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10-12 15:3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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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极道彼女!
本卷名称：第一卷


第一章 重逢，随后文学少年诞生

“当——当——当——当——”熟悉的声音宣告下课。

即便是这种离谱的学园，唯独这个声音是不变的。

一定是法律之类的规定非这个钟声不可吧——既然连在这种学园都敲这种钟声了。

老师匆匆离开之后，教室就恢复了喧嚣。

喧嚣——或许该形容成骚动或狂乱比较正确。

“你他妈看三小！”

直到刚刚为止所有人明明都面向着黑板才对，却有人这么怒吼。

“很带种嘛，我们体育馆后面见！”

“嘿，看我在下一堂课开始前就收拾掉你！”

接着，传来玻璃“喀啷”破碎的声音。

不需要慌张，这就跟爬山时听到小鸟啁啾一样理所当然。所谓的窗户玻璃，就是一到下课时间就会破掉的东西——至少在这所学园是这样。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同学发出惨叫，倒在地上打滚。似乎是被玻璃碎片喷到了。那是分隔教室与走廊的窗户玻璃。

走廊传来某人“哒、哒、哒”逃跑的脚步声。

“没事吧，义夫！义夫——！要不要紧？”

“别管我了！快追！去追杀他！’

“妈的，那家伙休想活命了！”

“替义夫出一口气！”

几个同学闹哄哄地冲出了教室。他们在下一堂课会回来吗——一定会回来的吧！

上课出席是这所学园唯一的规定。不管下课时间发生多少流血冲突，唯独这条规矩一定要遵守。

这所学园的笨蛋比一般学校多了一点，因此规矩也有一点不一样。我转进这所学园一星期后就这么解读。

我每次都很讶异这所学园怎么会有这么多吐槽点……

我握紧了抽屉里面的自制纸扇，从位置上站起来想要给放眼所及的笨蛋一个一个敲头，但这时有人先声夺人—

“各位同学，要上课了喔！”

在堪称校内唯一的良心——《班长》的一声令下，教室顿时安静下来。

多么可靠的眼镜麻花辫。这个班的常识可以说完全仰赖她的麻花辫与眼镜也不为过，不管是怎样的太保都会听她的话。

离开教室的人也鱼贯回到教室，骚动——抑或狂乱——三两下就落幕了。老师看情况稳定了，才走进教室。必须在地雷区正中央授课的他们总是一脸担心受怕的表情。

公立毒蝮学园——为什么公立学校会取这种名字？

偏差值不明，我也不想查，就算是2或3我也一点都不惊讶。

这所学园因为人称笨蛋殿堂而驰名，同时也是能够现场亲眼观赏这年头罕见的〈太保〉贵重文化财产的地方。

在第二学期刚开学不久的九月，我——五十岚真太郎——转进这所学园。

当然这所学园跟我的偏差值一点也不配。至今一路走精英路线的我，偏差值超过七十，在前一所学校总是名列前茅。

然而，我却希望转进这所毒蝮学园就读。

父母和前一所学校的导师听了这个决定都大吃一惊，反对我这么做。这也难怪，因为我竟然自愿舍弃精英路线，转进这种太保充斥的笨蛋学校。在他们看来这肯定是意义不明的自杀行为。

但他们的话我一句也听不进去，坚持转学。

我是自愿转进〈毒蝮学园〉的。

当然我并不是不害怕。不是我自夸，我真的弱不禁风。要是随便跟其中一个太保打起来的话，我有自信会遭到艺术般的秒杀。

但我有我的目的，那凌驾于恐惧之上。

我毫不怀疑地相信自己在这所学园会得到幸福。

权田原凛子——这是我儿时玩伴的名字。

童稚时，我和她做了一个约定。

‘我们要一起进东大喔’——就是因为这个受了当时流行的某漫画影响的约定，我勤学苦读至今。我会成为高材生，并不是因为天资聪颖、或是进了特殊补习班的缘故。

我跟权田原凛子——小凛，自从某个时期就见不到面了。根据父母的说法，似乎是她举家搬到国外去了，却没有讲理由。在一切不明的情况下就忽然消失了。

不过，就算无法见面，只要她没忘记约定，我和她就应该会在东大重逢才对。我相信这个美梦，不断努力保持优秀的成绩。

与成长为窈窕淑女的儿时玩伴在最高学府重逢——这就是我的梦想。

但今年夏天，我听到了一个无法置之不顾的风声。

她好像就读于这所人称笨蛋学堂而闻名的学园。

我心急如焚。她已经在什么时候回到日本了吗？为什么明明和我做了那样的约定，却就读这种学园？

风声毕竟是风声——但实在无法漠视。

所以我来到这儿。

我一点都不气她。

她一定有什么苦哀吧！若是这样，我当然乐意帮她解决问题。约定等之后再实现也来得及。

总之，我终于能够见到她了！

“我、我说，各位同学，你们听到了吗——？这个地方很重要喔——”

……老师困惑至极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张望四周，只见全班同学统统趴下来睡着了。手里各自牢牢握住的铅笔，替他们辩解自己的确有上课的意志。一群悲剧级的笨蛋……怎么会有这么糟糕的学园呢？

不过，不要紧，我确信。

我一定会幸福的——因为我能和小凛重逢。

公立毒蝮学园与都会隔离，位于穷乡僻壤。校舍是宛如监狱的肮脏水泥立方体（形状单调得要命），附赠巴掌大的操场与下雨天会漏水的体育馆。

整间学校破烂到充满“青春吃屎吧”的感觉。目睹这座校园的人，有几成能够正确理解这是一间学舍呢？为柬埔寨兴建学校以前，应该先设法整治这座学园才对。

至于就读于这所特殊学园的学生果然也很特殊。虽然用一句‘笨蛋’就足以解释一切，但若想更深入理解他们的话，引用入学典礼时校长的致词应该是最迅速省事的了。我这个转学生虽然没参加入学典礼，不过在办理转学手续时，校方放了录影带给我看当时的情况。

站上讲台的学园最高权力者——通称〈地狱校长〉——发出了回音格外严重的爆裂声响这么说了：

“首先，有件事非讲明不可——你们是笨蛋。

现在有一百二十名新生列队排在我眼前，我的感觉却像看着动物园的猴子山。事实上，你们之中应该没有任何一个人拥有称得上是人类的智能。不用说也知道，除了这所毒蝮学园以外，没有其他任何学校会接纳你们。

但既然这里是高等教育机关，就不是义务教育。我们不能将猴子原封不动放回社会，因此要请你们上课出席，除此之外我对你们别无所求。要染发也行，不管穿任何衣服都准，要打架也随你们便，反正就算制定了详细的校规，你们应该也记不起来。

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上课出席。

我希望你们上课出席，然后将你们连猴子都不如的智能提升到人类最起码的水准。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因应课程。

然后我敢断言，无法从这所学园毕业的家伙不配当人。

这个格差社会是不会准备任何地方给那种垃圾活下去的。对，就连动物园也不会为你们准备牢笼。希望你们这些笨蛋能够理解这个事实，尽最起码的努力以求毕业。以上——”

——就读毒蝮学园的人，似乎都是这样的学生。

我整理了他们的生态报告，做更具体的说明。

其中虽然包括了只是成绩不好的普通学生，不过大约八成以上的学生是后述那种〈太保〉。

1、装扮——立领学生服配浪子头已经过时了。由于学校没有服装规定，因此毒蝮学园的太保装扮更加刺激且世纪末风。现在的趋势，是直接在赤裸的上半身套上两肩装备铁制尖刺护具的皮衣。发型当然是庞克头。肩膀上的刺愈多、庞克头的长度愈长就愈酷。

2、学园生活——生活型态跟猴子山的猴子类似，每天打架就为了尽可能往上爬。所有太保都活在地位最高的太保〈番长〉的势力下，他们遵从番长的命令，要求自己上课不要缺席。番长跟地狱校长似乎有所勾结。

3、使用语言——基本上他们的语汇很少，有时会使用艰涩的词汇，但用法通常都是错的。此外，他们也喜欢使用外语，但用法通常也是错的。从这点可以窥见他们想尽量表现得聪明一点的心结。

4、交流——交流方式就只有暴力。基本上，一律以拳交心。不过意外的是，当自己言行举止被人吐槽时就会非常高兴。似乎是因为周围没有人能够吐槽自己，所以感到非常新鲜。这点非常重要，同时也是他们渴望人类式交流的一面。

太保之中也有女生，称为〈LADIES〉。不过她们的生态基本上跟男太保没两样，只有服装稍微不同而已。

感觉就像是误闯未开化的丛林。

这些家伙真的称得上跟我同属于人类吗？

*

我五十岚真太郎是热爱阅读与吐槽的理论派人类。

我是那种热爱繁文缛节、比起活动身体更喜欢整天窝在房间里看书的文弱书生。只要是书，无论是专业书或轻小说，我都来者不拒。

这类人种大多学业成绩优秀，相对地一点体力也没有，当然我也不例外。打起架来搞不好连昆虫都打不赢，稍微受点风寒就会直接发展为肺炎到鬼门关前走一遭，如果被风一吹就可能撞到木桶身亡吧！

这样的我能够在这所学园过着安稳的日子，当然是有原因的。

转学第一天，我最先浮现的念头就是“这所学园怎么会有这么多吐槽点！”我一边折厚纸自制纸扇，一边这么想。

我是个理论派，生性无法放着错误或矛盾不管。

起初我为了生命安全着想而极力忍耐，但某次当我去厕所，看到有个太保反过来跨坐在抽水马桶上，握着冲水压柄高喊着“叽咿咿咿咿！嘟隆嘟隆！”时，我的忍耐力终于溃堤了。“你以为这是电玩中心的体感机车游戏吗！”我当场全力戳了那个太保的头。我已经做好就死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被吐槽的太保反应却出乎我意料之外。他非常高兴。这间充斥着笨蛋的学园，换句话说就是全员都只有被吐槽的份儿，吐槽者似乎非常珍贵而新鲜。从此以后，我就成了这所学园里唯一吐槽的角色，一天到晚东奔西走——东边有太保耍笨，我就过去用纸扇吐槽；西边有太保耍笨，我就过去用纸扇吐槽。然后，在我所到之处——

“哦，今天也辛苦你了。”

“喂，你不要光吐槽那边，也来吐槽这边啦！”

“太可贵了，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其他人纷纷对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之后更发生了决定性的事件。事情发生在我刚转学不久的某天早上，有辆机车破门冲进了我们班教室。

教室出现机车——这个入侵者原来是在校园内骑机车代步的典型太保！到底是哪一点典型，就连身为叙述者的我都搞不太清楚。总之，太保这种人位阶愈高就愈离谱。

“红、红豆面包不够啦……”

那名男子浮现中毒者的涣散眼神念念有词。

他浑身肌肉和脂肪，整个人撑得圆滚滚的，简直就像是巨大的红豆面包。

坐在教室最前排、位置离他最近的我不幸被他缠上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胸口，轻而易举就将我瘦小的身躯拎了起来。

男子浑身散发出有如炸弹点燃导火线般的危险气息恫吓着我：

“你、你去买红豆面包来啦！我、我的机车借你。”

——这时的回应决定了我的命运。

“我又没驾照！不可以在校内骑机车！要是辗到人怎么办？那搞不好是你重要的人不是吗？话说你是怎么上楼的！光想像就够恐怖了！”

我从全方位吐槽。

这个吐槽之犀利令全班为之哗然。

“重、重要的人……”

男子低声说完后，眼眶泛起泪光。他放开我，当场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我从来没想过驾照的问题。而且，我、我也从来没想像过……要是碾到拜把兄弟会怎样……你、你头脑真好。”

男子抬起皮衣袖子抹了抹眼泪以后，留下一句“谢啦”，就骑着机车——以随时可以煞车的慢行速度——离开了教室。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我顿时被全班的喝采所包围。

“看、看到了吗？那家伙让〈红豆面包〉住嘴了！”

“这家伙真他妈的够胆！而且那个吐槽真是痛快、符合‘螺击（逻辑）’！”

“那个转学生不简单！”

后来我才知道那名男子——红豆面包——是威名远播的〈毒蝮学园太保四天王〉之一。刚转学就打发掉这号人物的我于是创造了新的传说。

全班同学再也不敢轻视我，反而把我当成濒临绝种的猫熊一样严加保护。打起架来比虫子还逊的我，就这样靠吐槽创造了容身之处。

人们后来称在校内东奔西走四处吐槽的我为〈风云转学生〉。拥有别名就代表曾经缔造传说，是太保心目中憧憬的对象，非常受欢迎。

……虽然扮演吐槽角色的日常也算过得莫名充实，但我转学的目的并不在这里。

回归正题。

首先，我必须找出小凛在这所学园的何处才行。

线索只有名字和学年。我必须像侦探一样按部就班，跟同学们逐一打听这个名字。

虽然问老师她在哪一班最省事，然而在这所学园就连要跟老师接触都很困难。他们因为太过畏惧太保，无不以蹲式起跑的姿势预备，并以惊人的速度冲刺于教职员办公室与教室之间。

那速度之快，媲美*乌塞恩•波特的世界纪录。就算前往办公室找人，那里也是大门深锁，禁止

学生进入。不是我加油添醋，门口不仅用铁链层层缠绕封印，甚至贴着“恶灵退散，世界和平，悔改吧，耶稣！”这种莫名其妙的符咒。这所学园作为一间教育机构，这样行吗？（译注：牙买加短跑名将。）

在校门前守候疑似她的人也是一个方法。可是我讨厌早上的校门。毕竟太保都是骑机车上下学，最恐怖的是他们通过狭窄的校门时完全不减速。对他们来说，有如火箭般穿过校门口是一种酷炫表现。像我这样一大早就到校的人倒还好，那些早上起不来、又是走路上下学的一般学生就必须体验超级玛利欧的感觉，穿梭在无数机车之间。要我在那种地方等人，就算有再多绿蘑菇也不够。

因此我只能向学园学生一一打听。

然而，对方全是些笨蛋，因此对话极其困难。

我讨厌轻蔑他人，所以我真的不想这么说，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也莫可奈何。

他们是货真价实的笨蛋。假如我是基督教徒的话，每当我和他们正常对话时，就得向主感谢奇迹吧！

比方说，当我问太保“你知不知道一个叫权田原凛子的一年级生？”，便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今天的每日特餐是全田园•零脂是吗？是法国料理吗？（流口水）”

能够对话简直是奇迹。

但皇天不负苦心人，就在刚刚，我得到了可靠的消息。

‘权田原凛子放学后通常会在文艺社社办。’

文艺社！这个消息让我预感她的精神有所成长。不需要举我的知性为例，各位都知道文学会使人成长、给人可贵的启示。这所学园的太保要是接触文学的话，应该也会有所改变。

而且上天的安排也太巧妙了！我在前一所学校也是参加文艺社。不对，这并不是偶然，应该称之为命运吧。我回想起儿时和她一起读遍‘*活宝三人组’系列的日子，往事历历在目。（译注：儿童文学作品，作者为那须正干。）

一定是深厚的牵绊造就了命运的相遇！她一定是有什么苦哀才会待在这所学园的，不过这就恰似罗密欧与茱丽叶，我可以肯定障碍反而会使爱火燃烧得更加剧烈。

这个消息使我的幸福计量表上升至百分之五十。预计在重逢的瞬间会达到百分之百，不过照这个样子看来或许会破表。尽管花了些时间，不过这个开始充满吉兆。

‘权田原凛子在文艺社社办！’

幸福的想像加快了时光的流逝，时间一转眼就来到放学后。我按捺着雀跃起舞的冲动，冲出教室。

不用我说也猜得到，毒蝮学园的社团活动并不发达。名义上虽然存在着好几个社团，但那些全都是上层太保的聚会场所。

但文艺社肯定不一样吧！

当我愈来愈接近文化性社团集中的地方，人烟就愈来愈稀少，渐渐散发出寂寥的气氛。墙壁充斥着涂鸦与龟裂，地板上也积了一层灰。

但是，看啊，唯独远方的文艺社社办窗口不是正透出了煌煌灯火吗！

文艺社果然跟其他社团不一样！那里肯定以小凛为中心，有如毒蝮学园里的乌托邦般进行着正规社团活动……

对了，我就写轻小说好了，而且是超甜蜜的恋爱小说。现在的我说是连OL都羡慕的超恋爱体质也不为过。只要写下这份高涨的情意，肯定能创作出闪瞎人的恋爱小说。

呵，对国高中生读者来说或许很刺眼吧！

无论是在现实或是小说世界，幸福的爱都等着我！

我打开文艺社社办的门。

没敲门就进去是一大失误。

“干啥！来砸场吗？”

怒声射穿了我。我整个人一缩，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这是什么地方？我记得我应该是打开了文艺社社办的门啊……难道我就像SF那样穿越时空了？我无法顺利理解这幅景象。

“搞什么？现在别管那种事！专心要紧！”

裸露香肩的和服美女在房间中央尖声大喝。

“单还双！”

她的手按着一个倒扣在地板上的小小骰盅，裸着上半身的男子们一齐粗声高喊。他们无不浑身冒出热气，散发出猛烈的雄性气味。

“双！”“单！”“单！”“双！”“单！”“双！”“双！”“单！”“单！”“双！”“单！”

女子掀起了盖住的骰盅，凌厉的目光射穿了骰子。

“是单！”

男子们有的成群狂喜乱舞，有的头捶地或满地打滚。同时有大量白花花的零钱在众人间移动。

这是……

这幅在毒蝮学园依然显得过于异样的光景是……

〈赌单双〉！

头脑终于恢复正常运作，然后我理解了。

我在古老的文学作品中读过，这是日本传统赌博之一，将两颗骰子放入骰盅摇掷，猜合计数字是单或双。

这是赌博。

但是，为什么应该有小凛在的文艺社社办会进行这种赌博？这样简直就像黑道流氓开设的赌场嘛！

“既然这局胜负已分……那边那个小伙子！你找我们干嘛！”

在房间中央摇骰盅的美女气魄十足地站了起来。

她虽然体型纤瘦，态度却充满了威严。毋庸置疑她应该就是这间赌场的主人。从气氛来看，周围的凶神恶煞似乎也对她敬畏三分。

——怎么会有如此优美的站姿。艳丽的和服脱到肩头，露出肌肤。胸前缠着白布，远看无法判断是龙或樱花纹身的鲜艳色彩在裸露的肌肤上乱舞。

那并不是所谓偶像般的可爱，而是有如出鞘刀刃般的锋利。

那是异次元的美感。美归美，却不合常理。

然后，在她脖子以上——如光般的视线在我和她之间交错。

女子睁大眼睛，脸颊顿时染成朱红。

啊啊……为什么我没认出那张美丽的脸孔呢？

但我该用什么话语诅咒这个命运？

她——竟然出落成我始料未及的模样了！

“小凛！”

“阿真！”

我和她同时呼唤彼此——跟从前一样的称呼。

满身大汗的男子们顿时鼓噪如地鸣。

地板和墙壁仿佛沾染了众多男人的汗水般到处变了色的文艺社社办高挂着看板，上面以豪气万千的笔迹——写着〈权田原组〉。

滔滔如水的光阴冲走了我的幸福。

我仿佛听到脚下的地面崩塌的声音。

然后投身于虚无的空间。四周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确切的，彷徨在空虚空间的同时，我渐渐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了。

空间中飘散着无数现象毁坏的碎片，变得什么也不是的我漂流其间……感觉就像这样，所谓的完全崩坏。

由此可见〈与身心都成长为窈窕淑女的小凛重逢〉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这个未来从根本支持着我这个人。

要是丧失了这个未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所学园的。

为了这个未来，我甚至舍弃了前程似锦的精英路线！

但现实背叛了我，她竟然成了流氓的女老大！

时间和空间暂时冻结了——有如决斗场上两个枪手正面对决，观众屏息关注。仿佛只要谁稍有动作就会成为某种开端似的，充满紧张感的沉默。

然而，身为当事者的我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陷入极度混乱中，甚至无法吐槽。

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首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当场瘫坐在地的那个女人。

“为、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那个女人花容失色，这么喃喃自语。她低着头的模样，仿佛以自己为耻——呈现柔软卷度的头发紧黏着汗涔涔的潮红脸颊。肌肤光滑，那张侧脸美得仿佛西洋雕像般。

不管是头发或脸颊，都保留着小凛从前的影子。那副美貌就跟我当初“要是她长大了，一定会长成这样”的预想图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她。

这不是〈小凛〉，这只是同名同姓的〈权田原凛子〉。这跟我所追求的人完全不一样。

这就像〈名为全田园˙零脂的每日特餐〉，是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存在。

所以我别过脸去。

名字叫权田原凛子的女流氓。

我不认识这种女人。我期盼重逢的人，不是这种女人。

“喂，发生了什么事？”

“天知道……现在连大姐头也僵住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这样的场面气氛，连周围貌似流氓的男子们也七嘴八舌了起来。现在可以确定她就是他们这些牛鬼蛇神的领导者，因为他们称呼她大姐头。

其中一名男子走近大受打击的她。

“组长，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男子样貌奇妙。这所学园衣着正常的人包含我在内是少之又少，不过他更是怪得超群。他的装扮有如古早明星歌手的舞台装，穿着全身闪闪发亮、手臂下方垂着流苏的白西装，简直就是※锦野旦的翻版。（译注：日本艺人，一九七○年代偶像歌手。）

偏偏脸生得精悍野性，充满男人味，那双锐利的眼晴瞪着我发亮。

“如果是飞来横祸的话，要我来替你排除吗……？”

“住手！”她小声命令他。

声音嘶哑得仿佛怕被我听见一样。

“这位仁兄不是敌人。”

怪里怪气的男人听了她的话，就顺从地退下了。

她低着头半晌，最后似乎下定决心抬起头来。周围的流氓流露出放心的气息。

她从冲击中醒过来，恢复成原本的她了。跟刚才截然不同，表情威风凛凛。从前的小凛所没有的压迫感——相貌完美无瑕的美女以认真的表情瞪人，就某种意义来说比太保更有魄力。

她突然微蹲马步，朝我伸出一只手，说了一句不可思议的话。

“※稍安勿躁！”（译注：原文为“おひけえ願ぃます”，意同“お控えなって”，以后者较为普遍。这是黑道、赌徒用语，要对方暂时停手注意自己时使用，通常是自我介绍的第一句话。）

声音响亮地贯穿了发呆的我的耳朵。

但下一瞬间我仿佛遭到电击般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我以前在小说上读过这样的情境。

拜码头——这是黑道流氓的自我介绍。那一长串台词有许多规定，据说要是稍微讲错一个地方，就会被当场围殴。

这是用来证明自己是流氓的一套规矩。

跟以前从小说学到的知识如出一辙，她仿佛化身为故事中的登场人物……

“小女子与面前这位仁兄素昧平生，仁兄既然不识小女子，小女子自然得拜码头。小女子出生关东，不过关东这么大，讲了等于没讲，详细为关东群马、伊势崎国定，小名权田原凛子，是因缘际会就读于毒蝮学园的后生小辈。上无老大亦无大哥。然小女子不才，在这所学园收了二十名小弟——是为女老大。”

……仿佛当我是陌生人一样宣告了。

“这位客人今天到这里来，到底有何贵干？”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歪掉了。

她宣言了——宣告自己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女人了！

四周无数眼珠子恶狠狠地瞪着我——一副“你要是敢出言不逊，可不会放过你”的样子。

我来这里做什么？来见小凛吗？

不对，她不在这里。

在这里的是散发奇异美感的陌生女流氓。

那么我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我必须重新想出理由，替代我已经失去的目的。不然我就无法维持精神平衡。

我不是来这里见小凛的。

因为她不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既然没发生SF般的空间跳跃，这里应该是文艺社才对。

“我是来参加文艺社的。”

我这么表示。这肯定是他们预料之外的回答。“文艺社？”周围的流氓一阵哗然，纷纷交头接耳。

“……喂，‘文艺社’是什么？”

“不就是非洲首都？”

“那应该是中东串烧才对吧！”

全错。

“微软创办人不是就叫作‘文•艺社’？”

那是比尔•盖兹。

“笨蛋，不对啦！‘文艺’是指‘小说’。”

有人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写小说？在毒蝮学园？”

“在我们这种笨蛋之间写小说有什么屁用？谁会读啊！”

“那是白费功夫啦，哇哈哈！”

嘲笑席卷了整间社办。

怎么会有这种事？我竟然会被这所学园的笨蛋们嘲弄。

拼命努力一路平步青云的我！

“才不是白费功夫！”

我在愤怒驱使下大吼。社办再度鸦雀无声。

原本一片空白的脑袋填满了文艺一词。

于是我脱口说出了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话—

“我是来用‘文学之力’为这所学园带来知性的！”

我必须用其他事情——〈跟小凛重逢〉以外的事情来填补我转学的理由。而且，那个理由必须要能彰显周围都是笨蛋、而自己比他们优越才行。

啊啊，可是我一时情急之下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瞬间的寂静之后，引发了大爆笑。男子们捧腹大笑。

我虽然怒火冲冠，不过马上转换念头，心想也难怪会被笑。

刚刚脱口而出的答案实在太滑稽了，一旦冷静下来，连我都想自嘲。

文学的确会使人成长，带来可贵的启示——我如此相信。可是，就算这样，也太荒谬了。创造出能够改变这些笨蛋的文学——这实在太愚蠢、太不切实际，更别说就连我自己都没写过小说了。

现在的我根本就是小丑．失言说了滑稽大话的小丑，就连笨蛋都晓得那有多么滑稽，所以才会大爆笑。被笑声包夹的我后悔不已，恨不得从这里消失。我到底在做什么，我、我……

我想重新来过——从我打算转进这所学园的那一瞬间开始。

所有人都笑我，无论是装扮粗野的流氓，或是奇装异服的男子汉——除了一个人，那名为权田原凛子的女流氓以外……

“去准备书桌和椅子！”

利如刀剑的声音斩断了大爆笑。

社办再度笼罩在寂静之中，她俨然如黑道帮主般强制下令。

“谁都行，替客人准备书桌和椅子。要从事文艺创作就需要书桌和椅子，这里本来就是文艺社专属社办。”

流氓们纷纷投以不解的表情。女老大见状，豪迈地“哇哈哈”大笑。那是流氓的笑法——楚楚可怜的小凛不可能会有的笑法。

然后，她浮现凌厉的目光瞪着在场所有人。

“这一点都不奇怪……任侠淑世也好，文艺淑世也罢，只是手段不同而已。所以，咱们就同室和平共处了。没错吧？五十岚真太郎老兄。”

我和她光线般的视线再度交会。瞬间我明白了其中的意义。在那里的人不是〈小凛〉，而是〈权田原凛子〉；在这里的我不是〈阿真〉，而是〈五十岚真太郎〉……

她的眼眸表示我们的关系已经清算，回归于零了。

我们这对儿时玩伴在这间社办重逢，可是经历剧变的她已经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今后也不可能再相会，从此分道扬镖——就是这个意思。

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这是命运的安排。

为什么她会变成流氓——任侠淑世是什么意思啊？

可以确定的是我所追求的她不在这里。

当初约好的幸福被滔滔如水的时光冲走、消失了。





第二章 不知所措的距离感

我不小心说了大话。

……人类的行动究竟有几分理论依据？

情急之下不小心做出莫名其妙的事，事后回想起来，就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会那么做——像这种一点道理也没有的行动，其实也不少吧？

人类不是理性与逻辑的生物，而是感情与混乱的生物。这种行动或许无法用深层心理的潜意识之类的理论加以说明，不过这种事本人根本无从得知，因此只能称之为混乱。

……总之，经过这种无法说明的混乱之后，我成了学园里唯一的文艺社社员。

主要活动目的，是透过自己创作的文学作品，赋予那些像猴子一样笨的学生知性……连我都觉得自己简直是胡说八道。这就好比拿竹枪迎战※王者基多拉一样疯狂。我是不是睡糊涂了？（译注：号称哥吉拉系列最强的反派怪兽。）

尽管是自己的行动，我却一点也想不透。

说到想不透，完全变了一个人的权田原凛子也同样教人想不透……学校有太保我还可以理解，这很平常；但学校里面有黑道流氓是怎么回事呢？这不是莫名其妙吗！

一切的一切都教人想不透……可是，既然我已经失去来到这所学园最初的理由，自然也没有其他事好做。所以，隔天放学后，我乖乖地到文艺社社办报到。

阴错阳差，开始和流氓共度放学后的时光。

我来到社办的瞬间，“老师！辛苦你了！”流氓们立刻毕恭毕敬地迎接我，弄得我战战兢兢。恐怕是权田原凛子交代他们不可以怠慢。不过受到流氓的礼遇反而恐怖。

他们为我准备的书桌，是打着‘爱媛柑橘’品牌的牢靠瓦楞纸箱。总之，我试着在上面摊开稿纸，反正我也没其他事可做。

真要说起来，何谓文学？

这名词非常抽象。平常虽然若无其事地挂在嘴边，不过冷静想想才发现我根本不懂这个词的意思。这是一个如果要我解释，绝对会令我非常困扰的词汇。

尽管口口声声说着文学，然而接下来我该写什么才好？

右手握着的钢笔益发沉重。

改变笨蛋的文学——我不加思索就这么宣言。但这是个大难题，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根本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在无法专心的我背后，有两个穿着像是从古早黑道电影里跳出来的和服配上脚下一双*雪驮的流氓正在交谈。事到如今，我还是要再次强调一件可怕的事，就是文艺社跟权田原组共用一间教室。我战战兢兢地竖起耳朵偷听背后的对话。（译注：一种草履。）

“妈的，前阵子被太保打伤的地方一直隐隐作痛！”

“下次就给他三倍奉还，这种时候三倍是一定要的。”

“我算一下，我的伤有三个……所以三个的三倍就是三个三个，所以是一、二、三……算了，老子才不讲三倍这种小家子气的话！看老子怎么把他剁成葱花鲔鱼泥！”

“不愧是大哥！不知道什么叫限度！”

多么骇人的对话！我恐惧得有如刚出生的小马般颤抖。之前，我一直没发觉，流氓似乎一直跟太保进行激烈的抗争。

两大暴力集团将学园一分为二。

而其中一方的核心人物就是女老大权田原凛子……

“大哥、大哥，大事发生了！”

突然有个流氓大惊失色地冲进文艺社社办。

“怎么了！有人砸场吗？”

“不是啦，是我把小千的新歌‘揪☆揪星空后台’带来了！”

“什么！快放来听！”

一群流氓按下CD手提音响的开关，随着偶像的歌声起舞。

“小千果然是最棒的！心头揪☆啊！”

“啊啊……有揪揪☆的感觉！”

以一群流氓揪揪☆起舞为背景，我再度颤抖了。

如果对方是太保的话，我就能毫不犹豫地尽情吐槽了！

偶像的歌声夹杂着流氓骇人粗鄙的声音……这么教人无法专心的执笔环境应该不多见吧！这是什么组合啊？

我一点也不懂流氓的生态……

话说〈砸场〉似乎是直接上门火拼的意思，这是流氓业界用语。

这天在社办不见权田原凛子的身影。她现在是不是也在学园某处率领着一批流氓和太保火拼呢……一旦这样恣意想像，内心立刻吹起寒风。愈清楚儿时玩伴的改变就愈觉得落寞。

“还顺利吗，老师？”

突然有别的声音叫住我，不是那群跳舞的流氓。

我转头一看，是个装扮骇人的女生。会来这闻社办的人肯定都很骇人，不过她的情况跟流氓不一样。

映人眼帘的是纯白的立领学生服。她披着那件衣摆长得要命的学生服，穿着裤管极宽的裤子——她的服装就是暴走族穿的那种特攻服。一手拿着有如修学旅行纪念品的木刀，浑身散发出跟流氓不同种类的浓浓危险气息。特攻服上不知为何绣着‘勉学上等’这种莫名其妙的字样，脖子挂着某种御守。

“我的名字叫清水铃音，特技是快速更衣。”

