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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卷 黑衣双剑士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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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颗漆黑的流星从火红的天空划下。 
 
    这个从高达两百三十公尺的涩谷拉文大楼屋顶直线下降的对战虚拟角色，笼罩著一层高密度的斗气，让他苗条的轮廓显得彷佛大了好几倍。 
 
    春雪觉得他的这种存在感，即使和配戴位列七神器的十字大盾「The　Strife」的绿之王Green　Grandee相比，也毫无逊色。 
 
    要是毫无准备就从那么高的高度摔到地上，当事人会当场死亡是不用说，就连处在著地地点的对战者也无法全身而退。但担任这对战空间兼议事会场开启者（Starter）的，是绿之团「长城」的干部集团「六层装甲」当中的第三席Iron　Pound与第二席Viridian　Decurion。现在正在下降的黑色虚拟角色，应该和春雪等人一样属于观众，所以无论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自己都不会死，也不会对周围造成损害。 
 
    尽管如此，聚集在场上的十三人当之中，包括春雪在内，有十一人都不由得发出惊呼声——实际上春雪更发出「唔喔哇啊啊啊啊！」的惨叫——从预测的著陆点跳开。一动也不动的，只有Green　Grandee与黑之王Black　Lotus。 
 
    这个黑色虚拟角色背上交叉背著两把长剑，长大衣款的装甲板往四面八方张开。只见他将双手牢牢架在身前，维持昂然抬头的姿势，头下脚上地垂直往下掉。作为议事会场的拉文大楼广场中央栋屋顶广场那大理石的地面已经直逼眼前，眼看他就要倒栽葱地一头撞进去之际——虚拟角色忽然将身体往前方翻转。 
 
    他就像个体操选手一样，双手仍然环抱在胸前，露了一手超高速直体前空翻，并在最后一瞬间伸出双手，膝盖一弯。 
 
    咚的一声响起，以观众落地而言，这声音效相当大声。 
 
    当这阵飞扬得不算太剧烈的尘土慢慢淡去，这个漆黑的双剑士已经在Black　Lotus身前短短两公尺的位置漂亮地著地。 
 
    不，虽说时机和姿势都控制得极为完美，但春雪仍然不由得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以漂亮二字来形容这次著地。因为双剑士不是以双脚脚掌，而是以双手双膝撑在地上，深深低头。 
 
    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这个姿势——下跪磕头。 
 
    从高度两百三十公尺完成的的一记前空翻十五圈飞身下跪磕头。 
 
    双剑士尽管把额头往地上蹭，说话声调却坚毅又强而有力。 
 
    「抱歉，萝塔！」 
 
    「…………………………」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各自为了不同的原因而哑口无言。春雪是对这未免太令人莫名其妙的情形看得目瞪口呆，拓武与千百合多半也是一样。但枫子与晶等黑暗星云的老团员，则莫名地肩膀一沉，Pound等长城的干部则一副拿他没辙的模样摇了摇头。黑之王Black　Lotus似乎在仔细选择该说什么话，肩膀上下动了几次之后，以有点冰冷的声音回应： 
 
    「我说过多少次，叫你不要叫我萝塔了……Graph。」 
 
    Graph。看来这就是黑衣双剑士的名字。 
 
    春雪觉得似乎听过……想了两秒钟左右，然后才总算想起。他过去就曾听晶、枫子、谣、黑雪公主提过几次这个名字。这是取自虚拟角色名称第一个音节的绰号。 
 
    全名是Graphite　Edge。 
 
    黑暗星云干部「四大元素（Elements）」的最后一人…… 
 
    「为……为……为什………………」 
 
    春雪退开半步，一张嘴又开又闭。Graphite　Edge和晶与谣她们一样在三年前参加禁城攻略战，在四神玄武所把守的北门陷入无限公敌杀（EK）状态，现在应该仍然受到封印。严格说来即使陷入无限EK状态，也只是无法连进无限制中立空间，对于包括这个议事会场在内的正规对战空间，仍可以正常出入。但据说他早已下落不明，为什么会出现茌这里？ 
 
    春雪太过震惊，脑中正有好几个巨大问号即将成形之际，谣凑到他身边来轻声说： 
 
    「鸦鸦，你好像知道他是谁？」 
 
    「是……是啊，他是四大元素的Graphite　Edge大哥……是吧？可是，为什么……」 
 
    春雪勉强点了点头，正要问出脑海中汹涌翻腾的疑问，谣就抢先迅速摇头： 
 
    「要是为Graph做的事情一一惊讶慌张，那可会没完没了。跟他相处的诀窍，就是当作那人就是这种角色，随他去。」 
 
    「是……是喔……」 
 
    对谣来说，这应该是与老伙伴之间感人的重逢，但她讲起时却是那人、角色地在喊，完全没有久逢的感觉。春雪正哑口无言，结果连站在谣后头的枫子与晶也都点了点头。 
 
    黑雪公主似乎也同样不怎么感动，先大大叹了一口气，然后对维持五体投地姿势的Graphite　Edge再度开口： 
 
    「而且你这『抱歉』到底是针对什么事？三年没见面，一见面就被人磕头赔罪，我可搞不懂这是在做什么。」 
 
    双剑士被问到飞身下跪磕头的理由，微微抬起头回答： 
 
    「不，呃，这个，怎么说……我，现在其实，是待在黑暗星云以外的军团……」 
 
    「哦？」 
 
    「然后，还拿到了个算是头衔的玩意儿……」 
 
    「哦？」 
 
    「具体来说啊，呃，啊…………」 
 
    听了他含糊的答辩而终于爆发怒气的，并不是黑色阵营，而是绿色阵营的Viridian　Decurion这个身穿深绿色盔甲的剑斗士型虚拟角色用靴子用力踏响地板，以宏亮的嗓音大喊： 
 
    「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也摆够了吧！不管有过什么苦衷，你既然来到这里，可就是我们的代表啊！只要堂堂正正，抬头挺胸，报上自己的名号不就好了！」 
 
    ……我们的，代表？ 
 
    这句话有著什么样的含意呢？春雪再度歪头纳闷，他左侧的拓武就以沙哑的嗓音低声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春雪不需要问出这么回事是怎么回事这个问题。Graph受到Decurion喝叱，死了心似的垂下头，然后就突然从磕头姿势倒立起来，身体轻飘飘地翻了半圈站起。 
 
    虽然同样属于黑色，但相较于有著黑水晶般闪亮半透明装甲的Black　Lotus，Graphite　Edge则有著质感柔和的半消光装甲。只见他将有著精悍造型的面罩朝向黑方阵营的七个人，报上自己的名号： 
 
    「那，既然也有第一次见到的新面孔，我就重新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Graphite　Edge。以前是黑暗星云的四大元素之一……然后现在算是长城六层装甲的第一席。萝塔、蕾卡、卡林、点点，好久不见了。三位新面孔也请多指教啦。」 
 
    一听完双剑士这轻佻的招呼，谣就不高兴地轻声「唔！」了一声。想来多半是因为听他叫出「点点」这个可爱的绰号，但春雪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种事。 
 
    六层装甲第一席。这不就表示这个人物位居Viridian　Decurion之上，是绿之团的第二把交椅吗？ 
 
    吃惊的还不止黑暗星云的团员。长城方面除了Grandee与Decurion以外的四个人，也都不约而同震惊得上身后仰，异口同声发出惊呼： 
 
    「第一席……待过黑暗星云？」Iron　Pound说。 
 
    「是那个……『矛盾存在』……」Lignum　Vitae说。 
 
    「就是你打赢比利哥，还跟老大打平手？」Suntan　Chafer说。 
 
    「这可太吓人ing啦！」Ash　Roller说。 
 
    看到他们的反应，春雪才总算想起几分钟前Pound说过的话。他的确说过曾见过第一席的，就只有绿之王和Decurion，其他团员别说没见过，连他的角色名称都不知道。 
 
    Graphite　Edge一百八十度转身，面向长城的团员后，用指尖搔著头盔侧面说： 
 
    「『矛盾存在』啊？这绰号真令人怀念。看来除了阿缘和比利以外，也有人听过我的名字，不过我还是姑且说一声吧。我是从两年又十一个月前干起这第一席的Graphite　Edge，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Pound等人似乎不知道该对突然登场的军团第二把交椅做出什么反应，始终僵在原地，好一会儿后才纷纷发出「……你好」「嗨」之类的简短招呼。春雪还发著呆看著眼前的情形，身旁的谣就忍不住小声说： 
 
    「两年……又十一个月前……」 
 
    春雪想也不想就在脑海中回溯日历。现在是二〇四七年七月，所以两年又十一个月前就是二〇四四年的八月。 
 
    是黑雪公主砍下初代红之王Red　Rider首级的那个月。 
 
    也是第一代黑暗星云历经禁城攻略战大败而瓦解的那个月。 
 
    这也就表示，Graphite　Edge在军团瓦解后，立刻就转移到了长城。转投其他阵营的速度的确是太快了点。 
 
    黑衣双剑士集十几人的视线于一身，却丝毫不觉得有压力似的耸了耸肩膀说： 
 
    「好啦，我这一闯进来还真拖了些时间。剩下二十分钟啊？这下可得赶快谈完才行啊……所以呢，之后就麻烦你啦，萝塔。」 
 
    「……既然要全部推给我，那你到底是出来干嘛的……」 
 
    黑雪公主想必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她只以一声短短的叹息带过，踏上一步说道： 
 
    「不过也的确没时间了。虽然跑出了一个我没料到的面孔，但双方各七个人都已经到齐，我就马上开始会谈了。」 
 
    她这么一宣告，就走向两张设置在广场正中央的长椅当中一张。背上背著十字盾的Green　Grandee也默默移动，两个王各自在长椅正中央坐下。 
 
    枫子、谣与晶坐到了黑雪公主的右侧，所以春雪赶紧走到她左侧坐下，结果正对面却坐著Graphite　Edge，让他赶紧低下头去。 
 
    黑暗星云四大元素中唯一的男性超频连线者。与绿之王Green　Greandee一对一打成平手，还曾向所有人都闻风色变的神兽级（Legend）公敌「太阳神印堤」挑战的勇者。有著石墨（Graphite）这种极其趋近纯黑的颜色名称，是不折不扣的高等级玩家—— 
 
    春雪不明白该如何面对这个人物的登场，从下往上窥看黑衣双剑士。Graph那有著锐利造型的护目镜，和Silver　Crow的镜面护目镜一样，都属于会遮住镜头眼的类型，让人完全看不出虚拟角色的心思。 
 
    他是敌人，还是朋友？ 
 
    他有所图谋？还是并非如此？ 
 
    只要当场叫出梅丹佐，请她「看」一下Graph。就可以知道很多事情，但万一长城方面的人看了图示后起疑而要求解释，那么即使把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掉，多半也还解释不完。现在也只能由春雪自己仔细去观察、感受。 
 
    他正想著这些念头，所有人都已经在长椅上坐好，黑雪公主再度发言： 
 
    「首先我要感谢长城的各位接受我们的请求。刚才我话说到一半，这场会谈的目的，是讨论如何对付加速研究社。在上周的七王会议上，虽然已经确认ISS本体遭到破坏，以及所有套件终端机都遭到瘫痪的事实，但我们不认为研究社会就此停止行动。他们多半会运用从套件本体传送过去的负面心念能量，在加速世界中带来更大规模的破坏与混沌。我希望能防患于未然。」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蕴含了严正的意志，不只黑之团方面，绿之团方面除了Graph与Grandee以外的个人也都挺直了腰杆。Iron　Pound轻轻举起戴上钢铁拳击手套的右手发言： 
 
    「也是啦，像我们就曾经为了破坏中城大楼的ISS套件本体，整整等了几个月，就是要等到机会干掉把守那里的梅丹佐啊……」 
 
    春雪由衷庆幸自己并未召唤出梅丹佐之余，继续听著Pound说话。 
 
    「……如果你说研究社那帮人又有别的图谋，我们也很乐意去摧毁。可是黑之王，看样子你好像已经具体推测出他们下一步要怎么做啊。你为什么知道？又鸿什么不是去找和黑暗星云交好的红之团（日珥），而是跑来找我们谈这件事？」 
 
    这个疑问可说理所当然。因为春雪等人在先前的七王会议上，几乎完全不曾提及他们在加速研究社大本营的亲身体验。 
 
    勉强能够通告诸王的，就只有庞大的心念能量从套件本体传送出去的消息，对于作为接收心念能量器皿的Wolfram　Cerberus，以及用抢去红之王强化外装而创造出来的灾祸之铠Mark　II，以及大本营的具体位置，都非得隐瞒不可。 
 
    一旦得知红之王失去「无敌号」零件之一的消息，难保黄之王等人不会又开始图谋不轨，而且公开大本营的位置，也等于宣告七王军团当中的一个，就是研究社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这个状况从七王会议以来仍未改变。春雪不知道黑雪公主究竟会如何回答Pound，紧张得一口气喘不过来，结果是坐在离他稍远处的枫子发言： 
 
    「小拳……不，Pound，要回答你的疑问很简单。可是很遗憾，除了我们的亲身体验与信念之外，我们没有任何根据可以证明我们的答案正确。也就是说，一旦听了答案，你们就非得选择不可。看是要全面相信我们而提供协助……还是不相信我们，从此拒绝所有交涉。」 
 
    「……这两种选择还真极端。」 
 
    沉吟著说出这句话的，是从春雪看去，坐在绿之王右边的Decurion。 
 
    「就没有部分相信，做出有限协助的选择吗？」 
 
    「没有。听了你就会明白理由。」 
 
    「…………」 
 
    Decurion眯起双眼沉默不语，Pound也陷入沉思，双手抱胸。身为军团第二把交椅兼六层装甲第一席的Graph一动也不动，Lignum与Suntan也保持沉默。 
 
    当显示在视野上方的时间剩下不到九百秒时，发出了锵一声不客气的声响。是坐在长椅最旁边的Ash　Roller，将他厚重骑士皮靴的脚跟，落在大理石地砖上。 
 
    「这情形真是Giga拖泥带水。都到了这个地步，黑暗星云不说就是Never　begin长城也是不听就Bone　break的get　tired，不是吗？多想也只是Waste　of　time啊。」（注：日文中折断骨头是指大费周章之意） 
 
    「Ash。你偏偏只有最后的『浪费时间』英文用对，更让人听了不爽呢。」 
 
    枫子这句话让世纪末机车骑士当场立正站好。Decurion对他们的互动轻轻苦笑，朝军团长瞥了一眼，接著就似乎从保持沉默的绿之王脸上看出了某种意志似的点了点头。 
 
    「……也好。虽然不知道这件事里藏著什么炸弹，但的确是不听就根本没办法开始谈，而且这样大费周章安排会议也会变成白忙一场……你说的『答案』是什么？」 
 
    「…………那，我就说了。」 
 
    黑雪公主低声回答后，一边将视线望向港区方向满天晚霞的天空，一边说下去： 
 
    「我们已经查出从中城大楼高楼曾传送出去的心念能量，送到哪里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在七王会议上报告这件事？」 
 
    黑雪公主对于Iron　Pound的这个问题并不立刻回答，先将视线从天空拉回来，朝左边——春雪等人——瞥了一眼。 
 
    「……接下来我要说的，不是我自己，而是Silver　Crow、Cyan　Pile，以及Lime　Bell他们三人经历的事情。Crow他们追踪从中城大楼逃亡的加速研究社社员，成功潜入了他们的大本营。几乎就在同时，我和Sky　Raker、Aqua　Current、Ardor　Maiden，破坏了ISS套件本体，目击了心念能量传送出去的现象。这股能量就灌注在Crow他们开打的现场……污染了场上的强化外装，创造出了一个最可怕的怪物……」 
 
    「……怪物，是吗？」 
 
    黑雪公主先对复诵这个字眼的Suntan　Chafer点点头，然后说道： 
 
    「这个怪物该怎么称呼……就由你再告诉我们一次吧，Silver　Crow。」 
 
    春雪突然被叫到名字，紧张地点了点头。 
 
    「好……好的。那是……新的『铠甲』。灾祸之铠……Mark　Ⅱ。」 
 
    「你说…………」 
 
    「什么…………」 
 
    Decurion与Pound在绿之王右侧异口同声地惊呼，Lignum与Suntan不约而同的双手在胸前交握，连Graph也面罩微微一动。 
 
    「不……不对，可是……就算研究社那帮人再有本事，这种东西是说做就做得出来的吗？原本的『铠甲』，不是花了很多年，附身在好几个超频连线者身上，结果才弄出那种惊天动地的规格吗？这有办法那么简单就……」 
 
    春雪凝视著大声呼喊的Pound那灰色的镜头眼，回答说： 
 
    「我想并不简单。研究社先闯进赫密斯之索纵贯赛，在观众面前展示心念系统的威力。接著让多达几十个超频连线者感染ISS套件，将他们的负面心念累积在套件本体。这些全都是为了创造出新的灾祸之铠。结果创造出来的Mark　Ⅱ，如果单纯只看出力，是远远超出原版的铠甲。我就是知道……因为我，就是最后一个，Chrome　Disaster』。」 
 
    「…………」 
 
    Pound曾和化为Disaster的春雪交手而被打败，他用右手摸著当时被贯穿的胸部装甲，沉默不语。 
 
    春雪将视线从Pound身上移开，依序望向绿之团的干部们，继续说下去： 
 
    「刚创生出来的Mark　Ⅱ，只会像公敌一样见人就攻击，感觉不出智能。但我还是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可是，我们得到了强大的友军帮助，这才勉强打得它陷入瘫痪。」 
 
    在那个战场上，不只是春雪、拓武与千百合，仁子与Pard小姐，以及大天使梅丹佐也都在场。尤其若不是多亏梅丹佐耗损自己的生命来保护春雪，春雪多半已经被Mark　II的虚无能量雷射打个正著，当场蒸发。 
 
    但现在还不能说出她们的名字。春雪将感谢留在心中，做出结论： 
 
    「可是，我们正要把铠甲还原成原本的强化外装时，作为载体的超频连线者被人从外切断网路连线……Mark　Ⅱ现在还留在研究会手中。虽然不知道他们打算用那个东西做什么，但Mark　II多半也不是他们的目的，而是手段。因为研究社的社长就说了……说那个东西对她来说是『希望』。」 
 
    春雪好不容易完成自己的职责，轻轻呼出一口气，Decurion立刻举起右手。 
 
    「慢著……你说加速研究社的社长……说『她』说了话？Silver　Crow，你遇到了他们的头目吗？」 
 
    「不只是Crow，她还在我们黑暗星云全团团员面前现了身。」 
 
    这个带有硬质寒气的嗓音，是发自黑雪公主之口。 
 
    黑之王Black　Lotus彷佛要强调此刻就是这场会谈的分水岭，右脚剑尖高声插在大理石，以蓝紫色的镜头眼正视长城的七个人，出声宣告： 
 
    「加速研究社的大本营，就在一间位于港区第三战区的学校。而他们的社长，就是白之王White　Cosmos。也就是说……加速研究社，是在白之团『震荡宇宙』内部结成的组织。」 
 
    这次终于连绿之王Green　Grandee也微微有了反应。他带得厚重的装甲摩擦出声，让一对绿宝石般的方形镜头眼慢慢闪烁光芒。 
 
    这阵充满惊愕与战栗的沉默，是由参加会谈的绿方阵营中最少说话的Lignum　Vitae打破的。这位有著树木造型的女性型虚拟角色，将原本就娇小的身躯缩得更小，轻声细语地问说： 
 
    「所以你们说出了这个名字……却没有任何证据？」 
 
    「对，没有。要是有物证，我早就在上周的七王会议上拿去逼问Ivory　Tower了。」 
 
    黑雪公主若无其事地答出这句话后，将尖锐的脚翘在另一只脚上，正视坐在正对面的Grandee。 
 
    「虽然没有物证，但曾经多次和加速研究社交手的我们，根本不需要物证。黑暗星云要在研究社引发新的浩劫前，攻击震荡宇宙。具体来说，就是要在领土战争当中攻陷他们大本营所在的港区第三战区，让其他诸王看到研究社社员的名字出现在对战名单上。只要做到这一步，就能充分满足在七王会议上决议的七大军团……不对，是六大军团联军总攻击的发动条件。」 
 
    黑之王果断地表明意思后，绿之王又让镜头眼闪烁一次。他点头点得身上厚重的装甲证出声响，打破漫长的沉默。 
 
    「如果满足这个条件，我愿意亲自进攻白之团——可是……」 
 
    Grandee只说到这里，又回到沉默模式，改由状似担任他发言人的六层装甲第三席Iron　Pound发言： 
 
    「可是黑之王，你说要对震荡宇宙展开领土战争，可是现状应该就是没办法这么做吧？毕竟你们的杉并战区，和白之团的港区战区就不相邻。」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们才会提议召开今天这场会谈。」 
 
    黑雪公主点点头，以丝绢般柔顺的嗓音丢出今天的第二发炸弹。 
 
    「黑暗星云为了攻击白之团，要求长城『交还』现有领土当中的涩谷第一及第二战区。关于补偿点数的额度，我希望择日再议。」 
 
    咦咦咦咦咦————！ 
 
    春雪好不容易才吞下这声差点从丹田发出的惊呼。 
 
    左侧可以看到拓武与千百合也全身僵硬，坐在黑雪公主右侧的枫子等人则似乎是事先知道这件事，又或者是已经预测到，并未显得惊讶，但散发出来的气息都变得更加严肃。 
 
    黑雪公主不是说让渡，而是交还。 
 
    春雪记得以前曾听人说过，第一代黑暗星云的大本营并非位在杉并，而是在涩谷。黑雪公主是从进了梅乡国中就读，才开始在杉并一个人住，在这之前则是和白之王一起在位于港区的老家住，所以起始据点位于相邻的涩谷战区，并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但过去春雪一直以为第一代黑暗星云瓦解后，就变成空白地带的涩谷战区，是由以涩谷南方的目黑战区与品川战区为大本营的长城自行抢占的。但既然黑雪公主用了「交还」这个字眼，是否就表示这当中有过某种交涉，或是契约……？ 
 
    想到这里的瞬间，春雪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周前黑之王与绿之王的对话。 
 
    七王会议结束后，黑雪公主在即将离去之际，对Grandee问起一个问题。 
 
    ——Grandee，两年又十一个月前我们的谈话，你还记得吗？ 
 
    对此绿之王回答「当然」。接著黑雪公主就回答说： 
 
    ——是吗？那么……「选择的时刻」已经不远了。 
 
    又是两年又十一个月前。一切都在二〇四四年的八月开始，也在这个月里结束。相信黑之王与绿之王之间，确实在涩谷战区支配权的转移上，有过某种交涉。 
 
    这么说来，所谓「选择的时刻」到底是—— 
 
    春雪屏气凝神观望状况发展，耳中听见了一个耳熟的浑浊嗓音。 
 
    「慢著……慢著慢著，等我A　moment！」 
 
    从长椅上以要站不站的姿势这么嚷嚷的，是和春雪一样显得什么都不知道的Ash　Roller。 
 
    「谷……谷涩要交还给黑暗星云？做出这种事，中层以下的团员Nothing可能接受啊！」 
 
    「Ash，我们当然不会要求无偿交还，会支付相当的代价。」 
 
    Ash的上辈兼师父枫子，以平静的声调开导他。 
 
    「可……可是啊师父……就算你说愿意支付代价，又有什么东西能代替BRAIN　BRAIN的领土……」 
 
    这段抗辩难得不掺Ash语，但打断他的人并非枫子，而是绿方阵营头目令人意外的一句话。 
 
    「代价我已经收了。」 
 
    绿之王的发言似乎连黑雪公主都意料不到，只见她镜头眼发出犀利的光芒，反问：「你说什么？」 
 
    「Grandee你是跟谁收的？」 
 
    「跟我。」 
 
    这个答得乾脆的人，是从坐到长椅上之后就一直不说话的Graphite　Edge。 
 
    「……Graph，是你？」 
 
    黑雪公主也不由得以吃惊的声调反问。 
 
    「……我还以为你之所以进长城，是自愿担任人质的角色……」 
 
    「人……人质？这是怎么回事！」 
 
    这耸动的字眼，让春雪忍不住惊呼出声。黑雪公主朝春雪瞥了一眼，略一沉思后说道： 
 
    「还剩十分钟，应该还够吧。那我就花个三分钟，讲一下往事。讲讲两年又十一个月前，这涩谷战区发生了什么事…………」 
 
    春雪、千百合与拓武这三名黑方阵营的新秀是不用说，绿方阵营的Lignum、Suntan与Ash。似乎对当时发生的事情也不清楚，黑雪公主的话并未被任何人打断，乘著黄昏空间的微风，静静地回荡。 
 
    ——历经在禁城中毁灭性的败仗，我决定解散黑暗星云。当然我也想过指名一个人选，来接任军团长的职位，但四大元素当中有三个都陷入无限EK状态，剩下一个也宣告要从第一线退下，所以要选这个方案是有困难的。所以我就想到既然如此，不如果断解散，让团员各自选择自己要走什么路……但我心中还存在著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不，应该说是我的自私。 
 
    ——一旦我不做任何对策就解散军团，离开加速世界，相信当时属于我们领土的涩谷战区与军团成员，几乎全都会被震荡宇宙吸收过去。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这样的事态发生。我无法眼睁睁看著伙伴们像我一样，被白之王玩弄在手掌心，当成好用的棋子用过就丢。因此，我在解散军团前和Grandee见了一面，拜托他一件事，请他接收涩谷战区，以及黑之团的团员。 
 
    ——就在短短十天前，我才为了升上10级，试图砍下包括Grandee在内五个王的首级，所以说来还真是恬不知耻……但当时我就是被逼得这么急了。我就像刚才的Graph那样，五体投地求他，然后Grandee是这么对我说的。 
 
    ——他说：「有一天，『选择的时刻』将会再度来临。如果你发誓到时候不会逃避，我就帮你代管领土和战士。」 
 
    「当然我也只能答应，但对于当时还是国小生的我而言，坦白说我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觉得我已经被逼得只剩放弃一切，躲进区域网路这条路可走，还要叫我选择什么。可是……说来懊恼，Grandee的预言说中了。我遇到了Silver　Crow，中兴黑暗星云，把老朋友一个个找回来……然后迎来了选择的时刻。选择要不要和两年又十一个月前逼得我只能夹著尾巴逃走的白之王White　Cosmos再战……」 
 
    黑雪公主像是要告知众人这段漫长的往事即将说完，松开了交叠的双腿。 
 
    「当我知道加速研究社的幕后黑手就是Cosmos时，既觉得震惊，同时也觉得『果然』。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早在知道ISS套件本体设置在港区战区内的东京中城大楼时，我就已经有了淡淡的预感。Cosmos是我在整个加速世界中最害怕的对手。我没有把握一对一打得赢她。因此，面临要不要向白之团开启战端的选择，我心中当然有著恐惧。害怕一旦开战，我是不是又将失去重要的事物……——可是，这次打从一开始，逃避这个选择就不存在。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已经对Grandee发誓，说我下次不会逃避。」 
 
    黑雪公主说到这里，发出些许像是笑声的呼吸声，但绿之王当然一动也不动。黑之王在寂静中继续说道： 
 
    「Grandee接受了我的恳求，紧接在黑暗星云放弃涩谷战区后，就做出占领领土宣言，并且让以前黑暗星云中有意转投的团员，全都纳入长城当中。但无论是转投长城的团员，还是接收者方面的人，心中应该都有著小小的不安。毕竟军团长有著『处决攻击』这种骇人的特权……一旦Grandee有这个意思，系统上他是有办法把从黑暗星云转投过去的团员点数全部打光。相对的长城原有的团员，对于要接收二十名以上直到昨天还是敌人的人，想必也会有异议……」 
 
    「那当然。毕竟当时第一席的我和第二席的Pound就率先反对。」 
 
    Decurion点点头，Pound也轻轻耸了耸肩膀。 
 
    「那当然，因为实质上这几乎等于军团分裂。」 
 
    「但结果团员转投的事情敲定，涩谷成了绿之团的领土。我本以为理由是Grandee领导能力过人，对这点很信服……但看来不只是这样。所以其实是你背地里有所行动了，Graph?」 
 
    双剑士被黑雪公主叫到各字，为难地上身后拉。 
 
    「哎呀，也没那么夸张啦……只是先找阿绿，更正，是找绿之王见面，说我也加入长城，还请多关照，差不多就这样……」 
 
    听他说得简单，春雪不由得心想这个人还真是说行动就行动，接著才发现不对。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就如先前黑雪公主所说，军团长有著能够二话不说将团员强制反安装的「处决攻击」。Graphite　Edge此举，无异于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Green　Grandee手上。黑雪公主所说的人质这个字眼，意思正是如此。 
 
    谣似乎早已注意到这点，用以她而书已经蕴含了最大规模情绪的嗓音开了口： 
 
    「Graph大哥！你每次都这样！什么都不跟同属四大元素的我们商量，自己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就算后来我们发现这是为了帮我们，我也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一个月前，谣在禁城中对春雪这么说： 
 
    ——我的力量对上「四神朱雀」……一点都不管用。上次进行禁城攻略战之际，是我自愿率领攻击朱雀的部队。当时我太愚蠢……太自以为是，以为只要是火焰，无论有多强的力量我都能驾驭。 
 
    谣当时一直想不开，认为禁城攻略作战会失败，Aqua　Current与Graphite　Edge会陷入无限EK状态，都是她的责任。因此她还独立开发出对「四神玄武」用的广范围歼灭型心念攻击，为Graph救出作战做好准备。 
 
    当然在无限制空间中，Graph应该还被封印在禁城牝门，但相信谣也并未料到今天会在这里和他重逢。谣继续呼喊，彷佛压抑在内心许久的事物就此爆炸性地溢出。 
 
    「我们同是四大元素，但我和Graph大哥之间的确有著很大的实力差距。你要是有这个意思，随时都能够升上9级……能够当上王，也许真的是难免把我们当小孩子看待。但就算是这样，我们应该同是聚集在黑旗下的伙伴。为什么你自己涉险之前，就不肯跟我们说一声！」 
 
    双剑士听完娇小的巫女这阵高热火焰似的指责，双手抓住双膝，用力一低头。 
 
    「抱歉，点点……Maiden。还有Raker跟Current也是。」 
 
    这次Decurion就不说「第一席不要一副没出息样」了。Graph整整低头三秒钟左右，才总算拉起上身，以更加正经的嗓音说下去。 
 
    「没跟你们商量就转投长城，是我不好。可是，我是想到这件事一旦公开，怎么说呢……加速世界原来的势力均衡就会有点动摇。所以我就拜托阿绿跟比利，隐瞒我加入长城的消息。」 
 
    「起初我还觉得你怎么这么任性……」 
 
    Decurion插了嘴，左右摇动他那有著大尺寸装饰的头盔。 
 
    「当时我也很冲动，提出了条件说只要你对战打赢我，我就答应你，结果三两下我就打输了。」 
 
    接著Pound也拿他没辙似的摇了摇带著拳击头盔的头。 
 
    「听比利说：『从今天开始，五层装甲（Five Armor）改成六层装甲（Six Armor），席次统统往下降一级』时，我还心想这是搞什么鬼。」 
 
    「我也是」「我也是」Lignum和Suntan也异口同声。 
 
    「……这，怎么说，也给你们添麻烦啦……」 
 
    Graph搔了搔头，视线往上一瞥。 
 
    「啊，剩五分钟啦？得赶快才行……呃，刚才点点说『随时都能够升上9级』，但这已经办不到了。虽然你们大概又会骂我自己乱来，但我已经把剩下的点数全都付给阿绿，作为涩谷战区的款项了。」 
 
    「………………你说什么？」 
 
    黑雪公主发出吓人的声音。 
 
    「……顺便问一下，你付了几点？」 
 
    「萝塔那么可怕，我要保密。不过阿绿好像是把这些点数分成很多份，全都拿去喂公敌吃掉。接下来有好一阵子，都算是有奖公敌出现率倍增的促销期间啊，哈哈哈。」 
 
    Graph笑了笑，Ash问说：「真的Really?」 
 
    春雪也忍不住暗自觉得：「好好喔……」然后才重新整理思路。 
 
    黑雪公主表明有意支付代价，来换取绿之团交还涩谷第一、第二战区，但看来这笔款项已经由Graphite　Edge先付清了。也就是说，绿之王已经收下了款项，而且全都花掉了——虽说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让加速世界延续下去的这个大义——那么现在可以当成交还战区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吗？ 
 
    ……咦……这个涩谷战区，真的会变成黑暗星云的领土？这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春雪的脑袋跟不上状况，发呆看著四周的一整片高楼大厦时…… 
 
    「可是啊，事情没这么简单。」 
 
    Graph彷佛看穿了春雪的心思，再度开了口。 
 
    「长城在三年前，等于是无血占领了涩谷战区。震荡宇宙也同样盯上涩谷，这下就好像把他们已经拿到眼前的肉给抢走一样。至于当时的具体情形……就是黑暗星云在禁城攻略战遭到重创后，紧接著进行的领土战争里，震荡宇宙就登记进攻涩谷第一和第二战区。要是战争就这么开始，相信这两个战区肯定已经被攻陷……」 
 
    黑雪公主默默点头。Graph瞥了她一眼后说下去： 
 
    「可是，就在距离领土战争开始时间的下午四点只剩五秒钟时，萝塔使出了放弃涩谷战区的奇招。当战区变成空白地区的瞬间，震荡宇宙的进攻登记也就被自动取消，紧接著长城登记进攻这两个战区……震荡宇宙来不及再度登记进攻，就拖到了战争开始时间，攻方只剩长城，所以不经战斗就占领。震荡字宙和长城之间的互不侵犯条约已经生效，所以震荡宇宙再也不能进攻涩谷，就这么过了三年。这三年来，两个军团之间一直维持著微妙的紧张状态。当然是没发生领土战争，但在惠比寿和青山那一带的正规对战里，应该就有很多长城的团员在震荡宇宙的『七矮星（Seven Dwarfs）』手下吃了不少苦头。」 
 
    Graph说到这里先顿了顿，Pound与Suntan就同时哼了一声。 
 
    「说来的确是没办法连战连胜啦，可是我们也不是有打必输。」 
 
    「没错。我们才不怕那些家伙。」 
 
    ——绿色和白色之间的争端，的确非比寻常。 
 
    但这反而应该属于一种促成将涩谷战区交还黑暗星云的因素吧？毕竟交还的目的，就是为了做长城不能做的事——直接进攻震荡宇宙。 
 
    Graph似乎又看穿了春雪的心思，迅速摇了摇头。 
 
    「正因为处在冷战状态下，在这个时机交还涩谷，多半会被视为长城对震荡宇宙的明确敌对行为。震荡宇宙甚至有可能将这个举动视为实质上侵犯互不侵犯条约，对目黑战区和品川战区进攻。也就是说，就像前不久Raker说的，长城若不选择全面协助黑暗星云，就只能选择断交……不，大概不是断交就能了事吧。要是长城拒绝交还涩谷，萝塔你大概打算透过领土战争攻下这些战区吧？」 
 
    「那当然。」 
 
    一听到她立刻做出的回答，Decurion与Pound的镜头眼都发出犀利的光芒。但Grandee还是一样保持沉默，Grapha只轻轻点头，再度将面罩朝上。 
 
    「剩三分钟啦……不过也总算进入正题啦。刚才已经说过，涩谷第一、第二战区的款项，已经用我在黑暗星云时代的存款付清了。可是只靠这些，待在这里的比利他们是不用说了，也没办法让其他团员认同。而且我再怎么说也是长城六层装甲第一席，得尽到我的本分。所以呢，萝塔……不，Lotus，我不会叫你正式打一场领土战争，但你们必须让我们见识见识你们现在的力量。」 
 
    漆黑的双剑士转动精悍的面罩，正视黑暗星云的七个人，以威严比起绿之王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声音宣告： 
 
    「我们就将这个空间，转为乱斗模式。你们要全力应战，展现你们的意志。这就是交还涩谷的另一个条件。」 

  第十八卷 黑衣双剑士 第二章  
     时间流动得很慢。 
 
    挂居美早刚想到这个念头，就听到也不怎么大的室内传来一声叫声。 
 
    「啊～够了，我忍不住了啦！」 
 
    出声的人，是一名将火烧般的红头发绑成双马尾的少女。她整个人倒到沙发上，两只脚甩了一阵，然后猛力起身。 
 
    「我说啊Pard。我看我们还是偷偷跑去涩谷啦！如果只躲在场地角落观战，大概不会被发现啦。」 
 
    「不行。」 
 
    美早先简短地这么回答，然后朝墙上老旧的类比式时钟看了一眼。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一到三点，黑暗星云与长城在涩谷的首脑会谈就要开始。一旦会议开始，最久也只会维持短短的一点八秒，所以相信立刻就会收到通知结果的联络，但在开始会议前的十分钟，却漫长得让人觉得像是永恒。美早本来就是自认兼公认没耐心的急性子星人，所以满心想答应头目的提议，但在此她非得斩钉截铁地驳回这个提议不可。 
 
    「一旦溜进会场，却被绿之团发现，就会弄得前功尽弃，而且就算骑我的机车去，也已经赶不上了。」 
 
    「……呜呜，我都知道啦，只是讲讲而已。」 
 
    红发少女将她小小的背靠到沙发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在加速世界骁勇善战，现在却露出与她十一岁这年龄该有的幼稚模样，让美早忍不住露出淡淡的笑容。美早为了掩饰自己偷笑，从矮茶几上端起红茶杯，喝了一口不加糖的苹果茶。 
 
    她们两人待在练马区樱台的蛋糕店「海滨烘焙坊（patisserie La Plage）」一楼后院里，美早的私人空间当中。这里没有窗户，墙壁与门也都加上了电磁波隔绝材料，要将神经连结装置连上全球网路，就必须以有线方式连接设置在桌子下面的路由器。 
 
    担任甜点主厨，实质掌管整间店的伯母，就傻眼地觉得这年头怎么还会有房间不能无线上网，都不会靠近这个房间，但这反而让她们觉得庆幸。因为这间小小的欧式房间，实质上就是红之团「日珥」的司令部。 
 
    「……说到这个，Pard。你的8级升级奖励选好了吗？」 
 
    听少女——日珥团长兼第二代红之王「不动要塞」Scarlet　Rain，也就是上月由仁子问起，美早摇了摇头。 
 
    「还没。」 
 
    「是喔？连你遇到8级奖励也会犹豫啊？7级的『常态全墙面奔行』你明明马上就选好了。」 
 
    听她贼笑兮兮地这么一说，尽管大了她五岁，美早还是像个孩子似的噘起了嘴。 
 
    「仁子选8级奖励时也很犹豫。」 
 
    「那当然了，问我要重加农炮还是雷射加农炮，我当然会犹豫吧！毕竟不去查一下，根本就不知道两边各有什么样的性能……」 
 
    「我也正在查各种资料。」 
 
    前几天一口气从6级升上8级的美早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这么回答完，又啜了一口红茶。 
 
    她在仁子面前不说丧气话，但8级的压力是超乎想像的大。除了七个王以外，8级就是实质上的最高等级，周遭看待自己的态度也会改变，在对战中输给中等级玩家时会被抢走的点数也会变多。尽管她一直以日珥干部集团「三兽士」首席的立场，全力奋战到今天，但心中似乎还是有些地方还赖著6级这个数字而纵容自己。 
 
    美早视为自身最强对手同时也是最高目标的黑暗星云副团长Sky　Raker，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对抗这样的压力。相信她即使面对等一下就要面对面的长城诸多强者，也会贯彻她一贯漫不在乎的表情。 
 
    美早虽然对仁子说不行，但想同席的心情也在美早心中挥之不去。要知道加速研究社就是绑走了她最心爱的首领，将她钉在十字架上，最后甚至抢走了多达四件强化外装「无敌号」的零件。尽管透过黑暗星云「时钟魔女」Lime　Bell那能够回溯状态改变的骇人特殊能力，夺回了四件当中的三件，但推进器零件仍未夺回，至今仍掌握在对方手中。 
 
    仁子装出一副全不在乎的模样，但相信她内心不可能没有不安。主动进攻研究社，抢回推进器，就是副团长美早的义务。 
 
    查出长年来一直神秘兮兮的加速研究社，竟然是白之团的内部组织，的确是往前进了一步，但这个事实却又显现出了与研究社战斗是多么艰难。 
 
    黑之团采取了正攻法，决定攻下白之团大本营所在的港区第三战区。今天的会谈就是这个计画的第一步，而除此之外事实上并不存在任何其他选择，这点美早也明白。然而即使他们与绿之团交涉成功，绿之团愿意将港区第三战区相邻的涩谷第二战区交还给黑暗星云，也并不表示美早就能和白之团战斗。因为能够参加领土战争的就只有黑暗星云的团员，隶属于日珥的美早没有这个权利。 
 
    等到黑之团揭开研究社用以掩人耳目的幌子，发动六大军团联合进攻作战，美早当然打算打头阵。但在这之前都只能等待，就实在令入心焦。因为一碰头就立刻对战，正是美早这个「血腥小猫」Blood　Leopard的最高指导原则。 
 
    「……我说啊，Pard。」 
 
    美早正看著迟迟不往前走的时钟指针思索，仁子就发出了渗出些许迷惘的声音。 
 
    「什么事？」 
 
    「我只是举例……我是觉得也差不多可以和卡西跟波奇商量看看，你觉得呢……」 
 
    「…………hm。」 
 
    尽管美旱一向是当机立断主义，对这个问题还是无法立刻做出回答。 
 
    卡西「Cassis　Mousse」与波奇「Thistle　Porcupine」，是日珥三兽士的第二人与第三人。两人都是从上一代红之王刚消失的混乱期就崭露头角，在表里两方面都是支撑新生日珥走到今天的功臣，也因此，他们对军团的感情更在美早之上。 
 
