统的用法。就像过去Sky Raker传授春雪，还有红之王Scarlet Rain传授拓武那样。然而有件事春雪怎么想就是想不通。 
 
    仁子说过心念系统共有四种能力——也就是强化「射程」、  「移动」、「威力」、「防御」的各种能力，而每个人都只能学会跟自己虚拟角色属性吻合的种类。但眼前的Bush Utan明明属于在色相环上跟「远攻的红色」正好相对的「防御的绿色」，却以远距离光束攻击打下了空中的春雪，那显然是「强化射程」的心念攻击。而且在那之前，他也确实使出了「强化威力」的拳击招式。这两种心念不可能并存，就连心念系统的高手仁子，都承认她用不出与自己属性相反的强化「威力」及「防御」这两种心念。 
 
    春雪面临远超出他理解力的事实，只能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干瞪眼。 
 
    与他对峙的Utan则垂下又长又壮硕的双臂，朝自己胸口的「眼球」瞥了一眼。他微微动着嘴，吐出了就像小孩子在讲悄悄话一般的火热说话声： 
 
    「……我不是说过这是我拿到的吗……是一个朋友给了我这个，『IS模式练习套件』……缩写叫做ISS套件。」 
 
    「给……给你？你说这人给了你……ISS套件？」 
 
    对方的说明更加出乎春雪意料之外，让他只能茫然复诵。 
 
    练习套件这个字眼他极为熟悉，因为现实世界中的各种教育相关企业，都在贩卖形形色色的儿童教育用产品，例如钢琴练习套件、单杠练习套件、自行车练习套件等等。只要将这些套件安装到神经链接装置之中，就可以在全感觉沉潜环境或扩增实境环境下，接受虚拟教练细心的指导。春雪自己也曾经用过「说话方式练习套件」这类产品，只是这段过去他不太想告诉别人。 
 
    但现实世界中的企业总不可能在加速世界里开始贩卖「心念系统练习套件」，而且照理说心念的能力也不是靠这种快餐的方式就能学会的。而Utan说这个套件不是买的，而是跟朋友要来的，想来多半是有其他超频联机者告诉Bush Utan说「你可以用这个套件练习心念系统」，然后将那个黑色眼球转让给他。 
 
    那么是谁给他的？该不会……该不会是…… 
 
    「这个……给你这这『ISS套件』的人，是……Ash Roller吗……？」 
 
    春雪战战兢兢地这么一问，Utan一瞬间露出奇妙的表情，随即摇摇头说： 
 
    「……不是的咧。这件事……我还不想告诉Ash大哥。因为大哥他……可能不太喜欢这种东西的咧……」 
 
    听到他这么说，春雪暗自松了口气。Ash Roller已经得到上辈Sky Raker传授极为初步的心念概念，他实在不可能会去碰ISS这种可疑的玩意。 
 
    但他也没有太多时间放松了。Bush Utan将脸凑到春雪面前，以更火热的声调说： 
 
    「……可是只要我用这个套件练得越来越强，大哥一定也会为我高兴，Crow兄你也这么觉得吧？要是知道一个礼拜前还被Crow兄痛宰的我，用『IS套件』得到压倒性的胜利，大哥一定也会高兴得不得了吧？他一定会称赞我Giga cool~，对吧……？」 
 
    「……！」 
 
    从这么近的距离看见Utan圆圆的双眼中那饥渴的兴奋神色，春雪锐利地吸了一口气，反射性地用力摇头回答： 
 
    「……才、才不是这样。IS模式……不，应该说心念系统的力量，不该用这种练习套件来学会。你必须先面对自己的『伤痛』，了解力量的意义与来源……一定要从这里开始，不然你自己反而会被心念的黑暗面吞噬……」 
 
    「跟我说教？」 
 
    Utan忿忿说出的这句话，让春雪当场哑口无言。两人的面罩几乎抵在一起，这个几分钟前还那么开朗活泼的超频联机者，以低沉而沙哑的嗓音说： 
 
    「……Crow，从你的口气听来，你对这种『力量』似乎也多少知道一点……不过啊，你有参加上周的比赛，应该亲身感受过才对。那架跑来乱的十号机利用『IS模式』的力量，一瞬间就让我们的飞梭还有几百个观众都锈得破破烂烂，这你应该亲身感受过。IS模式就是有着这么离谱的力量，有着可以把BRAIN BURST的规则一脚踢开的终极力量。可是有些卑鄙的家伙明明知道这种力量，却一直隐瞒不说。到了现在这种时候，才去在意什么力量的意义，又能派得上什么用场？不，不只是这样……搞不好你也是从以前就在对战里偷偷用了这种力量，狡猾地赢到今天吧……？」 
 
    Utan的右手有如大蛇似的伸来，猛力抓住春雪喉头，就这么以压倒性的力量将他提起。从极近距离下，看得到Utan那对本来应该是绿色的眼睛深处正以固定的频率闪烁红黑色的光芒。 
 
    春雪留意到了这种脉动与埋在他胸前的「IS套件」眼球上的光芒完全同步。 
 
    「不变强就没有意义。不变强就提不高胜率，在军团里也只能一直当小弟，没过多久就会耗干点数，更不会有人知道加速世界里少了这么个小角色。当然像你这种从一开始就有稀有『飞行能力』的人，也许根本没办法体会我们这些输家的心情啦。」 
 
    ——我能体会，我比谁都更能体会这种痛苦。不管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加速世界，我从来不曾觉得自己是赢家。 
 
    春雪想这么说，但他还来不及开口，Bush Utan就以十分用力的嗓音说下去： 
 
    「……可是，只要有了这种，『ISS套件』，连输家也可以变强，不，是可以让输家强得不必再当输家。你也看到了吧？我拿到这玩意还不到三天，已经可以把『IS模式』用得这么纯熟。只要有这种力量，不管遇到近战型还是远攻型都不会输，也不会输给军团里那些看不起我的家伙……就连大哥，不，就连Ash Roller我也打得赢。我很强……没错，我很强！」 
 
    不只是嗓音，不知不觉间连他说话的声调也产生了很大的改变。 
 
    Bush Utan高高举起抓住Silver Crow喉咙的右手，大声吼道： 
 
    「我很强……我很强！我连搭档也用不着！，Olive Gloveh，等这场对战结束，我跟你也要分个高下！让你知道我跟你是谁比较会用，『IS模式』！Olive。你在哪里！你要仔细看好我怎么解决这家伙！」 
 
    难以理解到了极点的状况，加上Bush Utan整个人都变了样，让春雪的思考跟不上状况，只能在发麻的意识中茫然思考。 
 
    Olive Glove，那是Utan在这场对战中的搭档。想来应该是他在绿之团的伙伴，但从口气听来，Olive似乎也得到了「lSS套件」。也就是说，Olive应该也能使用春雪才刚挨过的那些惊人的「全属性心念」。这么说来，跟他对敌的四埜宫谣现在怎么样了？该不会像自己这样不堪一击地被打倒…… 
 
    春雪正要查看视野上方的体力计量表，却从右方听到脚步声，立刻将脸转过去。 
 
    这时一个陌生的虚拟角色拨开冷风吹拂下摇曳的草丛，慢慢走近过来。 
 
    装甲是名符其实的绿褐色——也就是橄榄色。他全身都像树枝一样细，只有手大得很上搭调。而他的胸口正中央，也跟Utan一样附着着一个漆黑的半球。 
 
    但这眼球的眼睑几乎已经闭上，只留一条缝露出内部的「眼睛」。红光也不规则地闪烁，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仔细一看就可发现Olive Glove本体的步伐也格外生硬，他频繁脚步踉跄，每次都惊险地重新踩稳，这才勉强往前进，简直像是——像是在逃难。 
 
    「……Olive?」 
 
    听到Utan讶异的声音，这个精瘦的虚拟角色生硬地抬起头。有着成排纵向缝隙的面罩下，两只眼睛瞪得极大： 
 
    「……utan……救……救命……」 
 
    沙哑的声音说到一半就突然中断，猛然回头望去，惊惧地伸出右手。一层薄薄的影子状斗气，缠上了他那指节状似树根的手指。 
 
    「黑……『黑暗气……』」 
 
    咻的一声轻响，打断了他喊到一半的招式名称。 
 
    一根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笼罩在火焰之中的细长棒状物体——也就是一支「火焰箭」射穿Olive Glove左胸的声响。 
 
    紧接着虚拟角色全身就这么碎裂消失，原来他的体力计量表扣到零了。春雪反射性地查看视野上方的四条——不，现在只剩三条——体力计量表。 
 
    Bush Utan的体力计量表还剩八成有余，Silver Crow的则几乎已经减半，而春雪的搭档四埜宫谣——也就是「Ardor Maiden」——，则从对战开始以来，连一个像素的长度都没有短少。 
 
    那种「眼睛」，也就是Utan所说的「ISS套件」，在Olive Glove胸口也有出现，所以ArdorMaiden肯定也受到对方以心念攻击先发制人。先前Olive在最后关头，就想使出跟Utan同样的远距离攻击「黑暗气弹」。那不可能是他第一次动用的心念攻击，然而Maiden身上却连擦伤都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雪甚至忘了呼吸，将视线从Olive消失的位置缓缓拉起。 
 
    在距离二十公尺以上的地方，有着身穿白衣红裤的对战虚拟角色娇小的身影。她全身装甲依然明亮，找不到半点瑕疵，但苗条的左手却轻轻握着一个先前没有的物体。那是一根几乎与她身高相同的细长棒状物，上下两边有着平缓的弯曲，两端绑在一条细细的弦上。那是张弓。 
 
    Ardor Maiden以镜头眼若无其事地瞥向失去单边手臂与翅膀的Silver Crow ，以及抓着他喉咙将他提起的Bush Utan。 
 
    她动起左手，慢慢举起这张大弓，空着的右手放到弦上，轻轻一拉。 
 
    紧接着她双手之间原本什么都不存在的空间里，怱然出现了一条火红燃烧的细线——那是一支火焰箭。谣挺直腰杆，高高举起右手，以美得让人看得入神的动作拉紧弓弦。 
 
    接着是一瞬间彷佛时间停止似的静止。紧接着右手忽然间一闪，同时左手腕迅速一翻。 
 
    火焰箭势夹劲风地飞来，深深穿刺在Bush Utan的右手下臂。 
 
    「呜……」 
 
    Utan闷哼一声甩下春雪，用左手拔出火焰箭，紧接着箭就在空中燃烧殆尽。但只这么一下子，Utan的计量表已经减少了一成以上。 
 
    火焰箭威力固然强大，瞄准固然精确，但Ardor Maiden射箭时正气凛然的模样，更是震慑得春雪——Bush Utan多半也不例外——当场不能动弹。和风的虚拟角色彷佛滑行似的拨开婆娑作响的草原接近过来。如果光看体型，她比在场每一个人都小，但一股烧灼着空气的存在感却让人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照仁子的说法，那是一种「强得离谱的资料压」。 
 
    Ardor Maiden走到春雪与Utan身前，双手握着长弓水平垂下，以稚气却坚毅的嗓音说： 
 
    「我没料到事情会这样。本来在你们这边分出胜负之前，我都只打算压住Olive ，后来却非打倒他不可。」 
 
    她轻轻摇摇头，彷佛这无伤获得的胜利是一大失策似的。接着是一段像是边思索边说的独白： 
 
    「『ISS套件』……要是这种东西无限散播出去，事态就非常难以收拾了。非得迅速查出发布者不可……」 
 
    谣抬起头来，以严峻的双眼正视Utan，单刀直入地问了： 
 
    「Bush Utan这是谁给你的？」 
 
    草绿色虚拟角色彷佛受到震慑而退开两步。胸口的「眼睛」似乎与精神状态同步，开始不规则闪烁，笼罩全身的黑色斗气也有多处开始出现剧烈晃动的情形。 
 
    Utan连连摇头，以沙哑的声音回答： 
 
    「我、我不能说……的咧……我答应过，不会说……」 
 
    「是吗？既然答应了人家，那也没有办法。」 
 
    谣很干脆地点点头，继续以强劲的视线笔直射向Utan问出下一个问题： 
 
    「我敢断言，这种力量会让你得不偿失。Bush Utan ，如果你愿意，我的虚拟角色属性是『火焰』，可以净化寄生在你身上的异物。现在还来得及。很遗憾的Olive拒绝了我……不知道你怎么说？」 
 
    春雪没能立刻听出这段话中所包含的事实有多么重大。 
 
    过了一秒钟之后，他才惊讶得瞪大双眼。 
 
    能够净化寄生的异物。谣确实是这么说的。但这种能力没有这么简单就能拥有，目前黑雪公主与枫子就说过惟有稀有的「净化能力」，才能卸载具有寄生属性的对象。 
 
    那么——四埜宫谣，「Ardor Maiden」就是拥有这净化能力的人。她是黑雪公主订立的「灾祸之铠净化计划」的核心，能够去除附着在春雪身上的Chrome Disaster因子。 
 
    春雪忘了左手与左翅膀的痛楚，呆呆站着不动，而谣就在他眼前对Utan微微点头，像是催促他回答。 
 
    Bush Utan站在几公尺外，身上的黑色斗气越来越薄弱，以无力的口吻喃喃说道： 
 
    「我……我……我只是……想变强……变得像大哥……一样强……」 
 
    他踏上一步。两只手无力地垂下，头部频频颤抖，看起来正要点头，但就在这时……胸口的眼睛怱然睁成正圆，灰蒙蒙的红色剧烈地脉动，而Utan自己的眼睛也与这种脉动同步，多出了红色的光芒。春雪感觉到这原本应该只是外挂对象的眼球，似乎正在干涉Utan的精神。 
 
    「……不行……这力量是我的……是我的力量……我的实力……」 
 
    声音慢慢放低，并开始失真。全身斗气又开始增加厚度，慢慢张开的双手用力握成巨大的拳头。 
 
    「我不会交给任何人……谁都别想偷……不要想从我身上拿走……不行……不行……」 
 
    Utan像在说梦话似的低声说着这几句话，忽然间用力抬起上身。暗红色的光线形成细细的长枪，从双眼与胸口这三个部位迸射出来。 
 
    「这是我的力量，我的『IS模式』！要是想偷走……我就给你好看！」 
 
    说着高高举起有着浓缩黑暗斗气的右拳。 
 
    「喔喔喔喔喔喔……『黑暗击』 ！」 
 
    Bush utan想从正上方打扁个子比自己更小的Ardor Maiden 
 
    「啊……！」 
 
    春雪反射性地想踏入拳头下方阻挡，但谣抢先举起左手制止了春雪。 
 
    同时她空着的右手举到头上。比起Utan那巨石般的拳头，谣的五指简直像刚萌发的嫩芽一样细，春雪见状心想这怎么样都挡不住，然而…… 
 
    下一瞬间，Ardor Maiden的右手发出了微微的橘色光芒。是火焰。一层清澈通透的火焰笼罩住她的小手。 
 
    眼看挥下的刚拳就要粉碎她小小的手掌之际，却发出了锵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响。冲击的压力往外扩散，猛力撼动春雪与四周的长草。但春雪甚至没意识到这点，只能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Utan与Maiden的手没有直接碰在一起。就在五公分左右的间隔中，可以看到黑色的斗气与透明的火焰正激烈地互相挤压，四周更迸出刺眼的白色火花。这是因为他们双方的想象正竞相「覆写现象」，也就是说Maiden以自己的心念挡下了Utan的心念攻击。 
 
    但双方的模样却有很大的差别。Utan的表情因毫不掩饰的怒气与杀气而扭曲，谣则只是静静地举起右手，表情甚至显得有些悲切。 
 
    接着谣忽然开了口，而她说的话更证明了春雪的这个想法。 
 
    「Bush Utan，你错了。心念……也就是你所说的，『IS模式』，这种力量不会因为别人给了就拥有，也不会被别人抢走。心念是发自内心的另一个自己。」 
 
    「……少啰唆，少啰唆少啰唆！」 
 
    Utan大声叫喊，跟着举起了左拳。 
 
    但他还来不及挥下左拳，谣右手上的火焰就微微地加强。 
 
    紧接着先前势均力敌的状态轻而易举地消散。Utan的拳头被一股强大的力道弹开，整个人倒在后方的草丛里。 
 
    双方的强度差异是压倒性地大。谣所用的心念多半属于「强化防御」的类型，本来红色系虚拟角色通常无法运用这种力量，即使能用也不太拿手，但她却只靠「过剩光」就弹开了对方的刚拳，可见她实非泛泛之辈。 
 
    Bush Utan似乎也察觉到了Ardor Maiden深不可测的实力，并没有继续扑上，而是潜进草浪之中。只听到沙沙作响的声音画着圆移动，随即融入风吹草动的无数婆娑声中。他并没有逃跑，多半是想从远距离发射先前打下春雪的那种黑暗光束。 
 
    「……四、不对，小梅，那小子打算用远程攻击！」 
 
    春雪赶忙轻声提醒，谣听了后轻轻点头，朝春雪走近几步，环顾四周，接着她坚毅的嗓音再次往草原上扩散出去： 
 
    「Bush Utan还有一件事你也不知道。要动用心念攻击，就必须做好重大的觉悟，那就是对方可能会以心念反击。」 
 
    谣顿了顿，朝春雪看了一眼，以不经意的口吻轻声说： 
 
    「鸦鸦，只要一次就好，请你挡住Utan的攻击。我的心念攻击发动起来比较花时间。」 
 
    「知、知道了……等等，咦咦……？」 
 
    春雪不及细想就先答应，接着才大为狼狈。要抵挡不知道从哪里发射的远距离攻击，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甚至可说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谣已经将视线从春雪身上移开，开始集中精神。她双脚微微分开，闭上眼睛，全身笼罩在一层状似柔和火焰的过剩光之中。 
 
    而她的虚拟身体忽然产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改变。 
 
    唰的一声响起，垂在脸颊两侧的头发状零件下滑出了追加装甲，遮住了整个面罩的部分。 
 
    这有着平滑曲线的纯白装甲上，只看得见两道呈上扬弧形的眼线，简直就像「面具」，这实实在在就是面具。 
 
    这对刻画在新脸孔上的眼睛看似柔和，但换个角度看又觉得冷酷，至少已经没有留下丝毫原有的天真。 
 
    下一个变化则发生在她左手所握的日式长弓上。 
 
    刚看到整把弓笼罩在火焰中，下一瞬间弓的长度却一口气缩减到只剩几分之一。谣将这个燃烧的短棒状物体换拿到右手，笔直往前伸出。春雪推测那应该是枪械之类的物体，但下一瞬间…… 
 
    只听得啪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短棒以手上的一端为中心，展开成薄薄的一片扇状物体。 
 