我也没问，她就主动报上名来了。她的秀发笔直乌黑，是五官分明的冷艳美女。但目光锐利无比，是危险人物的眼神。那双三白眼凶恶地盯着我看。

“我来当你的责任编辑。”

“责任编辑？”我不由得尖声怪叫。

只见那个叫什么清水的单手拿着木刀耸耸庸。

“权那家伙啊——说什么‘老师的执笔作业虽然走的路子不一样，但目的跟咱们相同。既然这样，权田原组自然得助他一臂之力才说得过去’之类的话——然后权就说，作家无论如何都要有一个责任编辑陪伴。”

她口中的权，大概是指权田原的权。她居然直呼流氓老大凛子的名讳，看来她不是泛泛之辈。

从她的服装来推断，她八成是人称LADIES的太妹一员。

“因为顾虑到如果是流氓跟进跟出，你可能会静不下心来，所以就要我来做。我是看在好姐妹拜托的份上才来的。真会给我找麻烦耶——”

她单手挥舞着木刀这么说。

“你、你不要挥舞那种东西啦！那样更静不下心来！”

“哦呀，抱歉。”

我的确是怕流氓怕得静不下心来，但换成LADIES又有什么差别？

“权还说想尽量找个脑筋正常一点的家伙来当，也不想想我明明也是笨蛋一族，真会给我找麻烦耶——真拿她没辙哦——”

她胸前的御守晃入眼帘，上面写着〈学业成就〉。

“你是心不甘情不愿被逼的吗？我也没拜托你来就是了。”

流氓也好、LADIES也罢，没有反而更好。

“你要心怀感激呀——我是因为权对我有恩，才没办法拒绝她的请求的——”

我脑中闪过〈帮倒忙〉一词，不过没说出口。

算了，反正我现在也一筹莫展，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不管怎样，我正希望状况有所变化。

既然她自称责任编辑，肯定会设法改善这个停滞的状况。

“话说——责任编辑该做些什么？”

“居然问我！”

我滑跤了。就因为我有所期待，以致于没有吐槽反而滑跤了。

“嗄？你这家伙竟敢对笨蛋有所期待，我扁你喔！想也知道我怎么可能会晓得——”

被她那双由不得开玩笑的三白眼狠狠一瞪，我维持滑跤的姿势黯然倒退。有够恐怖，比流氓还恐怖。

要说哪里恐怖，就是眼神非常危险。那绝对是已经杀过好几个人的家伙的眼神。

这种人竟然是我的责任编辑！

这样我岂不是怕得连吐槽都不敢了吗？我的存在价值何在……

“你是作家，好歹知道编辑要做些什么不是吗，嗄——？”

被她一威吓，我连连摇头。我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成为作家了。

编辑——从小说家的散文经常耳闻这群人的存在，却不知道他们实际都做些什么。但是在清水同学可怕的眼神催促下，我不得不勉强挤出像样的答案。

“……催稿吧，还有就是支援作家之类的。”

“好，这工作我接了！”

她突然转变态度，爽朗地回应，仿佛受雇担任保镖一样挥舞着木刀。我立刻伏在地上磕头，冷汗直流。这表示要是我敢拖稿就准备等死了吗？事情不妙了，状况变得更加危险了。明明是文艺社团活动，我却感受到生死危机。

“要是有任何困扰，就告诉我这个责任编辑吧！”

她明明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晓得，却说得很可靠的样子。

要我向这所学园的笨蛋求救，我的偏差值就要哭了。

但是，我现在就已经有困扰了，那是从昨天就浮现在脑海里的疑问。

“我问你，流氓是什么？”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发问，她浮现了仿佛被问到哲学问题般的表情。

“所谓的流氓……不就是任侠团体吗？权是这么说的。”

“任侠团体？不是暴力团体吗？”

“少啰唆——！去查字典！”

被责任编辑怒骂，作家我颤抖如小马。不过意外能干的责任编辑不知道从哪掏出了广辞苑，砸在我宝贝的书桌上。

“啊啊！‘爱媛柑橘’的纸箱！”

应该说你是从哪掏出广辞苑的？难道你随身携带吗？

是武器吗？算了，怎样都无所谓。总之，我翻开广辞苑——

任侠——富有扶弱抑强、为义不惜性命的精神。

我查了她指定的单字，出现的词跟世间一般对流氓的印象差距颇大。我当场摆出“太可疑了”的表情。

“也就是弱者的救星？这样简直就是正义使者嘛！流氓给人的印象，反而是以多欺少压榨弱小，连屁股毛都不放过。”

虽然天知道屁股毛是要拿来做什么的，但被拔的那一方可是痛苦不堪耶。

“权不一样——那家伙确实奉行任侠之道。”

我不以为然，这种话谁相信。毕竟我们重逢时，她正在聚赌。赌博明明是法律禁止的恶行，用常识想想吧！

“那个权田原凛子今天去哪了？我好像没看到她。”

“你要找权那家伙的话，今天是摆摊的日子喔。权田原每周一、三、五摆摊是最近这所学园的名产。现在由小喽啰三人组负责留守。”

“摆摊？”

“就是所谓的流动摊贩啦——”

我记得在某本小说读过，所谓的〈流动摊贩〉，就是趁祭典或节庆时，到人潮聚集的地方摆摊做生意。

“那不就是敲竹杠赚钱了？真没良心。”

“……才不是咧——你对流氓抱持太多偏见了。我刚才不就说了，权是流氓，更是任侠吗——”

清水同学一副受不了我的样子耸耸肩。不过她明明是LADIES，却特别挺流氓。我不知怎地认真地抗辩起来——

“因为任侠说穿了是自欺欺人，是流氓用来合理化自己行为的障眼法。现实世界的流氓君临黑社会、压榨善良店家、贩卖毒品、恐吓、搞黑金政治、一时冲动就剁人家的小指，不就是这样一帮人吗！这不是偏见，是常识。”

我用世间常识当作自己的武器，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她懒洋洋地反驳我：

“不是跟你说了权不一样吗？就算其他所有流氓都这样，只有权这群流氓不一样啦！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总之内涵不一样。常识算什么……对老师来说，流氓、太保、班长这些头衔真的那么重要哦？”

“头衔当然重要！”

这瞬间．我仿佛开启了奇怪的开关般猛然站起来。

我的举动吓得她表情一愣。

“要在社会上活下去，有没有头衔大有影响！不管是应征工作或租房子，就连加入寿险都要看头衔！社会只靠头衔看人的情况，远超出年轻人的想像！社会系统哪有余裕看人的内涵！要是一度落魄失去头衔，到时候不管实力如何，就等着一路往下掉到社会最底层！要知道〈社会人〉的定义就是〈被公司雇用的人〉！没有头衔的人不算是社会人！可恶，这是什么世界！”

我忍不住眼角发热。

为什么满脑子都是这么血淋淋的具体例子？我一介高中生明明没有这种经验……好像被某人的怨念附身了。

没错，头衔很重要。一直扮演高材生平步青云的我深知头衔的助益。所谓的格差社会就是头衔社会。

清水同学歪着头。

“少跟我这种笨蛋讲这些有的没的——我揍你喔！”

“是你自己先问我的！”

我不自觉用纸扇敲她的头。

一时激动不小心吐槽以后，才发觉不妙。

完了！太保被纸扇敲头会高兴，但她就不见得了。为了生命安全起见，我本来必须忍住吐槽才对。

果不其然，她的表情扭曲成凄厉的笑容——爬虫类发现毫无防备的猎物时的笑容……看来她果然是不可以吐槽的人种。眼眸深处隐约透露出“我要宰了你喔~”的感情……这是什么笑容？超恐怖的。

脸上挂着狂气笑容的她将会举起木刀劈向我的头吧！我惨不忍睹地裂开的头将会在仍是一片空白的稿纸上开出鲜艳的红花，成为我的作品……

就在我恣意发挥想像力的瞬间——

“呜呀啊啊啊啊啊！”走廊传来惨叫。

我和清水同学不禁疑惑地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走廊。

不需要慌张，惨叫在这所学园一点也不稀罕。

但偶像心头揪☆的歌声进一步参杂惨叫的话……我恳切希望不要继续让这间社办变成无法静下心来的奇异空间了。

虚弱的声音继续说了：

“放、放过我吧……那个稻种要是被抢走了……要是现在不吃掉、把它们种到土里，明年就能够得到好几倍的收成……那是我们村子的未来！”

“谁鸟你啊！我们只要现在有得吃就好了……我嚼我嚼。”

“我们的明天没了——！”

像这种世纪末的掠夺在这所学园是家常便饭。上层太保随兴从无力的下层太保或一般学生身上夺走一切。同样身为无力之人，我虽然感同身受，却什么也没办法做。

但那些流氓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有人在欺负弱小！”

文艺社社办里的三个流氓同时站了起来。

“不能坐视不管！”

“竟然敢在权田原组门前闹事，胆子很大嘛！看我把他剁成葱花鲔鱼泥！”

“喂，就你们三个人上吗？”

清水同学叫住他们，神情显得慌张。

“这位客人，这跟人数一点关系也没有。抑弱扶强，这是任侠的使命！”

“笨蛋，反过来了。这样我们岂不是也在欺负弱小！”

“是扶弱抑强！总之，我们上！”

我不认为他们在开玩笑。刚才说着骇人的话、随着偶像歌声起舞的流氓，现在一脸认真地说要〈扶弱〉。

任侠——看到他们的行动跟字典叙述的一致，我忍不住起身。他们真的是称为〈任侠〉的正义使者吗——我想确认这点．站起来准备追过去。这时我忽然发觉清水同学依然杵在原地，于是转头问她：

“清水同学不过去吗？”

“同学免了，叫我铃音就好。我不是流氓，所以就算我会协助流氓，也不会做出对抗太保的事。”

清水同学——更正，铃音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有心事的样子。“……好了，还不快追过去，能看到流氓真正的姿态喔！”

我可不想错失重要场面，于是仓皇冲出门外。

文艺社周边的走廊在毒蝮学园算是冷清的角落。

然而在这瞬间转变为悲剧场面——在四个太保包围下，一般学生发着抖、一屁股跌坐在地。应该是逃着逃着就被追进这条空无一人的走廊，接下来就剩单方面的掠夺了。这情境可比俎上鱼肉。这时那群流氓跑过来了。

“你们这些家伙，在我们的地盘上做什么！”

“只要我们还活在这世上一天，就不许你们对平民老百姓出手！”

“哦哦！”我忍不住欢呼，这简直就像漫画的一幕。

不再多说，双方直接展开激烈冲突。

流氓与太保之战——当然是流氓赢。流氓既然别名暴力团，当然是暴力的专家。无论是谁一定都这么预想，所以我也自以为安全，傻傻地跟过来观战。

没想到这群流氓轻而易举就背叛了我当初的预想。

“呃啊啊啊啊啊！”

“呜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

齐声惨叫、一击就被打飞的人——是那群流氓。

然后抖了一下就没戏唱了，也没有站起来的迹象。

“咦……我说你们？”

我感到难以置信，远远呼唤他们。

“……”

没有回应，跟尸体没两样。

获胜的太保仿佛举手之劳般浮现爽朗的笑容擦了擦汗。

“你们怎么这么弱！这样还算流氓吗！应该说你们是来干嘛的！”

我忍不住跑近他们吐槽。

其中一个流氓虚弱地抬起头来。

“老、老师你好像误会流氓了……要是够强的话，就不会来当流氓了……”

“咦？”

“流氓是被社会排挤的一群无赖。我们都是在这所学园无法适应太保弱肉强食生态的人，本来就是丧家之犬。所谓的流氓都是这样。除了权姐为我们准备的地方以外，就没有别的容身之处……”

权田原凛子为他们创造了容身之处？

我忍不住抱起横躺的他。他有如交代遗言般低声说：“权姐聚集弱者，成立了保护弱小的组织……为我们创造了容身之处。老师……既然老师你的目的真的跟权姐一样……请你写一些弱者也能统统得到幸福的故事！虽然我们这些笨蛋或许看不懂……不过我们啊，最想看这种故事……我昏。”

他只留下这句话，就在我怀里封闭了意识。

“流氓、流氓——！流氓你振作啊——！”

我为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流氓恸哭。

听了我们的对话，那群太保哈哈大笑。那正是强者骄傲的鄙笑。遭到攻击的学生已经趁太保将矛头转向流氓之际逃走了，连句道谢也没有——拼了命就为了活下去。

没有王法的世界。这就是毒蝮学园的日常。

我对自己的情感惊讶不已——我本来应该认为流氓是恶人，如今看着在自己怀里昏过去的流氓，竟然对这种乱象感到愤怒！

“……怎么？这个长相可爱的小鬼居然在‘青’我们耶。”

“喂，这家伙是被一年级捧上天的〈风云转学生〉。”

“谁鸟他啊，干掉他。唔嘻嘻！”

……我的愤怒瞬间萎缩了。面对太保的暴力——无论怎么愤怒，我都无法抗衡。然而，那群太保——暴力逼近了我。

“等一下，你们这些家伙！”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出声了。

出声者从文艺社反方向现身了。

只见一个服装仿佛超级巨星的男子站在那里。

走廊天花板不知何时装了聚光灯，照着那名男子。

走廊角落还摆着梯子，看样子灯是他自己装上去的。

“……既然你有空装聚光灯，就早点来救人！”

那个有如超级巨星的男子完全无视我的吐傮，说：

“本大爷不许你们对那个女孩出手……女孩？奇怪了，女孩在哪……？根本没有女孩嘛！铃音那家伙又骗了本大爷！”

超级巨星风格的男子大喊着“我上当了——！呜噢噢噢噢噢！”在地上打滚、这家伙是谁啊？不对，我见过这个人！印象中是昨天我第一次到文艺社社办时，待在权田原凛子旁边的奇装异服男。

他滚了一阵子以后，说着“但，就算是男人，我也不许你们对权田原的人出手。一切都是为了我的爱。”就站起来了。

那群太保大受冲击。

“你是〈毒蝮学园太保四天王〉之一的神风流一！不加入任何派系，只为了心爱的女人而战。像你这样孤高的男人，为什么要挺那些家伙！”

“不对，我曾经听说过……神风流一迷上了权田原凛子！”

“听说那家伙不管权田原凛子说什么都听。真没出息。”

“什么嘛，原来四天王也没有大家说的那样了不起嘛，唔嘻嘻！”

那群太保志同道合地“唔嘻嘻嘻嘻嘻！”捧腹大笑。

原来这家伙也是太保四天王之一啊……话说四天王是不是全是怪胎？

“……哼哼哼，你们刚刚笑的份，就等着拿命来抵吧。给我小心了！”

只见他慢条斯理，有如行云流水般动了——他放低姿势，摆出类似蹲马桶的姿势，双手往前伸直。

这个动作让人完全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的神情始终严肃。

“……？妈的，你在耍我们吗？”

“等等，大家小心点！神风流一好像会使用奇妙的武术！”

“我也听说过……想当万人迷想得不得了的神风，从小就立志成为帅气强悍的男人，于是在镜子前面修行，开创了独门拳法……明明是以帅气的拳法为目标，却因为本人的品味实在太差了，反而搞出一套俗到极点的拳法……其实看他的服装就知道了。”

“结果他明明长得帅又强，却因为那套拳法实在太土了，没半个女人要理他。”

“搞屁啊，唔嘻嘻嘻嘻！”

“唔嘻嘻嘻嘻！”

太保大爆笑。

“你们的寿命已经因为刚刚的嘲笑结束了！去死！”

我不禁怀疑自己眼花了——自从在电视上看到‘世界奇人大特辑’以后，就不曾再见过如此惊人的画面。

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体术，这个叫什么神风流一的竟然维持半蹲的姿势跳了起来！

他维持蹲马桶的姿势，一直线飞过了他与那群太保之间的数公尺距离！

“你、你这家伙也太恶心了！”

太保惨叫，但他们全都被奇怪的动作夺走注意力，没有人有办法反抗。

“呀嘿！”发出奇妙的吆喝声、像子弹一样飞过去的流一同时伸出双手双脚袭向太保。

拳头与脚踢，合计四发同时击出。请各位务必想像看看，那个动作变态到了极点。

“唔咕！”“唔呃！”“呜呕！”“嘎啊！”

那四击全都正确命中那些太保的脸。

流一维持蹲马桶的姿势华丽着地。四个太保喷着鼻血，呈放射状飞出去，成为流一的陪衬，远看就好像鲜红花瓣逐渐绽放一样。

“……超级巨星流奥义，*‘红蔷薇美丽飘散’。”（译注：凡尔赛玫瑰片头曲。）

应声倒下的太保一动也不动。

见到如此变态的招数，我为之战栗。那根本不是人类的动作。承蒙别人搭救还说这种话或许不应该，但我连一句吐槽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张望四周，重新理解到只有我在场以后，懊恼地咂舌了。

“呿！果然只有男人看到。可恶，※又揍了无聊的东西了。”（译注：改写自‘鲁邦三世’中石川五右卫门的台词。）

他只留下这句话，就收拾着聚光灯，匆匆离开了。

情况急转直下后，走廊上就剩我一个人。

在千钧一发之际得救固然值得庆幸，不过这些躺在地上的人该怎么处置才好？

在此补充一个恐怖的事实：这所学园没有保健室。因为光想到伤患就觉得蠢。我看了看昏厥如死尸的流氓，又看了看鼻血直流的太保，不由得叹气。

姑且不论刚刚那场变态战斗，先前流氓为了弱者挺身而出了。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虽然之后马上落败……

任侠，看样子似乎真的跟世间一般所谓的流氓不一样。因为字典的解释太抽象，再加上这些“真人实物”救人不成反被揍，所以我到现在还是摸不着头绪……

他们真的是正义使者吗？

不久，成群流氓收摊，从走廊尽头现身了。

以权田原凛子为首，他们惊惶失色地冲了过来。

“我接到铃的联络！”

凛子一过来就对我这么说，接着扶起那些流氓。铃肯定是指铃音。

看到流氓恢复意识，凛子泼辣地怒吼：

“混帐东西！明知道打不赢还强出头！这不是摆明要我担心吗！”

“但是，大姐，要是放任别人欺负弱小就不配称作男人了！”

“这种话等打得赢再说！要是强出头输了，只会造成更多人伤亡不是吗！”

几个流氓就像小狗一样垂下头来，他们似乎就是这样被教育的。而叹气的她就好象苦心教育小孩的母亲。

流氓接二连三靠过来，“喂，你们几个不要总是害权姐担心啦！”将他们一个个打起来。

被流一击倒的太保也醒过来，大喊着“给我记住！”就逃走了。

“妈的，不要强人所难！”

“别小看我们的记忆力！要是这么容易记住的话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们忙着记九九乘法！”

流氓朝那群逃走的太保撂下蠢到极点的狠话。这些家伙没救了。

“……喂，老师。”

凛子从围住倒下者的流氓群中稍微抽身，转头面向我。

我颤抖了一下，我不是很想跟她说话。

她看着我的眼睛，不知道想到什么——稍微腼腆起来，看着她双颊染上淡淡羞色，我不经意想起从前的〈小凛〉。

这样就近面对面一看，她娇小玲珑，出乎意料地是个〈女孩子〉。

找我有什么事？她想说什么？见我整个人僵住，她就迟疑地按住嘴唇。这大概是无心的举动，但我一意识到她柔软的双唇，就心跳加速。明明是女流氓，举止却充满女人味。然后——

“……是、是这样的，因为今天生意不错，我就用收入买了这个。”

她递给我一叠书。

我一看封面，‘给第一次写作的人！’或是‘连猴子都会写！’‘新人奖不再是梦！’之类的广告词跃然纸上——这些都是小说创作指南。

“我想你应该是第一次写小说，现在一定很头痛才对……我很期待你会写出精采的作品！”

我一愣，她就转身隐藏表情。

她的好意一针见血。我现在的确不知该如何着手创作赋予笨蛋知性的小说，正在寻求提示或启发。

但我首先浮现的念头不是感谢，而是难为情，觉得她这样做让自己挂不住面子而当场面红耳赤。既然之前说了那种大话，我可不想被她察觉自己写不出来或正在苦战。

她到底在想什么——但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啊，大姐太诈了！居然把大伙儿的血汗钱花在不是组员的老师身上！”

“居然滥用我们的血税！”

看到我抱着一叠书，流氓们纷纷投以嘘声。

“少啰唆，老师是为了这所学园努力！而且之前我不是已经买算术练习簿给你们了，等你们全部做完再说！”

“大姐就别强人所郑了！九九乘法太难了！”

“五很简单，六就碰壁了。”

“六乘以三等于十八真是太意外了！”

“大姐，教我背第四段的诀窍。”

流氓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蠢话，她一一耐心回答。

“要靠毅力、毅力。这没有诀窍，只能死背。”

这和气融融的气氛打破了我的成见。

流氓是暴力集团、是社会弊端，连权田原凛子都堕落沦为那种存在。

这样的认知或许就如铃音所言是错误的。因为——眼前的他们是如此开心，甚至看得我莫名地有点不甘心。

不过，这样一来，我该怎么对待这个变了一个人的权田原凛子呢？她并不惹人厌，但她也不是我引颈期盼的〈小凛〉啊……

“老师。”

背对着我的凛子忽然转身面向我。

她的表情我也说不上来——就好像不小心吃到苦的东西而忍耐着。最后，她闭上眼睛半

晌，再慢慢睁开，脸上浮现心意已决的表情，脸颊依然潮红。

我一头雾水，但下一瞬间，我更一头雾水了。

“……虽然流氓就是流氓，不过我现在依然喜欢你。”

她只轻声说了这句话，就立刻转身，回到流氓群中。

感觉像是铁桩敲进屯脏，我动弹不得，杵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不是流氓的她在我眼前。

但她已经夹在流氓群中发号施令：“好了，你们这些家伙！收工回社办了！”俨然是流氓老大。仅仅出现一瞬间的〈小凛〉幻影，就如同梦幻般消失了。

*

隔天，我完全无法专心上课。

话虽如此，这所学园的授课内容对我来说程度太低了，因此这并不构成任何问题。我瞥了一下教室内的情况，只见老师拼命在黑板上画着龟和鹤，讲解龟鹤同笼的问题。太保在台下找碴：“‘鹤’是什么啊？这种生物我们不晓得啦！”可怕的是，那或许不是故意找碴，而是真心话。

总之，这对我来说是不必要的课，因此我尽情烦恼。

——虽然流氓就是流氓，不过我现在依然喜欢你。

那句话虽然伴随着如箭穿心的冲击，我却高兴不起来。

难道不是吗？那就像是接受素昧平生的人出其不意的告白一样。

听了固然高兴，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对方的确是美女——虽然不爽，不过我承认这点。

男人这种生物一旦碰到美女说喜欢自己，就算对方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也照单全收。但现在的我就是无法那么轻易地接受。

我所描绘的〈理想的小凛〉现在依然盘踞在心里，我的心留恋着绝对不可能实现的美梦，无法获得自由。

除非跟我心目中理想的小凛重逢，不然这种心情就不会消失吧。权田原凛子跟儿时玩伴的小凛确实是同一个人，但跟我应该重逢的小凛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流氓就是流氓。她已经变了一个人了，这对约好要重逢的我来说，小归小，却是不折不扣的‘背叛’。

我‘被背叛了’，这点她也应该承认。

不管她对我抱持何种想法，我都无法接受这件事。

就算她现在依然喜欢我——真要说起来，也不知道是哪一种‘喜欢’——告诉我这件事，又能怎样？

耿耿于怀的感情不是愤怒，而是绝望。

就在我郁闷不己时，“当——当——当——当——”这熟悉的声音宣告下课。时间无视于我的心情迳自前进，有如从斜坡滚落般愈来愈接近放学时间。

放学以后，我该拿什么表情去文艺社社办？总觉得不爽。为什么我非这样烦恼不可？这不公平嘛！

就算下课，我也无心四处找太保吐槽。尽管有白痴太保眼巴巴地望着我，唯有今天我一概漠视。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对象可以自在地聊天。

现在想想，这样的校园生活真是寂寞啊……

我本来以为会是这样，没想到——

“喂，原来你昨天没事啊！”

——一下课就有声音找我说话。

碰到如此稀有的事件，我慌慌张张转头。

站在眼前的人，是双手插腰、稍微倾斜身体的班长。

班长——就是那个每次上课都负责号令全班的麻花辫眼镜女孩。面对那群有如疯狂野兽的同学，她以威风凛凛的号令加以震慑的模样宛如巫女，我在内心对她如对神般崇敬有加。可是我们之前应该没讲过话才对，所以她突然找我说话，真是吓了我一跳。

“班长！我没事啦，等等，没事是指哪件事？”

“昨天你不是卷进流氓和太保的打斗吗？虽然我没跟过去啦——不过，我还满担心的。”

“为、为什么班长知道这件事！”

就好像突然被路旁不知名的算命师说中过去一样，我惊恐万分。

班长先是朝我投以不解的表情，然后说了令人费解的话：“你该不会不知道我是谁吧？’

只见她把手伸向自己的麻花辫。她先解开麻花辫，接着拿掉了赋予她知性印象的银框眼镜。然后铃音就出现在眼前了。我差点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妈啊！你、你是清水铃音！”

我吓了一跳，不自觉冒出了‘金肉人’的配角语气。

“……一般只要看到脸就发觉了吧。你是不是只用发型、服装、头衔、眼镜来判断人啊，嗄——？”

她一副受不了的口吻耸了耸肩，我却惊魂未定，上下打量着那张脸，不知所措。经她这么一说，这个拉长尾音的无赖讲话方式的确是铃音没错。

“怎、怎么会这样……亏我一直认为这个班的班长凭着班长光环，就连凶暴的太保都有法子统率，是班长中的班长，内化暗自尊敬不已……”

“班长光环？谁会散发那种像负离子的东西啊——周围的人会听从我的号令，纯粹是因为我是LADIES〈百合地狱团〉的首领。我在这个班，不对，在整个一年级里面应该是地位最高的人——”

冲击的事实——班长中的班长竟然不是班长，而是LADIES的首领！

这里终究是毒蝮学园吗……

“……不过，为什么你要做这种类似角色扮演的事？”

我边叹气边问。她以熟练的动作编着麻花辫。好快！

“因为人总不能一直当笨蛋啊——我已经立志要好好上课。再说世界上有许多人都是靠外表或头衔来判断别人啊——只不过是打扮成这个模样接下班长的工作，老师的态度就大大不同了呢——”

“原来你这个人意外地懂事……”

铃音或许意外地比其他太保更有常识。话说回来，她也说过凛子当初尽量挑了正常的人当我的责任编辑。这所学园少数的正常人——我对清水铃音擅自感受到这种同伴意识。

只是她的表情好恐怖，太恐怖了！她凶狠的三白眼正品头论足似地看着我。

“你看起来似乎没事的样子。要是你受伤了，我这个责任编辑会感到失职啊——你安然无恙就好。”

她居然说出了安然无恙之类的艰涩词汇！这个太妹是哪根筋不对了？

“话说你跟权好像是儿时玩伴嘛——你们有没有好好相处啊？”

看着忍住吐槽的我，铃音半坐在我桌上这么问道。话说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麻花辫就已经完成了。好快、太快了！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因为我本来是想跟记忆中的小凛重逢，没想到见面一看，她却成了流氓。总觉得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才好了。”

我内心的感情并不是愤怒——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呢？我竟然不小心吐露了真心话。比起从前的儿时玩伴，跟这个LADIES的首领更能放心交谈。

她的三白眼认真地打量我，视线简直就像在鉴定人一样。不光是有魄力，似乎还具有某种程度的洞察力……

“对老师来说，对方是流氓就这么重要吗？重要的是更根本的内在不是吗——嗄——……不过，对一般人来说，或许就是这样啊——这也无可奈何——”

她自己说完又自己订正，忧愁地叹气。

看她这个样子．我惊觉一件事：她或许也一直受到‘用头衔判断人’的伤害。毕竟眼前的她明明是LADIES，却打扮成班长的模样。

“可是我认为只靠头衔判断别人，就决定不要跟那个人来往，这样一点也不成熟。感情的问题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厘清的——”

她说的完全正确。看到我不禁语塞以后，她从我的桌子上移开屁股跳了下来。

啪！我的背被拍了一下。

“不要连下课时间都摆出一张苦瓜脸——你要更有精神一点。”

听到这句话，我才发觉自己承蒙她费心了。不过喜悦先于惭愧——话说这是我转学过来之后第一次跟人正常地交谈。

“就连下课时间都本着责任编辑的职责关心我，铃音你啊，以这个学园的学生来说算是相当不错的家伙耶。”

我照实说出自己的感觉后，她稍微露出开心的表情，不过却“嘿！”地一笑置之。

“我只是受权所托当你的责任编辑罢了。要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脑筋又笨，你少误会了……哦呀，快要上课了。”

她先按住自己的嘴一下以后，接着扶正眼镜、改变腔调，“各位同学，马上就要上课了喔！”发出响彻全班的清脆嗓音发号施令，教室便立刻安静下来。

到了下一节下课时间，我收起郁闷的表情，溜出教室，到处观察校内的情况。

我想确认流氓是不是真的是帮助弱小的正义使者。虽然我不知道一旦确定那是如假包换的事实以后，是否就能厘清我内心对权田原凛子的感情……不过，只要多少能成为认同她的要素就行了。像这样一直对她抱持失望感，对我来说也不好受。

如果流氓真的是人称〈任侠〉的正义使者的话，在这所没有工法的学园内走动，就一定能遇上他们救人的场面。所以我决定出发寻找〈流氓〉与〈一般学生〉，而来到了走廊。

总觉得我好像要去丛林寻找未知的动物。

我很轻易地便碰到了不少一般学生，但却始终遍寻不着流氓。

严格说起来，有件事很奇怪。之前我明明在学园内东奔西走地到处吐槽，但在来到文艺社以前却始终不晓得流氓的存在。仔细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

我睁大眼睛在校园内搜索了一段时间，最后谜团终于解开了

他们简直就是梦幻生物。

他们就像忍者一样隐藏在风景的角落。不仅蜷着背，消除气息，甚至还在注册商标的和服外罩着破烂的皮衣。

那模样对我来说真是冲击。因为我一直以为流氓是与太保互斗的暴力团体之一，没想到现实的他们非常不起眼，像是会躲进厕所吃午餐一样。

而且他们不但不醒目，跟我同年级的人似乎也寥寥无几。到了二、三年级他们才渐渐醒目起来。也难怪我之前都没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另一方面，将观察视点切换到一般学生的话，会发现他们跟流氓相反，随着年级增长，人数也随之锐减。这个反比现象是否具有任何关联呢？

……为了确认流氓帮助弱者，只要追踪一般学生应该就行了。只要太保出现引发争端的话，正义使者应该也会跟着出现才对。

于是我决定继续观察一般学生。我发现了一个一般学生不知道是不是要去上厕所，提心吊胆地走出教室，于是就跟在他后面。

事件随后发生——心神不宁地走在走廊上的一般学生A一个不留神，竟然不小心踩到了在走廊上练习自由式的海滩裤装扮太保！

想当然学生A就被站起来的太保抓住了衣襟。太保吼着“在走廊上游泳不行喔！嗄？又不是在奔跑！”以这种意义不明的话恫吓，而A立刻泪眼汪汪。接着，太保拿掉头上的蛙镜，有如挥舞鞭子般殴打A的脸。这很痛耶。

我只能默默关注。因为就算我跑过去，也只是遭池鱼之殃，徒增牺牲者而已。这样一点也不合理。我张望四周，看看流氓是否会来救人，没想到却捕捉到了奇妙的景象。

只见流氓在走廊角落窥探情况，他们透过手机小声联络。

不久以后，当太保开始把蛙镜塞进A嘴里作乐时，状况发生变化。打手机联络的流氓周围渐渐聚集了同伴。太保顾着行使暴力，并没有发觉这点。

流氓成群结队地靠近太保背后，冷不防地推了他的背。

“呜哦！”太保当场惨叫滑倒。下一瞬间，大批流氓蜂拥而上，踩住了太保。太保搞不清楚状况，大声喊叫：“妈的，你们是什么人，搞什么鬼！难道不知道本大爷是飞鱼康介吗……唔噢！”成群流氓毫不回应，持续踩踏。那是感觉得出执念的踩踏。