    对他们两人来说，仁子想找他们商量的「事情」，应该相当具有冲击性。要是不多花点时间慎重解释，甚至有可能招致军团再度分裂。 
 
    「……与其一次找来他们两个，也许还是先只跟Cassis说会比较好。」 
 
    美早犹豫地说出这句像是建议的话，仁子也就面有难色地点点头。 
 
    「也是啊……波奇多半一听到就会爆发，所以得请卡西帮忙压住才行。只是话说回来，卡西可也相当顽固啊……」 
 
    「卡西喜欢甜食，只要吃了蛋糕，也许头脑就会变得比较柔软。」 
 
    「喔，这招不错。那我们就拿这里的黑醋栗慕思挞（Cassis Mousse Tarte）来笼络卡西吧。」 
 
    「这招也许真的不错。」 
 
    两人同时短短笑了几声，同时望向时钟。离下午三点还剩两分钟。 
 
    「……终于就快了啊。」 
 
    仁子郑重表情说了这么一声，就将传输线插上内嵌进桌子的XSB插槽上，然后连上自己的神经连结装置。美早也依样画葫芦，视野中就显示出连上全球网路的图示。 
 
    相信现在黑暗星云的七个人，也都已经在涩谷区的某处倒数剩下的时间。现在她们只能从遥远的练马区，祈祷这场为了与加速研究社展开最终决战而踏出的第一步能够顺利交涉成功。 
 
    「……等大家回来，就拿蛋糕去慰劳他们吧。」 
 
    美早这么一说，仁子就先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然后再让她那双会在某些光线条件下带有几分绿色的大眼睛闪闪发亮。 
 
    「也对。可是你的机车载得下整整十份蛋糕吗？」 
 
    「NP（没问题）。」 
 
    美早回答完，开始进行最后的倒数。 
 
    她已经叮咛黑雪公主等人，说会谈一结束就要立刻回报结果，所以即使把念出语音指令的时间考虑进去，相信等三点过了五秒钟左右之后，就会收到讯息了。 
 
    墙上类比时钟的秒针就像要吊人胃口似的，慢慢地，慢慢地前进。 
 
    下午两点五十九分五十七秒。五十八秒。五十九秒。 
 
    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一秒。二秒。三秒。四秒。五秒。 
 
    六秒。七秒。八秒—— 

  第十八卷 黑衣双剑士 第三章  
     ……相信仁子与Pard小姐正等得不耐烦。 
 
    春雪一边想著这个念头，一边低头看著显示在自己眼前的确认对话框。 
 
    这段意思是「您获邀参加乱斗模式。YES／NO」的英文讯息，他当然不是第一次看见。过去他也曾多次从观众的身分，被邀请参加乱斗。 
 
    但只有这次，他说什么也无法保持平常心。要与长城这群强者对抗的紧张感当然是有的，但更重要的是双方的成员当中，都包含了王——9级玩家在内的事实。 
 
    「……学姊，真的不要紧吗？」 
 
    春雪将视线从对话框上移往身旁，小声问起。 
 
    结果黑雪公主尽管早已按了YES钮，却微微歪了歪头。 
 
    「谁知道呢……」 
 
    「谁知道？学姊也太悠哉了吧……这又不是正式的领土战，所以应该会套用吧？套用那个9级一战定生死规则……」 
 
    「这肯定会的。毕竟我当初砍下Red　Rider的首级时，也不是在正规对战，而是在乱斗模式下。」 
 
    「那……那我想，学姊还是别参加比较好吧？要是学姊有个什么万一，我……」 
 
    黑雪公主伸出左手剑，用侧面在一再想说服她的春雪右肩上轻轻一拍。 
 
    「Crow，谢谢你为我担心。可是，这个时候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留下来当观众。因为有朝一日当我对上白之王，肯定要在一战定生死规则下动手……而且，我和Grandee已经讲好，在这场乱斗中，我跟他不直接交手。如果他是那种会违背约定来取我首级的家伙，根本就不会接受这场会谈。我想反而是他们那边比较担心吧。」 
 
    听到这番话，春雪朝聚集在一小段距离外的绿方阵营看了一眼。 
 
    看样子在绿之王与Graphite　Edge之间，已经同意将会谈变更为乱斗模式来打一场模拟领土战争的这个点子。但Viridian　Decurion以下的干部则似乎并未事先听过，即使现在他们大致上答应，但Iron　Pound仍频频对绿之王进言。 
 
    春雪忍不住仔细倾听，却发现内容并不是要绿之王改变主意不参加，而是如何在战场上维护王的安全等具体的策略。春雪也不认输，说道： 
 
    「……我明白了。那就请学姊尽量，不，是绝对不要杀进敌阵，留在后方……」 
 
    春雪做出了觉悟，但这句话说到一半，就听到绿方阵营传来悠哉的喊话声： 
 
    「喂～只剩三十秒啦。是谁还没按下按钮啊？」 
 
    发言者就是身兼乱斗模式提案人的双剑士。春雪赶紧朝视野上方一看，看到从1800开始的倒数计时，已经只剩不到0030。 
 
    「呃，这个，总之……学姊由我来保护！」 
 
    春雪这么一宣告，就将手指伸向对话框。 
 
    不知不觉间，枫子、谣、晶、拓武与千百合等五人，也都已经聚集过来。春雪依序看了看这群可靠的伙伴，彼此间深深点头，然后按下了YES钮。 
 
    写著【A　BATTLE　ROYAL　IS　BEGINNING!】的火焰文字在眼前熊熊燃烧，倒数十秒后即将变更模式。 
 
    「小春，不用担心啦，凭我们一定打得赢！」 
 
    千百合以小却坚决的声音这么一说，接著就在春雪背上重中拍了一记。 
 
    「嗯……大家加油吧！」 
 
    春雪回答完这位平常总是鼓励他的儿时玩伴后，用力握紧了双拳。倒数的数字一一抢眼地燃烧殆尽，切换成下一个数字——零。 
 
    Silver　Crow的体力计量表，在响亮的金属声响中出现在视野左上方，同时天空的颜色也开始改变。黄昏空间的永恒夕阳，以惊人的速度沉入地平线。火红先被涂改成蓝色，黑色更紧接掩来。 
 
    是夜晚的空间。是「月光」，还是「墓地」，还是说，是「奇祭」—— 
 
    但就在下一瞬间—— 
 
    轰然巨响与震动，撼动了众人所站的整栋大楼。春雪赶紧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幅他从未想像到的光景。 
 
    对战空间内的地面纷纷崩解。以涩谷车站为中心的拉文广场目前仍然正常，但在道玄坂与宫益坂方面，则可以看到建筑物陆续遭到地面吞没，只留下巨大的孔洞。无数孔洞不断扩大，开始相连，没过多久，整个地面就只剩下几个浮岛般的区块。 
 
    最后，黑队与绿队隔了一小段距离对峙的这栋十层楼建筑，也在双方的中间点发出一声爆响，当场一分为二。分为南侧与北侧的拉文广场所形成的浮岛，开始慢慢远离。其他十几处浮岛，似乎也各自往不同方向缓缓移动。 
 
    春雪从不曾看过这样的对战空间。才刚想到不知道洞里头是什么情形而从裂缝边缘往下一看，当场忍不住惊呼： 
 
    「咦……没……没有底……！」 
 
    放眼望去，只看得见吸走所有光线的无限黑暗。 
 
    不对，不是这样。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这当中有著一些小小的光点。光点迅速增加，各自发出白色、蓝色、红色等冰冷的光芒。那是—— 
 
    「……星星……？」 
 
    拓武在他身旁喃喃自语。的确，怎么看都觉得是星尘。但地面底下有星星，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时就站在他们身后的千百合，以沙哑的声音说： 
 
    「等等……上面，看上面啊，上面。」 
 
    「咦…………」 
 
    春雪与拓武照她的话说，同时抬头仰望。 
 
    「哇……」 
 
    两人同时发出的惊呼声，与谣说「好漂亮……」的赞叹声重合。 
 
    头上一样有著整片星空。但和月光或墓地空间那种寂寥的星空完全不一样。 
 
    很亮。虽然背景是完全的黑色，却有著数不尽的星星填满全方位，更有红色、蓝色与黄色的星云，将星空点缀得五彩缤纷。感觉就好像是从极近距离，看著银河系的核心部位—— 
 
    思考走到这一步的瞬间，春雪再度惊呼： 
 
    「啊……这……这个，这空间，该不会就是……！」 
 
    「看来真的就是啊……」 
 
    黑雪公主表示肯定的嗓音，也终究掩饰不住震惊。 
 
    「虽然料到有可能在今天上线，但还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抽到啊。错不了，这——就是『太空』空间。」 
 
    「可是，以太空来说，我们好像站得太理所当然了点说。」 
 
    听晶指出这一点，七个人都低头看去。虚拟角色的双脚，的确都牢牢踏在龟裂的大楼屋顶地砖上，没有要飘起的迹象。 
 
    「……也就是说，这太空空间只有看起来像是太空，其实却有重力……？」 
 
    正当千百合说得有点失望时—— 
 
    「N……Nooooooo！等等，来……来人啊，help　me～～～～！」 
 
    就听到这声粗豪的嘶吼。春雪再度抬头看去，结果就在壮丽的星空背景下，看到那轻飘飘往上升的世纪末机车骑士轮廓。 
 
    「……啊，飘起来了……」 
 
    春雪这么一说，拓武就顶了顶不存在的空气眼镜发表评论： 
 
    「看来一旦贸然跳起，重力就会失效。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任何推进手段，那就必须双脚留在浮岛的地面上打斗了啊……」 
 
    「如果可以进行远程攻击，就不一定要这样了。大可飘荡在无重力空间，朝浮岛上的敌人开火。」 
 
    听晶指出这点，春雪恍然点头。仔细想想，以太空为舞台的动画作品，往往都会拿光束步枪或飞弹互相射击，那么应该可以想定成这个原则也适用于这款游戏的太空空间。 
 
    可是，这么一来—— 
 
    「……这可能就有点不妙了啊……」 
 
    「……？」 
 
    春雪拚命对回过头来的晶解释： 
 
    「呃……赫密斯之索纵贯赛的那时候也是一样，太空空间里没有空气，所以靠我的翅膀没办法飞……」 
 
    「是喔。」 
 
    千百合说得事不关己，然后轻轻一歪头： 
 
    「可是，虽然说没有空气，但是呼吸不会难受，而且又可以像这样讲话。」 
 
    「这……这该怎么说，是一种不可以吐嘈的地方……」 
 
    春雪先替BB系统打圆场，然后才注意到一件事，再度看向晶。他用食指试著戳向Aqua　Current那在银河星光照耀下发出漂亮光芒的流水装甲，就看到上面掀起了小小的涟漪。 
 
    「等等，Crow你在干嘛啦！」 
 
    春雪被千百合在左侧腹上顶了一记，赶紧辩解说： 
 
    「不……不是啦！你想想，太空应该是绝对零度，然后我就想说可伦姊怎么没结冰……」 
 
    结果这次换枫子从他右侧吐嘈： 
 
    「这你就说得不太对了，鸦同学。太空充满了一种叫作『宇宙背景辐射』的微波，所以温度比绝对零度高了摄氏三度左右。」 
 
    「……可……可是这也差不多低到零下两百七十度左右了吧？应该说不上温暖吧……」 
 
    「呵呵，也是。这太空空间的确不热也不冷……也感觉不到温度、风和气味。」 
 
    的确，枫子身上单薄的连身洋装与帽子上的丝带，都完全没被风吹起。黑雪公主仰望著星空沉吟： 
 
    「唔……如果一定要定出属性，大概就是『无』吧。从这样子看来，是有必要多试试哪些东西有效，哪些东西无效。眼前……就先打坏附近的东西，累积计量表吧。」 
 
    「说得也是……」 
 
    春雪点点头，用拳头击碎立在身旁的混凝土柱子试试。地形物件的强度虽然不像黄昏空间中那么极端，但仍相当脆弱。 
 
    其他成员也陆续破坏柱子、墙壁等物体，当浮岛几乎被夷为平地时，又听到距离已经渐渐拉开到三十公尺左右的长城方面浮岛上，传来悲痛的呼喊： 
 
    「N……Nooooooo～～～～!大爷我的！Super　machine～～～～啊啊啊啊啊～～～～！」 
 
    抬头一看，就看到飘荡在无重力空间中的Ash　Roller，跨坐在他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召唤出来的美式机车上，用力催著油门。但他自豪的V形双汽缸引擎却一声不吭。 
 
    「啊～……因为没有空气，老式的引擎都不会发动啊……」 
 
    春雪一边心想这下子我和Ash兄都会陷入苦战啊，一边观望状况，结果看到Lignum　Vitae将原本用来破坏地形物件的阳伞朝向Ash。木制的木制的伞轴不断延伸，将尖锐的伞柄柄头勾在机车车轮上。在这个状态下把雨伞往下拉，机车就慢慢接近浮岛，随即以两轮接地。 
 
    千百合将火热的视线，投注在这一瞬间就缩回原来长度的阳伞上。 
 
    「哇，那把阳伞好棒喔！可以伸缩感觉好方便……不知道有没有哪间商店有在卖……」 
 
    「Bell，说来遗憾，但那把伞是Lignum的起始装备，所以商店里大概没有在卖说。」 
 
    「呿～」 
 
    千百合与晶聊得正热络，春雪却注意到谣在离他们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面露难色。春雪小心不要跳起来，走上几步，找她说话： 
 
    「小梅，你怎么啦？」 
 
    「啊……是。鸦鸦看起来也会很辛苦没错，但我多半也真的会遇到一些困难……」 
 
    春雪纳闷地心想会足什么问题，仔细盯著这位娇小的巫女看了好一会儿才想到： 
 
    「啊，对……对喔……没有空气，火焰也就……」 
 
    「是，我想我的火属性攻击几乎会全部失效。总觉得我会在这重要的一战里，扯大家的后腿……」 
 
    春雪忘情地将双手放到垂头丧气的谣双肩上： 
 
    「不……不用担……」 
 
    担心的心字还没说出来，谣的身体就被人轻巧地抢走。从后面将她抱起的，是外号「ICBM」的枫子。 
 
    「不用担心的，Maiden就算没有火焰伤害，你的弓箭也够强了。不够的部分，我会努力帮你弥补。」 
 
    她先用力抱紧谣，然后朝天呼喊： 
 
    「——著装，『疾风推进器』!」 
 
    接著就有两道光从满天星空射下，命中枫子背部。一阵刺眼的闪光炸开，连身洋装与帽子四散消失后，一件有著流线型外壳的强化外装已经出现在她背上。这是枫子以前曾经借给春雪，有著压倒性推进力的火箭推进器。即使在太空空间，也完全能够正常运作——不，应该说这Sky　Raker的翅膀，本来就是为了在这个空间中飞翔而创造出来的。 
 
    枫子装备上疾风推进器之后，将抱在怀里的谣轻轻放下，以高跟鞋状的双脚高声踏响地面。她一改先前柔和的气氛，发出坚毅的呼声： 
 
    「——以前在赫密斯之索的最顶端，Silver　Crow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说我Sky　Raker，是为了在星星大海中飞翔而生的宇宙战专用对战虚拟角色。今天我就要在这里，证明这句话是真的。」 
 
    「嗯，拜托你啦，Raker。照规矩我不能杀进敌阵，所以前线就交给你。好好大展身手吧。」 
 
    「那当然！」 
 
    团长与副团长之间一拍即合的互动，似乎连几十公尺外的敌阵都感受到了。 
 
    飘在南方的浮岛上，长城的七个人一起摆出了戒备态势。看来他们也已经完成了对新对战空间的掌握与必杀技计量表的充填。倒数读秒剩下一五三一一秒。 
 
    春雪直觉到当数字跑到一五〇〇的那一瞬间，战斗就会开始。但话说回来，不能飞的乌鸦也没几件事能做，顶多只能当别人的盾牌…… 
 
    「……啊，不对，等等。」 
 
    说著春雪再度凝视敌方团队。 
 
    绿之王Green　Grandee退到浮岛后方，举好了大盾「The　Strife」。剑斗士Viridian　Decurion，拳击手Iron　Pound，中国拳法家Suntan　Chafer、有著树木状外观的Lignum　Vitaef跨在失灵机车上的Ash　Roller，以及黑衣双剑士Graphite　Edge，则排成一排站在他面前。 
 
    「……学姊，请问一下，对方是不是都没有远程攻击型的？」 
 
    「嗯？…………唔，的确，也许真的没有。」 
 
    「顶多只有Ash兄的机车的飞弹……可是那招又没办法连发，而且我们这边有装备弓箭的小梅和有远程必杀技的Pile，也就是说如果维持这个状态，只要请他们两人不断开火，不就打得赢了吗……？」 
 
    「……愈想愈觉得是这样说。」 
 
    晶也点了点头。 
 
    两个浮岛已经拉开三十公尺以上的距离。要以跳跃的方式去到对面岛上，就必须加上助跑后全力跳跃，但只要一跳起来，应该就会像先前的Ash　Roller那样，飘向大老远的星空。 
 
    「…………………………」 
 
    就在黑暗星云众人在极为尴尬的气氛中面面相觎的瞬间，剩余时间来到了一五〇〇秒。 
 
    春雪等人就只有这么一瞬间的松懈。 
 
    但到了这个时候，对方已经抢占先机。 
 
    Graphite　Edge从敌方阵列的中央轻飘飘地跳起。他将身体大幅度往前倒，缩起双脚。接著Iron　Pound朝他的脚底打出一记卯足全力的右直拳。 
 
    咚的一阵冲击波，撼动了整个空间。紧接著双剑士的身体就像点燃了推进器似的，猛力飞了过来。Graph是抓准绝妙的时机踢在Pound的直拳上，藉此往水平方向猛力加速。如果是用这种方法，就不会不由自主地飘荡在星空中。 
 
    「——来了！」 
 
    听黑雪公主示警，谣拉紧了长弓「火焰召唤者（Flame Caller）」。射出的箭并未笼罩火焰，而是拖出一道白银色的轨迹，精确地飞向双剑士的面罩。 
 
    但Graph从右肩抽出长剑，以剑腹挡住谣的这一箭。锵的一声响起，箭轻易地被格开，飞往星空中消失无踪。 
 
    「呜……！」 
 
    春雪浑然忘我地挺身上前，举起双拳摆好架式。要说到对剑刃，也就是对切断属性攻击的抗性，黑队当中就属身为金属色角色的Silver　Crow最高。Graphite　Edge非由春雪来应付不可。 
 
    但只拔出一把剑的Graph。再度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还在无重力空间飞翔，就已经高高举起右手剑，喊出了多半是必杀技名称的呼声。 
 
    「——『垂直四方斩（Vertical Square）』!」 
 
    长剑以快得目不暇给的超高速垂直连砍了四剑。一道道鲜明的蓝色轨迹，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正方形。但这个轨迹离春雪还很遥远，剑尖不可能砍得到。 
 
    ——挥空了？只是在示威吗……？ 
 
    但实情并非如此。 
 
    本以为单纯只是光轨特效的这个单边三公尺见方蓝色正方形，并未在原地消失，反而纵向旋转前进，碰上了黑队盘据的浮岛。 
 
    这次春雪真的感受到了明确的震动。光轨正方形一边劈开混凝土浮岛，一边朝春雪逼近。 
 
    「Crow，快躲！」 
 
    春雪在黑雪公主由后方发出的呼喝声推动之下，水平飞身而出。蓝色光芒掠过他右脚脚尖，嗤的一声激出火花。 
 
    正方形就这么埋进浮岛之中，再也看不到了。 
 
    一秒钟后。 
 
    这个全长怕不有三十公尺的浮岛，啪啦一声一分为二。 
 
    「呜……呜哇哇！」 
 
    春雪赶紧抓住地面，感觉到虚拟重力突然减弱。对战虚拟角色的重量几乎减半，让他差点从剧烈震动的浮岛上被甩了出去。 
 
    「大……大家……！」 
 
    好不容易让姿势稳定下来，同时回头一看，看到在分裂的浮岛上，和春雪站在同一块的拓武、千百合与黑雪公主，以及站在另一块上的枫子、谣与晶，都张开双手或压低姿势，藉此维持平衡。 
 
    想来是浮岛愈遭到破坏而变小，产生的重力也就会跟著变得愈弱。在这种不稳定的立足点上，多半很难进行精密射击。 
 
    但更大的问题，是在于Graphite　Edge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达成这减少重力的效果而劈开浮岛。如果他是以明确的意图这么做，就表示这位双剑士很清楚太空空间的性质。 
 
    黑衣虚拟角色轻飘飘地无声著地，落在春雪这一边的浮岛上。他并未因重力偏低而举止失措，身体完全静止不动。 
 
    Graph将右手剑扛到肩上，悠哉地说道： 
 
    「实在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抽到才刚上线的『太空』啊。最后按按钮的是你吧，Silver　Crow?该说你是摸牌运好还是不好呢。」 
 
    ——咦，这要算是我抽到的喔？ 
 
    春雪慌了手脚，身后则传来犀利的问话声。 
 
    「……Graph，从你的口气听来，你不是第一次抽到太空空间啊。」 
 
    黑之王以浮游移动上到春雪身前，而双剑士对她的这个提问，只轻轻耸了耸肩膀回答： 
 
    「怎么可能，在这里当然是第一次碰到啦。不过，如果是在其他游戏，我就曾经在类似的地图上打过很多次……基本上，一到了太空，有远程攻击的一方就太有利了。所以呢，我要打成乱战。」 
 
    他这么一宣告，轻轻举起扛在肩上的剑—— 
 
    「『斜斩』!」 
 
    他再度喊出招式名称，同时剑斜向下劈。蓝色的剑光从春雪与黑雪公主面前划过，在灰色的混凝土上划出一条笔直的线。 
 
    轰隆声中地面再度摇动。浮岛再次被必杀技一刀两断，在震动中分离。春雪赶紧抓住只剩当初四分之一大小的立足点，但重力降得更低，让他已经几乎感觉不到虚拟角色的重量。 
 
    Graph的第二剑似乎就成了开战的信号，除了Grandee以外的五个人——Ash先下了机车——都一起从几十公尺外的绿方阵营浮岛上跳了过来。看来他们是打算在这低重力的状况下弄成多人混战，让远程攻击无用武之地。 
 
    但就如春雪先前的推测，单纯只往斜上方跳起，就会立刻脱离浮岛的重力圈，不由自主地飘向星空。正当春雪趴在地上，瞪大眼睛，想看清楚他们五人要如何改变轨道—— 
 
    「『远程护盾（Distant Shield）』。」 
 
    这声沉重的招式名称喊声，从飞起的五个人后方传来。发声的人是留在浮岛上的绿之王。他高高举起右手上的大盾「The　Strife」，用力往地面一击。 
 
    沉重的冲击波扩散开来，紧接著…… 
 
    长城的五人前方，出现了巨大的十字盾。无论颜色与形状，都和The　Strife一模一样，但这面透出后头点点星光的盾牌有著明确的实体。Iron　Pound等人接连在这幻影盾牌上一蹬，改变跳跃的角度。 
 
    「来喽！」 
 
    千百合刚喊完，黑雪公主就迅速指挥众人： 
 
    「Graph由我来应付！Pile和Bell、Meiden和Current各自组成搭档应战！Crow和Raker任意游斗！」 
 
    「了解！」 
 
    黑暗星云的六人，也都异口同声地答应，摆出迎战态势。 
 
    谣抢先开始朝著从上空接近的Pound等人射箭。几乎所有的箭都被Viridian　Decurion的圆盾挡下，但看来仍发挥了挑衅的效果。对方的五人在空中互推，兵分两路，Decurion与Pound往谣等人所在的浮岛落下，Lignum、Suntan与Ash则跳向春雪等人所在的浮岛。 
 
    春雪从重力微弱的地面慎重站起后，远离黑雪公主，与拓武、千百合并肩摆好迎战态势。虽然黑雪公主派给他的任务是担任游击兵，但既然对方来了三个人，他就不能不迎战。 
 
    一秒钟后，先是Lignum与Suntan这对女性搭档以俐落的身法著地，接著Ash以双手双脚紧紧贴到地上。 
 
    春雪忍不住对这个一副战战兢兢模样试图站起的Ash问起： 
 
    「Ash兄，请问一下，你都没了机车，还来做什么？」 
 
    「少啰唆！你自己还不是没空气就不能飞！」 
 
    被他这么指著吼，春雪也只能默默不吭声。现在回想起来，自从春雪当上超频连线者后所进行的第二次对战过后，就再也不曾和下了机车的Ash　Roller对打过了。当时春雪在一阵充满菜鸟生涩感的互殴中得胜，但从那次以来都过了八个月以上，看来最好别以为Ash本人的战斗力和当时一样。 
 
    「……知道了，我不会大意的！」 
 
    春雪这么宣告，双手往前摆好架式。然而—— 
 
    名称有著金龟子（Chafer）的旗袍装虚拟角色，用手势叫Ash退下，说道： 
 
    「Ash去和Lignum联手。Silver　Crow先给我打。」 
 
    「咦……？」「Why?」 
 
    Suntan不再理会同时惊呼的春雪与Ash，打了短短一段状似中国拳法，动作优美又剽悍的演武。她摆出的架式稳如泰山，让人完全不觉得这里的重力只有寻常四分之一。接著大喊： 
 
    「就让我见识见识你单挑打赢Pound大哥的本事！」 
 
    「没……没有啦，那是……」 
 
    ——那是我变成Chrome　Disaster的时候啦。 
 
    她却不给春雪开口辩解。Suntan以滑行般的步法，在龟裂的混凝土地上急速拉近距离。 
 
    「呀！」 
 
    在短短呼喝声中伸出的右手，并未握成拳头。春雪想也不想，预测这是想以掌底攻击他的颜面，伸出双手就要格挡。然而…… 
 
    Suntan的手掌却只柔软地碰上春雪的左手手腕。这一下并未发生损伤，但春雪背上窜过一阵冰冷的战栗。他赶紧想缩手，但这时手腕已经被她的手掌牢牢吸住似的抓住不放。 
 
    春雪没有空间退避，一瞬间左手就被带得往内旋转，让肘关节与肩关节被剧烈扭到可动范围的极限。接著就在这个状态下，Suntan左手击出了真正的掌击。 
 
    「呜……！」 
 
    春雪勉强以右手格挡住，但在冲击发生的瞬间，被扭的左手关节迸出了火花。一阵尖锐的疼痛中，体力计量表被削减了五%左右。 
 
    春雪在面罩下咬紧牙关，事到如今才了解到是怎么回事。 
 
    重力只剩四分之一，也就表示纯粹打击攻击的威力，也将降到四分之一以下。单纯拳打脚踢不会有太大的效果，反而难保不会让自己被反作用力推得从地面飘起。要在这种状况下的格斗战当中，确实对对方造成损伤，就得牢牢扭住对手之后再施加打击，再不然就是得使用关节技。Suntan所使出的扭住他左手并击出右手的攻击，就是同时进行这两种方法的高难度技巧。 
 
    想必Suntan他们已经事先由Graph教导过，在太空空间的低重力环境下要如何应战。 
 
    春雪一边拚命思考，一边勉力想挥开被扭住的左手手腕，但手腕就像被Suntan右手黏住了似的，丝毫挣脱不开。 
 
    「没用的！我的手掌是细小吸盘的集合体，靠蛮力是挣脱不了的！」 
 
    「这……」 
 
    这是怎样超吓人的啦！春雪一瞬间忍不住有了这样的念头，但仔细想想就觉得似乎曾在书上看过，说能爬在玻璃上的昆虫，脚都有著这种结构。 
 
    「……既然这样！」 
 
    春雪忍著左手的疼痛，以右脚踢出一记回旋踢。既然手被扭在一起，那么照理说我方的打击也会管用。 
 
    然而…… 
 
    「太天真了！」 
 
    左手在绝妙的时机被她一拉，导致踢腿的轴心一偏。Suntan以左下臂厚实的装甲轻巧地挡住这一踢，接著立刻踢出一腿回敬。 
 
    「哈！」 
 
    一记脚笔直身往正上方的完美垂直上踢，掠过春雪的下颚，削去了计量表的三%。 
 
    春雪也绝非对近距离格斗战不拿手，反而以此为主要的攻击手段，但高速三次元机动才是他的拿手好戏，处在被迫零距离贴身的这种状况下，对他就比较不利。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把对方拖进自己拿手的领域不可。 
 
    ——既然手臂挣不脱！ 
 
    春雪一咬牙，压低姿势。 
 
    「喝呀！」 
 
    春雪以双脚猛力跳起。Suntan似乎并非连脚底都有吸盘，也被春雪带得离开了地面。 
 
    「什么！」 
 
    春雪反抓住Suntan急著想放开的右手，把她拉了过去。微弱的重力转眼间就完全消失，两人开始朝无限的星空上升。一旦开始上升，除了碰到理应存在于极遥远上空处的对战空间边界，又或是使出能产生动能的必杀技以外，再也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回到浮岛。 
 
    「臭小子，放开我！」 
 
    Suntan呼喊的声调中也不由得透出焦急，再度想伸脚去踢春雪。但这个动作只带得双方身体转个不停，无法形成像样的攻击。想来即使事先听过讲习，还是无法一来到初次体验的完全无重力环境下就立刻完全适应， 
 
    当然春雪也一样是第一次经历宇宙战。但只要仔细回想，就会发现自己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类似的状况。那就是从超高空成为自由落体下坠时的情形。 
 
    在下坠时，拳打脚踢都无法有效命中。唯一有效的，就是完全抓住对手之后进行的攻击。 
 
    「失礼了！」 
 
    春雪下意识地先说了这么一声，然后绕到Suntan背后，用双手绕住她身穿旗袍的苗条躯干，卯足力气勒住。 
 
    对战虚拟角色不需要呼吸，也没有血流，符合原始定义的绞杀攻击完全不管用。要造成损伤，就必须施加足以破坏对方装甲的压力，但Silver　Crow并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没用……的！我的装甲不是凭你这么点力气就能压碎的！」 
 
    Suntan大声呼喊，开始试图用双手挣脱春雪的手。Suntan说得没错，她一身以甲虫为蓝图的装甲强度相当高，即使就这么勒下去，恐怕顶多也只压得出一些小小的裂痕。 
 
    但春雪的目的并不在此。 
 
    他趁对方的意识集中在挣脱绞杀攻击的瞬间，双手微微放松活动，仍然抱住Suntan，却让下臂部分交叉。同时上身后仰到极限，大喊： 
 
    「头…………」 
 
    Silver　Crow的面罩发出纯白的光芒，驱退了繁星的星光。SuntanEK顾著挣脱Crow的手，反应微微慢了一步。 
 
    「…………锤——！」 
 
    春雪卯足全力，对眼前的后脑勺使出头锤。 
 
    *** 
 
    「矛盾存在」Graphite　Edge。 
 
    他会有这个外号，是因为身上兼有能斩断任何事物的剑，以及什么攻击都能挡住的盾。只是严格说来，那并不是「盾牌」。 
 
    Graph举在右手的长剑——剑名「lux」——剑刃有著消光黑，刀身部分则以玻璃般透明的材料构成。也因此，这把剑在暗处看上去，就像只由细细的黑框所构成。 
 
    形成刀刃的则是单分子膜「石墨烯」的积层材质构成。由于刀刃前端只有一个分子的厚度，能够切断加速世界的任何物质。 
 
    构成刀身的，则是碳分子球（富勒烯）的聚合体「超钻石」构成。有著压倒性的硬度与韧度，能够挡住加速世界的任何物质。 
 
    尽管尚未出鞘，但Graph在左肩上还背著一把外观与性能都完全相同的长剑「Umbra」。既然如此，那么用剑（LUX）去砍剑（Umbra）会有什么结果呢？这是许多超频连线者长年来一直怀有的疑问，但Graph只贼笑兮兮，不肯回答。 
 
    她已经三年不曾和以前的四大元素之「地」，如今的六层装甲第一席Graphite　Edge交手了。仔细想想，最后一次对战的舞台，也是一栋盖在拉文广场旁边的商业大楼——涩谷明光大楼的屋顶。 
 
    当时黑雪公主以些微之差，未能击破他的双剑交叉格挡而落败，但今天非得让他看到自己三年来的成长不可。她不能输掉这场模拟领土战争，更重要的是Graphite　Edge乃是教导黑雪公主剑术的师父。 
 
    「……首先可得让你拔出第二把剑才行啊。」 
 
    黑雪公主一边毫不松懈地戒备，一边说出这句话，Graph就在面罩下嘴角一扬——至少她觉得是这样。 
 
    「这可真令人期待。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拔出左手剑（Umbra）了。」 
 
    「我看你根本就很久没打对战了吧。」 
 
    「听你这么一说，也许还真是这样。」 
 
    他的说法还是一样吃定人，但他即使身在这超低重力空间里，握在右手的长剑剑尖仍然稳稳地静止不动。 
 
    黑雪公主继续对峙之余，迅速查看了周围的状况。 
 
    Graph以他的远近两用型必杀技「垂直四方斩」劈开了浮岛，黑雪公主就站在靠左侧的这一边。直到几秒钟前，Silver　Crow跟Suntan　Chafer也还在同一个岛上打斗，但Crow自行跳起而飞向无重力区，所以现在已经离开了她的视野。 
 
    在稍远处则有Cyan　Pile与Lime　Bell的搭档，在与绿之团的Lignum　Vitae与Ash　Roller交手。Pile与Bell两人都擅长接近战，但处在不习惯的空间，似乎已经被Lignum那伸缩开闭自如的阳伞骗得无所适从。但他们尚未受到重大损伤。 
 
    正往右侧慢慢远离的另一个浮岛上，则可以看到Aqua　Current与Iron　Pound交手，Sky　Raker对付Viridian　Decurion看来她们的计画，就是由Current以水流装甲卸开Pound的拳击，Raker以手刀拨开Decurion的挥砍，退到后方的Ardor　Maiden则伺机射击，但少了火焰的箭，实在很不容易射穿Pound的铁甲与Decution的圆盾。 
 
    两队部处在战况胶著的局面，但只要有人开始动用必杀技，相信情势就会迅速产生改变。黑雪公主也不能在这里没完没了地对峙下去。 
 
    「……我们也差不多该开始了吧，Graph?」 
 
    黑雪公主说著举起右手剑，Graphite　Edge就摆出完全一样的架式。 
 
    「我随时候教，萝塔。」 
 
    「我话先说在前面……你可别以为我会像三年前那么好应付。」 
 
    她大喊一声，右脚剑尖插在混凝土地上，以往后推的诀窍一蹬。 
 
    在这么低重力的环境下，光是为了冲刺而蹬地的瞬间，虚拟角色就会飘起，但能将双脚当钉鞋来用的Black　Lotus就不在此限。她从攀在地上似的低空冲刺姿势，将举在左下方的右手剑斜斜往上斩去。 
 
    Graph轻而易举地用长剑挡下了这一剑。但到这一步都还在她的盘算之内，黑雪公主另有图谋。 
 
    「哎呀……」 
 
    Graph小声惊呼，身体吸收不完这一斩的能量，轻飘飘地浮起。 
 
    黑雪公主更不放过这个破绽，右脚插进地面，同时以左手剑再度一剑往上砍。这次也被挥剑格开，但Graph又往上飘得更厉害了。 
 
    不使用平常最有威力的上段斩，改以下段斩为主，就是在太空空间用剑战斗的关键要诀，只要是从下往上攻击，就能透过用脚撑地而使出最大的出力，还有著能让格挡这种攻击的对手往上飘的效果。而且一旦双脚离开地面，剑手就再也没有反击的手段。 
 
    ——看我的！ 
 
    黑雪公主在心中这么呼喊，钻进了飘起两公尺左右的Graph正下方。她先双脚一收，压低姿势，然后将右手瞄准正上方后收。 
 
    「——『死亡穿刺』!」 
 
    这全力喊出的招式名称，被一阵像是外燃机的金属质感音效掩盖过去。蓝紫色的光影特效将昏暗的空间照得清清楚楚。 
 
    黑雪公主猛力将身体往上伸展，垂直发出必杀的突刺攻击。 
 
    Graphite　Edge能够采取的行动有两种。用剑拨打或硬挡。但Black　Lotus的5级必杀技没那么好应付，不是只靠脚不踏地的普通招式就能格开的；但若用剑硬挡，即使这一刺无法击碎超钻石的刀身，Graph应该也会被震得飞往星空的另一头。如果能趁他回来之前打倒一个对方团员，那就再好不过。 
 
    带有致命光芒的「终结剑（Terminal Sword）」剑尖，直逼双剑士的胸口。一旦被王的必杀技刺穿要害，无论是多厉害的高等级玩家都肯定会当场毙命，但Graph握在右手的「Lux」却没有要动的迹象。 
 
    ——不拨不挡？ 
 
    ——无所谓，那我就刺穿你！ 
 
    「喔喔！」 
 
    黑雪公主短吼一声，挺剑就要刺穿Graph薄弱的胸部装甲。 
 
    这时双剑士才终于有了反应。但他动的不是右手，而是左手。 
 
    这只什么都没拿，以男性型角色而言有些纤细的手，随手抓住了黑雪公主的剑尖。 
 
    黑之王那「绝对切断（World End）」外号由来的四肢刀剑，能够斩断所有碰触到的事物。例外顶多也就只有诸王所持有的七神器、历代Chrome　Disaster的武器，以及Graphite　Edge的双剑。尤其Graph对战虚拟角色的本体防御力极低，甚至被Sky　Raker说成「剑才是本体的人」。 
 
    因此Graph的左手一旦碰上黑之王的剑，而且还是在必杀技发动状态中握住，照理说五根手指一定会瞬间被切断。然而—— 
 
    「！」 
 
    黑雪公主太过震惊，倒抽一口气。这蕴含了必杀威力的刺击，就像刺进一块厚实的橡皮似的慢慢减速。只有蓝紫色的光辉，从Graph握住剑尖的左手缝隙间无谓地扩散开来。既没有一根手指被切断，显示在视野右上方的Graph体力计量表也是一个像素的长度都并未减少。 
 
    黑雪公主看著自己在即将碰到他胸部装甲之际耗尽了动能而被迫完全静止的剑，轻声说道： 
 
    「……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回答老神在在得甚至有些可恨。 
 
    「你的『以柔克刚』可是我教的啊，萝塔。」 
 
    Graphite　Edge左手仍然握住黑雪公主的剑，右手剑轻轻一挥。 
 
    漆黑的单分子刀刃，碰上了往上直剌的剑刃侧面。铿的一声轻响中，黑雪公主看到自己右手前端，被轻而易举地切断了十五公分左右。 
 
    *** 
 
    卯足全力的头锤击中Suntan　Chafer后脑勺的瞬间，一阵纯l的光影特效将双方的装甲照得明亮炫目。Suntan那有著直逼金属色强度的装甲窜出放射状的裂痕，洒出细小的碎片。 
 
    Silver　Crow唯一的必杀技「头锤」，兼有物理／打击与能量／光这两种属性。尽管物理伤害大部分都会被厚实的装甲挡住，但光属性伤害则应该会化为非指向性的冲击波，透进装甲内的虚拟身体。 
 
    「呜……！」 
 
    Suntan闷哼一声，体力计量表减少了将近两戍。 
 
    紧接著双方以完全一样的势头，分别被往前后弹开。Suntan弹往将整片天空点缀得热闹非凡的星海，春雪则弹往下方的浮岛。 
 
    正规对战空间的天空有著边界屏障，所以Suntan应该不会就这么在太空中飞得一去不回。但她要撞到屏障再弹回来，应该得耗掉相当多的时间。春雪必须在这之前回到浮岛，去帮助面对Lignum＆Ash打得陷入苦战的拓武与千百合。 
 
    春雪一边在无重力空间中直线下降，一边睁大眼睛想看清楚战况。紧接著他就看到一边浮岛上发出亮眼的蓝紫色闪光，照得周围都染上同样的颜色——那是黑之王Black　Lotus的必杀技「死亡穿刺」发出的光。 
 
    凝神一看，双剑士Graphite　Edge从地面飘起，黑雪公主则钻到了他的正下方。一旦从这样的态势下使出突刺类必杀技，即使被挡住，Graph的身体应该也会被弹往正上方，和Suntan一样飞往星空的另一头。 
 
    就在春雪握住右拳，心中大赞学姊真有一套之际…… 
 
    理应会像长枪一样刺穿Graph的必杀技光芒，却往四面八方扩散消失。紧接著在春雪视野右侧，与敌方计量表并排显示的黑雪公主体力计量表，减少了足足一成以上。 
 
    「——学姊！」 
 
    春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忘情地呼喊。多半是Graph以某种手段拨开了「死亡穿刺」，紧接著完成了一记漂亮的反制攻击。 
 
    不傀是过去的四大元素，现在的六层装甲第一席，这人果然非同小可。春雪正想将降落目标从拓武等人身边转为黑雪公主身旁，但立刻一咬牙。 
 
    Graph由我来应付——战斗即将开始之际，黑雪公主做出了这样的宣告。既然如此，黑之王绝对不会就这么白白打输。这种时候就应该信任她，交给她处理。 
 
    春雪下定决心后，将视线从黑雪公主身上移开，注视拓武与千百合的战场。 
 
    装备在Cyan　Pile右手上的大型强化外装「打桩机」，即使到了这太空空间，只要脚踏在浮岛上，就仍是有效的武器。然而一旦去到无重力圈，铁桩的威力就会几乎全失。原因很简单，在射出铁桩的瞬间，身体就会吸收不住反作用力，被往后方推开。 
 
    拓武为了避免这种事态，一直小心翼翼地行动，不让身体有那么一点机会飘起。但似乎也正因如此，让他无法将轻量级的Lignum　Vitae捕捉到铁桩的射程内。相对的Lignum的主武器阳伞也一样，尽管透过伸缩与开闭将拓武诱骗得无所适从，但似乎没有足以打穿cyan　Pile装甲的出力。 
 
    另一边由Ash　Roller对Lime　Bell的打斗，情势则更加单纯。 
 
    具体来说就是…… 
 
    「臭小子～～！慢著～～！」 
 
    Bell挥舞著打击武器「圣歌摇铃」， 
 
    「大爷我Never　stop！」 
 
    Ash则嚷嚷著四处逃窜。下了美式机车的骑士本人，战斗力应该趋近于零，但看来只有逃命的本事并不因此逊色。他在低重力环境下灵活地蹦蹦跳跳，让千百合靠近不了他。 
 
    Lignum与Ash，似乎都尚未注意到从头上接近的春雪。春雪正想著该对哪一个进行奇袭——忽然却皱起眉头。 
 
    Lignum　Vitae与Ash　Roller组成搭档，应该不会是无意义的编组。相信他们这对搭档一定能够发挥某种相乘效果，但现阶段两人都显得只是在逃窜。虽然也许是在争取时间，但在正规对战空间不会发生变迁，而且乱斗模式一旦开始，也不可能会有援军闯入。 
 