    那是一把「扇子」。别说不是远程武器，甚至根本不是武器。尽管满心想喊说为什么要把好用的弓换成扇子，但事到如今也不能再去打扰她集中精神。 
 
    无可奈何之下，春雪只能做好心理准备，不顾一切也要挡下Utan的光束攻击，将视线往四周扫动。 
 
    如果Utan的过剩光是鲜明的原色，即使有丛生的杂草遮住也未必遮得住，但黑色的斗气则融入昏暗的光线之中，完全看不见Utan人在哪。而且现在还是一样听不到半点脚步声，照这情形看来，要找出发射地点，将比察觉拳击要难上好几倍。 
 
    ——不对，即使有办法消除移动声响，Utan在攻击前还是得先发出一次多余的声音，也就是要「喊出招式名称」。心念招式不同于正规的必杀技，出招时并不是非喊出招式名称，靠发声来触发想象又要瞬间发动心念攻击，可是相当高等的技术，Utan拿到『ISS套件』只有几天，应该还没有练到那个地步。 
 
    春雪右手手指并拢伸直，将所有知觉能力全都集中在听觉上。 
 
    风声、婆娑声，一切的噪声都从意识中排除出去，一心三思地只等着一种声音，也就是几分钟前utan留在他记忆当中的喊声。 
 
    非常非常漫长的几秒钟过去，春雪的知觉终于接收到了他等待的声音。 
 
    「『黑……』」 
 
    这一瞬间，春雪猛然睁开双眼，跟着大喊： 
 
    「『雷射剑』(Laser Sword)！」  「『……暗气弹！』」 
 
    两个招式名称几乎在同时喊出。 
 
    春雪看准从右后方瞄准Ardor Maiden发射出来的黑暗光束，以右手锐利地往上一斩。银色的斗气从指头化为剑刃伸长，剑尖碰向漆黑的斗气—— 
 
    阵直冲耳膜的嗡嗡声中，黑暗斗气的轨道往上方偏开。光束只从谣的肩膀险险掠过。消失在黄昏的天空中。在远方站起的Utan面罩上闪过惊讶的神色，但虚拟角色随即再度躲进草丛，以高速移动躲得无影无踪。 
 
    谣要他做的「挡住一次」总算是勉强办到，但心念招式不会消耗必杀技计量表，严格说来使用心念攻击会消耗「精神力」这种无形的气力，但Utan的战意看样子并未衰减，几秒后肯定又会再次发射光束攻击。 
 
    春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朝身旁的Ardor Maiden看了一眼。 
 
    这个小个子的虚拟角色脸上依然戴着面具，慢慢动着右手的扇子，动作简直像是舞蹈。 
 
    春雪一想到这里，立刻触动了一段遥远的记忆。 
 
    他总觉得曾经看过这样的光景。没错，是小时候跟父母去一间很大的神社新年参拜时，看到的某种舞台表演。玄妙的雅乐之中，穿着白衣红裤的女性一手拿着扇子在跳舞，模样就跟现在的谣极为相似，但仍有几处不同。以前看到的表演里，女性没有带面具，动作也不像谣这么有动感。谣的舞蹈缓急变化幅度很大，关键处却又能完全静止不动，除了「了不起」以外再也想不到其他字眼可以形容。 
 
    春雪几乎忘了对方随时可能发射光束攻击，看着Ardor Maiden的动作看得入神。 
 
    忽然间，面具的嘴边发出了响亮的说话声。她明明不是在喊叫，声音却几乎传遍了对战场地的每一个角落。那是一段脱俗却又强而有力的「歌」。 
 
    「『献歌惠我三分凉』。」 
 
    眼前一望无际的草原光景忽然微微晃动。是幻影，不，是火焰。跟笼罩谣全身的火焰有着同样颜色的光辉，一路覆盖到整个空间的远方。这是心念的光芒，也就是「过剩光」，但范围实在太广，比起上周Rust Jigsaw用以破坏「赫密斯之索纵贯赛」的空间侵蚀型心念攻击「锈蚀秩序(Rust  Order)」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春雪倒吸一口气，耳里听见响亮的歌声继续吟唱： 
 
    「『免却心头三热苦』。」 
 
    整个世界燃烧了起来。 
 
    直冲天际的燎原大火从四面八方轰然升起，一瞬间往四周的草原烧开。整个空间发出火红的光辉，无数火星就像星星似的在傍晚的天空中流动。 
 
    看样子只有以谣为中心的半径两公尺内有受到保护，火焰没有侵入这块空间。但春雪仍然产生了仿佛全身都被高热烧灼的错觉，剧烈地喘着大气。 
 
    Ardor Maiden缓缓动着扇子。凡是她扇子所指之处，火焰都益发凶猛翻腾，不只是杂草，连虚拟的地面都逐一被烧得精光。 
 
    这时在火墙的后头，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Bush Utan。他全身裹在火焰之中，双手已经烧得溃烂而不见踪影。 
 
    但不可思议的是，他本人彷佛完全不觉得热，反而很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烧成火柱。春雪反射性地察看右上方的体力计量表，发现这条计量表正以惊人的速度减少，三两下就减到低于三成，即使已经染成比火焰更浓的红色，仍然毫不停留地受到削减。两成、一成。 
 
    最后终于减少到零。 
 
    人形的火焰发出一阵更耀眼的光辉，就此消失无踪。 
 
    春雪茫然地拉回视线，看了谣一眼。 
 
    娇小的虚拟角色仍然强而有力的舞动。春雪默默看着她的身影，感觉到心中的几个疑问已经得到了解答。 
 
    「Maiden」不是只能翻译成「少女」，同时还意指侍奉天种的巫女。由白与红构成的装甲配色会让他联想到神社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谣的模样就是不折不扣的巫女。 
 
    而「Ardor」的意思则是火焰。是比「Fire」更高热，比「Flame」更剧烈的「劫火」。 
 
    Ardor Maiden。 
 
    意思就是劫火巫女。  

  第六卷 净火神子 第七章  
     六月十八日，星期二。 
 
    春雪大口吃完五谷片淋上牛奶这种一如往常的早餐菜色，到母亲寝室前报告说要出门之后，快步走出了住家。 
 
    今天有久违的太阳露脸，但湿气仍然很重，让不快指数一大早就直线窜升，只要小小运动一下，肯定会立刻全身是汗，但春雪仍然以接近小跑步的步伐朝着大楼前的干线道路前进。 
 
    他并不是快要迟到，赶着去的目的地也不是学校，而是位于通学路途中的一个地方。春雪来到环状七号在线，没有从平常应该右转的路口转过去，而是继续沿着宽广的人行道南下。 
 
    钻过中央线高架桥，爬土平缓的坡道，几分钟后就来到环状七号线与青梅干线交会的大路口。春雪走上电扶梯式的天桥，在环状七号线的道路中央停下脚步，朝视野右下方的时钟瞥了一眼。现在是上午七点四十五分。 
 
    春雪将视线转往从眼底通过的ＥＶ车流，小声念出： 
 
    「『超频联机』。」 
 
    啪一声冲击声中，世界冻结成蓝色的静止空间。这是BRAINBURST式将发自春雪心脏的量子频率加以增幅，将意识加速到一千倍而创造出来的「起始加速空间」。 
 
    染成清一色透明蓝的ＥＶ车流乍看之下完全静止不动，但仔细一看就会看出这些车辆每秒都有前进一公分左右。春雪就在这奇妙的背景下，动着粉红猪型虚拟角色的手，打开BRAINBURST的对战名单，从人数多得有点出乎意料之外的名单上找出他要找的名字，呼出一口虚拟的气息。接着毫不犹豫地点选下去，并从跳出的选单中选择「对战」。 
 
    世界再次变了样。天空从外围往中央染成一片漆黑，道路两旁的大楼与便利商店墙壁立刻出现裂痕，车辆也全部消失，路面上开始出现无数的断垣残壁、凹洞以及生锈的汽油桶。 
 
    「世纪末场地」的光景还是一样煞风景，让春雪不由得露出笑容。他并不是特别喜欢这插场地，但现在再也没有其他场地属性更合适了。因为春雪跟他在几秒钟前所选的对手第一次「对战」时，就是在这世纪末属性的场地进行，而且那还是春雪——也是SilverCrow这辈子第一次的对战场地。 
 
    春雪侧耳倾听，不久就听见那极具特色的内燃机驱动声从宽广的干线道路北刀传来。水蓝色的导向光标几乎完全不动，所以看来对方应该是引擎全开，笔直往这里飙来。春雪心中一瞬间受到诱惑，想干脆像以前那样躲在天桥上，等对方正要从桥下通过之际往下跳，赏他一记全力俯冲飞踢。 
 
    但春雪还是按照原订计划，在看到敌人的人影之前就先越过栏杆跳了出来。接着以背上的翅膀慢慢滑翔，轻轻落在路面上。 
 
    「奇怪？」 
 
    「Crow下去了耶？这是为什么？」 
 
    这些话是三三五五站在远处大楼屋顶的观众说的。春雪放弃难得的有利形势，想来应该让他们十分讶异。尽管对这些观众过意不去，但春雪这次「加速」并不是为了对战。 
 
    他双手扠腰等了几秒钟后，看到耀眼的车头灯从黑暗中亮起，Ｖ型双汽缸引擎的咆哮声猛然拉高。看来对方也发现了春雪，打回低档准备冲来。然而春雪并没有摆出战斗姿势来应付对方的攻击，而是高举双手，表示自己无意开打。 
 
    所幸对方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从黑暗中出现的钢铁骑兵前后轮煞车喷出火花减速，上车身各处做过镀铬处里的部分照出橘色的火花，同时后轮一甩，停在春雪的面前。骑手将手从握把上拿开，摇摇手指啧啧几声说道： 
 
    「感觉Ｓｏｂａｄ啊。你自己找我打，却还没打就投降？」 
 
    春雪看着这位多半是加速世界唯一机车骑手「Ash Roller」那凶神恶煞般的骷髅面罩，低头鞠躬对他说： 
 
    「对不起，我今天有点事想跟Ash兄谈谈……」 
 
    Ash Roller参加的军团是领土涵盖涩谷战区以南的绿之团「长城」，主要的对战区域当然也是在涩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平日早上与傍晚都会在杉并区的对战名单上出现一小段时间。想来他应该是搭乘走环状七号线的公交车通学，所以就把这段时间拿来「领土外远征」，但如果真是这样，这种行为可相当大胆。一旦有人从对战虚拟角色出现位置的倾向筛选出他所搭的公交车，难保不会导致「泄漏现实身分」的情形发生。 
 
    但仔细一想，再也没有哪个超频联机者比他更适合用大胆或粗犷来形容，于是春雪决定中断偏离正题的念头，朝机车走近几步，放低声音在他耳边说： 
 
    「还有，如果可以在『封闭模式』谈话，可就帮了我一个大忙……」 
 
    所谓「封闭模式」，名符其实就是封闭式的对战，也就是拒绝其他观众观战。只要对战双方都同意，就可以设定成这个模式，但这样会让外人觉得太小家子气，而且「在观众面前表现」本来就是让超频联机者有心对战的一大动机，所以几乎没有人在用这个模式。 
 
    Ash Roller当然也不满地哼了一声，但他看出春雪十分认真，小声回答说：「好啦。」 
 
    机车骑士接着环顾四周，以宏亮的声音大喊： 
 
    「ＨＥＹＨＥＹＨＥＹ！各位Ｂｏｙ，ｎ　ｇｉｒ——ｓ！难得大家来看大爷我打赢，实在很对Ｎｏｔｈｉｎｇ起，不过这场对战我要请大家当作Ｎｏｔｈｉｎｇ发生过！」 
 
    四周的大楼上立刻沸沸扬扬地抗议： 
 
    「眱咦，那多无聊啊！」 
 
    「你们就打嘛，好久没看到Ash对上Crow了耶。」 
 
    但尽管他们大声抗议，当Ash紧接着补上一句离谱到了极点的台词： 
 
    「有什么办法！这只乌鸦说他要找大爷我告白啊！」 
 
    抗议的声浪一口气转为如雷的欢呼声。 
 
    听到鼓掌与口哨声浪，春雪气急败坏地大喊：「哪、哪有！」但要是连这点甜头都不给，观众多半也不肯干干脆脆脱机。尽管搞不清楚Ash Roller是经过深思熟虑还是不顾前不顾后只想搞笑，但春雪还是无可奈何地低头鞠躬。 
 
    接着伸手点选视野左上方的己方名字，打开选单画面，从变更对战模式选单中选择「封闭模式」，再点选ＯＫ键。Ash Roller的视野中应该也有显示出Ｙｅｓ／Ｎｏ窗口，只见他伸手一点，还在大呼小叫的观众立刻笼罩在强光之中消失。 
 
    整个场地充满了一阵简直像按了静音钮似的寂静，只剩Ｖ型双汽缸引擎不规则的低沉惰转声。 
 
    Ash Roller伸出右手去按熄火钮，让引擎也停止运转。 
 
    「……好啦，你到底要说什么？翅膀又不见了？……看起来不像啊。」 
 
    「呃……就是……这个……」 
 
    春雪烦恼了一阵子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最后决定照顺序说出事实，于是开口说道： 
 
    「我昨天跟绿之团的『Bush Utan』对战……」 
 
    但他只说到这里，Ash Roller就做出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反应： 
 
    「你……你说什么？」 
 
    一脸凶样的骑手从座椅翻到地面上，有着骷髅造型的面罩几乎都要抵在春雪脸上，大喊： 
 
    「在哪里？几点发生的事情？」 
 
    两人在路旁找了大小合适的水泥块坐下后，春雪对昨晚的一战做了尽可能详细的说明。 
 
    放学后的晚上七点出头，有杉并第二战区找了Bush Utan与Olive Glove组成的撘档挑战。 
 
    对战刚开始时，Utan还一直贯彻一贯的「我说、的咧」这样的口气，到后来装上了神柲的「ＩＳＳ套件」之后，态度就粗暴得像是变了个人。 
 
    Utan说这个套件是「三天前有人给的」。 
 
    唯一没说的部分，就是与春雪组成搭档的…Ardor Maiden」的名字与她的能力。那场对战中另有几名观众，所以想来这些事实迟早也会传进Ash耳里，但基本上总是不该把自己军团战友的资料胡乱泄漏出去，Ash对此也没有提问。 
 
    Ash Roller听完花了十分钟左右的说明后，手放到有着厚重护膝的膝盖上，身体往前弯曲，深深呼出一口长气。 
 
    「你说那叫做『ＩＳ模式练习套件』……」 
 
    他低声喃喃说完这句话，由下往上看了春雪一眼，简短地问说： 
 
    「这ＩＳ模式，就是那个，所谓的『心念系统』？」 
 
    「是……是啊，我想应该就是。Ash兄已经学过心念系统了……？」 
 
    听到春雪问出这个省略很多叙述的问题，骷髅安全帽缓缓地左右摇动： 
 
    「我只从师父那里听过名称。之前开发『Ｖ型双汽缸拳』遇到瓶颈的时候，师父就告诉过我说有这么个玩意儿，但是我没有实际修行。该怎么说……就是我怕了。听到说有被『心中的黑暗』吞噬的危险，我真的怕了……而且师父现在回到黑暗星云去了，再要她教我也说不过去。」 
 
    Ash Roller所说的师父，就是他的「上辈」，同时也是教导春雪心念的师父Sky Raker。她在今年四月正式回归老地盘黑之团「黑暗星云」，所以跟参加「长城」的Ash Roller基本上算是敌人。当然他们自己似乎也不怎么在意这件事，在领土战之类的场合也打得十分火热，但想来Ash处在这种不方便依赖自己「上辈」的立场，心中不免觉得难受。 
 
    讲这些有点离题，但春雪打算借机问出一件他从以前就很好奇的事，于是开口问说： 
 
    「请问一下……Ash兄为什么会参加长城？」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嗯～老实说，刚开始我只觉得大军团真是Ｆｕｃｋｉｎｇ，可是我家就住那一带，而且邀我参加的家伙人也挺不错的。实际进去以后，就发现长城里面的气氛比蓝色还有紫色自由得多了，所以我不后烸，而且军团长也根本没说过什么像是命令或规矩之类的话。」 
 
    长城的军团长当然就是绿之王。春雪一边回想前几天在七王会议上窥见过「Green Grande」那彻底沉默寡言的个性，于是同意地点点头。隔了一会儿，才终于切入正题： 
 
    「那，问题是Bush Utan……他该不会是Ash兄的『下辈』吧？」 
 
    这个问题对Ash Roller来说似乎十分意外，只见他的骷髅面罩大大后缩，接着连连摇头： 
 
    「怎么可能？我还不是那块料，没办法照顾『下辈』。Utan那小子的『上辈』……已经不在了。他在今年年初就耗光了点数……」 
 
    听到这句话，春雪背脊一颤，昨晚Utan的独白鲜明地缭绕在耳边。 
 
    不变强就没有意义。不变强就提不高胜率，在军团里也只能一直当小弟，没过多久就会耗干点数，更不会有人知道加速世界里少了这么个小角色…… 
 
    Ash Roller在不说话的春雪眼前深深叹了口气，接着忽然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行动。只见他右手按在安全帽上骷髅面罩的嘴边，喀啦一声过后，整个面罩弹到脸孔后方。 
 
    看到春雪惊讶得上半身直往后仰，Ash Roller用他的「真面目」做出了讶异的表情。 
 
    淡绿色镜头眼显得稍细，搭配上下巴尖尖的脸孔板块，造型看上去像是个读理科的少年，至少给人的印象跟他平常放声大笑的世纪末骑士风格有着一百八十度的差异。而从他口中发出的声音，声调也出乎意料地纤细。 
 
    「……怎样啦？」 
 
    「没、没有，没什么。」 
 
    「……那我要拉回正题了。Utan失去『上辈』的时候还只有１级，该怎么说，总之后来发生了很多事，自然而然就变成由我负责照顾他了。虽然觉得我不是这块料，不过总不能丢着他不管……」 
 
    「哪里……你这大哥当得很称职。」 
 
    「谁知道呢……到头来我可能根本就看不出那小子心里在想什么。我是有注意到Utan这阵子有点钻牛角尖……可是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就这么一拖再拖……结果大概从前天起，我就完全联络不上他。不管什么时候上线，他都没有出现在涩谷的对战名单上，而且也不回信…… 
 
    没过多久，我就开始听到奇怪的风声……」 
 
    「风声……？」 
 
    春雪探出上半身，Ash Roller则再度垂头丧气地回答： 
 
    「有风声说Utan跟Olive Glove撘档，在世田谷还有大田这些人口密度偏低的战区，用些怪招赢了很多场。所以我昨天才会绕到这些地方去，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在杉并啊……而且我也没想到所谓『怪招』竟然会是这么不得了的玩意，竟然有这种装上去就能用心念系统的物品……而且还可以转让给别人……」 
 