那种毫不留情与小家子气的程度，到了恐怖的境界。

等到我快看不下去时，他们终于停止了。在和服外罩着皮衣的异样流氓不发一语像风一样离开。嘴里被塞了蛙镜的学生A连滚带爬地逃走，但已经分不清楚他是想逃离谁了。现场只剩下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海滩裤太保。

我默默看着这幅景象。

扶弱抑强——这句话所言不假。

……之后，我每逢下课时间，依然到处观察校内的情况。

我不只一两次看到流氓拯救学生的景象，频率相当高。流氓的确是弱者的救星。

不过……应该也称不上是正义的使者。

我从昨天的骚动学到流氓绝对不擅长打架，但今天的流氓却展现出跟昨天不同的样子。这代表昨天负责留守的三人组终究是小喽啰。

今天看到的流氓不打无谓的架、不引人注目，他们会先联络其他流氓伙伴，等人数凑齐以后再开打。他们展现出来的是组织力。

太保喜欢单挑、以个人的力量战斗，流氓则是以组织的力量战斗。

之后就是小家子气、毫不留情的战术。

这种战斗方式非常务实。充满知性——八成是奠基在老大对他们的教育。但务实归务实，却是旁门左道的作法。就算是为了保护弱者，却一点也没有看到英雄痛快战斗的感觉。

而被他们狠狠教训的太保，因为他们的毫不留情，会受到比一般太保互殴还要严重的伤。

以拯救弱者为目的来说，不管怎么想，这都是过当的暴行。

没错，铃音所说的〈任侠〉绝对不完全是正人君子。回想一下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时，他们在做什么——不就是在赌博吗？可见他们这些人是清浊并蓄。

充满矛盾。

我不知道该抱持好感还是该感到厌恶。

他们是秉持着什么样的思想或理念才采取这么充满矛盾的行动？为什么明明不是正义，却要拯救弱者？动机到底是什么？

任侠——那并不是单纯的正义使者……而是一群摸不清底细的家伙。

教导流氓这种生存方式的人，肯定就是他们的老大权田原凛子。这个想像，跟那个曾经是清纯读书少女的儿时玩伴简直天差地远。

那时候的她明明是个纤尘不染的少女，为什么会变成如此神秘莫测的人种？

……为什么她会变成我无法理解的人种？

就这样，我的探险结束了。一旦结束，却发现结果跟我当初的目的相反，只是再度确认了儿时玩伴已经变成遥远的存在。

到了最后一节下课时间，我已经不为任何理由，漫无目的地到处闲晃。我感觉到精神疲劳与寂寞。或许当初应该留在教室，一直举棋不定下去还比较好。

忽然间，我在无人的连络走廊上看到了一个女生。

说到太妹，要不就是裙子长及脚踝，要不就是白布缠胸穿特攻服，而她穿着普通制服，看样子肯定是一般学生没错。

但她在做一件稀奇的事。手指吊着某种东西，单手缓缓摇荡——仔细一看，那是溜溜球。

“你在做什么？”

因为我莫名地渴望找人聊聊天，于是出声叫住她。

她接住溜溜球，转过头来。一看到她的脸，我的心跳顿时加速。我不过是随便找人攀谈，没想到对方竟然是正统派的美少女，跟铃音目露凶光的眼睛恰好相反．水汪汪的杏眼稀奇地盯着我看。

她没回话．反而冷不防伸出单手，放开手里的溜溜球。

一般溜溜球一旦掉到最低点，之后就是回到手里而已。

但她的溜溜球不一样，发出声音旋转的同时，也保持一定的高度。“哦哦！”我睁大了眼睛。接着她又突然开始用连接溜溜球与手指的绳子翻花绳，而溜溜球仍持续旋转。她的手法之精湛，看得我不禁欢呼起来。

但是还没结束。溜溜球忽然像活鱼一样弹了起来，跳进绳子结成的花样里面，而且依然不停旋转，停留在空中。她以飞快的手法接连编织出不同图样，东京铁塔、荡秋千……溜溜球或像鸟、或像蝴蝶、或像鱼一般穿梭飞舞。

一切都以目不暇给的速度进行。溜溜球不知持续旋转了几分钟——最后，她解开绳子的图案，终于将溜溜球收回手中拿好。

仿佛目睹了幻觉般不可思议的时间。

她朝我投以“怎么样，厉害吧”的眼神。她不发一语，显得自豪。

“好、好厉害——！”

我不觉大声回应。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反应吓到，她也睁大眼睛往后仰，然后不好意思地别过眼去。这个举

动看起来好像是不习惯被人夸奖的样子。

“没什么了不起的，一点单手线上技巧，这是基本动作。”

单手线上技巧？

“虽然我不太懂你说的话，不过好厉害！就好像看到魔法！”

我一直以为溜溜球只会往下掉再回来而已。

没想到居然能展现这么精彩丰富的花式，之前我居然完全不晓得，于是我兴奋不已——事后冷静想想还满丢脸的——地大力夸奖她。

“……你居然懂得小弟溜溜球的厉害，有前途。你对溜溜球有兴趣吗？”

她明明是女生，却自称〈小弟〉，真是奇妙的家伙。但我点了点头说：

“虽然我以前一点兴趣也没有，但现在不知怎地突然感兴趣了。溜溜球真厉害！”

听到我兴奋的语调，她的表情顿时亮了起来。

我有点不知无措。蓬松的卷发绑成马尾，面貌姣好如偶像明星，服装是普通水手服，在这所形同没有校规的毒蝮学园里面更显清秀。她是跟太保八竿子打不着的美少女。跟这种一般人看了都会觉得可爱的女孩子讲话，感觉很新鲜。像铃音虽然归类为美女，但可怕的感觉更胜可爱，那都是眼神的错。

女生浮现了连我看了都会受到感染的笑容，把溜溜球递给我。“这叫作HYPERYO-YO。给你！试试看！”

我心生怯意。

“我行吗？我以前从来没接触过溜溜球说。”

“小弟教你！”

就这样我跟她一起玩起了溜溜球。她说要教我溜溜球，便天真无邪地握着我的手；而当我施展了她教我的“带狗散步”招式以后，她就像小孩一样欣喜若狂。但我总觉得不自在。

仔细想想，小时候跟小凛分开以后就一直走精英路线的我不曾玩过玩具，始终在一旁看着战斗陀螺或纸牌游戏流行。

我玩溜溜球玩得非常开心，童心未泯得连我自己都对自己傻眼。看到我这样，她似乎也哀心感到快乐，我这么说并没有不良居心，只是纯粹觉得她这个模样很可爱。

下课时间一眨眼就结束了。自从来到毒蝮学园以后，我第一次感觉到下课时间这样短暂。

“啊——真开心。”她发表感想。

“很久没跟别人一起玩了，真有趣！要搞上下关系严明的恐怖支配是无所谓，不过这样就找不到人一起玩了。番长要是肯设法改善一下这种情况就好了。”

嗄？恐怖支配？番长？

但是她没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那颗溜溜球给你，要练习喔！”这句话就顺着走廊跑走了。“啊！”等到我回过神来，她已经不见了。

我百般懊恼自己为什么没问她名字或班级。

留给我的，是一颗粉红色溜溜球，镶着闪闪发亮的粉红色水钻，女孩味十足。虽然有点难为情，不过我宝贝地用双手包住那颗溜溜球。既然我们读同一所学园，一定还会再见面吧！

手一握紧，发现水钻还满扎手的，总觉得这颗溜溜球要是拿来砸人，似乎也能成为凶器。不过这应该是我的错觉吧，这终究是玩具。

我心情稍微好转，冲回自己班上。

*

“总之，发生了这样的事。”

“跟陌生女孩玩溜溜球？哦——难怪心情这么好——”

我兴高采烈地说了下课时间发生的事以后，坐在瓦楞纸箱对面的铃音皱起眉头。

“不是啦！那是题外话，我想说的是，结果我还是搞不太懂什么是任侠！”

我仓皇辩解。正题自始至终都是这件事。话说我跟陌生女孩一起玩，为什么铃音要生气？真是吓死人了。

在放学后的文艺社社办里。这时社办的门打开，凛子出现了。

她瞥了一眼确认我的存在以后——

“你、你好，老师……辛苦了。”

——结结巴巴地向我打招呼。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竟然别过眼去忽视了她。凛子显得失落，走向那群流氓加入他们。

虽然是流氓，却还是想跟我增进感情的样子……自作主张的家伙。

“……你他妈的摆什么臭脸啊——”

咚！铃音拿木刀轻轻敲了我的头。

“真是的，在跟陌生女人增进感情以前，先跟儿时玩伴增进感情啦——”

我咂舌。要知道我也不是讨厌她或排斥她……不过这家伙真鸡婆，这也是责任编辑的分内工作吗？

“欸，任侠到底是什么？”我问铃音。

“你不是查过字典了吗——”

“我想知道的不是那种的，而是更具体的……我想更实际地了解大家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做得出那种事？如果只是为了保护弱者的话我还可以理解，但是为了这个目的，和太保抗争时是那么毫不留情，简直就像有不共戴天之仇想要彻底击溃对方般惨无人道地踩踏。

从前的儿时玩伴竟然率领着这样一群人．这件事令我大受打击。

“你问我大家是怎么想的……我想这种事一定没办法用讲的解释啦——毕竟我们是笨蛋嘛。”

铃音耸耸肩。的确，先不论铃音，那些流氓应该是这样。

这就表示他们是受到无法用言语解释的意念驱使，想要行任侠之道。没有道理可循。

我这个人是理论派，就怕遇到这种的……

“要是拿同样的问题去问那些流氓，他们大概会这样回答——所谓的任侠，就是像权姐那样的人。”

铃音边说边指着本人，我的视线也随之看了过去。

“今天一定要称霸九九乘法！”

女老大向流氓们下达号令。

流氓们一齐高喊“遵命！”，充满体育性社团的调调。

“好，首先从二开始！上啊！]

“遵命得遵命！遵命得遵命！”

“不对！是二一得二，二二得四！”

“……遵命？”那群流氓有如动物般歪着头。

“给我说国语！”

凛子惨叫，连在一旁听着的我都想滑跤。

“那是在做什么？”

我抱着想掩面的心情问铃音。

“是读书会。权田原组除了摆摊跟开赌场以外，每周都会安排几天读书日。这部分的Itelligence（智慧），就是跟太保不一样的地方。我偶尔也会参加喔！”

“……intelligence？你说那个？”

学习二的乘法是intelligence？是吗？

“真要说起来，流氓需要读书吗？”

铃音摇摇手指。

“所谓的黑道流氓本来就是教育机构。收留无处可去的无赖，要他们修行成为独当一面的人，这从以前就是老大的工作。更何况是现今这种‘学历’社会。话说像这种还在学习的半吊子称为〈提鞋的〉。”

然后铃音感慨地闭上眼睛。

“教别人是一件快乐的事．会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笨蛋——”

“哦——”我颇有感触。脑海浮现了那天凛子和手下有如母子的互动……施加在太保身上的那种惨无人道的暴行，跟这种温吞的互动，两者之间的落差究竟是从何产生的？

我渐渐想听听关于权田原组的事情．于是继续发问：

“话说摆摊生意会好吗？这所学园既然有学生餐厅，应该根本没必要特地摆摊才对。应该说，明明就有学生餐厅了还可以摆摊吗？这简直就是找学生餐厅麻烦嘛。”

“老师你去过那个学生餐厅吗？”

“嗯？没有。我每天早上都自己做便当。”

身为高材生，连家事都一手包办。

“是哦——话说我也是便当派。咱们真投缘。改天我们来交换便当菜好了。”

“唔！？”

“开玩笑的啦。既然你都带便当，也难怪你不知道，我们学校的学生餐厅烂毙了——地狱校长找来业者一手垄断，用跟垃圾一样的食材烹调，再用贵得要死的价格卖人，然后大半利益就他妈的落入校长口袋。一般说到学生餐厅，应该是便宜实惠才对，却因为我们是笨蛋就吃定我们，开什么玩笑！所以流氓随便卖点外行人弄的小吃，就能赚到不少钱，因为价钱公道。”

“摆摊的营收都用来做什么？”

“营收的话……我不是很清楚啦——不过，我曾经听说是用在那些学习教材、或是作为组员毕业后的积蓄。赌场的营收也一样。”

“……很正当。”

“是啊，很正当的。”

“这不是很奇怪吗？明明是流氓却这么正当。”

“不对啦——因为他们不是太保而是流氓，所以才会这么正当。”

‘任侠’这两个字再度占据我的脑海。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保护弱者，却为此做出残虐至极的暴行；他们摆摊忤逆学园，但一方面也是为了抵抗校方不当追求利益的行径。摆摊或赌场的收入则是转换为学习教材或将来的积蓄……是一个既称不上正义也算不上恶棍、神秘莫测的亦正亦邪集团。

“就算你想破头也不会懂的啦——因为流氓是一群无法靠道理了解的笨蛋——如果老师有心想理解的话，就只能亲身去感觉啦——”¨

铃音对烦恼不已的我这么说了。

“亲身感觉？”

“今天虽然是读书日，不过明天应该会去摆摊才对，跟去看看不就行了吗——这是取材、取材。再怎么说作家都需要取材。哇塞，这真是充满编辑风范的好建议！”

“取材吗……”

为了深入了解流氓和任侠而取材……刚刚下课时间的行动才刚以遗憾的结果收场，还要我重复同样的事一遍吗？

……不过取材这个词听起来真不错，充满作家的感觉。

“话说你根本就没动笔嘛——混什么啊，你这个呆子。”

责任编辑看着我一片空白的稿纸叹起气来。要你管喔！

章鱼烧——那是在面糊里面加入章鱼，烤成球状的日本传统料理。淋上酱料与美乃滋调味，再洒上柴鱼片享用。馅料也有起司或韩式泡菜等多种变化。一般当作零嘴或小吃，在全国各地都看得到，在关西地区尤其常见。尽管主要成分为碳水化合物，在关西却照样拿来配饭吃，关西人的饮食均衡实在教人不安。拜章鱼烧之赐，关西现在可以说是成人病风险最高的地区……

……凛子这么高谈阔论着。她是不是跟关西人有仇啊？

那天的她拿带子俐落地绑起了正字标记的和服袖子，一身方便活动的装扮。

在放学后的操场上，今天带来的成员似乎以新人为主，她并没有马上开店，一开始先讲解章鱼烧这种食物。这是基本中的基本，对第一次来观摩的我来说非常幸运，不过搞不好是铃音替我争取的也说不定。说到铃音，她现在就坐在远处的长椅上，仿佛某人的监护者般望着这边。责任编辑也真不好当，她现在一定闲得发慌吧！

这群流氓听了老大的说明以后，像小朋友一样拍拍手。

“真不愧是权姐！”

“不许叫我权！”她面露愠色。

“这是能够感受到无限可能性的料理！”

“也就是蕴藏在面糊球体内的小宇宙啰！”

“原来暗藏的红色章鱼隐喻着少女心！”

……这些家伙到底懂不懂自己在说什么？话说虽然不是小宇宙，不过名为章鱼烧的小行星确实存在，但这无关紧要啦！

接下来她实际示范作法。

“听好，翻面时要纤细如天使，胆大如恶魔……像这样！”

“遵命！”

“不过你们基本上都太随便了，给我重视纤细！”

“遵命？”

一群流氓歪着头，他们听不懂复杂的命令。

“也就是说，做的时候要想像自己变成天使！”

“遵命☆”

只见流氓不疾不徐地按下CD手提音响的开关，音响大声播放起之前那个偶像的新歌。凛子滑跤了。

“你们干嘛突然放偶像的歌！”

“因、因为小千是我们心目中的天使☆”

流氓们扭扭捏捏地扭着腰回答。

“你们这么恶心，客人都要逃走了！”

凛子粗鲁地拔掉电线中止音乐。

“啊——！小千——————！”

那个偶像的名字是天海千早，喜欢唱歌的十五岁女孩。她的稚气与不挠，抚慰了流氓们沉沦的心，不过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你们居然沉迷于偶像……流氓当然是要听演歌的※浪花节啊！”（译注：一种以三味线伴奏的说唱艺术，题材多半为人间百态、义理人情，此处指富人情味的歌曲内容。）

“嘿，大姐放心，虽然小千是天使，但大姐是女神。”

她当场脸红了。

“混帐东西！少胡说八道，妈的，快给我烤！”

“喂，大伙儿快看，大姐满脸通红！”

“因为是章鱼烧嘛！”

所谓的组长似乎也不好当。

总之，流氓开始笨手笨脚地做章鱼烧。因为这算是练习，所以摊贩并没有挂起招牌开店。我不由得想：反正他们是流氓，就算是失败之作，也大可以照样拿出来卖嘛。

“权姐，我烤好了！”

不久，其中一个流氓紧张兮兮地捧着章鱼烧过来了。

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来烤得不好。球体裂开，章鱼肉都跑出来了。

“不许叫我权……不行！完全不行！”

她以美食俱乐部老板般的眼神检视章鱼烧，突然大喊着不行不行，将章鱼烧扔进垃圾桶。“啊啊！”流氓发出惨叫，抓着垃圾桶不放……第一次做的菜，要是别人连味道也没尝就扔进垃圾桶的确很悲伤。

“怎、怎么这么狠……！吃进肚子里都一样啊！”

混帐东西！她赏了流氓一记火爆的手刀。

“这些章鱼烧是诸位正经人付钱买的！你一个当不了正经人的半吊子……少瞧不起客人了！”

挨了叱喝，流氓当场哇的一声趴在地上哭了。

附带一提，所谓的〈正经人〉是指非流氓的普通人、〈外行人〉。这是流氓界的用语。

“权、权姐！我发现自己一直忘了重要的事！”

“不许叫我权……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好了，赶快再去烤一次！”

“遵命……我们的章鱼烧之道，才刚刚上坡而已！”

流氓一副随时要迎接剧情高潮的样子，意气昂扬地回到铁板前。

“放个音乐炒热气氛☆”

然后不疾不徐地按下手提音响的开关。

音乐一放，流氓统统都有如条件反射般开始跳舞。

“妈的就说了不要再放那首歌！”

听到老大高声怒吼，流氓嘻嘻哈哈地照做。一如往常的和乐融融。虽然以前的小凛并不会这样粗暴地怒吼……

“……老师啊，你要不要也来烤烤看？”

凛子的矛头忽然转向我。

她按着嘴角，显得局促不安。面对这样女孩子气的举止，我直觉要摇头——但眼角捕捉到非常可怕的景象，铃音露出了恐怖无比的表情瞪着我，于是我像机械人偶一样点头。

总觉得铃音一心想增进我和凛子的关系……

“你、你要烤吗？好、好啊，那你就来这边试试看！”

总觉得她一副乱了手脚的样子带我到铁板前。话说我自己也是紧张得手足无措地站到铁板前。

“来，试试看。”这么说完，她将工具递给我。

权田原凛子就在身旁，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就快碰到彼此的肩膀。我不小心意识到这点。

虽然她不是我所认识的小凛，而是流氓……

这是紧张吗？在这个女流氓面前？

心头小鹿撞个不停，不过心脏毕竟是不随意肌，这也没办法吧！

“喂、我说你！不是那样！那还没熟透！”

“咦？”

似乎已经开始制作章鱼烧了。我刚刚似乎进入了无念无想的境地翻弄着章鱼烧，想当然尔没半颗成功。

于是我赶紧手忙脚乱地用铁签翻动章鱼烧，不料非但没有抢救成功，情况反而更加恶化，如今铁板上那玩意儿已经变成名为章鱼烧的……那是什么？是谁做出了这种面糊史莱姆？就某种意义来说手还满巧的？

“都跟你说了等一下！真是笨得要命！”

凛子从我旁边探出身来，看不过去地大喊。

我不是笨，是因为我一边想事情一边烤才会变成这样，这不是我真正的实力——但她也不给我时间辩解，迳自绕到我背后一把抓住我的双手。

等等！好近！那个——是什么我不明讲——抵着我的背！

“要这样以后、再这样！”

凛子毫不留情地抵上我的背，身体紧紧贴住我。她就保持这种姿势，抓着我的双手加以操作。

微弱的弹力按着我的背，我感受到了柔软得吓人的触感。那尽管在和服下被白布缠住，依然奋力发挥其存在感，将触感与体温传给我。

脑袋瓜顿时发热，我的思绪混乱了。那个超近距离抵着我的触感具备了足以比美李小龙寸劲拳的必杀破坏力。这个距离不是我能保持冷静的距离，我必须贯彻外围打法！（混乱中）

话、话说她应该不是故意的吧！？

这种时候，正值青春期的我们最先感觉到的不是性欲高涨，而是难为情。

我并没有糟糕到会觉得这是赚到了。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我陷入混乱，最后惨叫了，

“哇啊！怎样啦！？”

权田原凛子吓得往后跳开。我的手一摆脱她控制，当场失手将章鱼烧挑向上空。半熟的章鱼烧弹了起来，掉在我头上摔得稀巴烂。好烫！

“嘘、胸……胸、胸……”我就像胸教信徒一样重复着胡言乱语，然后眼睛不小心看向她的胸部，脸顿时发烫。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混乱，脸转眼间红得像章鱼一样。看来她似乎不是故意的。

“……你这混帐东西！即使这样也犯不着惨叫嘛！你伤到少女心了啦！呜哇——！”

凛子喊完就跑走了。流氓慌张地成群追了过去，远处的铃音指着这边，不知道是不是在憋笑，身体抖个不停。我顶着有如肿包的章鱼烧杵在原地发愣。现在是怎样？

就这样跨越了种种波折，摊贩终于开张了。

“喂，权田原组出来摆摊了！”

以这句话为开端，不知道是不是受扑鼻香味所吸引，“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学生们有如步兵队突击般蜂拥而至。其中有太保，也有LADIES，还有一般学生。这样怒涛排壑的魄力当前，我差点拔腿就逃，反观不知何时回到摊位的女老大却是活力十足地探出身子，吆喝着生意人的叫卖词。

“靠过来、看过来，这里面的章鱼跟一般看到的章鱼烧不一样！这可不是进口货，是来自明石的正港DEVILFISH！”

“噢噢噢噢噢！DEVIL！”

“DEvIL！DEvIL！”

太保似乎很中意DEVILFISH的语感，连呼着“DEVIL！”“DEVIL！”。话说章鱼在欧美除了称为OCTOPUS以外，也称为DEVILFISH，因此她的叫卖词并没有任何错误。这些Devil有如怒涛排壑般接连售出。

我离开摊子，走到操场边缘的长椅，在铃音旁边坐下。

“刚刚那幕真有趣。跟权有没有变要好一点了？”

“谁要你多管闲事啊，你这个闲人……”我毫不隐瞒地抱怨。

不久商品卖完以后，以偶像情静的歌谣为背景音乐，流氓开始收摊。天空不知不觉间染成橘色。我和铃音摆明置身事外地望着那幅光景。

凛子走近我们坐的长椅，我顿时紧张起来。

“这给你。”她递给我一盒章鱼烧。

“我留了最后一盒给你。这是我自己烤的，味道赞的咧。大概是日本第一美味。”

“……还不到日本第一的程度吧！”

“不对，是日本第一。我有自信。”

在她催促下，我取一颗放进嘴里。仔细想想，这是她亲手做的料理……如果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儿时玩伴亲手做的料理的话，或许的确就是日本第一美味了。

“如何？”

她探身凑近我问道，我沉默地点头。这的确比一般摊贩的章鱼烧好吃——好吃归好吃，却是普通的章鱼烧。

“是吗？”她轻声说完，就苦笑了。

“可是，并不是日本第一美味的表情。”

难以言喻的罪恶感刺痛我的心。是对什么产生了罪恶感？

再说她究竟想怎样？她明明在拜码头时自称流氓，主动宣示自己不是从前的小凛，昨天却又说了那种话，仿佛想跟我重新拉近距离般接近我……也不想想自己明明就背叛了我。

“奇怪？没有我的份吗——？”

无视于铃音的话，凛子回到流氓群中。

“唉……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就表示你们不是普通的儿时玩伴——”

铃音看着我不怀好意地笑，还说了“原来老师也不能小看啊——”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有一种她似乎有所误会、并将更进一步多管闲事的预感。

和着偶像的歌声收摊的流氓看起来很快乐，跟他们在一起的权田原凛子看起来也很快乐。她撇下我，显得非常快乐。

我隐约感觉到一股惆怅，胸口揪紧。

“那些家伙看起来很快乐啊！”

“就是啊——是在这所学园显得最快乐的一群人。”

沁骨寒风吹过傍晚的操场。我打着寒颤，握紧了口袋里的溜溜球。

这股寂寞是什么？难道是羡慕流氓？

瞬间浮现的想法，令我感到一阵寒意。





第三章 不仁不义学园

随着秋意渐浓，教室的空位渐渐多了起来。

上课出席是唯一的规定——就算是太保，所有学生都遵从番长的命令，上课尽量出席。

再说没有人希望毕不了业。他们笨归笨，好歹理解这所学园是接纳自己〈最后的收容园地〉。

空位属于那些熬不过弱肉强食的落败者。他们是流氓保护不到的一般学生，或是一再打输失去归属的弱势太保。弱者屡次遭受暴力欺压，渐渐从学园消失。

我不由得想起地狱校长的话——‘无法从这所学园毕业的家伙不配当人。这个格差社会是不会准备任何地方给那种垃圾活下去的。对，就连动物园也不会为你们准备牢笼。’

地狱校长和番长都呼吁学生出席上课——可是弱者却上不了课。上课缺席就意谓着毕业无望，空位是弱者绝望的代表。

人们说这已经比往年好了。权田原组成立于今年春天，就在凛子入学的同时；在这之前，这所学园完全没有保护弱势学生的制度。

因此，一般学生的人数随着年级递增而减少。

流氓人数随着年级而增加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同时，随着秋意渐深，权田原组的成员人数也暴增。我转学进来时是二十人，还不到一个月，就增加为将近五十人。没有存在感、总是暗中解决太保的流氓也渐渐出名了。就算是笨蛋，也没道理没察觉到这组织的存在。

‘只要进入权田原组，似乎就会保护我们免于暴力欺压’——甚至出现了这样的传言。

当我沉溺于思考时，一阵怒吼传进耳里。

“老子就是看你那张脸不顺眼！”

“你说什么，混帐！要怪就怪我妈生不好，混帐！”

“你妈凸肚脐！”

“你竟敢说我妈坏话，混帐！老子宰了你！”

毒蝮学园今天也刮着暴力旋风。

当我愈来愈清楚弱者的存在，就不得不体会自己的天真。

这或许不是正义使者这种过于理想化的英雄拯救得了的世界。

另一方面，我的社团活动并不顺利。

都已经过了快一个月，我连一张稿纸都写不满。将写坏的稿纸揉成一团扔掉会充满作家的感觉而感到痛快也只有一开始而已，到现在就连该写什么都还找不到头绪，让我感觉到创作的瓶颈。

不管任何指南书，上面都写着：执笔最重要的是‘为读者创作’。不管是何种文学，要是没有读者愿意看就等于自言自语。我之所以定不出执笔方针，或许就是因为我心中尚未确立预设读者。

依我的情况来说，我的小说的读者是这所学园的笨蛋。

也就是说，我必须创作的小说，是‘笨蛋想看的故事’。

话说之前那个流氓好像说过“想看弱者能得到幸福的故事”之类的话？

我或许得更用心去了解笨蛋才行。

他们——这所学园的学生——究竟是怎样的人？

叹气的我，背后为流氓的喧噪所包围。

“六一得六！六二、十二！六三、十八！六四、二十四！六五、三十！”

他们跟着凛子的号令，背诵九九乘法。

“六六、三十六”“六六、二十六”

出现了不和谐音。有一个人出错了。

“操，出什么错啊！又要从头来过了！’

“为什么数字会变少啊，笨蛋！”

流氓一人一句，骂得那个人狗血淋头。

“……啊，真的耶！好意外。”

凛子叹气——

“去你的‘好意外’。默背三分钟以后，重新从二的乘法开始。”

“权姐，这样下去永远没完没了啦！”

“不许叫我权。怕什么，一直重复下去总会结束的。拼了！”

听到她说“拼了”，男子们统统单纯地打起精神回答：“是！”她简直就是教祖。然后他们死命盯着九九乘法表看。

还是老样子，待在这里的他们显得气氛温馨。

内心涌起疏离感。我始终无法理解任侠，而总觉得不甘心。

“好，重新从二的乘法开始！”

“是，权姐！”

“不许叫我权！”

当所有人鼓起干劲的瞬间——社办的门猛然打开了。

“砸、砸场吗！？”

流氓嚷着经典台词。但来到社办的，是浑身是伤的太保。

“救、救救我！”

流氓们一阵哗然。

有下层太保来找权田原组求救并不稀奇。

但流氓会动摇，是因为那个太保一看就知道是上层太保。他的护具拉风酷炫、充满大量尖刺，庞克头也长得非常壮观。但是他的身体——虽然肌肉发达——却布满伤口，感觉得出是件非同小可的麻烦事。

凛子姑且问了缘由。

他就如我们所推测的是个上层太保。只不过就算是上层，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因此没有任何太保是绝对安全的——除了番长以外。

听完来龙去脉以后，凛子浮现了苦恼的表情。

“也就是说，你是不小心惹毛了〈太保四天王〉之一才逃到这里来的？”

男子虚弱地点头。听到四天王这个名词，流氓更加骚动。

毒蝮学园太保四天王——这是对实力与番长不相上下的四个太保所赋予的称号。那对大多数太保来说，是根本不会想挑战的畏惧对象。

“……我问你，四天王是怎样的家伙？”

我偷偷拉了拉身旁的铃音袖子。现在身为责任编辑的她对我来说，是最能自在交谈的存在。

“嗯，首先是协助权田原组的〈耶稣基督•超级巨星〉神风流一，擅长华丽的空中格斗技。”

“这个绰号真夸张……”

我将视线投向这会儿也在社办内的奇装异服男。我已经亲眼目睹他的部分实力。就某种意义来说，的确很惊人，堪称是配得上四天王之称的变态。

“再来是〈狂飙的贵人〉红豆面包。”

接着，铃音折起第二根手指。

对喔，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正是他给了我契机得以在这所学园生存。虽然我目前还不懂他是怎么个厉害法，但他的确名列四天王之一。不过，话说回来，那哪里像贵人了？

“然后是〈杀人溜溜球阿菊〉切原菊枝与〈从美国回来的男人〉一朗。就这四个人。除了神风以外，都是番长的亲信。”

〈耶稣基督•超级巨星〉神风流一。

〈狂飙的贵人〉红豆面包。

〈杀人溜溜球阿菊〉切原菊枝。

〈从美国回来的男人〉一朗。

“话说这些称号统统都是自称。”

“居然是自称！”

简直逊毙了！

应该说其中有些名号显然不可以用来自称，也太冒犯了吧！

虽然本人应该只是觉得超级巨星这个词听起来很响亮，但那是指耶稣好吗！

“……这个伤是被阿菊打的。”

我跟铃音迳自交谈时，逃亡者这么说了。〈杀人溜溜球阿菊〉……

“求求你们，让我进权田原组！我非从这所学园毕业不可！故乡的阿母相信我会毕业，等着我回去啊！”

面对哭得不成人形的逃亡者，流氓之间却飘荡着不安的气氛。

那实在称不上是同意收留的气氛——不过这也难怪。四天王对他们来说是恐惧的对象，既然以往都相安无事，事到如今不要随便招惹祸端当然比较好。因为他们并不是正义使者。

但凛子不一样。

“好，咱们就收那家伙当组员。”

逃亡者发出欢呼抓着她道谢，成群流氓也发出惨叫抓着她哀求。

“等、等一下，权姐，〈杀人溜溜球阿菊〉跟神风大哥不一样，是跟番长直接往来的四天王耶！”

“不许叫我权。”