    ——不对，有时间烦恼，不如先打倒一个再说！ 
 
    春雪下定决心，将奇袭目标锁定在离著地点较近的Lignum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飘在远方的浮岛后头出现了强烈的光源，将整个空间照得彷佛黑白画面。 
 
    「太……太阳？」 
 
    春雪忍不住发出的惊呼声，被从下方响起的女生嗓音盖过。 
 
    「——『卡尔文循环』!」 
 
    Lignum　Vitae先前面对拓武一直只招架不还手，彷佛等了那么久就是在等太阳出现，停下脚步高高举起右手的阳伞。阳伞急速变大，遮住了Lignum。 
 
    看不出这是什么招式，但春雪不能眼睁睁看著她出招。 
 
    春雪双脚大幅度弯曲，吸收完著地的冲击后，朝Lignum跑了过去。拓武似乎也有了同样的念头，举起右手的打桩机拉近距离。 
 
    Lignum的必杀技似乎属于变身类。她身穿礼服的躯干化为细圆筒状伸长，脚与地面同化。上半身被鼓成圆椎状的阳伞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这个形状……是树。一棵高达三公尺的绿色大树。 
 
    「唔喔喔！」 
 
    春雪使出旋踢，想踢断这直径将近三十公分的树干。另一边则有拓武双脚稳稳踏住，发射打桩机。 
 
    铿一声剧烈的冲击声响起，春雪与拓武几乎同时被弹开，以背部著地。 
 
    「毫……毫发无伤？」 
 
    拓武仍坐倒在地，发出震惊的呼声。Lignum躯干变成的树干上没有丝毫伤痕。会谈开始前Aqua　Current在耳边说过的话，在春雪脑海中复苏。 
 
    ——Lignum　Vitae是号称全世界最硬的木头名称。 
 
    也就是说，这是Lignum放弃攻击而采取的完全防御型态了？既然如此，她现在变成树木之后，也还在继续争取时间？ 
 
    春雪的这个推测紧接著就被推翻。 
 
    变成巨大圆椎体的阳伞所形成的树冠表层，浮现出浅绿色的几何纹路。光沿著树干流往底部，就彷佛是树木沐浴在阳光中，以光合作用形成能量。 
 
    聚集在底部的光，形成一条轨迹在地上流动，接触到离了约有十公尺远的Ash　Roller。紧接著…… 
 
    「Hey、Hey、He～～～～y！」 
 
    Ash停下脚步，嚣张地大喊。 
 
    「来啦来啦，我现在活力Giga充沛啊！让你们久等啦！接下来！就是大爷我的！回——合啦啊啊————！」 
 
    他双手朝春雪等人一指。哑口无言停下脚步的千百合这时才回过神来，举起左手的大型摇铃。 
 
    「你的回合Never不会来的！给我乖乖躺下吧！」 
 
    千百合这么呼喊。 
 
    「『咆哮重机（Howling Panhead）』——！」 
 
    几乎就在同时，Ash喊出了这句话。 
 
    春雪记得这个必杀技的名称。从Ash　Roller的机车上所配备的发射器，发射对空飞弹是「飞天重机（Flying Knucklehead）」，发射对地飞弹则是「咆哮重机」。但机车还留在已经离得很远的绿方阵营浮岛上，Ash不可能有办法操作——…… 
 
    不对，不会没办法。 
 
    「Bell，快跑！」 
 
    春雪尚未亲眼看到就先出声示警，紧接著才看到两个光点以高速飞来。是有著一颗寻标镜头发出红色光芒的大型飞弹。Ash即使不骑在机车上，也能只靠喊出招式名称，就遥控飞弹发射。 
 
    「哇哇哇！」 
 
    千百合以双脚紧急煞车，转身开始跑向春雪。但飞弹的飞行速度，甚至足以追上全速飞行的Silver　Crow。在本来就已经很不好跑动的太空空间里，光靠脚力自然不可能甩掉飞弹。 
 
    这时离了十五公尺左右的拓武，大幅度后仰上身，大喊： 
 
    「『飞针四射（Splash Stinger）』!」 
 
    Cyan　Pile的胸部装甲往左右张开，从中接连射出无数小型的针形飞弹。这些飞弹从树木（Tree）模式下的Lignum　Vitae身旁掠过，从左侧拦截Ash的飞弹。 
 
    小型飞弹群与两发大型飞弹交错，以及往前飞扑的春雪抓住千百合将她按倒在地，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火红的闪光，以及轰隆巨响。整个浮岛都剧烈震动。春雪用身体护住千百合，掺杂了微小碎片的热浪打在他的金属装甲上。明明并未被轰个正著，体力计量表却有著看得出来的减少。 
 
    想来多半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拓武的针形飞弹全数引爆，但这破坏力仍然不得了。只要挨到一发，就会受到决定性的损伤，但所幸Ash这一招对必杀技计量表的消耗也很大。得在他重新集满第二发的气条之前，就接近过去打倒他才行。 
 
    春雪一边这么想，一边从排列在视野右上方的整排计量表当中，查看Ash的那一条。 
 
    「呜嗯……！」 
 
    接著立刻瞪大了眼睛，Ash的必杀技计量表正在迅速回复。是喝了蛮什么牛的饮料吗？不对不对正规对战里又没有这种东西。春雪一边想著这样的念头，一边抬头朝Ash看，看到他只处在浮岛边缘不动，并未动手破坏地形物件…… 
 
    「是Lignum啊，Crow!」 
 
    听到拓武这声呼喊的瞬间，春雪也才总算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一条光轨从化为树木耸立的Lignum　Vitae，沿著地面接到Ash身上。就是那条光轨在补充他的必杀技计量表。 
 
    Lignum的变身，并非只是防御型态。多半是只要接受阳光照射，就能像行光合作用似的产生能量，分给同伴使用。也就是说，Ash的飞弹弹药量实贾上等于无限。这正是LignumozAsh这对搭档的相乘效果—— 
 
    「臭乌鸦，你总～～算Understand啦！」 
 
    世纪末机车骑士从面罩上露出狞笑，大喊： 
 
    「可是已经Too　late啦！大爷我的回合！是Never　ending的啊——！『咆哮重机』!再来一次，『咆哮重机』!送你们上西天，『咆哮重机』——————！」 
 
    咚咚咚咚咚咚的连续发射声响中，足足六发大型飞弹，从停在远方的美式机车车上连续发射出来。 
 
    *** 
 
    Ardor　Maiden四野宫谣，深深吸一口气，开始拉起长弓「火焰召唤者」的弓弦。光的粒子笼罩住她的左手与右手，形成一条细长的直线，化为一根漆上红漆的箭。 
 
    换作是平常，箭会笼罩在赤红的火焰当中，但在没有空气的太空空间，就无法让火燃烧。银色的箭尾发出朦胧的光芒，但遗憾的是只靠单纯的物理／贯穿属性伤害，似乎无法射穿Iron　Pound厚实的装甲与Viridian　Decurion坚固的圆盾。 
 
    在被Graphite　Edge劈开的浮岛另一边，谣、Sky　Raker与Aqua　Current三人，和Pound与Decurion两人开打，已经过了将近五分钟。她们采取的战术，是由Raker与Current停下脚步应付绿队两人的猛攻，谣再从后方射箭，但与其说这是最佳战术，不如说是不得已的选择。原因很简单，因为失去了火焰加持的谣，要和「铁拳」Pound或「十夫长」Decurion打接近战，基本上是必败无疑。就是为了不让敌人接近谣，绝非纯粹近战型的Raker与Current才得努力拦住敌人。 
 
    谣觉得乾脆退到比较远的另一个浮岛，进行远距离射击，也许还比较能派上用场。当然了，连从这种近距离射出的箭，都几乎全被挡下，要是改成从远方射箭，若不煞费苦心地布局，多半根本无法造成损伤。即使如此，还是比像这样就只能靠别人保护来得好——谣就是忍不住会这样想。 
 
    但就在这场战斗即将开打时，Sky　Raker／仓崎枫子对她说过：「你要忍耐，在后面一直射箭。这一定能开创出活路。」 
 
    谣非常信赖从旧黑暗星云时代，就一直和自己组成搭档并肩作战的Raker，对现实世界的枫子也极为敬爱。然而谣心中对她就是有著些许的惭愧。理由就是枫子无论何时何地，都一直尽力保护谣。她总是以毫不矫饰的爱情去包容谣，庇护谣。因为这是一种令人待起来非常非常舒适的情形。 
 
    会被枫子保护，也许是无可奈何的。谣与Sky　Raker之间的实力差距，远远超出8级与7级之间的数字差距。尽管已经好几年和她并未对战过，但如果现在和她对战，相信谣射出的箭全都会被Raker用手掌击落，转瞬间就会被拉近距离，就这么无能为力地打输。 
 
    可是，迟早有一天。 
 
    有一天我要达到和Raker一样的高度，成为不再只能靠她保护的，真正的搭档。 
 
    能开始这么想，是从加入了新的黑暗星云……说得再精确一点，是从认识了Silver　Crow／有田春雪开始。 
 
    老实说，起初谣还觉得他有点靠不住，觉得他实在不像是个足以让黑之王「绝对切断」Black　Lotus会选为「下辈」，寄托军团未来的超频连线者。但等到谣蒙Crow从朱雀祭坛救出，一起从禁城生还时，她已经非常明白。 
 
    Crow的强，就是他那追求遥远高度的意志。无论处在多么绝望的状况——哪怕要被打得趴到地上一百次，也要咬紧牙关站起来打第一百零一次的那种坚强意志力。所以他才会带著美丽的白银双翼诞生，成为加速世界唯一的完全飞行型对战虚拟角色。 
 
    谣从Silver　Crow身上，学到了在困境中站稳脚步，朴拙地反覆努力有多么重要。 
 
    即使处在这种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只是个包袱的状况，只要相信Raker的话而不断放箭，相信一定能够改变些什么。 
 
    谣的爱弓火焰召唤者，有著能够无限形成箭的能力，所以和枪械类强化外装不同，无论怎么射击都不会用完箭。第三十三枝箭，瞄准Iron　Pound而发。明明没有空气，却发出咻咻声飞出去的箭，精准地就要射在Pound脸上，但就在即将命中之际，被他以左拳手套挡住。并未造成任何损伤就被挡开的箭，在空中溶解消失。 
 
    谣正心想还早呢，正要搭起下一枝箭，就听到在Pound右侧打斗的Decurion短短「唔」了一声。他没能用盾牌挡王Aqua　Current手上像鞭子一样甩来的高速水流，似乎受到了微小的损伤。 
 
    但Decurion出招为什么会乱呢？谣瞄准的明明是Pound，而他也稳稳挡下了这一箭…… 
 
    一想到这里，谣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她迅速拉紧形成箭的长弓，这次是射向Decurion。十夫长和先前一样用圆盾挡住箭，但同时Pound没能躲过Raker的手刀，「啧」了一声。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谣小声自言自语。他终于懂了Sky　Raker的意图。 
 
    这五分钟里，谣几乎一直维持固定的频率持续射箭，但目标则是随机决定。有时交互射向Pound与Decurion有时则连续攻击其中一方。这脚踏实地累积的努力，让这长城两个经验丰富的强者心中产生了「下一箭会射谁？」的迷惘与焦躁。 
 
    ——既然如此。 
 
    谣先前一直为了不被他们看出自己射谁而压住杀气，现在反而大肆灌注在箭上，拉起了弓弦。她全身静止在「会」（注：弓道中拉满弓的阶段）的状态下全身静止不动，蓄势待发。 
 
    还不要射。还不要射。还不要射—— 
 
    Pound与Decurion等得不耐烦，朝谣瞥了一眼。 
 
    Sky　Raker与Aqua　Current并未放过这个破绽。 
 
    「喝！」 
 
    「哼！」 
 
    两人同时呼喝一声，深深跨上一步，以爬行似的低姿势，Raker使出手刀，Current则以水流刀刃，各自痛击了自己的目标。她们这看得精准的「打上」攻击完美命中，将Pound与Decurion同时打得高高飘起。 
 
    「该死……！」 
 
    Pound脱离了浮岛的重力圈，在咒骂的同时，将双拳伸向星空。他多半是打算朝上发出某种必杀技，靠反作用力回到浮岛。但飘在无重力空间的状态，对谣来说乃是再好不过的标靶。 
 
    谣将已经拉满而蓄势待发的弓，又拉了一阶段，同时大喊： 
 
    「『超光箭（Superluminal Stroke）』！」 
 
    这是Ardor在这个空间里唯一威力不会打折扣的7级必杀技，射出一枝纯粹追求射程、速度与贯穿力的光属性之箭。虽然不像「火焰暴雨（Flame Torrent）」或「火焰漩涡（Flame Vortex）」等火属性必杀技那样具备爆炸效果，但只要射中敌人要害，就能造成重大损伤。但由于这一招完全没有一般必杀技几乎都有提供的命中修正，只要心情稍有波动，就无法精准狙击。 
 
    搭起的箭笼罩在纯白的光芒中。意识一路行遍到对战虚拟角色的指尖，更进而让弓与箭感觉起来都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谣就在这一瞬间放出了箭。 
 
    无声的光辉凌空飞过，被吸进Iron　Pound身上。 
 
    现象就只有这样，已经举起双拳的Iron　Pound那厚实的胸部装甲正中央却应声呈放射状粉碎。他维持在将近九成的体力计量表迅速减少，从黄色变成红色，到剩下两成左右才总算停止。由于光瞬间就贯穿了虚拟角色，并未转换成动能，让Pound仍然飘在原处。 
 
    尽管未能一箭毙命，但对高等级的金属色目标造成这样的损伤，已经超出原本的期待。相信接下来自有Raker会给他致命一击。 
 
    谣想到这里，下一箭正要瞄向Decurion之际。 
 
    「Pound。先退再说！」 
 
    Decurion举起右手的双刀罗马短剑这么呼喊。 
 
    Pound听了后懊恼地眯起镜头眼，将伸往上方的双手改朝向前方。 
 
    「喷发拳（Eruption Blow）！」 
 
    在喊出招式名称的同时，双手的拳击手套喷出爆炸火焰，Iron　Pound就靠著这股反作用力飞往后方的浮岛。敌方团队应该没有能够恢复体力计量表的手段，但Sky　Raker仍为了追击而先压低身体。 
 
    但她没能给对手补上最后一击。因为身在空中的Decurion举著剑不放下，发出雷鸣般的嗓音： 
 
    「『绿色军团兵』（Viridian Legionany）！」 
 
    剑上迸出四道绿色闪电，接连打在浮岛的地面上。Raker与Current在千钧一发之际跳开，所以并未受伤。但Decurion的这种必杀技，并非只是范围攻击。 
 
    「来了啊……」 
 
    就在Raker这么说的同时，有影子像是从被雷光击中的地面渗出似的起身。是四个身穿颜色比Decurion稍淡的绿色重装甲，手持长方形盾牌与粗犷长矛的战士。 
 
    前几天才从世田谷区加入黑暗星云的新团员Chocolat　Puppeteer，就拥有能够创造「巧克人」这种自动人偶的能力。巧克力制的身体能够让普通的物理攻击失效，而且还能理解相当高度的命令，是非常好用的部下，但「十夫长」Decurion所召唤的「绿色军团兵」性能更不可同日而语。一条必杀技气条可以创造出四只，如果再重复一次，最多将能同时召唤出八只，实在是骇人听闻。 
 
    被召唤出来的这群绿色士兵，两只攻向Raker，另两只攻向Current。Decurion抓住其中一只伸出的长矛而回到浮岛上，默默瞪向地面，朝谣猛冲过去。 
 
    *** 
 
    左边传来飞弹巨大的爆炸声响。 
 
    右边传来军团兵雄健的脚步声。 
 
    黑雪公主切身感受到同伴们陷入苦战，但她无暇将视线转往旁边。 
 
    右手剑剑尖已经缺损，再也无法进行刺击。造成这个损伤的双剑士，至今仍未拔出第二把剑，以老神在在的站姿继续与黑雪公主对峙。 
 
    过去曾刺穿无数强敌的必杀技「死亡穿刺」，被Graphite　Edge空手接下，这个震撼至今仍未消逝。的确，将以柔克刚——照Silver　Crow的说法则是「四两拨千斤（Guard Reversal）」传授给黑雪公主的就是Graph。但只用空手一握，就将贯穿属性的必杀技化为乌有，也未免太离谱了。 
 
    「萝塔，表情不要那么严肃。」 
 
    Graph似乎看穿了黑雪公主的震惊，以悠哉的声调说： 
 
    「我之所以能无伤卸开你的死穿，是因为重力太薄弱啊。感觉上就好像虚拟角色变成是用保利龙做的。」 
 
    「……不要乱简称我的招式。」 
 
    黑雪公主冷漠地回答之余，试图切换思考。 
 
    Graph说得没错，一旦重力变弱，身体也会变轻，让攻击的威力无法完全转换到目标身上。那么为什么Graph就能斩断黑雪公主的剑呢？是因为他左手卸开必杀技之后，顺势固定住剑尖。 
 
    在太空空间进行接近战的基本概念，就是要将自己牢牢固定在重物上。黑雪公主自认有确实实践到这一步，但还是不够。若非将对手也固定住，对付高手是行不通的。 
 
    但Black　Lotus四肢都是刀剑，使不出擒拿招式。虽然也可以请同伴帮忙抓住，但此举会让她心情上觉得无异于落败。若想坚持靠自己砍了Graph，剩下的手段就只有一种。 
 
    相信Graph也早已料到这一招，贸然出招也只会挨到惨痛的反制攻击。她必须细腻地建构出如何走到这一步将军的策略。 
 
    ——这种事情你就很拿手啊，春雪。 
 
    她在心中对「下辈」这么呼唤，就觉得沉重的压力减轻了些。 
 
    这场模拟领土战争，的确是不能输的一仗。如果不打赢这场仗，没能让绿之团交还涩谷战区，与白之王White　Cosmosg决战就会变得极为遥远。相信Cosmos一定会趁这段空档，运用她得到的灾祸之铠Mark　II，对加速世界带来新的浩劫。 
 
    对于这个亲生姊姊到底期望什么，又是为了什么目标而战……黑雪公主至今仍不明白。 
 
    粤lCosmos烈「上辈」立场将BRAIN　BURST给了黑雪公主；以虚假的情报操纵她，诱使她打光红之王Red　Rider的点数；六大军团缔结互不侵犯条约，她却在背地里创立加速研究社，运用开后门程式，进行边境农耕点数，又利用ISS套件引发诸多混乱；还掳走仁子，抢走她的强化外装，创造出灾祸之锁Mark　II。这一切应该都是为了实现一个目的而进行的过程。 
 
    White　Cosmos到底有著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这点只要打倒她，用剑抵在她身上逼她说出来就行了。而要达到这个目的，黑雪公主现在就不能败给Graph——但只看著未来，就会轻匆当下的战斗，这点黑雪公主已经从有田春雪身上学到。 
 
    对当下的对战全力以赴，并乐在其中。 
 
    ……就是啊，春雪。 
 
    黑雪公主以思念对应该还在左方战场上奋战的Silver　Crow这么呼唤，然后深深吸一口气，吐了出来。 
 
    「『超频驱动（Overdrive）』，『蓝色模式（Mode Blue）』。」 
 
    她轻声念出语音指令，全身的形体都浮现出蓝光。她这是舍弃了装甲强度与招式的射程，将虚拟角色的性能全都投注在肉搏战上。 
 
    一看到黑雪公主的变身，Graph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变了。说得精确一点，是散发出来的气息完全消失，让人再也感受不到他内心的想法。 
 
    剑士的左手慢慢挪动，握住从左屑伸出的「Umbra」剑柄，以流畅的动作拔了出来。黑雪公主以斜身姿势，和终于双剑出鞘的「矛盾存在」对峙。 
 
    双方体力计量表的剩余量，是黑雪公主八成，Graph则几乎毫发无伤；必杀技计量表则是黑雪公主有六成，Graph有七成。两者都是Graph占了上风，但在BRAIN　BURST的对战里，这点差距多得是机会可以颠覆。 
 
    她摆出断折的右手剑在前，左手剑在后的架式；Grapha像照镜子似的摆出同样的架式。急速升高的压力让她手脚都几乎麻痹，但她仍毅然接受 
 
    ——要去享受，不，是要乐在其中。因为我本来以为也许再也没有机会和师父交剑，现在却能够和他再度对峙，把分开的这段日子里得到的事物，磨练出来的力量，展现给他看。 
 
    黑雪公主不由自主地在护目镜下微微一笑。当一切声响消失，沉重的压力消失，恐惧消失，黑雪公主有了动作。 
 
    *** 
 
    以破天荒的「咆哮重机」三连射击出的六发大型飞弹，寻标镜头上亮出狰狞的光芒，直逼春雪等人而来。 
 
    「可恶……再一次！」 
 
    拓武再度上身后仰，摆出必杀技的准备动作，但春雪急忙阻止。 
 
    「慢著Pile，这样大概不够！」 
 
    一次「飞针四射」，顶多只能拦截两枚飞弹，不可能把空出时间差而射来的六发飞弹全部引爆。而且Ash　Roller与Lignum　Vitae搭档，能够无限发射飞弹。 
 
    追根究柢来想，这些飞弹是靠什么机制锁定春雪等人的呢？不会是热导向。对战虚拟角色没有体温，而且要是像现在那样发射，后面的飞弹应该就会锁定前面的飞弹。 
 
    又或者是纯粹锁定「敌方虚拟角色」？不对，如果是领土战或搭档战，倒也还有可能，但这场对战采用的是乱斗规则。系统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是敌人，飞弹就是会把Lignuma纳入攻击目标当中。 
 
    至少飞弹上有寻标镜头，所以肯定有在看。所以不是红外线，而是透过可见光的影像，而且还要能识别敌我，所以应该是遥控导引了？这也就是说—— 
 
    是Ash　Roller的视线！ 
 
    春雪迅速抬头一看，就和站在浮岛边缘凝视他的骷髅骑士眼窝对著正著。错不了。既然如此，那么只要遮住他的视线就行了。 
 
    「——Pile，打地面！」 
 
    只这么一句话，拓武似乎就猜到了春雪的意图。虽说是孤注一掷，但也已经别无其他方法。拓武点点头，将右手的打桩机对向脚边，大喊： 
 
    「『螺旋重力锤（Spiral Gravity Driver）』——！」 
 
    强化外装当场变大，从中射出高速旋转的钻锤，猛力钻上混凝土地面。这一招虽然有著只能打向对战空间铅垂方向的限制，威力却甚至足以破坏由Black　Vice创造出来的封闭空间「八面隔绝（Octohedral isolation）」。而且从打桩机后端会喷出爆炸火焰，即使处在低重力环境下，也不会因为反作用力而导致自身飘起。 
 
    钢铁钻锤深深贯穿了浮岛。 
 
    紧接著，春雪等人所站的浮岛左半边化为无数碎片四散。四周的重力完全消失，无数混凝土块杂乱无章地飘荡。 
 
    「呀啊！」 
 
    千百合惊呼一声，春雪拚命抓住她的左手。这时大批飞弹飞来，但Ash　Roller的视线受到无数障碍物阻隔，只见飞弹接二连三命中混凝土块而爆炸。 
 
    「呜……！」 
 
    春雪从涌来的热浪与细小碎片下护住千百合之余，摸索著下一步该怎么走。 
 
    树木模式下的Lignum　Vitae，即使脚下的岩石只剩直径三公尺，仍然不为所动，继续进行光合作用。抓在同一块岩石上的Ash大肆咒骂，但看来必杀技计量表仍在继续补充。一旦贸然跳出这现成的小行星地带，多半就会再度被飞弹锁定。但要是一直在这里躲著不动，好不容易打到天空另一头的Suntan　Chafer说不定就会回来。 
 
    「阿拓、小百。」 
 
    春雪在一块较大的混凝土块后面，和两名默契十足的儿时玩伴脸挨著脸，小声把计画告诉他们。 
 
    两人微微显得踌躇，但很快就点点头，照春雪的指示各就各位。三人再度相视点头后，春雪就往附近的岩石一蹬，从掩蔽物后方跳了出来。就在认出Ash的瞬间…… 
 
    「上！」 
 
    春雪这么一喊，等在正后方的拓武就发射了右手的打桩机。春雪用右脚脚底，承接住猛力击出的铁桩。他用以柔克刚的要领弯起脚，将攻击力转化为推进力。 
 
    即使处于无重力状态下，仍然无法完全吸收铁桩的威力，感觉到脚底装甲出现了裂痕。但这一下并未贯穿，Silver　Crow整个人成了一枚银色的炮弹，在宇宙空间中冲刺。 
 
    「Giga　foooooooo！只会用这种万岁冲锋，可打不倒现在lnfinity的大爷我啊！」 
 
    在前方攀在岩石上的Ash　Roller大声吼叫。他左手直指春雪，正要再度连发飞弹之际—— 
 
    「『香橼钟声』——————！」 
 
    千百合的喊声中，一道黄绿色的光线从春雪后方洒来，笼罩住Ash全身。 
 
    「What?」 
 
    Ash大声嚷嚷，必杀技计量表迅速减少。是Lime　Bell用她那能以秒为单位来回溯目标状态的「香橼钟声·模式Ⅰ」，将Ash补满的计量表状态逆转。 
 
    「咆……咆……『咆哮重机』!」 
 
    Ash赶紧喊出招式名称，但这时他的计量表已经低于需要量，在远方待命的机车一声不响。当然只要千百合的必杀技一放完，他的计量表应该又会再透过Lignum　Vitae的能力而得到补充，但只要能争取到短短几秒来让春雪接近，也就够了。 
 
    「喝呀啊啊啊啊——！」 
 
    春雪大吼声中，一记飞天交叉手刀正中Ash胸膛。由Cyan　Pile的打桩机制造出来的动能，就像打撞球似的一个传一个，让Ash高大的虚拟身体…… 
 
    「I'ii　be　baaaaaaaack!」 
 
    在这哀嚎声中飞向黑暗的远方。 
 
    ——你暂时不用回来了！ 
 
    春雪在脑中这么呼喊，同时用双手抓住一秒钟前fflAsh抓住的岩石。他早有料到，Lignum延伸出来的光轨也灌进了春雪体内，让他的必杀技计量表开始补充。 
 
    过了几秒钟后，Lignum似乎注意到了有人在偷能量。 
 
    「『三羧酸循环（Krebs cycle）』！」 
 
    Lignum大喊一声，开始解除树木模式。圆椎状的树冠变回阳伞，树干的轮廓也恢复了原有的女性曲线美。 
 
    如果是动画或漫画的主角，又或者是重视绅士风范的超频连线者，也许就会遵守「敌人变身中不加以攻击」的默契。但春雪还只有6级，对上高等级的对手可没有这种闲情逸致。 
 
    「……！」 
 
    春雪无声地呼暍著，沿著岩石往上跑。看准Lignum的双脚从树根状钩锚变回苗条脚跟的瞬间，立刻把抢来的必杀技计量表用掉。 
 
    「——『头锤』——！」 
 
    Lignum的双手高高举起阳伞，来不及格挡，胸口被春雪的这一记头锤撞个正著。不，即使格挡了，相信结果还是一样。 
 
    「I'll　be　back。」 
 
    六层装甲第四席留下这小小的呼声后，朝著和Ash不同的方向也飞了出去。春雪立刻仰望上空，但尚未看见Suntan。 
 
    这样一来，黑雪公主命他迎击的三个人，都已经暂时排除。只要利用争取到的空档，去其他战场支援，战况就会大幅转为对黑暗星云有利。 
 
    「——学姊！」 
 
    春雪喊了一声，正要凝视观看黑雪公主与Graphite　Edge对峙的浮岛， 
 
    这一瞬间，他背上窜过一阵强烈的寒气。 
 
    预感。战栗。恐惧。就在这一刻，他确信自己忽略了某种非常关键的因素……一旦疏忽就再也无可挽回。 
 
    当春雪从直径三公尺的岩石上惊觉地回头一看，看见的是个一路散播巨大行星般的重量感，急速接近的十字轮廓。 
 
    *** 
 
    「Maiden！」 
 
    枫子尖锐的呼喊声中，满是担心谣的心意。 
 
    在前军团时代的领土战当中，谣虽然屡屡被枫子抱著飞到敌阵上空，然后当炸弹丢进敌方据点，但仔细回想起来，自己几乎从未在这种作战中阵亡。谣以范围攻击把四周都烧过一遍之后，枫子必定也会下来，保护她免于受到敌人的反扑。 
 
    现在这一瞬间，枫子也正挺身要从Decurion的强攻下保护谣。可以看见她背对攻向她的两只「军团兵」，正要朝谣跑过来。 
 
    但谣不能一直依赖枫子。不让自己达到能抬头挺胸号称「火元素」的地步，就没办法往前迈进。 
 
    「我不要紧的！」 
 
    谣卯足气力这么一回应，就开始拉起长弓。 
 
    远程型的Ardor　Maiden，在格斗战中不可能打得赢近战型的Viridian　Decurion她必须在自己被纳入剑的攻击范围之前，想办法拦住敌人的脚步。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刚才射穿Iron　Pound的必杀技「超光箭」。管他三七二十一，就用这招瞄准Decurion的要害…… 
 
    不对，这样不行。「管他三七二十一」对比自己高竿的对手不可能会管用。换作是Silver　Crow，这种时候应该就不会自暴自弃，而是会设法找出活路。 
 
    谣忍住恐惧，静待Decurion接近到极限。 
 
    就在她即将被纳入罗马短剑攻击范围之际…… 
 
    「喝！」 
 
    谣双脚深深一弯，用力往地上一蹬。她的虚拟角色本来就是轻量型，转眼间就离开了浮岛的重力圈，朝星空不断上升。 
 
    「别想跑！」 
 
    Decurion大喊一声，跟著跳起。 
 
    紧接著他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犯的错，「唔」了一声。 
 
    两人现在维持仅仅四公尺的间距，几乎是往垂直方向不断飞翔。只要继续在无重力空间里惯性移动，Decurion就追不上谣。不但追不上，他甚至无法回到浮岛或改变轨道。 
 
    要是谣再早一秒钟跳起，相信Decurion就会察觉到她的意图。但由于已经做出挥砍动作，让他忍不住配合了谣的动作。 
 
    相信Decurion也拥有能够产生动能的必杀技，但他才刚创造出四只「军团兵」，计量表应该已经空了。谣非得趁这个空档，尽可能对他多造成一些损伤不可。 
 
    谣一边朝著五彩缤纷的星空移动，一边拉满长弓。Decurion当然举起圆盾试图防御，但凭这个直径只有四十公分左右的盾牌，是不可能遮住全身的。何况距离只有四公尺。 
 
    清脆的弓弦声中射出的箭，深深射穿了包住Decurion右脚的装甲缝隙。尽管体力计量表只减少了五%左右，但Decurion的身体末端被射个正著，发生了旋转力矩，整个人开始纵向翻转。谣也因为放箭时的反作用力定律而被推往后方，双方的距离开始渐渐拉开。 
 
    「唔唔……！」 
 
    Decurion慌了似的挥舞四肢，但在太空一旦开始旋转，就不可能停下来。他直刻放弃这个方法，缩起身体，试图尽可能用圆盾挡住身体，但背上空门大开这点就无可奈何了。 
 
    谣深深吸一口气，同时再度拉弓。她慎重地调整威力，精准地狙击一个点。 
 
    箭应声插上Decurion从腰间延伸出来的长装甲板。由于装甲底下并没有虚拟身体，不会造成损伤，但谣另有别的意图。被赋予这反方向的力道后，Decurion的纵向翻转停住，固定在背对谣的状态。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 
 
    谣难得发出剧烈的喊声，接连弹响爱弓的弦。以零点五秒间隔连续发射的箭，接连刺进Decurion背上。 
 
    「唔啊啊啊啊啊！」 
 
    Decurion挥舞原本缩起的手臂，想让身体翻转，但只靠反作用力定律，对抗不了谣的弓箭动能。他装甲薄弱的背后转眼间就插了密密麻麻的箭，弄得像针山一样，Decurion体力计量表急速减少的同时，双方的必杀技计量表都急速增加。 
 
    当计量表超过五成的瞬间，谣更加用力拉弦，大喊： 
 
    「『超光箭』!」 
 
    一道纯白闪光从她右手与左手之间炸开。谣毫不犹豫，放出了这根光量足以让满天繁星逊色的箭。 
 
    等到啪的一声冲击声响响起，光箭早已贯穿Decurion的背。虽然就像先前射中Pound时一样，这一箭未能打倒他，但Decurionr体力计量表已经染成深红色，以摊开双手双脚的姿势往浮岛落下。相对的谣则受到远非先前几箭所能相比的反作用力，被推往无限的星空。这样一来，相信在撞上对战空间边界以前都回不来了。剩下的就只能托付给枫子与晶…… 
 
    这时谣看见了。 
 
    看见遥远的下方浮岛上，无声地闪出亮丽的蓝光。 
 
    她已经无数次看过这种光。那是加速世界唯一的宇宙战用强化外装「疾风推进器」的喷射火焰。 
 
    「…………枫姊。」 
 
    谣下意识地低声呼唤，紧接著…… 
 
    一个轮廓以令人望而兴叹的速度急速爬升上来。这个左手收在身旁，笔直挺出右拳飞行的，当然只可能是「铁腕」Sky　Raker。 
 
    「既然如此————！」 
 
    Decurion往下落去，在轰隆雷声中挥动右手的罗马短剑。他多半是想和急速接近的Raker拚个同归于尽。 
 
    剑上发出绿色的火花。Decurion算准时机，喊出招式名称。 
 
    「『绿剑……」 
 
    但这招并未发动。因为Raker压倒性的速度，快得甚至不容他喊出后半截名称。 
 
    垂直飞翔的天蓝色彗星，捕捉到了Decurion。 
 
    胸部装甲上被谣的必杀技射穿的洞，被Raker的拳头从反方向再度贯穿。体力计量表瞬间消逝，「六层装甲」第二席Viridian　Decurion党场爆碎，化为无数绿宝石般的碎片。 
 
    Sky　Raker拿下这场乱斗中第一个击破记录，却不摆出握拳姿势，继续往上飞，转眼间就追上了谣， 
 
    「Maiden!」 
 
    她呼喊著伸出双手，接住谣的虚拟身体，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又靠枫姊救了。 
 
    谣在心中这么自言自语，但并不觉得遗憾。因为她现在能够抬头挺胸地认为，身为一个红色远程型角色，自己已经尽力而为。 
 
    「……枫姊。」 
 
    谣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正要伸出自己的右手也去抱枫子，然而…… 
 
    突如其来的横向G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是Raker来了个急转弯。紧接著就听见她在耳边说： 
 
    「Maiden，还没完呢！」 
 
    「怎……怎么了？」 
 
    「我们上当了……他之所以一直旁观，不是在装老神在在，是从一开始就计画好的！」 
 
    「他是谁？」 
 
    「Grandee!」 
 
    Raker一喊出这个名字，就让推进器猛力喷射，开始直线飞向战场的另一头。 
 
    *** 
 
    BRAIN　BURST中控制对战虚拟角色的方式，就和控制血肉之躯一样，所以现实世界中惯用哪只手，虚拟角色也就会惯用同一只手。 
 
    黑雪公主和大多数的超频连线者一样是右撇子。听说直到二十几年前，还有父母一旦发现儿童惯用左手，就会强迫矫正，但后来脑科学研究有所进展，得知强迫矫正惯用手将会阻碍大脑发达后，就不再有这种情形了。 
 
    现在的黑暗星云里，所有人都是右撇子，但在前期团员当中，就有几个是左撇子。另外更有唯一一个能够左右开弓的人，左右两手都能运用自如——那就是能将两把长剑驾驭自如的「矛盾存在」Graphite　Edge。 
 
    而Graph即使看到黑雪公主以全力冲刺拉近距离，仍然一步也不动。 
 
    他右手「Lux」与左手「Umbra」仍然随意地垂下，连视线也被颜色很深的护目镜遮住，看不出他在看哪里。 
 
    但这自然不用力的姿势，正是Graph以柔克刚的预备动作。他能以最小的动作卸开所有攻击的力道，翻转向量后送回敌人身上。他与初代红之王「枪匠」Red　Rider的一战中，更创下了传奇般的创举，以两把剑把双枪发射出来的枪弹全数弹开。 
 
    黑雪公主若是使出不够凌厉的斩击，多半会向先前一样被他轻而易举地卸开，紧接著就挨到痛烈的反击。首先，一定得逼Graph动用他只有在无法靠以柔克刚对应时才会使出的「双剑交叉防御」。 
 
    「喔喔喔喔！」 
 
    黑雪公主大喝一声，双手剑交叉著高高举起。 
 
    这个姿势很异样，但并不是必杀技。即使就这么双手同时下劈，发挥得出的威力多半也只和单手攻击差不了多少。凭Graph的实力，恐怕连以柔克刚都不必动用，只用一把长剑格挡，就能以另一把长剑做出反制攻击，对她造成重大损伤。 
 
    但附在Black　Lotus双手上的「蓝色模式」蓝光特效，蒙蔽了Graph的判断。 
 
    Graph多半以为这是她在这三年来新学会的特殊能力或必杀技，双剑交叉举到头顶，摆出防御架式。 
 
    三年前的比试中，黑雪公主破不了这交叉防御而落败。面对这说不定足以媲美绿之王神器「The　Strife」的绝对防御招式，黑雪公主将交叉的双手直劈过去——但这只是假动作。 
 
    「喝！」 
 
    她毫无预兆地以右脚使出一记前踢。 
 
    锐利的刀尖飞向GraphP手高举双剑而空门大开的腹部。一旦这一脚命中，肯定贯穿到背部。 
 
    然而…… 
 
    「想得美！」 
 
    Graph大喊一声，以离谱的速度将举在面前交叉的双剑往内侧回旋。 
 
    Lux与Umbra就像剪刀般划下的剑尖，发出唰的一声摩擦声，惊险地挡住了黑雪公主的右脚。 
 
    被Graphite　Edge的双剑左右交击，仍然不会被切断的物体，在加速世界是寥寥可数。黑雪公主的四肢刀剑，并不包含在这几样东西里。 
 
    一声尖锐而哀戚的惨叫声中，右脚剑膝盖以下的部分都被轻而易举地截断。她的体力计量表急速减少，一口气低到五成以下。 
 
    但到这一步，都还在她的盘算当中。 
 
    黑雪公主即使右脚被斩断，仍然没有一瞬间停下动作，以双手连人带著双剑，抱住了Graphite　Edge的身体。 
 
    她不曾对Graph用过「这一招」。而且Graph为了将双剑回向内侧，双手手腕已经扭转到可动范围的极限。要从这个状态下反击是不可能的。 
 
    黑雪公主并未错过这牺牲右脚才创造出来的剎那，大喊： 
 
    「『死亡拥抱（Death By Embracing）』!」 
 
    Black　　Lotus的8级必杀技。 
 
    射程距离仅有七十公分，但凡是以双手拥抱住的目标，都能加以切断。 
 
    这对「终结剑」将Graph连人带著双剑都纳入致命的咬合范围当中，迸发出强烈的蓝紫色闪光。 
 
    双手在一声打破水晶似的切断声响中交叉，将Graphite　Edge连人带著双剑一刀两断……本来应该是这样。 
 
    但实际响起的，却是一种令人神经发麻的异样金属声响。眼看即将闭合的双手，却收到一半就停住。 
 
    在闪光消散的同时，黑雪公主瞪大了双眼。 
 
    Black　Lotus的右手剑与左手剑，陷进Graph双剑「Lux」与「Umbr」刀身一半，却在这里停住。黑水晶与超钻石的接面上断断续续发出苍白的火花，让人一时间看不出到底是哪一方砍进哪一方，还是双方都受到了同样的损伤。 
 
    「……！」 
 
    黑雪公主为了乘胜追击，立刻双手一分。 
 
    但无论她怎么用力，双手剑就是无法从Graph的双剑上分开。 
 
    「哎……哎呀……」 
 
    Graphf也发出尴尬的声音想拔走剑，但四把刀剑就像智慧之环一样交缠在一起，顶多只坳得微微弯折。 
 
    「「……」」 
 
    这对曾经的师徒默默对看了好一会儿。 
 
    先打破沉默的是黑雪公主。 
 
    「……这状况是很尴尬，但只要能就这么制住你，也就等于是我赢了。剩下的部分，我的同伴会努力取胜。」 
 
    Graph听了后透出嘴角扬起的迹象回答： 
 
    「看样子你培养出了一批优秀的新秀呢，萝塔。可是你要知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啊。」 
 
    「什么……？」 
 
    紧接著黑雪公主就将在护目镜下眯起的镜头眼瞪得老大。 
 
    Graphl背后有著无限宽广的星空，而在星空的另一头，就有个影子放射出压倒性的重量感飞来。这个影子有著厚实到极限的装甲，左手还佩带十字盾。 
 
    「绝对防御（Invulnerable）」Green　Grandee。 
 
    绿之王所向之处，并不是黑雪公主与Graph对打的中央浮岛，而是在左侧，也就是Silver　Crow等人应战的小行星地带。 
 
    ——春雪！ 
 
    黑雪公主在内心呼喊，再度试图松开双手。但互相咬合的剑刃就像经过焊接似的，一动也不动。 
 
    相较之下，Graph则反而像是不想让黑雪公主离开似的牢牢固定双剑，说道： 
 
    「萝塔，要是你以为阿绿会一直旁观到最后，那可就有点太天真啦。等待等待再等待，最后才整碗端走，才是那个大叔的作风啊。从以前就是这样。」 
 
    「…………哦？这可真令人期待啊。」 
 
    黑雪公主按撩住焦虑，撂下这样的话来。 
 
    「咦？可是，你已经不能行动，就算可以行动，照规矩你也不能直接去跟阿绿打吧？」 
 
    「不是我。我们团里也有著遇到关键时刻就一定能搞定事情的团员。」 
 
    黑雪公主反驳之余，在心中对深深信赖的副团长喊话。 
 
    ——拜托你了，Raker! 
 