    「Ash兄知道可能是哪个超频联机者把『ＩＳＳ套件』交给Utan他们吗？」 
 
    春雪抓准话头战战兢兢地这么一问，就看到拉开面罩的安全帽微微摇动： 
 
    「……我没办法指出是哪一个。如果要我从我知道的范围内列出跟Utan交情好的有谁，这我倒是办得到……不过啊Crow，搞不好就算筛选出是谁交给Utan也已经没有意义了啊。」 
 
    「咦……怎么会呢？那玩意这么危险，至少也要封堵住来源，不然……！」 
 
    春雪赶紧反驳。「筛选出将ＩＳＳ交给Utan的超频联机者」，正是他要求Ash Roller以封闭模式谈话的目的。即使无法立刻筛选出是哪一个人，只要列出跟Utan有过交流的名单，照顺序一个个去查，就有可能查出来源是谁。 
 
    但春雪这个包含了期望的推测，却被Ash Roller接下来所说的话当场粉碎： 
 
    「你看过的『ＩＳＳ套件』外观是生物型的对象，这点让我很放心不下。加速世界里的生物类的装备或物品都有一些共通的性质，像是就算坏掉也能自动修复……或是随着时间经过而分裂。如果……如果这种套件的转让，是可以无限复制下去……」 
 
    「啊……！」 
 
    春雪先前完全没想到这种可能性，忍不住惊呼出声。 
 
    Bush Utan说「ＩＳＳ套件」是别人给他的。春雪毫不怀疑地认定只有一名超频联机者在散播，但仔细一想就发现这种推测没有任何根据。Ash Roller说得没错，如果那种黑色的眼球有着「自我复制能力」，可以任意将复制品转让给别人，更别说要是转让的行为还可以获得某种报酬……也许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就连他们谈话的当下，「ＩＳＳ套件」可能都在无限散播，让越来越多超频联机者可以使用那有着惊人威力的黑暗系心念攻击……而且根本没有人教导他们心念系统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当然这些人也不会知道最优先的大原则——「只有受到心念攻击的时候才能动用心念」，而是会在对战中一用再用。这样一来，BRAIN BURST这个对战格斗游戏等于已经崩溃。构思能善用场地属性的战略或发挥自身能力的战术都将失去意义，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展开远距离就用「黑暗气弹」，近距离则改用「黑暗击」的对轰战。 
 
    这煞风景的未来预测图让春雪全身颤抖。 
 
    他想找出可以否定这个预测的材料，但Ash Roller却又喃喃说道： 
 
    「其实啊……这种说有人突然开始用『怪招』的风声，除了Utan跟Olive以外我还听过两三件差不多的例子，而且听说其中一个还是在江户川区那一带出没。听了你说的情形，我之所以会觉得ＩＳＳ的来源不只－个，就是因为先听过这些风声…… 
 
    「江、江户川区……？」 
 
    春雪茫然地复诵。从Utan大本营所在的涩谷与世田谷一带看去，江户川区是位于醐着口川的另一头，这未免太远了点。这样一来，套件是以大量扩散而非一对一发给的可能性就大为提高。 
 
    ——到底是谁？又是为什么？ 
 
    春雪在口中苦涩地咀嚼这个从昨晚就不知道想了多少次的疑问。 
 
    当然他根本想不出答案。当他垂头丧气，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在汽油桶的火焰照耀下摇曳的影子，Ash Roller低声说道： 
 
    「真的聊起来，三十分钟还挺短的啊。」 
 
    春雪反射性地查看视野上方的倒数读秒，发现从一八ＯＯ开始倒数的数字，已经只剩不到三ＯＯ秒。当然他们也可以从对战名单重来一次，但再讲下去多半也只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形下继续推测。 
 
    春雪决定对Ash接受他唐突的谈话邀请一事道谢，为这场谈话收尾，于是正要低下头去。但Ash Roller却抢先喀啦一声放回安全帽上的骷髅面罩，以特效强度增强的声音很快地说道： 
 
    「Crow，最后我也有几句话要先跟你讲清楚。」 
 
    「咦……是什么事？」 
 
    「呃～唔～……其实这话题也不是说该由大爷我来跟你说啦……不过没时间了，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这个礼拜对战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除了Utan那次以外。」 
 
    「咦，觉得哪里奇怪……？」 
 
    春雪立刻扫瞄自己的记忆，但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包括三天前的领土防卫战在内，这一周来他进行了二十次左右的正规对战，但昨天跟Utan的一战留下的印象实在太强烈，相较之下其他对战则已经几乎让他连输蠃都想不起来。春雪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问，干脆直接问出疑问： 
 
    「没有……我觉得每一场对战都很正常……你说的奇怪是哪里奇怪？」 
 
    结果Ash Roller再次显露出奇妙的犹豫，这才生硬地回答： 
 
    「就是『正常』才奇怪啊。」 
 
    「正、正常才奇怪？——呃……对不起，我从上周比赛结束后就多了很多事情要担心，老实说没打几场对战……」 
 
    所谓要担心的事，当然就是前天举办的七王会议，以及会中讨论到的议题，也就是对Silver Crow的处置。如果无法在一周内净化寄生在虚拟角色身上的「灾祸之铠」因子，春雪实质上就会被放逐出加速世界。没错，仔细一想就会发现，春雪或许无法亲眼看到「ＩＳＳ套件」即将带来的大混乱…… 
 
    ——想到这里的瞬间，春雪这才猜到Ash Roller到底想说什么。 
 
    正常才奇怪。没错，一点儿都没错。本来春雪应该处在无法正常对战的立场，因为一周前举办的「赫密斯之索纵贯赛」中，Silver Crow在多达一百人以上的观众面前化身为「Chrome Disaster。照理说春雪就是那诅咒之铠第六代持有人的消息应该早已传遍整个加速世界，即使遭人拒绝对战或谩骂也不奇怪。 
 
    但这一周来跟他对战过的超频联机者，甚至连昨天打过的Bush Utan，都仿佛对春雪变成Disaster的消息完全不知情。正常来说当然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形…… 
 
    「没错……的确，很奇怪。不管哪一次对战……大家都完全没对我提起这件事……」 
 
    春雪以沙哑的声音说到这里，Ash Roller就很快地说出了答案： 
 
    「这原因就是啊，当时看到你跟那个铁锈小子打斗情形的一百多个观众，都在脱机前同意了一个协议。」 
 
    「咦？协定？什么协议？」 
 
    春雪不明所以地反问，Ash Roller于是说出了惊人的协议内容： 
 
    「就是『关于在赫密斯之索装备灾祸之铠这件事，今后一概不怪罪Silver Crow』。」 
 
    「……咦……」 
 
    「原因很简单……因为你拯救了整场比赛。因为整场活动本来已经被那铁锈小子搞得玩不下去，但是你在最后关头帮我们从他手里把比赛要了回来。所以在场观众里虽然没有哪个人特别提出来讲，但是大家很快就达成了协议，全场一致通过，说好针对那唯一一次的变身要保持沉默，也不去想你是怎么得到『铠甲』……听说是这样啦。这一个礼拜的对战里，连Disaster的D字都没有一个人跟你提起，原因就在这里。」 
 
    「……」 
 
    过度深沉的惊讶与某种更加澎湃的情绪撼动下，春雪只能默默瞪大双眼。 
 
    看到Silver跟Rust Jigsaw打斗的观众多达一百名以上，相信其中也有不少人是诸王军团的成员。对他们来说春雪应该是敌人，他们本来应当大肆抨击召唤出「灾祸之铠」的春雪，但他们却，他们却…… 
 
    「……我们参加的军团确实不一样，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都是超频联机者。就是这么回事。」 
 
    Ash Roller断断续续说到这里，仔细凝视着春雪，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声调说下去： 
 
    「Crow，因为这样的理由，目前大家对你的反感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从长城高层的人口中听到『七王会议』下的决定，就连这个决定也有人觉得已经太严格了。我要你明白这一点，然后仔细听我说……」 
 
    说着微微一顿。春雪感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肯定不是好事，以压低的嗓音催他说下去： 
 
    「……什么事？」 
 
    「——我听到的谣言还有下文。听说Utan跟Olive用的『怪招』……是从Chrome Disaster的能力复制出来的……」 
 
    春雪结束这场与多半是搭乘环状七号线公交车的Ash Roller之间非正规的封闭式对战之后，过了天桥继续往南走，朝着学校前进。 
 
    往西走在青梅干线的其间，甚至进了校门，换好鞋子，来到自己教室的座位之后，赖在脑子里的震惊与疑问仍然迟迟没有但去。 
 
    Bush Utan他们所用的怪招，也就是透过「ＩＳＳ套件」使出的心念攻击，是从Chrome Disaster的能力复制出来的。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他从来没听过可以复制一个人的能力，然后内建在寄生物品之中。不过真要说起来，寄生与净化等等的设计，他也是到最近才知道的。即使加速世界里还存在着许多春雪不知道的运作逻辑，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而且「黑暗击」与「黑暗气弹」的那种黑色过剩光，与灾祸之铠随时裹着的一层黑暗斗气，确实非常相似…… 
 
    春雪在硬质树脂材质的椅子上全身一颤。先不论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一旦这样的谣言广为流传出去，同时ＩＳＳ套件也继续繁衍，热爱加速世界的超频联机者对于身为Chrome Disaster第六代持有人的春雪，一定会产生爆炸性的愤怒。就连赫密斯之索纵贯赛的观众所订立的协定，肯定也会－二两下就被抛诸脑后。不，这群人反而会觉得遭到春雪背叛，难保不会对他产生莫大的憎恨。 
 
    「……事情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春雪听着远方响起的上课钟声，无声地自言自语。 
 
    现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状况，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总觉得除了七王会议的裁决以外，在别的地方还另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企图逼得春雪无路可逃。这只是不幸的事态碰巧接连发生，还是说有人在背后操盘……？ 
 
    如果是后者，这种准备周全，对情报操作自如，一步步逼得人无路可逃的手法，会让他强烈地想起某个人物。这个人就是今年春天以新生身分进入梅乡国中就读，出现在春雪眼前，以恶魔般的手法企图让他身败名裂的「掠夺者」。 
 
    春雪抬头瞥了一眼天花板，想着天花板上头的一年级教室，立刻微微摇头。 
 
    这个人绝对不可能再次展开行动。任何人只要丧失所有超频点数，因而被强制反安装BRAIN BURST程序，就会失去所有与加速世界有关的记忆。春雪在最后那场决斗的隔天就跟他直接谈过，亲眼见证了这条隐藏规则。 
 
    然而如果他的手法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呢？ 
 
    如果他的「老师」这次终于亲自展开行动，又会怎么样呢……？ 
 
    「小春。」 
 
    被人在右肩轻轻一拍，春雪几乎整个人都跳了起来。猛然转过头去一看，他看到的是好友 
 
    在蓝框眼镜下连连眨着眼睛的脸孔。 
 
    「……阿拓。」 
 
    「怎么啦？要换教室了。」 
 
    听到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同时也是同军团战友的黛拓武这么说，春雪赶忙看看四周。看样子早上的班会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结束，班上同学正陆陆续续走出教室。星期二的第一堂课是音乐课，所以必须换到有隔音设备的音乐教室去上。 
 
    「啊……对、对喔。」 
 
    看到春雪慌慌张张站起，拓武忽然间皱起眉头，弯下修长的身子在春雪耳边说： 
 
    「……小春，如果你是在担心被悬赏的事情，昨天我也说过，你不用担心。我还有小千、枫子姐，当然军团长也都一定会保护你。」 
 
    「嗯、嗯嗯……我才该说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春雪勉强露出微笑，开始带头往前走，同时心下思量。 
 
    拓武多半还不知道「ＩＳＳ套件」的事，而且应该也不知道有谣言说那是复制Chrome Disaster能力的物品。然而只要放学后有照往常那样去对战，相信迟早总会听到消息，最好还是在这之前就由春雪先说明清楚。没错，不只是拓武，还有黑雪公主及其他军团成员也是一样。 
 
    春雪来到走廊上，用手肘朝走在身旁的拓武手臂顶了顶，低声回答说： 
 
    「我说啊……今天社团活动结束后，麻烦来我家一趟。我有些事想跟你说，可是在学校的时间大概不够。」 
 
    「……好。」 
 
    春雪对没有多问而立刻点头的拓武心怀感谢，更补上几句： 
 
    「小百那边可以麻烦阿拓去说吗？我会写邮件通知学姐跟枫子姐。」 
 
    「时间呢？」 
 
    「我看一下，六点半。」 
 
    「了解。」 
 
    两人一拍即合地迅速谈妥，春雪这才觉得紧贴在背上的恶寒慢慢远去。他用力握住双手，在心中说给自己听。 
 
    我不认输，我才不会认输咧。我有这么可靠的同伴，不管是谁在策划什么阴谋，也不管陷入什么样的状况，都折不断我的斗志，绝对折不断。 
 
    但紧接着拓武丢出的几句骇人的台词，却让春雪听见了心中某种东西喀啦一声折断的声响。 
 
    「对了小春，记得接下来的音乐课要发表独唱的课题，你练了没有？」 

  第六卷 净火神子 第八章  
     放学后。 
 
    第一堂音乐课的独唱发表，再加上第五堂体育课打的是他最不会打的垒球，让春雪身心两方面都受到了重大损伤，全身无力地走向位于后院的饲育屋。 
 
    由于小木屋已经打扫完毕，今天日志档案上所指派的任务，只需由委员长春雪一个人进行。他本来还抱着小小的期待，希望能从昨天三两下就跑回家的同僚滨岛与井关口中听到热情的感谢与慰劳，但刚才在楼梯口却只听到极为单纯的句子：「委员长你很拚嘛」「辛苦了」。 
 
    「……算了啦算了啦，男人本来就不该要求别人感谢……」 
 
    春雪以这种距离硬汉十分遥远的语气嘀咕了两句，同时从昏暗的旧校舍后面穿过，一路走到小木屋前。 
 
    由于晒了一整天太阳，小木屋的地砖已经完全干了。堆在铁丝网前的大堆陈年落叶也比昨天干燥得多，看这样子明天就可以装袋拿去丢了。 
 
    见证自己的工作成果确实会让人觉得十分充实，春雪就这么贴在原他看着小木屋看了好一会儿。 
 
    因此当视野正中央突然出现要求以无线方式联机的窗口时，春雪几乎跟昨天一样吃惊。他整个人一瞬间惊讶得往后仰起上身，接着才环顾四周，在有段距离的地方找到了站在那儿的娇小人影。她有着剪得整整齐齐的浏海与扎得很紧的马尾，身穿纯白的连身裙式制服，背上背着咖啡色的书包。是就读姐妹校松乃木学园国小部的四年级生——四埜宫谣。 
 
    「啊，你……你好。」 
 
    春雪打着招呼的同时，赶紧点选邀请窗口里的ＯＫ钮。紧接着自动跳出的聊天窗口上立刻绷出多行文字： 
 
    【ＵＩ＞有田学长好。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去贵校的管理部请他们接收用品跟登记数据，所以花了点时间。】 
 
    她的打字速度还是快得跟鬼一样。春雪看了两次这段输入速度快得让肉眼跟不上的文章，但一时看不太懂内容，于是抬起头问说： 
 
    「咦……接、接收用品？是接收什么……？」 
 
    说到这里，春雪发现谣的脚边放着一个相当大的手提箱。整个箱子是用坚硬的树脂制成，所以看不见里面装了些什么，但如果这是谣用手提来，想来一定相当吃力。 
 
    「啊，就是这个吗？要拿出来的话我来帮忙。」 
 
    说着春雪就要朝箱子走去，但谣却立刻伸出右手挡在身前，同时只用左手打字： 
 
    【ＵＩ＞不是这个箱子。这么说很过意不去，可是请学长暂时不要接近这个箱子，理由我晚点会说明。至于用品……现在来的应该就是了。】 
 
    她说，不，应该说她写得没错，春雪听见了一阵踩着地面的脚步声。转动视线－看，走来的是一名穿着货运业者制服的年轻男性，双肩上扛着两根像是细长木棒的物体。 
 
    「请问货是送到这边吗？」 
 
    听业者这么问，谣迅速动了动双手。看样子她跟这位送货员也有建立无线联机。 
 
    【ＵＩ＞是。麻烦搬到这边的小木屋里面。一株放在左边，另一株放在右边，都要靠里面。】 
 
    「好的。」 
 
    送货员很有精神地应了一声，大步从春雪眼前走过。他左右肩膀各扛着一根物体，看起来像是树木，不，真的就是树木。长约一公尺又八十公分的树干部分前面，还有着几根弯曲延伸的细树枝。树枝上没有树叶，底部则加装了看起来十分沉重的支柱。看样子这不是活的树，而是树木做的加工品。 
 
    送艏贝肙〈从已经开着的入口话圣活地搬进了两株很长的树木，设置在小木屋里头阳光晒不到的部分，接着回过头来。谣以打字方式指定详细的位置： 
 
    【ＵＩ＞这一株再往右二十公分左右……好，那里就可以了。】 
 
    送货员走出小木屋，送出签收用的投影窗口，谣就在上头加上了电子签章。送货员喊了一声：「谢谢惠顾！」接着就快步跑开，只剩下春雪、谣、神秘的树木以及神秘的箱子。 
 
    春雪隔着铁丝网，茫然地看着业者送来的高大树木。 
 
    两棵树树干的直径应该都有七、八公分，但表面磨得十分光滑，怎么看都不是新买的。想来应该是要供住在这间小木屋的动物用，但仔细一想才发现她还没告诉春雪动物的种类。 
 
    一般学校里的饲育委员会，养的都是兔子或小鸡。但既然会需要这么大的树……难道是猴子类的？还是变色龙？该不会是树懒那类的？ 
 
    【ＵＩ＞那我要送牠进小木屋了。我想它有好一阵子都会飞来飞去，所以我一进去就请把门关牢。】 
 
    春雪反射性地朝大型手提箱看了一眼，也就是说里头就是要养的动物了。而所谓有好一阵子都会飞来飞去——就表示养的是鸟类，搬进小木屋的则是「栖木」。 
 
    仔细一想，小学的饲育委员会实在不可能养猴子或变色龙，想来一定是鹦鹉或九官鸟之类的，最大也不过跟凤头鹦鹉差不多。 
 
    春雪看着谣慎重地搬着手提箱，内心微微觉得自己白紧张了，等她进了门之后，春雪忽然问说：「四埜宫同学……请问一下，我也可以进去吗？」 
 
    谣听了后一瞬间露出思索的模样，接着点点头说： 
 
    【ＵＩ＞应该没关系。不过不可以吓到它，所以要请你静静站着不要动，因为它有点胆小。】 
 
    「嗯、嗯，了解。」 
 
    春雪跟着谣走进小木屋，轻轻关上架着铁丝网的门，接着从内牢牢扣上滑动式的锁。 
 
    谣也重新看过，确定门已经锁好，才将手提箱放到地板上，接着放下书包，从里头拿出一种让春雪觉得陌生的物体，那是一只看起来十分牢固的皮革长手套。她以熟练的动作将手套套上左手，手掌握紧两三次。 
 