“就算我们团结起来或许还拼得过一个四天王……但要是跟番长为敌的话就输定了！”

至今在一旁观望的铃音，这时严肃地插嘴了：

“这次的事件是阿菊的个人恩怨，番长集团应该不会马上有所行动啦——不过，以往是因为权田原组规模很小，番长集团才会放着不管，可是如今就连一年级都开始有人叛逃了，你们的组织也愈来愈庞大，再加上神风流一挺权田原组这件事也相当有名……番长差不多要盯上你们了。就算现在想办法赶走阿菊，以这件事为开端，下次就是跟番长集团对抗了。毕竟直属番长的四天王，要是任人打败以后哪管得住手下——”

铃音站在LADIES首领的立场上，跟太保走得比较近，应该也听到了不少番长集团的动向。听了铃音的预言，流氓一个个抖得更厉害了。“我想也是。”就连凛子也低声这么说。

社办仿佛弥漫着不祥的气氛，但凛子就ffi是要打散这股气氛股怒吼了——

“混帐东西！因为知道会输就对这个男人见死不救，这是我教你们的任侠之道吗？”

“权姐之前不是说‘既然赢不了就不要强出头’吗？怎么这次又不一样了。”

“不许叫我权！状况不一样！”

她抓住那个流氓的衣襟，情势剑拔弩张。

“你他妈的该不会以为自己进了权田原组就安全了吧？你他妈该不会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是弱者、早就脱胎换骨了吧！”

这句话不知道是不是果真道出了部分事实——他无力地低下头来。不光是他社办内所有的流氓都垂下头来。

“别搞错了！你们要是不压制强权，就不会有任何改变！这个学园也一样，你们也一样，都不会有所改变！你们别忘了自己是怎样的人。你们是遭到比人类还不如的对待才逃到这里来的！像你们这种人，死了本来就是垃圾！你们别忘记这点，自以为逃到安全的地方就见死不救！”

这番话之严厉，连一旁的我都听得颤栗起来，低着头的流氓眼眶泛泪了。

“从成立组织时就应该知道了……既然想要在这所学园贯彻仁义，总有一天必须和番长杠上。不要想得太美了，不要因为害怕面对就拖延问题。不要沾沾自喜，自以为待在安全圈里面。只要一天不改变这所学园，你们就不会有任何转变！”

“哈哈哈哈！”神风流一高声笑了。

“这样才是我迷上的女人。不管番长做什么，我神风流一都会为了仁义鞠躬尽瘁！”

他在聚光灯照射下摆出最佳姿势，但权田原凛子并没有看他。

“……我们就算再弱，也不是猴子。我们是人类。”

低着头的流氓喃喃吐露。我并不晓得这些流氓背后的故事，但是这个声音苦闷得让人感觉到这句话想必非常沉重。

“没错，咱们必须让那些家伙想起这件事。”

凛子环视在场所有的人。

“抱、抱歉……都是因为我，事情才会搞得这么大。”

亡命的太保泪流满面地抓着凛子道歉。

“少臭美了，才不是为了你咧。你就赶快把伤疗好吧！”

流氓们战战兢兢地出声了。

“……我、我会追随大姐！”

“我也是！没、没在怕的啦！”

“为了帮助过我的大姐和仁义，死也无妨！”

“命我可以不要！我迷上权姐了！”

“不许叫我权！”

“容身之处就由我们来创造！用我们自己的双手！”

这时我看到社办内升起了一片巨大的热气。

没有理论可言。在他们的脑袋瓜里，应该找不出任何一套理论可以合理说明他们自身意志的根据。驱使他们的，是不同次元的猛烈情感。

那就是充斥这间社办的情感。那股情感澎湃激昂，增强了流氓们的一体感——有如革命前夕。

我颤抖着。那实在不是我能理解的，但在那影响下，不知为何连我的胸口也热了起来。本来应该坐在瓦楞纸箱书桌前的我，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我一头雾水——但是有一点我能够理解确信。

他们是弱者。

因为是弱者，所以憧憬任侠。唯独这个公式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那一瞬间，我冒出了想将那写成小说的念头。

要是将流氓如此憧憬的任侠写成小说——那肯定具有某种改变众人的力量。然后我肯定就能够更加接近任侠的真实面貌。

没有任何理论依据，但是看到他们的热气之后我便如此确信——所谓的任侠，就是这么打动人心的存在。

要是我也能够像这样用自己的信念撼动他人的话……

那是连一行也写不出来、却在我体内渐渐萌芽的作家魂的咆哮。

然后凛子瞥了我一眼。

“抱歉……我希望尽可能不要波及文艺社……”

我摇摇头。

我想写。因为我不懂，所以我想写出来，理解它。

所以我必须见证他们今后将会如何。

我必须将任侠这个神秘莫测的存在化为故事。

埋首写作的我不经意抬起头来时，流氓已经不见了。

窗外是一片暮色。

室内没开灯，尽管橘光从室外照了进来，影子依然浓厚。

昏暗的社办内，除了坐在瓦楞纸箱前的我以外，不知何时凛子盘腿坐在我身旁——换作是以前的小凛绝对不会摆出这样粗野的坐法。

但这样的差异不再像以前那样教我烦躁。

流氓……既非正义亦非邪恶的奇妙人物。

但是弱者却企盼这样一群人。

就连铃音这个责任编辑也不见了。或许是凛子为了让我们两个人独处而支开了铃音。她仿佛一直在等我的注意力中断一样，忽然开口了：

“老师，你愿不愿意听听我是为什么会变成流氓的……”

平常的泼辣好像假的一样，声调柔弱不堪——一想到使她发出这种声音的人是自己，我甚至感觉到罪恶。

我是很在意她的改变，但排斥的感觉更大于在意。我跟她之间存在着距离，我不吭一声……但是……

“老师，算我拜托你……听听我是为什么变成流氓的。”

这一个月来，我跟她说过多少话？明明是那么样期盼重逢的人，我却反而跟铃音比较常交谈。

凛子不等我回答，就按捺不住似地开始说了：

“老师，小说真的能改变那些家伙吗……我一直觉得，必须有人出来改变那些家伙、改变这所学园才行，因此我开始当流氓。”

然后她说：“以前我们一起读过的小说里面，出现过流氓对吧？”

没错，我就是因为读过流氓登场的小说，才会知道赌单双、拜码头这些事。细节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原来那本小说是和小凛一起读的……

“就是那时候，我知道了什么是任侠。”

我受到冲击。小时候我们读了同一本书，小凛理解了何谓任侠，我却一直没能理解任侠。

这意谓着我跟她之间从那时就有了鸿沟。

鸿沟从以前就存在了，只是没看见而已——但这对现在的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已经决心要了解任侠。

任侠思想打动了流氓们的心，这个事实使我感到憧憬。流氓并不相信正义使者这种美梦。他们憧憬任侠，自己也想成为任侠。这所学园需要的，或许就是任侠精神。

所以我若要改变这所学园——若要创造改变笨蛋的文学——就必须理解任侠。

今后我必须跨越这道鸿沟。

我注视着她，要她继续说下去。

她唾弃似地说：

“地狱校长夸下海口，说学校准备了改变笨蛋学生的课程……但那根本是骗人的。老师你既然也上过课，应该知道吧？像这种教师看学生脸色的上课方式，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效果。实际上，不管过了多久，这所学园永远充斥着笨蛋……尽管如此，只要能够从这里毕业得到文凭，头衔就会有些许不同，因此全日本的笨蛋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这所学园。对，就只差在头衔。笨蛋依然是笨蛋，人渣依然是人渣。地狱校长根本无心改变他们。”

我无话可说——我甚至怀疑过太保及流氓真的跟自己一样是人类吗？我对地狱校长的话一直深有同感。头衔对我来说一直非常重要，我一直高高在上地当他们是笨蛋。

“……可是能够从这所学园毕业的人有限，而说起来那根本是经过番长的暴力筛选。弱者被逐出教室，上不了课，因为出席天数不够而退学。只不过在太保之中也有一些有钱人家的放浪子，那些人就受到番长集团保护。当然番长跟校长就收了那些人的父母一大笔钱。他们在逐出弱者的背后进行这种交易。〈番长和地狱校长营造出的乱象〉全都转换成强者的利益。弱者统统在暗地哭泣……所以我来到这所学园、当起了流氓，因为我不想放着弱者不管。”

这句话刺进了我的胸口。她第一次看到这所学园的笨蛋时，肯定丝毫没有任何鄙视他们的念头。

这就是我和她的差别吧！

“我不会自诩为正义的流氓。任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有时连赌博都沾，也会耍阴的。弱者要是想达成目的，就免不了要弄脏双手。只不过，虽然我是流氓，但是被老师你——被阿真你冷眼看待，我好难受。”

听到那随时会参杂眼泪的声调，我很惊讶。因为她明明应该是强悍的流氓才对啊——继续说下去的她，声音无助地颤抖。

“我本来自认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管谁在背后指指点点都不怕。可是……还是很难过。好想有人认同自己，可是那是奢望吧。自从重逢以后，我一直很难过；可是，那些家伙需要我。他们需要的不是叫做小凛的女孩，而是我……”

她抬头仰天，她不是想向上苍祈求什么，只是忍着不哭出来而已。

“……对不起，我变成了这样……”

声音小得仿佛幻听。

她虽然是流氓，却是女孩子。绝对不是我夸张，她小小的肩膀确确实实肩负着五十个小弟的命运。

甚至扼杀自己的感情——为什么她不惜这样贯彻任侠呢？是想拯救这所学园吗？我不晓得答案是什么。

我从没试着去理解她，从儿时结识开始就一直没理解她。我的不理解伤害了她。

“我想试着将任侠写成小说。”

我收拾着摊开的稿纸，这么告诉她。

“……但是，我还不懂任侠到底是什么？所以，我想待在你身边见证始末。”

她表情愣怔地看着我。

“……你要跟我一起行动？我是流氓耶！”

“你如果不是流氓，就不叫取材了。”

我们不知道就这样注视着彼此多久，最后，她忽然笑了一声，紧紧缠绕的丝线好像稍微松绑了。

“是……是吗？既然这样……既然有阿真看着，就更不能输了！”

她突然恢复泼辣，咆哮起来；然后拉下和服露出上半身。突如其来的诡异行径、女孩子裸露的肌肤看得我惊惶失措。不过，也仅止于片刻，转身背对我的她背后有一大片刺青。

我是第一次这么近看到那个刺青。那不是龙，也不是樱花。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刺青——那是朝着巨恶发出咆吼的世纪末救世主……‘北斗神拳’的拳四郎！

“赌上背后背负的救世主之名，我要在这所无法无天的毒蝮学园贯彻仁义之道！这就是我的任侠精神，老师你就好好看着我这个流氓发威吧！”

高声呐喊以后，她露出苦笑转过头来。

“……话说刺青是纹身贴纸，放心吧！”

我当场滑跤。她确认我的反应以后，就像放下心中的大石一样潇洒地离开社办。我保持滑跤的姿势目送她离去。

她过于俐落的身段让我看呆了。一点也不像现实人类，简直有如故事登场人物——跟记忆中的小凛不一致。

但这时候我对她的言行举动、对她身为一个流氓的强悍，感觉到了一种前嫌尽释的爽快感。

本来一直坚决否定，现在却像彻底服气了一样，渐渐觉得“这样不也很好吗”。

所以我——决定待在她身边看看。

流氓已经做好战斗的心理准备。

所以有必要思考一旦真的面临战斗时该如何应对。

第一回流氓战略会议开幕。

隔天放学后，文艺社社办排放着圆桌，流氓鱼贯入座。

我虽然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依然以顾问的身分出席。一方面是想就近观察流氓，一方面是觉得这件事并非事不关己。我身旁当然还有铃音陪伴。

我的任务是冷静地提出客观意见。我就我的见解，在白板上做了流氓与太陈的战力分析。

流氓与太保之间的战力，悬殊得令人绝望。这是显而易见、难以否定的事实。至今流氓能够平安无事，是因为太保有如一盘散沙，流氓才能以众击寡，毫不留情地暗中解决掉落单的太保。

但这次如果番长采取行动的话，太保将会在番长的号令下凝聚起来——番长的命令是绝对不容违抗的——到时候太保的人数会是流氓的五倍，再加上个人战斗力也相差了十倍，光是这样计算下来，战力差距已经有五十倍了。

要知道流氓是弱者，双方一旦硬碰硬打起来，连万分之一的胜算也没有。就算是诸葛孔明也肯定会觉得没搞头而当场摔笔，然后一个人顾着玩起挑战摔笔飞行距离的最高纪录。

这场斗争就是这么回事，这是向绝对权力者挑战。

第一口流氓战略会议在我冷静的战略分析下，开幕后立刻陷入守灵般的气氛。流氓们的热气经过一晚以后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如今他们必须要对现实的沉重有所自觉了。

虽然这场战役愚昧到了极点，但流氓既然要贯彻自己的价值观，那么总有一天必然要和番长这个学园支配者一战。

所谓的任侠就是这样，它的本质或许就在于对抗绝对权力的反骨精神。

但“有会输的心理准备”，跟“一开始就觉得输定了”大不同。流氓必须努力提高战胜的可能性，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为此就连我这个局外人都参加会议，但是……在座的流氓却讲不出像样的意见。唉，毕竟他们是笨蛋，这也没办法，但是——

“我为了今天买了超赞的东西来。只要读了这本书，就能够打赢任何战役！”

“哦哦，真厉害……等一下，这不是‘信长的野望’的攻略本吗？这种东西哪派得上用场！虽然游戏本身霹雳无敌好玩的！”

“必杀技‘'EternalForceBlizzard’！效果……太保统统死光。”（译注：源自日本2ch的必杀技。）

“创什么虚构必杀技！给我正视现实！”

“我啊……等这场战争结束以后，就要向那家伙告白。然后，我要更孝顺故乡的母亲……”

“够了，乌鸦嘴！不要故意主动插上死亡旗标！”

“总之，大家不要那么暴躁，来点音乐好了。”

“不许放小千的新曲！不要再心头揪揪☆了！”

听到这些白痴发言，我大肆吐槽。现在明明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被吐槽的流氓却一个个浮现了高兴得要命的表情。

“嘿嘿嘿，我被吐槽了耶！”

“老师果然可贵。”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总有一天，我会让老师理解小千的魅力的。”

“议题都偏掉了啦！不许膜拜！”

会议迟迟没有进展——这群笨蛋只要被吐槽就高兴得要命。这点不光是太保，连流氓也不例外。

“说到战力弱的一方该采取的战略，我认为就是突袭和游击战。”

我重新振作起来，这么提案。为什么是我这个第三者提出最正经的意见？我在白板上画了简单易懂的解说图，那是落单的太保掉以轻心走在路上时，成群流氓一拥而上攻击的残虐至极画面。

说穿了就只是对太保展开无差别攻击，跟以往流氓的行为没两样。

在击退问题人物〈杀人溜溜球阿菊〉、与番长的斗争表面化以前，便预先大举突袭对手。

袭击完就逃，像这样一点一点地削弱敌方战力。我方要全力避开正面冲突，用坚忍不拔的游击战弥补战力差。

这种手段固然下流，不过反正流氓本来就是这样。基于上述考量，我提出了这个意见。既然对方是早知道要与之为敌的集团，不管是要突袭或打游击战，都应该做个彻底。

听到我充满建设性的意见，“哦哦！”流氓同时发出了感叹声。但是想必他们是一知半解罢了，总觉得他们的表情看起来傻愣愣的。

我看向凛子。能够正经讨论的对象就只有她和铃音而已。

她表情严峻地摇摇头。

“这个作战违背仁义，太保也不全是敌人。”

据她的说法——太保虽然听令于番长，但他们对权田原组的认知不过是“提供摊贩与赌场的便利家伙”而已，绝大多数的太保都没有动机或理由跟流氓战斗。当然一旦番长下达号令后，他们应该就会成为敌人，但要是因此抢先发动突袭或游击战，实在有违仁义——就是这样。

我无法苟同。平常明明就若无其事地使出下流手段，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才摆出洁癖的态度！？

“这些家伙从以前就一直受太保欺压。一想到这点，就算这些家伙使点下流手段、或是做得稍嫌过火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不会说这些家伙有权利这么做，只不过对这些家伙来说，修理那种对正经人行使暴力的恶棍，并没有做得太过火这回事。但是，‘既然对方是太保就可以见一个暗算一个’的想法是不对的，这样就跟那些对正经人出手的家伙没两样，不合道义。”

这个理论我好像可以理解，但就是没办法服气。

但是流氓听了统统点头说：“嗯嗯，说的没错。”

就算到了这个地步，我跟流氓的感性之间依然存在着无法填脯的鸿沟。我就是没办法真切地理解任侠。

“再说要是打游击战的话，就无法聚集在文艺社社办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想失去这个地方……”

听到这句话，我想起昨天放学后染成暮色的文艺社社办……凛子说的没错，游击战或许不是好主意。如今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已经是非常重要的场所。

“那么该怎么做？”

不仅战力相差悬殊，而且不使用卑鄙手段，这样战况只会愈来愈不利，哪里还有胜算可言？

“别忘了战力弱的一方采取的战略还有一个——就是笼城。”

这么说完，她浮现了壮烈的笑容。

这个战略光是想像就觉得胃痛。

首先，战争会从〈杀人溜溜球阿菊〉来到文艺社社办要求权田原组交出逃亡者开始。

撇开铃音率领的LADIES军团不谈，人称她是最强的太妹。不对，何止这样，她是众所认同的四天王之一，连上层太保联合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是个超级强敌。

凛子决定正面迎战这号人物。意即集结全部力量，在文艺社与隔壁的围棋社（社员人数当然是零）进行笼城，迎击〈杀人溜溜球阿菊〉。

就算是四天王与流氓之争，只要活用人数与地利，应该也不是不可能获胜。阿菊这个人似乎不太喜欢带手下，这样一来，和四天王就是五十比一的战斗了。我想这样应该不至于会输才对……但知道四天王恐怖的流氓显得神色不安。

但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始。假如能够成功击退阿菊，届时番长会正式与权田原组为敌，太保将集结力量进攻。

到时候依然要以笼城迎战。难以消弭的人数差应该可以靠地利掩护，然后个人战力差就看流氓之间的小队合作能够弥补多少了——胜败便取决于此。

只不过既然对手人数众多，必然会演变成长期战、消耗战，就算只是从头忍到尾，也肯定会是场严酷的战斗。

但就算面对如此压倒性的战力差，只要不屈不挠地撑过去，总有一天太保们或许也会转变心意——她这么说道。

对方也不是乐于战斗的，他们本身并没有任何理由战斗；只要我方展现无限潜力，他们应该也会渐渐厌战。届时应该会愈打愈散漫才对，毕竟太保是很容易厌倦的。

——尽管这种想法未免太过乐观，但忍耐就是仁义。据说以其坚毅不拔打动人心，就是任侠的作法。

弱者最大的战术，就是忍耐。

既然突袭或游击战违背仁义，那么除了这条路以外的确没有其他路可走。但没有比持续忍耐更残酷的战斗了。

凛子用可爱无比的少女画风在白板上图解说明，但那无疑是豁出性命的作战。流氓透过她的说明理解了这次作战的壮烈，依然做好心理准备，点头同意这个作战。

但是，既然不晓得〈杀人溜溜球阿菊〉何时进攻，就有必要立刻展开笼城。于是流氓们从现在起就不上课，一直守在文艺社和隔壁的围棋社——这是因为文艺社社办塞不下所有人。

“大伙儿看好，这里有箭。”

凛子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捆箭，递给在身旁待命的神风流一。流一有如烹饪节目的助理那样，从里面抽出一根箭折断。

“一根箭很容易折断，但是……三根的话呢？”

流一不费吹灰之力地折断。

“嗯，三根果然不够……但十根箭捆成一束的话又如何呢！怎么样，果然折不断吧。就像这样，就算是弱者，只要同心协力……”

“跟你拼了！喝哇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叽劈叽啵叽啪叽劈叽！（十根箭折断的声音）

“折屁啊，混帐东西！妈的，不要那么白目！哇——！”

精心安排的演说竟然被搞砸，于是凛子泪眼汪汪地揍了流一。“我还以为你会夸奖我说！”流一仆倒在地，流氓从散落地面碎成片片的箭看到自己的未来，无不脸色发青。真是枉然。

“总之，我们要笼城！我们要团结一致，笼城迎击太保！”

老大自暴自弃地大喊。

然后——有人说了：

“说到笼城，不就需要确保粮食吗？”

说的没错。

“那就大伙儿一起去买好了！我来准备烤肉用具，就买肉吧！”

喂喂，这可不是在玩喔！

“感觉变好玩了。对了，顺便替老师开文艺社欢迎会！”

嗄？

“光是笼城太单调了啦。反正既然要窝在学园，就干脆办合宿好了！我啊，一直很向往这种青春洋溢的活动！大伙儿来笼城合宿！”

笼、笼城合宿？这是哪门子结合了肃杀与趣味的崭新概念？

但我还来不及吐槽——

“采纳！就这么办。”

你居然同意了！

组长，权田原凛子二话不说同意了。这个老大意外地好讲话。

就这样，文艺社欢迎会兼笼城兼合宿，这种不知道该说是前所未闻还是没有节操、对照眼前的现实未免太悠哉的企划，就此确定实行。

*

虽然说要笼城，不过等太保统统放学回家以后，就没有必要继续守在社办里面了。因此，在操场烤肉应该不是什么坏主意。

而且隔天必须比任何人都早到校，在太保到校时窝进文艺社和团棋社，要是考虑到这点的话，在学园合宿也绝对不是没效率的作法。整件事合情合理。

但是——一群流氓喜孜孜地在操场准备烤肉的模样，看了不知道该说是缺乏危机感，还是不符合严肃的现状，真是奇妙的风景。

然后是野餐垫上高高堆起的大量肉山，一根青菜也没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凛子老大的严令下没有任何酒精饮料。一方面是基于道德问题，而且要是在决战当天早上宿醉就真的没救了。

不久传来肉汁烧焦的声音与香味，附近一带弥漫着烟雾。

“这么开心真的好吗……？”

明明下定决心要迎接那样严肃的战斗，这样会不会太不正经了……总觉得眼前的风景一点都不像现实。

“有何不可咧——这可是我们文艺社的入社欢迎会，要不玩个痛快就亏大了——”

铃音在一旁说了。

“……等一下，‘我们’是什么意思啦？”

“那当然是指文艺社社员第二号的清水铃音同学啰——”

她一脸不高兴地指了指自己。

“原来责任编辑是文艺社社员吗？我一直以为就我一个人而已……”

“哎，这是权宜之计啦——因为我不打算公开帮助流氓——”

她这么说完，视线看向了围着炉架烤肉的流氓。

“话说有人愿意欢迎自己，应该也是件好事吧。”

她低声说了。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跟铃音就这样并排站在一起，这时有个流氓捧着肉来到我面前。

似乎是最先烤好的第一号肉。

“老师、老师，请吃吃看我烤的肉！很好吃喔！”

“肉这种东西不管谁来烤都一样吧！”

“话可不能这么说！有如一滴一滴萃取精华液般细心烤出来的肉可是大师级的呢！＊它是那么香甜浓郁，能够吃到这种上等好肉的我一定是特别的；如今我也成为爷爷，给你的当然也是这个肉，因为你是如此地特别。请务必品尝看看！”（译注：这段话改写自Werther'sOriginal伟特糖果的广告词。）

虽然讲的话相当疯狂，不过的确是烤得相当美味的样子，于是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那块肉。

“等等！老师要先吃我烤的肉！因为我烤的肉是世界第一美味！”

没想到这时凛子突然大声打岔。肉第二号似乎是她烤的。我和流氓都吓得往后仰。

老大和流氓为了我吵起来。

“权、权姐！老师是大家的！因为自己是老大就一个人独占也太孩子气了！”

“少啰唆！不许叫我权！”

“最、最近大姐特别拘泥这点，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心境起了什么变化吗？”

“才不是心境变化。我、我才不是因为老师来了才开始在意的喔！我从以前就一直很在意了！好，趁这个机会，我要跟大伙儿说清楚！”

周围的流氓在烤肉的同时也不忘注意老大。凛子环视众人之后，面红耳赤地主张了：

“你、你们听好了！一个女人叫权，不是太不可爱了吗？而且，大姐这个词听起来像老太婆一样！以后你们就叫我小凛老大！”

所有流氓顿时鸦雀无声，但不久之后——

“……喂，权姐是在讲笑话，要是不笑就太失礼了。”

“啊，是哦，原来是笑话啊！就是说嘛，像权姐这种硬派人物怎么可能会在意这种事嘛。”

“毕竟老大跟权田原这个名字非常速配。风格就是不一样。”

“好险好险，差一点就没发现这是笑话了。哇哈哈！”

肯定没有恶意的他们齐声“哇哈哈！”笑了出来。

然后挥着手……

“权——！”

“权——！”

“权——！”

……开始齐声呼喊权。

“唔……”

呜哇，这个人浮现了非常懊恼的表情！

她近乎泪眼汪汪地咬紧嘴唇。

就在我看着这出爆笑短剧时，铃音拉了拉我的袖子。

“好了，总之别管那些家伙了，来吃肉吧！”

“原来铃音也烤了肉啊……”

“怎样，好吃吗？再怎么说这可是我烤的肉，当然好吃啦！”

“肉这种东西不管谁来烤都一样吧！”

““靠，你抢什么先啊！””

权田原凛子和流氓同时抱怨铃音。

奇妙的夜渐深。

流氓们团团围着炉架烤肉，坐成一圈大快朵颐。至于我已经被接二连三送过来的肉喂得饱饱饱，悄悄地离开了圈子。这时铃音一脸有话想说的表情跟了过来。

“这不是很好吗？大家都欢迎你。”

“这也是铃音的欢迎会吧？”

“不对，最受欢迎的人是你。你应该感觉得出来吧？”

然后她注视着我问了：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受他们喜爱吗？”

“嗄？你说我受他们喜爱？”

“没错，你受他们喜爱。你虽然头脑好，但脸长得不算特别好看，个子又矮、力气又虚，而且还满白目的。这样的你却不分太保或流氓，受到全学园的学生喜爱，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咦？我白目？骗人的吧，怎么可能！

“……这个嘛，我的确是不太懂。”

虽然我猜大概是因为他们喜欢被人吐槽。

但是为什么他们这么喜欢这种事？说实话我并不ffi。

铃音从我身上移开视线，转向那群流氓。

“听我说，你大概觉得流氓都是弱者，但其实不只是流氓而已——这所学园里的人，包括太保和番长在内，全都是弱者。是一群不停被当成笨蛋、一支尽周围欺凌的家伙。所以……大人或其他好学生，是不会站在对等地位跟我们讲话的。眼神要不就是像看到垃圾、要不就是像看到危险物品……现在就连学校教师都不把学生当人看啦——可是，吐槽就不是这样了不是吗？吐槽意谓着有人站在对等的地位，明白告诉自己那样很奇怪，所以当事者会觉得高兴啊！”

我猛然惊觉，注视着铃音的侧脸。

那小归小，却是她的哀号。那不是她一个人的哀号，而是替这所学园所有学生的哀号发声，吐露出他们的心结。

意想不到的告白，杀得我措手不及。

“我吐槽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不能放着错误不管而已。我的个性就是这样。”

“那就表示你热心、鸡婆，因为普通人都会对我们无视到底。我第一次被吐槽时，可是很开心的。”

铃音歪着嘴角这么说。

我回想那个肉食爬虫类般的笑容。这真是个冲击的事实。

“原来那是开心的笑容！？”

“不然呢？”

我一直以为是更危险的狞笑……

就凭这个事实，对她的印象或许要一百八十度转变了……

但是，这么说来也对，她这个人本来就比我想的还要正经。

我一直有所误解，其实能够用常识或头衔判断的事物，只占这世间的一小部分而已。虽然我从前都是就常识判断是否正确、就常识判断是否奇怪，但是在这所不合常理的学园，所有人事物都不能用这种东西来衡量。

“可是，铃音在我看来并不像笨蛋，跟你也讲得上话。”

“虽然大家都这么说，但是根本就没这种事——”

她别过头去挡住自己的脸，语气非常嫌恶地继续说：“我老爸啊，几个月前死了。于是我开始思考人生或是将来的事情……丧礼的时候啊，亲戚看到从国中就当LADIES的我，就像看到毒蛇猛兽一样退避三舍，嫌我不争气、不成材，然后妈妈就拼了命替我说话……我是笨蛋没错；可是，我不能永远当笨蛋——”

她掐着自己的特攻服扇了几下。

“我是LADIES〈百合地狱团〉的首领，虽然我不是自愿当上的，可是我也不能背叛那些从国中时期就仰慕追随我的小妹——于是我换衣服来回扮演优等生和LADIES，用功读书，却也无法抛弃这个LADIES的身分。总觉得自己都弄糊涂了……我说老师啊……”

转过头来的她失去平常的样子，朝我投以柔弱的视线。

“虽然我很努力，可是，该怎么做、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变成普通人呢？”

过于突然、沉重的感情吐露，弄得我不知所措。虽然我一时陷入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是一想到她这么信赖我，愿意跟我说内心话，心情顿时平静下来。

我高兴得不得了。

在学园操场中央举行的奇妙烤肉活动何然而像这样围着照亮夜色的火光、吃着同样的食物，或许就能自然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我觉得这很可贵。

我顺畅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要是能够发现自己是笨蛋，对此感到焦急，有心向上的话……我认为那个人就已经不是笨蛋了。”

因为我认为笨蛋是更无可救药的人。

“铃音一点都不算笨蛋喔！”

这些话不是出于安慰，而是发自对她这个人抱持敬意的心情，自然地脱口而出。铃音的想法太自虐了，那应该是起因于过去受挫的人生吧。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助她，帮她解开内心盘根错节的心结。

铃音露出了吓得呆若木鸡的表情；不过，她应该已经将我的话听进去了。然后她——

“谢谢你。”

——向我展露微笑。

“……”

超恐怖。

这个人本来眼神已经够凶恶了，为什么就不能更自然地摆出笑容呢？

好好一个感动的场面，却弄得我不自觉冻结了！

不过，这时候我想到，她固然表情凶恶，但其实是相当可爱的女孩子也说不定。只不过是跟她变得稍微熟了一点就这样想，或许很没节操……

我忽然发现流氓那边微微嘈杂起来，似乎是肉见底了，有已经要结束烤肉大会的感觉。流氓们围着烤肉架七嘴八舌了起来。

那真是笨得可怕的对话——

“那就把火弄熄吧！”

“要怎么弄熄？”

“泼水就会熄了吧！”

其中一个流氓将水桶内的液体泼向铁板。

“笨蛋，那是油！”

“咦咦？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在这里！”

“好孩子千万别模仿！”

操场正中央升起了熊熊火柱。

“好，就干脆来办营火晚会吧！”

“Bigidea!”