    *** 
 
    ——竟然在这个时机杀过来！ 
 
    春雪尽管认出猛冲而来的绿之王Green　Grandee，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是好而僵在原地。 
 
    他们才刚把Lignum　Vitae与Ash　Roller都打到对战空间的另一头去，眼看这个战场就由黑队获胜，结果就被对方抓准了这一瞬间的松懈。不，还不只是这样。相信不只是春雪，拓武与千百合的意识当中，也都完全忘了Grandee的存在。Grandee只在一开始帮绿队创造出踏脚处，之后就一直保持沉默，所以众人都先入为主地以为Grandee会这么袖手旁观到最后。 
 
    让拥有最大战力的王隐形，相信这正是绿队的策略。只要在黑队作梦也想不到的时机与地点，投入最强的一颗棋子，就能将破坏力发挥到极限。 
 
    即使能够推测出敌人的意图，却还是想不出对策，让春雪只能眼睁睁凝视Grandee逼近。 
 
    最先从僵直中重新站稳脚步的是拓武。 
 
    「——把他推回去！」 
 
    他低声一喊，背靠在附近最大的岩石上，举起右手的打桩机。 
 
    的确，绿之王在无重力空间中惯性移动的现在，正是最好也是最后一个攻击他的机会。哪怕攻击被挡住，应该也能靠冲击将他再度推回对战空间后方。 
 
    「拜托你了！」 
 
    「上啊！」 
 
    拓武强而有力地点头回应春雪与千百合的声援，小心翼翼地瞄准目标后，喊出了招式名称： 
 
    「——『雷霆快枪』（Lighting Cyan Spike）!」 
 
    这是Rcyan　Pile的4级必杀技，将铁桩化为电浆发射出去。 
 
    一道发出蓝白色光芒的超高温能量洪流，化为一把巨大的长枪发射出去。 
 
    对此绿之王只随手挪动左手的大盾。电浆长枪命中十字盾的中央，涨成球状。 
 
    果然即使动用必杀技，也打不穿神器「The　Strife」。但至少这一下应该能够阻止Grandee前进。接下来就得趁这个空档想好对策才行…… 
 
    「…………咦？」 
 
    春雪好不容易开始运转的思考再度被迫中断。 
 
    命中Grandee十字盾的电浆并未爆炸，就像困在某种力场里似的，维持球状不断震动。 
 
    这一瞬间，春雪背脊窜过一阵寒冰似的恶寒。脑中闪过以前黑雪公主说过的话。 
 
    ——Grandee的大盾一旦完全挡住攻击，就会将威力加倍反射回去。 
 
    「Pile！快躲！」 
 
    但春雪的嘶吼迟了一步。 
 
    电浆发出滋啪一声强烈的声响，再度化为光的长枪发射出去，直径是原本「雷霆快枪」的两倍。 
 
    蓝白色光芒的能量洪流，顺著完全相同的轨道反射回去，贯穿了Cyan　Pile的打桩机。 
 
    「呜！」 
 
    拓武闷哼一声，肩膀以下的部分一瞬间蒸发，连背后的巨大岩石也有一半以上当场蒸发。 
 
    「Pile!」 
 
    千百合以惨叫般的声调呼喊，扑向差点被带得往后方漂流的拓武，抓住了他。春雪对他们喊说： 
 
    「Bell，Pile的回复就拜托你了。」 
 
    接著他就转回头来面向Grandee。王尽管微微降低了速度，却仍稳健地接近。 
 
    黑雪公主明明告诉过他神器「The　Strife」的特殊性能，他却未能想起，固然有一部分是因为被Grandee的紧急参战吓破了胆，但这终归是春雪的失误。但事后有得是时间可以反省，现在该做的事是想办法扭转颓势。 
 
    黑雪公主的话再度在脑海中响起。 
 
    ——要攻破那片盾牌的防御，只有两种方法。不是用超高威力的一击硬轰，就是用无穷无尽的连续攻击打出破绽，攻击虚拟角色本体。 
 
    前者对春雪来说是不可能的，但后者说不定还有希望。反正即使继续躲在小行星地带里，也躲不过Grandee的追杀。 
 
    「…………上！」 
 
    春雪喝叱自己，朝背后的岩石猛力一蹬。 
 
    他在无重力空间中笔直飞行，握紧了右手。Grandee巨大的身躯转眼问就直逼到眼前。 
 
    「唔……喔喔喔喔喔喔——————！」 
 
    他在大吼声中挥开心理压力，将拳头打在十字盾正中央。 
 
    一股就像槌打「魔都」空间地面般太过沉重的回撞感，让他连肩关节都在发出哀嚎。但若现在停止攻击，只会平白挨到「加倍奉还」。春雪利用反作用力使出左膝踢，接著再度打出右直拳，再接一记左钩拳。打。踢。打。踢。 
 
    每施加一击，绿宝石色的盾牌表面上，都会蓄积更多银色的光芒。那多半就是春雪这一连串物理攻击的能量。只要连续攻击稍有一瞬间的停止，相信这些能量就会加倍反弹回去，将Silver　Crow打得粉身碎骨。 
 
    明明处在无重力空间，虚拟角色却不会往后弹开，的确是很奇妙，但拳打脚踢时的确会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磁力。从The　Strife将拓武的电浆长枪「蓄积」在表层时的情形也可看出，这面盾牌在防御时多半会产生微弱的吸力。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 
 
    春雪大声呼喊，卯足速度使出自己的打击招式。 
 
    只要有一下没能正中盾牌重心，就会失去平衡而导致连击中断。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与最高的精度不断攻击。 
 
    春雪挤出极限的专注力之余，想起了约一个月前与Grandee交手时的情形。 
 
    地点是在无限制中立空间内，六本木山庄大楼的屋顶。春雪当时成了装备灾祸之铠的第六代Chrome　Disaster，高高举起大剑劈向The　Strife。 
 
    那实实在在就是黑雪公主所说的「超高威力的一击」。即使如此，那一剑仍然未能撞开Grandeeg盾牌，却又并未拚输，结果就是反射威力往下方扩散，让大楼上半部完全崩塌。 
 
    现在的春雪没有当时的战斗力。当初他是靠著强化外装「The　Disaster」产生的威力、诅咒大剑「Star　　Caster」的攻击力，以及寄生在铠甲上的虚拟思念体「野兽」的预测能力，才和Grandee打成平手。现在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多半天差地远，但只要Grandee继续贯彻防守，自己就能继续连打。 
 
    只有在专注力超过一定界线时会来到的「超加速感觉」浪潮从后方涌来，笼罩住了春雪。 
 
    噪音远去，视野的颜色改变。整个世界只存在著眼前的十字盾与自己的拳脚。 
 
    要更快，要更快。 
 
    打击的间隔更加缩短，只剩一阵机枪般连续不断的冲击声响。发出银色光芒的「保留能量」无止尽地增加，过不了多久，整面十字盾都开始发光。 
 
    要更快，要更快，要更快更快更快！ 
 
    在被压缩到极限的瞬间之中，春雪持续让对战虚拟角色跃动。只要处在这种感觉中，自己似乎就能持续击出连打直到永远。 
 
    打破春雪专注的，是一个从正上方落下的喊声。 
 
    「到此为止了，Crow!」 
 
    不用转动视线也知道是谁。是在乱斗开打后不久，就被撞往对战空间上空边界的Suntan　Chafer，在这个时间点上回来了。 
 
    还不只这样。 
 
    「老大，我马上赶去！」 
 
    「大爷我也be　back啦！」 
 
    这两个并肩飞来的人，是Iron　Pound与Ash　Roller。看来他们也同样从战场后方回归了。 
 
    一旦受到他们三人阻挠，就不可能继续连打。当春雪的拳头停下来的瞬间，累积已久的物理属性能量就会加倍回到他身上，即使他是防御力较强的金属色虚拟角色，肯定仍会被打得粉身碎骨。 
 
    ——怎么办？该怎么办？ 
 
    ——哪有什么怎么办，唯一要做的就是打到最后一瞬间为止！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春雪卯足全身气力，更加快了连击的速度。手脚以连自己看去都像是慢动作播放的速度呼啸，虚拟角色负荷过度的关节火热发红。明明已经不知道打了几百下，神器「The　Strife」仍然有如岩石般屹立不摇。 
 
    以前春雪查过字典，「Strife」似乎是「斗争」的意思。于是他又去查斗争是什么意思，和竞争有什么分别，查到的说法是，竞争是为了某种目的而与对手冲突，斗争则是为了否定对手这个目的而起冲突。 
 
    当时他觉得用来保护自己的盾牌取这个名字很不搭调。然而如今他已经切身体认到加倍奉还的特殊效果，自然大感认同。拒绝、反射并破坏任何攻击……这个世界里恐怕也没有几种能力，能将「否定」的概念体现得更加纯粹。 
 
    否定。仔细想想就发现，Green　Grandee本身，就是个为了否定BRAIN　BURST　2039的系统本身而战的人物。他孤身一人，在无限制空间里不断猎杀公敌，毫不吝惜地将赚来的大量点数分给中等级的超频连线者，以此拒绝让这个世界结束。 
 
    Grandeel对他不惜做到这个地步的理由，做过这样的解释。 
 
    BRAIN　BURST　2039，多半具备了已经废弃的ACCEL　ASSAULT　2038与COSMOS　CORRUPT2040所欠缺的某种因子。在这个因子体现出来之前，都不能让这个世界就这么收掉—— 
 
    春雪尚未理解他这番话真正的含意，但有一件事他敢肯定，那就是Grandee是以坚定的意志挡在春雪面前。既然如此，春雪也必须将自己的信念贯彻到最后关头。哪怕几秒钟后就会受到Suntan等人攻击而导致加倍奉还发动，让虚拟角色被轰得粉身碎骨，他也不能放弃，必须努力到最后那一瞬间。 
 
    春雪烧得火红的各处关节溅出点点火星，使出最后一段连击。 
 
    这一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鸦同学，再撑一下！ 
 
    春雪不知道那是声音，还是思念。但他在全速运转双手双脚之余，视线一瞬间往右上方瞥去，于是他看见了。 
 
    看见一颗在深紫色瓦斯星云背景下飞翔的蓝色彗星。 
 
    以及一颗被彗星抱住的红色流星。 
 
    是「ICBM」Sky　Raker与「绯色弹头」Ardor　Maiden。 
 
    Maiden被高速飞行的Raker抱在怀里，拉紧弓弦大喊： 
 
    「『火焰暴雨』!」 
 
    她射出的箭上并未笼罩火焰。但必杀技本身仍然发动，瞬间分裂出十几枝箭，化为一阵银雨洒落在战场。 
 
    「呜……！」 
 
    正从上空逼近的Suntan，以及从Grandee后方接近的Pound与Ash，都不约而同举起双手摆出防御姿势。紧接著铿铿铿铿铿铿几声乾涩的金属声响接连响起。 
 
    尽管春雪也被纳入必杀技的攻击范围内，但所有有可能射中他的箭，都被头上的Suntan与眼前的大盾挡住。Suntan　Pound，Ash尽管全身都中了好几枝箭，但体力计量表并未大幅减少，Grandee更是尽管完全不采取防御行动，仍然毫发无伤。 
 
    但Maiden施放必杀技的目的，并不在于造成损伤。 
 
    就在箭雨创生出来时那一剎那的停滞当中，Sky　Raker无声无息地放开了Maiden然后——她飞了。 
 
    疾风推进器以十倍于先前的势头迸出喷射火焰，一道蓝光轨迹笔直撕开了夜空。 
 
    春雪卯足剩下的气力继续连打之余，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但即使看在仍然处在超加速感觉当中的春雪眼里，仍然只能看到Raker留下的些许残像。 
 
    被蓝光碰到的Suntan　Chafer，连叫声都发不出来，就被打得飞向对战空间下方，身影消失在黑暗当中。 
 
    蓝光接著来个急转弯，从侧面扑向并排的Ash　Roller与Iron　Pound。Ash也同样被打得飞开，但剩下体力不多的Pound则当场爆裂，化为钢铁碎片四散。 
 
    Raker转眼间就排除了三个敌人后再度转向，爬升到春雪后方。 
 
    ——鸦同学！ 
 
    枫子的喊声在脑中响起的瞬间，春雪最后朝眼前的大盾踢出一记旋踢，就利用反作用力跳往后方。 
 
    本来系统应该会在这时判定连续攻击结束，将蓄积在The　Strife上的物理伤害加倍反射出来。 
 
    但有个物体在绝妙的时机插上了盾牌正中央。 
 
    在大盾上打个正著而发出轰然巨响的，是Sky　Raker那有著尖锐脚尖与细长高跟的右脚。 
 
    春雪的精神力燃烧殆尽，四肢乏力地飘荡之余，试图将她的身影牢牢烙印在视网膜当中。 
 
    装备在Raker背上的疾风推进器，在连接肩胛骨的转轴部分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往头顶喷出喷射火焰。Raker一头银色的长发剧烈拍动，苗条的躯体与修长的右脚化为一把长枪，试图洞穿绝对防御的神器。 
 
    Raker脚掌与Grandee大盾的接触面，剧烈喷出纯白色的火花。多半是因为一个点上汇集了太强大的力量，让四周空间呈涟漪般摇曳。 
 
    ——师父。Raker姊。 
 
    春雪握紧仍然发红的双拳，在心中呼喊。 
 
    ——你……你就是为了在这星空飞翔而生的，唯一一个宇宙战用对战虚拟角色。在这个地方，你不会输给任何人，哪怕对手是王也不例外。 
 
    ——所以……所以！ 
 
    「Raker，打穿他！」 
 
    喊出这一声的不是春雪，而是应该还在一个遥远浮岛上和Graphite　Edge对打的黑雪公主。彷佛她的这一声呼喊化为了能量，从疾风推进器延伸出来的蓝白色喷射火焰变得更加剧烈。 
 
    忽然间…… 
 
    神器「The　Strifej发出直透入骨似的的重低音，构成盾牌的四个零件往上下左右分离。春雪心想大概是新的攻击，咬紧了牙关。 
 
    但他猜错了。 
 
    以支柱相连的四个零件侧面，喷出了大量的蒸汽。多半是盾牌超出了蓄积能量的极限，才将蓄积的损伤排出。 
 
    下一瞬间，均衡状态就此瓦解。 
 
    一阵比刚才剧烈好几倍的冲击声，撼动了整个对战空间。冲击的光芒从Raker的脚掌，化为多重同心圆往外扩散。 
 
    「……漂亮。」 
 
    绿之王Green　Grandee只留下这句话，左手仍然举著分离的十字盾，整个人被撞得高速飞向无底星空的另一头。受到那么强大的冲击，体力计量表仍未减少，实在令人肃然起敬，但这样一来，绿之王应该也暂时回不来主战场了。 
 
    Sky　Raker空翻一圈，同时将疾风推进器转回原来的方向后，转身面向飘荡在附近的春雪。 
 
    「鸦同学，你好努力。」 
 
    听她用平静的声音这么一说，春雪双眼就渗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出的眼泪。 
 
    「……哪里，要不是师父赶来，我已经被加倍奉还干掉了……」 
 
    他好不容易回出这句话，枫子就轻轻摇了摇头。 
 
    「不对。是多亏鸦同学不放弃地继续连打，我和Maiden才能赶上，而且也是因为有著你蓄积的那些损伤，我才踢得穿Grandee的盾牌……好了，战斗还没结束呢。」 
 
    春雪握住她伸出来的手，点了点头。现在还不能松懈。 
 
    长城方面的Viridian　Decurion与Iron　Pound都已经退场，但Suntan　Chafer、Lignum　Vitae、Ash　Roller、Graphite　Edge，以及Green　Grandee都还健在。 
 
    黑暗星云七个人都还活著，但Cyan　Pile身受重伤，Black　Lotus所受的损伤也很重。一旦被打到对战空间另一头的敌人全都回来，就还有可能被翻盘。 
 
    「好了，首先我们就去解决一旦留下来就会很棘手的那个『剑才是本体的人』吧。」 
 
    枫子微笑著这么一说，就继续握著春雪的手，让疾风推进器以小出力喷射。 
 
    短短三十秒后，Graphite　Edge被lotus、Raker、Current、Maiden这四人密不透风地团团围住而宣告投降。 

  第十八卷 黑衣双剑士 第四章  
     第六堂课的长班会时间结束，导师的身影一消失，二年二班的教室就充满了热闹的气息。 
 
    看来星期一的忧郁，终究敌不过离暑假只剩一周的期待感。梅雨季刚过的七月天空，即使过了下午三点半，仍然十分明亮，运动性社团的学生们都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 
 
    奈胡志帆子等喧嚣平息下来后，才一手拿著书包站起。她穿过后方的空间走出教室后，一路避开走廊上四处谈笑的学生视线，不走拥挤的中央楼梯，而是从校舍最边边的楼梯一路跑上四楼。一来到这个满是专业教室而没有人来的楼层后，才舒了一口长气。 
 
    真不知道学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令人透不过气来？ 
 
    并不是班上有人霸凌她，也不是说有跟她处不好的学生。她自认成绩比平均好上那么一点点，对运动也并非特别不拿手，外表也算是平均水准。也就是说，在这敷岛大学附属樱见国中第二学年当中，志帆子应该是个属于中间阶层最中央的学生——但她就是莫名觉得透不过气来，怎么想都不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归属。 
 
    只是话说回来，说不定每个学生多少都有类似的感想。也许每个人都拚命察言观色，配合旁人，努力不让自己被旁人视为异物。也许当个国中生，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也许还算是幸福的了。因为好歹我在学校里，还有个小小的地方可以让我由衷觉得平静。 
 
    志帆子这么说服自己，打开了烹饪准备室的门。结果她看见墙边的长椅上已经有两个客人先到，忍不住苦笑。 
 
    「你们两个也太快了吧。」 
 
    她这么一说，坐得离她比较近，留著鲍伯头短发的女生，就微微倒竖起清晰的眉毛。 
 
    「啊，你这是什么口气？明明就是志帆说要开会，叫我们早点来的吧。」 
 
    接著坐得比较靠里面，留著半长发的眼镜少女也噘起嘴唇。 
 
    「亏我还烤了布朗尼蛋糕给志帆说。」 
 
    「咦，真的假的？好，那我来泡个茶！」 
 
    「真是的，才不是烤给小登的。」 
 
    「小芽人这么好，不可能没理由不烤我的份！」 
 
    「你日语根本就错乱了吧。」 
 
    志帆子听著她们两人的对话，再度嘴角一松，牢牢关上准备室的门。 
 
    这个只有相当于三坪的小房间，就是「小登」三登圣实、「小芽」由留木结芽，以及奈胡志帆子等三人所参加的手艺烹饪同好会分配到的社办。这个同好会是去年才刚创立，所以社员就只有她们三人。 
 
    志帆子先把书包放到角落的藤编篮子里，接著就走向里头的迷你厨房。她在正忙著从挂架拿出红茶罐的圣实身旁，把电茶壶装满水，按下开关。在后面的桌子上，则有结芽正在把从冰箱拿出来的布朗尼蛋糕分成三等分。 
 
    三人以默契十足的动作俐落地备妥茶水与茶具后，就围著桌子坐下。由于调理室空间狭长，圣实与结芽背部几乎碰到收纳架，志帆子的背也几乎贴到墙壁。进行同好会活动时，是可以使用隔壁的烹饪实习室，但由于太宽广，待起来反而不自在。现阶段手艺烹饪同好会就是樱见国中最小的社团，用这间准备室反而恰如其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橘子风味的红茶后，身心两方面的僵硬都慢慢消融。 
 
    学校虽然令人透不过气来，但就是因为放学后能在这个「小盒子」里，和她们两人共度一段时间，她才有办法每天上学。有这个就够了，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求。 
 
    ——我本来是一直这么觉得吧。 
 
    圣实用叉子切下一大块蛋糕，幸福地嚼个不停，结芽则在她身旁将眼镜横梁用力往上一推，说道： 
 
    「……那，志帆，你决定好去找他们的日子了吗？」 
 
    「嗯嗯…………」 
 
    志帆先以沉吟声回答，然后也先吃了一片布朗尼蛋糕看看。绵密而浓厚的巧克力风味弥漫在口中，和橘子茶非常搭。 
 
    「……不愧是会长，厨艺又进步了。简直就像真的巧克力。虽然我已经八年没吃真正的巧克力了。」 
 
    「没错吧？诀窍就是要先溶好角豆粉，用黄油仔细搅拌……不对啦！」 
 
    结芽先一板一眼地来个自己装傻自己吐嘈，然后才上半身探到桌子上。 
 
    「虽然同好会的会长是我，但团队的队长可是志帆你耶！你也差不多该做出觉悟了啦！」 
 
    「呜……呜呜……可是……」 
 
    志帆子一边用叉子戳著蛋糕，一边吞吞吐吐地应声，结果转眼间就吃完自己那一份的圣实就插了嘴： 
 
    「真是的，志帆，你就不要在那边龟毛了啦。你在那个世界说话那么跩，应该多点自信才对啊！」 
 
    「呜……呜呜……可是……」 
 
    志帆缩起身体，交互看了看并肩坐著的结芽与圣实。 
 
    即使看在志帆子眼里，仍然觉得她们两个很可爱。中性的圣实和有知识分子感的结芽，尽管类型不同，但相信她们在整个二年级里都是名列前茅。面对这样的两个人，又哪有那么容易有自信。 
 
    结芽似乎看穿了她这种消极的心思，从背后的架子上拿出桌镜，放到桌子上。 
 
    「志帆你看，你明明就很可爱！只要亲眼见到面，相信那个乌鸦同学也会当场被你KO的！」 
 
    「我……我又不是要这样！」 
 
    志帆子赶紧摇头，视线却不由得被镜子里的自己吸引过去。 
 
    这张脸实实在在就像是「平凡」这两个字拟人化而成。发型也是非常国中生的中分后绑起脑后的头发，身高体重也都是学生的平均值。平凡——平凡到了不寻常的地步。 
 
    志帆子无力地瘫在桌上，哀嚎著说： 
 
    「没可能。没～可～能！一旦被对方知道在那个世界说话那么跩的人，其实是这种货色，一定会觉得我是个令人看不下去的可怜小孩，直接把我从军团里除名……」 
 
    「是喔，原来你有自觉，知道自己让人看不下……」 
 
    圣实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说到一半，结芽就从旁往她侧腹顶上一记，让她闭嘴之后，笑眯眯地说： 
 
    「志帆，不用担心啦！要比令人看不下去，他们的王可也不会输啊！」 
 
    「你……这句话绝对别在她本人面前讲啊……——不过，怎么说，这个，我也觉得志帆很可爱。」 
 
    「……那你说说我哪里可爱啊。」 
 
    志帆子微微抬起头这么一要求，圣实就隔了一会儿后回答： 
 
    「……就像水之屋的馅蜜里放的乾果一样可爱。」 
 
    「完全表达不出可爱感嘛！」 
 
    志帆子再度让头重重落到桌上，就这么喃喃说道： 
 
    「……而且对战虚拟角色叫作『Chocolat　Puppeteer』的理由，竟然是对可可过敏而不能吃巧克力，这也太直球了吧……」 
 
    「要比这个的话，我可是只因为姓三登，虚拟角色名称就变成『Mint　Mitten』耶！（注：三登的罗马拼音为「MITO」，和Mint及Mitten两个单字的日文拼音有些相近）而且我对薄荷口味根本不喜欢也不讨厌！更别说我全名三登圣实根本就是回文！（注：三登圣实的罗马拼音为MITO　SATOMI，倒过来念仍是同音）」 
 
    圣实嘟起嘴反驳，结芽拍了拍她的肩膀，微笑著说： 
 
    「一定是因为小登你没有精神创伤，BB系统才会用你的姓氏帮你塑造虚拟角色啦。」 
 
    「这样啊……等等，我明明就有！精神创伤这种东西，我也随便都拿得出十几二十个！」 
 
    「是喔，例如说？」 
 
    「呃……这……等等，你还不是因为国小的时候被取了个绰号叫『梅子』这种一点都不重要的理由，就变成『Plum　Flipper』!」 
 
    「才不是！是因为我被梅干的种子卡住喉咙，差点噎死！」 
 
    「都一样不重要啦！」 
 
    志帆子一边听著圣实与结芽之间快节奏的一搭一唱，一边把最后一小块布朗尼蛋糕送进嘴里，细细品味。 
 
    这布朗尼蛋糕用的原料，不是巧克力片或可可粉，而是用了一种原产于地中海的豆子「角豆」所磨成的粉。是结芽她们为了让因为过敏而完全不能吃到任何巧克力的志帆子吃，才研发出这种蛋糕。 
 
    巧克力会用在各式各样的点心与饮料当中，所以她从小就为此吃了不少苦头。还曾经因为不知不觉中吃到巧克力，造成呼吸困难而被送进医院。然而坦白说，她不想承认这段记忆是这么深沉的精神创伤，深到足以作为塑造她对战虚拟角色的模子。总觉得这岂不是说得她好像只是个贪吃鬼。 
 
    「……不过也还好啦，就算直接见到面，也不会马上就聊到虚拟角色的成因（Origin）……毕竟这种事情是隐私中的隐私……」 
 
    志帆子像要说服自己似的嘀咕著这几句话，圣实与结芽就中断了争论，同时转过头来，连连点头说： 
 
    「就是啊志帆！就说这没什么好怕的了！」 
 
    「没错没错。他们人一定很好的，大概啦！」 
 
    「而且他们跟长城硬碰硬还打赢了耶！真的超厉害的说！」 
 
    「而且对手中还有六层装甲里面的五个人耶！」 
 
    「……你们这么期待见到他们？」 
 
    志帆子一问，两人就对看一眼，缅腼地「嘿嘿」笑了几声。志帆子一副没辙的模样对她们回以苦笑，然后让视线在这个小而舒适的烹饪准备室扫过一圈。 
 
    她们三个人结成的军团「小盒子」（Petit Paquet）团名由来，当然就是这间准备室。她们在这里做点心、聊天，然后连进无限制空间，去见她们的朋友小克。她们不怎么对战，更完全不想去招惹领土战争，看在其他超频连线者眼里，也许会觉得这个军团都不做正经事，但对她们三人来说，这是她们珍爱的地方，也是她们最宝贵的时间。 
 
    但Petit　Paquet已经在三天前——七月十二日星期五的傍晚解散。接著她们三个人，都成了支配隔壁杉并战区的军团「黑暗星云」的团员。 
 
    翌日她们立刻就参加了领土战争，尽管还不习惯，但她认为她们面对绿之团的进攻团队，已经做得还不错了。但后来志帆子她们接到了新军团长黑之王Black　Lotus出人意表的邀约，问她们说要不要在现实世界见面聊聊。 
 
    她想也不想就先嚣张地回答说：「要我考虑考虑也行！」等登出超频连线后，才在一脸傻眼的圣实和结芽面前苦恼。但后来她思索了整整两天，迷惘却仍未消失。 
 
    她并非单纯害怕触犯泄漏现实身分的禁忌。毕竟听说黑暗星云的七个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在现实中见面，而且真要说到暴露现实身分的危险，加速世界最大的叛徒黑之王所承担的风险多半远比她们还高。反而应该当作这是黑之王信任志帆子等人的表现。 
 
    其实她不是迷惘，而是害怕。她没有勇气以奈胡志帆子那「平凡of平凡」的模样，站在堪称加速世界活传奇「绝对切断」Black　Lotus与「超空流星」Sky　Raker，以及Silver　Crow等人面前。 
 
    志帆子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镜子，轻轻放倒后，叹了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口的气。 
 
    志帆子当上超频连线者，是在两年前，她就读国小六年级的时候。「上辈」是同班的圣实。 
 
    她们的交情并非特别要好，反而几乎不曾说过话，所以圣实第一次找她说话时，她就吓了一跳。等到被她带去校庭角落问说：「你喜欢游戏吗？」自然更加震惊。 
 
    当上超频连线者周了一阵子后，她问起圣实为什么会想收她为「下辈」，但圣实只笑著回答：「因为直觉。」当时她觉得似懂非懂，但后来当她在学校图书室找到正在读甜点食谱书的结芽时，自己也有了这样的直觉，所以说不定还真是这么回事。 
 
    当志帆子中断思索，正想泡个茶继续喝而要起身时，圣实就以不同于平时的平静嗓音开了口： 
 
    「我啊……」 
 
    志帆子重新坐好的同时，结芽也把身体向右转，看著圣实。 
 
    「我啊，现在能和志帆跟小芽在社办聊聊天、吃吃点心，真的让我觉得好高兴。你们想想，我们本来已经不能再这样了。」 
 
    她举起修长的右手，隔著水手服的丝带，按住胸口正中央。结芽也跟著做出同样的动作。 
 
    「坦白说，被ISS套件寄生时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得多少。虽然志帆好心说尽管忘掉没关系，而我也想忘掉……可是，我不能全部忘掉。我和小芽，差点就要对志帆还有小克做出很过分的事……做出挽回不了的事情。然后全靠碰巧经过的Silver　Crow和Lime　Bell救了我们。这件事，我绝对绝对，不能忘记。」 
 
    圣实闭上嘴后，结芽与志帆子都缓缓点头。圣实露出淡淡的微笑点头回应，继续说道： 
 
    「……我的『上辈』就是住在附近的姊姊，但她给了我BRAIN　BURST的两个月后，就点数全失了。当时我觉得好寂寞，好无助……后来好一阵子都没有心情对战，一直关掉全球网路连线。有时候还觉得，这种游戏乾脆就别再玩了。可是，我对加速世界还是很眷恋……因为说来说去，我还是挺喜欢自己的虚拟角色。」 
 
    听她这么说，两人再度深深点头。对战虚拟角色并非单纯只是游戏角色，更是从自己心中塑造出来的，独一无二的分身。 
 
    「……就在我自闭的那阵子，班上发生了一个小小的事件。在营养午餐时间，有个白痴男生爱闹，把巧克力酱淋在一个对可可过敏的女生分到的面包上。结果这个女生就喊说：『你自己吃！』，把这个面包砸在这个白痴男生脸上，白痴满脸巧克力色下跪磕头。那次真的让我觉得好痛快。」 
 
    一听到这里，志帆子就觉得满脸发热。她隐约记得小六时，似乎也不是没发生过这回事。她上身微微后仰，对圣实问说： 
 
    「…………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 
 
    「嗯，就是这件事触动我的直觉。以前我一直觉得她是个乖巧，不起眼的女生，但那一次就让我觉得这女生真是个斗士。然后我的预感也没错，这个女生安装BB成功，甚至还很快就收了自己的『下辈』。那个时候我真的好高兴……」 
 
    圣实以细细回味的表情喃喃说到这里，让志帆子也忍不住就要眼眶含泪，圣实却眨了眨眼睛说： 
 
    「说到这个，志帆和小芽为什么可以通过BB安装条件？就是出生后要立刻开始戴神经连结装置那个。」 
 
    「哪有人到这时候才问的！」 
 
    她先在椅子上跌倒一下，然后才清了清嗓子回答： 
 
    「我有点早产，所以是为了监控生命迹象。记得小芽是为了早期教育吧？」 
 
    「是啊，虽然好像没什么效果。」 
 
    她带得眼镜反光后嘻嘻一笑，但她们三人中，无疑就属她成绩最好。 
 
    「那，小登又是为什么？」 
 
    圣实被结芽反问，有点尴尬地回答： 
 
    「我……我也是为了，你说的那种教育。」 
 
    「这样啊……还真是没效啊……」 
 
    「嗯……等等，小芽，轮不到你来说！而且我本来明明是在讲很温馨的事情讲到一半！你闭嘴乖乖听啦！」 
 
    圣实先在长椅上手脚乱挥了一阵，然后才歪著头说：「我刚说到哪了？」。志帆子吞下叹息，帮忙重启话题。 
 
    「说到我和小芽成了超频连线者，小登感动得大哭。」 
 
    「我……我才没有哭！……呃，也就是说，我想说的是……虽然我们在系统上算是暂时解散，但我超超超喜欢『Petit　Paquet』的。然后我对这个军团差点要瓦解的时候，救了我们的乌鸦同学和Bell，也都超超超感谢的。所以我，想和他们并肩作战。然后……如果在现实世界也能和他们交朋友，那我一定要交上这些朋友。」 
 
    一听到她这么说，志帆子惊觉地抬起头来。 
 
    圣实说志帆子愿意当超频连线者，让她很开心。但其实志帆子才是得到救赎的一方。因为她终于得以在这个只让她觉得透不过气来的世界里，找到一个让她打从心底觉得自在的地方。 
 
    没错——Petit　Paquet和这间准备室，对志帆子来说就是避风港。只要待在这里，她就不用害怕任何事物，能够放心将空气深深吸进整个胸腔。 
 
    可是，她不能一直把自己关在小小的盒子里。无论在加速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都没有任何事物会恒久不变。必须打开盒盖，去到外面的时候，迟早总会来的。无论多么痛苦，都必须努力呼吸，往前迈进的时候，一定会来临。 
 
    其实这个时候也许早就已经来临了。就从一只白色的乌鸦在无限制中立空间突然飞下来，朝志帆子伸出手的那一瞬间起。 
 
    志帆子再度陷入沉思，同时怔怔看著自己右手，结芽就忍著笑意说： 
 
    「啊～志帆在回想被乌鸦同学舔舔的情形了。」 
 
    「什……才……才不是！我只是在想等我在现实中见到他，一定要狠狠赏他一拳！」 
 
    志帆子握紧右拳，猛力站起来宣告： 
 
    「我决定了！明天放学后就去杉并！」 
 
    「「喔喔～～」」 
 
    圣实与结芽异口同声地鼓掌过后，就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抢话。 
 
    「那我们就做些点心当伴手礼带去吧！我喜欢挞类啊，挞类！」 
 
    「既然都是要做，乾脆就做些像是我们虚拟角色的点心吧。就做薄荷起司蛋糕！还有梅子挞，还有角豆的巧克力蛋糕吧～～」 
 
    「好，我们就先去站前的食品材料行采买，然后再去小芽家！」 
 
    「我们走！」 
 
    两人用力伸出右手。 
 
    「这要花几个小时来做啊……」 
 
    志帆子一边吐嘈，一边抬头望向厨房最深处的小窗口。鸟影从开始微微染上橘色的夏日天空中迅疾飞过。 

  第十八卷 黑衣双剑士 第五章  
     「……就算梅雨季过了，也不必突然就这样火力全开吧……」 
 
    春雪背上承受著像是在慢慢把人烤熟的西阳，发起了牢骚。他先照顾完小咕才离校，所以时刻已经过了下午四点。显示在虚拟桌面的气温是正好三十度。他满心想分秒必争地回到自己家，冲进冷气开得凉爽的大厅，但今天在回家前，他必须先完成一项任务。 
 
    七月十七日，星期三。 
 
    春雪瞪著显示在气温底下的日期，一根根弯起右手手指数著。不管数几次，得出的结果都是关键的星期六将在三天后来临。 
 
    星期六的上午，就是期待已久的第一学期结业典礼。多亏黑雪公主帮忙开了超难模式读书会，让春雪在期末考考出了奇迹般的好成绩，所以这次他对成绩单这件事并不怎么忧郁。虽然到了暑假，就没办法像现在这么频繁地见到黑雪公主，但他还是会去学校照顾小咕，相信到时候也会有机会见到。而且到了八月，更有著令人开心得过火的计画，就是大家要一起去山形旅行。 
 
    如果只有这些事情，相信春雪也会觉得只希望星期六赶快来，但问题在于下午。在当天下午四点开始的领土战争中，黑暗星云终于要以长城交还的涩谷第二战区为桥头堡，进攻港区第三战区。进攻白之团震荡宇宙的领土——也是加速研究社的大本营。 
 
    具体的步骤，就是先由黑暗星云登记进攻涩谷第一战区，到了四点前片刻，长城放弃领土。到时候只要没有其他进攻团队登记——现阶段预测应该是不会有——涩谷第一战区就会兵不血刀地成为黑之团领土，紧接著他们就要登记进攻隔壁的涩谷第二战区，绿之团再度放弃。这样一来，从下午四点后不到一分钟，两个战区就会交还给黑暗星云。 
 
    紧接著春雪等人组成的进攻团队，将会从现实世界闯进港区第三战区，同时登记进攻。震荡宇宙当然理应会登记好防守团队，所以到了这一步，真正的领土战争才终于要正式开打。一旦打赢，港区第三战区就会插上黑旗，白之团的「对战名单阻隔特权」就会失效。到时候再查看名单，只要加速研究社有任何一个成员的名字出现在上面，他们就可以正大光明主张白之团就是加速研究社。 
 
    作战的流程大概就是这样，但还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 
 
    第一，就是要请谁来担任第三方的对战名单查看者，也就是「督察员」的角色。 
 
    这将是最关键的证人，所以非得是有地位有人望的超频连线者不可。而且必须将黑暗星云进攻震荡宇宙领土，也就是他们认为震荡宇宙就是幕后黑手的事实，事先告知这个人，所以必须是能够确定不会泄漏机密的对象才行。另外长城将被视为黑暗星云的帮手，所以也不能找绿之团的人。根据同样的理由，相信日珥也不行。 
 
    呈再匾兆喱带　　宇宙醛蠢需娃飘 
 
    这样一来，剩下的大军团就只有蓝（狮子座流星雨）、紫（极光环带）、黄（宇宙秘境马戏团）。三者都和黑暗星云都称不上友好，但紫与黄都明确敌对，所以用删去法后就只剩下蓝之团一择。但总不能去拜托蓝之王Blue　Knight本人，所以非得找个高阶团员暗中交涉不可。 
 
    第二个问题，就是进攻港区第三战区的团队要如何编组。 
 
    最理想的情形当然是让黑暗星云倾巢而出。港区分为三个战区，即使假设震荡宇宙会把防卫战力平均分配，相信至少也会对上干部「矮星（Seven Dwarfs）」当中的两人，另外一般团员应该也会各有个十人左右。 
 
    领土战争的参加人数，原则上是由进攻方配合防守方。如果防守方人数较少，系统也会自动配合来调整进攻方的人数，但若防守方人数较多，则会直接开打。也就是说，如果估计震荡宇宙的防守团队是十二人，那么进攻方也就得凑出同样的人数，否则就无法在人数不处下风的状态下开打。 
 
    但现在黑暗星云即使把刚加入的Petit　Paquet算进去，总人数也只有十人。即使以全团团员进攻，相信还是防守方的人数比较多。而且至少也得留下三个人来随守杉并战区不可，所以能够远征港区的人数也就只有七个人。 
 
    在昨天的会议上，黑雪公主闹著说：「我也要去！」闹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众人拚命的说服下制止了她。因为如果万一震荡宇宙的防守团队是由白之王White　Cosmos本人所率领，就会当场演变成王见王的最终决战。 
 
    黑雪公主主张领土战争中不会发生超频点数的转移，所以9级一战定生死规则也不会套用上去。但既然这个情报未经确认，他们就不能让军团长去冒被瞬杀的风险。光是星期天那场长城之间的乱斗，就已经让春雪满心不安。既然这次要对上的是明确敌对的白之王，说什么也要让黑雪公主在星期六自制住。 
 
    令人意外的是，最终让黑雪公主认同的，竟是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参加会议的ChocolatPuppeteer——奈胡志帆子。她在现实世界中不但少了嚣张的口气，反而显得正经八百而且很有礼貌。她就以看著耀眼事物般的眼神，正视黑雪公主说： 
 
    「与知心好友的关系被斩断，是非常令人难过而且悲伤的事情。我想，这多半就是加速世界里最令人悲伤的事。我们之所以请黑暗星云收编我们，就是因为再也不想让任何人经历这样的悲伤。我明白星期六的一战非常重要，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是，在场的各位以后也要一直继续当超频连线者。」 
 
    志帆子曾经因为ISS套件，差点失去在现实世界也是好友的Mint　Mitten——三登圣实与Plum　Flipper——由留木结芽，这番话由她说出口，自然有著足以让黑雪公主点头的分量。虽然说不定也有一部分理由，是出在她们带来给大家吃的三种手工蛋糕全都好吃得惊人。 
 
    「……手艺烹饪同好会啊……好好喔。不知道是不是每天都可以在学校做那么好吃的点心来吃……」 
 
    春雪一边反刍他最中意的「角豆巧克力蛋糕」那浓郁的滋味，一边忍不住喃喃说出这番话，这才摇摇头挥开这些想法。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新青梅大道与环状七号线的立体交叉路口，如果要回家，现在就要左转，但为了达成今天被赋予的任务，他就非得穿越环状七号线去搭公车不可。 
 
    「嘶……呼……」 
 
    春雪一边等红绿灯，一边反覆深呼吸，想尽可能减轻心理压力，结果—— 
 
    【UI＞加油！】 
 
    视野中突然跑出这么一串聊天字串，让春雪忍不住上身后仰。 
 
    「呜喔咦！」 
 
    他紧张地转身一看，就在眼底看见十五分钟前离开学校时才刚道别的「超委员长」四野宫谣的笑容。 
 
    「四……四野宫学妹，为什么？你不是回家了吗？」 
 
    春雪震惊地连连眨动双眼，但这个穿著纯白连身洋装款制服，背著咖啡色书包的谣，怎么看都是真货。她剪齐得十分清爽的浏海下，额头上一滴汗珠都没有，但这差异多半不是来自AR影像，是来自精神修练。 
 
    她小小的双手手指以超高速闪动，让聊天视窗卷动。 
 
    【UI＞我是看有田学长似乎很紧张，所以就把东西寄放在新高圆寺站的置物柜，然后追过来。】 
 
    「咦……那，你一直在我后面？」 
 
    【UI＞刚才你的自言自语，我也都听得清清楚楚。有田学长，你该不会想辞掉饲育委员会，加入烹饪社吧？】 
 
    看到谣可爱地噘起嘴唇，春雪赶紧摇著头回答： 
 
    「才……才没有，一点都没有，完全没有！倒是……对不起，让你操心了……你家明明是反方向，却还特地跟到这么远来送我……」 
 
    这次换谣露出睁大眼睛的表情，然后再度动起手指。 
 
    【UI＞我不是来送你的啊。如果只是送你一程，我不会去寄放东西。我当然也要一起去！】 
 
    「唔喔咦！」 
 
    春雪只能再度怪叫。 
 
    过了环状七号线，搭上EV公车，在两人座的椅子上并肩坐好后，春雪才松了一口气。车内的冷气不强，但比起外面超过三十度的气温，简直就像天堂。等汗水终于渐渐消退，他才忽然好奇起一件事，对身旁的谣问起： 
 
    「说到这个，梅乡国中的饲育小木屋没有装空调，小咕不怕热吗？」 
 
    【UI＞它是南方血统的角鸱，所以还挺能抗炎热的，但冬天就需要有暖气了……看是要在现在的小木屋里加装太阳能面板，还是只有冬天搬去别的地方，这件事我们也找幸幸一起商量看看吧。】 
 