    接着面对箱子蹲下，轻轻打开装在侧面的滑动式箱盖。谣左手戴着这仿佛ＲＰＧ里战士型职业会装备的「皮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一片漆黑的箱子里。 
 
    春雪一边看着谣，一边兴奋地想着不知道是不是鹦鹉，不，既然需要用到那么厚的手套，应该是比较大的凤头鹦鹉。谣朝箱子里看去，似乎在对里头说话。当然她没有出声，嘴唇也没有动，但春雪仍然觉得听见她在对里头轻声细语地呼唤。 
 
    几秒钟后，谣小心翼翼地抽回左手。先抽出手腕，再来是手背与轻轻伸展开来的手指，接着更露出了牢牢握住她手指的两只脚。春雪猜得没错，是鸟类。羽毛的颜色是近乎纯白的灰色。体型算得上大，但称不上巨大，全长应该是二十公分出头。那看来多半是凤头鹦鹉—— 
 
    但他猜错了。 
 
    谣慢慢站起，停在她左手指头上的鸟跟春雪四目交会。这一瞬间，春雪差点就要尖叫出声，赶紧拚命忍住。 
 
    圆滚滚的脸孔下半部有着大幅度弯曲的喙，以及从头部两侧突出的耳朵状翅膀。而最具特征的，则是有着金红色瞳孔的两颗圆滚滚的眼睛。 
 
    这是猫头鹰，不对，是角鸮。说穿了就是一种猛禽，是肉食类的鸟，会猎杀猎物，打起架来一定比乌鸦还强的火爆分子。 
 
    当然春雪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鸟类。很久以前父母带他去的上野动物园里，应该就有体型更大的猫头鹰，以及比猫头鹰更大的鹫鸟。然而在没有任何栅栏阻隔的空间里，而且还是在只有一公尺半的极近距离下跟这样的鸟类面对面，又是另一回事了。看在春雪眼里，总觉得这只角鸮似乎都可能扑上来，猛啄他的脸颊肉当点心。 
 
    春雪困在这样的想象中，全身从头到指尖都定格不动，不敢将视线从角鸮的大眼睛上移开，就在这时—— 
 
    视野下方的聊天窗口上跑出了一串樱花色的文字。 
 
    【ＵＩ＞不用这么害怕，现在反而是它比较怕你。】 
 
    「咦……是、是这样吗？」 
 
    春雪以极小的声音说完这句话，肩膀的力道微微放松，结果角鸮也微微放松了眼神，圆滚滚的头微微一偏。，这种模样出乎意料的可爱，让春雪无意识中嘴角一松。 
 
    「这……是角鸮对吧？是什么品种？」 
 
    春雪小声一问，答案立刻显示出来。 
 
    【ＵＩ＞叫做白脸角鸮。不是日本原有的品种，是为了当成宠物而透过进口或人工繁殖出来的。】 
 
    「是喔……也就是说，这是松乃木国小的饲育部买的？」 
 
    春雪问这个问题时，心里正佩服地想说千金小姐读的学校就连养的动物也不一样，但谣却轻轻摇了摇头回答： 
 
    【ＵＩ＞不是这样的。事情有点复杂，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我再好好说个清楚。】 
 
    春雪点点头，又朝角鸮看了一眼。它在小木屋内东张西望的模样，确实显得有点不安。然而仔细一想，它可是从住惯的住处被带来一个陌生的地方，会觉得害怕或许也很正常。 
 
    春雪过去从来没养过宠物，甚至不记得有碰过别人家里养的动物，因此这还是他第一次像这样去推测眼前的动物有什么感觉。 
 
    「……不用害怕。」 
 
    不知不觉间春雪已经轻声开了口。 
 
    「这里就是你的家。我跟四埜宫同学已经拚命打扫过了。只要待在这里，就没有人会欺负你。」 
 
    春雪非常清楚安全的容身之地被剥夺是多么难受，多么可怕。去年情形最糟的时候，春雪在现实世界里可以容身的地方就只剩旧校舍一二楼的男厕隔间，在虚拟世界里则只有校内网络的虚拟壁球游戏区。 
 
    但后来有一天，一个人物突然出现在春雪眼前。她拍动黑色凤尾蝶的翅膀，将他从深渊里拉了上来。从那一瞬间起，春雪的日常就全面改观。他从此开始认识到广大的新世界，与许多人接触，得到了宝贵的容身之地。 
 
    眼前的角鸮，不，应该说白脸角鸮，就因为冷酷的企业经营铁则而被抢走住家，甚至还差点遭到安乐死的处理。然而靠着谣拚命的努力，它终于得到了现在这个新家。我也要尽我的微薄之力，让它这次可以在这间小木屋里幸福地过完一辈子也不知道春雪的这种心情有没有传达给白脸角鸮知道。 
 
    只见白脸角鸮忽然间张开双翼，从谣的左手猛然飞起，在四公尺见方的小木屋内画着圆飞来飞去。 
 
    它在夕阳照耀下，拍动有着白灰两色羽毛的翅膀飞翔，模样美得令人忘了呼吸。明明只是短短几秒钟，春雪却觉得身体变轻，仿佛自己也跟着它一起飞翔。不久白脸角鸮以强健的双脚抓住左侧的栖木，拍动翅膀两三次，稳稳停住身体。 
 
    接着它瞇起大大的金红色双眼，像是耳朵的翅膀轻轻一倒，举起右脚做出金鸡独立似的姿势，就这么像是睡着了似的不再动弹。 
 
    【ＵＩ＞看样子它很中意这里。】 
 
    听谣这么说，春雪也小声回答： 
 
    「是、是吗……那太好了……」 
 
    【ＵＩ＞说不定都是因为有田学长对它说了这么温馨的话。谢谢你。】 
 
    谣先打完这段字，接着甩动马尾对春雪低头致谢。春雪赶紧连连摇着头部与双手说： 
 
    「哪、哪儿的话，都是靠四埜宫同学做了这么多的努力。别……别说这个了，对了，这只白脸角鸮叫什么名字？」 
 
    春雪这么一问，谣抬起头来眨了几次眼睛，接着才笑着回答： 
 
    【ＵＩ＞我都忘了还没说出这么重要的事情。它的名字叫做小咕。这是我们全校投票决定的。它是公的，多半是三岁左右。】 
 
    如果是猫头鹰，取名叫小咕就很单纯，但角鸮也是咕咕叫的吗？而且猫头鹰跟角鸮到底哪里不一样？ 
 
    春雪在脑内卷动这些疑问，没能立刻注意到谣的说明文当中更应该注意的地方。等到觉得不对劲，谣已经抱着手提箱走向出口，春雪也只能从后跟上。 
 
    为了不让角鸮小咕飞出去，开门关门都要十分慎重。一来到小木屋外，谣就从手提箱底部拿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容器，从水龙头装了水之后又进去屋里，轻轻放在树干下，再回到外面来。 
 
    【ＵＩ＞这样今天就可以上锁了。洗澡用的小水池跟管理体重用的传感器，就等到明天再来设置。】 
 
    「那……那不用喂它吃东西吗？」 
 
    【ＵＩ＞今天在从原本的小木屋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喂过了。基本上一天只要喂一次，所以每天放学后我都会来贵校喂它。】 
 
    谣昨天的确说过：「它的情形有点复杂，得由我喂才肯吃东西」。春雪心想不知道这情形是怎么个复杂法，同时先前心中一个小小的疑问也重新浮现出来。春雪将聊天窗口往上卷动，重新看了一次谣的发言。在写着小咕名字与性别的文章最后，确实写着：「多半是三岁左右。」 
 
    学校饲养的动物会有年龄不详的情形吗？春雪心下纳闷之余，决定还是先完成本日饲育委员长的任务。他打开自己的书包，拿出来到这里之前就先跑去第二校舍一楼事务室领来的东西。那是个全新的不锈钢制Ｕ字形电子锁。开启电源并接上神经链接装置之后，输入只有通知饲育委员的开锁密码，接着锁就喀啦一声打开。 
 
    将Ｕ形部分穿过小木屋门上的金属扣环，再扣回锁的本体，锁就自动重新锁上。春雪拉了拉锁，确定锁已经锁牢，接着转过身去面向谣说： 
 
    「那开锁密码也先给四埜宫同学一份吧。」 
 
    【ＵＩ＞麻烦你了。】 
 
    说着从锁的选单窗口里复制密码传送给谣。这样一来即使春雪不在，谣也可以自己来喂小咕。本日的委员会活动就此结束，春雪在日志上签章，提报到校内网络。 
 
    最后再朝静静站在小屋昏暗处的白脸角鸮看去，看到它的一对大眼睛看了春雪一眼，接着又再度闭上。 
 
    ——以后我也要照顾小咕。我有这个责任，要努力让它能在这里过得开心、安稳。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有种严肃的紧张感，同时心里也多出一股不可思议的暖流。 
 
    春雪握紧双手站在原地不动，视野中无声地跑出一串樱花色的字型： 
 
    【ＵＩ＞那有田学长，我们去进行下一件工作吧。】 
 
    「咦……下一件工作？可是今天的委员会活动已经……」 
 
    【ＵＩ＞我不是指饲育委员会的工作，是说要怎么解决「ＩＳＳ套件」跟「灾祸之铠」。】 
 
    「……啊！」 
 
    突然话题大幅转向，让春雪一瞬间有点天旋地转，朝四埜宫谣穿着制服的娇小身影看了一眼。 
 
    的确有这么回事。她不只是个喜欢动物的小妹妹，更是第一代黑暗星云干部「四大元素」之一，范围型攻击威力极为惊人的７级超频联机者「劫火巫女(Ardor Maiden)」。 
 
    昨天打完搭档战，回到现实世界的杉并区之后，春雪仍然好一阵子没能回过神来；谣则若无其事地从神经链接装置上拔掉直联机，收进书包里。春雪呆呆地望着她好一会儿，这才总算回过神来，首先就问出了对战中最令他好奇的一件事： 
 
    「四埜宫同学的虚拟角色有『净化能力』？可以解除寄生属性的对象？」 
 
    但谣以文字做出的回答并不明确： 
 
    【ＵＩ＞即使办得到，也非常花时间。连刚刚看到的那种小对象，也至少得花上三十分钟。碰上更强力的寄生体时，正规对战场地里的时间根本不够。详情就等到明天再说吧。】 
 
    接着谣站了起来，打字道谢说：【我家就在这附近，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接着就朝春雪一鞠躬，往住宅区里头跑了过去。 
 
    春雪努力让在烈火笼罩的草原正中央缓缓舞动的巫女身影，跟眼前娇小的少女重合在一起，同时勉强动着嘴说： 
 
    「呃、呃……对、对了，今天这件事有很多需要讨论的地方……我想在学校讲到七点应该讲不完，就到我家……我是这么想的，所以已经联络黑雪公主学姐她们了……四埜宫同学你可以来吗？」 
 
    谣听完却眉间忽然紧绷，以稍慢的速度打字回答： 
 
    【ＵＩ＞既然这样，我也希望可以去叨扰一下……】 
 
    「啊……时间拖太晚会不太方便是吗……？」 
 
    【ＵＩ＞不，这点没有问题，只是……这场聚会……现在的成员全都会到场吗？具体来说，枫姐也会到……？】 
 
    她所说的枫姐，指的就是仓崎枫子，也就是Sky Raker。春雪已经托黑雪公主联络她，而她也爽快地答应了。春雪点点头回答：「当然会来。」就看到谣更加面有难色地低下头去。 
 
    该不会她们两个处不好……？昨天在学生会室谈起往事的时候，听起来倒没有这么回事啊…… 
 
    春雪想到这里，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谣却以毅然决然到有些异样的表情举起双手，打着键盘回答： 
 
    【ＵＩ＞了解。我既然已经答应幸幸要回来，该来的总是会来。那我们走吧。】 
 
    接着谣对小木屋里的小咕挥挥手，抱起手提箱迈开脚步，春雪赶忙跟上去，说声我帮你拿，接过比较大的箱子后小声说： 
 
    「怎么说……如果有什么问题，只要趁现在跟我说……」 
 
    但谣只摇了摇头，并不回答。 
 
    四埜宫谣为什么会这么害怕仓崎枫子？ 
 
    二十五分钟后，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位于北高圆寺复合高层住宅大楼二十三楼的有田家客厅里，以再明白不过的形式揭晓了。 
 
    「谣……谣谣～！」 
 
    这尖叫般的喊声，就是当天聚集的六名成员之中最后登场的枫子所发出的第一声。 
 
    她将包包往客厅地板一扔，制服裙子翻动，以最大速度朝着沙发椅上的谣冲刺过去，整个人飞扑似的扑在表情僵住的谣身上，用力将她抱在自己胸前大喊： 
 
    「谣谣——我好想你喔，谣谣——！」 
 
    谣苗条的右手从枫子身体下方伸出，痉挛似地在空中敲了几下： 
 
    【ＵＩ＞请d一下，b要、枫姐，我不能h吸l。】 
 
    「也不跟我说一声，就长得这么大……！可是不要紧的，我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疼爱你……！」 
 
    【ＵＩ＞救m，谁l救w】 
 
    「啊啊，谣谣……谣谣——！」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四埜宫同学打字出错啊。 
 
    春雪在靠近厨房的地板上看得傻眼，茫然地想着这样的念头。站在他左边的拓武与春雪也同样看得哑口无言，瞪大眼睛，右边的黑雪公主则一副拿她们没办法似的模样摇着头。 
 
    沙发椅上的人间炼狱多半没这么快结束，于是春雪也摇摇头，然后小声对黑雪公主说： 
 
    「……学姐，请问一下，记得你说过在第一代黑暗星云的成员里，只会跟枫子姐还有另一个人见面，这另一个人就是四埜宫同学吧？」 
 
    「嗯……你记得可真清楚，就是她没错。」 
 
    「可是我记得学姐还说过另一句话，说枫子姐是学姐唯一在现实世界中培养出友情的对象。这两句话让我之前一直觉得有点矛盾，怎么想都想不通……到头来……就是因为……那样……」 
 
    听春雪这么说，黑雪公主满脸苦笑地点点头： 
 
    「嗯，算是吧……就是这么回事。我当然当谣是战友，但谣对枫子却更……怎么说……」 
 
    黑雪公主先顿了顿，转过身来面向春雪等人，换成说明的口吻说下去： 
 
    「你们已经知道枫子过去为什么会被叫做『ＩＣＢＭ』了吗？」 
 
    「啊，知道，我听仁子说过。说她在领土战中会采用一种战法，背着一个负责支持的角色，朝敌方阵地的大后方展开特攻。」 
 
    春雪这么回答完，她就点点头说： 
 
    「就是这样。当敌方战线拉长时，这种战法非常有效，但是跟着Raker过去支持的人可就惨了。有时是被她直接从空中丢到适合支持的地点，有时候会被大群敌人追着跑，有时还干脆被当成弹头丢到敌方据点正中央……我想你们应该多少已经猜到，这个负责支持的人就是谣，说穿了那时候的她根本就是『Raker专用套件』。」 
 
    「……套、套件……」 
 
    春雪脸颊痉挛地复诵这句话。朝沙发的方向再看一眼，正好看到谣伸向空中求救的手臂无力地垂下。 
 
    约三分钟后。 
 
    餐桌的上座是黑雪公主，右边是千百合与拓武，左手边是枫子与谣，正面则是春雪，众人就照这样的格局重新坐好。桌子上已经摆着春雪泡的红茶与千百合从家里端来的一个大盘子，上面装着千百合妈妈亲手做的三明治。 
 
    夹着满满莴苣与烟熏火腿的火腿三明治、夹着切片起司加上芝麻菜与芦笋的蔬菜起司三明治、以黑色裸麦面包夹着烟熏鲑鱼与酪梨的三明治，琳琅满目的三明治堆得老高的景象确实十分壮观。就连被枫子热烈的招呼搞得好一阵子全身瘫软的谣，也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些料理看得出神。 
 
    「千百合，每次都麻烦你们家，真是不好意思，还请替我们跟伯母问好。」 
 
    「没关系的，妈妈知道小春朋友变多也高兴得很呢！」 
 
    黑雪公主低头道谢，千百合笑嘻嘻地回答，春雪则露出复杂的表情。这一连串的仪式结束后，众人先一起说了声开动，接着六只手一齐伸向大堆切成三角形的三明治。 
 
    谣将所有种类都吃过一片之后，以远超出平常的速度跃动手指： 
 
    【ＵＩ＞非常好吃。照刚刚幸幸的说法，每次开军团会议之前，都是麻烦仓嵨伯母做菜请大家吃？】 
 
    「叫我千百合就好了啦！」 
 
    千百合先强调完这一点，接着才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谣因为患有运动性失语症而无法用声带说话这点，在刚开始的自我介绍时就已经说过，因此她也不显得困惑，继续说道： 
 
    「黑暗军团收我进来是在两个月前，所以我也没参加过那么多次会议。不过从以前就是只要我跟小拓跑来小春家，妈妈就会帮我们做好三人分的饭菜。刚刚我请妈妈做六人分的时候，妈妈就吓了一跳，说竟然是以前的两倍。」 
 
    【ＵＩ＞说到这个，千百合学姐、黛学长还有有田学长，三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对吧？】 
 
    谣打到这里先顿了顿，以一对清新脱俗的大眼睛依序正视坐在对面的三人，接着才继续打字： 
 
    【ＵＩ＞三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全都成了超频联机者，而且还在同一个军团里并肩作战，实在是一种奇迹。现实中的情谊能发挥非常大的力量。我、幸幸还有枫姐，也曾经在现实世界中培养出友情，但我们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走到这一步，而且我想象我们那样就已经太慢了。】 
 
    一看完这段发言，黑雪公主与枫子分别轻声叫了她一声：「谣……」「谣谣」。谣的目光朝她们两人一瞥，露出平静中带有几分悲切的笑容： 
 
    【ＵＩ＞我们都没能互相替对方着想，没能顾虑到幸幸心中逼她走上绝路的害怕，也没能体会到枫姐心中的渴望有多大，所以幸幸才会沦为六王追杀的对象，枫姐也才会失去虚拟角色的双脚……最终更导致整个军团垮台。我一直非常懊恼，心想如果不只是我们三个，而是能有更多成员都更早在现实世界中建立牢固的关系，也许就可以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了。】 
 