要是放着这些家伙的笨蛋何为不管、世界的法则似乎会乱掉。

我放声尖叫打算冲过去，但铃音抓住我的肩膀。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是在操场正中央，不怕延烧到别处——”

“是这个问题吗！”

——不对，问题就只有这个没错。本来毒蝮学园除了上课出席以外就不存在其他校规，因此只要不闹出人命，学生便可以为所欲为。

不久那群流氓开始播放偶像的歌，各自跳起营火晚会必跳的舞。

“※Mayimmayimmayimmayim！MayimSESATSO！”（译注：出自以色列民俗舞蹈‘水舞’的音乐。最后的SESATSO本来应作b'sason'）

“DSCHIN!DSCHIN!DSCHINGHISKHAN！”（译注：一九七九年德国乐团‘成吉思汗’推出的同名歌曲。）

和着偶像的歌声（实际上一点也不合），流氓各自随心所欲地唱歌跳舞。

有个人影离开了流氓群，独自走向这里。

是凛子，神情显得有点紧张。

“哦呀，都忘了我还有点事要办。那么我先走一步了，等一下要好好干喔！”

虽然我一点都不明白是什么事要好好干，不过铃音说完这句话就跑走了。就剩下我跟凛子两个人独处。

但这时我已经能够自然地接纳走近的她了。我迎上她的目光，不逃也不躲。

“欸，老师，跟我一块跳舞。”

在火光照耀下注视着我的她，那张脸庞跟从前的儿时玩伴一样美。

这时候我头一次觉得，流氓或太保这些头衔都无所谓了。我仿佛整颗心都清理干净了。就算她是流氓，她的和服装扮始终兀自美丽；就算背后播放着偶像歌曲，总觉得甚至这点都教人开心愉快得不得了——

“嗯。”

我怀着平静得惊人的心情，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合宿的夜渐深。

就算文艺社和团棋社社办加起来，空间也容不下所有组员睡在一起。不过在明天太保到校以前都没有必要在社办笼城，因此流氓就统统到体育馆打地铺。

毒蝮学园是乡下地方，夜幕中充满了蟋蟀等昆虫的鸣叫声。

现在虽然是秋天．不过这晚闷热得教人感觉到残夏的气息。体育馆的流氓分成〈虽然很热，但绝对不许开窗，不然虫子会跑进来派〉与〈虫虫也是生物，大家都是好朋友派〉。

应该说〈开窗派〉只有权田原凛子老大一个人而已。就只有她心思细腻到会替虫子着想而已。尽管她试图滥用权力独排众议，但终究寡不敌众——我不会说她可怜。

话说，营火晚会时自称有事要办而中途离开的铃音，到现在依然不见人影。

一群流氓连床褥也没铺，就直接躺在硬梆梆的体育馆地板上，横七竖八地睡了起来。就在我差不多也想就寝时，发现凛子站在体育馆入口向我招手。

“怎样？”

“好了，你过来一下就对了。”

究竟是什么事“好了”我一头雾水，简单说就是她无视于我的意愿，在半夜灯火俱灭的校园拉着我的手一路前进。我非常困惑。

我要在此表明一件首度公开的重大事实。乍看之下，除了体力不足以外都是完美精英分子的我，其实怕黑跟怕高。毕竟我这么喜欢小说，想像力自然丰富，因此对黑暗或高处的恐惧也远超过常人。哼，这与其说是缺点，更应该说这证明了我的才能。

“要、要去哪里？”我拼命压抑颤抖的声音这么问她，手不自觉握紧了她柔软的手。

但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认真打量了我握得紧紧的手以后，不知为何脸泛红晕地说：“好了，你跟我来就对了。”就算她这么说，我还是怕。这样一点也不好。

她摸黑前进，最后走进校舍。事到如今不用我说也知道，夜晚的校舍很恐怖。而且毒蝮学园的校舍烂到堪称濒临废校边缘也不为过的地步，我的恐惧反而是符合常理的反应吧！

在仿佛随时会出现幽灵的走廊一角，她停下脚步，脸凑近我耳边。

我甚至来不及浮现“怎么了？”的念头，她已经悄声说了惊人的话。

“……要、要我帮你换衣服！？”

听到这么离谱的话，我不小心大声起来。

“嘘——你太大声了！要是被人知道本小姐其实不会自己换和服的话，组长的威严不就要扫地了！”

“威严……我觉得那种事不用在意也没关系。”

她被流氓当成神一样崇拜。不过，我总觉得太在意小地方反而会显得器量狭小……

“而且不是我爱说，就算再怎么不会换和服，穿也就算了，脱总会吧？”

“不、不晓得！平常穿跟脱都是铃音在帮我的，我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弄！要是乱搞的话，好像会把和服弄坏……和服可是很贵的！”

她就像小朋友使性子那样挥舞着手脚，非常拼命。该怎么说呢……这模样才是最可能害她威严扫地的。这个人是这种笨手笨脚的孩子吗？

应该说原来铃音会穿和服？这家伙还真是具备了一堆不像太妹会有的技能。

不过，每次都拜托铃音帮忙换衣服，也未免太依赖成性了……她们是什么关系啊……

“……可是那家伙却到处不见人影，手机也不接……这样下去我连公共澡堂也去不了。这对女人来说可是死活问题！这种时候只剩老师你可以拜托了！拜托你，你就助我一臂之力，帮我脱吧！”

她一副催促我动手的样子转身背对我，高举双手豁了出去。至于我则“唔！”地犹豫起来。晚上在学校脱女生的衣服，这也未免太不纯异性交往了一点吧？这种事允许发生吗？

‘那么等一下要好好干喔’——铃音离去前的话反复堆叠。

那家伙……难道是连这都算计好了才跑掉的吗？自以为好心要增进我和凛子的关系！

不过这可不在修复儿时玩伴关系的范围之内！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动作快……要知道我也一样害羞！”

这个嘛，的确是要脱光的那方比较害羞。听了这句话，我吞了吞口水，做好心理准备。眼前那身美丽的和服装扮有如她的正字标记，我战战兢兢地朝那身装扮伸出手，然后研究该如何脱才对。

我绕到她背后解开腰带。只见和服松开，从滑落的领口露出她的后颈。肌肤雪白细致、有如水煮蛋的蛋白。

“……小心不要弄皱喔！”她的声音拘谨，似乎有点紧张。

我小心翼翼地处置衣物。衣料的触感散发高级感，摸起来光滑柔软，加上她肌肤的美丽与芳香烘托，感觉十分梦幻。与其说是现实，不如说更像是在龙宫作梦一样。

她裸露的肌肤就近在闻得到气味的距离内。我不知为何感到心虚，胸口怦怦跳个不停。和服上半身部分滑落，我的目光追逐着滑落的和服，顺着她的背而下。她的背上没有之前的纹身贴纸，只有曲线美，那是艺术般的造型。

我的眼神继续追看下去，终点到她饱满浑圆的柔软臀部。需要说明吗？所谓的臀部就是屁股、屁屁、HIP。

至于说为什么我会失去平常心，是因为那里没有该有的内裤。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噫！”

我当场尖叫，没想到她也一面用双手遮掩一面尖叫了：

“看什么看！还不转过身去！你他妈的不晓得和服底下不穿内衣是常识吗？给我一开始就贴心地转过头去！”

“这的确是常识没错……但是，为什么所有事都不合常理，就只有这种地方必须符合常识啦！真要说起来，现在小孩不把这种传统常识当一回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跳也似地往后退开。

碰！背撞上走廊的墙壁。那本来应该是平凡无奇的墙壁才对——没想到墙壁的触感竟然消失，于是我跌进了正后方的空间。

“咦？”等我感到疑惑时，人已经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奇妙空间里了。

不管从任何地方都没有光线照进来，放眼所及是彻底的黑暗。碰到突发的恐惧，我在慌乱之余掏出了手机，就着手机荧幕的微光，试着掌握事态——我张望了一下，发现这是个窄得像便当盒的空间。

在微光照耀下，只见房间里堆满了陌生的机械。写着数值的仪表、并未运作的巨大荧幕、无数的开关……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每一样都是惊人的高科技产品。这是什么？这所学园就连电梯都没有，为什么会需要这种高科技？难道我就像SF那样穿越时空了？

总觉得这个状况相当恐怖。夜晚的毒蝮学园、完全的黑暗、神秘的高科技机器……我渐渐觉得就算出现太保、出现幽灵、出现时空巡警也不奇怪。脑袋不由自主地接连想像出各种变化多端的恐怖情境，我脸色发青。必须放弃奇怪的想法，心无杂念地逃出这里才行！

“奇怪了？老师、老师！你去哪了？难道你丢下我跑了！”

我听见凛子哀戚的声音，便朝着那个方向无念无想地跳了过去。伴随着“叩咚！”的触感，我穿过暗门——回到走廊了。跟刚刚的房间比起来，走廊在月光照射下显得明亮许多。

看到走廊有换上莫名可爱的浅粉红色睡衣（甚至戴着同色的睡帽，跟老大装扮之间的落差也太大了）的凛子在，我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老师！你刚刚去了哪儿啦？”

她红着脸跑向我。

“你问我去了哪里？就是、幽灵、时、时空巡警……”

我颤抖不已，回了一个不得要领的答案。“咦？”凛子睁圆了眼睛。仔细一看，她的表情也显得忐忑不安。

“不过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是受不了我，就丢下我跑了……”

她轻声这么说完，便握住我的手。“那、那么该回去了！”虽然我不懂为什么要一直牵手，不过这非常有助于冲淡恐惧。

我们沉默不语，手牵着手走夜路。我之所以一句话也不说，是因为我专心一意默诵着英文单字或数学公式，拼了命要盖过刚刚的恐惧的关系。我猜那件事最好忘掉比较好。

没想到凛子突然加重力道握紧我的手，开口了：

“……我很依赖老师呢！”

“咦？”这句话听起来好唐突，我不禁反问她。

她的手不断涌起暖意，稍微流了点汗。

“……刚刚老师不见．我以为老师丢下我时，就连自己都像笨蛋一样不安了起来……我从成立权田原组那时候起，就知道未来会跟番长一战，应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才对，可是一想到万一那一天真的到来了，就不安得无法自拔。但那时在文艺社社办，老师说了会待在我身边，所以我才能下定决心。说来惭愧，我是从老师身上得到勇气的……正因如此，有件事我非告诉老师不可。”

我转头看向她，那是一张跟浅粉红色睡衣不搭调的严肃表情。脑中的英文单字不自觉全部飞走了。

在月光照耀下，她的脸色苍白，眼眸黝暗深邃。“其实，那时在文艺社社办就应该告诉你了……”她略显迟疑地这么预告。

“什么事？”

“我以前搬家的理由……”我感觉到心跳加速。

我在她娓娓道来以前问她：

“……为什么你要离开？”口气好像在责怪她一样。

“为了医治哥哥，我们一家去了美国，因为那里有最新的医疗技术。”

“……医治？他生病了吗？”

“不是，是去皮质状态……植物人。”

植物人——这句话之冰冷，听得我倒抽一口气。

“我哥哥是这所学园的学生，是个笨哥哥……因为打架伤到脑部，变成植物人。是被学园毫无法纪的乱象给害的。事件最后只用一点点钱就被掩盖下来。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所谓的植物人，要是一度昏迷，之后几个月都没有清醒征兆的话，几乎就没有希望康复了。”

凛子停下脚步。她深呼吸之后，转头看向过去兄长遭遇惨剧的舞台——毒蝮学园。

“我绝对不认同这种弱者注定受到欺压的世界。这种弱者受尽欺凌、永无翻身之日、只能持续活在地狱中的世界，不管要使出任何手段，我都要否定它。不需要正义也不需要恶。唯独这点，我决心贯彻到底。所谓的任侠就是这样吧……这些话听听就算了。那只是藉口，其实我想说的并不是那种事……”

然后，她再度面向我，果决地深深一鞠躬。

“对不起，我一声不响就离开了！我一直想为这件事跟你道歉……”

我一直觉得她背叛了我，不过——

“……算了啦！”

——怎么能责备她？跟我来到这所学园时描绘的甜蜜梦想比起来，变成流氓的她背负的担子是如此沉重。

“不用道歉啦，现在的我尊敬身为流氓的你。”

我再一次转头看向夜晚的校舍。沉入夜幕的混凝土块，是她要打倒的无法要塞。

“谢谢你。”她这么回应以后，用力拉着我的手。

分开、靠近，但依然感觉到距离，于是再靠近——慢慢地互相走近，现在的我们究竟有多么贴近对方呢？

她像是要掩饰沉重的气氛般笑了

“好，咱们赶快回体育馆吧！”

我翻来覆去，烦恼得想抱住头。

大批男生在体育馆内睡得横七竖八。在孑然独立于那群人以外的地方，我们设法入睡——不是我，是我们。

我的右边是凛子，左边是铃音。两人的脸近得可以感觉到她们的呼吸。那群流氓如此遥远，我不知为何左拥右抱。

我不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就像是理所当然般地被这么指示、安排成这个样子。

话说铃音后来若无其事地回到体育馆。不过，对于她的鸡婆行为，我实在提不起劲发脾气，当然我也不想感谢她。

我并不觉得讨厌，只不过为什么我的理性从刚刚就百般——比方说帮忙换衣服——受到考验呢？难道说这也是铃音策略的一部分吗？其实，搞不好她不是想增进我和凛子的关系，而只是想找我老二的麻烦。

就算闭上眼睛，从身体两侧隐约传来的女生气息，让我始终无法平静，怎么样就是睡不着。反观两个女生却睡得香甜无比。

可恶！简直像白痴一样——就在我这么想时，从右侧传来充满压抑的声音。睡在右边的人是凛子。我观察了一下，发现她没醒，似乎在说梦话。

“阿真……”听到自己的名字，我心惊了一下，竖起耳朵。

“我好怕……我不想战斗……”话语脱口而出。

她在发抖，就像在寻找依靠对象一样，她朝我这边伸出手来。

我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握住以后，她的呼吸便安稳了下来。

她果然很不安。

左边也传来说话声。我侧耳倾听，发现铃音也在讲梦话。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

应该已经睡着的手抓住我。于是我朝铃音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给她握着。厌恶自己、悔恨过去的她，在梦中持续战斗……

跟女生一起睡的奇妙紧张感消失了。

一旦睡着，两人就不再是太保或流氓，那是她们真正的面貌——随时会被重担压垮的女生，和受无数伤痛所苦的女生。

我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安排睡在她们身旁了。

今天，我受到她们两个人信赖，得到听她们真心话的机会。

我获选了，成为她们吐露真心、仰赖依靠的对象；然后，到了明天，她们肯定会在流氓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的心痛了起来。我并不是同情她们；直到今天以前，我一直把这些女生当作太保、流氓看待。眼里看到的不是她们这个人怎样，而是这个太保怎样、这个流氓怎样，长久以来一直不肯好好正视她们。

然而我却像现在这样得知了她们心头的伤口。

事到如今我必须烦恼才行。

为了帮助她们，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没有体力，就算打架也帮不上任何忙。这样的我，除了待在她们身边、写任侠故事以外，就没有更多能做的事了吗？

此外，怀抱伤痛的人应该不只她们而已。睡在体育馆的流氓、现在不在场的太保，肯定也都怀抱着无数的伤痛。他们或许也同样在睡梦中发出哀号。

在这样的毒蝮学园，我要一直置身事外到什么时候？

我是来用‘文学之力’为这所学园带来知性的——过去自己说过的梦话，如今才强烈地有所感触。

我要改变笨蛋，比方说用文学，比方说用吐槽。

这种事、终究是、痴人说梦……

双手牵着两个女生，我用力闭上眼睛。

为了她们的伤，我能做的，究竟是什么？

*

收留问题太保后，权田原组已经实行了三天笼城，然而就好比恶作剧的风搔痒着鼻尖一样，目前〈杀人溜溜球阿菊〉并没有任何动静。她要是不动，之前担忧的流氓太保全面对决自然也无从发生。

会不会是庸人自扰——渐渐地流氓开始松懈，不过在凛子的叱喝下，平稳的笼城合宿仍持续了下去。

风平浪静的一幕。

这段期间流氓不能去上课。毕竟都特地笼城了，要是在课堂上和太保接触就没意义了。

出席天数不足，在上课出席是唯一校晛的毒蝮学园是非常不利的情况。必须靠期末考成绩扳回一城的流氓，命运完全维系在凛子替他们上的课。

在没有任何人进攻的情况下，笼城合宿就这样持续到第二天、第三天。

另一方面，流氓虽然没去上课，但我和铃音都照常上学出席。因为我跟铃音毕竟不是权田原组的组员。

而且扮演吐槽角色的我跟其他太保也不是素不相识，处境并没有那么危险。

〈杀人溜溜球阿菊〉有了动作，是在合宿开始后的第三天。

好死不死，事件竟然不是发生在文艺社社办，而是发生在我们班上——以我为对象发生了。

这天教室依然刮着暴力狂风，只有我的周围像台风眼一样是安全地带。这样的教室突然沉默了。

当某个少女来到教室的瞬间，气氛立刻为之一变。

理由是因为那个少女就是连哭泣的太保看到都会闭嘴的四天王——但是我要到稍后才发觉到这点，因为当时我对周围的气氛浑然不觉地就……

“啊，你不是那天那个溜溜球女孩吗？”

……就站了起来的关系。

而她也注视着我，浮现惊讶的表情。

“原来你就是五十岚真太郎啊！”

她趿拉着室内鞋，发出啪哒啪哒的声响朝我走近。我也欣喜若狂地上前攀谈：

“嘿，我一直很后悔当初忘记问你的名字，你——”

对着还在说傻话的我，她不发一语地伸出单手。

从那只手中冷不防飞出了粉红色溜溜球，我当场把话吞了回去。

粉红色溜溜球飞过来的瞬间，闪着银光。溜溜球从我脖子旁边通过，再回到她手上，然后从她的手心垂了下来。银光的真相——原来溜溜球装着剃刀刀刃。

这时我终于发觉了。

切原菊枝——人称〈杀人溜溜球阿菊〉。

据说她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改造过的〈HYPERYO-YO〉。在她手上，本来应该是儿童玩具的溜溜球，会变成万能的凶器。

……从溜溜球这个特征，早就该联想到当时那个少女才对，但是请容我辩解一下，不谙游戏的我并不晓得溜溜球这么冷门。我一直乐观地以为，除了四天王以外，整个学园里面再多一个女生喜欢溜溜球也不足为奇。不对，这是我虚幻的愿望。

我背脊发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知道，眼前那颗危险的溜溜球随时会照她的意思飞过来。我也知道她的操控有多么正确，还有那目不暇给的速度——我的生杀予夺，完全掌握在她手上。

“欸，你别再插手管权田原组了。”

她这么说道，口气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友善。

“小弟听说权田原组待的文艺社社办里面，有个跟流氓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家伙在，一直犹豫该不该攻进去。因为大家都夸那家伙头脑好、擅长吐槽。小弟并不讨厌那种室内派，而且那个人就是那天陪小弟一起玩的你。小弟并不想牵连到当时对我说喜欢溜溜球的你。”

“原来你是太保。我看你穿着普通服装，还以为你是普通女孩……”

我声音僵硬地说了。往下一看，这天的她穿着太妹必备的及踝百褶长裙。

她摸摸裙子。

“里面暗藏溜溜球，伸缩自如……普通女孩怎么可能那样大大方方地在走廊上玩啊！少蠢了。”

裙子发出“咻咻咻咻”的旋转声，上下伸缩。

“先不说裙子了，小弟希望你停掉社团活动。要不然小弟虽然情非得已，也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只要一天就好了——至于隔天文艺社社办会变成怎样，小弟也没办法保证就是了。”

我倒抽一口气。这是威胁。她掌握了我的性命、做了这种要求，这个要求由不得我拒绝。我保持着缄默。

“喂，你回答小弟啊！”

看到我闷不吭声，阿菊噘起嘴来，动作充满少女气息。

我立刻改变话题的矛头。

“为什么你会这么气那个逃到权田原组的流氓？”

阿菊一边把玩溜溜球，一边回答：

“呵哼，因为那个混帐竟然说小弟的溜溜球是小孩子的玩具！就算是开玩笑，敢瞧不起小弟溜溜球的家伙，小弟都不会放过！”

同时溜溜球飞了过来，在我脖子旁边往复来回。脖子感觉到一阵阵的风——她只要稍微动动手指，我就会被割破脖子而死。

……为了这种理由吗？我感觉到沉重冰冷的决心在体内逐渐下沉。

看到我丝毫没表现出畏惧的样子，她激愤起来。

“小弟已经回答了，你也回答啊！听到没？今天别去社团活动！”

“我不要。”

“……嗄？”

她回以走调的怪声。看来她作梦也没想到无力的我敢违逆身为四天王的自己。

我并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要不惜赌上自己的生命安全跟权田原组扯上关系。

但是，那么做不是基于道理，而是拼骨气。

换作是权田原凛子的话——换作是任侠的话，应该不会屈服于这种威胁吧！一想到这点，除了这么做以外就没有其他选择了。虽然靠理论无法理解，但我就是想成为任侠。这么一来，就不能再说自己跟权田原组没关系了。

我不想再置身事外了。

“为、为什么要拒绝啊？你这混帐！为什么！”

她重新握好溜溜球，倾身对着我怒吼。但我毅然决然地回应：

“因为我身为文艺社社员，已经决定要将权田原组——将流氓写成小说。不管你的溜溜球再强，也休想折弯我的笔杆。”

因为我目前就只能为她做这么一点事而已。

要是连这都做不到，那还得了！

听到我的答覆，教室一片哗然。那对暴力就是一切的流氓来说，肯定是非常难以置信的光景

“……帅……”

阿菊开口了。

“……帅毙————了！”

她发出了超音波般的大喊。我被这个意外的举动吓得往后仰。事出突然，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阿菊从我身上移开目光，把溜溜球一抛就随便抓住附近太保的肩膀，一个劲地猛摇。

“欸欸，怎么办？怎么办？拒绝得好干脆！那个人帅毙了，怎么办？那种长相有点可爱，虽然像只弱鸡却充满知性、坚强的感觉！而且喜欢溜溜球！这种类型超符合小弟的理想！一般家伙是说不出那种话的！讨厌，脸红心跳起来了！”

“你、你问我也……你喜欢就好啦……”

被四天王猛摇肩膀、还不能抵抗的下层太保困惑至极地回答。

“居、居然说小弟喜欢就好……羞死了！”

这次阿菊抛开了那个肩膀。那个力道似乎相当大，“喔哇！”太保当场发出惨叫摔倒了。

这是在做什么？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刚刚的严肃气氛跑哪去了？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难道问题圆满解决了吗？本来她生气的动机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且感觉她也相当讲理．搞不好一连串的骚动会就此结束也说不定——

——仿佛看准了这一瞬间弛缓的气氛，异变发生了。

从远远围观的太保群中，跳出了一道银色剪影。

那是穿得像超级巨星的男子——神风流一。他大声叫喊，跺地飞上空中，便扭身使出惊人的回旋踢——目标是阿菊。

看似被人攻其不备的阿菊，反应非常机灵。原本放松的表情立刻变得充满紧迫感，迅速退向后方。

回旋踢仿佛经过计算过般，以毫厘之差从她眼前通过。

溜溜球从阿菊的双手飞出。

回旋踢遭到回避的流一基于提防，并未选择追击，迅速退到后方。阿菊的溜溜球追了过去。溜溜球一面飞行一面弹出大刀刃。凡是碰到的人都会化为碎片的高速旋转凶器——那就是杀人溜溜球。

那颗溜溜球刚刚威胁过我的性命，流一却从容不迫地抓住了。

这是哪门子动态视力——流一空手夺白刃，将侧面弹出刀刃的圆盘从上下夹住。

不管是我、或是周围的太保，所有人都无法动弹，就连惊讶声也发不出来。两个天王非常突然地开战了。

那是教人怀疑自己眼花的超次元攻防。

呵菊厥起嘴来：

“你可真卑鄙，混帐流氓居然偷袭我。”

“我不是流氓……我是为了心爱的女人而战，专属于一人的超级巨星。”

流一闪耀着光芒，这么回答。然后不屑地抛下一句“不过就是玩具”，将围着一圈刀刃的溜溜球丢在地上。

随后弥漫的肃杀气氛，令我和太保倒抽一口气。

“……别以为挡下了〈血滴子〉就算赢过我的溜溜球。”

她阴森地这么说完，便缓缓将手插进裙子口袋。等手拔出来时，手指已经装上溜溜球——数量为右手三个、左手三个，合计六个！这恐怕是口袋最多装得下的数量。她打算同时操纵六颗溜溜球！

“接下来可不会像刚才那样了！要是稍微碰到这个〈辉碎轮〉，那只手就等着废掉！”

那些溜溜球上镶着无数充满女生气息的粉红色水钻，但那不只是可爱而已。从她的话判断，当溜溜球高速旋转时，那些凹凸坚固的水钻将会成为凶恶的锉刀，使所有碰到的东西沾满鲜血。我不得不说小孩子千万不可以模仿！

应该说，这跟留给我作纪念的溜溜球不是一样的东西吗？居然送这种凶器给我当作友情的证明！？

首先，一颗闪耀着桃红光芒的溜溜球飞了过来。神风流一摆出惯例的蹲马桶姿势，跳上空中应对。

失去目标的溜溜球撞到桌子，发出了铁球般的厚重声响。

但跳到空中是想做什么——那里已经无处可逃。

第二颗溜溜球飞了过去。

“耶耶耶耶耶！”

流一踢了飞向他的溜溜球。发出了有如金属球棒打击铁球般的巨响！凶恶的溜溜球失去准头地弹开了——原来流一的鞋底装了铁板！

第三颗溜溜球间不容发地飞过去。但流一奋力一喝，再度发出巨响！另一只脚的踢击弹开了第三颗溜溜球。

不知道是不是认为一颗一颗丢会没完没了，阿菊同时投掷了第四、第五颗溜溜球。由于刚刚挥舞了双脚，现在流一的姿势乍看之下已经不稳。两颗溜溜球飞去，要给流一致命的一击。

但我听铃音说过——〈耶稣基督•超级巨星〉神风流一是精通华丽空中格斗技的男人。

我瞠目了——神风流一就像之前一瞬间打倒四个太保时那样——是个在空中依然能够保持躯干平衡、自由活动双手双脚的奇怪武术家。在姿势彻底凌乱的状态下，他一脸游刃有余的表情，朝溜溜球伸出右手。这次的溜溜球无法徒手接住，但流一的右手一把抓住溜溜球的绳子。

他用力一扯绳子，“呀！”阿菊小小的身体当场往前倾。失去控制的溜溜球胡乱飞窜，同时阿菊也失去了投掷最后一颗溜溜球的机会。

“啾呀啊！”

流一发出怪声，同时以拉扯绳子的手为支点，身体纵向旋转袭向阿菊。旋转的同时朝阿菊挥下右脚——空中转体回旋踢。恐怖的空中杀法，而且那只脚还装了铁板！

那一踢就要命中阿菊毫无防卫的背——这也未免太过火了吧！

始终呆呆地关注战况的我突然恢复正常。这一踢轻则重伤、重则攸关性命。她玩溜溜球时的笑容也顿时浮现在我脑海中。为了回避惨剧，我整个人撞向流一。

“你！？”

腾空的他毫无招架之力地摔了出去。虽然他撞到桌子，发出剧烈声响，但他跟阿菊比起来显然耐操得多，于是我放着他不管。这种时候需要关化的是女生这方。

“好险……”

我掩护阿菊整个人，不自觉喃喃自语。

她在发抖。就算她是四天王，再怎么说也是高中女生，这也难怪。

流一马上就站了起来，对我怒吼：

“看你干了什么蠢事！那家伙可是权田原组的敌人！”

“就算是这样也不需要做到那么绝吧！胜负不是已见分晓了吗？”

听到我合乎常理的意见，他故意大声咂舌给我听。

“胜负已见分晓？蠢货，要知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就算没有你多管闲事，我刚刚的回旋踢也踢不中那家伙。”

“嗄？”

“你看看那家伙的脚。”

我照他的话往下一看，当场愕然。

不知何时，阿菊已经把右脚从当成拖鞋穿的松垮垮室内鞋里面拔了出来。她没穿袜子，脚趾间暗藏着一颗小型溜溜球。

绳子松垂——那是已经放出去，但是看到我介入，才立刻收起来的。

她不希望波及我。

……刚刚她尽管站不稳，依然用脚投掷了藏在室内鞋里的溜溜球。她迎击了流一的回旋踢，双方的攻防不相上下！

“帅、帅、帅……”

阿菊弓着背，一边颤抖，一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到了这时，不用说也知道这个颤抖并不是出于恐惧。

“……帅毙——————了！”

她猛然挺起上半身大喊，然后用力抓住我的双肩狂摇。

“像、像你这种头脑聪明的人居然在怎么看都很危险的情况下挺身掩护小弟这种人！太棒了！就像漫画主角一样，帅毙了！棒呆了！”

她凑上前盯着我的脸看，歪着头问我：

“你喜欢溜溜球对吧？”

“唔、嗯……”

“小弟中意你了！”

她蹦蹦跳跳地大喊。

“喜欢溜溜球，就代表喜欢小弟！”

“咦咦！”

这是什么歪理！你是溜溜球吗！？

“喂，神风流一！我不进攻权田原组了，这给我！I

“好啊！”

“喂，你们等一下！”

流一一脸呕气的表情低声说了：

“真扫兴……要是我现在打败阿菊的话，凛子保证会‘讨厌~流一超帅~！’重新迷上我的说……”

不，我敢打赌那是不可能的，包含那个口气在内。

流一不高兴地别过脸去，走向教室门口。与我错身而过之际，他小声问我：

“……你是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才阻止我的吗？”

这种状况，我不可能预想得到。我摇摇头。

“哼……我就回答一个你应该很在意的问题。”

是什么？我起了兴趣。他离开时，在我耳边悄声说：

“战斗时我之所以选择蹲马桶风格，是因为我确信那是最美的POSE。”

“你的品味真是烂到极点！”

应该说我才没在意过那种事！自我意识过剩也该有个限度！

流一在自行准备的聚光灯照耀下，从教室翩然退场。怎么会有这么自我中心的家伙……

从走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似乎是听到骚动而来的。

“老师、老师！你没事吧！”

赶过来的，是率领着一班流氓的权田原凛子。

然后，一看到抓着我的手蹦蹦跳跳的阿菊就当场冻结了。

“……你、你们在做什么？”

凛子这么问道，但我也不太清楚。

“嘿嘿，因为这家伙认同了小弟的溜溜球，所以之前瞧不起溜溜球的事就算扯平了！我中意这家伙的骨气！”

“咦咦！？”

听到她尽释前嫌的宣告，我和流氓都无言了——枉费大家之前为了与四天王为敌一事，下了那么大的决心。

“不要再抓着我了！”

我在意起凛子冰冷的视线，试着摆脱阿菊。

“不要——”但她就是不肯放手。明明身材娇小，力气却大得可怕。

“大、大伙儿看啊，五十岚那家伙，居然驯服了那个阿菊！简直就像应付小孩子一样！”

“竟然有这种事！继上次击退了红豆面包，这次连阿菊都攻略成功了吗？”

“难、难道那家伙是超越四天王的存在……最接近番长的男人吗？”

目睹这幅光景，教室里面所有的太保都发出欢呼。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我在班上的地位又产生变化了。

搞不好一切都会这样顺利搞定？

……我始终呆呆地杵在原地，如此痴心妄想。

事情当然不可能如愿顺利。我马上就会知道，这次的风波不过是之后即将掀起的大战的序章罢了。





第四章 我所不知道的周遭心思

那天文艺社社办静悄悄的。

那天是自习时间。权田原凛子一边看书一边监督着。但其实用不着监督，那些流氓全都认真用功地写着练习题。

就算是在普通学校，应该也鲜少看得到这么认真的自习时间。一想到这点，凛子就充满自豪。他们的确是笨蛋，但他们有所自觉，抱持着懊恼与上进心，具备了人性。他们笨归笨，却是人类。自己能够相信这点，和他们一起面对问题、督促他们前进，这点值得自豪。

看到这幅光景，就能相信自己做的事是正确的。

流氓大半都是受到太保暴力欺压、无法在教室容身的人。本来应该会直接从毒蝮学园退学才对，但他们现在的学力反而比接受正规课程的太保还高。今后他们应该能够互相保护，取回自己的容身之处，甚至通过考试门槛，符合毕业的条件。

她相信——就算一度落魄，也绝对没有“无法翻身”这回事。

就算是变成植物人的哥哥——清醒以后，也一定还能重新开始人生……

这世界需要有人全面接纳那些落魄的人，自己想成为那样的存在。一旦确信自己能够成为那样的存在，就能够对自己扮演的角色——对流氓老大这个身分感到自豪。

……不安的是太保的动向。目前虽然不动声色，但就算阿菊个人的问题圆满解决了，番长集团也不可能一直放着我们这群人不管……

“你怎么又看那本书啊？怎么都看不腻啊——”