    「这样啊……毕竟它是非洲原产的嘛。我也会先去查一下，看加装太阳能暖气系统要花多少钱。」 
 
    【UI＞麻烦你了，委员长。】 
 
    谣露出满脸微笑，双手放回膝上。 
 
    公车在新青梅大道上往东开，过了东高圆寺站那一带，就会开进中野第二战区。 
 
    狮子座流星雨会为了进攻杉并，只在星期六的领土战争时间里暂时占领这里，但基本上这里还是空白战区，所以连平日傍晚也有很多人在这里对战。 
 
    春雪第一次和Wolfram　Cerberus对战，也是在这中二区。回想起来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其实还只是三周前发生的事情。但这三周内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Cerberus至今仍未在加速世界再度现身。 
 
    从仁子身上抢走「无敌号」推进器的，是CerberusⅢ，也就是Dusk　Taker复制体，但系统上推进器应该仍属于Cerberus　I所有。可以想见灾祸之皑Mark　Ⅱ仍然残留在推进器上，远超出ISS套件终端机的庞大负面心念能量，不可能不对现实世界的Cerberus造成恶性影响。 
 
    在高圆寺Look商店街的喧嚣中只邂逅了短短一瞬间的Cerberus，年纪似乎比春雪要小了一两岁，是个个子小，看起来很和善的少年。尽管他是在「人造金属色角色计画」这种不人道的实验下成为超频连线者，但他清澈的眼神中却有著强而有力的光。Cerberus对春雪微微一笑，双手合拢在身前深深一鞠躬后离开的身影，至今春雪仍然一闭上眼睛就历历在目。 
 
    今天的目的地是比中野第二战区更过去的新宿第三战区，不过等进了中野之后，就先加速一次，查看一下对战名单看看吧。说不定Cerberus的名字会在上面—— 
 
    春雪正想著这样的念头，谣就再度敲打投影键盘。 
 
    【UI＞有田学长，我们就趁进中野战区之前先组成搭档吧。】 
 
    「咦……？」 
 
    【UI＞要是落单，我想鸦鸦一定会被很多人挑战个不停。】 
 
    「会……会吗……最近我其实不太有在进行自由对战……」 
 
    【UI＞就是因为这样啊！鸦鸦在梅丹佐攻略战中非常活跃的这件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我想应该会有很多人想找你问清楚。】 
 
    「哇啊啊……我几乎没有什么可以透露的啊……」 
 
    众人想知道的，多半就是春雪如何挡住梅丹佐的瞬杀雷射。他不能将「光学传导（Optical Conduction）」的性能与弱点胡乱说出去，但要谎称他照众人的要求学会「理论镜面（Theoretical Mirror）」，又觉得说不过去。再加上大天使梅丹佐本体的存在，以及她如今已是黑暗星云的一员，这种种事实都是绝对不能泄漏出去的。 
 
    春雪一边看著东高圆寺站的招牌从东边的车窗溜过，一边加快速度说道： 
 
    「那……那就麻烦你登记一下。」 
 
    【UI＞了解！】 
 
    两人同时按下虚拟桌面上的BB图示，从主控台指定对战搭档。这样一来他们就会以搭档的形式出现在对战名单上，姑且不论Silver　Crow，看到Ardor　Maiden的名字还敢来挑战的强者，应该是寥寥无几。 
 
    万一在对战名单上发现Wolfram　Cerberus，将会导致春雪无法主动挑战，但到时候只要讲出理由，请谣暂时解除搭档设定就行了。 
 
    「这个，四野宫学妹，等过了战区边界，我想查看一下对战名单。」 
 
    春雪按掉主控台画面，轻声这么一说，，谣就以彷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睛看著春雪，点了点头。 
 
    三十秒后，慢慢开在左车道的EV公车，从杉并区开进了中野区。 
 
    春雪闭上眼睛，祈求奇迹降临。照常理推想，Cerberus的主场应该是在港区战区，不会没来由地远征到中野来。如果身上宿有灾祸之铠的CerberusIEJ归对战的战场，这反而表示加速研究社的图谋再度有了进展，绝非值得欣喜的事态。 
 
    即使如此，春雪还是无法不去祈求。他就是无法不去相信只要能够再见一面，再次以拳交心，一定能把Cerberus从无边的黑暗中拉回来。 
 
    春雪深深吸一口气，准备低声喊出超频连线——却有人快了他一步。 
 
    啪——！的一声加速声响直贯脑门。视野中一串告知挑战者出现的火焰文字熊熊燃烧。是有人来挑战春雪与谣的搭档。 
 
    停在道路上的EV公车就像消融在空气中似的渐渐消失。盖在大道两侧的大楼也都陆续消失，午后的夏日晴空急速转为昏暗。 
 
    用罩著银色装甲的双脚踏上的地面，长著比膝盖还高的细草。放眼望去，随风飘逸的草原之海一路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这是……草原空间。」 
 
    身旁的巫女虚拟角色有点怀念似的这么说。这时春雪才想起，他第一次和谣组成搭档，和Bush　Utan&01ive　Glove对打时，也是抽到草原空间。 
 
    中野第二战区往南还会邻接涩谷战区，所以这次的对战者有可能也是Utan他们。又或者也可能是狮子座流星雨著名的搭档Frost　Horn＆Tourmaline　Shell。春雪有点狐假虎威地心想，就不知道是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敢来挑战「劫火巫女」Ardor　Maiden，抬头看向视野右上方的体力计量表，结果当场发出今天第三次的「唔喔咦！」叫声。 
 
    分成两段显示的计量表，上段写著「Cobalt　Blade」。 
 
    下段则清楚地刻著「Mangan　Blade」这个名字。 
 
    「她……她们怎么会跑来中二战区？」 
 
    春雪正吓得后仰上身，谣就双手一拍。 
 
    「不愧是鸦鸦，签运真好。这样一来，就省得我们大老远跑去新宿战区。」 
 
    「不……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我本来是打算两边都当观众来谈话……」 
 
    「当观众时一旦对战结束，就会当场被中断，但对战者与对战者之间，就可以讲满三十分钟。只是话说回来，她们两位从一开始就答应纯谈话的可能性，应该是很低的。既然她们主动挑战，我想也只能应战了。」 
 
    「就……就是说啊……可是，该怎么打……」 
 
    春雪对年少的高等级玩家徵詾意见，但谣眨动水汪汪的镜头眼回答： 
 
    「我是鸦鸦的随从，所以就听鸦鸦的指示应战。」 
 
    「……好……好的……」 
 
    春雪隐约料到她会这么说，所以点了点头，放眼望向对战空间。 
 
    辽阔的草原上，有三三五五的虚拟角色站在很远的地方，但想来这些人应该是观众。春雪凝神观看，但很遗憾的并未在其中找到Cerberus的身影。 
 
    重叠显示在视野下方正中央的淡蓝色导向游标，都直指正北方静止不动。这表示对手站在出现位置一动也不动——再不然就是正直线接近。既然挑战者是钴锰姊妹，想来应该是后者。 
 
    除了诸王以外，对手多半就是当今加速世界最高水准的近战型搭档。如果拘泥于要取胜，那么活用对战从远距离开始的优势，贯彻游斗，用谣的火焰箭单方面地攻击，应该才是最佳的策略。 
 
    但春雪特意留在出现地点。这无异于放弃一项优势来迎战超级强敌，但纯就这个空间属性，以及这个组合而书，打到后半时应该会有著能够一举逆转的秘招。 
 
    「呃，那，前期就请你想办法撑住。我来应付锰姊，钴姊就麻烦小梅了。」 
 
    春雪做出觉悟，下了这样的指示。但巫女轻轻歪了歪头问说： 
 
    「……请问哪一个是锰姊，那一个是钴姊？」 
 
    「咦……呃……装甲比较蓝，头上装饰是双马尾的就是钴姊；有点偏绿，像是单马尾的就是锰姊。」 
 
    「了解！」 
 
    谣点了点头，缓慢地举起长弓。 
 
    同时春雪感觉到一阵冷风从北边吹了过来。不对，不是这样，从草被风吹的方向来看，对战空间中吹的是南风。这是精炼到极限的斗气，又或者是高等级玩家的资料压。 
 
    春雪往北方凝神观看，看见的是两个人影以滑行般的动作，从被夕阳照得发出金绿色光芒的草原之海中迅速接近。 
 
    Cobalt　Blade与Mangan　Blade。担任蓝之团团长Blue　Knight左右手的双胞胎剑士。仿武士造型的重装甲充满了威压感，佩挂在左腰的刀又长又大，明明尚未拔刀，却让人切身感受到一种剃刀般的锋锐。 
 
    两人在距离约十公尺的地方停下脚步后，自动传送功能让周围的观众人数一口气大增。春雪再仔细看了一次，但仍然没看到Cerberus。 
 
    换作是平常，相信观众已经开始大肆吆喝，但今天或许是被两名剑士的魄力震慑住，每个人都静静等待开战的时刻来临。 
 
    春雪吞了一口口水，然后抱著会被打回票的心情打算开口提出商量事项，但是在他开口之前，Mangan　Blade清脆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Silver　Crow，你升上6级啦？」 
 
    这句意想不到的台词，让春雪忍不住轻轻一鞠躬。 
 
    「啊……是……是的，谢谢……」 
 
    「不要误会，我不是在祝福你！」 
 
    Cobalt　Blade立刻喝叱，让春雪吓得缩起脖子。头盔有著双角（双马尾）的剑士，立刻朝著春雪一指，一字一句细细说给他听： 
 
    「4级还是小孩，5级才算是新手，但到了6级，我可不会再当你是前发。」 
 
    「……请问，前发是什么意思……」 
 
    春雪低声一说，谣立刻从旁解释： 
 
    「指的就是元服之前，还没剃掉前发的年轻武士。」（注：元服即为成人礼，前发就是浏海） 
 
    「原……原来如此。」 
 
    春雪连连点头，下一瞬间又被Mangan骂了。 
 
    「你这小子，给我好好听人说话！」 
 
    双胞胎剑士同时右手按上刀柄，完美地异口同声喊道： 
 
    「「既然是6级和7级的搭档，就够格当我们的对手！我们刀下见真章！」」 
 
    ——看这样子，要说有事商量所以对战下次再打，她们是绝对听不进去的。 
 
    春雪下定决心，对搭档做出简短的指示： 
 
    「就照刚才的计画，请撑到计量表集够为止！」 
 
    「好的！」 
 
    Ardor　Maiden将长弓的弓弦拉到一半—— 
 
    然后朝并肩站立的两名剑士中的右侧，也就是双角的Cobalt　Blade冲了过去。 
 
    「什么！」 
 
    春雪再度惊呼出声，但状况不容他发呆。他立刻跟nMaiden冲刺，对左侧的Mangan　Blade展开先制攻击。 
 
    两名剑士又以完全同调的动作握住刀柄，身体猛然往前压。春雪预测到这会是拔刀斩，觉得体干变得像冰一样冷。 
 
    这是他第一次和Mangan交手，而春雪与其他持剑对战虚拟角色对战的经验，其实也不怎么多。因为他身为飞行型角色，无论如何就是容易对上使用枪械的对手。 
 
    但春雪有著加速世界最强剑手作为师父，也曾数次和她交手，这个自信让他敢留在地上应战。无论Mangan的斩击多么犀利，都不可能凌驾在黑之王Black　Lotus的「终结剑」之上。要克服恐惧——往前进！ 
 
    「「叱！」」 
 
    Cobalt与Mangan同时拔刀出鞘，连一毫秒的误差都没有。 
 
    春雪利用草原易于滑行的性质，做出滑垒动作，钻过了Mangan水平的一闪。这一刀掠过他的镜面护目镜，耀眼的火花烧灼他的视野。 
 
    右侧的谣则不带预备动作轻轻跳起，跳过Cobalt的一刀。看样子她虽然属于纯粹的远战型，却是真心想和「蓝中之蓝」的女武者来一场接近战。 
 
    两名剑士以离谱的速度，将往右挥到底的刀收回上段，接著就是一刀下劈。 
 
    「「剎！」」 
 
    一旦停下滑垒动作，头盔就会被劈成两半。春雪直觉到这样的结果，用掉刚才被刀划伤而赚来少少几个像素的必杀技计量表，让背上的翅膀振动了一瞬间。翅膀发生的推力加快了滑垒动作，让整个虚拟身体冲向下劈的刀刃正下方。 
 
    又是铿一声小而尖锐的金属声响，刀刃掠过头盔顶部，但这记上段斩就在这里停住。被切断的草高高飞起，春雪则缩起身体，从Mangan跨下溜了过去，双手抓住两边的草来紧急煞车。 
 
    ——小梅那边呢？ 
 
    春雪一边跳起，一边将视线往左一瞥，结果看见的是…… 
 
    Ardor　Maiden以爱弓「火焰召唤者」手握处的上半部分，稳稳挡下了Cobalt　Blade的上段斩。 
 
    这时双胞胎剑士的同调动作才终于乱了。 
 
    「呜……！」 
 
    Cobalt闷哼出声，不再用刀刃与弓交击，往后跳了开去。 
 
    即使强化外装的位阶不相上下，若要比拚虚拟角色的力气，Cobalt月定在Maiden之上。只要继续较劲下去，要靠蛮力连弓带刀硬压下去，劈开Maiden的装甲，应该也是办得到的。 
 
    Cobalt之所以不这么做，还自行拉开距离，理由就在于谣用左手挡住刀的同时，右手拉弦而创造出来的深红色火焰。一旦被她从短短几十公分的间距瞄准头，射出熊熊燃烧的火焰箭，那就避无可避。 
 
    谣从极近距离，朝跳开的Cobalt射出火焰箭。但敌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横过刀身漂亮地挡住了箭头。飞溅出来的火焰，将黄昏的草原照得烂红一片。 
 
    春雪一边以眼角余光追踪搭档的攻势，一边也朝Mangan猛冲过去。他打算趁将刀挥到底的武者恢复能挥刀的姿势前就拉近距离，逼对方和他打零距离的超近身战。双胞胎的刀是刃长约达八十公分的太刀，一旦进入贴身状态，应该就无法正常挥动。 
 
    「喝……！」 
 
    春雪一步深深跨到Mangan脚边，打出一记右钩拳。虽然这一拳被她以护手挡住，但紧接著又以左掌打向躯干。对方用持刀的右手来不及防御，装甲薄弱的侧腹部被打中，Mangan的髅力计量表终于微微减少。 
 
    「真会玩花样！」 
 
    武者咒骂一声，用刀柄柄头想把春雪的脸往上撬。但春雪早已从和拓武的对战中经历过这种攻击，他以右蹲身闪过这一下，顺势以左膝踢再度顶上她的躯干。 
 
    这一下也顶个正著，但正因为顶得太扎实，反而把Mangan顶了开去。武者利用这一顶撞出的距离，就要朝他的颜面使出一记短劈，但春雪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先前滑垒煞车时抓在右手的一束草，扔到了Mangan脸上。现成的障眼法让这一刀的去势微微一乱，春雪从这一刀底下钻过，再度贴了上去，以短拳连打不断削减她的计量表。 
 
    另一边的Ardor　Maiden，跟Cobalt打起接近战也丝毫不落下风。 
 
    Maiden不像Silver　Crow贴得那么紧，却仍能持续避开武者的斩击，理由就在于长弓压倒性的连射火力。 
 
    火焰召唤者不需要「从箭筒抽箭，搭上弓弦」的动作。只要将弦拉到一定程度，就会瞬间生成火焰箭。就春雪看来，连射速度已经超过每秒一发。尽管由于弓弦并未拉到底，威力似乎不算强，但这样的弹幕已经足以阻止Cobalt接近而有余。 
 
    到了对战开始后的两百秒，Crow与Maiden的体力计量表都还维持在九成以上，但Cobalt与Mangan的计量表则都灭少到七成左右。 
 
    当然春雪也不认为可以就这么一路领先到最后。然而只要在局面改变之前——也就是在敌人开始使用必杀技之前，把计量表打掉五成，胜算就会变得相当高。 
 
    「上啊……！」 
 
    春雪对自己短短喝叱一声，朝地面一蹬。他是想使出利用背上翅膀瞬间推力的高速三次元连打的「空中连续攻击」（Aerial Combo）。 
 
    然而—— 
 
    也许不只是春雪，连谣也并未注意到。没注意到明明正个别应战的Cobalt　Blade与ManganBlade，不知不觉间已经互相背向著慢慢接近。 
 
    「杀——！」 
 
    一阵撼动大气的喊声中，眼前的Mangan将右手握住的刀横劈到底。 
 
    如果是和以前一样的水平斩，应该可以拉近距离闪过。但春雪不需要闪。因为Mangan这一刀不是劈向她身前的春雪，而是看也不看一眼，就往自己身后劈去。 
 
    这个令人意想不到，而且怎么想都觉得完全没有意义的动作，让春雪的思考僵硬了一瞬间。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他对于从视野外飞来的另一把刀反应慢了半拍。 
 
    「呜啊！」 
 
    一阵烧灼般的冲击涌向右臂，让春雪发出哀嚎。刀刃深深砍进装甲，溅出深红色的损伤特效火花。要是再多往前踏上一步，相信整条手臂已经被卸了下来。 
 
    就在同时，Mangan后方传来谣小小的呼声。这时春雪才总算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是背部紧紧相贴的Mangan与Cobalt，同时挥刀劈向自己的身后。这两刀完全从意识之外来袭，让Cobalt的刀逮到了春雪，Mangan的刀则逮到了Maiden这一下最可怕的，是双胞胎剑士那不用打任何信号，甚至彼此间都看也不看一眼，就同时攻击身后敌人成功的默契。只要呼吸有零点一秒的偏差，相信挥出去的刀已经砍在她们自己人身上。 
 
    春雪为了避免被乘胜追击而拉开一大段距离，但Mangan并不跟上。他隔著同样站著不动的Cobalt看去，查看Maiden的情形，看到她似乎也是右臂中刀。她停止连射火焰箭，拉开了距离。 
 
    双胞胎剑士维持背部互相紧贴的状态，将太刀稳稳举在中段不动，接著就由Mangan先开了口： 
 
    「我已经好久没有被格斗型的角色打成这样了。看样子你并不是都在赚些没有内容的点数啊，Silver　Crow。」 
 
    接著Cobalt也对谣说： 
 
    「真没想到会在接近战里被弓箭手这么戏耍，真不愧是加速世界中威名远播的『绯色弹头』Ardor　Maiden。」 
 
    「可是，如果就这么被你们打不还手，我们可没有脸回新宿。」 
 
    「我们可也要翻出底牌了。」 
 
    双胞胎武者默契十足地说完话，以平缓的动作收刀入鞘。 
 
    但这显然不是停战的信号。因为两名剑士沉腰站定，脚边喷出钢铁般的斗气，让四周的草丛剧烈摇动。由于并末发光，也就不会是心念的过剩光，但春雪仍然感受到一种彷佛面临心念攻击威胁的战栗，一口气喘不过来。 
 
    挨到下一发攻击就不妙了。 
 
    春雪直觉感受到这点，判断己方也已经是时候该使出「一举扭转局势的底牌」，于是张开背上的翅膀。必杀技计量表是春雪已经集到六成，谣则集到七成。尽管未能集满，但这样应该已经够了。 
 
    「——正合我意！」 
 
    春雪朝两名剑士这么一喊，紧接著蹬地而起。他作势要直冲过去，却又转为往右大幅度迂回，绕到Cobalt正面。 
 
    「小梅！」 
 
    谣以受伤的右手，抓住他边呼喊边伸出的右手。紧接著春雪全力垂直攀升。 
 
    春雪本来预料Mangan会趁他去接Maiden的瞬间展开攻击，但双胞胎剑士完全不为所动，让他有种扑空的感觉，但仍一口气攀升到五十公尺的高度。 
 
    他双手抱著Maiden，转移为悬停状态，俯瞰对战空间。在被夕阳照亮的辽阔草原正中央，可以看见两名剑士的身影小得像是豆粒。 
 
    以前抢走Silver　Crow银翼的强敌Dusk　Taker，就曾经自豪地说：「飞行能力跟远距离火力的组合实在太美妙了。老实说我根本无敌了。」 
 
    春雪不认为算是无敌，但面对两名「近战的蓝色」组成的搭档，只要弄成这个状况，可说九成是赢了。因为他们可以从敌人的刀刃绝对砍不到的高空，靠谣的火焰箭单方面地攻击。而且这里是几乎毫无掩蔽物的草原空间，甚至无法找地方躲。 
 
    ——可是，这样打赢真的好吗…… 
 
    他怀里的谣似乎感受到了春雪这一瞬间的迟疑，说道： 
 
    「无论演变成什么样的状况，都不要忘了对对方的敬意，竭尽自己的全力。这才是对战最根本的意义啊，鸦鸦。」 
 
    谣以受伤的右手，拉起指向下方的火焰召唤者弓弦。这次弓弦不像先前只拉到一半，而是拉到极限，创造出来的火焰箭熊熊燃烧，蕴含著骇人的力量。 
 
    即使被这红莲烈焰瞄准，地上的双胞胎剑士仍手握刀柄，不为所动。 
 
    相信她们多半是打算以通常攻击迎I}Maiden的通常攻击，以必杀技迎击她的必杀技。只要能撑到春雪的计量表耗尽，再也无法飞行，获胜的就会是她们。 
 
    谣从春雪怀里轻轻说了声：「我动手了。」。春雪为了因应必杀技的发动，将两边翅膀张到最大，以保持姿势稳定。 
 
    就在这一剎那…… 
 
    五十公尺下方的Cobalt与Mangan异口同声呼喊： 
 
    「『无远弗届（Rangeles Siege）』!」 
 
    招式名称。但谣尚未发射火焰箭。她们是靠预判先行出招？还是说，该不会？ 
 
    当春雪瞬间想到这个可能，两名武者已经以完美同调的动作将左腰的刀直挥到底。蓝色的闪光构成十字形的光芒，接著春雪感觉到身体两侧都吹过了一阵比冰还要冷的风。 
 
    高度猛然下滑。他赶紧试图提升翅膀的推力，但止不住平缓的下降。春雪反射性地回头一看——看见的是被斩断半截的银翼，反射著夕阳而无声无息往下掉的光景。体力计量表则晚了一步，现在才一口气减少了两成以上。 
 
    ——中刀了？明明离了五十公尺以上耶！ 
 
    ——就算是必杀技，持剑近战型角色的招式，不可能会有这种枪械级的射程距离…… 
 
    思路被惊愕所占据，接著又被火花般的理解覆写。 
 
    Cobalt　Blade与Mangan　Blade这对双胞胎，严格说来并不是「近战的蓝色」，而是和Silver　Crow一样属于金属色。是不受色相环法则限制的例外颜色。 
 
    「呜……」 
 
    春雪一边咬牙心想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一边全力振动只剩半截的翅膀上所剩的金属翼片，试图阻止坠落。好不容易再度进入悬停状态，必杀技计量表却以惊人的速度减少。再这样下去，顶多只能再撑十秒。 
 
    这时谣以冷静的声调念出了招式名称： 
 
    「『火焰漩涡』。」 
 
    火焰箭发出轰然巨响，笼罩在箭上的火焰涨成一大团。一阵直冲耳膜的轰然巨响声中发射出去的，是一枝已经彻底不能称之为箭，而是以火红螺旋构成的巨大长枪。 
 
    地上的两名武者立刻分头往左右做出闪避行动。紧接著巨枪命中两人之间的中间点，火红的漩涡转眼间膨胀到十公尺以上，吞没了Cobalt与Mangan。 
 
    视野左上方的敌人体力计量表，以完全相同的速度不断减少。两人之所以不从火焰中脱身，多半是因为那种漩涡有著吸力。四周的草原剧烈波动，被扯断而吸进去的草叶，化为无数火星飞起。 
 
    「绯色弹头」Ardor　Maiden过去曾和「ICBM」Sky　Raker组成搭档，在领土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而这一招就让人切身感受到这个传说名不虚传。 
 
    而且谣肯定早已察觉到双胞胎的必杀技有著很远的射程。春雪若非一时忘了她们是金属色角色的这个认知，注意到这件事，说不定本来也能够躲开这一击。 
 
    ——我，还只是「前发」。 
 
    就在他这么告诫自己的同时，必杀技计量表耗尽了。 
 
    「要下去了！」 
 
    春雪以剩下的翅膀开始进行不稳定的滑翔，耳边听见谣坚毅的说话声。 
 
    「接下来就要拚一口气了。我会期待鸦鸦的超强毅力！」 
 
    「了……了解！」 
 
    春雪喊完后，在火势终于开始平息的漩涡外著地。被烧得灰头土脸的双胞胎剑士，从浓厚的白烟后现身。看来她们不愧是金属色角色，连耐热性能也很高，尽管扎扎实实挨了Maiden的必杀技，体力计量表却还剩下四成。 
 
    四个镜头眼发出低沉的震动声，亮出蓝白色的光芒。谣与春雪各自举起长弓与双手，和默默举起太刀的Cobalt与Mangan对峙。 
 
    ——虽然我的头脑和技艺都还差得远……但比毅力我可不会输！ 
 
    春雪从咬紧的牙关间这么呼喊，一脚蹬向烧得焦黑的地面。 
 
    十五分钟后，春雪卯足最后一丝力气打出的右直拳，被Mangan　Blade的上段斩抢先一瞬间逮到。 
 
    就在右臂从盾膀整条被砍飞的同时，染成深红的体力计量表降到低于一成。春雪失去平衡而倒在草原上，太刀的刀尖毫不留情地朝他颈子刺了下来…一 
 
    ——到此为止了吗？ 
 
    春雪认命等待这致命的一刀剃来，但太刀在闷响声中剜起的，却是离他面罩两公分远的地面。 
 
    春雪正茫然看著眼前这片蓝白色的金属，就听到头上传来说话的声音。 
 
    「Silver　Crow，你打得相当不错。」 
 
    「……咦？」 
 
    春雪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一看，Mangan就一边将刀拔出地面，一边哼了一声。 
 
    「我不是要饶你的命。如果这只是正常的对战，我已经毫不留情地一刀砍掉你的头……不过你应该是另有目的，才会来到这个战区吧？跟我们狮子座流星雨有关吗？」 
 
    「啊……是……是啊。」 
 
    春雪赶紧跳起，在草上跪坐好，同时往右侧瞥了一眼。Cobalt与Maiden的战斗，似乎正微微往Maiden有利的状态推宜，但她们也已经停手不打。 
 
    春雪再次抬头看著Mangan小声问说： 
 
    「呃……锰姊，不好意思，等一下可以耽误你一些时间吗？其实我有重要的事要……」 
 
    「……和研究社有关？」 
 
    「是……是的……」 
 
    他话一出口，这位单马尾的女武者就一边将太刀收回鞘内，一边朝双焉尾的姊妹瞥了一眼。只这么一下，她们似乎就已经沟通完，只见她轻轻点头说下去： 
 
    「真没办法啊。Crow，你现在人在哪一带？」 
 
    春雪花了一些时间，才察觉这个问题问的是他在现实世界当中的位置。 
 
    「啥啊？呃……是……是在新青梅大道……」 
 
    「唔。那么……」 
 
    她弯下上身，把面罩凑到坐著的春雪脸上凑过去，以极小音量说： 
 
    「回去以后，你来一趟中野五岔路附近的家庭餐厅。」 
 
    「咦？你……你的意思，是说，要在现实……」 
 
    「你太大声了。」 
 
    Mangan大声斥责他一声后，朝四周扫视一圈。察觉对战已经结束的观众们，有的大肆鼓掌，有的高声欢呼，但女武者一边朝他们送出犀利的视线，一边说下去： 
 
    「对战空间里，谁也无法保证没混进奸细。虽然也可以强制让观众退出，但这样却又太明显。」 
 
    「是……是喔……也是啦……可是，如果要在现实中见面，就得先决定好怎么相认……」 
 
    「哼，彼此都是超频连线者，看了一眼自然会知道。」 
 
    真～～的～～吗～～？ 
 
    春雪满心怀疑，但也只能点头。 

  第十八卷 黑衣双剑士 第六章  
     搭档战在双方同意下以平手收场，登出超频连线而回到现实世界的公车上之后，春雪立刻整个人无力地沉进座椅。 
 
    他按住神经连结装置上的按钮，关掉全球网路连线后，身旁的谣就一脸不在乎的表情，微笑著打出她对刚才那一场战斗的感想。 
 
    【UI＞不愧是狮子座流星雨的「双剑」，实力非常坚强。】 
 
    「真的……那招叫『无远弗届』的必杀技，射程也太长了啦……」 
 
    【UI＞多半是和Trilead兄的剑有著同类的性能吧。推测应该是必杀技发动前，维持刀在鞘内的状态蓄力愈久，射程就会变得愈长。】 
 
    「啊……原……原来如此……」 
 
    春雪点头之余，想起了他们在禁城里认识的那位不可思议的年轻武士。 
 
    他自称叫作Trilead　Tetraoxide，又叫Azure　Heir，拥有七神器（Seven Arcs）五号星的直刀「The　Infinity」，这把剑就有著「收刀入鞘的时间愈久，刚拔刀后的第一刀威力就愈大」这样的特性。 
 
    这也就是说，万一真出了什么差错，让钴锰姊妹其中之一拿到The　Infinity。这必杀技「无远弗届」就会具备只要入鞘够久，就能在射程与威力两方面都无限增加的破坏平衡级性能。可怕呀可怕……春雪正想得发抖，就听到轻快的铃声。是谣触控了以AR方式显示的「下一站下车」按钮。 
 
    【UI＞有田学长，接下来才是今天任务的重头戏喔。】 
 
    「对……对喔……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找到人……」 
 
    【UI＞相信她们两位一定很有武士的感觉。好了，我们下车吧！】 
 
    谣打完字，也不等公车停好就站了起来，走向车门。 
 
    春雪一边佩服地心想四野宫学妹个子虽小，却一直活力充沛，一边追向咖啡色的皮书包。 
 
    他们在位于新青梅大道与中野大街路口的公车站牌下车，沿著中野大街北上。 
 
    走了七分钟左右，就渐渐看见右侧有个橘色的招牌。是钴锰姊妹指定为见面地点的家庭餐厅。如果单纯是去用餐，就可以事先连上店家网站，查看是否有空位或订位，但他们是要和两个素未谋面，也不知道对方邮件位址的对象见面，所以只能先进了店里再说。 
 
    血肉之躯的有田春雪，和Silver　Crow没有半分相似，若要说他一点都不怕让第一次见面的钴锰姊妹看到自己这种模样，那就是骗人了。然而春雪告诫自己说现在不是在乎这种事情的时候了，于是沿著餐厅的室外楼梯往上爬。 
 
    一推开玻璃门，就有冷气开得够强的空气与「欢迎光临」的喊声迎接他们两人。他对女服务生说：「我跟朋友约了在这里见面。」，然后挺直腰杆望向店内。 
 
    由于正值下午四点三十分这种说早不早，说晚不晚的时刻，店里的客人很少。但放眼望去尽是买完东西回家路上的主妇，或是状似在这里喘口气的上班族，找不到像是她们的二人组——当他脑子里正转著这个念头，结果就从遮住里头餐桌的毛玻璃屏风后伸出一只手，遨春雪他们过去。 
 
    「…………」 
 
    春雪先和谣对看一眼，然后战战兢兢地沿著通道行进。 
 
    他们在隔间的屏风前停下脚步，下定决心再踏上一步，然后就让身体往右旋转九十度。 
 
    隔著桌子设立的两人座沙发椅之中的一副上，已经坐著两个先来的客人。她们一身水手服款的制服有著略偏明亮的蓝色，细细的丝带与领口，以及袖口反摺部分的白色，用色上都有著充满夏季风格的清凉感。她们两人从领口露出的神经连结装置，也都是颇深的蓝宝石色。 
 
    春雪劈头就先查看对方的行头，理由并不是因为他是个恋制服癖，而是因为看不到脸。不是角度上让他看不到，而是这两个坐著不动的嶷似女国中生，脸上都套著一个咖啡色的纸袋。 
 
    「……………………」 
 
    春雪正哑口无言，站在他身旁的谣食指频频颤动，在聊天视窗上…… 
 
    【UI＞……………………】 
 
    打出了好几个删节号。 
 
    过了一会儿，纸袋人之一默默指了指桌子另一侧。春雪回过神来，先坐到沙发上再说。等谣也在身旁坐下，女服务生就端来要给春雪与谣的冰水与擦手巾，说了声：「要点餐时请按铃。另外也可以直接从投影菜单点餐。各位请慢坐。」就离开了。女服务生脸上的笑容直到最后都没变，这种精神力相当了不起。 
 
    但春雪根本挤不出笑容，一直用睁圆的双眼盯著前面的纸袋。仔细一看，就发现纸袋上开了两个小洞，对方似乎也看得见他们。 
 
    ——这两个纸袋，不，应该说这两个人，就是锰姊和钴姊……吧？ 
 
    ——可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是要提防现实身分泄漏，那么不把制服也遮好就没有什么意义……而且根本就是她们主动提议说要在现实世界谈话的…… 
 
    春雪一边想著这样的念头一边送出视线，结果坐在春雪正对面的纸袋，就把头凑向身旁的纸袋轻声说： 
 
    「我说啊，这样真的太奇怪了啦。」 
 
    「明明就是雪你说怕被看到脸！」 
 
    「哇，不要叫出我的名字啦！」 
 
    「糟……糟了……啊啊够了，这岂不是弄得拖泥带水！」 
 
    「可不是我害的喔。倒是这个就别戴了啦。」 
 
    「真没办法啊……也是啦，对方也都直接把脸露出来了……」 
 
    她们两人似乎透过这样的对话后得到共识，同时以右手抓住纸袋顶端，应声抽掉。 
 
    所幸从底下露出来的，是真人的脸孔。 
 
    她们两人长得非常相似——相似得令人分不出谁是谁。清晰的眉毛、挺拔的鼻梁，让她们的面孔酝酿出一种清凉的和风DNA感。谣的面孔也属于这一类，但眼前的两姊妹就让人觉得与其说可爱，不如用美形两字形容来得贴切。 
 
    她们身上都并未佩戴任何饰品，所以外观上的差异就只有发型。坐在春雪正对面这位，是将一头亮丽的黑发绑成单马尾，坐在谣正对面的则绑成双马尾。 
 
    看到她们的发型，春雪才总算确定这两个人就是他们要碰面的对象，于是一边低头行礼，一边报上自己的名号。 
 
    「这个，两位幸会……我是sii，不对，是『乌鸦』，然后这位是『巫女』。」 
 
    经春雪以现成的假名介绍过后，谣双手在膝上并拢，深深一鞠躬。 
 
    或许是对她这种「能家子女」端正的举止起了反应，身穿水手服的两人也先挺直了腰杆，然后才鞠躬回礼。 
 
    抬头一看，春雪右手边的双马尾就开了口。 
 
    「我是高野内琴，国三。」 
 
    积著是坐在正对面的单马尾。 
 
    「我是高野内雪，一样。」 
 
    春雪先僵了两秒左右，才赶紧问说： 
 
    「咦，这个，你们说的名字，是本名……」 
 
    结果叫琴的双马尾就柳眉倒竖。 
 
    「都露脸了，名字讲不讲都一样！你们也报上本名来！」 
 
    「好……好的。这个……我是有田春雪，现在国二。」 
 
    接著春雪对她们两人简单说明情形，请她们答应按下聊天APP的无线连线。紧接著谣就打了键盘。 
 
    【UI＞我是四野宫谣，是国小四年级生。】 
 
    四人互相以本名自我介绍过后，也没有人带头，但都互相行了个礼。 
 
    打破这阵尴尬沉默的，是琴敲打桌上AR按钮的声音。她迅速卷动跳出的投影菜单，翻开甜点的页面。 
 
    「啊，小琴你想吃点心？」 
 
    「对战打得那么辛苦，让我肚子饿了。」 
 
    「好贼喔，那我也要吃。」 
 
    听著她们两人的对话，不禁让春雪怀疑起这两人是否真的就是狮子座流星雨的「双剑」Cobalt　Blade与Mangan　Blade，但从外观与名称来看，几乎可以肯定她们就是双胞胎，而且发型也和她们在加速世界的造型一样。想来双马尾的琴就是Cobalt，单马尾的雪则是Mangan。用这样的观点去看，就觉得两人身上都隐约透出一种像是剑士会有的气质。 
 
    ——总之我也得点个什么才行。 
 
    春雪轻轻摇摇头，跟著叫出菜单，然后跳到甜点页面。他把菜单挪到谣也看得到的位置，然后小声问说： 
 
    「四野宫学妹要点什么？」 
 
    【UI＞我要点奶油馅蜜。】 
 
    「那，我就点双球冰淇淋吧。」 
 
    春雪简单触控了几下菜单，黑暗星云组的点菜约五秒钟就结束，但狮子座流星雨组则似乎还在烦恼。她们两人用认真的表情凝视著菜单，然后突然一起开口： 
 
    「「草莓焦糖圣代。」」 
 
    她们异口同声的程度，和对战中一模一样。春雪正佩服地心想她们默契真好，双胞胎却莫名地一脸正经表情互瞪。 
 
    「是我先讲的。」 
 
    「明明是我比较快。小琴你换啦。」 
 
    「上次不就是我换？这次轮到雪换了啦。」 
 
    「不要。今天的对战是我比较有贡献。」 
 
    「也不想想你打低了—级的Crow还陷入苦战。」 
 
    「你才该想想你打远程型的Maiden还被一路压著打。」 
 
    争吵中连虚拟角色名称都跑了出来，让春雪赶紧插嘴。 
 
    「这……这个，请到此为止……请问为什么非得改点别的不可？两位都吃草莓圣代不就好了吗？」 
 
    琴——Cobalt听了立刻白了春雪一眼。 
 
    「这种时候，两个人点不一样的，然后一人吃一半，就是我和雪之间的规矩。」 
 
    「是喔……可是，既然都各吃一半，不管由谁改点别的，不是都一样吗？」 
 
    他这么一问，这次则被雪——Mangan反驳： 
 
    「完全不一样。拿草莓圣代来说，只有吃前面一半的人吃得到上面的草莓耶！底下的一半，就只剩冰淇淋、冰沙跟脆片了。」 
 
    「然后拿优格圣代来说，下面就只有优格跟脆片。那种东西根本不是甜点，是饭。」 
 
    「原……原来如此，我深表认同。」 
 
    春雪举起双手，连连点头。紧接著—— 
 
    忽然听到身边的谣发出了小小的嘻嘻声。她患有失语症，会笑出声音是非常罕见的事，让春雪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谣笑了一会儿后，才在餐桌上舞动手指。 
 
    【UI＞对不起。我是看到两位的样子和在那个世界的时候不太一样。】 
 
    琴与雪看到这段讯息，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 
 
    「超频连线者不都是这样吗？」 
 
    琴喃喃说完，雪微微一笑： 
 
    「至少在今天这种日子，两个人点一样的也没关系吧。」 
 
    「毕竟也是纪念我们第一次和别团的人在现实中见面。」 
 
    双胞胎同时触控了草莓焦糖圣代的照片，然后关掉菜单。 
 
    春雪一边含了一口玻璃杯的冰水，一边心想： 
 
    无论是琴与雪所参加的狮子座流星雨，还是三天前对打过的长城，本来都是与黑暗星云敌对的军团。若不是有著加速研究社这个太强大的共通敌人存在，相信他们绝对不会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在现实世界中见面。 
 
    试作第一号的「ACCEL　ASSAULT　2038」毁于过剩的斗争，而试作第三号的「COSMO　SCORRUPT　2040」则毁于过剩的融合——说这句话的是白之王White　Cosmos。这句话虽是出于最大强敌之口，但身为游戏玩家，倒也隐约觉得认同。 
 
    虽说有绿之王的活动提供助力，但春雪他们玩的试作第二号「BRAIN　BURST　2039」之所以能够维持足足八年之久，相信就是因为斗争与融合之间的平衡拿捏得好。这次突发性的会面，说不定就是这走钢素般的平衡所带来的下不为例的奇迹。也许他们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现实中见到高野内琴和高野内雪这两人。 
 
    但即使是这样，我们仍然见了面，互相报上自己的名字，一起吃了点心，所以我们已经是「朋友」。我是这么相信的。 
 
    女服务生端来的草莓焦糖圣代让琴与雪看得眼神发亮，春雪看著她们这种模样，细细咀嚼著自己的这种想法。 

  第十八卷 黑衣双剑士 第七章  
     「……这么说来，钴姊和锰姊是答应担任星期六的督察员了？」 
 
    听千百合透过语音通话这么问，春雪点点头回答： 
 
    「对啊，总算是。她们还狂问梅丹佐攻略战的情形，害我可慌了……她们说星期六会在港区第三战区的自然教育园待命，领土战一结束，就会立刻检查对战名单。」 
 
    「这样啊，太好了。达成任务辛苦啦，小春……再来也就只能祈祷到时候，至少有一个研究社的成员连上全球网路了啊……」 
 
    「是啊……」 
 
    春雪再度点头，双手放到阳台栏杆上，看著高圆寺方面的夜景。 
 
    尽管气温到了夜晚仍未下降太多，但由于位于高楼层，吹来的风十分舒爽。白色的车头灯与红色的尾灯，在眼底的环状七号线大道上缓缓流过。春雪看著这金碧辉煌的夜景看得出神之余，在脑中列出已知的加速研究社成员。 
 
    首先是会长白之王White　Cosmos。她的名字出现在港区战区的名单上是理所当然，所以当然不构成证据。 
 
    接著是副会长，过去曾多次逼得春雪等人陷入绝境的仇敌Black　Vice。但他们至今仍未在加速世界中确认这个名称是否为真，Black　Vice这个名字有可能只是自称。如果是这个情形，名单上就看不到这个名称。 
 
    再来是与这两人同样老资格的「四眼分析者（Quad Eyes Analyst）」Argon　Array。但只有春雪等人知道她是研究社成员的人，而且没有任何物证。所以这个名称作为证据的效力也很薄弱。 
 
    说穿了，三个干部中有可能构成证据的只有Black　Vice。剩下就只能指望有较低阶的成员出现。 
 
    但这方面也希望渺茫。Dusk　Taker已经点数全失而退场，Wolfram　Cerberus和Argon一样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属于研究社成员，剩下的就只有闯进赫密斯之索纵贯赛的Rust　Jigsaw，以及黑雪公主在冲绳遭遇到的Sulfur　Pot。她说如果Pot出现，有个以前参加紫之团的老资格超频连线者愿意作证。 
 