    谣的手到此停下，坐在她旁边的枫子轻轻握住她的手，充满怜爱之意，模样温和得与先前简直判若两人。 
 
    「可是，我们又凑在一起了，谣谣。」 
 
    枫子说完微微一笑，谣惊觉地睁大眼睛。 
 
    「虽然过了长达两年半的时间……可是我跟小幸都从这只小小的乌鸦身上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没有什么事情是挽回不了的。小幸重新以王的身分回到了加速世界，我也重新找回了双脚。所以呢……」 
 
    「——我们有把握。」 
 
    黑雪公主接过了话头。黑之王以餐巾纸擦了擦嘴边，挺直腰杆以坚毅的口吻说： 
 
    「谣，你被封印在『无限制中立空间』的本体，我们也一定救得回来……哪怕得跟无敌的『神』作对也不例外。」 

  第六卷 净火神子 第九章  
     等堆成小山的一二明治消失得无影无踪，收拾好大盘，重新倒满红茶之后，春雪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请问一下……学姐刚刚说四埜宫同学的本体被封印在无限制空间，那是怎么回事……？我昨天才跟四埜宫同学在正常空间里搭档对战过……还是说她在无限制空间里另外遇到了什么问题？」 
 
    坐在右侧的千百合也同样歪着头，但拓武似乎想到了什么，犹豫地开口问说： 
 
    「军团长，你说的情形……该不会是『无限ＥＫ』……？」 
 
    「哦，不愧是博士，你还真清楚。」 
 
    黑雪公主点了头，但春雪根本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无、无限ＥＫ？阿拓，那是什么……？」 
 
    转过身去一问，就看到拓武用手指顶着眼镜的横梁往上推，反问他一个问题： 
 
    「小春，你知道加速世界里有几种手段，可以让一个超频联机者消失……也就是失去所有点数，强制反安装BRAIN BURST吗？」 
 
    「咦……不就只能一直对战赢个不停……」 
 
    春雪反射性地回答到这里，接着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就濒临消失边缘，于是补充几句： 
 
    「……不对，还可以在无限制空间里『决斗』。双方把所有点数灌进『生死斗卡』，赢的一方可以全部拿走……啊，说到生死斗，９级玩家之间的特例也算数啊……」 
 
    「嗯，这样就有三种了，还有呢？」 
 
    这次换千百合一脸仿佛口中红茶变得像盐水一样难喝似的表情说： 
 
    「还有就是那个了，是叫做『物理攻击(PK)』……吗？就是在现实世界攻击对方，囚禁在车上之类的地方，然后透过直连对战抢光点数。实在是不能原谅。」 
 
    拓武也以严峻的表情点点头，补充说道： 
 
    「今年四月他逼得我们铤而走险的手法，或许也可以算是一种广义的ＰＫ行为啊……不说这个了，这样就有四种。而第五种……就是我刚刚说过的『无限ＥＫ』，全名叫做『无限公敌杀法(EnemyKill)』。」 
 
    「公敌杀法……应该不是杀公敌吧。是利用公敌来杀敌……？」 
 
    「没错……正是如此。」 
 
    这时黑雪公主开了口，于是三人不再说话，朝她望去。黑衣的军团长嘴唇先碰了碰红茶茶杯，接着才静静地说起： 
 
    「无限制空间里栖息着『巨兽级』与『神兽级』等多种具有惊人攻击力的公敌，这点春雪昨天已经听我说过。不过话说回来，其中真正高阶，真正可怕到离谱的家伙，并不会自由徘徊，而是会留在固定的地盘里，所以只要不接近就没有危险。可是换个角度来看，一旦不小心闯进它们的地盘而被杀，就会非常难以脱身。」 
 
    「呃、呃……？」 
 
    春雪视线四处游移，试图回想曾经去过几次的无限制中立空间有哪些规则。 
 
    在那个世界里，即使ＨＰ计量表归零也就是说即使死掉，超频联机者也不会回到现实世界，而是会进入视野变成灰色的「幽灵状态」留在死亡地点，并在一小时后复活。 
 
    而在无限制空间里也无法使用「超频脱机」指令。要主动回到现实世界，也就是一般全感觉沉潜式虚拟现实游戏中所谓「脱机」，唯一的方法就是通过设置在车站或观光名胜等地标所在处的「注销点」传送门。 
 
    接着春雪根据这两条规则，思考先前黑雪公主所说的状况。 
 
    假设有人不小心闯进这些守株待兔式的巨大公敌地盘，被公敌盯上，挨了威力极大的攻击而当场死亡。接着视野中就会显示【ＹＯＵ ＡＲＥ ＤＥＡＤ】的字样，进入没有实体又不能移动的地縳灵状态，等待复活计量表集满。等满一小时之后，才总算又可以行动——但这时自己却还待在巨大公敌的锁定范围内。这样一来当然又会立刻受到攻击，然后又死掉。一小时后复活……又死掉…… 
 
    「……这、这不是没完没了吗！」 
 
    春雪这么一喊，黑雪公主就以阴沉的表情点点头： 
 
    「没错，所以才说是『无限』。所谓的『无限公敌杀法』，就是刻意营造出这样的状况……如果想让一个超频联机者失去所有点数，就带对方深入巨大公敌的地盘，让公敌每隔一小时就杀死这人一次。当然逃脱的可能性并不是零，毕竟只要利用从复活到被瞬杀的空档多少移动一点距离，下次就会在移动过的地点复活。像这样慢慢争取距离，也许总有一天可以逃出公敌的地盘，但麻烦的是被公敌杀死时，损失的点数都固定是10点……只要死十次就得耗损１００点，一百次就是１０００点，这可没有多少人承受得了。」 
 
    春雪想象万一自己陷入这种状况时的情形，不由得背脊颤抖，以沙哑的声音响应： 
 
    「就是、说啊……尤其是刚升级，或是刚买了很贵的物品时，都已经先耗掉了大量的点数……」 
 
    但他随即又发现一件事，皱起眉头问说： 
 
    「可、可是这『无限ＥＫ』……想利用这种方法的一方，本身也得冒很大的风险吧？也有可能还没把对方丢进地盘里够深的地方，自己就先挂了……」「没错，所以一般常用的手段都是从地盘外把对手摔向公敌的地盘，或者是用爆炸类的攻 
 
    击炸过去。」 
 
    回答的人是枫子。她嘴角平静的笑容依然不改，补上的几句话却非常骇人： 
 
    「不过我以前曾经幸运地筛选出搞『ＰＫ』的人，所以就用疾风推进器，从神兽级公敌的头顶把他扔下去……不说这些了，正常情形下营造出来的『无限ＥＫ』，很难真的深入公敌的地盘，所以如果真的非常努力，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脱困。而且利用的公敌越强悍，策划的一方得冒的风险也越高，逃脱所需移动的距离往往也就越短。」 
 
    春雪等三名新手同时点点头。 
 
    谣先前一直保持沉默，这时却悄悄动了动手指： 
 
    【ＵＩ＞不过，任何理论都有例外。】 
 
    这个带着一股神秘气息的国小四年级生，两道脱俗的目光仍然望向远方，慢慢地打字说道： 
 
    【ＵＩ＞我就是深入加速世界最强大公敌的地盘而战死，再也回不来的三个人当中的一个……虽然进得了正常对战场地，但却再也不能沉潜到加速世界本质所在的无限制中立空间。】 
 
    咋天在学生会室里听到的第一代黑暗星云垮台过程，春雪已经大致跟拓武与千百合提过。 
 
    无限制中立空间的中央，存在着绝对不可侵犯的「禁城」，这座城的四个门各有一只最强的公敌「四神」把守。第一代的成员推测「抵达禁城」可能是BRAIN BURST的第二个破关条件，于是朝禁城迈进，试图突破四神的防守，结果却是全军覆没。 
 
    春雪就只听到这里，至于最关键的问题，也就是为什么一次全军覆没就会造成军团垮台，他当然还不知情。 
 
    但春雪听了刚刚所说的「无限ＥＫ」后，已经隐约推测出了大致的情形。他深深吸一口气，依序看了看黑雪公主、枫子与谣，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四埜宫同学是在两年半前深入『四神』的地盘而战死，没有办法脱身……是吗？」 
 
    谣点点头，在空中敲着键盘： 
 
    【ＵＩ＞是的。由抗高热能力较高的我所率领的分队，对上的是把守禁城南门的火焰巨鸟「朱雀」。它能够使用长射程的火焰喷射，能用爪子进行物理攻击，还能对全方位发出范围型高热攻击，是个难缠的对手。但当时我们已经知道这些数据，所以能够拟定对策，成功地入侵到看得见门的位置……可是就在这时，朱雀改变了攻击模式。我们抵挡不住它全身笼罩着火焰展开超高速冲锋的攻击，队列立刻被冲得七零八落，我的这点抗性根本连聊胜于无都称不上。当时我打算至少要替同伴保住退路，所以一路将朱雀拖到它的地盘最深处，就在那里战死了。】 
 
    「东门的『青龙』跟北门的『玄武』，也都在战斗过程中换成了更凶恶的攻击模式。」 
 
    黑雪公主喃喃说到这里，轻轻咬了咬嘴唇后继续说： 
 
    「……我跟Raker一起进攻的西门『白虎』也是一样。本来我们应该也会困在白虎的地盘深处而回不来，但Raker使尽最后的力量抱着我飞了出来……」 
 
    「毕竟当时我已经没了双脚，在战斗方面根本派不上用场。」 
 
    枫子也以同样沉痛的表情开了口。 
 
    「当时我卯足了心念拚命地飞，只想着说至少也要让小幸生还。到现在我还偶尔会梦到白虎的獠牙在身后咬合的声音……当然想到我是『四大元素』中唯一活下来的人，这样的惩罚已经太轻了……」 
 
    【ＵＩ＞我想不只是我，Aqua跟Graph一定也都非常感谢枫姐当时的努力。】 
 
    「就是啊，Raker。要是我跟你也被封印在四神之门，想必都不会动起培育『下辈』的念头，而『Silver Crow』跟他的好对手『Ash Roller』也必然不会诞生，更不会有第二代黑暗星云的成立……我们应该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重逢。多亏有你拚死飞翔，才留住了我们的未来。」 
 
    黑雪公主这番平静却又坚决的话，让枫子垂下的睫毛重新翻起，轻轻点了点头。 
 
    春雪默默看萻这幅光景，戚觉胸中－股热流直往上涌，却仍然无法压仰心中涌起的一个疑问，于是趁这机会战战兢兢问了出来： 
 
    「学姐……四埜宫同学的对战虚拟角色事实上等于被封印在无限制空间的「禁城』南门，这个状况我已经明白了。可是……我昨天还跟四埜宫同学……跟『Ardor Maiden』组成搭档对战，也就是说，她到现在仍然是超频联机者，两年半前并没有损失所有点数……对吧？请问你们是怎么从『无限ＥＫ』状态下保住点数的……？」 
 
    「这问题问得好。」 
 
    黑雪公主说出这句话，视线再度转向拓武： 
 
    「那就请我们军团引以为傲的智囊再为大家讲解一番吧？相信凭拓武的头脑，应该已经推测出方法了吧？」 
 
    看着自己的博士形象在第一次见面的谣面前逐渐定型，拓武露出有些五味杂陈的表情，但仍然老实应了声：「好的，军团长」接着转身面对春雪： 
 
    「那小春，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有几个方法可以『从无限制中立空间脱离』吗？」 
 
    春雪看着这位儿时玩伴将眼镜往上推的模样，噘着嘴往上瞪了他一眼： 
 
    「喂，就算我资历再怎么浅，这种事我还知道好不好！而且这根本就是常识嘛。答案不就是『一种』吗？要离开无限制中立空间，唯一的方法就是通过注销点的『传送门』。就是因为有这种大原则存在，『无限ＥＫ』才能成立，不是吗？」 
 
    「噗噗～！答错了！」 
 
    喊出这句话的竟然是千百合。 
 
    另一名儿时玩伴在拓武身后一边露出仿佛恶作剧的猫似的笑容，一边朝着春雪伸出右手的三根手指说： 
 
    「答案是三种。」 
 
    「呃……不、不会吧？有、有三种这么多？是有什么物品？还是必杀技……？」 
 
    看到春雪慌了手脚乱猜一通，千百合再次用嘴模仿问答节目的答错音效，一一弯起手指数着答案说： 
 
    「第二种方法是『切断神经链接装置跟全球网络的联机』，第三种方法是『从脖子上拔掉神经链接装置』。」 
 
    「这……」 
 
    答案太出乎意料之外，让春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将思考重新启动，接着拚命嚷嚷： 
 
    「这……这太诈了啦！啊，也不是说很诈……不过这根本是现实世界的方法嘛！」 
 
    「奇怪了，小拓又没有说只能回答『在加速世界可以用的方法』。」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自己哪有办法在加速中拔掉神经链接装置啊！」 
 
    「奇怪了，小拓也没有说只能回答『自己一个人就办得到的方法』啊。」 
 
    正春雪与千百合反复着从小就不知道重复过几次的斗嘴—— 
 
    左侧忽然传出一阵平静的笑声。转动视线一看，发现不但黑雪公主与枫子笑得十分开心，连谣也流露出无声的笑容。 
 
    笑了整整十秒以上后，才由黑雪公主先开口： 
 
    「哈哈哈……你们三个实在很有默契啊。千百合说对了，如果限定在『主动从无限制中立空间内部离开的方法』，确实只有一种，但『从现实世界以被动方式脱身的方法』就不在此限了。」 
 
    说着清了清嗓子，换上郑重的表情说： 
 
    「——两年半前，第一代黑暗星云的所有成员明知是有勇无谋，仍然试图挑战『攻略禁城』的壮举。然而我们绝对不是想搞集体自杀，所以我们事先设定了一道保险。我们用神经链接装置连上全球网络时，不是透过正常的无线方式，而是用有线方式，先经过家用服务器或是桌上型ＰＣ来当跳板。」 
 
    「跳板……」 
 
    春雪暔喃说着这句话，就听到谣以文字补充： 
 
    【ＵＩ＞而我们就是设定成当这些作为跳板的机器一收到特定标题的邮件，就会自动从全球网络上切断联机。假设部队全军覆没，就由第一个成功回到现实世界的人来对军团所有成员发出这种邮件。这一瞬间，所有人都会因为联机中断而自动超频脱机。也就是说，即使有人陷入『无线ＥＫ』状态，至少也可以避免失去所有点数。】 
 
    「啊……原、原来如此……」 
 
    春雪不由得发出赞叹声。他之前连想都没想过可以用这种方法脱离无限制中立空间。 
 
    但仔细一想，就想到两个月前跟拓武一起去到练马区樱台的蛋糕店，请红之王仁子传授心念系统时，也不是用无线方式联机，而是以有线方式连上全球网络。相信那个房间里的路由器也一定设定了同样的保险。 
 
    春雪还在茫然地想着自己还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时，身旁的拓武已经轻轻举手发问： 
 
    「不好意思，军团长，我也不太清楚从无限制空间脱机的详细情形……请问在这种情形下，对战虚拟角色会怎么样？」 
 
    「嗯……这就会让状况变得有点复杂。用切断网络联机或拔除神经链接装置等非正规手段注销时，对战虚拟角色基本上还是会从空间中消失。之后要打正常对战是没问题……可是一旦再次沉潜到无限制空间，就不会从现实世界中的所在位置出现，而是会从之前消失的坐标现身。」 
 
    「咦……咦，这……？」 
 
    春雪一时间消化不了这些答案，发出疑问的声音，接着枫子就竖起一根手指说： 
 
    「鸦同学，我在无限制空间的东京铁塔遗址顶端那间房子里住了很久，这你应该还记得吧？」 
 
    「记、记得，我当然记得，我怎么可能忘记……当时Raker姐就把我从那里推下……」 
 
    「我已经忘记了。不说这些了，我现实中的住家是在这杉并区的南端，离港区的东京铁塔遗址有点远对吧？可是我并不是每次要去塔顶的那间房子，都重新从杉并移动过去，而是设定定时器，自动帮我切断全球网络联机，藉此将虚拟角色的位置数据固定在塔顶，下次沉潜的时候就可以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啊……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春雪深深点头，继续思考。 
 
    四埜宫谣——Ardor Maiden在两年半前，战死在超级公敌「四神朱雀」的地盘深处。本来她应该会无限次重复隔一小时复活又立刻战死的过程，随即丧失所有点数。 
 
    但她靠着「以收邮件触发自动断线」的保险功能，在点数耗光之前就断线，回到了现实世界，所以昨天才能跟春雪搭档进行正常对战。 
 
    但这样的回归是受限的。无限制中立空间才是超频联机者最终极的战场，可是当她念出沉潜到这个空间的「无限超频」指令的那一瞬间，却不会出现在谣的物理身体所在处，而是会出现在把守禁城南门的「四神朱雀」面前。当然这样一来就会遭到猛攻而被瞬杀，再度陷入可怕的无限ＥＫ状态…… 
 
    「所以才说是『封印』啊……要从这种状态下解脱，唯一的方法就是要有人到达朱雀脚下，救出刚沉潜进去的虚拟角色……」 
 
    春雪总算理解到这里，以沙哑的声音喃喃说出这几句话。 
 
    谣点点头，顺畅地刷动十指打字： 
 
    【ＵＩ＞不只是我，东门的「青龙」跟北门「玄武」眼前还各封印了四大元素当中的「Aqua Current」跟「Graphite Edge」。为了让其他成员脱离四神的地盘，我们三人……不，在西门应付「白虎」的幸幸跟枫姐也一样，我们一直尽力吸引四神的锁定。所幸其他成员都没有陷入无限ＥＫ状态，逃出了四神的地盘，但过程中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丧失了大量的点数，实在无法继续维持领土。我们只能选择放弃所有领土，连军团本身也不得不解散。过去的黑暗星云就是这样垮台的，不能怪任何人，不是任何人的错……】 
 