手虽然不停地翻页，却始终读不进去，耽溺于思考的凛子听到这个声音抬起头来。

原来是铃音。不是手下的她，对凛子来说是最能自在交谈的友人。

她虽然不怎么笨，却一直认定自己是笨蛋，积极参加凛子开的课。部分也是因为这层关系，于是凛子拜托铃音当五十岚真太郎的责任编辑。

这意味着要铃音负责跟真太郎说明凛子扮演的流氓是什么样的存在。因为凛子认为自己没有权利开口替自己的行为辩解。变成流氓的自己，毋庸置疑背叛了真太郎。

但是就算这样，凛子还是希望真太郎能够理解自己，于是就把辩解的工作塞给了其他人。凛子厌恶这样卑鄙的自己。

体贴的友人尽管被迫接下这种麻烦事，也不嫌烦。

“练习题写完了……那是克劳塞维兹的《战争论》嘛。我看你总是读这本，你要看几次才满意？”

“虽然我连内容都背起来了……总之这就像是护身符一样。”

脑海浮现了关于这本书的回忆。因为对好友感到无话不可谈，于是往事就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这是以前一个爱看书的朋友推荐给我的。因为我以前也一心崇拜正义英雄，于是那个朋友就说，既然想跟恶战斗的话，这本书最有名……”

说到这里，凛子才惊觉不对——直觉敏锐的铃音早就意会过来，看向正在社办角落写稿的五十岚真太郎。不小心说溜嘴的凛子不觉羞赧起来。

从前有个朋友爱看书、满口理论、小小年纪却空谈道理，那个人跟同年龄的男生处不来，

于是自己看不过去，就跑去跟那个人做朋友。

一聊之下，发现两人不可思议地投缘。他喜欢看超龄的书，自己却看适合自己这个年纪的‘活宝三人组’，尽管兴趣不合，但是两人透过互相交换书本，拓展了两人的世界观。这就是她与儿时玩伴的初遇。

当内心快要被巨大的不安掩没时，她就会翻开这本书——为了相信过去的羁绊至今仍存留着。

“那家伙说他要写任侠小说。”

铃音看着他这么说着，脸上浮现了温和的笑意。不管何时看到，铃音的笑容总是那么恐怖。但是，凛子感受得到铃音想要让自己放心的好意。

凛子看向社办的角落。在那里的是从前的儿时玩伴在阿菊纠缠下依然努力写作的身影。

凛子惊讶于他居然能够笼络阿菊，据说他也曾经临机应变摆脱了跟阿菊同为四天王的红豆面包。

……他对这所学园而言，或许拥有特别的力量——某种太保无法拥有的力量。会不会是自己太看得起儿时玩伴了？

“……喂，真太郎，小弟腻了！”

阿菊像个孩子一样，拉着他衣服的背。

“你就忍耐一下啦，你不是说你中意我写小说的骨气吗？”

“可是一直在背后看，很无聊嘛。”

“那你不要缠着我不就好了？”

“才不要。欸，你总可以陪小弟说说话吧？”

“那么，阿菊，假如要看小说的话，你想看怎样的故事？”

“HYPERYO-YO的故事！”

“……抱歉，那是强人所难。”

单方面纠缠的结果，他跟阿菊似乎变得相当要好。即便是像女孩子一样柔弱的他，跟娇小的阿菊站在一起，就显得英俊挺拔起来。

在外人看来，那是男女的模样。阿菊明明是四天王之一，在他身旁却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从前自己和他的关系，也是那样两小无猜。

——在阿菊的积极接近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最后或许会变成零。

这个想像令凛子的心隐隐作痛。她必须拼命靠理性压抑那个近乎愤怒的激烈情感。

自己从真太郎身上得到勇气。但是就算他已经选择待在自己身旁，也不代表自己的背叛行为已然消失。“过去的关系已经变质”的事实依然不会改变。自己已经不能称他〈阿真〉，他应该也不肯称自己〈小凛〉了。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嫉妒别人夺走自己的儿时玩伴了……

彼此的距离感难以捉摸。

“那样好吗？”

铃音这么问道，但凛子冷静地摇头。

“不管好或不好，都轮不到我说话。再说……我愈是拉近他跟我的距离，他就愈有可能卷入危险。”

他愿意待在自己身边，自己也能够读到他的小说——光是这样自己就应该满足了。

但铃音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男人就是要卷入女人的麻烦才算男人！到时候的反应就决定了一个男人的价值。”

“老师又不是那种刚强的人。”

“这就难说了。就因为权是儿时玩伴，所以才会太低估他也说不定喔——不对，是过度保护吧！”

“……不许叫我权。”

凛子摇摇头。真要说起来，现在根本不是烦恼这种事的时候。阿菊的问题是解决了，但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就算现在风平浪静，敌意仍旧毫无疑问存在着。

要是为了一点事就动摇的话，会被背后的救世主笑。

就是为了守护，自己才会舍弃一切当起流氓。

“话说，有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铃音顾及凛子，带头改变了话题。

“听说老师最近在学园内发现了一间充满高科技机械的怪房间啦——不知道为什么，他之前脸色发青地这么说了。居然说这种学园里存在着高科技，听起来很奇怪吧——明明连电梯都没有说——”

铃音虽然当成笑话讲，凛子的心情却黯淡起来。凛子不知道真太郎是何时、又是为什么会发现那个房间的，但凛子不满的是铃音知道、自己却不知道。这代表对真太郎而言，到现在还是跟铃音讲话比较自在。铃音是老师的责任编辑，又是同班同学，因此两个人交谈的机会远超过自己跟真太郎。

这两个人会不会其实很要好呢？

之后，凛子也没回应铃音，迳自抱头苦恼……话题明明已经改变了才对，唯独自己的头脑却还是绕着同样的话题打转。真要说起来，当初安排铃音照顾真太郎的人明明是自己，自己却嫉妒两人的关系是怎么回事？这样未免也太自私了……

“喂……你干嘛抱着头啊……”

铃音声音僵硬地说完，再一次转变话题：“说到高科技……”

自己害铃音费了不少心思。自己是不是到现在依然依赖着她、给她添麻烦呢？

“话说春天时不知道为什么，曾经有IQ314的天才转进我们学校对吧——据说拥有某某大学机械工程学的博士学位……后来马上就不见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哦……这么说来的确有过这件事。IQ314，这听起来好像圆周率啊……”

凛子不由得感觉到自己的回应变得非常随便。

在得到短暂和平的文艺社社办里，五十岚真太郎跟阿菊就像出双入对的鸟儿一样交谈着。凛子一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的目光始终追逐着他俩。铃音在凛子旁边不知道作何想法，独自叹气着。

*

毒蝮学园的校长室位于校舍顶楼。

这层楼只有校长室和教职员办公室，也没有太保会特地到这里来。在这座暴力与惨叫泛滥的毒蝮学园内，这里总是悄然无声，是个略显阴森的场所。

打开庄严肃穆的桃花心木门进入校长室一看，那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跟学园其他所有地方的鄙陋比起来，差别有如拘留所与凡尔赛宫。

室内总是薰香袅袅，地板铺着虎皮天花阪吊着熠熠生辉的水晶灯，还摆着一张挂着顶篷的四柱床。家具全都装饰着耀眼的黄金雕刻或宝石，凡是第一次踏进这个房间的人，无不被耀眼的光芒闪得睁不开眼睛而摔倒。

说穿了就是一间俗不可耐的房间。

而本来应该是这间房间主人的地狱校长总是不在这里。

取而代之的是番长与——地狱校长的独生子，黑川骨夫。矮不隆咚、圆滚滚、像大猩猩一样孔武有力的番长，与瘦小、上吊眼、像狐狸一样狡猾的黑川骨夫——这两个人就是靠力量与头脑合作支配着学园。

他们两人甚至将校长赶出这间办公室，将他的权力纳入手里。人称地狱校长而闻风丧胆的最高权力者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支配者其实是这两名高中生。

骨夫一脸狡狯的表情，大声念着学生餐厅的营收报告书。

报告在途中转为惨叫。

“学生餐厅的收入跟往年比起来减少了30％！都是那个嚣张的摊贩害的。番长，再这样放任下去，情况会更加恶化，而且已经有好几个家长表示不想再付钱了。那些家伙都说——就算不付钱，只要加入那个什么权田原组的就能得到保护！”

“所以我才说要早点收拾掉那帮人的！”

番长一拳捶向办公桌。“听说那帮人连阿菊都收服了。所以我才说，只要动员整个番长集团，要毁掉那帮人简直易如反掌！”

骨夫眯起眼睛，浮现深谋远虑的表情——那是在这所学园其他学生身上看不到的理智表情。骨夫的头脑不差，他会在这里只是因为他是地狱校长的儿子。这是爱子心切的父亲的愿望，希望儿子能够就读自己任职的学园。不用说也知道，要就读毒蝮学园这种学校，在儿子看来真是给他找麻烦。

父亲感到亏欠，于是纵容儿子的任性。

以毒蝮学园的学生来说深思熟虑、狡猾多诈的骨夫说：

“不过，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任侠思想是很棘手的。表面上听从番长的太保之中，也有不少家伙暗中赞同那些家伙的仁义——因为他们担心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沦为弱者。只要还留有一丝希望，那个组织就算毁掉也会马上复活。如果不彻底毁掉仁义思想，就会没完没了……那就是那种性质的——近乎宗教的集团。像他们那种人，要是祭出〈笼城〉这种作战方法的话就惨了，我方搞不好会输得一塌糊涂，所以不能强行驱逐。”

“唔嗯。”番长坦然点头同意。

“那么该怎么做？”

骨夫浮现满面邪笑回答：

“……要让他们绝望。既然想要连根铲除那帮任侠，就需要带给整所学园绝望。就算投靠仁义这种幻想，在压倒性的暴力前根本毫无招架之力的绝望——弱者终究无法得救的绝望！我之所以一直反对打垮权田原组，就是为了等待适当的时机，等待他们心目中的象征人物出现！”

骨夫说到这里打住了，在校长室内来回踱步卖关子。

“象征？你是指组长权田原凛子吗？”

“不对，体现了他们精神的人物不是她……对那批流氓高喊的仁义来说，有一个更具象征性的男人存在。明明一点力量也没有，却受到周遭的人另眼看待，不管是流氓或太保都仰慕他。他甚至拉拢了四天王，在这所学园讴歌安全……”

“……风云转学生，五十岚真太郎。”

骨夫拍了一下手，指着番长。

“没错！我们要公开处刑那家伙。那个毫无力量的男人会在无人出面拯救的情况下由番长亲手打垮。不要打死他——但要做到四肢会留下一两个后遗症的程度，或是变成植物人的程度——在众人心中烙印下恐惧的程度，然后在校内电视台——YHK太保放送局——播放。那个影像将会是最饶舌的宣传……告诉众人这所学园根本不存在仁义，弱者今后依然只有被剥夺的份！”

骨夫“啊哈哈哈哈！”放声大笑，沉醉于自己的主张。为了满足私欲，牺牲他人也在所不惜——他的笑仿佛豁了出去般，恬不知耻地暴露出人类的邪恶。被迫就读自己不想读的学校的郁愤，化为蔑视众人的嘲笑。那结合番长的力量而诞生的产物就是坚若磐石的恐怖支配。

“也就是先扑灭思想，再扑灭实体吗？真有一套……但是，那个公开处刑，该怎么具体实行？这家伙受班上同学保护，最近更受阿菊倾慕，始终被她缠着不放。”

“我们就利用这家伙。”骨夫拿出一张事先准备的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名女同学。

“清水铃音，跟五十岚最要好的同学。我们就绑架这家伙，要求五十岚到体育馆来，而且一定要他自己一个人来。”

“会来吗？”

一点力量也没有的男人会因此傻傻地过来吗？即使明知无法保证救得到人？那根本是来送死的啊？但是面对抱持疑念的番长，骨夫自信满满地点头。

“当然会来，肯定会来。他是秉持仁义的男人，流氓是一群看不清现实的浪漫主义者。再说要是不来就算了，顶多就是清水铃音一个人遭殃而已。总之，试试看就对了。”

“但是……这女人可不是流氓。”

“那有什么问题吗？”

番长思考了一下，浮现了不怀好意的浅笑。

“没有……一点问题也没有。”

两人齐声大笑。他们不需要道理规矩。就算是白的，他们说是黑的就是黑的。他们早就拥有这种力量。

那就是暴力、权力、金钱、打架功夫——这就是一切。

“那么，我来做事前准备。怕什么，只要有番长的力量与爸爸的权力就天下无敌了！但是，不能做得太过火喔。可别像以前那样杀了人啊。啊哈哈哈哈！”

孝顺的搭档这么说完就离开了校长室。

以骨夫离去前的话为引子，番长回想过去。

他年幼时崇拜※麦克•泰森而有样学样地开始练起拳击。因为泰森是从弱者摇身变为英雄的男人，所以他认为出身贫寒、头脑又不好的自己应该以这样的人为目标。（编注：WBC世界重量级拳王，创下57战50胜的惊人纪录。）

国中时他进入附近的拳击会馆——但在拳击会馆等待他的，却是前辈练习生佯称对打练习的凌迟。小有才能、自学锻炼的他遭受嫉妒，那些前辈连规则都没教他就硬要他站上擂台，无数拳套打得他倒下。

他生气了。他站了起来，因为没人给他拳套，于是他裸拳对抗那些人。他有揍人的才能，但是因为没有人教他规则，因此意外发生了。

那是在对打练习中发生的意外，而且是正当防卫——但他被逐出拳馆，周遭的人都疏远曾经杀过人的他，父母也对他绝望。

就连父母都对自己绝望时，番长这么想——自己是应该活在无法乱象中的人，秩序再也不会接纳自己。

回想起过去，番长愤怒得咬牙切齿。

任侠——仁义这种思想不能饶恕。

骨夫这么做只是为了出气和赚钱，但自己不一样。自己只能活在无法乱象中。

五十岚真太郎——在这所学园尽管无力却受周遭认同的男人，就连四天王都对他另眼相看的男人，为什么能允许那种男人存在？在这个没有法纪的世界，没有力量的人是显而易见的弱者。

番长握紧了铁拳，要是现在走在正道上的话，这双铁拳或许早就朝着世界冠军的光明前程迈进了。

这时番长明确地憎恶着五十岚真太郎这个陌生男子。

*

“哎呀，铃音同学传说中的‘放学后快速更衣’，我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真不是盖的。我本来想看有没有眼福的，不过内衣只是瞬间闪过而已，根本看不见。”

“真的是瞬间就从制服换成特攻服了，就连动画的变身英雄看了都会刷白了脸。”

“少来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合宿期间，铃音与两个流氓到便利商店稍事采购。他们和气融融地一面聊天、一面走夜路。乡下的夜路尽管灯火稀微，也看不到行人，却有着阿菊的问题已经解决的安心感。

话题忽然转移到五十岚真太郎。

“那家伙似乎要将任侠写成小说喔！”

铃音一公开这件事，两个流氓立刻欢呼。

“老师果然跟普通人不一样，头脑明明很好，却愿意理解我们。”

“就是啊，这部分跟权姐一样。要是大家都这样的话，我们一定会更容易生存下去的。”

一讲到五十岚真太郎的事，铃音内心就产生了自豪。

他跟自己这些人不一样。自己有预感，他会替大家做些像自己这样的人办不到的事。而自己能够以〈责任编辑〉的身分帮助他。

透过相信他，实际感受到自身的价值——这实在教人高兴。

“欸——你们两个。”

这所学园将会以那家伙和权为中心而改变，你们不这么觉得吗——铃青想要这么告诉两人，看向左右流氓的脸。

就在那瞬间——

两道白色闪光通过视野两端。似乎有什么东西高速飞了过来，却还完全不晓得那到底是什么时——两个流氓便已经摔向后方。

“和总！秀彦！”

铃音慌乱地转头，只见躺成大字的两人转眼间血流成滩，有东西滚了出来。

那是〈硬球〉。从球联想到的事实，让铃音发出了战栗声。

“从美国回来的男人˙一朗！”

脚步声响起，夜色中，在前方的路面上浮现男子的剪影。

“※大联盟魔球666号，地狱的雷射肩……无论距离再远，我都不会投偏……”（译注：借自漫画‘巨人之星’主角星飞雄马自创的变化球。）

铃音转身就跑。自己赢不了四天王的，但是该向谁求救才好？真太郎、凛子、神风流一……合宿中的权田原组成员一一浮现——但自己不是流氓！

一道灼热贯穿右脚——要是被手枪射中的话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感觉般的剧痛。

铃音跌倒在昏暗的柏油路面，站不起来。白球准确地打中脚踝，导致关节脱臼。这完完全原是按照对方的意图的结果。

“再逃也是白费力气，我的雷射肩是不会投偏的。”

雷射肩——棒球用语，用来称呼优秀外野手迅速正确的传球。

在光线微弱的路灯下，对方现形了。趴在地上的铃音扭头仰望对方。

在棒球制服上套着熟悉的皮衣，留着胡子的太保，本名是一朗•桑田•古力克森。这个名字乍听之下或许会搞不清人种，其实中间的※桑田是中间名，他正是四天王之一〈从美国回来的男人〉！（译注：美国职棒投手BillGullickson隶属日本巨人队期间，与投手桑田真澄结为好友，于是替自己的儿子取了桑田做为中间名。）

“你没有搞错人吧——？我可不是权田原组的人啊……”

“看到现在的你，有哪个家伙会相信这种鬼话？”

铃音回顾过往——自己涉入太深了。

最后还是不小心跟权田原组走得太近了。明知道自己非从这里毕业不可，明知道自己不该跟番长集团敌对。枉费自己以往都因此跟权田原组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

但一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在那个心旷神怡的地方——在真太郎的身边待得太久了。

“再说你是不是权田原组都无所谓。你是诱饵，用来引诱五十岚真太郎上钩的饵……”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就算是铃音自己被盯上，所受到的冲击也比不上此刻感受到的恐惧。

“那家伙怎么可能会为了我这种人跑来……就算抓了我这种人，那家伙也不会来的——”

内心某处却情不自禁地认为那家伙一定会来，甚至希望如此。这教人非常火大，铃音不甘心地眼泛泪水。

“这就难说了……就算这样依然会来，不就是流氓讲的仁义吗？”

“那家伙才不是流氓——……是更正派的人！”

在铃音瞪视下，一朗用戴着棒球手套的左手牢牢握住她的脖子，用力拖走她。铃音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球。

*

‘跟你很要好的女人，清水铃音在我们手上。

要是你心存仁义的话，放学后就一个人到体育馆来。

不许找权田原组商量。权田原组要是有任何动作，她的性命就无法保证了。只要你愿意照我们的话做，我们就没有理由夺走她的性命。你考虑清楚这点再行动。’

……我的鞋柜里放了一封信。当然不是情书。在毒蝮学园根本休想期待那种酸酸甜甜的东西，那封信果然是挑战书。

寄信人署名番长。

番长终于采取行动了……却偏偏找上了自己！

我既不是权田原组的组员，跟事件也没有关系。只不过是待在他们旁边、想要将他们的战斗写成小说的第三者罢了。先不论我本人是否认同这个立场，就客观来看应该是这样没错。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出现在我眼前的阿菊也好、这封信也罢，事态不知为何正以我为中心推移。总觉得这样极不自然。

我不知道风云转学生这个称呼是真是假，大家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才好……

手里紧握着信，我一个人走在往体育馆的路上。

信中的“不许跟权田原组商量’应该不是威胁。我隐约感觉到视线。既然对方是统率全学园太保的番长，这种程度的监视是易如反掌。

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必须独自判断才行。

……结果，我甩开纠缠不清的阿菊，连每天必定从事的社团活动都中止，像这样走在通往体育馆的路上。

我大可以逃走的。

因为无力的我就算去救人，也只是让受害人数倍增。别说是救铃音了，就连自身安全都无法保证。我也曾经因为觉得那是白费功夫，就对遭太保攻击的学生见死不救，这次跟当时又有什么差别？

这样一点也不合逻辑。

我的脚停了下来。

……我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轻松了？尽管预想到最糟的情况，却欠缺了最糟的情况会实际发生的想像？就像看到电视新闻报导死亡事件，却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也有那么一天……

仔细想想自己总是这样。当初来到这所学园也是这样，盲目地相信自己会得到幸福，毫无根据——爱作梦。

但我还是继续向前迈步。

换作是凛子的话，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呢？

嘴上或许会说“只会让受害人数倍增不是吗”，但还是会慷慨激昂地一个人赴约救人吧？

其实就算感到恐惧，她也会鼓起勇气，以免被背上的救世主嘲笑。

那就是所谓的任侠吧！

为什么要做这么鲁莽的事，我到现在依然无法理解，但是……既然想要将任侠写成小说的话，我也必须遵从任侠之道。因为我要透过小说描写的并不是表象，那必须是我自身灵魂的呐喊。

我必须救铃音，我抱着这个念头，尽我所能地挺起胸膛前进。

没有之前那种感情混乱，我怀着确信一步步前进。

就算是虚张声势，像这样昂首阔步的话——而体育馆一下子就到了。

毒蝮学园的体育馆很小，相当于两座篮球场。破旧的体育馆随着一次次改装，变得愈来愈难看、粗野，最后变成了一间森严如要塞的建筑物。那个外观就某种意义来说，跟这所学园是最匹配的。

但是开门进去一看，里头的世界却为之一变。

我在电视上看过世界拳王争霸战。照亮黑暗的聚光灯、狂热的欢呼、四方形的场地、华丽的入场音乐，闪闪发光、不放过一举一动的摄影镜头，以及等待挑战者、威风凛凛的王者……

如今那些事物统统存在于眼前，给人一种这里是异世界的感觉。

体育馆中央甚至搬进了拳击擂台。这是有名无实的拳击社器材吗？但没想到学园竟然拥有这种设备，就连这个事实都教人吃惊。

然后无数太保包围了这个四方形，他们无不踏响地板、大声叫喊、表现出脱离常轨的狂热，其中甚至有人拿着火箭炮般的巨大摄影机进行实况转播——竟然是YHK！？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将会在全学园转播吗？到底是为了什么？

背后的门发出沉重声响关上了——仿佛在说“你已经逃不掉了”。

在擂台中央，散发王者威严的男子蓄势待发。

对，他是学园的王者——番长。

然后挑战者是——我，事情已经这样安排就绪。

我的意识冻结了。怎么可能？为什么要花这样的工夫，营造出这种场地？如果在场的人是凛子还有话说。可是，在场的人可是我喔！这是基于哪种必然性！？

“各位先生小姐！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挑战者终于入场了！”

麦克风的声音震天价响，刺眼的聚光灯打在我身上。

被神不知鬼不觉走近的男子拉着手，我一脸失魂的表情被带上擂台。

……也许我真的思考不够周全。

欢呼更加剧烈。“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太保齐声呼喊——呼喊对象当然不是我，而是与我对峙的王者。

番长——据说是这所学园最强的男人。

而我——无力的男人。

这种对战安排简直是疯了嘛！

我接到跨越绳圈的指示，站上擂台。番长戴着拳套，但我什么也没拿到。

在一切都意义不明的情况下，比赛钟声嘹亮地响起。

“看你的表情好像搞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嘛？”

番长对我低声说了。

“这里是……你的死刑执行场。你是弱者的代表，明明就很弱……妈的竟敢这么嚣张！”

下一瞬间，我受到一股冲击——仿佛内脏全都喷向后方般的冲击。欢呼更大声了。肚子被揍了一拳，我当场跪下。但裁判走过来，硬要我站起来。

裁判？不对，他的工作不是裁判。他的工作可没那么普通。

我抬起脸来，只见番长浮现了带着喜色的笑容——就是那种虽然我们无冤无仇，但是能够揍我真是高兴得不可自拔的笑容。

“你听过这句话吗？脸挨揍是天堂般的感受，肚子挨揍是地狱般的痛楚……”

他以如歌般的声调说完，再度揍了我肚子一拳。

我痛苦得差点忘记呼吸，顿时喘不过气。

我的身体就要倒下来，被裁判自作主张地撑住。然后疼痛还来不及消褪——立刻又挨了一拳，同样地再度被裁判撑住。这样的循环不疾不徐地持续着，简直像捣年糕一样。

正如他所言，这是地狱般的痛楚。那种疼痛仿佛会浸透全身、渗入细胞般持续不退，每次挨揍都会不断累积。

“这句话在拳击界非常有名。揍脸的话，对方会立刻昏过去，连痛都感觉不到就直接上天堂。但肚子挨揍的对手会被地狱般的痛楚折磨。那会慢慢地降临，不会那么轻易就让人昏过去，有如地狱般的痛苦。今天就要让你好好品尝那个滋味！”

他一边揍我的肚子，一边大喊：

“像你这种家伙！不可饶恕！”

痛苦得歪扭身躯的我，为盛大的欢呼所包围。

我终于理解状况了——这是一场秀，就像中世纪的罪犯解体秀那样，嗜虐的、残酷的表演，而我光荣地获选为演出者。

番长俯视着倒下的我。

“我要告诉那批流氓，在这所学园没有力量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不会要你的命、到死都不会结束！”

我被裁判扶着．被迫再度站起来，就连倒下都不允许。这样的我，任凭番长一次又一次揍着肚子。

他的拳头非比寻常地强悍，我的肚子仿佛被果汁机搅得一团烂。但是不管我再怎么祈求，都无法如愿地昏过去。那仿佛是要告诉我人体存在着如此可怕的痛苦，有如梦魇般的世界。绝望使我的眼角泛起泪光。

“铃、铃音呢……？”

怀着现实与梦境仿佛失去界线的感觉，我这么问了。

“怎么可能会在！”

拳头再度打得内脏飞出去，我忍不住放任胃液从口中喷发。





第五章 大抗争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的肚子不断不断不断地挨揍。

就只有肚子一直挨揍。

那种伴随着吐意的痛楚使人认知到人类就像是装满水的肉袋。

我有一种五脏六腑被搅拌成糊的错觉。固定内脏的丝线断成数截，柔软的内脏在肚子里面扭曲得看不出原形。内脏到处弹跳，砸在背上，扁塌，溢出的汁液从食道逆流——我吐了好几次胃液。

眼前出现一阵阵闪光。这个仿佛脑神经烧断般的现象，似乎是通知精神无法再撑下去的信号。身体主张应该要将这个痛楚与精神切离，要不然精神大概会发狂。

尽管如此，我却始终没有昏厥过去。

痛楚、痛楚、痛楚、痛楚——就只有痛楚无止尽地持续着。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解脱？直到有人来救我为止？救兵会如愿出现吗？然而太保的欢呼包围着我——没错，我不只被番长，还被无数太保团团围住。就算权田原组如愿来了，也不可能救出现在的我。

痛楚、痛楚、痛楚、痛楚——就只有痛楚，无止尽地持续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味重复着单纯的痛楚，番长和观众都不嫌腻，相对之下，我的感觉却渐渐磨灭，连时间感都没了。

我反而惊讶于人体出乎意外的结实，番长的拳头练就了不破坏人体、一味带来痛苦的功夫。之所以会预备拳套也是这个缘故。我被生锈的刀不断千刀万剐。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在这个视野充斥大理石花纹的世界，我烦恼着。

我当初果然不该来这里吗？后悔掠过脑际，但我也不知道当初除了这个办法以外，还能怎么做。

思绪沉向更深处。

真要说起来，更根本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这是逃避痛苦。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追寻小凛，来到这所学园——但她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

我期盼的小凛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当初约定好的幸福全部作废，我失去一切。

失去一切的我成为文艺社社员，开始出入那间社办。

为什么？为了改变学园的笨蛋？

不，不对。

那是自欺欺人。

我忽然想到自己的真心话。

痛苦引导理性进入了就连我自己都不想发觉的深层心理。

——因为这所学园没有我容身之处。

没错，这所学园没有我容身的地方，尽管我瞧不起大家……却好寂寞。仰慕权田原凛子的流氓、开心地摆摊的流氓、乖乖用功读书的流氓，我打从心底羡慕他们。

所以，我想要跟出乎意外友善的他们打成一片。

然后我决心要写任侠小说。看到那些流氓——他们的团结、决心、与觉悟……然后看到凛子。

因为那些统统都是我所没有的东西。

失去一切的我很羡慕那些流氓，希望成为他们的同伴、但是‘我根本不懂任侠’。

为什么？贯穿腹部的痛楚向我问道。

为什么我无法成为他们真正的同伴？

为什么我是孤独的？

为什么我总是置身事外？

——现在我好像懂了。

这是因为我不是那种会变成流氓的人。

因为我是那种既有钱，头脑也不差，要不是为了小凛，根本不可能待在这种学园，在学历社会保证出人头地的精英——因为我是那种不晓得他们的伤痛、不识暴力的人。

所以铃音或凛子的话无法打动我的心，就算我拼了命想要理解道理，也无法切身体会。

所以我是孤独的。

虽然我不懂的事多得要命，但我真正不懂的事其实只有两件——仁义与暴力；那是硬币的表与里。

断断续续袭击腹部的痛楚，填满内脏的袋子遭到执拗的攻击——“自己会被破坏掉”的恐惧，但是攻击同时经过残酷的设计，不会马上让人解脱。

我摔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上。观众属于学园的最下层，他们讥笑这样的我。人总是在寻求比自己差的人。不管是谁，看到比自己差的人都会感到愉快——就像我转学进来后，马上就开始瞧不起这所学园的学生时一样。

没错，那时我对地狱校长的话抱持同感，嘲笑他们是猴子，不就充满了暗地里的愉悦吗？

但是，现在我是最下层。浑身沾满呕吐物与血，倒在擂台上，沦为比垃圾还不如的存在。其他太保居高临下看着这样的我，欣喜若狂。现在的我被当成比垃圾还不如的东西。

所以现在的我懂了。

何谓暴力，何谓仁义。

我的手就快要触及我所追求的答案。

现在的我是不是就能完成那个〈文学〉？

裁判已经不再逼我站起来了。

——差不多就这样了吧，番长。

裁判这么说了。

——要是再打下去，或许会死。

番长揍得累了，气喘吁吁地这么说。

但是，我的眼角捕捉到镜头的光芒。

全学园的人正看着现在的自己。

一想到这点，我凭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还有我能做的事。

受无数伤痛所苦的两个女孩，与这所学园的学生，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所谓的文学——就是将意念传达给别人。

不需要稿纸。

“……站起来了？”

裁判恍惚的话语传入耳际。

身体沉重如泥，但意识恢复鲜明。

周遭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但我无视那些嘈杂，甚至无视番长，环视着观众。眼前一片朦胧，但我依然认准了摄影镜头。

“我有话想告诉大家。为了这个目的，我今天来到这里。”

欢声转变为哗噪，番长和裁判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茫然杵在原地。我继续说下去——

“我想说的，是关于这所学园每天都在上演的事，关于其是非好坏——不管挨多少揍，我都想给这所学园里的所有人吐槽。”

这些话并不是对着现场观众说的。

透过镜头，我对着这所学园的全体学生，挤出声音说了：

“……这所学园有人类在吗？”

就连哗噪都消失，体育馆冻结了。

这里的学生统统不如猴子——说过这句话的人，是以地狱校长为首的支配阶级，以及过去的我，但他们真的不是人类吗？

比方说，尽管受无数伤痛所苦、依然勇于面对的铃音，与以往因为她是太保、就一直误解她的我。

“我现在懂了……所谓的暴力，并不是拳打或脚踢……是侵犯对方的尊严，是不把对方当人看，当成虫子那样、当成垃圾那样……”

“你这家伙！谁准你说话了！”

某样东西接近的风压——番长的拳头深深陷进肚子里面。我整个人弯成ㄑ字形，瘫软倒下。裁判已经不再扶我起来了。番长咂了一声，退后了——别自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我可还没说完。

我再度靠自己的力量摇摇晃晃站起来。番长的脸惊愕地歪扭着，但那与我无关。我重新面向镜头，观众发出了不安的嘈杂声。

“这所学园，有个组织叫权田原组，就是摆摊卖章鱼烧那群流氓。他们本着一个精神而凝聚起来，互相扶持。我想将那个精神——仁义——传达给大家……以一个弱者的身分！”