    「……到头来，就只有Vice、Jigsaw和Pot这三个人可以构成证据啊……」 
 
    他叹著气这么一说，千百合也重重呼出一口气回答： 
 
    「嗯……如果至少可以得到Argon是研究社成员的证据就好了……」 
 
    「Ash兄曾经看过Argon板进杉并战区的乱斗。当时Ash兄的机车就被她用雷射引爆，所以相信他也明白Argon不只是单纯的分析者……只是，光是这样，实在不构成她是研究社成员的证据啊……」 
 
    「而且Ash兄还是绿之团的团员。」 
 
    「嗯……」 
 
    两人再次同时叹了一口气。 
 
    真要说起来，如果有什么手段可以证明Argon　Array是研究社的成员，相信黑雪公主和枫子她们早就想到了，又如何轮得到春雪与千百合事到如今才来左思右想。 
 
    千百合忽然从连线的另一头像要振奋精神似的发出「嗯！」的一声喊，然后以开朗了些的声调说： 
 
    「先不说这个了，你升6级的奖励，决定好要选什么了吗？」 
 
    「啊……这，还没……我愈想愈不知道该怎么选……」 
 
    「啊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可是，星期六的领土战争，多半会比上次跟长城打的那一仗还艰辛，所以多一样武器也是好的。」 
 
    「……说得也是啊。」 
 
    听完千百合设身处地的建议，春雪深深点头。 
 
    多打几场对战，花时间慢慢认清现在的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来选择升级奖励，这的确非常重要，但也可以说这段期间就是处在「没得到本来应该可以得到的力量」。这部分的劣势，就会转嫁到军团的伙伴们身上。与震荡宇宙的战斗中，是不容许这种依赖的。 
 
    「我一定会在领土战争开打前决定。」 
 
    春雪斩钉截铁地这么一宣告，就听到同样认真的声音回答： 
 
    「我也是，虽然我离升6级还有点远，但星期六我也会努力的。」 
 
    「喔喔，我很期待……你距离6级还差多少？」 
 
    「我前阵子才升上5级啊，还早呢。」 
 
    「这样啊……那，我们现在就找阿拓去猎公敌吧。说不定会抽到阿绿，不，我是说绿之王喂过点数的公敌。」 
 
    春雪意气风发地提议，然而…… 
 
    「不～行！你今天不是已经在中二战区那么拚了吗！今天晚上要早点睡！」 
 
    提议立刻被驳回，让春雪噘起了嘴。但千百合的训话并未就此结束。 
 
    「还有小春，你还有另一件事也得在星期六之前决定吧？」 
 
    「咦？是……是什么事来著……」 
 
    「等等，你该不会真的忘了吧！」 
 
    就在儿时玩伴的震怒即将降临之际，春雪想起了一件与加速世界无关的重大事项，立刻连连摇头。 
 
    「啊，没有，我没忘，我真的没忘！不就是学生会选举的事吗？」 
 
    「没错。那，你要怎么做？」 
 
    春雪被她这么一问，转过身来，把背靠到阳台栏杆上。 
 
    二年C班的班级委员长生泽真优，邀他参选将在第二学期举办的下届学生会干部选举，这是上周发生的事情。他跟委员长说过会在本周内给她答覆，所以千百合说得没错，他非得在星期六之前做出决定不可。 
 
    「……阿拓有没有说什么？」 
 
    春雪心想，千百合应该知道一起受邀的拓武有什么打算，但这次得到的答案还是一样。 
 
    「不～行！你想知道小拓的事就该自己去问小拓！」 
 
    「好……好的……」 
 
    「……啊，妈妈要我赶快去洗澡了，今天我就先挂断喽。晚安小春，明天见。」 
 
    「嗯，明天见。小百晚安。」 
 
    春雪切断语音通话，呼出一口气，隔著阳台遮阳棚仰望夏天的夜空。由东京都心灯光照亮的天空是灰色的，但仍看得到几颗星星静静眨动。春雪看著这些星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大大伸个懒腰，回到室内。 
 
    时间是九点三十分，母亲尚未回家。算算日子，已经差不多得跟母亲提起暑假要跟朋友去山形的外公外婆家旅行，但他们母子的生活仍是不断地互相错过。前不久春雪在母亲回家时还醒著，把期末考的成绩单拿给她看时，她也只说了「下次也要努力」这句话。 
 
    ——不过至少不是「下次要」，而是「下次也要」。 
 
    春雪从一个助词当中找出慰藉，躺到床上去。 
 
    如果决定参加学生会干部选举，告诉母亲后，她会说什么呢？会表示支持？还是叫他放弃——还是会说随他高兴？ 
 
    春雪曾听山形的外公外婆说，母亲在学生时代也参加过学生会。尽管想知道母亲到底是为了什么样的理由参选，但就算问了，她大概也只会摆出嫌麻烦的态度。而且，即使春雪要报名参选干部，也不该是为了「希望母亲注意自己」这样的理由。 
 
    生泽真优说她参选学生会干部的理由，是因为崇拜现任副会长黑雪公主，想尽可能接近黑雪公主。这种心情春雪很能体会，但这是生泽的动机，不是他的动机。既然要参选，就非得在自己心中找到足够的理由与目标不可。 
 
    ……我的目标，会是什么呢？ 
 
    春雪仰望著昏暗的天花板，不经意地想著这些念头。 
 
    如果是身为超频连线者的目标，他就立刻答得出来，那就是和黑雪公主一起玩到BRAINBURST的结局。他不知道要达到这个目标所需经过的途径，是让黑雪公主升上10级，还是在禁城解开最终神器「The　Fluctuating　Light」的封印。但他相信只要继续和黑雪公主一起奋战下去，迟早这个游戏的结局终将到来，一切的谜题也将揭晓。 
 
    相对的，现实世界的有田春雪，又是以什么为目标在过日子呢？ 
 
    以前他受到不良少年霸凌时，每天上学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但他蒙黑雪公主搭救，现在甚至交到了几个朋友。如今早上起床，以及走在上学路上，对他而言都不再痛苦。 
 
    但也正因为这样，当他自问现在的自己是否正为了明确的目标而努力时，就无法立刻回答YES。他不像拓武和千百合那样，致力参加社团活动，更不能说是在努力精进学业。饲育委员会也是一样，尽管他自认很认真地在参加活动，但实际上仍然只能辅佐谣。 
 
    一旦把和加速世界有关的部分切割开来，现在的春雪也许就只是浑浑噩噩地过著日子。他也没有将来的愿景，别说毕业后，连半年后、一个月后的目标都没有，就只是看著时间流逝。 
 
    ——你说想和学姊上同一间高中，那是骗人的吗？ 
 
    忽然间脑海中跑出这么一句话，让春雪转身面向墙壁，抱住膝盖。 
 
    ——不是骗人。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有些事情就是没有办法实现。 
 
    ——你是说，没有结果的努力就没有意义？ 
 
    ——没错。谁会对这种努力给予肯定？不管多努力念书，只要考试考不好，谁也不会夸奖我。就算参加选举，一旦落选，就只会弄得自己很悲惨。这当中到底是有什么意义？ 
 
    春雪在脑海中进行著这种像是在泥沼中愈陷愈深的自问自答—— 
 
    脑海中忽然吹过了一阵清凉的风。几天前由黑雪公主所说的话，伴随著深沉的回音播放出来。 
 
    「没有结果的努力有意义吗……？你现在就是在想这个问题吧？」 
 
    春雪心中一惊，睁开眼睛，把躺下蜷缩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他在床上摊开双手双脚，深深吸气，吐气。 
 
    当时春雪被黑雪公主这么一问，答不出话来，但他应该确实觉得答案是否定的。他应该确实感觉到只要为了一件事努力，自己心中一定会留下一些东西。 
 
    因为想得到称赞，因为不想落人被嘲笑的悲惨处境。应该有些事情比这种渺小的动机更重要。无论是在加速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都是一样的。 
 
    为了自己努力，为了别人努力。就只是想努力，所以努力。只要做到这一点的记忆渐渐累积，终有一天会化为一股强大的力量。 
 
    「——好！」 
 
    春雪朝天花板伸出双手，用力握紧。 
 
    接著只放下左手，用右手食指操作虚拟桌面。他对登录在联络人APP上的第一个联络人送出一封简短的邮件，立刻就收到回信。春雪迅速切换家用伺服器的设定，念出语音指令： 
 
    「全感觉连线。」 
 
    春雪化为粉红猪虚拟角色，来到的是个有著欧洲城堡风格的尖塔高高耸立的露台。远方有著冠有白雪的山脉绵延，栏杆正下方则是高得看不到底的悬崖。 
 
    露台上准备了一张小小的桌子与两张椅子，桌上还备有茶具。这是他在前不久，从外国网路下载到的全感觉连线空间用环境资料。 
 
    几秒钟之后，一个苗条的人影在铃声般的音效中，出现在露台的角落。是个身穿黑色长礼服，背著黑凤尾蝶翅膀，有如妖精般美丽的虚拟角色。 
 
    「久等了，春雪。你还是一样喜欢高的地方啊。」 
 
    黑雪公主看著景色，说出这样的感想后，春雪就用长著蹄的手搔著头打招呼。 
 
    「学姊晚安。对不起突然找你过来。」 
 
    「不会，我正好想休息一下。」 
 
    「学姊是在做功课？」 
 
    「说功课倒也是功课没错啦……我是在把所知范围内的震荡宇宙团员资料，统整成档案。等弄完了我会发给大家看，你们要记好了。」 
 
    「啊，这可帮了我们大忙，谢谢学姊。来，学姊请坐。」 
 
    春雪请黑雪公主在白色的木制椅子坐下，她就点点头轻轻坐下。春雪也在正对面的椅子坐下，正要拿起茶壶倒出红茶，却有一只白晰的手轻轻伸过来制止。 
 
    「……这茶的滋味，是环境资料预设的吗？」 
 
    「是……是啊。是这样没错。」 
 
    「那要不要试试看我最近调出来的滋味？算是我小小的自信之作。」 
 
    「当然好，麻烦学姊了！」 
 
    春雪将白瓷茶壶递出去，黑雪公主就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盖子，叫出控制视窗后，读取新的滋味档案。接著她高高举起茶壶后一倒，让茶壶口流出细细的一道茶水，一滴也不漏地倒进两个茶杯里。 
 
    「来，请用。」 
 
    春雪端起黑雪公主放到他面前的茶杯，说了声那我喝了，然后喝了一口。结果一种有如水果白兰地蛋糕般浓厚而花俏的风味从口中传开，但咽下去之后却又就此消失，只剩下些微清爽的薄荷香气。 
 
    「哇……好好喝。简直像是点心。」 
 
    春雪说出这样的感想，黑雪公主就笑眯眯地说： 
 
    「Petit　Paquet她们三个做来的蛋糕非常好吃，给了我一点启发。虽然我也只会调整一下虚拟茶的参数就是了。」 
 
    「这也是很了不起的技能了。我想休可她们要是喝了这茶，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那以后有机会，就找她们也来尝尝看吧。」 
 
    春雪一边聊著这些，一边珍重地品尝，但还是很快就喝完了。结果背底就有一只小小的黑色蝴蝶轻飘飘地飞起，从他眼前飞过。 
 
    「啊……啊啊！」 
 
    春雪哑口无言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赶紧伸手想去抓，但猪形虚拟角色短短的手挥了个空，蝴蝶已经飞到露台外头去了。 
 
    「啊啊啊……真没想到茶里面也暗藏了蝴蝶点数……」 
 
    「呵呵，凡是都不能大意啊。要再来一杯吗？」 
 
    「要！」 
 
    「会不会有蝴蝶出现倒是随机决定就是了。」 
 
    黑雪公主若无其事地说完，再度以完美的手法从茶壶里倒好茶。 
 
    春雪双手捧著有红宝石色液体摇动的茶杯，再次仰望黑色蝴蝶飞走的蓝天，然后开口说： 
 
    「学姊，请问一下。」 
 
    「嗯，什么事？」 
 
    「呃……我打算参加……学生会干部选举。」 
 
    一听到这句话，黑雪公主立刻笑逐颜开。她慢慢点了两次头，以黑色的眼睛直视春雪。 
 
    「……这样啊。我很高兴你做出这个决定。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虽然要作弊当然就不行，但正当的协力我绝不会吝于提供。」 
 
    「好的，都靠学姊了！……那，我就单刀直入找学姊商量了……」 
 
    「请说。」 
 
    看她以手势催促，春雪动了动猪鼻子，同时生硬地切入正题。 
 
    「呃……这个，就是啊，我都表明要参选，现在才讲这个好像太迟……像是想把梅乡国中改变成这样的地方，或是改善哪些部分，这一类的愿景我完全没有。像学姊在校庆的时候，不就说过你想增加校内的公共摄影机，让监视网不再有死角吗？这，做起来应该非常费事……吧？」 
 
    「嗯……是有些费事。」 
 
    黑雪公主微微苦笑，用茶水沾湿嘴唇后继续说道： 
 
    「我对学校的管理部门、经营企业、区立和都立教育委员会，都提出了一大堆报告，但这绝对不算什么辛苦，因为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事情。」 
 
    「……我就是还没找到这种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事情。所以我就想说都要参选了，动机却这么半吊子，这样真的好吗……」 
 
    「很好啊。」 
 
    黑雪公主很乾脆地立刻做出回答后，从椅子上站起。她在铺著石片的地板上踩响高跟鞋的脚步声走到露台边缘，注视远方的山脉。柔和的阳光洒在黑凤尾蝶的翅膀上，将玫瑰红的纹路照得闪闪发光。 
 
    「我说啊，春雪。我们还只是孩子，才刚学会用自己的脚走路，用自己的眼睛看东西，用自己的头脑想事情。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又要朝什么地方前进……道路是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的。要是缩在同一个地方不动，捣住眼睛和耳朵，就哪儿也去不了，但只要开始跨出脚步，就一定能开创出道路来。不用担心……你一定也会找到的，找到身为学生会一员想实现的目标。」 
 
    「………………」 
 
    春雪也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黑雪公主身旁。但他虚拟角色的身高太矮，脸探不到栏杆上。他正心想糟糕，早知道就至少该先把这个部分调整过—— 
 
    黑雪公主弯下腰，用双手抱起了春雪的猪形虚拟角色。 
 
    「啊，哇……」 
 
    春雪慌了手脚，但整个身体就这么被她拥进怀里。黑雪公主一边把脸颊凑向他光滑圆润的头，一边轻声对他说： 
 
    「……我，再过八个月，就要从梅乡国中毕业。」 
 
    「…………！」 
 
    一听到这句话，猪形虚拟角色就反映出精神面的动摇而僵住。黑雪公主的右手，在全身僵硬的春雪背上轻轻抚摸。 
 
    「我跟老家说我想去上杉并区内的高中……但这件事实在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他们也可能会利用我国中毕业的机会，把我弄去更远的地方。」 
 
    「…………这是指，会离开东京……是吗？」 
 
    春雪以颤抖的嗓音好不容易问出这个问题，得到回答却令他更加震撼。 
 
    「也可能会离开日本。」 
 
    「……！一……一旦弄成这样，就再也……！」 
 
    「唔。毕竟不连上公共摄影机网路，就没办法加速……这等于是不再当超频连线者了。」 
 
    黑雪公主宣告的声调始终冷静。想来这应该不是她这两天才想到的事情。黑雪公主一边轻抚春雪的虚拟身体，一边继续述说： 
 
    「当然事情还没定案。可是，假设我会被叫去留学，那么申请截止日期就是在十月……到时候应该就会得出结论了吧。我也会尽最大限度的努力，去就读我想读的学校……但很对不起，我没办法保证。」 
 
    黑雪公主说话声音一直镇定，但只有最后一瞬间微微颤抖。 
 
    春雪不由得用力抓住她苗条的虚拟身体不放，被千缠百结的思绪牵著走。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我甚至还没开始努力让自己能跟学姊上同一问高中。我拿反正自己考不上来当藉口，骗自己说那是还很遥远的事情，不去正视现实。可是，亏我好不容易才觉得自己好像有办法往前进，现在却…… 
 
    「…………学姊……如……如果…………」 
 
    春雪拚命吞下了从喉咙挤出来的沙哑嗓音。 
 
    接下来的话是不可以说的。「如果学姊你去跟姊姊……跟白之王White　Cosmos誓言效忠，协助她达成目的，是不是就可以请她帮忙说服双亲，让你不用去留学」这样的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他用力闭上双眼，咬紧牙关—— 
 
    耳边就听到一个柔和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不要紧的，你别担心。」 
 
    「…………咦…………」 
 
    睁开眼睛一看，就在眼前看见黑雪公主的微笑。 
 
    「不管事情怎么演变，我和你的关系都不会消失。哪怕我得暂时离开日本，只要像现在这样进行全感觉连线，就随时都见得到面……我们是超频连线者，我是你的『上辈』，你是我的『下辈』，但联系我们的关系不是只有这样。哪怕物理上相隔再远，又或者我们两个都不再是超频连线者……」 
 
    黑雪公主说到这里先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像要深深刻在心上似的轻声说道： 
 
    「我答应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永远。」 
 
    这一瞬间，一种像是强烈电流的感觉贯穿春雪全身。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三个月前，打完了与Dusk　Taker之间的战斗后，黑雪公主就曾一字不差地对春雪说出同样一句话。 
 
    「…………学……姊。」 
 
    春雪发出沙哑而颤抖的嗓音，再度将虚拟角色的头按向黑雪公主怀里。 
 
    如果海外留学是无法避免的事态，如果黑雪公主的BRAIN　BURST到明年三月就等于事实上迎来结束的日子…… 
 
    那么在这之前，春雪有什么可以做的事呢？ 
 
    那还用说，就是送黑雪公主去到加速世界的尽头。「升上10级的超频连线者，将能邂逅程式制作者，得知BRAIN　BURST之所以存在的真正意义，并了解这个程式所追求的极致」——也就是让她去见证只有升上9级者会收到的系统讯息是否为真。 
 
    但要升上10级，黑雪公主就必须再砍下四个王的首级。这是以血洗血的修罗之道。三天后就会揭开与震荡宇宙之战的序幕，但即使她能够在这场决战中打倒白之王，离达成条件也还很遥远。 
 
    而且—— 
 
    春雪从以前，心中就产生了一种连自己也很难解释清楚的感情。 
 
    既然是游戏，那么追求破关就是理所当然的。过去他对黑雪公主说过的这句话并无虚假。然而历经与长城「六层装甲」与狮子座流星雨「双剑」之间的交流后，要和他们进行并非纯粹的对战，而是血腥的厮杀，就让春雪觉得踌躇。 
 
    若不砍下绿之王与蓝之王等人的首级，黑雪公主就无法升上10级。然而一旦踏上这条霸道之路，短短五小时前才与高野内琴、高野内雪之间产生的小小友谊，就会破碎得不留痕迹。到时候取而代之的，就会是愤怒与仇恨，拳脚与刀刃。 
 
    这才是BRAIN　BURST这款游戏原来的面目。开发者就是把游戏设计成这样。 
 
    既然追求破关，迟早总要走上这条路。 
 
    ——可是。 
 
    可是…… 
 
    春雪一边感受著黑雪公主的虚拟角色身上传来的微微体温与柔软触感，一边咀嚼著自己彷佛要被撕成两半的感觉。 
 
    就是在这个时候，在寄邮件给黑雪公主前不久的思绪，化为小小的火花复苏。 
 
    说不定，还有另一条路。 
 
    这和系统讯息中宣告的「10级」不一样，没有任何确切证据，纯粹只是春雪的推测。但这同时也是三年前，第一代黑暗星云的团员，为了他们爱戴的军团长而试著去闯的一条路。 
 
    「…………学姊。」 
 
    春雪以微微多了几分力道的嗓音，又叫了她一声。 
 
    「我……我会努力。为了自己……也为了学姊，能做的事情我全部都会去做。所以……所以…………」 
 
    接下来的部分他说不上来。淡黑雪公主抱住他虚拟身体的双手更加用力，轻声细语地说： 
 
    「嗯，我也会努力。为了能够一直和你一起走下去，我会尽我的全力。」 

  第十八卷 黑衣双剑士 第八章  
     「已经好久没有和鸦同学两个人说话了呢。」 
 
    仓崎枫子一进到客厅就说出这句话，然后微微一笑。 
 
    「而且竟然只找我来你家，真让我期待你要跟我说什么呢。」 
 
    「呃……那个……首……首先请师父先坐下来。我去端个饮料来……」 
 
    春雪生硬地请她坐到沙发组上，然后迅速移动到厨房。他把冰凉的绿茶倒进薄版的玻璃茶碗里，放到托盘上端过去。 
 
    春雪把茶放到坐在两人坐沙发靠窗那一边的枫子面前，自己在正对面的一人座沙发坐下，然后做了一次深呼吸。 
 
    他认识枫子已经有三个月，但和她独处时仍会有些紧张。想来应该有一部分是受到刚认识时就被她从东京铁塔遗址塔顶推下来的这段记忆影响，但更重要的是枫子这个人就是有种无论如何都会震慑住人的存在感。 
 
    她的美貌比起黑雪公主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身材更是充满破坏力，但原因并非只出在这些外在因素上。也不是只在于她在加速世界留下诸多传奇的超频连线者实力。她就是有著很大的格局，能够包容这一切。 
 
    事实上，真正牢牢支撑住现今黑暗星云的中流砥柱，应该就是副团长枫子。不用回想前几天与长城那一战打到尾尾声时她是多么活跃，相信军团里的每一个人，都切身感受到只要有「铁腕」Raker在，就不会有问题。也正因为她是如此靠得住，让春雪与她独处时更是无论如何都会忍不住惶恐，但今天他就是非得对枫子拜托一件很重大的事情不可。 
 
    「这茶看起来真好喝。」 
 
    听到这句话，春雪惊觉地回过神来，惶恐地回答： 
 
    「谢谢师父称赞。家母讨厌保特瓶装的茶，所以夏天都会泡好冷泡茶备用。」 
 
    「这是鸦同学泡的吗？」 
 
    「是啊，算是吧……说是我泡的，其实也只是把茶叶装进小袋子，然后放进玻璃容器里冷泡。」 
 
    「可是，这不是很花时间吗？就是泡久了才会有这种甘甜，非常好喝。」 
 
    枫子说著就一口把冷泡茶喝乾，于是春雪起身准备去倒下一杯，但枫子以右手制止他。 
 
    「谢谢你，不过我晚点再喝。请先告诉我你要跟我说什么事情。」 
 
    「……好的。」 
 
    春雪点点头，重新在沙发上坐好。 
 
    七月十八日，星期四。后天就是第一学期的结业典礼，而春雪就在与白之团的决战已经迫在眉睫的今天联络枫子，说希望她放学后来他家一趟。枫子爽快地答应，春雪去到环状七号线的公车站牌迎接，带她进了自己家。然而春雪到现在，仍然无法将从昨天就一直在心中蠢蠢欲动的想法，化为言语诉说出来。 
 
    「呃……这个…………」 
 
    春雪挺直腰杆，牢牢抓住膝盖，然后觉悟到除了正面突破之外别无他法，于是深深一低头说： 
 
    「师父，我有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呀？」 
 
    相信听了这件事，连师父也会吃惊或生气吧……春雪一边这么想著，一边拾起头大喊： 
 
    「请师父把疾风推进器再借给我一次！」 
 
    「可以啊。」 
 
    「………………咦？」 
 
    枫子不吃惊也不生气，笑眯眯地二话不说就答应，反而让春雪吓了一跳。 
 
    「这个……可……可以吗？」 
 
    「那当然。只是，我希望你告诉我理由。」 
 
    「这当然了！……只是，师父听了可能会生气……」 
 
    春雪暍了一口冷泡茶，先让心情镇定下来，然后直视枫子那有如平流层天空般深邃又清澈的眼睛，说道： 
 
    「……其实我，想再去一趟禁城。」 
 
    这次终于换枫子睁圆了双眼。 
 
    春雪花了十分钟左右，才详细说明完自己的动机。 
 
    包括黑雪公主一旦从梅乡国中毕业，说不定就会去到远方。 
 
    包括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在这之前玩到BRAIN　BURST的结局。 
 
    为了这个目的，他希望能针对疑似破关条件之一的神器「The　Fluctuating　Light」详细调查一番——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枫子把背靠到沙发上，视线望向窗外。 
 
    有田家的客厅是朝南，所以无法直接看到几乎位于正东方的禁城。但枫子彷佛从这有著靛青色到金黄色渐层分布的天空下，看见了那座绝对无法入侵的巨城，只见她眯起眼睛，以平静的声音说： 
 
    「黑暗星云里，曾经入侵禁城而生还的超频连线者，就只有鸦同学和Maiden既然办得到一次，就办得到第二次……你应该就是这么想的吧？可是，禁城和四神可没那么好对付。这次真的陷入无限EK的可能性肯定不低。」 
 
    「…………是。」 
 
    这番话语气虽然柔和，内容却很沉重，让春雪只能点头。然而他也不认为一开始就能让枫子赞成。他拚命地将花了今天一整天想好的事情化为言语。 
 
    「可是……从上次冲进禁城时的经验看来，我认为只要不去跟四神打，用超高速直接穿越四神出现区，就有可能去到城门。而且我的飞行速度，应该也比上次高出了相当多。」 
 
    「原来如此——可是，记得只是去到城门前，门也不会开吧？城门应该是从内侧封印的吧？」 
 
    「是，就是这样。」 
 
    春雪暗自佩服枫子的记忆力，同时点头承认。 
 
    存在于禁城东南西北四方的「四神之门」，各以一块雕有各城门守护兽的金属牌区封住。只要打倒守护兽，封印就会毁坏，也就可以打开城门。但上次春雪与谣只是接近，南边的朱雀门就打开了。理由是神秘的年轻武士Trilead　Tetraoxide，从内部破坏了牌区。 
 
    牌匾是城门每次开闭，就会重生。lead以神器「The　Infinity」与心念攻击「天丛云（Heavenly Stratos）」帮他破坏的南门牌匾，应该已经在春雪上次脱身时复活。然而…… 
 
    「……我从禁城逃脱的时候，Lead跟我就约好了一定要再见面。所以，我想Lead一定会再一次帮我破坏封印牌区。把四个城门的都破坏掉。」 
 
    「…………」 
 
    枫子听著春雪这么说，陷入沉思似的睫毛低垂。她将包著一层薄丝袜的右脚拾到左脚上。她的这双腿由生体亲和性奈米高分子皮肤、生体金属纤维肌肉，以及鈇合金骨骼所构成，有著极为优美而且复杂的曲线，让人无法相信这竟然是人工的产物。 
 
    春雪默默看著枫子用纤细的手指在内有伺服马达的膝盖上轻轻抚摸—— 
 
    「要是门不开呢？」 
 
    忽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春雪先眨了眨眼，然后才急忙回答： 
 
    「是……是的。遇到这种情形，我打算在城门前急速攀升，一百八十度掉头离开。」 
 
    「这样啊…………」 
 
    枫子再度陷入沉默。或许是反应出她脑中高速运转的思考，只见她右脚脚尖在空中频频点出节奏，每次都有小小的马达声抚动春雪的耳膜。 
 
    枫子足足想了两分钟以上，才轻轻将右脚放到地上。她双手理了理一头长直发，直视春雪，微微一笑： 
 
    「所以最终还是会归结到相不相信，是吧？」 
 
    「咦……？」 
 
    「你不是相信Trilead同学吗？你相信他会只为了再见你一面，克服艰钜的困难，破坏所有城门的封印？」 
 
    「是。」 
 
    春雪毫不迟疑，立刻点头。枫子也点点头回应，继续说道： 
 
    「而Trilead同学也相信你。相信鸦同学甘冒陷入无限EK的危险，也会再去见他一面。那么……我就相信愿意相信他的你。」 
 
    「咦……」 
 
    春雪忍不住探出上半身发问： 
 
    「这……这么说来，师父是愿意借我疾风推进器了？」 
 
    春雪这么一问，枫子跟著上半身往前倾，伸出右手食指在他头上一弹，说声：「傻子！」 
 
    「这我不是从一开始就答应了吗？我烦恼是为了另一件事。」 
 
    「咦……？是……是什么事……？」 
 
    「那还用说。」 
 
    枫子露出春雪命名为「Raker式真空波微笑」的那种充满慈爱的微笑，以没有任何变更余地的声调宣告： 
 
    「我也去。你要的疾风推进器，我连著Sky　Raker一起借给你。」 
 
    「咦……咦咦？」 
 
    「鸦同学，我说你喔，不找任何人商量就想独自去闯禁城的人，才没有资格吃惊。」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春雪双手食指互相搓揉了一会儿，枫子就把嘴角的笑容换成苦笑，耸了耸肩膀说： 
 
    「不过也是啦，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毕竟这件事不能和小幸说，而且要是告诉谣谣、晶、千子和黛同学他们，想也知道他们一定会说要大家一起去。」 
 
    「是……肯定会。可是，一个弄不好，就有陷入无限EK的危险……」 
 
    「这你也不例外吧？」 
 
    枫子收起笑意直视春雪这么一问，他就双手放到膝盖上用力摇头回答： 
 
    「……不，我一定会去禁城，平安回来。」 
 
    枫子听了后再度露出微笑，深深点头。 
 
    两人补给水分，依序上完厕所后，并肩坐在两人座的沙发上，设定好自动断线保险装置，一共花了十分钟左右。 
 
    「呃，断线时间，就先设在现实时间的七秒钟后吧。」 
 
    「差不多就这样吧。换算成内部时间是一小时五十六分四十秒……即使陷入无限EK，最多也只会死两次。」 
 
    「不，我会降到零次！」 
 
    春雪斩钉截铁地宣告完，将自己与枫子神经连结装置上延伸出来的XSB线，街上家用伺服器的网路插槽。他确定全球网路连线的图示再度亮起后，朝坐在右边的枫子瞥了一眼。 
 
    他正想为把枫子牵扯进自己临时起意的行动道歉，枫子就抢先用左手用力握住他的右手： 
 
    「鸦同学，我是自己想去才去的……好了，麻烦你倒数。」 
 
    「……好的！」 
 
    他点点头，用左手操作投影视窗，将手指伸向已经设定成十二秒后切断网路连线的视窗0K钮上，深深吸一口气。 
 
    「倒数五秒后连线。」 
 
    然后在按下按钮的同时，开始倒数。 
 
    「5、4、3、2、1……」 
 
    「「无限超频！」」 

  第十八卷 黑衣双剑士 第九章  
     夜晚。 
 
    挂在天空正中央静止不动的巨大满月，以苍白的月光照亮大地。 
 
    建筑物全都化为白垩的哥德风建筑，将漆黑的影子落到铺了白沙的道路上。 
 
    「…………好险啊…………」 
 
    Sky　Raker仰望著夜空中微微发光的星星这么说，春雪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一点儿也不错。我一瞬间还想说万一碰到『太空。空间该怎么办……」 
 
    Silver　Crow在没有空气的太空就飞不起来，所以只能先等到自动断线，然后花加点点数重新连进来。但所幸这里不是「太空」，而是「月光」空间。不但外观漂亮，也没有棘手的地形效果。要说有什么特徵，也只有声响会传得很远，公敌很少，以及影子里非常便于埋伏这几项。 
 
    「……不过，我还真有点想见识见识太空空间的公敌是什么样子呢……」 
 
    Raker回过头来说出这样的话，让春雪赶紧连连摇头： 
 
    「我……我才不要，一定是一些恶心的太空生物。」 
 
    「哎呀，说不定是帅气的宇宙怪兽喔。也许还会跑出MS之类的。」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话倒还……」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异形那类的比较有气氛。就是会寄生、会喷酸液那种。」 
 
    「唔嗯，酸液我可敬谢不敏。」 
 
    春雪再次发抖，朝站在身旁的Raker瞥了一眼。 
 
    她一如往常地戴著白色帽子，穿著白色连身裙，但并未召唤轮椅。她以高跟鞋状的双脚牢牢踏在大楼屋顶的地面，让夜风吹动一头蓝银色头发。 
 
    「……我说啊，鸦同学。」 
 
    枫子微微放低音量这么说，于是春雪朝她走近一步。枫子低头看著鸦雀无声的象牙白街景，慢慢开始游说： 
 
    「小幸的情形，我其实也多多少少听她说过……当然我也不想和小幸分开。不但不想分开，甚至还好几次邀她来我上的高中。只是很遗憾的，我没能让她点头。」 
 
    「咦……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是女校，大概吧。」 
 
    枫子这么回答后，对睁大眼睛的春雪一瞬间露出微笑，然后将晚霞色的镜头眼对向头顶的满月。 
 
    「当我知道有可能和她分隔两地时……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著要如何才能维持现状。偷偷告诉你，我甚至想过……想过如果和白之团与加速研究社相关的问题拖久一点，也许小幸就会愿意留在东京。可是……你却不一样呢，鸦同学。你想到的是既然时间有限，就要在这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带小幸去到更远的地方。去到加速世界中流动的无限时间终结的地方……」 
 
    枫子那温和又富有抑扬顿挫的嗓音中，蕴含了一抹悲戚，让春雪听了后连连摇头： 
 
    「哪里……我也是。我也想一直和黑雪公主学姊在一起。我根本不希望她去到遥远的地方。可是……学姊第一次跟我说起以前的事情时，我就跟她说过，既然BRAIN　BURST是一款游戏，追求破关就是理所当然。我不想让这句话变成谎话，所以……我…………」 
 
    春雪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 
 
    枫子用双手轻轻抱住他，轻声说： 
 
    「……不用担心。只要不断追求、前进，就找得到路。你的努力，绝对不会白费。我也会尽我微薄的能力帮你。为了小幸，为了军团……也是为了鸦同学你。好了……我们走吧，前往禁城。」 
 
    春雪破坏自己家公寓大楼的墙壁与梁柱，集满了必杀技计量表后，将枫子横著抱起，从最顶楼起飞。 
 
    他夹杂滑翔，以节能的方式朝东前进。飞过中野战区后，去路上就看到西新宿的高楼大厦群。他从被月光照得亮丽的尖塔间穿过，越过山手线，看著宽广的新宿御苑出现在右手边，一路往前飞行。 
 
    没过多久，一个巨大得无以复加的结构体出现在远方。一座被无底峡谷围绕的纯白城堡。美得像是梦境，可怕得像是恶梦，既是加速世界的中心，也是到不了的尽头。 
 
    呈正圆形、宽五百公尺的峡谷上空，有著由常态发生的超重力所构成的无形屏障，谁也无法飞越。要渡过峡谷进入城内，就必须经过架设在东南西北四处的大桥，以及大桥后方高达三十公尺的城门。 
 
    枫子默默地看著由四座城门保护的禁城好一会儿，忽然仰视春雪说： 
 
    「你已经决定好要从哪个门进去了吗？」 
 
    「啊……是的。」 
 
    春雪点点头，微微拉高高度再说下去： 
 
    「起初我本想选北门。因为我听说四神当中，就只有把守北门的玄武没有飞行能力。」 
 
    「这的确是没错。」 
 
    「可是，北门、东门，还有西门，在地形上都有点问题。」 
 
    春雪在能够把四座城门全都看清楚的高度悬停，将自己花了一整天想出来的构想解释给枫子听。 
 
    由四神玄武把守的禁城北门相当于现实世界的「乾门」，青龙把守的东门则相当于「坂下门」，朱雀把守的南门相当于「樱田门」，白虎把守的西门相当于「半藏门」。 
 
    其中乾门、坂下门、半藏门，从门前延伸出去的道路，都有大幅度的弯曲，或是没过多远就有建筑物挡住，看不到底。 
 
    就只有樱田门，从桥边到麻布台一丁目的路口，有著长达约二.二公里的樱田大道几乎呈直线延伸。上次的助跑距离约为两百公尺，所以算来长达十一倍。 
 
    「……这次也是一样，我打算在冲进四神的涌出区域……也就是冲上门前大桥之前，尽可能加速到极限。可是，我的飞行能力比上次提升了一点，所以我希望尽可能多留点助跑距离。」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南门就是最适合的路径了？」 
 
    「是。师父觉得呢？」 
 
    春雪这么一问，枫子就略一思索，然后回答： 
 
    「……四神都各自有著很有特色的攻击能力。玄武是重力攻击，青龙是吸收等级，白虎是高速机动，朱雀是飞行能力和火焰攻击。每一种能力都很可怕，但最能克制鸦同学飞行能力的，应该还是白虎和朱雀。毕竟要躲过白虎以接近瞬间移动的速度挥出的爪子，可说是难上加难，而且要正面突破朱雀的火焰也是不可能的。」 
 
    「……是……」 
 
    春雪回想起就在整整一个月前的六月十八日所进行的Ardor　Maiden救出作战，点了点头。 
 
    当时靠枫子的疾风推进器辅助加速而冲上大桥的春雪，之所以并未受到四神朱雀的火焰迎击，是因为黑雪公主以心念攻击「夺命击（Vorpal Strike）」引开了朱雀的注意。但这次没有同伴可以提供支援。他说什么都必须只靠自己和枫子两个人，想办法去到城门前。 
 
    「……上次从黑雪公主学姊冲上大桥，到朱雀出现完毕，大概花了三秒钟。只要能在这三秒钟内，突破长五百公尺的大桥，就不会受到朱雀攻击。」 
 
    「原来如此……三秒五百公尺，也就是时速六百公里了。」 
 
    枫子发挥高超的心算能力做出这样的回应后，春雪晚了一拍才回答： 
 
    「这……说得也是。只靠我的飞行能力本身，最高速度是时速五百公里，如果用上心念『光速翼（Light Speed）』，可以达到时速一千公里。然后再加上师父的疾风推进器，我想应该有可能超过音速……也就是时速一千两百公里。」 
 
    「可是，我们必须把两人份的质量和空气阻力也算进去。如果单纯假设速度会减半，时速六百公尺就是刚好够而已……可是，就算是这样，我可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喔。」 
 
    听枫子强调这一点，春雪连连点头。 
 
    「是……是的，我明白。其实……还有另一个能让速度更上一层楼的可能性，只是这里头有点不确定因素……」 
 
    「哦……？」 
 
    枫子歪了歪头。 
 
    「呃，详细情形就等到了起飞地点我再解释！」 
 
    春雪这么说完，就继续移动。 
 
    他在四谷附近转往东南方行进，将禁城留在左手边飞行。越过化为庄严神殿群的永田町政府各机关后，穿越有著豪宅林立的赤坂到六本木一带，就渐渐看到目的地的麻布台一丁目。 
 
    春雪在宽广的路口正中央著地，轻轻将枫子放到地上让她站好。 
 
    两人默默看著往北延伸的樱田大道。在道路长度的二.二公里加上大桥五百公尺长度前方，依稀可以看见禁城的轮廓。 
 
    「……那，你刚才说的『可能性』到底是什么？」 
 
    枫子拉回视线问起，春雪清了清嗓子后回答： 
 
    「是……那，我就先叫出来再说。」 
 
    他在护目镜下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透过从无限制中立空间（Mean Level）的自己，延伸到高阶世界Hiehest　Level的细小连结，对「她」呼唤。 
 
    ——你听得见吗？ 
 
    ——我需要你的帮助。 
 
    ——要是你听得见，可不可以现身…… 
 
    一阵铃铛震动似的声响慢慢接近。对战虚拟角色的核心（Core）和这个声响共鸣、同调，过不了多久，声响融入春雪体内，再也听不见了。 
 
    春雪将双手举到胸前，慢慢睁开眼睛。手掌上产生了一团白色的光芒，转眼间就形成一个由圆环、纺锤体与翅膀构成的小小立体图示。 
 
    「……嗨，梅丹佐。谢谢你出来。」 
 
    春雪对神兽级公敌「大天使梅丹佐」终端机图示这么一呼唤，身旁的枫子就眨了眨镜头眼。 
 
    但图示只慢慢拍动翅膀，并不回答。 
 
    「…………呃……梅丹佐……？」 
 
    春雪又呼唤了一次她的名字，同时伸出右手食指就想去戳图示—— 
 
    图示用翅膀拍开他的手指，发出有点带刺的声音： 
 
    「还真是久违了呢，我的仆人Silver　Crow。」 
 
    「啊……对……对不起，我有很多事情很忙……」 
 
    「你不必道歉。可是，你这么长的时间都不露脸，我为什么就非得帮你不可？」 
 
    「真……真的对不起啦……」 
 
    春雪唯唯诺诺地低头道歉，想让她心情好起来，枫子就一副傻眼的模样说： 
 
    「鸦同学，你的宠物还真是一样难搞啊。」 
 
    「无礼，你说谁是宠物了！记得你叫Sky　Raker来著，给我立刻跪坐坐好！」 
 
    …………看吧，不确定因素超多的。 
 
    春雪忍不住在心中这么说。 
 
    接下来他们花了三分钟，才勉强安抚好梅丹佐。移动本身花了二十分钟出头，所以距离自动断线的保险措施启动，还剩下一小时又三十分钟。考虑到在禁城内还需要花时间确保安全的所在，也没办法花太多时间在准备上。 
 
    「……那，Silver　Crow，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梅丹佐总算愿意听他说话，让春雪急忙解释： 
 
    「这个，我想再借用你的翅膀。」 
 
    「什么嘛，就这点小事？那副翅膀我一直都借给你，不用每次都徵求我同意才装备。」 
 
    「系统上是这样没错，但毕竟是跟你借来的嘛。而且，我还有另一件事需要你帮助……」 
 
    春雪一说到这里，图示就不高兴地让头上的光环闪烁。 
 
    「要说几次你才懂？现在的我还在修复当中。如果要跟那些叫加速研究社的人打，我是很想痛宰他们，但遗憾的是我的力量还没……」 
 
    「不……不是啦，今天要对付的不是那些家伙。」 
 
    春雪为了让梅丹佐也看得见，一边朝北举起图示，一边将今天这个自发性任务的内容告诉她。 
 
    「呃……我们等一下，就要闯进禁城。」 
 
    一听当这句话，图示立刻停下翅膀的动作。 
 
    图示先落到春雪手掌上，才再度拍动翅膀飞起。然后让身体翻转过来，让光环发出猛烈的闪光。 
 
    「——蠢材，这你要早说啊！」 
 
    「哇啊，对……对不起。」 
 
    「我是多么渴望得到区域00……也就是你们说的『禁城』的情报，你又不是不知道！既然要侵入那边，我就不能不去。反而要是你不找我，等我力量恢复之后，我已经连续蒸发你十次了。」 
 