    谣打到这里，手指用力揪在一起——至少看在春雪眼里是这样。 
 
    春雪忽然惊觉地拉起视线一看，先前几乎丝毫不将表情显露在脸上的九岁少女一张脸皱成一团，用力咬着嘴唇。接着再次动起手指，以几乎撕裂空气的剧烈动作打字： 
 
    【ＵＩ＞不，严格说来，这都要怪那个人……那个欺骗幸幸，逼她鋋而走险，却还背叛她的人】 
 
    「谣」「谣谣！」 
 
    这两声喊声打断了字符串。谣的双手在投影键盘上紧紧握住，深深低下头去，身旁的枫子轻轻拥住她的肩膀。 
 
    黑雪公主在有点距离的座位上，以隐忍的表情看着她们这样，隔了一会儿才静静地开口： 
 
    「谣，要怪就怪我，军团垮台的所有责任都该由我来负。不管是一开始任由冲动驱使而造成导火线……还是一切结束之后精神受到重挫，整整两年把自己关在局域网络里，全都是我的责任。可是我遇见了他……遇见了春雪，从他身上得到了重新爬起来的力量。我不会再一味地害怕过去，撇开目光，我跟那个人迟早也会做个了断。为了做到这一点，谣，我要解开你的『封印』。我要你回来，回到新的黑暗星云来。」 
 
    春雪并未完全听懂她们之间的谈话。他不知道谣所说的「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黑雪公主发生过什么事，但他觉得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所以他探出上身，一本正经地拼命对谣诉说： 
 
    「四埜宫同学，我也要拜托你。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的虚拟角色现在被一种叫做『Chrome Disaster』的强化外装寄生，要是不在一周内净化，诸王就会悬赏我，让我没办法正常对战。我……非得变得比现在更强不可。为了跟黑雪公主学姐还有军团里的大家一起奋战下去，我不能有片刻停下脚步。拜托你……请你帮帮我。」 
 
    如果换作不久以前的春雪，肯定会因为扭曲的自尊心作祟，根本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但历经多次艰辛的战斗后，春雪已经多少学到了「与同伴并肩作战」的意义。想来有些时候还是得逞强，得坚持己见，但逞强到以为自己一个人无所不能，则只是愚蠢的傲慢。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受到别人的帮助。 
 
    谣仿佛承受不住春雪拚命说出的这番话，视线低垂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的手指微微举起，尽管显得犹豫，仍然轻轻在空中敲打： 
 
    【ＵＩ＞这两年多来我之所以坚决不跟幸幸、枫姐还有其他军团成员联络，就是因为害怕听到这个提案……害怕听到要解开封印这句话。完全解除限制的『四神』有着超乎想象的攻击力，要是想救回我的虚拟角色，来救我的人也极有可能陷入『无限ＥＫ』状态。只有三个人被封印在四方门，已经可说是非常幸运了。我不能再让更多同伴牺牲，我……相信Graph还有Aqua也都是这么想，所以才拒绝跟大家接触。其实，我也……】 
 
    打到这里，手指忽然停下—— 
 
    谣微微动了动本应不听使唤的嘴唇。春雪不是靠耳朵，而是靠意识捕捉到了寂静中流过的一句话。 
 
    ——好想见大家。 
 
    两滴泪珠流过白皙的脸颊。她身旁的枫子自己也泪湿眼角，用力抱紧她小小的身体。 
 
    这次谣丝毫没有抗拒，将脸埋在枫子胸口，肩膀剧烈地抽动。听见这阵细小但确实存在的呜咽声，只是间接得知当时情形的春雪、拓武与千百合都看得连连眨眼。 
 
    短短三十秒过后，枫子放开了她，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帮谣擦了擦脸颊。谣显得非常不好意思，低着头继续打字： 
 
    【ＵＩ＞对不起，我继续说下去……我一直不打算主动接触新一代的黑暗星云。觉得说只要能从加速世界的角落，看着幸幸你们奋战的模样，就已经心满意足。可是我学校里的饲育委员会被废除，无论如何就是找不到人收养无家可归的动物……犹豫到最后，我还是寄出了委托的邮件给幸幸就读的梅乡国中。虽然觉得幸幸不可能留意到我的名字，但内心深处却又一直希望她发现。】 
 
    「我当然会发现，毕竟谣谣的名字这么醒目。」 
 
    黑雪公主微笑着这么说，眼睛还红红的谣就噘起了嘴唇： 
 
    【ＵＩ＞名字又不是我自己挑的……看到回信人的名义不是学校管理部，而是学生会副会长时，我真的好犹豫。可是我告诉自己说这是为了那些动物，于是用沉潜呼叫跟幸幸联络，结果她劈头第一句话就是……】 
 
    「这是交换条件。我会说服管理部，叫他们准备饲育用的小木屋，所以你要到来。」 
 
    黑雪公主亲自重述的这句话，让众人都张大了嘴。惊讶很快就转变为傻眼的苦笑，谣也在微笑中打出字符串： 
 
    【ＵＩ＞幸幸一点儿都没变，还是一样性急、粗鲁又爱逞强，弄得之前还左思右想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我像个傻瓜似的。她劈头就单刀直入，害我没想清楚就回答说：「我只先听你讲一下状况」后来也就顺理成章地被她牵着走，不知不觉间就演变成现在这样了，跟以前我被迫答应在现实中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春雪看着她的发言，怀念地想起黑雪公主来邀自己时的情形。 
 
    ——记得她突然出现在虚拟壁球游戏区，第一句话就是：「少年，你想不想加速到更快的境界？」我当然想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跑去交谊厅一看，立刻就被抓去直连，紧接着传输BRAIN BURST程序给我，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要不是她用那么强硬的手段邀我，我一定会退缩的。她的确性急又爱逞强，但这也就表示她对任何事情都更加认真。相信在这次的「灾祸之铠净化计划」里，她一定也在暗中为我拚命努力…… 
 
    想到这里，春雪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朝着坐在对面的黑雪公主举手发问： 
 
    「……学、学姐，我有问题。」 
 
    「嗯？什么问题？」 
 
    「呃……上周的比赛结束后，我们聚在一起商量要怎么解决『灾祸之铠』寄生的问题。当时学姐说过认识有『净化能力』的人，这个人指的就是四埜宫同学吗？」 
 
    「嗯，就是这样。」 
 
    看到她点头，春雪继续追问： 
 
    「可是，当时学姐已经有方法联络她了吗？刚刚四埜宫同学说过这两年多来她都坚决不联络……」 
 
    【ＵＩ＞有田学长说得没有错。我已经放弃了以前用的邮件地址，幸幸应该没有办法主动联络我。要是我没有为了饲育屋的事而寄邮件到梅乡国中，你打算怎么办啊？】 
 
    谣也纳闷地歪着头打下这些字，接着就看到黑雪公主露出温和的笑容回答： 
 
    「那还用说？就算你放弃邮件地址，我至少还知道谣就读的学校跟学年。只要直接去到松乃木国小部的校舍，把四年级教室一间间看过就行了，不是吗？」 
 
    一听到她这么说，谣当场额头都绿了，以生硬的指法回答： 
 
    【ＵＩ＞当初我犹豫着该不该拜托梅乡国中帮忙解决小木屋的事棈时，就有听到一个声音要我这么做，那一定是上天的启示。】 
 
    看到这几句话，不只是春雪等三人，连枫子都笑出声来。枫子在还吓得缩起脖子的谣背上拍了一记，说道： 
 
    「没错吧？谣谣，这就表示你该回到自己归属的时候来了。我之前也是一样。那天有只受伤的乌鸦来到东京铁塔遗址顶上的小庭园时，我也确实感受到了，感受到停滞的世界将会再次吹起一阵风……」 
 
    「枫子说得没错，谣，我的确很性急，可是已经不像以前活得那样匆促。就是因为我认为我们现在有办法将你的虚拟角色从四神的封印中解放出来，我才会叫你回来。」 
 
    黑雪公主以一双漆黑的眼睛凝视着谣，谣也以有着火焰色彩的眼睛接下她的视线： 
 
    【ＵＩ＞我也希望能够从封印状态解放出来，不只是为了自己，同时也是为了净化有田学长的虚拟角色。既然寄生的对象是那强大的『The Disaster』，三十分钟绝对不够，所以不能在正常对战场地，而是得在无限制中立空间进行。我昨天跟有田学长搭档对战，已经充分见识到了他蕴含的实力。我们的确不能因为诸王的图谋就停下脚步。】 
 
    看到这段文章，春雪不由得问了出来： 
 
    「咦……可、可是，我昨天根本打得一无是处……几乎是毫无招架之力……」 
 
    谣听了后甩动马尾面向春雪，以一种稚气中却又有着几分慈祥的表情微微一笑： 
 
    【ＵＩ＞有田学长，你那「以柔克刚」的手法，是幸幸教你的吗？】 
 
    「什么？」 
 
    黑雪公主皱起了眉头。春雪朝她看了一眼，缩起肩膀拚命辩解： 
 
    「啊，没有，怎么说，也不能算是教过我，只是她让我见识过一次，所以我就想说……多少练习一下……」 
 
    【UI＞我就知道。因为你跟幸幸虽然出招节奏相同，但功形就不一样了。我可以从有田学长的对战之中，感受到一种朝着遥远目标持续迈进的意志，那是一种即使昨天打输，今天再打输，仍然不会气馁，会想明天再挑战一次的心意。可没有几个超频连线者能在升上5级之后，仍然不忘记一步步慢慢前进有多么重要。】 
 
    「咦……不，这个……我自己，倒是没想……」 
 
    春雪对于受称赞的状况一点都不习惯，无地自容地将头垂向正下方，接着就听到千百合带着几分笑意说了： 
 
    「毕竟小春最拿手的就是像蜗牛一样慢慢前进啦！从以前就是这样，小春不管玩什么，刚开始技术都比我跟小拓差，可是不知不觉间就硬是练得很厉害。可惜也只有玩游戏方面是这样啦！」 
 
    春雪内心感谢儿时玩伴帮他解危，嘴上却立刻反驳： 
 
    「才、才不是只有游戏！记得『比谁吃玉米吃得最干净』那次，最后也是我最……」 
 
    「小春，从不实用的程度来看这也没什么差别啊。」 
 
    拓武冷静的吐槽，带来了一阵开朗的笑声。当笑声过后，谣挺直腰杆，依序看看众人，接着深深一鞠躬。 
 
    【UI＞我到现在还是满心迷惘、害怕跟犹豫，可是如果这时候不踏出一步，不管在加速世界还是现实世界，我多半都会永远留在原地。虚拟与现实就像阴间阳间一样，是一体的两面，只要对战虚拟角色还冻结的一天，现实中的自己也是哪儿也去不了。】 
 
    「的确是这样……」 
 
    坐在谣身旁的枫子轻轻点头同意她的说法： 
 
    「我隐居在东京铁塔遗址的那段期间，不知不觉间连待在现实世界中的时候，也开始活得畏首畏尾。鸦同学出现以后的那两个月，甚至让我觉得比先前的两年更长久。」 
 
    听到这番话，这次换黑雪公主深深点头同意，一双漆黑的眼睛仿佛有着无数闪闪发光的星尘在翻腾： 
 
    「枫子，会这么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即使不执行BRAIN BURST，当我们跟志同道合的同伴一起朝同一个目标迈进时，都是处在『加速』的状态。会有一股让人心跳加速的兴奋，有力而且剧烈地驱动意识。」 
 
    最后谣轻快地舞动十指： 
 
    【UI＞我也想跟以前那样满心兴奋，想跟大家一起继续追逐我们曾经半途而废的梦想。幸幸，枫姐、千百合学姐、黛学长，还有有田学长……】 
 
    纤细而强韧的手指毅然决然地刺破了一瞬间的犹豫： 
 
    【UI＞拜托各位，请各位把我……把我的分身「Ardor Maiden」从朱雀的封印中解放出来。】 

  第六卷 净火神子 第十章  
     黑雪公主拟定的「灾祸之铠净化计划」，似乎是由三个阶段组成。 
 
    第一阶段是在现实世界联络上四野宫谣，想办法把她拖到谈话桌上。 
 
    第二阶段是说服谣，将她的虚拟角色从无限制中立空间中的「无限EK」状态中救出。 
 
    而第三阶段则是靠谣的净化能力，消灭寄生在Silver Crow身上的Chrome Disaster因子—— 
 
    六月十八日，星期二，下午七点二十分，听枫子问到第二阶段要何时开始时，黑雪公主回答得毫不犹豫。她说：「当然就从现在这一瞬间开始。」 
 
    地点转移到沙发组上，六人以放松的姿势坐下，先拿出五条XSB传输线将彼此的神经连结装置串连在一起。本来要进入无限制空间并不需要进行直连，但这次必须准备先前所说的「断线保险装置」，因此所有人都取消了神经连结装置与全球网路的无线式连接，改由春雪担任主控端，以有线方式经由有田家的家用伺服器上网。只要先做好这样的防范，即使临时发生意料之外的情形而导致有人陷入「无限EK状态」，也可以等先从传送门回来的人将线路从家用伺服器拔掉，这样所有人就可以立刻登出超频连线。 
 
    当然到了那个时候，就表示已经演变成最糟糕的事态，不但救不出谣，还赔了夫人又折兵，但现在众人已经过了会害怕这点的阶段。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做好万全的准备，相信作战百分之百会成功，一心一意地往前进——这就是黑雪公主在现实世界的会议中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UI＞那么各位，就拜托你们了。】 
 
    看到谣的发言，黑雪公主、枫子、春雪、拓武、千百合一起用力点点头。照计划是首先由他们五人沉潜进去，等内部的一切准备就绪，才让谣沉潜进去。 
 
    五人在沙发椅上闭起眼睛，深深吸一口气。 
 
    黑雪公主开始倒数十秒。众人算准她倒数到零的时机，一起喊出了指令，飞向只有4级以上的超频连线者才能进入的真正加速世界。 
 
    「「「「「无线超频！」」」」」 
 
    许久不见的「无限制中立空间」，从脚下到地平线都冻结成一片雪白的世界。 
 
    这是「冰雪属性」。天空铺满了灰色的云，细小的雪花乘着冰冷的微风，舞动得闪闪发光。 
 
    「很好……是个好兆头。」 
 
    黑雪公主——黑之王Black Lotus，以刀剑状的脚尖高声刺了刺覆盖住地面的冰雪这么说。 
 
    「虽然最理想的情形是『雾雨』或『暴风雨』，但那样反而会有碍远距离的能见度……要算准一瞬间的时机，也许现在这种『冰雪』反而最理想啊。」 
 
    「说得也是。如果只有这点雨雪，也不至于干扰视野。」 
 
    站在她身旁的枫子——Sky Raker摇了摇天蓝色的头发点点头。 
 
    春雪一时间听不懂她们两人的谈话，歪了歪Silver Crow那圆圆的安全帽头，战战兢兢地问说： 
 
    「请问一下……为什么遇到『冰雪』或『雾雨』就比较幸运？」 
 
    「因为有着火属性的『四神朱雀』能力会被削弱，对吧？」 
 
    这个立刻出声回答的人，是站在春雪右侧的高大近战型虚拟角色Cyan Pile——也就是拓武。 
 
    而更右边戴着一顶黄绿色尖帽，左手装备着巨大手摇铃的Lime Bell千百合还接着说： 
 
    「那就得加快脚步了，毕竟不知道『变迁』什么时候会来。」 
 
    姑且不论资历比较深的拓武，连当上超频连线者才两个月多一点的千百合，对状况都掌得比自己清楚，这让春雪感受到一股压力，赶忙开口说道： 
 
    「那、那就用我的翅膀飞过去吧。就算有四个人，应该也勉强载得动……」 
 
    可是他话还没说完，黑雪公主就轻轻摇了摇面罩： 
 
    「不，这次哪怕机率再低，我都不希望被其他超频连线者打扰。虽然同时沉潜进来的人待在附近的可能性很低，但毕竟飞上天空就很显眼了。我们就努力跑到千代田区吧。」 
 
    「啊……说、说得也是……」 
 
    春雪正要沮丧地低下头去，黑雪公主已经走上几步，放松语气补上几句： 
 
    「而且这次作战的主角是你。在作战开始之前，我们不能让你的翅膀多出一丁点疲劳。」 
 
    「好……好的！我明白……」 
 
    ——咦？我，是主角？ 
 
    春雪回答到一半就当场定住，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 
 
    「鸦同学，请你好好加油啰。不用担心，你办得到的。」 
 
    「就是啊，小春，凭你的本事，不管对上什么对手，在空中都不会输的。」 
 
    「小春，你要漂亮地完成任务喔！」 
 
    拓武与千百合也跑来补上这几句话，接着春雪以外的四个人一起深深点头，就这么走向本是住宅大楼的冰之塔外墙开口。 
 
    ……所谓的主角，是要做什么啊？难道，该不会，难不成，是要我一个人去闯那超级无敌公敌的地盘……？ 
 
    春雪整个金属身体冒着冷汗的同时，又觉得似乎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形，于是开始翻找记忆。半年前从春雪家出击到无限制空间进行「灾祸之铠讨伐任务」时，他也同样唐突地被指定为先锋，让他当场愕然，这件事他想忘也忘不了。当然跟那时候比起来，春雪自认实力已经有所提升，但总难免觉得为什么每次都是他最倒霉…… 
 
    春雪不由得转着这种退缩的念头转了几秒钟，接着才惊觉地回过种来。 
 
    当他赶紧追向几名同伴时，四人已经接连从高塔外墙上突出的冰制阳台往下跳。春雪跟在最后面往地面前进的同时，勉力在心中鼓舞自己。 
 
    ——就算号称四神，说穿了不就是只鸟吗？我才刚在近距离看过真正的猫头鹰，不对，是角鸮，不对，是白脸角鸮呢。我跟真正的猛禽待在同一间小木屋里都不当回事，更何况虚拟世界，管它朱雀还是麻雀，根本就不用怕。况且我又不是得打赢它，只要全速飞行甩掉它，救回四野宫同学的虚拟角色然后赶快脱身就好了。明明就很简单嘛。 
 
    「……好，我就做给大家看！」 
 
    春雪抵达地面的同时，在面罩下悄悄喊了这么一句，接着就与众人一起沿着宽广的冰雪之谷往南跑。 
 
    杉并区与千代田区的直线距离将近有十公里远，如果是现实中的血肉之躯，实在不可能毫不停歇地全力跑完。但对战虚拟角色只要不做出超越极限的动作，就与疲劳完全无缘。五人由高速气垫移动的Black Lotus带头，排成楔形阵形，走从环状七号线经由四号东京所泽线穿过新宿的路线，一心一意地往前飞奔。 
 
    途中数次在去路上看到大型公敌的影子，但全都绕路躲了过去。「冰雪场地」跟「原始丛林」或「工厂」不一样，几乎没有障碍物存在，所以东京都心的高密度道路网几乎全都可以使用。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可以破坏的物件很少，众人凡是看到应该打得坏的冰块，就一个都不放过，一路累积必杀技计量表。 
 