我非说不可，有件事我想传达给这所学园的流氓和太保知道。

听我说。

之前我一直瞧不起你们。

之前我也在心中对大家行使暴力。

但现在的我能够发自内心理解，为什么流氓对付太保时能够那么残酷。倘若现在的自己也能那么做的话，应该也会立刻对番长做出同样的事来。

那是他们的呐喊。被某种庞大的恶意击垮，却始终无力抵抗，始终逆来顺受的哀号。

但只要拿出勇气团结起来的话，就算面对某种不可能敌得过的巨大恶意——应该也有办法动摇才对。

我们不是猴子！

“我现在懂了……所谓的仁义，就是不认同暴力的自尊！就是主张我们是人的呐喊！”

那既非正义亦非邪恶。有时会不甘心地流泪，变得残酷。

那是尊严。

正义或邪恶并不是空想，而是有血有肉地屹立于现实中的存在。

“……给我住嘴！”

拳头再度重击身体，眼前迸出火花，脑浆麻痹，但我立刻站起来。

因为我终于懂了。因为我终于懂了，所以我非告诉大家不可。痛苦可以靠意志力压下去。

尽管双脚站不稳，我依然张开双手，给众人看清楚自己的模样。

“现在的我看起来或许像虫子，但我绝对不同意这点。你们也一样吧！谁要同意啊！所以我们不管多少次都要站起来！立志成为任侠！我们要保护比自己弱小的人，互相保护，像这样对抗暴力！我们想成为人类！你们也一样吧！权田原凛子站出来了！那群流氓也鼓起勇气站出来了！既然这样，你们也站出来吧！”

有没有听到？说说话啊！

观众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朝我投以视线。

我想他们是要断定我是不是人类。

“谁让你站起来了……混帐……说什么屁话……”

番长在背后低声说道。

“……我宰了你。”

声音听起来散发着刀刃出鞘的光芒。

我闭上眼，看到了那群流氓。在凛子号令下奋发兴起、背水一战的任侠们。我现在也跟他们一样，所以我大声喊叫，对抗番长。

“与其活着当猴子，我们宁愿死得像人！大家也一样吧！拿出勇气来！你们还要一直这样怨天尤人到什么时候！”

这瞬间，剧烈的冲击摇撼了脑浆。

世界剥落了。

拳头直捣我的脸，不是肚子。这是通往天堂的一击，仿佛会直接粉碎脑髓的右直拳。

“啪！”一声就像停电那样，意识封闭了。

*

文艺社社办不见五十岚真太郎的身影。

责任编辑，清水铃音也不在，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

权田原凛子有不好的预感。是不是带着责任编辑上哪去取材了——她这么想，试图摆脱内心的不安。但这种时期会做这种事吗？更何况，应该是取材对象的流氓目前仍然持续笼城。

在心情始终忐忑不安的状态下进入放学后，数十分钟过去了。那是漫长得可怕、气氛紧张的几十分钟。不久社办的寂静突然被打破了。

“大姐，不好了！”

说要去巡视一下校内的流氓之一拿着一张纸飞奔回来。凛子见状，皱起眉头——那是学园报。

就算称为学园报，也是毒蝮学园的学园报，因此自然不是什么正经的报纸。几乎鲜少发行，就算发行了，内容也都是番长集团成员的消息与附近美味拉面店的资讯。看来学园报似乎难得分发了号外。

“别管那种事了！电视！请大姐打开电视！”

流氓惊慌失色地大叫。电视？打着多媒体教学的名目，每间教室都配备了一台电视。当然这样高档的教学一次也没办过。其中一个流氓走近电视，问他：“第几台？”

“YHK！是YHK！”

太保放送局？YHK也是毒蝮学园课外活动之一，主要活动内容是在午休时间或放学后播放AV、无码片等猥亵影片。

电视播放的影像令社办所有人都受到晴天霹雳般的打击。

布置得像世界拳王争霸战的体育馆内，设置了拳击擂台。

在众多观众包围下——五十岚真太郎一直挨番长打。

他每挨一拳就腿软倒地，然后硬是被裁判扶起来继续挨揍。

这不是比赛之类的正当活动，这是凌迟。凛子脸色刷白。

“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不知道啊！”一手握着号外的流氓猛摇头。

“外、外头在分发号外！号外写着要处刑权田原组，然后要大家看YHK……”

“老师并不是组员啊！”

脱口而出的话语近乎哀号。

“总之得去体育馆才行！”其中一个流氓拉了拉茫然若失的凛子的手。

对，没错。枉费自己下定决心战斗以后，还自认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能保持冷静……

内心千头万绪。她是希望他待在自己身边，但她无意让五十岚真太郎陷入这种麻烦。

不该让阿真陷入这种麻烦……

“咱们去体育馆！”她设法挤出声音，流氓便听从她的号令冲出社办。

校舍到处都空无一人。权田原组不理会这个不自然的事实，直接穿过校舍。但出了玄关来到操场以后，凛子一行人停下脚步。

只见无数太保挡在眼前，堵住了前往体育馆的路。

“这、这到底是……”流氓之一低声说了。

简直就像全学园的乱象都凝缩在整座操场般的太保大军。

有多少人？数十？不对，数百……？

“扶弱抑强！”

但流氓们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般大喊了——按照凛子的教育。

“大姐，总之得战斗才行！”

“等、等一下！”

凛子不加思索地制止，但流氓听不进去，就一窝蜂冲向太保压倒性的阵容。

有如打仗般的正面冲突——这场仗未免太有勇无谋了。

但凛子已经失去冷静的思考。必须下指示才行！就算正面交锋，流氓也不可能敌得过太保。个人战力就不用说了，就连数量都输对方……现在需要策略。但是就算花时间拟定策略，打赢了又怎样……再耗下去，真太郎就没救了！总之，必须赶快到体育馆才行！

凛子仿佛被排除在争斗外一般杵在原地。

大批男人在眼前激烈冲突。流氓转眼间节节退败，像骨牌一样接二连三倒下去。要是放任流氓继续这样下去，相信马上会被歼灭。惨叫、怒号。需要策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从没想过这把火会这么直接殃及阿真，枉费自己当初打定主意绝不连累他。

原本还以为有办法照自己的步调对抗番长，

“你在发什么呆啊！权田原凛子！振作点！”

一道声音传进耳里，斩断她的迷惘。一名男子从她背后向前冲锋陷阵。

“啾呀啊啊啊啊啊啊！”

这个熟悉的吆喝是神风流一。他迅速摆出蹲马桶的架式，维持这个姿势跳了起来。他腾空而起，挥舞双手双脚，接二连三打倒太保。

看到四天王登场，太保一阵动摇。

“你、你是神风流一！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反抗番长吗！”

“就算是你，碰上这么多人也没有胜算！”

太保包围了神风流一，但他再度飞上空中，漂亮地闪避。

“胜算不是问题！老子若是为了迷恋的女人……就不需要退路！”

他的四肢再度展现了超乎常人的动作，太保一个接着一个鲜血四溅。维持蹲马桶的姿势翱翔于空中，挥舞双手双脚的奇怪格斗家——但看到现在的他，有谁会说他土？看了他一骑当千的战姿，原本处于劣势的流氓也重振士气。

“是流一大哥！流一大哥来了！”

“你们快开路！开出一条路给组长通过，直达体育馆！为了你们的大姐，你们要舍命开路！”流一高声号令。

“噢！”流氓如此回应．就连倒下的人巴站起来，冲向太保。

“去啊，权田原凛子！去那个男人身边！”

神风流一大喊。那个男人所指的——当然是五十岚真太郎。

凛子心头一颤——流一对自己抱持着特别的心意，这应该不是自己自作多情。尽管如此，他却愿意挺身替自己开路。

……原来他这么替自己着想！

就因为知道流一的心意，凛子反而动不了。这是要自己丢下必输的仗给他们打，自己赶去他身边吗？自己怎么能抛下所有应该能为这场战斗所做的努力，做出这么任性的事！

“喂，权田原凛子！你振作啊！坐、坐上这个！”

突然传来怪腔怪调的说话声，凛子转头一看，只见一名巨大的男子跨坐在改造的机车上。

“……红豆面包！？”

红豆面包本来应该是站在番长集团那边的人啊。而现在那台机车后面还载着阿菊。他引以为豪地拍了拍爱车。

“坐上来吧！趁神风流一引开太保的时候，骑、骑着这家伙穿过变薄的战线！”

“为什么连红豆面包都帮我们！？”

“别说那个多了，快坐上来！我们要去救真太郎！”

“可是，大伙儿……”凛子欲言又止，但阿菊硬是拉着她坐上后座。机车呼啸发动了。

“我、我的爱马可是很凶暴的！”

此时，从转播YHK的操场扬声器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本来只收到殴打声与欢笑声，没想到忽然传出五十岚真太郎的声音。

〈这所学园有人类在吗……〉

他在说什么……？

红豆面包的机车发出轰隆声，朝太保的人墙突击。

“……没错，去就对了，凛子，去你心爱的男人身边！”

神风流一落寞地喃喃自语。

“我就算不得人顾盼，照样在阴影处绽放花朵……哼，现在的我真是悲剧性地帅到极点……”

“你他妈一个人在嘀咕什么！”

“哼……放马过来吧，一群小喽啰！我要将你们一个不剩地……可恶，一时想不到帅气的台词！总之，我要拿你们出气，统统去死！”

凛子回头，映入眼帘的是流一迎战无数敌人的身影。他俨然化作一阵神风，在战场展开特攻。

“流、流一……”

“要穿过去了！牢牢抓紧喔！”

红豆面包的机车冲向变得薄弱的战线。

发觉这点的太保手忙脚乱地聚集过来。

“阻止那辆机车！”

“就算要用身体挡也不能放他们过去！”

但他们却被流氓压制下来。在流氓跟太保拮抗的战场上，真太郎的声音响起。

〈我现在懂了……所谓的仁义，就是不认同暴力的自尊！就是主张我们是人的呐喊！〉

“没错！我们是人！”

流氓响应真太郎的话，大声叫喊。那化为巨大的奔流，涌向太保。简直就像是走投无路的老鼠反咬猫一样，流氓开始挽回劣势了。

“大、大伙……”

阿真阐述着仁义……

然后，因为那番话，大伙儿团结一致……

“大伙儿别退缩！绝对不许退缩！”

“我们要开路！要送权姐过去！要救老师！”

“现在正是想起权姐教诲的时候！”

“你是指大姐教我们的‘丰田Vitz’的‘战争论’吧！好，只要活用那个就能赢！”

“笨蛋，丰田vitz不是汽车吗！应该是‘克劳塞维兹’的‘战争论’！”

“好！大伙儿要避开正面冲突！把那些家伙引进狭窄的地方，靠团体合作痛宰他们！”

“那应该叫做团队合作才对，不过意思好像没错！”

“总之，干掉他们就对了！对方虽然擅长打架，却比我们还笨！”

流氓异口同声——“因为我们有上权姐的课！”

在流氓指挥的〈战术〉下，战场混乱了。同时太保也感到踌躇——在他们听了五十郎真太郎的话以后。

接着，更响起了一阵撼动战场的喊杀声。现身的是穿着纯白衣服的军团。

“贵安！我们就是LADIES〈百合地狱团〉！”

“太感动了！电视上那个五十岚真太郎的话感动了我们！如果是那个男人的话，就算姐姐被他抢走也甘愿！”

“但是，姐姐竟然被那个番长掳走了！因为姐姐的吩咐，以往我们一直犹豫该不该协助，不过现在正是地狱团也来为权田原组主张的理想助阵的时候！”

“贵安！赌上姐姐的玫瑰念珠！”

这群白色特攻服展现了不同于言语的狰狞，攻击太保。

情势逆转了。不知所措的太保逐渐屈从于赤裸裸的感情。

“我们要到句点的另一端去！”

红豆面包大喊了。铁马发出呼啸，撞破太保的人墙，然后直接朝着体育馆加速。

迎着风，红豆面包说出理由：

“……那、那个五十岚，教了我重要的事……要是他没有教我的话，我或许早就撞死拜把兄弟了。所、所谓的教，是跟人命一样重要的事。无知是很可怕的。因、因为我是笨蛋，所以谁都不肯教我。但五十岚没、没有瞧不起我，教了我应该知道的事。权田原组怎样都无所谓，只有那家伙非救不可！”

机车突破人墙前进，抵达体育馆前的路途绝不遥远。

“就算是我这种笨蛋也感觉得出来……这、这所学园或许会改变。不对，是必须改变。因、因为就连像我这样的人都能改变了！”

但途中，太保再度巩固防守。他们是比操场那批人更少数精锐的太保。他们因为畏惧番长而不由自主动了起来，鲁莽地扑向加速的机车，要把红豆面包打下车。

“阿菊，动手！”

“好，轮到小弟了！权田原凛子，夹紧小弟喔！”

夹在红豆面包和凛子之间，阿菊小小的身体在奔驰的机车上站了起来。太保一拥而上地袭来。

进入临战态势的她连口袋都没掏，双手就已经装备了溜溜球，她的手闪烁着无数光辉。

“日本溜溜球协会非公认最终密技……十连发快打！好孩子绝对不可以模仿！”

她双手手指系着的十颗溜溜球，有如流星雨般朝四面八方射向太保。装饰着无数水钻的溜溜球化作闪耀的凶器，打倒了太保。

“你们就亲身体会吧！这就是小弟的溜溜球！”

返回的溜溜球藉着正确的操作再度飞向前方，太保接二连三被打倒。闪耀的溜溜球不断翻飞，在眼前划过无数道绚烂的轨迹，那是名符其实的溜溜球小银河——一眨眼的工夫，太保就扫荡殆尽，视野为之一开，前方是耸立的体育馆。

阿真正在那里战斗！凛子心急地想着要赶快过去才行。

“有我们两个四天王在就天下无敌了！”

——那一瞬间，凛子的动态视力捕捉到某样高速飞过来的东西。

那仿佛受到吸引般撞上了机车。

机车当场痉挛了一下。三人不自觉看向车体，只见机车车身开了一个小小的洞。那是相当于一颗棒球大小的洞。

红豆面包发出惨叫。

“这是……硬球吗？”

改造机车的车身迸出闪光。

红豆面包立刻抱起阿菊和凛子两人，然后——

“你们要活下去！”

——将两人抛出去。接着，红豆面包的机车就发狂似地乱窜，撞到墙壁爆炸了。

被抛出去的凛子滚了几圈以后站起来，看到在熊熊窜起的爆炎与烟雾另一头焦黑如烤鸡的红豆面包。

“红、红豆面包！红豆面包——！”

“那家伙不会因为这点程度就死掉的……现在不是转头的时候！为了尽早赶到体育馆，你要面向前方！”

凛子被阿菊叱喝，面向前方。一个男人背对着体育馆站在那里，他是四天王最后一人——一朗•桑田•古力克森。那个男人挡在必须尽早前往体育馆的凛子面前。

“我的雷射肩连铁都能贯穿，绝对不会投偏。你们的路就要在这里中断了。”

男子宣告绝望以后，振臂投出第二球。

“……接招！大联盟魔球666号，地狱的雷射肩！”

那是正确命中狂飙的机车，连铁制车身都能贯穿的恐怖一球——实在不可能躲过！凛子甚至有一死的心理准备，闭上了双眼。

“铿！”在黑暗中响起美丽的声响——凛子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只见阿菊站在眼前保护她。

白球被天空吸进去，化作星星。

“怎、怎么可能……”

一朗•桑田•古力克森发出惊愕声。

“……竟然用溜溜球打了我的球！”

“别小看小弟的溜溜球！溜溜球就算碰上了国民运动也绝对不会输……这家伙有小弟挡住，你快赶到体育馆去！”

听到这句话，凛子说不出话来……那么仰慕真太郎的她居然为了自己，自愿牺牲让路！

其实她应该很想亲自赶去体育馆，就算要挤掉自己也在所不惜才对啊！

一朗浮现了愤怒恶鬼般的表情，预备投出下一球。

“像那种溜溜球，就用我的魔球粉碎掉！看招……大联盟魔球427号，破坏的龙卷风投法！”

一朗摆出投球姿势，有如充填能量般扭转身躯至极限。阿菊也拿起溜溜球。

“小弟的HYPERYO-YO不会因为那种东西粉碎！”

硬球与溜溜球再度冲突。结果不分上下——硬球化为天上的星星，溜溜球也被弹飞。以棒球来说是界外球。

一朗预备投出下一球，阿菊也将下一颗溜溜球套进手指。

两眼始终盯紧敌人，阿菊怒吼了：

“……这样就足够了！小弟知道他的心不会向着小弟！只要他愿意认同小弟就足够了！认同小弟的溜溜球！”

“区区小孩子玩具也敢说大话！看招！大联盟魔球325号，幻惑的蝴蝶球！”

那是一记飘忽摇晃的魔球，但她丝毫不为所惑，击回那球。

“……小时候的漫画杂志上，有HYPERYO-YO的特辑。那是自称HYPERYO-YO专家的大人介绍溜溜球技巧的专栏。所以我写了将来的梦想是成为HYPERYO-YO专家。大人都笑小弟。虽然大家都笑小弟……但小弟拼了命练习！练习HYPERYO-YO！一心想成为杂志上那个专家！”

“大联盟魔球755号，凶灭的子弹球！”

投掷出的硬球发出了好几次“铿！”的清脆声响，化为飘浮在天空的寒星。

“小弟知道自己是当不了的！那个大人是玩具商的员工，那种专家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但小弟就是喜欢溜溜球！哪里碍到别人了！头脑好的人都笑小弟……小弟一直希望得到认同……得到像真太郎那样，头脑好的人认同！小弟的溜溜球得到认同，真的很高兴！”

“大联盟魔球822号，怒涛的一千球特训！”

不管对上任何魔球，她的溜溜球始终一步也不退一让。

“我们这些太保，统统都是心结的化身！就算是四天王也全都一样。不管是谁都希望得到认同。那家伙其实也……那家伙不知道也怀着怎样的心情创造出那个魔球、得到四天王的称号……！”

透过扬声器发出的声音也传到这里。

〈谁要同意啊！所以不管多少次我们都要站起来！立志成为任侠！我们要保护比自己弱小的人，互相保护，像这样对抗暴力！我们想成为人类！你们也一样吧……〉

一朗的双眼燃起火焰，他摆出投球姿势。那鬼气逼人的表情跟立志打进甲子园的球儿一点差别也没有，但他所在的地方，却是这个无法与梦想接轨的毒蝮学园。他像是对现实绝望般发出狂吼。

“我绝对会阻止你！用我的魔球……用我的大联盟魔球！我将一切赌在这球上！上吧，最后的大联盟魔球999号！※毁灭的爆裂疾风弹！”（译注：借自‘游戏王’。）

“所以你快去，权田原凛子！能够拯救真太郎的人只有你！为我们改变吧！改变这所学园！”

这个声音推了凛子的背一把，她冲出去了。

她已经没有迷惘。不可以迷惘。她的背染上仁义。

寄托着意念的魔球与溜溜球迸出火花。两人同时大喊：

“赌上四天王之名，你休想通过这里！”

“赌上四天王之名，我一定会救到人！”

凛子不顾一切地跑。这所学园本来就不大，体育馆就近在眼前。

不久她渐渐放慢跑步速度，终于抵达体育馆门前。就算隔着这扇门，似乎也感受得到暴力的气息。

——感到害怕的凛子在门前瞬间踌躇了一下，接下来没有任何人帮助了。

但她立刻舍弃迷惘。

不需要策略或战术，任侠靠的不过就是一点智慧和勇气而已。

她打开门了。

从昏暗中循着聚光灯的照耀，看到了擂台上的两名男子。

在遍体鳞伤的男子身上，凛子看见了自己当成理想所追求的〈任侠〉。

自己也必须成为任侠。

要舍弃恐惧，成为能够帮助众人、不输给他的文学的任侠……





第六章 任侠

我似乎暂时昏了过去。

我梦见了从来不曾回想的过去。

那是平凡无奇的过去——朋友很少的我，有个少女找我说话。

那就是我和小凛认识的开始。

满口理论、爱看书、成绩好，像这种个性在小学生社会只会惹人讨厌。她却对我说了：“阿真头脑真好。那我们将来一起进东大吧！”

其实，真正重要的不是约定，而是没有坐视我不管的那份温柔。没错，她一点也没变。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是任侠了。

是我蒙蔽了双眼……

答案在梦里浮现时，我觉得好像有人在呼唤自己。那个有如呼唤的声音，拨开了梦的朦胧迷雾——使我的意识回到现实，回到体育馆的擂台上。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虽然我站了起来，但体育馆却鸦雀无声。无数的观众里没有半个人看着擂台，他们统统注视着某一点，就连番长都背对我看向那边。

只见体育馆的入口，有个女人的剪影从外头的逆光中浮现。

小凛就站在那里，神色凛然地从体育馆的入口瞪着这里。

没错，她一点也没变。仿佛迷路了好几个小时以后终于见到母亲般的安心感包围了我。我心想已经没事了，当场坐下来不动。

“你们在干什么！把那家伙撵出去！”

番长大喊。这是对观众、对所有太保下令。

但体育馆内依然鸦雀无声。之所以没有任何人听从这个命令，肯定是因为在场所有人都在内心某处期待这个时刻到来。

该来的时候来了。

我的话确实传进他们的心里了。这所学园会改变的——众人肯定都有这个预感。

“你们是怕本大爷吗？因为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沦为弱者，所以不听我的命令吗……”

在寂静关注下，小凛毫不犹豫地悠悠走向擂台。虽然什么也没有——例如入场曲——但所有人都理解她是真正的挑战者。

我知道她隐藏着柔弱的一面，但在这个瞬间，她比平常更加强悍——这就是任侠。我维系住随时会中断的意识，费尽苦力要见证这一幕。我只不过是前菜……

她也不在意和服下摆，轻盈地翻越绳圈，站上擂台。

然后，她对着气喘如牛的番长挑衅地笑了。

“我来砸场了……但是你怎么这么狼狈？是不是已经累了啊？真教人失望。”

威风凛凛的黑道流氓之姿。

以这句话为信号，两人的战斗开始了。

一支愤怒驱使的番长走向她。

没有一个观众发得出声音——无论是谁都已经理解这场战斗的意义。随着这场战斗的胜败，这所学园将会大大地改变，所有的支配关系都会清算干净。不管是谁都认同这点，屏息凝视，整座体育馆除了擂台以外统统冻结了。

番长采取了往年的〈麦克•泰森〉那种〈捉迷藏式风格〉。不过其中并没有防御的意识。跟以我为对手时不一样，他大幅晃动上半身的同时使出了各种组合拳路，简直就像巨大的龙卷风。这种攻势有办法闪得过吗？

但小凛踩着舞蹈般的步法避开攻击了。

她的实力足以跟番长战斗吗？跟苗条的她一比之下，番长的巨大身躯看起来是她的两倍、甚至三倍。倘若被那有如圆木的拳头打中的话，她的身体仿佛会在瞬间粉碎散落——以女生比我还弱的腕力，要怎么打倒那股暴力？

但小凛嘲笑了。

“你他妈的尽管喘着大气嬉戏吧！你是小狗吗？”

刚刚不停揍我的番长，已经露出浓浓的倦意。小凛一边轻盈地闪避拳头，一边大声嘲弄着——那摆明是在挑衅。

“你早已经输给老师的仁义了！”

番长的神情有了显著的变化。

只见他浮现了恶鬼般的愤怒表情，扬起右手。那是灌注了浑身解数的直拳，甚至带着杀意。

小凛已经停止舞蹈。她站稳脚步，全身体重加诸于双脚，迎向那一拳。

眼看右直拳就要击中她了——她会粉碎的——我还来不及冒出“危险！”的念头，她已经优雅地将头一偏，大动作的拳头通过那个位置。她藉着挑衅引诱对方朝那里出拳，接着雪白纤细的手就像蛇一样缠了上去。

寂静无声。

直捣下巴尖端的右钩拳反击。

通往天堂的闪电。

火花正确地撼动了头顶——最后番长滑落倒下了。

任侠不需要力量——只要有迎战恐惧的勇气和智慧就够了。

在坐着不动的我眼前，她一副自己是胜者的模样，威风地高举右手。

有段时间观众不知该如何是好。

“真的假的……”

“喂，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才好？番长输了喔。”

“我该继续拍下去吗？”

摄影师也六神无主地张望四周。忽然有人说了：

“……这不是输了或赢了……是会改变。”

“改变？你倒说说看是什么改变啊？”

“我也不知道……虽然不知道……”

不久之后响起了鼓掌声。

起初只有一两人份，然后逐渐变大，最后响彻整座体育馆。太保一个接着一个站起来，拍手赞扬两人——赞扬浑身脏东西的任侠，与凭勇气打倒番长的任侠。

以往在恐怖之名下受到压抑的情绪满溢出来，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停止。

“老师！”

从战斗的紧张感解脱以后，她冲到我身边。

“你看你一张脸都发青了！要不要紧啊！”

她自己也是面无血色，刷白了一张脸。但我现在的脸一定比她还难看吧？

她温柔地抱起了浑身沾满血与呕吐物的我。

聚光灯照射着那张雪白的脸，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我，含着泪光——近得感觉得到呼吸的那张脸，是我非常熟悉的人。

以往在权田原凛子面前总是会有的紧张，此刻毫不存在。

话语满溢而出，我开口说了：

“……小凛果然是任侠，真是帅到极点了。”

听到我称呼她〈小凛〉，她愣了一下以后，害羞地笑了。

“阿真才是……最棒的任侠。比谁都帅气。”

“明明吐得满身都是？”

“所谓的任侠，总是浑身是泥喔！”

她一边说一边抱紧了我。沾满脏东西、弃置在擂台上变得彻底冰冷的身体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温暖。身体深处燃起热量——太好了，我再也不是独自一人。

这样就跟以前一样了。

就算脱离了精英路线，就算弄丢了当初约好的幸福，无论在何时、何地，我都能够做我自己。

我是阿真，她是小凛，一切都恢复本来应有的面貌。

只要有这份温暖——不管碰到何方神圣、遇到任何暴力，我都能够起而对抗。我在这所学园，与这份温暖重逢了。

就算没有地位或头衔，我想那大概就是人活着真正的意义——

——我一边确信着幸福的未来，逐渐失去了意识。

*

突如其来的振动唤醒了我的意识。

我本来以为是小凛闹着玩故意摇我，但事情当然不是那样。

是体育馆——地面在震动！

我仓皇坐起上半身，发现体育馆陷入恐慌。我忍着头晕张望四周，只见平常就没受过避难

训练的太保乱成一团，你推我挤地冲向出口。

“这、这、到底是……？”

我一边站起来一边呻吟，小凛扶住了我。

“先出去再说！”她拉着我的手。

大地在震动！

想找地方逃的太保堵住狭窄的出口，简直就像猛烈的便秘。我们也设法挤进人潮里面尝试逃脱。

看来这似乎不是自然的地震？

好不容易脱离体育馆，地鸣也愈来愈大声了。

在操场上，太保与流氓并排站在一起，愣愣地仰望校舍。所有人都变成石像般杵着不动，我们也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

熟悉的毒蝮学园校舍就耸立在那里。

我倒抽一口气。

那个混凝土立方体正剧烈振动，摇撼地面。

震源居然是校舍！校舍正在摇晃！

“发、发生什么事了！”

就像在回应小凛的大喊一样——扬声器传来激烈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唔哈哈哈哈哈！”

那是发狂似的男子笑声。

“别以为打倒番长就得意起来了！就算打倒那种废物，这所学园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这所学园是、这所学园是……！”

仿佛配合着声音的抑扬顿挫，校舍摇晃得更剧烈了！

我怀疑自己眼花了。混凝土外墙出现直线裂痕。

沿着无数龟裂——校舍偏移了！

然后分割成无数部件，各自移动——校舍逐渐‘变形’为别种东西！

“你们休想改变！我不会认同的！弱者就是弱者！绝望依然绝望！只要有这所学园真正的幕后黑手，黑川骨夫，与……”

激烈变动的校舍最后逐渐构筑成某个造形——一尊混凝土构成的巨人！

“黑川骨夫，与这架〈地狱校舍机器人〉在！”

原本没有任何装饰、呆板、枯燥无味的四层楼高立方体校舍——如今变形为庞大得看了脖子会酸的巨大机器人……

……这是什么东西？

就像住回答我的疑问一样，笑声响起。

“啊哈哈哈！这是我拜托爸爸造的！看啊！你们仰赖的野蛮肌肉，我才不需要！金钱和权力！这才是真正的暴力！跟你们的小孩子游戏不一样，这是真正的暴力！这所学园休想变化。人渣永远都是人渣，继续接受我的支配吧！”

“你是谁？”小凛发问。

“我的名字叫黑川骨夫，是那边那个躺平的废物的幕后主使人，同时也是地狱校长的独生子。哼哼哼，我就是真正的番长！影之番长——没错，就是影番长！”

我和小凛都不认识这个名字，但耸立在眼前的那架机器人仿佛支配社会的权力化为实体般压倒性地巨大。

让我们知道自己不过是一群无力的孩童般压倒性地巨大。

所有学生，不管是太保或流氓，统统惊讶恐惧得僵住了。

不知道是用什么作为动力，从缝隙间飘出了白色排气——巨大机器人启动了。伴随着划破空气的马达声，巨大的脚高高抬起……缓缓踩下。震耳欲聋的地鸣听得我们不自觉缩成一围。

“看我怎么踩扁你们！五十岚真太郎和权田原凛子！藉着你们有如被拖鞋打扁的蟑螂般惨不忍赌的死状……这所学园的乱象将得以维持下去！番长，这就是真正的绝望！这就是大人的力量！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唔哈哈哈哈！”

眼看着机器人充满威胁地缓缓走过来，谁也动不了。

质量——巨大，那是最根源的力量，使动物本能地感染恐惧、毫无招架之力的力量。在场的学生们有如目睹了神话巨人般麻痹、动弹不得，仿佛乖乖等着被踩一样杵在原地。

所有人都像放弃了一样无法动弹，谁也开不了口。

包括我，甚至连小凛也是。

除了一个人以外。

“唔、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有人大叫了，同时响起机车的轰隆声！

伴随着疯狂的引擎声，破烂不堪的机车冲出人墙！

那辆机车上，坐着一个焦如烤鸡的男人！

尽管机车发出了不正常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坏掉以后勉强经过紧急处置，但那个男人一点也不在意地驰骋而去——冲向地狱校舍机器人！

“……红豆面包！”

拖着歇斯底里的轰隆声，红豆面包不知道有何打算，发动了鲁莽的特攻。

“看、看我超越句点————！”

他化作一道流星、猛烈撞上地狱校舍机器人的脚——校舍的一楼部分。

爆炸——然后冒出阵阵黑烟。

有那么一瞬间，地狱校舍机器人晃了一下……但就只有这样而已。

“啊哈哈哈哈哈，跟蚊子咬没两样。白费功夫、白费功夫！”

骨夫的嘲笑响起。

黑烟淡去，留下焦得超过烤鸡的程度、化为焦炭的红豆面包。

“红豆面包、红豆面包——！”

我拼命呼喊，但不可能会有回应。

……变成黑炭的人类不可能还活着。

那怎么看都是尸体。太保们冻结了——虽然这所学园本来就没有王法……没想到在校内竟然闹出人命。

“啊哈哈哈哈，闹出人命了吗？但是我就连这种麻烦都能克服！根本没有人会为你们这些垃圾的死难过！只要拜托爸爸，一切都可以用钱解决！是钱！你们究竟值多少价钱呢？啊哈哈哈哈哈！”

但，红豆面包化为焦炭的身体冒出一道龟裂——简直就像布偶装的拉链打开那样。

目睹这个跟校舍变形成机器人有得拼的超常现象，学生们发出惨叫。仿佛蝴蝶破蛹羽化般，一个美丽的贵公子从里面站了起来。

原来红豆面包是布偶装！我不知道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不过依照我的想像，大概是因为贵公子的模样跟四天王这个称号不搭，或是为了承受机车的风压吧。总之，我这时第一次知道〈狂飙的贵人〉这个别名的由来。