    「啊……啊哈，啊哈哈……」 
 
    春雪只能生硬地乾笑，枫子则从他斜后方再度傻眼地喃喃说道： 
 
    「这个人真～的是有够难搞的说。」 
 
    装备上疾风推进器的枫子，以及装备上梅丹佐之翼的春雪，在麻布台一丁目路口正中央面对面站好。 
 
    上次之所以采取春雪骑在枫子背上的方式，是因为枫子只担任弹射器的角色，在大桥入口就准备脱离。这次他们两人都要冲进去，所以就需要采取能让虚拟角色彼此结合得更紧密的队形。 
 
    ——这个道理他懂，但实际跟枫子面对面相拥，还是很难保持平常心。春雪让双手固定在要紧不紧的角度，整个人脸红心跳，枫子就嘻嘻一笑，靠近一步，双手绕到春雪背上说： 
 
    「鸦同学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对……对不起，我这么没长进……」 
 
    「不变也是有好处的。」 
 
    他们正说著话，搭在春雪右肩上的立体图示就不耐烦地发话： 
 
    「你们还在拖拖拉拉什么？准备好了就赶快飞啊。」 
 
    「好……好啦。」 
 
    春雪也将双手绕上Sky　Raker的背与疾风推进器之间的空隙，将她拥进怀里。 
 
    「你要固定得更牢一点才行。」 
 
    枫子一边这么指示，一边双手用力，于是春雪也依样画葫芦。对战虚拟角色的装甲都很坚硬，却又让他觉得这当中有著几分柔软，让春雪思考的档次打空，但他还是摇摇头切换思绪。接下来可不容他有一毫秒的松懈，他非得将所有能量都集中在飞行上不可。 
 
    「我在下面就好。飞行路线的微调就麻烦鸦同学了。」 
 
    枫子这么指示，春雪先深呼吸一次后才回答： 
 
    「了解。疾风推进器的喷射时机，也由我来告知。」 
 
    「拜托你喽。我的必杀技计量表和推进器的能量计量表都满了。」 
 
    「我也是。」 
 
    两人这么相视点头，右肩上的梅丹佐也以比平常快了点的速度说： 
 
    「我早就准备好了。」 
 
    「了……了解……倒是你，会不会在飞行中掉下去？」 
 
    「我已经把和你的相对座标固定好，所以这不成问题。别管这些了，赶快开始行动。」 
 
    看著梅丹佐一副等不及的模样频频拍动翅膀，春雪与枫子都露出淡淡的苦笑。也多亏这么一笑，让赖在心中不走的紧张感松开，心情愈来愈平静。 
 
    「……那，我要飞了！」 
 
    春雪宣告后，只张开自己原有的翅膀，慢慢起飞。他在十公尺高度悬停，将身体往前倒，与地面平行。和他相拥的枫子会处在倒飞的状态，但她看著上下颠倒的空间显得十分习惯。 
 
    有著由苍白月光照亮的樱田大道，在他们两人眼前就像跑道似的笔直往前延伸。消失点所在的远方，依稀可以看到禁城壮丽的尖塔群。 
 
    最后的神器「The　Fluctuating　Light」，就沉睡在那座城堡的最深处「八神之社」当中。 
 
    过去大天使梅丹佐曾在Hiehest　Level说过。 
 
    ——这个统合三界的空间——照你们小战士的称呼是叫作「加速世界」——存在的理由，就在于突破位于世界正中央的异界「禁城」与其深处的「八神之社」，得到受封印的「The　Fluctuating　Light」。我确信如此。 
 
    也就是说，梅丹佐宣告TFL就是对战格斗游戏「BRIAN　BURST　2039」的存在意义，而春雪也相信她所说的话。 
 
    ——黑雪公主学姊。 
 
    ——很抱歉我瞒著你去做危险的事。可是，我一定会解开TFL的秘密，回到学姊身边。为了和学姊一起去到加速世界的尽头。 
 
    春雪在心中对自己的剑之主这么呼唤，然后睁开眼睛，瞪视直线道路的另一头。 
 
    「……我们越过道路与大桥界线的瞬间，朱雀就会开始出现。我们要在它出现的三秒内抵达南门，冲进禁城。」 
 
    春雪再度报出计画内容，枫子就默默点头。春雪也点头回应，深深吸一口气。 
 
    「开始倒数。5、4、3、2、1……零！」 
 
    春雪喊出零的同时，用力振动背上的银翼。十枚金属翼片拍动空气，产生的强烈推力让两个虚拟角色就像炮弹似的加速。 
 
    道路两旁林立的白垩建筑物，化为慢动作的影片往后流逝。随著一阵尖锐的高频声响不断升高，空气障壁的密度也不断增加。 
 
    当体感速度达到时速两百公里，感觉到靠飞行能力进行的加速渐渐变钝的瞬间，春雪短短吼了一声。 
 
    「喔喔喔！」 
 
    他在吼声中，用力拍动新的翅膀——强化外装「梅丹佐之翼」。有著刀剑般锐利形状的翅膀迸出白光，打进第二档的强烈推力让两人猛然加速。 
 
    「我的翅膀你也已经用得相当纯熟了呢。」 
 
    静止在右肩上的梅丹佐送来的思念，在脑海中闪过。春雪没有余力说话回答，一边送出感谢的意念，一边全力持续加速。 
 
    必杀技计量表急速减少，飞行速度则成反比地不断上升，让两旁的建筑物开始化为灰色的流线。 
 
    但到了时速四百公里，加速力再度钝化。两人份的质量固然不容忽视，但倍增的空气阻力更是超乎意料地强劲。空气化为高黏度的液体，试图将他们两人往回推。 
 
    春雪咬紧牙关瞪大的双眼，捕捉到了位于行进路线右侧的巨大建筑物——虎之门山庄大楼的影子。这里就是跑道的中间点。春雪牢牢抱住枫子的身体，半思念半出声地大喊： 
 
    「——师父！」 
 
    「——了解！」 
 
    在这超高速的共威信号下，装备在Sky　Raker背上的疾风推进器迸出蓝白色的喷射火焰。 
 
    第三档的加速同样极为惊人。强得无以复加的加速G，让春雪觉得全身装甲都快要散了。Silver　Crow的四片翅膀发出的高频声响，和火箭推进器的驱动声重合在一起。体感速度超过时速六百公里，视野不断变得愈加狭小。 
 
    春雪在呈放射状晕开的风景正中央，终于看见了目标。 
 
    看见了从樱田大道笔直通往的大桥，以及盘据在桥后的大门。 
 
    理论上只要达到时速六百公里，三秒钟内就能飞过长度为五百公尺的大桥，也就能在朱雀出现完成前抵达城门。但现阶段的速度只够刚好抵达，还需要再增加一阶段的加速。 
 
    果然……非用不可！ 
 
    春雪做出觉悟，专注想像。 
 
    想像光。想像贯穿一切的光。 
 
    Silver　Crow的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芒中。心念的过剩光，将与他相拥的枫子，以及停在右肩上的梅丹佐，都笼罩了进去。 
 
    ————上……啊啊啊啊啊啊————！ 
 
    春雪在无声的嘶吼过后，接著喊出： 
 
    「『光速……翼』——！」 
 
    最高档。 
 
    春雪所学会的唯一一种第二阶段心念，产生了最后的加速力。压缩的空气障壁产生冲击波，粉碎了两旁的建筑物。 
 
    时速七百……七百五十……八百公里。 
 
    跑道尾端愈来愈近。前方两侧再度看见高大的建筑物。左侧是警视厅，右侧是法务省，再过去的地面则消失无踪，只有一座大桥架在这道无底的断崖上，连接外部空间与禁城。 
 
    离冲上大桥还有三秒……两秒…… 
 
    这一瞬间—— 
 
    春雪在足以让一切看在他眼里都变成慢动作的超加速感觉中，看见了一个景象。 
 
    存在于禁城南门前方的「朱雀祭坛」，冒出了深红色的火焰。火焰转眼间变大，化为有著大片翅膀与尾巴的火鸟。 
 
    是超级公敌四神朱雀的出现特效。 
 
    ——可是，为什么！我们又还没上桥！ 
 
    染上惊愕色彩的哀嚎，回荡在春雪的意识当中。 
 
    朱雀的出现时机比计画中快了足足两秒。照这样下去，不可能在朱雀出现完成前穿过祭坛，冲进城门。但事到如今，他也不能停手了。因为现在才减速，到头来也只会停在朱雀的领域当中。 
 
    ——鸦同学，硬冲过去！ 
 
    ——Crow，上啊！ 
 
    枫子与梅丹佐的思念同时在他脑中爆出火花。 
 
    「唔……喔喔喔喔喔喔！」 
 
    春雪大声嘶吼，卯足所有系统上、精神上的能量，继续加速冲上了大桥。 
 
    当他抵达大桥中点，四神朱雀终于实体化完毕。这只翼展长达三十公尺，全身笼罩红莲烈火的不死鸟，将它那发出红宝石般光芒的喙张到最大，强而有力地拍动双翼，浮上到春雪他们的行进路线上。 
 
    喙中发出橘色的闪光。是喷火攻击。来不及了。一旦碰到火焰，春雪与枫子的体力计量表就会瞬间被烧光，陷入无法脱身的无限EK状态…… 
 
    忽然间，产生了一道强烈的光芒。 
 
    光源来自春雪的右肩。停在上头的立体图示，放射出足以令朱雀的火焰都显得逊色的白光，发出的思念更充满了威严，不辱大天使的威名。 
 
    「——冥顽不灵的兽，破坏的化身啊！我乃四圣之一，绝不容你阻挡我与我仆人的飞翔！」 
 
    这个声音彷佛伴随有实际的能量，在空间中扩散开来，让朱雀的动作停滞了短短一瞬间。 
 
    紧接著，先前也曾听过的超级公敌说话声，有如爆焰似的席卷全场。 
 
    「——区区地洞里的王，竟敢阻挠我四神！愚昧的反叛者啊，你就和这些蝼蚁之辈一起化为灰烬吧！」 
 
    实际上这些对话是并非透过言语，而是以思念进行，所以花的时间还不到一秒。 
 
    但这一秒却是春雪在无限制中立空间体验过的所有时间当中，最为宝贵的一秒。 
 
    朱雀重新做出喷吐火焰的预备动作。剩下的距离还有一百公尺。 
 
    火焰洪流从张成菱形的喙中解放出来。橘色火焰的前端发出强烈蓝紫色光芒，显示这道火焰有著骇人的超高温度。 
 
    地狱之火从上空逼近，整个世界都被染成火焰的颜色。春雪以达到极限的超高速飞行，同时调整翅膀的角度来压低高度。一旦枫子的背接触到桥，两人瞬间就会失去平衡，也就肯定会撞得弹起而被火焰吞没，但若不尽可能贴近桥面，就躲不过喷火攻击。 
 
    再一公分。再一公分。从这里还有……五公厘。 
 
    处在倒飞状态的枫子，不断喷射的疾风推进器稳定翼发出嗤的一声，轻轻划过桥上的石板。 
 
    一粒喷火攻击的火星溅到春雪背上，光是这么一滴，就让体力计量表足足被削减掉一成。 
 
    「喔喔喔喔喔！」 
 
    春雪发出无意识的嘶吼，同时卯足最后的想像力，不断逃离从上空喷射下来的火焰。在十五公尺高度游曳的朱雀，瞄准往前飞翔的春雪等人来改变喷吐的角度。但只要穿过朱雀的正下方，它应该就没办法继续攻击了。 
 
    洒下的火星再度烧穿装甲，削减他的计量表。疾风推进器也两次、三次划过桥面，擦出火花。 
 
    距离朱雀正下方的死角，还有五十……四十……三十公尺。凭现在的速度，这点距离应该转眼间就会飞过，现在却觉得远得令人绝望。 
 
    不对，唯一不该有的就是绝望。要一心一意地相信，飞翔。相信枫子的疾风推进器，相信梅丹佐的翅膀，更相信自己的意志。 
 
    飞。飞。飞啊————！ 
 
    闪光。 
 
    一道蓝色的闪光，射穿了春雪睁大的双眼。 
 
    不是喷火攻击那贪婪的蓝紫色。是一种无尽纯真又无尽深邃的琉璃蓝。是天空的颜色。春雪曾经看过一次的颜色。 
 
    光的来源是挡在前方的禁城南门。 
 
    不知不觉间，厚重的石门已经微微打开——开出了一人份（虚拟角色）的宽度。门缝后的阴暗处，静静站著一个人影。垂直落下的月光反射在装甲上，照出甚至有些高贵的宝蓝色。 
 
    人影右手收在左腰附近。这个姿势让春雪想起昨天才刚打过的钴锰姊妹曾经用过的必杀技预备动作。 
 
    那是拔刀斩的—— 
 
    就在春雪想到这里的瞬间，人影全身迸出蓝色的斗气——心念的过剩光，同时右手以快得只留下残像的速度一动。这明显是攻击动作，但春雪对飞行的方向与速度都丝毫不去改变。 
 
    紧接著，一个有著年轻武士风格的坚毅嗓音宏亮地回荡出来： 
 
    「『天丛云』！」 
 
    以超高速水平挥动，紧接著又加上垂直一刀的刀刃，画出了十字剑光。 
 
    同时巨大的蓝色十字，印到了直逼春雪等人面前的四神朱雀背上。 
 
    超级公敌迸发出愤怒的波动，微微失去平衡。本来已经渐渐跟上春雪背影的喷火轨道也因而偏离，让火焰被吸到桥外的断崖下。 
 
    ——这是最后的机会！ 
 
    春雪把剩下的所有能量都用掉，尝试做出最后的加速。 
 
    他终于冲进了朱雀正下方的空隙。头上涌来充满愤怒的斗气，试图压住他们两人。但这种压力只是幻觉。哪怕战斗力遥遥不及四神朱雀，意志力却不能输。 
 
    春雪抵抗著这股压力，把飞行路径往上调。离城门还有三十公尺。只要冲进门缝，朱雀就不会再追来。 
 
    这个想法绝非大意或松懈。 
 
    但当春雪将意识从正上方的强敌转移到前方城门的瞬间，超级公敌却不放过这个空档。 
 
    ——Crow，上面， 
 
    梅丹佐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中，同时一条鞭子似的带状火焰从正上方袭来。是朱雀的尾巴。一旦被这尾巴甩中，保证会重重撞在桥上，当场毙命。 
 
    「谁会乖乖被……干掉啊啊啊啊——！」 
 
    春雪一边嘶吼，一边只将左手从枫子背上放开，高高举起。 
 
    春雪已经在发动第二阶段心念「光速翼」。要发动两种心念，春雪别说从未发动过，甚至从未尝试过。但现在他非动手不可。 
 
    他任由光的想像集中在翅膀上，同时让左手也产生出银色的过剩光。 
 
    他朝直逼而来的不死鸟尾巴，将伸直并拢得有如剑刃的五指笔直插了过去。 
 
    「——『雷射剑』！」 
 
    一阵清澈的金属声响中，春雪左手伸出一柄两公尺以上的光剑，斩断了以火焰构成的朱雀尾羽，就在同时—— 
 
    春雪怀里的枫子同样伸出左手，毅然呼喊： 
 
    「——『庇护风阵（Wind Veil）』！」 
 
    从她左手迸出的绿色过剩光，化为漩涡般的风，笼罩住春雪他们。心念的防护罩摒退涌来的火焰，激出大量的火星。但即使是枫子，也无法完全抵挡住朱雀的火焰，穿人防护罩内的火星接二连三烧穿他们两人的装甲。 
 
    春雪一边感觉视野左上方的体力计量表急速减少，一边将行进路线做出最后的微调。 
 
    他看准了「雷射剑」在朱雀的尾羽上创造出来的些许空档。 
 
    然后身体一斜，将翅膀折叠成锐角，睁大双眼—— 
 
    「晤喔喔喔喔！」 
 
    然后发出最后的嘶吼，冲进小得有如针孔的活路。 
 
    就在和尾羽交错的瞬间，视野染成了深红色。体力计量表更加减少，低于五成。 
 
    下一瞬间，春雪与枫子就像彗星一样，拖著点点火星的轨迹飞上了夜空—— 
 
    他们听著朱雀在后方发出充满愤怒的咆哮，飞过最后三十公尺，冲进了微微开启的城门门缝。 

  第十八卷 黑衣双剑士 第十章  
     春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著地的。 
 
    当他惊觉地醒来，整个人已经在纯白的地面上被枫子抱住。 
 
    「…………师父…………这里是…………？」 
 
    春雪直视Sky　Raker的镜头眼，小声问起。 
 
    但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枫子，而是在他头上飘浮的立体图示。 
 
    「我的仆人，你在说什么傻话！这里……这个空间，正是区域001虽然还只是外围部分，但我们终于入侵了这个隔绝空间！」 
 
    听著这活力充沛的声音，春雪的意识也渐渐变得清晰，于是嘿咻一声坐起上半身。 
 
    「鸦同学，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真的是枫子问的，于是春雪连连点头说： 
 
    「当……当然。请问……我昏过去多久了？」 
 
    「只有短短几秒钟。你的减速和著地都非常漂亮呢。」 
 
    「是……是吗？……我想，那多半是自动驾驶模式……」 
 
    春雪搔著头盔这么回答后，重新确认现在的状况。 
 
    头顶有著怀抱巨大满月的漆黑夜空，身体下有著以形状复杂的地砖拼成的地面。「月光」属性似乎仍在维持。 
 
    将视线慢慢往下拉，就看到二十公尺前方矗立著一块垂直的石板。这由纯白大理石制成的物体，是巨大的门板。现在城门已经不留一丝缝隙地关上，而且中央部分还以银色的金属牌锁住。这个雕有四神朱雀模样，被月光照得发出冰冷光芒的物体，是他过去也曾看过的「城门封印」。 
 
    相信多半是春雪等人冲进来，城门关上时重生的。但既然冲进来之前会是开的，也就表示果然是「他」—— 
 
    春雪想到这里的瞬间，终于完全醒来，整个人仍坐在地上，让身体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接著他看见了。 
 
    看见就在不远处静静站立，却蕴含著压倒性存在感的深蓝对战虚拟角色。 
 
    他有著一身款式酝酿出贵人气质的装甲，左腰佩有一把直刀。天空色的镜头眼湛出宁静的光芒，直视著春雪。 
 
    春雪深深吸一口气，隔了一会儿后，才轻轻呼唤： 
 
    「……Lead……」 
 
    春雪这一呼唤—— 
 
    他清爽的面罩嘴角透出淡淡的微笑。 
 
    细长的镜头眼中，冒出了有著温暖色泽的光珠。光珠无声地落下，在空中飘散消失。 
 
    深蓝色的年轻武者虚拟角色Trilead　Tetraoxide，在瘫坐在地的春雪正对面，以端正的姿势跪坐好，发出他轻快的美声： 
 
    「好久不见了，Crow兄……你真的来了。」 
 
    「…………对不起，我这么晚才来。」 
 
    春雪从一股热流不断上冲的胸腔，好不容易挤出言语。 
 
    「……可是，我来了。因为我答应过你……说会再见你一面。」 
 
    Trilead听了后也深深点头，说道： 
 
    「是啊，我一直相信……相信这个时候会来临。」 
 
    他以令人觉得重力不存在似的动作起身，行云流水地靠近过来，慢慢伸出右手。春雪拉住他的手站起：心中百感交集，重新和Tetraoxide握手。 
 
    这是春雪内心一直热切盼望的重逢，他不可能不高兴，但春雪却一直觉得心中有种悲痛流过。 
 
    要是同样期盼重逢却未能如愿的Wolfram　Cerberus也在，该有多好？相信他一定也能成为Trileadl棒的朋友。 
 
    春雪咽下这剎那间的感伤，再度用力握了握Lead的右手。然后放开手，退开一步，环顾四周。 
 
    这里是设置在禁城南门内侧的广场。第一次来到的时候是「平安」属性，逃脱时是「炼狱」，现在则是「月光」，所以外观完全不一样，但地形则几乎完全相同。正方形的广场，有一条宽广的道路往北笔直延伸，连往庄严又华美的禁城正殿。通道两旁有著哥德式圆柱以等间隔排列，柱子的壁夷中点著橘红色的篝火。 
 
    但气氛和上次有著决定性的差异。春雪正皱起眉头：心想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先前一直在他右肩保持沉默的梅丹佐就出声了： 
 
    「在以前我查看过的Silver　Crow记忆里，这个地点应该部署了多个敌对性高阶Being。叫Leadg小子，这些都是你排除掉的吗？」 
 
    没错，就是这一点。 
 
    无论入侵时还是逃脱时，春雪与Maiden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躲避在这里徘徊的卫兵公敌（Being）巡视。但现在至少视野当中，连一个公敌的影子都看不见。 
 
    Lead被这个全长不到十公分的图示叫到名字，似乎也不免吓了一跳，先连连眨眼，然后才很有礼貌地回答： 
 
    「不是，并不是这样。因为凭我一个人，实在打不倒把守这个广场的公敌。」 
 
    「凭你一个不行……可是禁城里……」 
 
    春雪不解地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在这时…… 
 
    站在一旁的枫子迅速拾起头。春雪也顺著她的视线，仰望夜空。 
 
    广场与通道的界线上，有著一根格外高耸的圆柱。圆柱顶端有著一个人的身影。 
 
    装甲的颜色是融入夜空的黑，但苍白的月光照出了这人尖锐的轮廓。 
 
    「…………我愈来愈有非常不好的预感了。」 
 
    就在枫子刚说完这句话之后。 
 
    这个人想也不想，就从高度怕不有二十公尺的圆柱跳了下来，先在空中表演一手连续空翻，才漂亮地完成落地。 
 
    春雪认识这个大步走来的漆黑对战虚拟角色。 
 
    就在短短四天前才在涩谷战区对打过，春雪不可能会看错这个人的身影。但这个人不可能存在于这里。这是有理由的。 
 
    「…………为什么…………」 
 
    春雪以沙哑的声音低呼，枫子则从他身旁跨上两步。 
 
    黑色虚拟角色在离枫子只有两步远的距离停下脚步，以显得轻佻的声音与态度打了招呼： 
 
    「嗨，蕾卡、Crow。好久不见……好像也没有很久，就四天没见了。我和搭在Crow肩上的这位是第一次见面吗？不……想想又觉得好像很久以前打过啊。」 
 
    轻轻挥著右手的虚拟角色双盾后头，露出了交叉背在背上的剑柄。 
 
    长城「六层装甲」第一席。 
 
    「矛盾存在」Graphite　Edge。 
 
    错不了。可是，他为什么能够出现在无限制中立空间的禁城内？他不是应该还在禁城北门外侧的四神玄武祭坛边，陷入无限EK状态吗？ 
 
    春雪正茫然呆立，从Graph身旁踏上一步的Trilead又带给他更大的震撼。 
 
    这名年轻武士虚拟角色，依序看了看春雪与枫子，然后说出了一番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看来两位都已经认识，但为防万一，还是让我做个介绍吧。这位是Graphite　Edge，是教我剑术与超频连线者心得的师父，同时也是将BRAIN　BURST程式给了我的『上辈』。」 
 
    （待续） 

  第十八卷 黑衣双剑士 红焰的轨迹  
     1 
 
    拿刷子将镜面淋酱，刷在奶油上头的草莓上。淋酱里掺了草莓果酱，所以有著淡淡的粉红色。 
 
    只要是红色的，不管什么液体她都怕——即使不是餐饮类，例如芳香精油或洗洁精之类的东西也一样。但若只有这点浓度，她就不会在意。她迅速但细心地动著手，替无数草莓抹上亮丽的光泽。 
 
    结束这道工序后，她转动大理石转盘，检查做得好不好。六号尺寸，也就是直径十八公分的全个蛋糕上，裹著一层纯白的奶油，上面以放射状方式放了大量的草莓，底下则挤有格子状的奶油，就是这个蛋糕名称的由来。法语名称是「Le　Labyrinth　de　la　Fraise」，日语名称则是「草莓迷宫」。就算切成片，每片蛋糕上还是有多达三个草莓，就是这款蛋糕的卖点所在。 
 
    挂居美早自己检查过后，抬起头来，朝挨著站在她右边搅拌起司蛋糕的一名四十几岁的女性开口说： 
 
    「麻烦检查。」 
 
    这名女性——美早的姑姑冰见薰，把调理盆放到工作桌后走过来。她把美早完成的蛋糕转了一圈后，微微一笑： 
 
    「不错嘛，喵喵，剩下的『草莓迷宫』也交给你喽。」 
 
    「Th……」 
 
    美早松了一口气，一句THX（谢了）差点脱口而出，这才赶紧改口说： 
 
    「谢谢你。」 
 
    姑姑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之后，美早嘴角也微微露出笑意。平常她不太笑，但现在实在没办法。因为这是姑姑第一次说由美早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的蛋糕可以直接拿到店里卖。 
 
    美早先将刚完成的草莓蛋糕放进冰箱，然后把下一块海绵蛋糕放到转盘上。她捧著装了奶油的调理盆，用抹刀把奶油抹上去。动作要大胆且细腻，重要的是节奏。无论是做蛋糕、骑电动机车—还是在「那个世界」对战，都是一样的。 
 
    美早将动辄跑往那方面的意识，专注到眼前的蛋糕上。今天是星期六，是她会来这间店的日子。她每次都点草莓迷宫，所以也就表示美早刚做好的蛋糕，将会被她吃进嘴里。要是做得不好，甚至有可能会影响到傍晚的领土战争。当然她是「纯色之王」，所以不会直接出现在战场，但为了防卫这练马战区以及相邻的中野战区，进行团队的编组与拟定作战计画，都是她非常重要的工作。 
 
    ……呃，结果还是忍不住去想了那边的事情。担任这问店甜点主厨的姑姑，穿著厨师服时非常严格，一旦做事时心不在焉，立刻就会被她斥责。美早以实习立场进厨房，已经过了两年以上，但至今仍是受到的斥责比夸奖还多。 
 
    但这不成问题（NP）。正因为姑姑是这样的人，美早才能放心把厨房交给她掌理。自从将这间从父亲手上继承下来的店改装成蛋糕店以来，她从未在经营上觉得不放心。 
 
    没错—今年就读高中一年级的美早，是「Patisserie　La　Plage」的见习甜点师兼女服务生，还是业主兼经营者。 
 
    父亲生前在练马区樱台经营咖啡馆，他因一种叫作偶发性扩张型心肌病变的顽难心脏病而骤逝，是四年前的事，也是美早十二岁那年的秋天。 
 
    说来有点对死者不敬，但出席葬礼的亲属人数之多，让美早吓了一跳。因为父亲是个热中于兴趣的人，最爱咖啡与机车，在多半从事稳健职业的挂居一族当中被视为异端，几乎从不和亲戚往来。 
 
    当美早好不容易尽完丧主的职责，几乎陷入虚脱状态，但亲属们不给她时间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咀嚼悲伤。这些叔伯姑嫂立刻就在除斋的宴席上，开始商量美早今后的问题。 
 
    父亲还躺在病床上时，就和抗拒的美早恳谈多次，写下了正式的遗书，交代自己死后的事情。由于母亲也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过世，父亲名下的土地、店面，以及金额不小的存款，全都让美早继承，并申请国家扶养制度，美早在国中毕业前都将进入练马区的全校住宿制学校就读。遗书上应该写著这样的事项。 
 
    美早一告知这件事，叔伯姑嫂们就异口同声地大喊：「开什么玩笑！」，主张小孩子需要家庭，应该由他们之中找个家庭好好扶养。接著美早一说：「我不想离开这个家」，他们就开始井井有条地说服。 
 
    继承不动产需要缴出大笔税金，这时最好把住家和土地（当然那辆火红的义大利制电动机车也不例外）最好全部变卖掉。在美早你长大之前，我们会好好帮你管理—— 
 
    过了五年之后的现在，美早仍然认为他们是出于善意。无论是什么样的家庭，要扶养一个就快要上国中的小孩，相信负担都会很大。所以有好几个亲戚要美早去他们家，让她吓了一跳。她吃惊又感谢，但同时也不愿意到这些不理解父亲人生观的大人们家中，当他们的小孩。 
 
    美早当场先对这些亲戚说要保留回答。说父亲过世让她非常悲伤，而且今天也累了，要大家给她一点时间考虑。叔伯姑嫂们对看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后，说明天傍晚以前会再来，于是回到了池袋的旅馆去。 
 
    美早从翌日早晨就有了行动。她去见了父亲的四个兄弟姊妹之中，嘥一在葬礼结束后就静静离开的姑姑——冰见薰。 
 
    美早去见了在赤阪一家大饭店内的蛋糕店担任甜点师的姑姑，照父亲的交代，应该要请她收养自己——但美早并未这么做。美早是来挖角她的。美早说自己要将从父亲手上继承下来的咖啡馆改装成蛋糕店，希望她担任这问新店的甜点主厨。 
 
    姑姑在这问有名店家的厨房担任要职，所以美早并不认为她会轻易说出YES。美早早有觉悟，决定如果拜托三次，得到三次NO的回答就要死心，而姑姑只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之所以要把咖啡馆改装成蛋糕店，是为了找我过去？」 
 
    美早立刻否认。 
 
    「不是这样的。是因为在那里开蛋糕店，是家父家母的梦想。直到我还是个婴儿时，家母就因病过世为止。」 
 
    姑姑整整想了一分钟，然后回答了一句话：「好。」 
 
    过了一阵子后，美早问起姑姑，问她说这个请求那么重大……重大得足以左右才三十几岁的姑姑将来的人生，为什么姑姑会那么乾脆就答应。结果姑姑微笑著告诉了她答案。 
 
    姑姑说美早那只比她小了一两岁的父亲，只跟她说：「要是我有个什么万一，美早就麻烦你了。」但美早的母亲刚与父亲结婚时，则和她约好：「我们之中有人要开蛋糕店时要互相帮忙。」姑姑说那是远在美早出生很多年以前……是姑姑和美早的母亲都还在就读调理师学校时的事情。 
 
    美早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把母亲介绍给父亲的人，就是姑姑薰。 
 
    其他叔伯姑嫂，对美早与她姑姑薰的选择没有一点好脸色，但事情已经发展到不容他们有异议的阶段。这天晚上，所有亲戚都回大阪或仙台去，他们前脚雕走，薰姑姑和小美早两岁的堂妹后脚就来到了美早位于樱台的住家兼店面。当时美早丝毫没有料到，这位堂妹也会为她带来和姑姑同样重大的转机。 
 
    姑姑为美早指出了经营她双亲的梦想——经营蛋糕店的这条路。 
 
    堂妹则给了美早一个世界，让她可以将自己一直压抑的悲伤升华。 
 
    她的名字叫作冰见晶。当时她还就读国小四年级，而她留著一头极短发，穿著连帽外套与细管斜纹裤，戴的眼镜款式又很简单，酝酿出一种中性的气氛。 
 
    由于列席父亲葬礼的都是成年人，美早已经有两年没见到晶了。对国小生而言两年是非常漫长的时间，而且美早和晶的个性也都离健谈两字十分遥远，所以当她们两人不巧需要独处时，美早就会觉得有些气闷。 
 
    然而晶却镇定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步，她先用她那双水底般宁静的眼睛直视美早，然后递出了一样东西。那不是物体，是一个程式。是用来解放灵魂，让灵魂「加速」所需的钥匙。 
 
    美早与晶在自己家后面的车库里，并排坐在大型机车的座位上，去到了那个不可思议的世界后，美早终于哭了。她一哭再哭，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 
 
    从那以来的四年里，美早不曾流过一滴眼泪。无论在现实世界，还是加速世界。 
 
    没错，她没有空哭泣了。时间以猛烈的速度流动。哪怕意识加速到一千倍，时间的流动也不会停止。她必须朝著定下的目标所在，拿出自己最快的速度持续飞奔。就像以强健的脚步在草原上飞奔的豹一样。 
 
    2 
 
    平日当然要上学，所以美早只能帮忙晚上的备料工作，但星期六她就会整个上午都进厨房，下午则把厨房服换成女服务生的制服，站在店面服务。 
 
    美早也想把重点放在学习做蛋糕的技术，但姑姑的想法是既然有志当个甜点师，对服务客人也应该要经历过。要笑得亲切虽然困难，但试著做过之后，就发现从事柜台的业务也很开心。尤其是看著小朋友们在排了各式各样蛋糕的展示柜前眼神发亮的模样，心中就会充满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暖。 
 
    问题是在于姑姑提出的制服，属于这年头最流行的女佣服款式，但既然姑姑都说这是美早过世的母亲在学生时代素描出来的款式，美早也不得不接受。这种款式让美早以外的两名女服务生也颇有好评，而且都穿了三年，再怎么说也习惯了。 
 
    上午由美早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的——虽然很遗憾的海绵蛋糕（genoise）是姑姑烤的——草莓迷宫，到下午三点就几乎卖完，只剩下最后两个。美早正有点心惊胆跳地反覆看著虚拟桌面时钟，结果就在快到美早下班的三点三十分前不久，听到模拟门铃的合成铃声响起。 
 
    自动门尚未完全开启就溜进店里的，是个穿著白色衬衫与深蓝色百褶裙制服的娇小少女。是美早以前也读过的全校住宿制学校国小部制服。 
 
    「欢迎光临。」 
 
    美早这句招呼声当中，应该并未表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心情与期待，但少女一和她目光交会，就慧黠地笑了笑。少女甩著绑在头两侧的红发，快步走到展示柜前，盯得几乎让她那长著点雀斑的鼻子都要贴了上去。 
 
    少女背上火红的书包都被带得倾斜，美早莞尔地听著里头的平板形终端机与其他教材晃动的声响，静待少女点餐。说是等她点餐，但美早早已知道她会点什么。这位少女顾客一看到托盘上剩下的两个草莓蛋糕，立刻表情发亮。 
 
    「Lucky，还有剩！请给我一个草莓迷宫！」 
 
    「『草莓迷宫』一个是吗？好的，请稍候。」 
 
    穿著制服的时候终究不能只说一句「YES」，所以美早正经地回应，但还是省略了问她要内用或外带的问题。接著也不准备盒子，而是备妥盘子，然后抽出冷藏展示柜的拉盘。 
 
    美早小心翼翼地将一个「草莓迷宫」从蛋糕展示盘挪到小盘子上后，又听到了自动门告知顾客上门的铃声。接著就是好几个猛力跑过来的脚步声，以及活力充沛的叫声。 
 
    「我要草莓的迷宫！」 
 
    「纱菜也要草莓的！要很多草莓的！」 
 
    新来的客人，是一对大约各只有五岁和四岁左右的小女生，状似她们母亲的女性也从她们后面跟著进到店里。美早先说声：「欢迎光临。」，然后把招呼客人的工作交给另一个女服务生，自己就要移动到结帐柜台。但这时她预感到会发生问题。 
 
    这对看似姊妹的小女生，似乎同时注意到了展示柜里的「草莓的」只剩最后一个。她们对看一眼，先经过一瞬间有如剑客互相看准间距似的沉默，然后异口同声地大喊： 
 
    「纱菜要草莓！」 
 
    「不行，是我先说的！」 
 
    「不管！草莓的——！」 
 
    妹妹的眼睛立刻浮出眼泪，追上来的母亲则为难地皱起眉头，眼看她正要说出「你是姊姊，要让妹妹」之类的话，结果就在这时…… 
 
    先点了「草莓迷宫」的那名背红色书包的少女，轻轻地露出微笑，对美早说： 
 
    「不好意思，我要改点别的。给我一个樱桃挞。」 
 
    说完立刻蹲下去，伸手到这个眼眶含泪的小女生头上轻轻摸了摸。 
 
    「来，你看。草莓的变成两个了。」 
 
    美早悄悄回到展示柜前，再次拉开拉盘，将盘上的「草莓迷宫」放回去。她将拉盘收好后，妹妹就睁圆了眼睛。 
 
    「变成两个了！妈妈，草莓的，有两个！」 
 
    听小女生说得开心，少女也面带笑容站起，朝著以过意不去的表情对她低头的母亲轻轻点头致意。 
 
    美早从另一个拉盘将樱桃挞挪到盘子上，然后再度移到结帐柜台，同时觉得有种淡淡的心痛。 
 
    先点了草莓蛋糕的红发少女是国小六年级生。比起这对多半还在读幼稚园的姊妹，的确年长得多，但看在大众眼里，她的年纪仍然还属于幼小的儿童。即使她不放弃一周来一直期待吃到的蛋糕，也没有人会怪她。 
 
    但她在那种状况下，不愿忽略——也或许是无法忽略——幼儿的眼泪。她从很久以前，就不再有这种孩子气的感觉。原因很简单，因为如果单纯比较「精神所度过的时间」长度，那么十一岁的她恐怕还凌驾在十六岁的美早之上。 
 
    美早走到位于柜台右端的结帐终端机，让结帐视窗浮现在视野中。这名少女顾客也朝上面显示的「樱桃挞一个四百三十圆」字样瞥了一眼，想了一会儿后，补上一句： 
 
    「请帮我加一杯冰奶茶。」 
 
    「好的。」 
 
    美早点点头，从菜单视窗追机套餐饮料。视窗上的合计金额变成六百圆，少女触控了上面的确认按钮后，就听到叮的一声模仿老式现金结帐操作声响的音效。 
 
    柜台上的结帐终端机，的确可以出纳现金……也就是现实中的货币，但这项功能一个月未必用得上一次。对于现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人而言，钱已经变得只是神经连结装置中显示在视野中的数字。只要将电子货币帐号与银行帐户连结，甚至还会自动补足余额。 
 
    但美早知道。她知道红发少女为了买樱桃挞与冰奶茶的而支付的六百圆，是从学校配给的少许生活费中省吃俭用，才存下来的钱。更知道这星期六午后的下午茶时间，几乎可说是少女唯一允许自己享受的奢侈。 
 
    结帐视窗消失后，美早压抑住心中的涟漪，说道： 
 
    「冰奶茶需要一点时间，请您在餐桌座位稍候。」 
 
    「好！」 
 
    红发少女笑眯眯地一笑，就走向设置在店内角落的内用区。 
 
    美早先目送她小小的背影离开，然后走到位于结帐柜台另一头的迷你厨房，开始准备红茶。少女没能吃到「草莓迷宫」，那么至少也要让她喝到好喝的茶。 
 
    过了三点三十分后不久，美早和晚班的女服务生交接，下了班。 
 
    她一边走向一扇挂著「工作人员专用」牌子的门，一边朝用餐区瞥了一眼。在窗边的一张桌旁，红发少女早就吃完樱桃挞，用手指在虚拟桌面上滑动，结果这时少女似乎注意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来。少女注意到是美早，轻轻一点头，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书包站起。 
 
    即使少女与美早一起穿过通往后栋的门，柜台的两名服务生都不显得在意。美早跟店里的人说少女是她的学妹（这倒是事实没错），每周星期六傍晚会教她功课。 
 
    后栋里依序是办公室、盥洗室，以及工作人员用的更衣室，但美早并不进这些地方，而是一路走到底。离四点还有二十五分钟，没有空慢慢换衣服了。她解开最里面那扇门的电子锁，先让少女进去，然后自己也跟进去。 
 
    这约有三坪大的欧式房间正中央，只摆著矮桌与沙发。以前这里还是咖啡馆时，会当作小小的包厢使用，但现在改成蛋糕店就用不到这样的地方，让这里成了弃置的空间，美早也就顺理成章地拿来用在私人用途上。 
 
    当门再度锁上的瞬间，红发少女甩下了先前模范生的样貌，一头倒到沙发上。她穿著白袜的双脚荡啊荡的，发出「呜呜呜～～」的怪声。 
 
    美早重新绷紧差点笑开的嘴角，说道： 
 
    「……既然会这么不甘心，自己吃掉不就好了？」 
 
    结果立刻听到孩子气的嚷嚷： 
 
    「我才没有不甘心！是在把对草莓的眷恋转换成动能！」 
 
    少女最后将双脚用力一伸，整个人往后仰，双手抱在脑后。 
 
    「……而且要是觉得不甘心，对做了樱桃挞的薰主厨就说不过去了吧？樱桃挞也有够好吃的。」 
 
    「……这样啊。」 
 
    少女似乎从美早这只是点点头的反应中，敏感地看出了是怎么回事。她微微抬起头，用一对在某些光线角度下会反射出绿色的大眼睛看著美早。 
 
    「该不会，今天的『草莓迷宫』是Pard你做的？」 
 
    被少女问得一针见血，美早也不能马虎带过。她小心不要反映在表情上，简短地回答： 
 
    「只有装饰。海绵蛋糕是主厨烤的。」 
 
    「……这样啊……不好意思，我让给别人吃了。」 
 
    少女坐起上身就要低头道歉，于是美早赶紧说： 
 
    「不用道歉。反而是我该跟你说声谢谢。要不是Rain在那个时候让出蛋糕，她们一定会哭的。」 
 
    「小孩子就是要多哭才会变强——总觉得薰主厨大概会说这样的话就是了。」 
 
    少女的回答让美早终于微微露出微笑，斩钉截铁地宣告： 
 
    「以后星期六的『草莓迷宫』，最后的步骤都由我来完成。」 
 
    「喔，那下周可就令人期待啦。」 
 
    少女嘴角上扬地一笑，甩动绑起的红发，收起了说笑的表情。 
 
    「那，差不多该开始领土战的作战会议啦。今天听说『Helix』会打来，一旦松懈，可是会被他们吃掉的。」 
 
    「K。」 
 
    美早简短地应声，然后在一次深呼吸中切换了意识。从蛋糕店的女服务生，切换成军团「日珥」的副团长Blood　Leopard。 
 
    她坐到沙发上，从装设在桌子底下的家用路由器拉出XSB传输线。这间作战会议室施有电波阻隔防护，只有透过有线方式，才能连上全球网路。 
 
    美早将接头接上神经连结装置后，坐在她对面的少女——日珥团长红之王Scarlet　Rain，上月由仁子——也同样接上自己的装置，然后右手竖起两根手指。这不是在比胜利手势，而是开始倒数的信号。 
 