    约四十分钟后—— 
 
    春雪在已经化为冰雪回廊的新宿大街，爬完了从四谷通往麴町的坡道，眼前忽然出现一幅光景。 
 
    雄伟、壮丽、灿烂。无论用上多少词藻都不足以形容。 
 
    一群林立的尖塔有如巨神所使的长枪一般直冲天际，而这些尖塔则围绕着一座造型优美却又剽悍的宫殿。尖塔周围有着又高又厚的墙壁，更外侧则绕着一圈又深又宽的断崖。 
 
    所有的墙壁与柱子都由沉入一片深蓝当中的冰块所构成，内部有着无数红色的灯火摇曳。尽管看不到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活动，但这里绝对不是废墟或遗址。从宫殿的深处，确实有着某种事物，或说某个人物，放射出强烈的存在感。 
 
    那就是无限制中立空间中的皇居，也就是—— 
 
    「……『禁城』……」 
 
    春雪放慢行走速度，同时以颤抖的嗓音喃喃说出这个字眼，前方同样在放慢速度的黑雪公主就在冰上刻下锐利的轨迹停住，回答他说： 
 
    「没错，位于加速世界正中央的异世界……过去黑暗星云倾全力攻略，却在短短两分钟内就全军覆没，是个绝对不容侵犯的神之领域……」 
 
    这几句话让春雪全身汗毛直竖，再次凝神观看。 
 
    怕不有三十公尺高的城墙，几乎围成了正圆形。想来规模应该与现实中的皇居相等，所以直径应该有一千五百公尺左右。 
 
    春雪等人所在的新宿大街，围绕禁城的无限断崖上衔接着一座冰桥，继续往城内延伸。而在这座长约五百公尺，宽约三十公尺的冰桥另一头，则屹立着一座巨大的对开式城门。城门紧紧关上，不让任何人通行。 
 
    「军团长，这就是相当于现实世界中半藏门的『西门』吗？」 
 
    听拓武这么问，黑雪公主再度点点头。接着换千百合踮起脚尖对城门周围四处张望，同时发出讶异的声音： 
 
    「可是学姐，那是叫『四神』来着……是吗？我哪儿都看不到大只的公敌耶……？」 
 
    「Bell，你看那边。」 
 
    枫子来到千百合身旁，笔直伸出左手，指向连接冰桥与大门的广场。那儿有着一座正方形舞台状的台子，四个角落各有一根柱子。这个台子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仿佛是某种祭坛。 
 
    「一旦有人入侵这座桥，『四神』就会从那里涌出。也就是说，他们的地盘就是这整座长五百公尺、宽三十公尺的大桥。另外周围断崖除了桥以外的部分，都有着异常的重力，连我的疾风推进器也跳不过去。才刚飞到峡谷上，就立刻被拉到谷底的黑暗中瞬间摔死。所幸这时就是从外侧的悬崖边上复活了。」 
 
    这句话带得春雪等三人想像被拉进无限黑暗的情形，当场说不出话来，黑雪公主则平静地对他们说： 
 
    「……两年半前，我跟Raker率领军团当中的一队，攻向把守&#8203;&#8203;这座西门的『四神白虎』。以前我们曾经以差不多的人数打倒过『神兽级』公敌几次，所以当时我们颇为自负，心想管他什么超级公敌，根本不放在眼里。不过……结果你们都知道非常凄惨。老实说，光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城门……我的脚都在发抖。」 
 
    「……学、学姐……」 
 
    春雪不由得叫了她一声，接着她漆黑镜面的护目镜微微一摇，说道： 
 
    「对不起，我不是要吓你们。当然我并不打算在这里退缩，但是有件事我要你们牢记在心——『四神』不是凡人对抗得了的。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都千万不能跟它们对抗。只要我下令，或是你们自己觉得陷入计划以外的状况，就要立刻卯足全力往桥外退避。」 
 
    「这、这个，我当然……有这打算……」 
 
    春雪正要点头答应，黑雪公主就隔着面罩正视他，以更加严肃的语气说： 
 
    「光有这么打算还不够，这是命令。你听好了……我叫你跑你就要跑，哪怕我或Raker，或是我们两个都被朱雀杀了也不例外。」 
 
    这一瞬间，春雪锐利地深吸一口气，出声抗辩： 
 
    「这怎么行……！要闯大桥的人应该是我！刚刚学姐跟Raker姐不是这么说过吗！」 
 
    黑雪公主与枫子听了后对望一眼…… 
 
    两人露出了一种即使透过虚拟角色的机械面罩，仍然能让人感受到深深温暖的微笑，从左右交互对春雪诉说： 
 
    「哈哈……你也太傻了，Crow，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冒死冲锋？」 
 
    「就是说啊，鸦同学。要是做出这种事，我们会被Bell跟Pile骂的。」 
 
    「我们会吸引朱雀的锁定，哪怕一瞬间都不会让它的视线转到你身上。 
 
    「请你只要想着怎么救出Ardor Maiden就好。」 
 
    其实春雪很想贯彻跳出住宅大楼时的决心，说我一个人去就好，但如今他怎么想都不觉得有办法单独应付连黑雪公主都会怕得发抖的「四神」。以战斗能力而论，春雪跟她们两人根本没得比。这种时候就算坚持己见，也只是在装模作样罢了。 
 
    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全力飞行。这就是春雪现在的实力与极限。 
 
    春雪哑口无言地低头，站在左边的千百合立刻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同时活泼地说： 
 
    「姐姐对不起！我真的以为计划就是让Crow一个人对朱雀的巢穴特攻，其他人只在后面加油！嗯，不过我没有生气就是了，嗯。」 
 
    春雪一听，当场膝盖一软，反射性地喊说： 
 
    「你……你喔！至少也该帮忙补血吧！」 
 
    「我才不要，补血会让公敌的仇恨值一下子就飘得很高耶。」 
 
    他们之间的互动让拓武、黑雪公主与枫子都齐声发笑。 
 
    ——没错，我还有别的事可以做。 
 
    ——那就是相信。相信同伴的能力，相信我们的情谊，相信这些能够引导我们创造出奇迹。 
 
    春雪在心中这么自言自语，用力握紧双手，接着就看到黑雪公主左手剑朝天空一指，说道： 
 
    「好了，那我们就再跑一段路吧。往右沿着内堀大道走，就可以去到朱雀与Ardor Maiden所在的南门了。」 
 
    看着道路左方雄伟的禁城景象，以及道路右方化为冰雪摩天楼的霞之关官厅街，又跑了几分钟后，就在前方看见另一座大桥。这座桥的大小与西侧的桥一模一样，长五百公尺，宽三十公尺。桥的对面有着正方形的祭坛，再过去则耸立着巨大的城门，这些格局也都一模一样。 
 
    这就是禁城的南门，在现实世界中叫做樱田门。是由四神之中的火鸟朱雀所把守的圣域。 
 
    五人一路上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来到了冰之桥的前方，慢慢停下脚步。 
 
    内堀大道往东西向延伸，与往南分出去的樱田大道形成了宽广的T字路。而在西南方不远处，则可以看到一栋锐角造型的高楼耸立。记得这座建筑物就是警视厅大楼，因为临近樱田门，让这座建筑物本身也通称樱田门，但这里当然看不到警察的身影。 
 
    黑雪公主站在T字路口正中央，从自己的体力计量表上拉出系统选单，看了看时间。 
 
    「从沉潜进来到现在正好一个小时，目前为止都照计划进行……」 
 
    也就是说，现实世界中的有田家客厅过了三点六秒。谣没有沉潜进来，而是在现实世界中等待，这点时间多半只够她呼吸两次，但她肯定觉得这几秒拉长了几十倍之多。 
 
    黑雪公主转过身来，依序看了看众人的脸，以坚毅的嗓音说： 
 
    「那么『灾祸之铠净化作战』的第二阶段，『Ardor Maiden救出作战』就从现在开始进行。」 
 
    四人同时应了声：「是！」黑之王点点头，散发出不愧黑之王盛名的威严说下去： 
 
    「我们最后再复习一次作战内容。起始部署如下：我Black Lotus待在桥边它的地盘外围，我身后是Lime Bell跟Cyan Pile，沿着樱田大道往后退两百公尺的地方，则是Sky Raker跟SilverCrow。」 
 
    黑雪公主等众人在脑中描绘出部署情形，才继续指示： 
 
    「在作战开始的同时，我前进到大桥中央，让朱雀涌出。在它出现完毕的同时，Raker背着Crow用疾风推进器起飞，维持三十公尺的高度朝城门全力飞行。其间我对朱雀进行远距离心念攻击，让它的目标锁定在我身上，紧接着我开始后退。到这里都没问题吧？」 
 
    「没有！」 
 
    四人齐声回答，黑雪公主点点头，看着枫子跟春雪说： 
 
    「空中的Raker飞到开始后退的我头上时放开Crow。Crow要再加上自己翅膀的推进力，以全速通过往前进的朱雀上空，继续朝南门前进。Raker在我的位置降落，张开防御心念抵挡朱雀的喷火攻击，同时一起往后退。照计划我们至少会一直跟朱雀保持一百公尺以上的距离，所以应该不会被瞬杀，但想来还是会受到相当大的损伤，这就要靠Bell从桥的后方以『香椽钟声模式1』恢复。等我跟Raker退到侨边，Crow应该巳经抵达南门前面的『四神祭坛』。Ardor Maiden会 
 
    出现在祭坛中央，你要立刻抓住她紧急爬升，一百八十度转向，再度从桥的上空南下，越过朱雀逃出它的地盘。完毕。」 
 
    春雪听完她顺畅地重违完作战内容，轻轻呼出一口气。 
 
    作战内容彻底考虑到状况与战力，想来多半已经是最佳解答。手法单纯而巧妙，一旦开始作战，彼此都不再需要沟通。 
 
    但这项作战少了一种「手段」与一个「因素」。 
 
    缺少的手段，就是要怎么紧密搭配谣沉潜与春雪全速冲刺的时机；至于缺少的因素——则是计划内容当中没有提到的一个名字。 
 
    春雪尽管想到了这些疑问，却不敢问出来。黑雪公主则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低声调说： 
 
    「……我想大家都注意到了。这次作战中对于谣出现在无限制中立空间的时间，必须做到以秒为单位的精准控制。要做到这一点，唯一的方法就是派一个人离开这个空间，告知谣沉潜的时机。这个工作……Cyan Pile，我要拜托你去做。」 
 
    「了解，军团长。」 
 
    拓武立刻做出回答。 
 
    但春雪注意到了他的回答比平常那一拍即合的反应稍稍慢了一些。 
 
    拓武负责通知留在现实世界中的谣，这个工作也是本次作战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但没有人可以否认之所以挑到拓武去做这件事，是因为「他是最后剩下的一个」。拓武这么聪明，相信远比春雪更早，多半早在黑雪公主说明作战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察觉到了只有自己一个人无法留在赌命与四神为敌的战场上。 
 
    春雪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然而他也知道无论说什么，都只会伤到拓武的自尊心。就连枫子以及这种时候总是能帮忙打圆场的千百合，现在也都没有说话。 
 
    这阵寂静是由拓武自己打破的： 
 
    「毕竟这次的对手是飞行型，我正觉得对我这种彻头彻尾的近战型来说太难对付了，传令的工作我乐意接下……不过军团长，要是将来有机会对上玄武或白虎这种比较像近战型的家伙，还请让我也有机会出场。」 
 
    听到拓武以一贯的平静声调这么说，黑雪公主缓缓点头： 
 
    「……好，到时候我会指名Pile当冲锋队长，毕竟我很看好你……你要加强自己的实力，强到可以痛宰他们。」 
 
    「好的，一定——一定。」 
 
    拓武深深点头回答，语气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黑雪公主再次转过身来，深吸一口气说： 
 
    「好了，那么……有什么想问或想说的话吗？想说什么都行，毕竟我们多得是时间。我已经跟Maiden说过最久可能会要她等上五分钟左右，所以只要大家想聊，我们要聊上三天都行。」 
 
    「咦～让小梅等那么久，她就太可怜了啦，学姐！」 
 
    千百合喊出了这句话。看样子她已经决定在加速世界里要用这个昵称来称呼谣，相信在现实世界方面，她也会很快想出非常亲近的称呼。 
 
    ——好好喔，我也好想不用再叫她「四野宫同学」，而是叫她的绰号说。要是像叫「仁子」那样叫她「小谣」，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 
 
    春雪一瞬间想到这里，赶紧挥开这些杂念。 
 
    有件事他该趁这个机会跟大家先说清楚。这件事的重要性比起「灾祸之铠净化计划」，多半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件事当然就是已经悄悄在加速世界中散播开来的神秘寄生物件「ISS套件」。 
 
    但烦恼了几秒钟之后，春雪决定不要发言。 
 
    现在该做的事情，是让所有人拼上百分之百的力量，设法救出Ardor Maiden。不可以在这种时候讲些跟她没有直接关连的话题，让大家的注意力有丝毫分散。 
 
    而且亲眼见证过ISS套件的并不是只有春雪，谣更是直接与拥有套件的Bush Utan用心念较劲过，相信她反而更加了解那种寄生物件的本质。既然如此，这件事最好还是等救出谣的虚拟角色，让她完全回归到黑暗星云之后再来讨论。 
 
    春雪做了这样的打算而默默不说话，千百合、拓武与枫子也都不发一语。 
 
    黑雪公主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慢慢绕了一圈，深深点了点头说： 
 
    「……好，看来大家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那么在作战开始之前，我要再指派一个任务给Lime Bell——如果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态，导致桥上的所有人都被朱雀打倒，你千万不可以试图搭 
 
    救我们，而是要从最近的传送门回到现实世界，拔掉连接Crow神经连结装置与家用伺服器的传输线，知道吗？」 
 
    这个命令可说十分残酷。因为一旦用到这道最终保险措施，也就表示不只是谣，连黑雪公主、枫子甚至春雪也都陷入了「无限EK」状态。 
 
    但千百合毅然抬起三角尖帽的帽檐，用力点点头说： 
 
    「我知道了，学姐。」 
 
    「就拜托你啰……那我们就开始吧。」 
 
    黑雪公主的语气显得十分轻松，简直就像每周领土防卫战开打前一样。她先俐落地对拓武下达指示： 
 
    「那么Pile，那边的警视厅从正门进去之后有个传送门，麻烦你在回到现实世界之前，先朝天空发射一发『雷霆快枪（Lightning Cyan Pile）』，作为作战开始的号炮。谣一看到你醒来，就会立刻沉潜进来。这 
 
    一进一出的接力要花上现实世界里的一秒钟，换算成这边的时间则是十六分四十秒。其间Crow与Raker在沿着樱田大道往南退后两百公尺的位置进入起飞态势，我则在谣出现的一分钟前踏上桥梁。一看到朱雀出现，Raker就起飞，接下来就照我们先前的安排进行。」 
 
    「了解，军团长——那么Raker姐、B&#8203;&#8203;ell、Crow，剩下就拜托你们了。」 
 
    春雪伸出右拳当成回答，拓武以左拳在他拳头上用力一碰，接着转过身去。蓝色的虚拟角色再也不回头，跑进了警视厅的大门内。 
 
    几秒钟之后，一道雷光屹立在雪云低垂的天空中。由于警视厅对面是总务省，更远处则有东京高等法院，都是高大的建筑物，所以这道光应该只有春雪等人所在的位置可以看见。 
 
    这样一来，再过十六分四十秒，四野宫谣——Ardor Maiden就会出现在大桥另一头。春雪无论如何都必须抓住她，带她逃回桥的这一端。 
 
    「那么Crow，我们也动身吧。Bell，Lotus就拜托你啰。」 
 
    枫子说完拍了拍春雪的肩膀。 
 
    「好、好的！……学姐，这个，呃……我会努力的……」 
 
    春雪好不容易才从紧张得揪在一起的喉咙挤出这几句话，就看到黑雪公主以蓝紫色的双眼正视春雪，简短地回答： 
 
    「嗯，我相信你。」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感觉起来像是无限漫长，又像急流一股转瞬即逝。 
 
    春雪站在装上疾风推进器的Sky Raker身旁，拼命想集中精神，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已经开始专注，还是反而被杂念淹没。细雪纷飞的无限制中立空间里鸦雀无声，仿佛连时间都跟着冻结。 
 
    巨大的城门矗立在樱田大道北方&#8203;&#8203;，连桥梁全长在内，距离这里有七百公尺之远，但压迫感仍然丝毫没有减损。整座门仿佛要封闭整个世界似的，遮住了春雪的视线。 
 
    「早在两年半前……师父你们就曾经试着攻破那道门啊……」 
 
    春雪几乎无意识地喃喃说出这句话，身旁的枫子忍不住轻笑了几声： 
 
    「何止是门……我们甚至还想攻破里面的主城呢。」 
 
    「啊，对、对喔……」 
 
    受不了，看来第一代黑暗星云肯定是个比现在更夸张的集团。春雪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忽然间想到一个疑问，于是直接问了出来： 
 
    「……可是那次的战斗里，为什么要同时对付四只『四神』呢？学姐昨天说过四神是四身一体……可是门有四个，那么全军团集中攻击一个不就好了……？」 
 
    「——在更早以前就有人想到过这点，于是付诸实行。而他们试出的结果，就是『四神』是互相连结在一起的。如果只攻击其中一只，剩下三只就会不断帮忙补血，根本不可能打赢。当然今天我们不是要打倒它，所以不需要在意这点。」 
 
    「……啊，原、原来如此……」 
 
    仔细一想就觉得自己想得到的事，前人当然已经试过。春雪深深点头，喃喃说道： 
 
    「对喔……相信很久很久以前，试图攻略那座城的军团一定更多。不，还不只是禁城……一定还会到处去没人去过的区域探险，或是拟定各式各样的战术……真好，要是我也早点当上超频连线者就好了……」 
 
    「呵呵，鸦同学，你在说什么啊？」 
 
    枫子以微笑打断春雪夹杂着叹息的感言，突然以双手用力抱住他。春雪哇哇大叫，全身僵住，耳边却听到她带着几分恶作剧的耳语： 
 
    「你的BRAIN BURST才正要开始，一切都才正要开始。不……我跟Lotus也是一样。我们原本以为已经快要走到尽头的路……其实无限宽广，让我们发现这一点的人就是你。」 
 
    绕到他背上的双手更加用力，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带上热烈得几乎要融化冰雪似的热气： 
 
    「……你的银色翅膀有着能够开拓世界的力量，你的未来更是无限宽广。我想亲眼见证你能飞到什么地方。我想Lotus跟Maiden一定也都这么想——好了，我们去接她吧，时间到了。」 
 