不对，不是贵公子——仔细一看，那是应该称为深闺千金的娇小少女。公开真面目的她一跛一跛地走向校舍。

“嗄？你、你想做什么！”

红豆面包里面的少女无视骨夫诧异的声音，紧紧抓住校舍一楼部分。

“可恶，你想做什么？该死的家伙！放开！”

宛如小孩子使性子跺脚般，地狱校舍机器人不停地抬脚踏踩地面。但是，红豆面包有如受强风侵袭的攀岩者那样，始终抓着不放。她维持这个姿势，只有脸转向这边。

“各位，你们在做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就连讲话都变成深闺千金的口气。

“问我们在做什么……”

“我们才要问你在干嘛啊……”

然而红豆面包大喊：

“我们要阻止它！阻止这家伙！”

学生动摇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那、那是白费功夫啦！”

“就算我们再多人集合起来……也不可能拼得过这种东西。”

校舍机器人发出更猛烈的呼啸。巨大的脚猛力扬起，但红豆面包依然牢牢抓住不放。那个纤瘦的身体究竟是在哪里蕴藏了那么大的力量？

“不可以放弃！你们……过去究竟放弃了多少次？今后的人生也要一直放弃下去吗！要想改变学园，不是靠权田原凛子或五十岚真太郎个人！而是要我们大家一起来！”

清冽的声音打动了学生的心。

听到这番话，所有人都沉默地低下头来……他们肯定是在反省，反省自己在毒蝮学园自甘堕落的日子……

这段时间，红豆面包依然拼了命抓着不放。

某个人首先踏出了第一步。

“……才不是白费功夫——”

太保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出声的人，是在两个女生搀扶下拖着脚步的铃音。原来她没事！

“我觉得能够改变，我一直有这种感觉。我也决定拿出勇气来忠于自我……上啊，百合地狱团！我们要改变这间去他妈的学园！”

“姐姐，我们就等这句话！”

成群白色特攻服毫不犹豫地冲向机器人。

“喂，女人都冲过去了……我们却只会在这里看吗？这样也未免太孬了吧！你们难道都怕了吗！”

“妈、妈的，少看不起人了，怎么可能会怕！”

“嘿，怎么可能改变得了。虽然不可能……不过或许值得一试！”

满操场的太保们动了起来。

不光是这样，就连流氓也打开手提音响，以偶像歌声为背景向前冲。

血肉之躯的人类一个接着一个扑向高度超过数十公尺的巨大机器人。目睹这离谱的景象，“你们这些家伙！不要白费力气了！”骨夫狼狈地大喊。

“喂，我们也上吧！”

“真没办法……其实我也早就不爽番长他们的作法了！”

不久，连有力的上层太保也冲了过去。全校学生团结起来，爬上校舍机器人。简直就像是摧毁建筑物的白蚁大军。

“没用的！就凭你们这种程度的力量，不管聚集再多人，都不可能阻止得了这架校舍机器人！”

“权田原凛子！”

从人群之中，有个伤势特别严重、全身染血的男子飞向高空。那个人影摆出蹲马桶的姿势飞越过其他太保，攀住了校舍较高处。

“你就踩着我们从窗户进去校舍！进校舍，直接破坏机器人的动力！”

“流一！”小凛感慨万千地呼唤男子的名字。

太保也一齐表示同意他的提案。

“没错，我们要开路！大伙儿们！”

“所有人集中到窗户下面！”

“大伙儿合力打造一条坚固的路吧！朝向未来的路！”

“包在我身上！粗工可是太保未来的出路！”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预防窗户成为入侵管道，一楼没有窗户，而是在二楼的位置。不过转眼间太保和流氓抓紧校舍，互相支撑，形成了一道通往二楼的斜坡。

眼看机器人的脚已经无法再轻举妄动，骨夫发出惨叫：

“你、你们这些家伙，别开玩笑了！一群杂碎、一群杂碎竟敢堵住我的去路！”

“我们走，阿真。”

小凛牵起我的手。

我回握她的手，“嗯”点头了。

身体现在依然一动就痛，不过我开始觉得手脚像羽毛一样轻，跟小凛一起朝校舍冲过去。

太保也朝我和小凛伸出手。在众人扶持下，我们爬上校舍。

窗户一下子就到了。我们握紧拳头要敲碎玻璃——坚硬的触感弹开了拳头。这个窗户玻璃出奇地硬！

“啊哈哈哈！你们太天真了，我早就设想到这点，所以二楼的窗户跟一般教室不一样，全都是防弹……”

“长距离狙击型溜溜球，哥尔哥！”

“大联盟魔球4号，希望的再见全垒打！”

两个四天王的声音响起，同时飞来两道闪光击碎了窗户玻璃。我和小凛借助众人之手，从窗户跃身跳进校舍。所有人都助我们一臂之力。

墙壁和走廊布满无数裂痕，校内转变为异样的风景。

“就算要找动力部，到底会在哪里……？”

事到临头小凛这么低声说道，我的脑海瞬间浮现了一幅风景——那个高科技房间！

如果那不是用来启动这架机器人的话，还有可能是什么？这所学园可是连电梯也没有呢！

“走吧！往这边！”

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果敢地拉着小凛的手。校内分割成不同部件．经过复杂的移动构成了机器人的形状，但我设法掌握了各部件的关系位置。

跟一个人前往体育馆那时比起来，我现在觉得没什么好怕的，身旁有小凛在。而且不光是她，大家都借给我力量。

走廊仿佛经过全面粉刷般，感觉色彩格外鲜明。我切实感觉到此刻世界正开始改变。

我们手牵着手奔跑，不知何时忘记了疲劳与痛楚。两人仿佛合而为一化作一只鸟般上了楼梯，赶去之前那间房间。只见走廊受到变形影响，冒出无数龟裂，两人一起跳过裂缝前进。

今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在全能感驱使下，一心一意地在校舍内奔跑。只要有她在，哪都能去，一定没有改变不了的事。我有这种感觉。

这样盲目的乐观——应该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带来后悔才对。

机器人停住不动，校舍的振动停止了。

当我们差不多要抵达目的地时，一道黑影在眼前守候。

“不许动！”

警告的同时——某种东西从我们身旁高速通过。转头一看，相当于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球卡进我们背后的墙壁，砸得整片墙布满裂痕。粉尘纷纷落下，我们不自觉倒退几步，停了下来。

在夕阳照耀的昏暗走廊上，双方对峙。

那侗男人手里握着一把乌黑发亮、类似手枪的东西，铁球似乎就是从那个东西发射出来的。

这个男人就是黑川骨夫吧。眼角上吊的细长眼睛、嘴巴尖如鸟喙的轮廓、朝前方突出的锯齿状浏海——愈看愈觉得他是黑川骨夫。

机器人之所以停止活动，是因为他放下操纵杆，来到这里迎接我们。骨夫的脸冒着汗，一看到我们停下脚步就浮现了邪恶的笑容。

“你们要是敢动一下，我就开枪。你们已经明白被这打中会是什么下场了吧？”

我再度转头，确认陷进墙壁的铁球破坏力。那种东西要是朝着人发射，可是会出人命的。

“那是啥？”

小凛以流氓口气问道。

“这是我拜托爸爸帮我做的〈线圈枪〉，是利用电磁石的力量发射金属弹。因为不使用火药，所以也不算违法。就算没有机器人，我也不会输给你们这种货色的！金钱最强！”

骨夫跟我们相隔十公尺左右的距离，举枪对准我们。我紧张地吞口水。但是——“嘿！”小凛嗤之以鼻。

虚张声势。那是流氓的正确反应。

“原来如此，我已一经充分明白那玩意儿的力量了。但是，你的射击技术怎样就很难说了。”

“什么？你说什么？”

“听好，有种一枪就解决掉我，要不然你就准备倒大楣了。”

小凛放开我的手——威风凛凛地走向骨夫。只见她的态度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是骨夫惊恐地睁大眼睛。他倒退了一步。

“你、你在想什么？这种距离怎么可能打不中！”

“既然这样就快开枪啊！来啊，你他妈的快开枪！”

小凛反而比较像威胁的那方，这么吼道。这时我也理解她在打什么算盘了——走廊尽头有个人影。

但是一想到如果有个万一，我的掌心就冒汗。

骨夫的手明显地颤抖着。

“你、你这个人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不怕，我不是吓唬你喔，我真的会开枪喔！要是我开枪，你就死定了喔！”

“你问我是什么来头？”

这时小凛停下脚步。两者之间的距离大约五公尺。

她以俐落的手法脱下和服露出上半身。

“像你这种畜生根本不配问我的名字，不过既然你想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小名权田原凛子。是何人物？是看不过学园的无法乱象而站出来的下三滥流氓。但是由我播种，由身后的五十岚真太郎灌溉的仁义大树既然已经成长茁壮，即使没有我在也不要紧了。就算你拿那种危险东西杀了我，也不会有任何人追随你。明知道这样，却依然要开枪打你眼前这个下三滥流氓的话，你就是比人类还不如的猴子！既然是栽在猴子手上，我也认了！来，开枪啊！快、快，有种就开枪！”

骨夫顿时气得涨红了脸。

“竟、竟敢说我是猴子！这所学园的笨蛋凭什么说我！我要开枪啰！我真的要开枪啰！”

这时小凛迅速举起双手，以演戏般的做作口吻说了：

“啊，还是等一下，我果然还是不方便挨你这枪。”

“嗄？你说什么？”

有个影子绕到骨夫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那瞬间，“多谢你争取时间！”那个人影发出称心快意的大喊，从背后袭击骨夫。

我憋笑憋得好辛苦。从背后挥舞木刀打掉骨夫手上线圈枪的人，是铃音。趁骨夫被打到手腕痛得哇哇叫之际，铃音进一步踹飞他．一脚踩在他身上压制他。

“啊——脚踝好痛——超痛——”铃音皱着脸这么抱怨，不过脚却是使劲踩着骨夫的背，每踩一下就传出阵阵哀号。

小凛忽然浮现了放心的微笑。

“我就想你一定会趁乱跑来的。你这个人爱管闲事、面面俱到……我真的觉得你当太保实在太浪费了。”

“你也是，当流氓太浪费了——”

铃音这么回答，两人举手击掌。

“你、你们这些家伙……”从铃音脚下传来参杂着眼泪的呻吟声。“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来破坏我的好事，简直莫名其妙，自以为是正义使者吗……”

“少啰唆——笨蛋！”铃音用木刀敲下去，骨夫发出“嘎！”的一声翻白眼了。

“啊，混帐，不许在我讲经典台词以前就昏过去！”只见小凛清了清喉咙——

“……既非正义亦非邪恶，我们是任侠。”

“赞喔，帅呆了——！”

两人哈哈大笑，再度举手击掌。情绪真是高昂……

然后，我和小凛互相点头。

“好，我们走。这是最后的收尾了，这样学园就会改变……不对，搞不好接下来才是问题。”

我牵着她的手，要带她前往那间密室，但小凛停下脚步。

“其实，我很不安……”

她轻柔地回握我的手，这么说了。

我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

想要改革学园的我们，今后将会承担比以往更重的责任。

“当我知道哥哥或许再也不会清醒时，我这么想过。不管再怎么努力，碰到巨大的命运或不合理的事排山倒海而来，还是会有敌不过的时候。今后的我们或许也会碰到这样的时刻。我好怕。但是，那并不能当作逃跑的理由对吧？”

“虽然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不过我会陪在你身边。”

“就算小说写完？”

“我会写续集，所以永远不会写完的。”

相信包含大家在内，还有其他许多人愿意与我们同心协力。只要有这个就足够了。她特别用力地握了我的手一下，回以无比灿烂的笑容。

“好！那我们走吧！我们要改变学园，摧毁这个笨机器人！”

话说在我跟小凛这样交谈时，铃音一副闻到臭气的样子，捏着鼻子面向别的地方。没礼貌的家伙。

我们穿过密门，抵达了那间高科技房间。在那里，各式各样的荧幕或仪表已经启动，藉着那些灯光，呈现出SF般的微亮空间。

这是最后了。我们各自举起手边的椅子或铁管或木刀，一鼓作气砸烂那些高科技产物——这样学园就会改变了。

哔——！哔——！哔——！

……响起了刺耳的声音。

“喂，铃，这是什么声音？”小凛问铃音。

“我这个笨蛋怎么可能晓得——这种事是老师的工作吧——”

“咦？我也不知道啊……我猜是警报声吧！”

从警报这个词隐约感到不安时，变得破破烂烂的机械发出了合成语音：‘紧急情况！紧急情况！本机基于保持机密的立场转移至自爆模式。所有乘员请于哔——声响起后一分钟内逃生。就算逃生不及，本机一概不负……哔——！’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同时逃了出去。途中看到像条破抹布般被丢下不管的骨夫，犹豫了几秒以后，决定由我这个男生负责背他，但是因为我没有体力，立刻就喘得走不动，于是换小凛接手，铃音则哭喊着：“脚踝好痛——超痛——！”

一分钟真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因为校舍到处冒出裂痕呈现运动设施状态，位置关系也乱七八糟。脑筋一旦混乱，就必定迷路。

*

真太郎等人冲进校舍机器人后……学生们一副累坏的样子，仰望着停止活动的校舍机器人。即将隐没的夕阳照着巨大机器人，操场为巨大的影子所覆盖。

众人不分彼此，统统用尽力气似的倒在地上，有段时间连根手指都懒得动。那不单纯只是疲劳的缘故，还包括了贯彻始终的满足感，以及一个时代结束的虚脱感。

原本是强者的人也好，原本是弱者的人也罢，统统抱着各自的回忆怀旧起来。不管是谁，都有一种祭典结束后的哀愁。

然后这瞬间的他们过着完全平等的时光。

“哼……要是这样还打输那个叫骨夫的，绝对饶不了五十岚。”

满身是伤的神风流一不屑地放话，一颗粉红色溜溜球当场打在他头上。

“不可能会输！那两个人怎么可能输给那只狐狸男！”

相形之下比较有精神地发火的人是阿菊，流氓之一安抚她的愤怒。

“阿菊姐……用那个溜溜球吐槽也未免太狠了……”

只见头部噗咻一声大量喷血，流一倒下了。那是致命的一击。

“嘿嘿嘿……看到了吗？我们是人类。”

流氓之一低声说了。

“就是啊，我们要做也是做得到的。”

“我们笨归笨，也是人类。拥有无限可能性！”

见流氓纷纷喃喃自语，上层太保嘲笑他们：

“你们这些流氓在说什么鬼话？大部分的活跃都是靠我的力量好吗！”

“少说蠢话了，你的活跃根本是个屁。之所以能阻止那个机器人，再怎么说都是靠我的力量。”

“你那才是蠢话，那明明是因为我大显身手！”

“蠢来蠢去吵死人了，一群混帐东西！”

太保为了各自的贡献程度，开始了小家子气的争论。

“你们在争什么？满口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力量的……明明所有人都倒下来动弹不得了还敢说……”

满头是血的流一低声说完，太保们都开始觉得愚蠢，大声笑了起来。

众人无不一屁股坐下或躺成大字，唯独一个男人落寞地杵在原地。他是过去有四天王之称的男人，一朗•桑田•古力克森。

“这所学园真的会改变吗……”

自从接到捷报，得知番长败北的瞬间起，对他来说，世界已经变了样。

自己当初应该是自愿追随番长的，但脱离番长支配的那一瞬间，却发觉了自己真心追求的存在。在狂热的气氛以及内心油然而生的强烈心情驱使下，他朝地狱校舍机器人投出魔球。

“……我们真的能够改变吗？”

有如梦醒般的余韵，至今尚未消失。

“能够改变的。”

回答他喃喃自语的人是红豆面包。她小小的身体横躺在烧焦的布偶装上。要论谁是最奋不顾身的人，肯定非她莫属。

“他们只是给了我们勇气和契机而已。若想改变，终究需要我们自己的意志与力量。没问题的……我们不是已经团结起来，成功阻止了这么巨大的校舍机器人吗？”

——回想起来，那不过是短短一瞬间的事。

不过像这样为了一件事如此全心全意、费尽全力，然后赢得胜利，或许这还是第一次……

原来自己内心深处潜藏着如此炽烈的热情。那股热情过去始终无处发挥，白白浪费在打架上。

接下来就自己去寻找发挥热情的地方吧。毫不犹豫、笔直向前——

在场所有人全都这么想。

今天这一天证明他们做得到，自卑感烟消雾散，所有人都以自己为荣。

自己是人类这样光荣的存在，众人感谢两位任侠教了他们这件事。

“看啊！那些家伙来了！”

有人指着校舍机器人大喊。

从相当于校舍机器人脚踝的玄关浮现了人影。那确实是五十岚真太郎和权田原凛子两个人，稍后铃音也跑了过来。

“老师跟权姐回来了！”

“赢了！我们赢了！”

众人交织着泪水大喊。

“这所学园会改变！我们会改变！”

无数叫喊重叠在一起，这时太保和流氓已经合而为一，涌现巨大的喝采。

就像是在回应他们一样，人影大喊：

“大、大家快逃——！尽可能远离校舍——！”

“嗄？”

——下一瞬间，爆发了遮蔽视野的闪光，响起了有如世界毁灭般的声音。爆炸摇撼了校舍机器人，无数龟裂切除了机器人的四肢，粉尘漫天飞扬，巨人的影子转眼间崩坍。橘色的斜阳耀眼地覆盖了操场。

等到破坏落幕时，以夕阳为背景，多出了一座瓦砾山。学生们失魂落魄似地茫然望着那幅景象——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然后，学生们非常具体地理解到学园真的改变了。





尾声

全毁的校舍中，校长室幸免于难。这是因为只有那个空间仗着特权，有着足以比美核子避难所的耐久力。先不论是非，以校长室的金银财宝为资金，学园重建了。因为学园的设备本来就单纯到了极点，因此那个长方体校舍转眼间就重新盖好了。可怕的是，竟然花不到一个月。

然后，现在我正用从校长室A来的办公桌和万宝龙钢笔，埋首于文艺社团活动。

话说那群流氓正在背后放着偶像的歌狂舞，真是吵死人了。明明已经正式安排文艺社社办以外的教室给权田原组使用了，他们却因为仰慕我而聚集在这里，然后在背后跳起舞来。

如今所有太保都听从权田原凛子，毒蝮学园完全变了。教师不再一味惧怕学生，一般学生也能安全上课。学园学生的智能水准也因此提升了……我很想相信真的提升了，虽然一看到背后那群吵闹的家伙就感到灰心丧志。

现在组长小凛的立场几乎等于学生会会长，虽然称呼当然依旧是‘权姐’。

“一个女孩子居然取权这种绰号，我真的觉得有问题……”

不时向我这么抱怨的她有一点可爱。

地狱校长不再干涉权田原组任何活动。之前他似乎就被亲生儿子和番长夺走了所有权限。入学典礼致词时的模样是虚有其表，实际的模样是失魂落魄的中年大叔。骨夫和番长自从那件事以后就不再出现在众人面前。

“老师，状况如何？”

从背后传来陌生的声音，是女生银铃般的声音。

我从稿纸抬起脸来转头一看，流氓已经不见，换成红豆面包，吓了我一跳。那不是原本的红豆面包——是红豆面包里面的人。

娇小的少女甩了甩栗色的头发，注视着我。

见到意外的访客，我不知所措。从那时以后，红豆面包就不曾在众人面前展露“内在”。

“好久不见……在那之后毒蝮学园变了很多呢！”

她这么跟我寒暄起来。

“四天王都很感谢老师你喔。不仅学园改变，我们也有摆脱心结的感觉。因为我们是最典型的毒蝮学园学生。”

这么说完，她向我深深一鞠躬。换作是原本的红豆面包的话，我是不会在意，但是被这种女生低头道谢的话，我就不由得慌张起来。

“我们能够改变学园是靠大家的力量。而且我看到地狱校舍机器人出现时，本来已经半放弃了。多亏那时候红豆面包出面呼吁大家不可以放弃。”

听了我的话，红豆面包却柔和地微笑着。那个微笑知性而从容。

“可是带来契机的人是你……就像让•雅克•卢梭著作的哲学书成为法国大革命的契机那样。”

……你真的是毒蝮学园的学生吗？

总觉得这个人一脱掉人偶装以后，不仅口气，就连知性都变了……

“话说卢梭是极度被虐待狂，同时也是热爱在女性面前露出屁股的暴露狂。”

“那与我无关！”

这种绝对不想知道的冷知识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了，你乖乖露屁股就对了。”

“你突然要求什么啊！？”

……换个话题吧！被美女吃豆腐太难受了。

“话说四天王现在怎样？”

“一朗•桑田•古力克森成为街头艺人，神风流一展开流浪之旅寻求新爱了。”

“……那些家伙真自由啊！”

得提醒他们一定要来上学才行。

“阿菊在权田原组的各位力捧下，立志出道成为偶像。”

“……那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我说真的。”

流氓在摊贩跟赌场等“事业”之外，另外展开了〈偶像诞生计划〉。

之前默默无闻的偶像，天海千早（通称小千）最近变得大红人紫，流氓失去了‘我们的小千’，继而从这样复杂的粉丝心理产生了爆发性的转换，决定自行打造偶像。

在我这种外行人看来，流氓沉迷于偶像这件事显得非常不自然，但倘若从流氓的历史加以剖析的话，绝对不是一件不自然的事。

偶像的起源要追溯到旅行艺人，而提供旅行艺人演出舞台的就是流氓。据说战后的偶像文化背后总是少不了流氓，而权田原组也依样效法。

流氓起初想活用小凛的美貌，推出‘流氓偶像权田原凛子’，但遭到本人顽强抵抗，后来更发现她是无可救药的音痴，结果计划挫败。别忘了她是我一个人的偶像，活该！

现在，第二计划‘溜溜球偶像切原菊枝’开始进行……我觉得这也太异想天开了。

“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也称得上是‘溜溜球专家’吧！”

红豆面包感慨地说了。有道理，或许的确如此。

“红豆面包现在在做什么？”

“是啊，做什么好呢——回研究所好了。”

“嗄？”研究所？

“抱歉，一直没自我介绍，我的本名不是红昱面包，我叫※江崎玲绪奈。你有没有听说过IQ314学生之类的传闻？”（译注：音同日本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江崎玲于奈。）

“嗳？”没听过。

IQ314，听起来好像圆周率……

“应地狱校长邀聘，本小姐造了那架地狱校舍机器人。我当初会接受邀请，是因为我对太保的生态感兴趣。不过，当一下子就完成机器人的我开始观察太保以后，为了更深入理解他们，就自行发明了红豆面包装，没想到在我穿上外装扮演太保时，身心竟然彻底变成太保，不小心迷失了自我。红豆面包装坏掉那时候，我才想起自己的事。想到自己怎么那么专心和单纯就想笑呢，呵呵呵。”

她发出了优雅的笑声，但我的理解一点也跟不上她。

“……呃，这么说来，你造的机器人被我们打坏了呢。对不起。”

仔细想想，根本没有必要打坏嘛！

“没关系，二号机已经完成了。”

听到这句话，我总觉得毛毛的，看向脚下的地板。难道说……

“这次搭载了金刚飞拳。按下按钮以后，相当于手腕的一年四班乘着火箭飞出去的模样应该会相当帅气才对。”

她的双眼稍显得意地闪闪发亮。“不过，这其实也没什么啦！”

“喂，一年四班是我们班欸！”

被当成免洗道具了吗？

“……那么，既然二号机也做好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她不把我当一回事地歪着头。这个人思考节奏快，我行我素。“不过，与其回研究所……骑着机车横冲直撞也相当痛快呢！是不是干脆放下研究，去箱根好了。”

“箱根？”

“对呀，因为我同时也是*山道传说。啊，爱车现在就乖乖地停放在停车场喔！不过我已经不在走廊上骑车了，因为挨骂了呀！”（译注：借指电玩‘KAIDOの伝说’，而箱根为其中的场景之一。）

红豆面包．玲绪奈同学促狭地笑了。我已经搞不懂了。

“今天我是来向你道谢的，以真面目好好向你道谢。谢谢你改变了我——不对，是改变了我们，改变了毒蝮学园。虽然我与其说是改变，应该说是恢复原状比较正确，不过总觉得自己好像重生了一样。重生的感觉真的很舒畅。谢谢你正眼看待我们太保……那么，保重了。”

她再次深深一鞠躬以后，就静静地离开了文艺社社办。

……这个人就各方面来说实在不可思议，不过我还是不要想太多好了。

无论她的真实身分到底为何，她——红豆面包都是第一个回应我呼吁的人。证据就是这所学园的学生都没忘记当时就是她高喊希望、带给大家勇气的。

我会这么说，是因为学生们悄悄组织了‘红豆面包的内在美（通称豆馅小姐）后援会’。

不管她是怎样的人，我对她的感谢之意都不会动摇。

……话说因为稀客登场的缘故，不小心停笔了一大段时间。

我再度面向稿纸。

“老师啊——小说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完成？一

不久以后，这次换女人拉长音耍无赖的讲话声响起。

铃音从背后探头看稿纸，于是我用身体挡住。

“这还不够格给别人看啦！”

“烦恼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动笔开始写却这样喔？不给责任编辑看一下怎么起头咧——”铃音从背后搂住我的肩膀这么说了。

就说了距离太近了！我趴在桌上，感觉到她飘逸的黑发滑过脸颊旁边。

这家伙也未免太缺乏自己是女生的自觉了吧！

“我终于找到想写的主题了。但是要给别人看似乎还欠缺了〈引人入胜的技巧〉。光有想法是不够的，必须更加努力学习才行。”

这不是藉口，而是我切身的感觉。虽然我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不至于写不出半个字了，但是写得愈多就发现愈多必须学习的事情。

想写的主题——我想起之前在那个擂台上，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全学园时的事情。这次我想要透过小说这个手段，将讯息传达给众人。人与人正视彼此、带给彼此勇气——我已经了解这种快感了。

“我还是个提鞋的啦！”

我这么说完，她终于从我身上挪开，然后笑了。

“那我们就来比一比，看是我先独当一面，还是老师先独当一面啰。”

铃音为了将来进入出版社工作，现在正奋发用功准备大学考试。

要是金榜题名的话，恐怕将会是毒蝮学园史上最杰出的校友吧！

她说总有一天要成为我真正的责任编辑。不管是大学考试或进入出版社工作都是相当困难的事……但是，她的梦想一定会实现吧！

为了回应她的梦想——我也必须努力不懈才行。

真是伤脑筋，脸上不自觉浮现了浅笑。其实我还满喜欢这家伙的。

“……不可以妨碍老师太久啊——”

加油啦——接到铃音的鼓励，我继续埋首写作。愈写愈有趣，快乐得不可自拔。

“写得还顺利吗？”

听到小凛柔柔的声音，坐在桌前的我转过头。是她的话，就算中断写作也甘愿。

“马马虎虎吧……怎么了？”

“嘿嘿嘿……没有啦，其实没什么事。刚好有空……”

——从走廊传来“大姐、权姐——！你在哪里——！”的声音。

小凛喀嚓一声锁上门。

她倚着门，“呼，我活着就是为了在这间房间喘口气。”这么叹气道。

“……你好像满辛苦的。”

“就是说啊，就连老师们都他妈的没事找事地征询我的意见，真受不了耶。”

她一边说着“咿——累死了、累死了”，一边背对着坐在椅子上的我弯腰坐了下来。

“不要坐在我身上啦……”

“我累了嘛。”

我也没办法，就以这个姿势替她揉揉肩膀或腰部，心想至少帮她消除一点疲劳也好。结果她不知为何发出了引人遐思的声音，我只得很绅士地忍住了想要干脆揉遍她全身上下的欲望。

虽然我不太清楚，不过我们平常的关系就是这种感觉。她一旦抛弃流氓身分，其实很爱撒娇。

要是手下看到了，应该是相当冲击的画面吧！

“阿真啊，身为流氓的我跟普通的我，你喜欢哪一个？”

她用脸颊磨蹭着我，这么问道。

“两个都不错喔！”

“呜哇，这个回答真投机。”

“因为真的是这样嘛。”

曾几何时——我以为当初约好的幸福全没了，但那其实是误会，因为她一点也没变。我们就像从前那样嬉闹，互相确认了这点。

想不到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振动了文艺社社办的门。

“敬告权姐！我们知道你人在里面！”

“文艺社已经被包围了！请迅速抛弃老师投降！”

抛弃我是什么意思啊……这个用词真是乌鸦嘴。

“好，已经充分疗愈了！我走了。”她从我身上跳了下来。

离去之际，她稍微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会是怎样的小说？”

“轻小说，超甜蜜的恋爱故事。”

“真的假的？真不愧是阿真，这么清楚我的喜好！”

虽然我不是特别配合小凛的喜好来创作，不过我会喜欢看这类小说完全是受到她的影响，所以这也是必然的吧。

目送她眉飞色舞地离去之后，我再度面向稿纸。

话说事件三天后，她哥哥从植物人状态苏醒了过来。虽然这是撼动医学界的奇迹，不过经过这么多波折之后，我很奇妙地认为“这种事或许也是有可能的”。毕竟这是个校舍会变成机器人的世界，就算偶尔在努力的人身上发生奇迹，应该也不为过吧。

小凛已经将我介绍给那个哥哥认识（不清楚那是哪种意义的介绍），不过那个格外活蹦乱跳的前植物人——名为权田原泰藏——突然扬言“我不会把妹妹交给你！”并展开了以血洗血的战斗。但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而且我不是很愿意回想。

先不管泰藏的事，我对着稿纸想，要是能够传递一些讯息，带给那些愿意努力的人勇气就好了。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是跟大家一起，互相带给对方勇气……

忽然回过神来，发现流氓再度围绕着我开心起舞。我也和着那个音乐振笔写作。





后记

因为页数不容我拜码头，我就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三原みっき，本次荣获评审委员特别奖并得以出道。我会努力鞭策自己创作有趣的故事，请各位多多指教。

其实这部作品的标题跟得奖时不一样，为了改标题一事，立刻经历了震撼教育，堪称是业界的洗礼。没想到是总编辑亲自告诉我不采用，然后责任编辑儿玉就以傲娇的口吻这么说了：

“新的标题已经决定是‘极道彼女！’了。虽然我们对你没有特别抱以期待，不过既然这是编辑部所有人一起想出来的标题，你就接受吧（模仿钉宫小姐的声音）！”

这种傲娇的态度让我不得不反驳。

“那是什么标题啊，好像抄袭连续剧一样！山久美永远不灭是吗！”

“啰唆啰唆啰唆——！你还不是恶搞机器人动画！哼！（模仿钉宫小姐的声音）”

抱歉，上述内容有点加油添醋。实际上，儿玉编辑是个中年美绅士，请各位放心。总之，这个可爱又流行的四字标题散发的热卖预感，就连我也心动不已。希望早点拿到版税去吃※河童寿司。（译注：日本一家连锁回转寿司店。）

然后儿玉编辑又这么说了：

“你的原稿内容实在太那个了，所以我安排了可爱萌萌插画家负责插图。敬请期待！（模仿钉宫小姐，以下略）”

我没有勇气问“太那个”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后来收到相音うしお老师的插图非常棒。

搞不好我可以吃到不是一百圆的寿司了……老师的插图使我不由得这么期待。

——也就是说，我想表达的是，这本书是借助了众人力量的结晶！并不是想拿责任编辑作文章。加上了业务的努力与书店的厚爱，本书才得以流通到各位读者的手上。作者的力量只是一小部分而已，我衷心感谢。虽然玩了梗，不过这是谢辞。凭我一个羽毛未丰的新人是无法完成这么棒的一本书的。

因此，我有话想告诉‘在买书前看后记判断派’的您——

这本书很有趣，请直接拿到柜台结帐。

藉着如此断言，也向颁发评审委员特别奖给我的各位评审表达感谢之意。这份荣誉是我的荣耀，我发誓今后会拿出自信更加努力，超努力！最终，我想去有寿司台的店家吃高级的寿司——儿玉编辑！

——说穿了就是想吃寿司的三原みっき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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