    接着她放开了拥抱。 
 
    春雪的精神不知不觉间已经清明透彻，只充满了一种强而有力的意志。 
 
    那就是展翅高飞，一心一意地飞。因为对由春雪的精神所塑造出来的虚拟角色Silver Crow来说，飞行正是证明自己的最佳方式。 
 
    「……好的！」 
 
    春雪强而有力地点点头，接着Sky Raker背向他蹲下。春雪以右膝抵在她背上的两具火箭推进器，也就是强化外装「疾风推进器」的正中央，双手牢牢抓住她的肩膀。 
 
    「准备0K。」 
 
    听到春雪这么说，枫子点点头，凝视正面的大桥。 
 
    桥端有两个小小的人影，是Black Lotus与Lime Bell。过了十秒钟左右，Lotus高高举起右手剑——犀利地往下一挥。 

  第六卷 净火神子 第十一章  
     黑之王Black Lotus开始单骑前进。 
 
    她闯进了从禁城南门延伸出来的那座长五百公尺的大桥后，双手往斜后方张开，以这种身体往前倾到极限的姿势，剧烈地削着脚下的冰层前进。 
 
    设置在她去路上，也就是大桥另一端的正方形祭坛中央，冒出了一团火红的火焰。 
 
    火焰翻腾卷动，越烧越旺，边长二十公尺的祭坛转眼间就成了一片火海，一个物体……一个大得可怕的物体开始从火海中现身。 
 
    看到这个物体出现的瞬间，背着春雪的枫子大喊： 
 
    「——我们上！」 
 
    疾风推进器在春雪身体下方发出了轰然巨响。纯蓝的喷射火焰照亮四周，一瞬间就蒸发了路面上的冰。一股无与伦比的推力让两个对战虚拟角色仿佛装上了弹射器，从地面发射出去。 
 
    空气在耳边呼啸。为了抵抗迎面而来的风压，春雪尽可能紧贴在枫子背上。两侧大楼的细部都融为一片淡蓝色的速度线，推进器的驱动声无止境地越来越高亢。 
 
    转眼间就快来到两百公尺跑道的尽头。两人在宽广的T字路口一口气越过以左手拿好手摇铃的Lie Bell，继续冲进大桥上空，以极限速度飞在三十公尺高度。 
 
    去路上可以看到那从火海中出现的物体开始形成明确的形状。 
 
    先是两片巨大的翅膀往左右一张，甩得许多有如液化金属般闪闪发光的水滴往外飞散。翼展开几乎与桥同宽，每一片羽毛都有如魔神佩的火焰剑一样巨大。大气中纷飞的细雪离翅膀还有一大段距离就已经蒸发。 
 
    接着张开的双翼之间出现了强健的肩膀，再接着是稍长的脖子。当它抬起弯曲的脖子，就开始露出头部。 
 
    头上装饰的羽毛仿佛龙角似的锐利延伸，嘴则又长又尖，双眼发出的红色光芒更是比火焰更加耀眼，比红玉更加火红。 
 
    这只身披火焰的巨鸟——也就是禁城的守护者，超级公敌「四神朱雀」——张大了嘴，仰天发出骇人的咆哮。 
 
    这声吼叫仿佛无数雷鸣齐声发出高亢的共鸣，撼动了整个世界。这一瞬间，春雪看到了一个景象。他看到覆盖天空的厚重云层形成波&#8203;&#8203;纹抖动，至少在短短一瞬间内，这些云层确实撕扯成了放射状。 
 
    ——那是什么？ 
 
    ——那是怎么回事？那种东西是公敌？是由BRAIN BURST程式控制，没有灵魂的怪物？ 
 
    不对，它……那只鸟是活的。它正因为睡眠被打扰而愤怒，疯狂地想将入侵者烧得片甲不留，仿佛存在本身就是由拒绝与攻击的意志所构成，没错，简直像是一整团巨大过头的意念…… 
 
    那是纯粹的「破坏心念」集合体。 
 
    认知到这点的瞬间，春雪自觉到自己心中对飞行的决心产生了动摇。 
 
    他忍不住全身僵硬。四神朱雀凌驾春雪过去在加速世界当中见识过的一切——就连几天前压倒他的「纯色六王」都远远不如——这种绝对力量的显像烙满了春雪的五感频道，让他停止呼吸。 
 
    ……不行，不可以……不可以接近那种东西…… 
 
    这个念头无力地贯穿了麻痹的意识中心。 
 
    但Sky Raker的飞行没有停止，疾风推进器的驱动声更不断高涨，喷射火焰有如慧星般无限延伸。远方的火焰巨鸟拍动双翼，开始从祭坛前进。即使处在加速过的感觉下，敌我双方的距离仍然以惊人的速度在缩减。 
 
    春雪双手颤抖，无意识中就要将手指从Raker肩膀上挪开—— 
 
    刹那间。 
 
    在眼底短短几十公尺前方停下脚步的Black Lotus，全身突然迸射出耀眼的光条。 
 
    是心念的「过剩光」，颜色是不输给巨鸟火焰的纯红。紧接着黑雪公主炽烈的喊声撕裂了天地： 
 
    「喔喔喔喔喔喔……」 
 
    喊声让心念灵气的密度倍增，整个虚拟角色发出的光芒变得像恒星一般耀眼，接着是两声坚毅的喊声： 
 
    「『超频驱动（Overdrive）』！『红色模式（ModeRed）』!」 
 
    这两个指令春雪都没听过，而这些指令引发的现象对他来说也同样是未知数。 
 
    Black Lotus的漆黑装甲上，到处都浮现出火红的线条，同时右手剑的造型也跟着改变。长度延伸到原来的一点五倍，前端附近有一处地方变细，刀尖形成锐和的菱形。那已经不是剑，而是长矛。 
 
    黑雪公主将这变形的右手往后直拉，与水平横在胸前的左手剑交叉成十字。 
 
    全身迸发的过剩光一口气集中到右手，凝结在枪尖的一点上。 
 
    就在高喊招式名称的喊声中，这股集中得轻轻一碰就能刺穿万物的威力，朝着四神朱雀发射出去。 
 
    「『夺命击（VorpalStrike）』！」 
 
    这阵有如喷射引擎的轰隆巨响甚至盖过了巨鸟的咆哮声，火红的巨大长枪瞬间贯穿了一百公尺以上的空间—— 
 
    这一枪漂亮地捕捉到朱雀厚实的胸膛正中央。公敌身上的火焰就像血液似的在空中飞溅开来。 
 
    接着春雪确实看到了。他看到了朱雀那太过庞大而必须折成五段显示在视野中的HP计量表，确实微微削减了一些。 
 
    ——学姐。黑雪公主学姐。 
 
    ——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坚强…… 
 
    春雪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被从丹田涌起的另一种感情否定。 
 
    ——她「坚强」？不对，我已经知道她不是真的坚强。她只是「努力让自己坚强」。为了自己，为了别人，更为了心中闪闪发光的宝贵事物。 
 
    ——我也一样。虽然我实力跟智慧都还不够，但是我也一样可以向前迈进，这才是每个人从一开始就拥有的能力。面向前方，吸气，抬头挺胸……就是这样，用力吼出来！ 
 
    「唔……喔喔喔喔喔！」 
 
    枫子回答春雪的吼叫： 
 
    「飞吧！」 
 
    「——我要上了！」 
 
    春雪啪的一声张开背上的双翼，卯足全力振动十片金属翼片往前飞去。 
 
    空气在耳边呼啸，压缩成一道障壁。春雪双手笔直前伸，以手指上的心念光辉穿破这道障壁。压力忽然消失，让春雪化为一道银光往前冲去。 
 
    朱雀庞大的身躯在前方稍微偏低的高度迅速接近，几乎要烤焦空气的强烈热气打在虚拟角色身上。然而春雪已经不再觉得害怕，因为他不是孤身一人。有黑雪公主、有枫子、有千百 
 
    合，还有拓武在他背后支持。 
 
    而现在这一瞬间，一名年幼的少女就要来到这阔别两年半之久的无限制中立空间，她也一样在支持春雪。 
 
    虽然认识她才两天，但四野宫谣已经在春雪心中留下了扎实的存在戚。这不是因为她能够净化「灾祸之铠」，也不是因为她可以强化军团的战力。春雪就只是希望她能以一个新朋友的身分，加入现在的黑暗星云。 
 
    为了让这个愿望实现，现在自己一定要飞。不要害怕，不要退缩，一心一意向前，再向前。 
 
    Silver Crow化为一枝白银的箭，在三十公尺高度飞过，与在桥面上轰然前进的四神朱雀交错而过，擦出了几点火星。 
 
    朱雀继续杀向春雪背后的黑雪公主，以及应该已经在她身旁着地的枫子。接下来她们两人应该会把朱雀绊在远离这里的桥梁后方。自己该做的事情就是相信她们，把自己托付给她们。 
 
    春雪专心直进，去路上仍然一片火海的祭坛中央，出现了一团绋红色的光芒。 
 
    来了。是谣——是Ardor Maiden时机极为完美。拓武完美地达成了传令的任务。 
 
    身披白红两色的巫女型虚拟角色不断实体化，距离已经不到一百公尺。春雪准备降低高度，以便带走谣—— 
 
    就在这一瞬间。 
 
    「春雪！」 
 
    这声充满惊愕、恐惧与绝望的声音，是一声尖叫。 
 
    本来在加速世界里叫出本名应该是一大禁忌，现在却听到这么一声叫唤从后方追来。 
 
    「快跑！现在马上就跑！」 
 
    「……？」 
 
    春雪搞不清楚住况，隔着肩膀回头一看。 
 
    接着他看见了。 
 
    四神朱雀倾斜翅膀往左回旋。长长的脖子弯成一道弧线，火红的双眼正视着桥的这一边， 
 
    不，是正视着春雪。 
 
    它锁定的目标显然换了。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朱雀的胸口还看得出被黑雪公主以「夺命击」打伤的余波特效，相对的春雪根本没碰到敌人，没道理会被盯上…… 
 
    脑中闪过这个混乱思绪的那一刹那，春雪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发自理应没有自由意志的公敌。那是它的愤怒，还是嘲笑？ 
 
    ……渺小的人类啊，竟敢闯进我的领域，我要你付出代价。看我一口气…… 
 
    把你烧成灰。 
 
    巨大的嘴张得极开。 
 
    充满黑暗的喉咙深处，看得见火焰的光芒在闪动。是喷吐攻击，一旦命中肯定当场死亡。 
 
    ——快跑啊，春雪！ 
 
    黑雪公主的尖叫再次传来。 
 
    在一段连瞬间这个说法都显得太漫长的极小单位时间里，春雪产生了犹豫。 
 
    只要立刻紧急爬升，也许就躲得过喷火。接着只要顺势攀升到Silver Crow极限飞行高度的一千五百公尺，朱雀应该也不会继续追来。可是，啊啊，可是这样一来—— 
 
    春雪在银色面罩下以几乎咬碎臼齿的力道晈紧牙关。 
 
    接着他下定了决心。 
 
    不能退缩。现在千万不可以逃跑。一旦逃跑，在数十公尺前方等着春雪的四野宫谣就会受到朱雀的攻击而战死。 
 
    即使真的演变成这样，她多半也不会怪罪回到现实世界的春雪，而是会以她一贯的超高速打字安慰他说：【这是没办法的】。 
 
    但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因为现在这一瞬间，春雪可以选择自己的行动；因为春雪被赋予了一对翅膀，只要有那么一丝救出谣的可能性存在，他就可以朝着这个目标飞去。 
 
    「唔……喔……」 
 
    春雪再次将视线拉回祭坛，从丹田挤出声音：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阵嘶吼之中，春雪挤出几乎烧断脑神经突触的意志振动翅膀。 
 
    笔直前伸的双手手指上发出的光芒蔓延到全身。春雪全身笼罩在一种跟他使用唯一一招心念攻击「雷射剑」时同样的银色过剩光之中，不断往前冲刺。 
 
    背后感觉得出一股莫大的能量诞生。一道足以瞬间蒸发万物的火焰漩涡从朱雀的嘴喷出，挟带铺天盖地的红光扑来。 
 
    ——春雪！ 
 
    ——鸦同学！ 
 
    ——小春——！ 
 
    三声尖叫微微触动意识，但春雪连这些喊声也抛诸脑后，化为一道银光往前直飞。 
 
    ——学姐，对不起，我没遵守约定，你叫我跑我却没跑，晚点我会再三、再三跟你道歉。 
 
    可是……为了让我能继续当我自己，现&#8203;&#8203;在我非这么做不可。 
 
    这刹那间的念头化为白色的火花溅开而后消失，脑中只剩下前进的意志。 
 
    眼看祭坛不断接近，出现在祭坛中央的Ardor Maiden似乎搞不清楚状况，呆呆站在原地。 
 
    春雪凝视着娇小的巫女，发出不成声的呐喊。 
 
    ——手给我！ 
 
    Ardor Maiden在这句话的触动下，举起了纤细的双手。 
 
    高度降到墙上一公尺的春雪也伸出双手。双方的手碰在一起，牢牢互握—— 
 
    紧接着春雪用力拉起谣的虚拟角色，抱在怀里。 
 
    ——抓紧了！ 
 
    春雪再喊一声，谣的双手才刚放上他脖子，立刻又进入紧急爬升态势，顺势以一百八十度扭转身体准备脱离…… 
 
    忽然间周遭的颜色变了。 
 
    那是一种光谱在桥色到深红之间摇摆的红色。是火焰的颜色。 
 
    虚拟角色全身都发出烤焦的嗤嗤声，原来是朱雀喷出的火焰追了上来。明明还没有碰到火焰本身，视野左上方的HP计量表却急速锐减。 
 
    不行，不能爬升。只要速度稍有放慢，一瞬间就会被火焰淹没而熔解。 
 
    只能直线前进了。然而巨岩般的城门就矗立就在眼前不远处。 
 
    难道只能选择在那座城门上撞死，死也不让朱雀杀了自己？不，都来到这个地步了，怎么可以自杀？我要活下去，我要跟谣一起生还，活着带她回去给大家看。 
 
    「……开门！」 
 
    虚拟角色的表层烧得嗤嗤作响，但春雪仍然这么大喊。 
 
    同时怀里的谣也出声喊叫： 
 
    「开门！」 
 
    但扑着一层厚实水蓝色冰层的城门却仿佛在嘲笑他们似的紧紧闭着不动—— 
 
    不对。 
 
    有光…… 
 
    就在眼前矗立的左右两扇门正中央…… 
 
    露出了一条像丝线一样细的白光。 

  第六卷 净火神子 第十二章  
     这里一片寂静。 
 
    冰冷，而且坚硬。 
 
    身体右侧朝下，躺在透心凉的平面上。 
 
    仿佛全身都冻僵了似的，手脚丝毫不能动弹。 
 
    但怀里却有种不可思议的温暖，还频频发出微弱的脉动。这是—— 
 
    「……我有点，难受。」 
 
    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 
 
    春雪惊觉地睁大双眼，发现一对鲜明的绯红色镜头眼就竟在眼前。 
 
    「啊……」 
 
    他不由得叫出声来，好不容易放松紧绷的双手，与模样惹人怜爱的脸型面罩之间稍微分开了些。 
 
    「……四、四野……不对，小梅……？」 
 
    春雪以颤抖的嗓音轻声这么一问，就看到面罩点点头，以清澈的嗓音小声回答： 
 
    「是。全靠你救了我，鸦鸦。」 
 
    这句话让春雪全身一颤。 
 
    他记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自己接起了站在祭坛上的Ardor Maiden……然后努力逃开朱雀喷来的火焰……直线冲向关着的城门…… 
 
    后来到底怎么样了？难道他们两人都死了？而现在是处于「幽灵状态」？ 
 
    ——不对，如果真是这样，整个视野应该都会变成黑白，但谣的镜头眼那红宝石般的光辉却显现得清清楚楚。 
 
    但春雪仍然无法相信他们逃过了那可怕的火焰漩涡，以沙哑的嗓音问说： 
 
    「请问一下……我们，还活着吗？」 
 
    谣听了后点点头说： 
 
    「……我们还活着。可是……啊啊，可是……」 
 
    她的嗓音说到一半就转为沙哑，颤抖，消溶在寒气之中。 
 
    Ardor Maiden将视线转向周围冰冷又昏暗的空间—— 
 
    接着以非常非常微小的声音告诉春雪： 
 
    「……这里是……这个地方，是『禁城』里面。」 

  第六卷 净火神子 后记  
     大家好，我是川原砾，谨在此为各位读者送上《加速世界6净火神子》。想来本集应该是已经出版的集数之中，花了最多时间撰写的一本，不知道各位读者看得还满意吗……？ 
 
    说来我这个人缺乏很多小说家该有的东西（例如耐心啦、上进心啦、在家里工作的能力啦……），而其中我自觉最为缺乏的，就是「好好结束一段故事的能力」。 
 
    老实说，包括写网路小说的时候在内，我已经写了八年以上的故事，但没有一个能结束得像样！像长篇作品的处女作《刀剑神域》与第一篇投稿作品《加速世界》，结局都是搞「我们的战斗才正要开始！」那套（真亏我可以得奖，现在想到都会冒冷汗……）。 
 
    虽然不是说本作就快要完结，不过加速世界一路写到这么多集，有时候难免会想到说不知道这个故事会怎么结束吧？问题就是我完全想不到答案（笑）。往发散的方向我就可以妄想出很多东西，但怎么想就是想不出收敛的点子，身为一个小说家，难免觉得这样实在非常不妙。 
 
    说是这么说，但当我站在读者的立场时，却非常喜欢「开放式结局」。写得像一部编年史那样，详细交代各个主要角色的后半辈子来结束，固然也非常吸引人，但该怎么说呢，我还是希望作者能说一句：「他们的故事今后仍将继续下去」……连玩RPG时我也对「破关后的世界」喜欢得不得了（笑）。如果有一天我可以设计游戏，我就要在结局跑完之后，开始一段份量大概有主线部分三倍之多的附录剧本！拜托哪位大德做个这样的游戏出来！ 
 
    我离题了。总之就因为这样的原因，我现在满心都是一种预感，觉得这套《加速世界》总有一天要迎接的结局也会变成「我们的战斗才……」那一套，所以还是趁现在先跟大家道歉。对不起！ 
 
    最后要感谢负责本书插画的HIMA老师，这次的行程延迟比上一集还严重，导致您现在一定忙得焦头烂额，但您仍然为本作&#8203;&#8203;画下了令人看得倒吸一口气的完美封面；还有编辑三木先生，您爽快地借了三百圆给忘了带钱包出门的我，这次也多亏了两位的大力相助！还有一路看到这里的各位读者，很抱歉本集又以「待续」作结了！下一集一定会好好告一段落！大概啦！ 
 
    小拓也会很活跃的！大概啦！ 
 
    二〇一〇年八月某日　川原砾 

  第六卷 净火神子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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