    「2、1。」 
 
    浯皆牍令 
 
    美早配合这简短版的倒数计时，念出了四年前学到的魔法咒语： 
 
    「超频连线。」 
 
    3 
 
    「BRAIN　BURST　2039」是一款全感觉连线型对战格斗网路游戏。 
 
    是堂妹晶给了美早的另一个世界。 
 
    小时候美早并不特别喜欢全感觉连线型的游戏，顶多只会偶尔和父亲一起玩些机车赛车游戏。所以起初听晶说明BB程式的概要时，坦白说她并不怎么起劲。甚至还觉得不惜加速也要参加这种暴力的格斗游戏，到底有什么意义。 
 
    但等她首次进入「加速世界」，这种退缩立刻被拋诸脑后。对战的对手当然就是她的「上辈」晶——超频连线者的名称是「Aqua　Current」——而对战空间的属性则是「原始丛林」。 
 
    地形明明与住惯的练马区樱台一模一样，水泥与柏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成了满是凹凸纹路的巨大树木、奇岩、绿色的草原与蔚蓝的天空，一路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这里的一草一木，全都有著压倒性的精细度，与先前美早所知道的VR空间完全不一样。微风中包含了森林的气味，阳光反射在空气中的尘埃上闪闪发光。这种对五感都施加鲜明刺激的庞大资讯量，说是超乎现实世界之上都不为过。 
 
    有著剧烈改变的不只是外界。美早自身也和晶一样，变化为不是人类的模样。全身罩著一层质感不像塑胶也不像玻璃的深红色半透明装甲，手脚上长著可伸可收的长爪，头部更变成有著尖锐牙齿的豹头。 
 
    美早认知到自身模样时，最先产生的不是不解，而是强烈的冲动。一种想要解放的冲动——想将那股自从知道父亲病名后，就一直压在心底的情感解放出来。 
 
    美早飞奔而出。她以豹的双脚用力蹬在原始丛林的大地上奔跑。从对战空间的这一头跑到另一头，以甚至穿过风的速度奔跑。她边跑边哭。想著高大、靠得住，人又和善的父亲而哭。 
 
    等三十分钟的对战时间剩下十分钟左右，眼泪终于乾枯。美早回到开始地点，默默面对静静等著她回来的晶。 
 
    堂妹也一样化为了与现实世界中毫不相似的模样。晶的虚拟角色有著苗条得惊人的肢体，上头包著一层从上往下持续流动的水膜，可说比美早的豹人虚拟角色更加特异，却有几分让人联想到现实世界的她。 
 
    美早凝视著晶那双在流水下摇曳的蓝白色眼睛，只问了一个问题。 
 
    ——我有办法跑得更快吗？ 
 
    她的回答非常单纯。 
 
    ——只要你变强。 
 
    美早俯瞰著眼底与四年前那一天同样的原始丛林对战空间，等待战斗开始的时刻来临。 
 
    尽管外观相同，但现在她参加的不是正规对战，而是每周六傍晚举办的「领土战争」，所以重视团队合作更甚于个体战斗力。她不能像平常那样，一开打就恨不得冲破那FIGHT火焰字样似的猛冲上前。 
 
    但话说回来，美早在领土战中的策略基本上是很单纯的，那就是看清楚敌人的要害，用力咬上去。 
 
    美早化为深红色的豹人虚拟角色，抢占了对战空间西侧最高的一棵树树顶。由于巨树的枝叶往旁伸展得很宽，不时还会发生浓雾，看不清楚底下的情形，但豹的眼睛很锐利，连树林下方再小的反射光都不会错过。而且斜向穿过对战空间正中央的草原地带——现实世界中的环状八号线——上，几乎不存在任何足以藏身的大型物件。 
 
    她从高度两百五十公尺的树梢扫视下方，就听到一个焦急的说话声从稍低的树枝上传来： 
 
    「Pard～我们主动出击了啦！」 
 
    发言的是一个有著苗条体型的女性型虚拟角色，名字叫作「Mustard　Salticid」。 
 
    颜色名（Color Name）「Mustard」，和她全身的芥末色系装甲连在一起，很快就记得住，但专有名则让几乎所有第一次见面的超频连线者都要反覆问上两三次，而且下次见到的时候又要再问一次。这个英文单字美早也不认识，但听说Salticid指的是「蝇虎」（注：视力发达，善于跳跃，故俗称苍蝇老虎，亦称跳蛛）而她也人如其名，头上有著水平一排共八个大单眼。这当然不是颜面部分的面罩就容纳得下的，最边缘的眼睛甚至排到后脑勺上。 
 
    因此她的视野异常宽广——虽然听说她费了好一番心血，才习惯这「即使面向前方也看得到后面的感觉」——索敌能力即使在全军团中也排得进前三名。但可惜的是她的专注力还差了一截，领土战争开始还不到五分钟，她似乎就已经没有耐心继续侦察了。 
 
    「还没。要先找到敌人的分遣队。」 
 
    美早简洁地回答之余，仍不断让视线往远方的森林扫动。 
 
    领土战中是最少也有三对三的团体战。红之团日珥现在的团员共有三十三人，所以即使要同时防守练马区四个战区，每一区也能够分配到八个人。 
 
    但这终究只是理论值。既然超频连线者原则上是国小、国中与高中生，星期六傍晚未必就空得出时间。日珥在团长Scarlet　Rain的方针下，团员只要在现实中有事，都可以以现实为优先，所以每周实际参战的团员平均还不到三十人。而且今天——二〇四七年六月二十九日的这场领土战争中，计画外的突发性不参加团员更足足有三个人，导致战前会议上集合到的只有二十五人。要是分成四个团队，就分别只有六、六、六、七人。 
 
    当然若要事先预测战况最剧烈的战区，对这个战区投入十人以上的战力，这种策略也不是不可能办到，但无论什么样的预测，都不可能万无一失。尤其这一个月来每周都来进攻练马的板桥区中规模军团「Helix」团长脑筋相当好，要猜测他进攻的区域来做针对性的部署，将会非常困难。 
 
    于是他们采取了全方位防御态势，将人员平均部署在练马第一～第四战区。第一战区防卫队的队长由红之王亲自担任，第二战区的队长由干部集团三一兽士」首席Blood　Leopard担任，第三战区与第四战区也同样各由三兽士Cassis　Mousse与Thistle　Porcupine指挥。结果美早的团队就抽中了Helix。 
 
    攻方的人数会随防御方人数而自动调整，所以敌我双方都是各六个人。从这个规模来看，即使要分头行动，顶多也只能分成两至三队。美早派战斗力较高的四个人，先行去占领中央据点，眼力好的自己与Mustard　Salticid则负责掌握敌方的动向。 
 
    Helix看来也将六个人兵分两路，看似主力的四人组行踪已经发现。对方主力似乎与我方主力一样，直线前往中央据点——又称「要塞据点（Stronghold）」，所以多半是没有躲藏的打算。问题是在于分遣队的两个人。要是不先找出敌人的分遣队，我方主力遭到夹击而被歼灭的情形，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但下方又传来了悠哉的说话声。 
 
    「可是啊～只要我们先夹击敌人的主力，把他们给干掉，之后只要龟缩在要塞里不就打得赢了？」 
 
    「要也应该说是『坚守』。」 
 
    美早不忘吐嘈，但Salticid的意见也有道理。日珥名为红之团，有著许多红色系，也就是强在远距离攻击力的超频连线者，所以坚守在可以同时补充多人必杀技计量表的要塞据点，用火力硬拚，就是他们的必胜战法之一。 
 
    但这个战法当然也有风险。无论对战空间属性为何，要塞据点都会设置在开放空间，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之中。据点本身没有防御能力，所以要采用坚守作战时，至少也得有两个拥有防御类能力的虚拟角色负责当肉盾。美早指派先行的主力部队四个人当中，有两个红色，一个蓝色与一个绿色，算是颇为均衡，但要全方位防守据点就显得有些吃力。 
 
    何况敌方团队里还有著Helix的团长。他以精湛的作战指挥能力，带领军团从中小军团群中崭露头角，对于日珥的拿手好戏——火炮阵地战术，不可能没准备好对策…… 
 
    当她想到这里，持续在战场东侧森林中奔跑的敌方四名主力停止了移动。 
 
    美早与Salticid所待的高大树木，是现实世界中练马区光丘清洁工厂的大烟囱。距离中央据点所在的环八大道与都道441号线路口，直线距离长达两公尺以上。 
 
    离了这么远，即使是豹眼也只能勉强辨识敌人的人数。美早一边持续搜索敌方分遣队，一边对下面的树枝问说： 
 
    「Cid，你认得出据点后面的四个敌人是谁吗？」 
 
    「嗯～等等喔。」 
 
    Salticid应声后，彷佛想尽可能靠近一些似的伸长脖子。几秒钟后，以和先前懒散模样判若两人的俐落口气回答： 
 
    「领头的是绿色的大型，记得这小子是『Verdant　Colossus』；后面是咖啡色的大型，应该是『Cinnamon　Raccoon』吧。然后是紫色的中型『Azalea　Baton』……吧。还有，最后面是黄色的小型，虽然是第一次看到，不过大概就是，Rutile　Check』。」 
 
    「…………！」 
 
    就在美早轻声倒抽一口气的同时，Salticida发现不对，出声惊呼。 
 
    「咦咦咦！这也就是说，他们团长阿铍不在！原来那四个人不是主力部队？」 
 
    当然并没有硬性规定队长一定要率领主力部队。毕竟日珥团队的队长美早自己，就留在后方搜索敌人。 
 
    但Helix团队的六个人当中，团长「Beryllium　Coil」有著突出的直接攻击力。少了他的战力，再加上这四个人严格说来比较偏防御性质，如果他真的以为这样的部队有办法占领中央据点，那就太小看六大军团之一的日珥了。 
 
    ……不对，怎么想都不觉得厉害角色Beryllim会订出这么粗糙的策略。既然如此，那么对方多半是打算让他与另一人——用删去法来判断，就是一个叫作「Chili　Powder」的红色系虚拟角色——的分遣队，从后方对日珥的主力部队展开奇袭，一口气加以歼灭？ 
 
    但若是如此，这分遣队就必须已经通过环八大道的草原。日珥的四名主力现在仍在前进，相信两分钟以内就会抵达中央据点。要是现在才渡过草原，就没有时间迂回到后方，但要是从宽广的道路两旁接近，又会被日珥团队看得清清楚楚，在接触前就会被远距离攻击削减不少体力。这样一来，兵分两路就没有意义了。 
 
    「……我们漏看了他们的穿越……？」 
 
    美早这么喃喃自语，耳朵很灵的Salticid立刻反驳： 
 
    「怎么可能！！要躲过我和Pard的眼睛穿越环八，办不到的啦！」 
 
    美早点点头心想，的确是。虽然有可能是用了隐身类的能力来突破草原地带，但无论是对方团长，还是疑似同行的Chili　Powder，都没有这种能力——应该吧。 
 
    无法断定的理由，就在于对战虚拟角色会成长。也就是说，可以透过升级奖励，取得新的特殊能力、必杀技或强化外装。四年前还只会奔跑的美早，在升上6级的现在，也得到了许多种能力。 
 
    但话说回来，能力的取得也是有限制的。原则上虚拟角色不可能取得大幅偏离自己颜色属性的能力。团长Beryllium属于近战型的金属色角色，Chili则是远距型。两者都不属于能学会高度隐身能力的类型，至少骗不过美早与Salticid的眼力。 
 
    美早一边想著这些念头，一边在脑中描绘出曾经直接交手过几次的Beryllium身影。他的装甲是泛蓝色的银灰色，就如弹簧（Coil）这个名字所示，手臂内建著强力的弹簧。用这弹簧的力道瞬间弹出的大型折叠刀，就是Beryllium最强的武器。 
 
    他属于金属色角色，拳头也很坚固，能自在地切换打击属性的指节攻击与切割属性的小刀攻击，这种打斗风格连美早都觉得很难应付。以为是拳头而想闪躲的瞬间，就会有小刀弹出来，而且攻击距离会增加将近两倍，应付起来非常棘手。而且他以前明明只有右手装备了小刀，但或许是拿升级奖励而增加，现在连左手也有小刀——…… 
 
    美早想到这里，暂停思考，重新检查显示在视野右上方的敌方进攻团队六人组迷你体力计量表。最上面的团长Beryllium　Coil，等级是5级，可是上次跟他交手的时候，他应该还是4级。 
 
    「——Cid，快跳！」 
 
    当几项资讯在脑中引发化学反应，激发出闪现的灵光这一瞬间，美早已经呼喊示警。 
 
    Salticid平常显得悠哉，但一到紧要关头，就会变成靠得住的老手。她不吃惊也不反问，喊了声「收到！」就往上跳到美早身边。 
 
    美早用右手牢牢抱住这个有著蝇虎之名的虚拟角色纤腰，往下一蹲。以女性型虚拟角色而书相当有分量的大腿部分更加膨胀，蓄足了力道。她判读风向，挑准最佳时机往斜上方一跃而起。 
 
    即使Blood　Leopard拥有野性的跳跃力，也无法一跳就是两公里。何况从高达两百五十公尺的树上跳下来，更会承受不住著地的冲击，受到高处坠落损伤而当场毙命。 
 
    但美早毫不犹豫。Leopard与Salticid猛然从巨树树梢跳了出来，化为一颗炮弹往空中冲刺。不是朝向东方的中央据点——而是朝著空无一物的对战空间西侧。 
 
    是美早在跳跃前做了一百八十度的反转。要是有观众在，多半会以为她是在逃命。 
 
    但她当然不可能逃。这一跳很快就达到拋物线的顶点，进入下降轨道。在这样下去，几秒钟后她们就会一起摔死，但两人都在途中就开始回向原本巨树所在的方向。是Salticid用她以右手抓住的一条透明细缆线，把她们拉了过去。缆线前端固定在先前的粗大树枝上。也就是说她是以这根树枝为支点，就像钟摆似的在空中摆荡。 
 
    这缆线当然来自Salticid的能力。是她的特殊能力「牵引索（Dragling）」——也就是蜘蛛丝。真正的蝇虎虽然不会结网，但移动时就会在四处固定好「救命丝」，以防止坠落。 
 
    「耶～～！」 
 
    Salticid发出开朗的呼声，慢慢将丝线伸长。两人以几乎与自由落体无异的速度在空中滑翔，转眼间就通过了钟摆运动的下止点，转为爬升。接著在能够得到理想飞跃角度的时机，切断了丝线。 
 
    两人再度朝斜上方飞翔。这次的行进方向上，终于看得见成了草原的环八大道与中央据点。正在前进的我方四人组，应该再过几十秒就会穿越森林。美早事先就指示过，要他们一抵达环八就立刻占领据点。相信Beryllium会看准他们四人在草原上现身的瞬间动手，而且多半不是从侧面，也不是从背面…… 
 
    「啊……Pard。那个！」 
 
    Salticid以不输给风声的音量大喊。 
 
    她所指的方向上，就在过了环八大道另一头的对战空间东部远处，亮出了一道小小的反射光。不是在森林底下，而是在上面。这道光和美早她们一样，在空中高速移动。 
 
    凭美早的视力，无法连光源到底是什么东西都看清楚，但这道光无疑就是Beryllium　Coil与Chili　Powder。相信他们在空中移动的动力，不是「飞行」——可以飞行的虚拟角色，在整个加速世界中只有一个人——而是金属弹性位能。也就是说，是利用弹簧的反作用力而做出的长距离跳跃。 
 
    「……我要变身跑。抓紧了。」 
 
    美早这么一说，Salticid就回答：「好啊！」。美早她们的钟摆跳跃已经过了顶点，再度进入下降轨道。她们一次跳跃就移动了将近七百公尺的距离，但离中央的草原地带还有一公里以上。她们说什么也要在Beryllium他们从上空攻击四个同伴之前抢先抵达。 
 
    美早凝视著眼底迅速逼近的丛林，小声喊出了招式名称： 
 
    「变形。」 
 
    紧接著Blood　Leopard就笼罩在一团红光当中。一阵从身体内侧熊熊燃烧的灼热感。先是四肢变化成野兽的四只脚不但变得更加健壮，还长出了钩爪。躯干则是变细、变长，脖子与头部的接合角度也有了改变。 
 
    当这转眼间的「变身」结束，美早已经不再是女性型虚拟角色，而是成了一只豹。Salticid跨到她背上的同时，两人已经冲进树林枝叶的缝隙间，眼看地面急速接近。虽说她们不是垂直下降，然而一旦以这样的速度著地，照常理而言是免不了受到重创。但美早将双手——不，应该说两只前脚——落地，立刻毫发无伤地转移到全力奔驰。这是只有在野兽模式下才能发动的特殊能力「防止摔伤」的效果。 
 
    「好啊，我们……」 
 
    背上的Salticid一句话喊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相信她应该是被风压推得身体后仰，这才赶紧撑住，双手绕到美早脖子上。 
 
    美早把「所以我才叫你抓好」这句话留在脑子里，更加快了速度。长满青苔的大树从两旁快速往后飞走，地面化为掺杂绿色与咖啡色的流线。但是还不够。就跳跃中看到的情形来判断，以弹簧跳跃移动的Beryllium　Coil，再过二十秒就会抵达中央。照算下来也就表示，美早必须在更短的时间内跑完一千公尺，否则就会来不及。再换算成数字，就是要达到时速一百八十公里。 
 
    亡父生前常骑著那辆义大利制的火红电动机车。这辆机车从四年前，就一直寄放在熟识的机车店里，直到两个月前，美早才首次自己骑乘。十几年前的交通法规修正案通过后，从满十六岁的该年度四月起，就可以去考驾照，所以美早国中一毕业，就开始去上驾训班。 
 
    这辆机车配备了两具出力六十千瓦的轮内马达，规格上的最高时速高达二百四十公里。现阶段美早还只经历过干线道路法定最高时速的八十公里，但即使是这样，起初也让她紧张得口乾舌燥。 
 
    虽说这里是VR空间内的对战空间，一旦撞上障碍物，就会受到剧烈的痛楚与重大的损伤，所以高速地面行进会同时带来兴奋与恐惧。在摆荡飞跃时那么兴奋的Salticid。现在也紧紧贴在美早背上不动。 
 
    但美早用力咬紧牙关，不，是咬紧一口獠牙，卯足全身的力气蹬地飞奔。体感速度转眼间就逼近时速一百公里，虚拟的心脏在左胸内以惊人的势头脉动。全身都回荡著一种令人联想起上个时代单汽缸汽油引擎的连续鼓动声。 
 
    美早一意识到这里，一阵寒气就悄悄透进美早心中。 
 
    塑造出美早对战虚拟角色Blood　Leopard的「精神创伤」，就是美早对夺走她父亲的疾病所怀抱的恐惧与憎恨。这也就等于对心脏这种引擎，对血液这种燃料的恐惧。对自己的心脏是否也将有一天用完「鼓动的次数」而停止的淡淡预感—— 
 
    ————甩开这些！ 
 
    美早喝叱自己。 
 
    与其停置在恐惧的深渊，不如投身于急流。要往前。哪怕只有一步，也要往前。 
 
    当奔行速度超过时速一百公里的瞬间，右胸产生了另一阵鼓动声。 
 
    两股脉动共鸣，转化为一种令她想起电动机车的咆哮。火焰般滚烫的血流在全身流窜，让四肢充满强得狰狞的力道。 
 
    美早全身激出一阵圆椎状的冲击波，再度加速，化为一颗深红色的炮弹，往森林底部前进。速度一口气达到时速两百公里，出现在前方的巨树转眼间就被拋到身后。 
 
    视野左上方的必杀技计量表开始减少。这表示让她可以超越极限高速奔行的特殊能力「第一之血（First Blood）」发动了。据美早所知，没有其他对战虚拟角色，能以不靠强化外装的自力奔行跑出更快的速度。 
 
    美早在十九秒内跑完一公里，来到斜向穿过对战空间中央的环状八号线。当她从森林冲出到草原地带，眼前就是我方主力部队四个人的背影。他们为了占领要塞据点，以密集队形跑向前方的大型金属环。 
 
    「散开！」 
 
    美早朝我方部队尖锐地一喊，就往斜上方一跳。她跳过同伴，瞪向空中。 
 
    看见了。蓝银色的金属色虚拟角色Beryllium　Coil，以及他抱在怀里的橘红色虚拟角色Chili　Powder，飞跃在几十公尺的高度。Chili伸出的双手上，各拿著一个大大的球体。 
 
    下一瞬间，Chili张开双手，与虚拟角色同色的两个球体无声无息地落下。落下的轨道，正确地捕捉到了正开始散开的日珥主力部队。 
 
    「Cid！」 
 
    美早这么一喊，背上的Saiticid就大喊一声「好！」并伸出右手。从她手掌发射出去的丝线，精准地命中正在往下掉的一个球体。她立刻一拉丝线，将球体一甩，扔向前方的森林。 
 
    但她们对另一个球体就无计可施了。Salticid的丝不能连发，而美早的爪与牙也都构不著。她们一边祈祷伙伴们能够躲开，一边与对方在空中交错。 
 
    当她们在要塞据点旁著地而转过身来的同时，红色的球体落到了地面。 
 
    爆炸……并未发生，反倒是一种红得令人不舒服的烟雾瞬间扩散开来，覆盖住了草原的一部分。这是Chili　Powder的必杀技「红热手榴弹（Redhot Grenade）」。手榴弹中装满了辣得要命的粉末，投出后会产生烟雾，对被烟雾罩住的虚拟角色视觉与交谈都加以阻碍，同时还会造成伤书。 
 
    由于附加了妨碍效果（Debuff），比单纯的爆炸攻击还要棘手，但种类终究是手榴弹，所以射程距离很短。但相对的有效范围很大，投掷出去后，本人也必须全力退避，否则就会被卷进去。而且Chili　Powder本身防御力偏低，所以还必须找人护卫来接近敌人，投出手榴弹后更需要带同护卫一起拔腿就跑。 
 
    但如果是从上空以突袭方式投掷，不，应该说是轰炸，就能够回避这个限制。尽管是敌人，还是不得不称赞这个策略非常漂亮，然而，这种战法…… 
 
    ……不对，现在必须专心！ 
 
    美早立刻将差点飘离眼前战场的心思拉回来，出声指挥： 
 
    「Cid，你去牵制后面来的敌方主力部队。」 
 
    「收到！」 
 
    Salticid刚从背上跳下去，美早就立刻展开冲刺。她的目的地，是Beryllium　Coil的著地地点。去路上的左侧，可以看到四个同伴从总算开始被风吹散的红色烟雾中冲了出来。每个人的体力计量表都减少了将近一成，但多亏在手榴弹即将落地之际先行散开，众人似乎总算勉强没被轰个正著。 
 
    「罗布和西蒙去占领据点！摩斯和亚康去跟Cid会合，和敌人主力交战！」 
 
    美早一边奔跑，一边接二连三下达指示，然后就毫不犹豫地冲进仍未消失的烟雾。她在即将冲入烟雾之际闭上眼睛，避免视觉面受到妨碍。体力计量表受到附著在全身的微粒削减，但她对损伤与热辣辣的感觉都一并无视。美早转眼间就穿出烟雾，睁开眼睛，同时再度冲进森林。她的眼睛捕捉到了树梢上方银色的反光—— 
 
    要从那么高的位置降落，哪怕有著弹簧的缓冲效果，应该还是很磨神经。美早准备看准这个空档攻击。她发挥森林狩猎者豹的本领，强而有力地奔跑。 
 
    上空的树枝发出唰的一声响。 
 
    这个背对她下降的人物，无疑就是军团「Helix」的团长Beryllium　Coil。想来他多半是为了确保视野，才会将先前挂在身前的Chili　Powder改抱在右胁下。 
 
    美早跑起一大步、两大步，然后在第三步起跳。 
 
    美早猛力张开血盆大口的瞬间，披著蓝灰色装甲的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而紧绷起来。但他没有时间转身。美早在空中咬上的不是Beryllium，而是Chii　Powder的右脚，就这么把人从Beryllium怀里抢走，继续往前飞奔。 
 
    「Ouch!怎怎怎么啦？」 
 
    Chil尖声嚷嚷，美早先在空中放开他的右脚，然后改让牙齿深深咬进颈子。嚷嚷声变成惨叫，但美早当然不当一回事。尖锐的牙齿穿破橘红色的装甲，咬进虚拟人体后，美早被先前烟雾削减过的体力计量表就开始回复。这是特殊能力「夺活咬（Vital Bite）」的效果。 
 
    美早将深红色的损伤特效洒得像鲜血一檬，落地后立刻转身。就在离了十公尺左右的位置，Berylliuma做出了漂亮的著地。 
 
    美早所料不错，他的模样与之前交手时有些不同。追加的是双脚脚腔部分内建的大弹簧。他就让这些弹簧收缩来吸收落地的冲击，以反作用力微微跳起一步，然后再度落到地上。这当中似乎和汽车或机车的悬吊系统一样，还内建了控制弹簧收缩的冲击吸收功能。 
 
    「Help!队长，He～～～～lp!」 
 
    Chili　Powder被美早牢牢咬住颈子叼在嘴里，挥舞著手脚这么呼喊，Beryllium一瞬间就要有所反应，但立刻又停下动作。相信他多半看出了是美早特意放缓咬力，不给Chili致命一击。如果继续维持「夺活咬」的效果而与Beryllium对打，理应可以得到只有自己这一方的体力计量表会持续回复的优势，这足以弥补不能用咬的限制而有余，但看来Beryllium头脑派的招牌不是挂假的。 
 
    「Chili，抱歉，我会帮你报仇，原谅我。」 
 
    Beryllium双拳摆好架式这么一说，Chili　Powder就吞下哀嚎，做出了觉悟似的回答： 
 
    「……一定喔！后面就交给你了，队长！」 
 
    对方都把这样的对话说给她听，美早也不能始终把人像叼幼猫一样叼在嘴上。她一口气咬碎Chili的颈子，让他的体力计量表归零。美早笼罩在虚拟白色消灭的特效中，一心一意地凝视Beryllium　Coil。 
 
    相信同伴们就在一小段距离外的要塞据点附近，和Helix团队的主力部队交战。虽说状况是五对四，但BRAIN　BURST这款游戏，胜败结果就是不会这么单纯地和预估战力一致。美早必须分秒必争地打倒Beryllium，赶往中央战场，但在开打之前，有一件事她说什么也非得问清楚不可。 
 
    「……刚才的策略，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美早低声这么一问，Beryllium就耸了耸肩膀，接著摇了摇他那倒三角形的护目镜： 
 
    「不好意思，不是。我是听说以前有人用这样的策略大杀四方。仔细想想，从高空进行远程范围攻击，实在是最强的组合。我本来还以为只要顺利轰中，就可以稳操胜券了呢……」 
 
    他说到这里先住口不说，然后似乎察觉到了一件事，点点头之后说下去： 
 
    「原来啊。你刚才之所以能够指挥同伴避开，就是因为你认识想出这个策略的家伙？」 
 
    被他这么一反问，美早轻轻点头说： 
 
    「我认识。因为我跟她打过好几次。」 
 
    一般而言，若「上辈」超频连线者有参加军团，「下辈」几乎也都会加入同一个军团。 
 
    但美早的情形让她很难这么做。在她当上超频连线者的四年前，上辈冰见晶——Aqua　Current，参加的是黑之王Black　Lotus所率领的「黑暗星云」，但当时他们的大本营不像现在位于杉并，而是在涩谷战区。那儿离美早住的练马相当远，而且加入他们也无法得到参加军团最大的好处——「在领土内的拒绝挑战权」。 
 
    美早听晶告诉她这些知识后，显得不知所措，晶就很乾脆地对她说： 
 
    「你只要加入领土在练马的红之团就好了说。」 
 
    但这样一来，将来也可能会发生晶与美早非对打不可的情形。美早问出这个疑虑，戴著红框眼镜的堂妹就一副「那又怎么样」的表情点点头说： 
 
    「到时候，只要彼此放手去打就好了。相信那样一定也会很开心说。」 
 
    美早听从小她两岁的堂妹所给的建议，加入了红之王Red　Rider的军团「日珥」。虽然严格说来，是美早尚未参加军团，还在学习如何对战的阶段，对方就有人来挖角她。 
 
    四年前各大军团之间尚未订立互不侵犯条约，所以晶参加的黑暗星云，和美早参加的日珥，就为了争夺位于涩谷与练马之间杉并战区支配权，展开激烈的领土战争。 
 
    美早顺利地累积经验，升上4级后，有一天终于收到指示，要她参加领土战争。包括她在内的八人团队，前往攻击杉并第二战区，但敌方团队中并未出现Aqua　Current的名字。 
 
    她觉得似乎有些遗憾，又有些松了一口气，但这样的心情维持不了多久——美早受命防守后方的据点，忽然抬头一看，却在对战空间的天奎中看到了一个景象。看见一个天蓝色的对战虚拟角色，撕开炼狱空间的乌云在空中飞翔。 
 
    这飞行速度非常快，相信应该是当时美早最高奔行速度——时速一百公里——的三倍……不，大概有四倍吧。天蓝色虚拟角色转眼间就从天空的另一头飞到据点正上方，双手还抱著一个小小的绯红色虚拟角色。绯红色虚拟角色双手拉开一张大弓，射出了一枝火焰箭——紧接著这枝箭分裂为无数枝，洒落在日珥团队的四个人身上。 
 
    美早钻过了这有如火雨一般的猛攻，前去追赶以超高速往北飞走的天蓝色虚拟角色。虽然脑子里也有著几分认为不能再让对方进行一次同样的攻击，但说是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多半还比较正确。 
 
    所幸这个虚拟角色是沿著宽广的环状七号线道路飞行，让美早总算还得以用野兽模式的全力奔行跟上。黑暗星云二人组装备在背上的大型推进器喷射火焰渐渐转弱，在一栋面向道路的大楼屋顶著地。美早跑上天桥后，跳上附近的建筑物，反覆多次跳跃，终于去到对方这两人所在的高度。 
 
    美早只看了这个轻轻转过身来的天蓝色虚拟角色一眼，就觉得心中一惊。她有著液态金属般闪闪发光又飘逸的长发，以及身体曲线柔美的女性体型，这优美到了极点的外观与Blood　Leopard形成鲜明的对比，但美早却强烈感受到这个虚拟角色体现出了一种与自己非常相似的渴望。 
 
    美早从一瞬间的恍神中振作起来，压低豹的身体而摆出战斗态势，天蓝色虚拟角色就微笑著对她说： 
 
    「你的速度真棒，姿势也非常美。你叫什么名字？」 
 
    「……Blood　Leopard。」 
 
    美早简短地回答完，她就点了点头，也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会记住。我是Sky　Raker，然后这孩子是Ardor　Maiden。」 
 
    当时这位黑暗星云的副团长Sky　Raker已经得到了人人闻之色变的「ICBM」这个绰号，「绯色弹头」Ardor　Maiden尽管几乎还是个新手，却已经和Raker组成搭档而立下显赫的战功。这就是美早与她们两人的邂逅。 
 
    美早与Raker交手，却毫无招架之力，被她以舞蹈般优美的三连掌打倒。 
 
    从那次算起，已经过了将近四年。美早选为自身永远目标与对手的Sky　Raker，在两年半前一度从加速世界消失，在两个月前回归新生黑暗星云。 
 
    现在不只是黑暗星云，日珥也在改朝换代。两个军团之间订立了无限期停战条约，所以她尚未得到与Sky　Raker直接对打的机会。但美早有种预感，知道时候就快到了。等到笼罩整个加速世界的阴霾一扫而空，和Raker同样处于半退隐状态的Aqua　Current也回归，到时候就要让「上辈」和「好对手」见识现在自己的一切。让她们见识到她的牙齿磨得多利，以及速度练得多犀利。 
 
    ——但还真万万没想到，在与Raker对打前，就会看到其他超频连线者复制的战术。 
 
    美早不知道该夸Beryllium　Coil热心研究，还是该为他那模仿先进毫不犹豫的厚脸皮生气。她犹豫了半秒钟左右之后，面无表情地说道： 
 
    「很遗憾，原版有你三倍痛，五倍快。」 
 
    「我想也是吧。」 
 
    精瘦的金属色虚拟角色也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慢慢举起双手摆出架式。 
 
    「可是，我跟你的等级只差了一级，今天我一定要单挑打赢你……我们都有同伴在等，差不多该开打了吧。」 
 
    「K（OK）。」 
 
    美早简短地回答，也压低了上身。 
 
    原始丛林空间最大的特徵，就是有著强度媲美无限制中立空间「公敌」的强力大型生物栖息，一旦刺激到这些生物，它们就会展开攻击，但美早先前侦察时，就已经确认过中央据点半径一公里以内，都没有看到这些强力的生物。除此之外原始丛林倒是没有特别麻烦的阻碍效果，所以接下来这一场打斗，就要纯粹靠各自的功力决胜负。 
 
    美早不喜欢在开打前无意义地对峙。她正想一口气扑上去，却在这一瞬间注意到不对。Beryllium　Coil的身高，似乎比第一次对峙时要缩减了一些。理由就是在于内建在他双脚上的弹簧仍然处于收缩状态，还发出微微的叽呀声。 
 
    美早强行将往前扑出的身体往右扭，改变了跳跃的轨道。Beryllium也在完全相同的时机双脚猛力伸直，蓝灰色的虚拟角色几乎毫无预备动作就冲了过来。他不是踏步蹬地，而是利用弹簧的反作用力起跳。 
 
    「喝呀！」 
 
    他的左手同样以小幅度的架式往前伸。一旦被金属色虚拟角色以拳头反制攻击打个正著，即使美早在红色系当中防御力算高，也会受到相当大的伤害。 
 
    然而，要以拳头打中野兽模式下身高低于一公尺的Blood　Lerpard，可说是难上加难。Beryllium将手臂以类似上钩拳的方式挥动，尽管轨道往下压，但美早从更下面溜了进去，眼看就要躲过—— 
 
    嗡的一声，空气再度震动。一道银光从美早的视野中闪过。是暗藏在Berylliu手臂之中的大型刀，以弹簧的力道瞬间弹了出来。这是特殊能力「折叠刀（Jackknife）」。 
 
    美早当然并未忘记他有这一手。但她没想到Beryllium会把刀从收纳状态转动一百八十度弹出的动作，都组进攻击当中。这长约四十公分的刀刃在旋转途中，只有一瞬间会呈现出从手臂垂直竖起的状态。而Beryllium就完美地将这一瞬间，对到了美早的闪避动作上。 
 
    ——漂亮。 
 
    美早在脑内自言自语，将头更往右扭。 
 
    如果她现在是人型，相信根本没有手段可以闪避或格挡这一刀，颜面将会受到重大损伤。即使并未当场死亡，说不定也会因此失去一只镜头眼，导致视野减半。 
 
    但既然现在已经变身成野兽型，美早就拥有凌驾在四肢爪子之上的强力武器。而且这武器就位于刀刃瞄准的头部，那就是四根坚硬而锐利的牙齿。 
 
    当然只要时机有著一毫秒的太迟或太早，相信就会迎击失败而受到重大伤害。但美早已经知道所谓的快，不是只有跑得快，同时还有一种「速度的对抗」是只存在于剎那间的世界当中。 
 
    两个月前，刚升上高中的某一天，美雪和一名意想不到的超频连线者组成搭档对战。地点在位于秋叶原战区的对战者圣地「秋叶原对战场」。敌人是能够无视规则，阻绝对战名单搜寻的「Rust　Jigsaw」，而她的搭档则是新生黑暗星云的团员，也是加速世界中唯一的完全飞行型虚拟角色「Silver　Crow」。 
 
    起初还觉得他有点靠不住，然而一旦进入实战，Crow就发挥了丝毫不像当上超频连线者只有半年的对战感觉。 
 
    敌手Rust　Jigsaw拥有一种颇为棘手的远程攻击，就是能够掷出高速旋转的轮锯，美早也没有手段可以防御这种攻击。就在她扑向Jigsaw之际，被他抓准不可能闪躲的时机掷出旋转轮锯，美早只好指示骑在她身上的Crow想办法应付。 
 
    其实她心想，如果Crow能牺牲一条手臂挡住，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Crow看穿轮锯内侧不存在锯齿的情形，以掷飞轮的要领用手指钩住以超高速飞来的旋转轮锯，毫发无伤地接了下来。只要时机有一瞬间的闪失，相信不是手指就是脑袋分家，也或者两者都会分家。 
 
    当时美早就从这个资历少了她三年以上的晚辈Silver　Crow身上，学到了战斗不是只有比拚虚拟角色的动作，同时也是在比拚「感觉的速度」这回事。 
 
    从那次以来，她对战时就一直在磨练感觉的加速，也就是看穿敌人攻击的本领。说来不可思议，愈是磨练这剎那间的感觉，在现实世界中帮蛋糕装饰时的迷惘与犹豫，似乎也愈是会消失。「草莓迷宫」的最后一道工序能得到姑姑称赞，多半也是这种训练带给她的进步。 
 
    小她两岁的那个非常努力的少年教会了她这件事，而现在正是把这个教训活用到加速世界对战当中的时候。 
 
    美早只将嘴张开到最低限度，以不是视觉也不是听觉的感觉，感应到刀刃接远的那一瞬间，用力让牙齿咬合。 
 
    铿一声强烈的金属碰撞声想起，刀刃的碎片灿烂地散往脸颊两旁。是她以尖锐又强韧的豹牙，精准地咬上刀刃侧面，将刀刃咬得粉碎。 
 
    「嗯嘎……」 
 
    Beryllium　Coil口中发出惊呼声。就在他这记左上钩拳挥空，微微失去平衡的瞬间，美早尖锐地甩出长长的尾巴。尾巴前端钩住Beryllium的左脚，让他重心更加不稳。 
 
    美早从他身旁溜过，刚著地就往前方跳出一大步。接著以正面的树干为落脚处，来了个后空翻。 
 
    在上下颠倒的视野中，看见了往下倒的Beryllium。他双脚的弹簧正再度收缩，想来多半是打算再次发动「弹簧冲刺（Spring Dash）」拉开距离，但美早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美早喉咙发出野兽的咆哮，用两只前脚从Beryllium背上将他按倒，深深咬上他空门大开的颈子。牙齿激出火花，咬穿了金属装甲，贯入虚拟人体。 
 
    「呜……可……可恶……」 
 
    Beryllium弹出右手的折叠刀，企图以此攻击背后的美早，但美早快了一步，猛力将咬在嘴上的对战虚拟角色一甩。牙齿咬得更深的同时，刀的轨道也偏了开去。 
 
    只要是中型以下的近战型虚拟角色，一旦被Blood　Leopard从背后咬住颈子，等于宣告再也没有手段可以摆脱这个状态，就像被野生的豹咬住的猎物一样。 
 
    美早叼著Beryllium　Coil，开始往东奔跑。 
 
    「可恶，把我当小猫啊！」 
 
    「Helix」的团长一边嚷嚷，一边手脚乱挥，但顶多只能对美早造成一些擦伤。好不容易对美早的体力计量表有所削减，也会立刻因为「夺活咬」的效果而被补回去。 
 
    相对的，要害被四根牙齿咬穿的Beryllium，体力计量表则迅速减少——等到穿出森林来到草原地带，就降到了零。 
 
    「给我等著，下次……」 
 
    Beryllium　Coil说不完这句话，就化为无数碎片消失。美早说道： 
 
    「下次多花点心思。GG（Good Game）。」 
 
    美早说完才想到，说这句话也许还太早了点，视线所向之处，可以看到日珥的五个人与Helex的四个人，仍在要塞据点一带展开激战。敌方继Chili　Powder之后，Beryllium　Coil也已退场，在体力计量表的剩余量上也处于劣势，但看来他们仍未放弃取胜。 
 
    那么我方该做的就只有全力迎战。 
 
    美早大吼一声鼓舞同伴，在绿色的草原上全速飞奔。 
 
    4 
 
    六月第五周的领土战争全部结束，美早回到「Patisserie　La　Plage」一楼后头的专用室之后，慢慢呼出积在胸腔的空气。 
 
    加速对战当中，血肉之躯当然仍在呼吸。打完一整场领土战争，现实时间就会经过一.八秒，所以等到醒来时，在念出「超频连线」语音指令时呼气的肺，往往正吸完下一口气。 
 
    她还是个菜鸟时，一回到现实世界，常常尚未吐气就想用力吸气，结果咳个不停。「上辈」晶会一副拿她没辙的表情说，还不都是因为她整场对战里都一直狂奔，但这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和晶已有三年没进行对战或并肩作战了。自从先前以涩谷为大本营的黑暗星云瓦解……不，应该是在前一晚，黑之王Black　Lotus打光红之王Red　Rider所有点数的事件过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身为「纯色七王」之一，受到团员绝对信赖的军团长突然离开加速世界，这种异常事态让日珥内部一团混乱。尽管系统上的军团长权限已经自动转移到当时的副团长身上，但约有半数团员都不认同他就此接任第二代军团长。 
 
    日珥在欠缺团结的状态下迎来下一场领土战争，结果输得一塌糊涂。明明其他诸王的军团都并未派兵进攻，但日珥面对人数与平均等级都大不如自己的中小军团，却接连吃了败仗。他们的领土在一夜之间减半，更有不少团员宣告要退团，临时军团长大为愤慨，终于对一名退团者行使「处决攻击（Judgement Blow）」，让日珥有了决定性的分裂。 
 
    一年出头的期间里，美早就从偏向局外人的立场，以空虚的心情看著自己所属军团的崩坏剧。 
 
    美早几乎不曾和红之王Red　Rider说过话，但信任他是个强悍又公正的军团长，对于在他麾下作战毫无不满，但并不像老资格的团员们那么崇拜他。 
 
    所以对于他的退场，美早也冷静地当成战败的结果来接受。而且即使身为超频连线者的生命结束，当然也不至于连现实世界中的生命都被夺走。他并不像美早的父亲那样，再也不能骑喜欢的机车，再也不能喝爱喝的咖啡。 
 
    美早心想，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大概是很薄情的。她仍然参加日珥，但对新的军团长实在不怎么喜欢，甚至预感到再这样下去，也许有一天自己也会退团。 
 
    而她的想法有所改变，是在呈现战国时代弱肉强食样貌的练马战区里，看到一个新手超频连线者拚命想保护自己和几名同伴的时候。 
 
    当时这个新手的等级还低，战法也极为粗糙，只有散发出来的气魄火热得就像一团要烧进整个对战空间似的灼热。只要能在这种混乱中活下去，这孩子一定会变强。美早有了这种感觉后，尽管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她就是主动提议要加入这个新手的团队。 
 
    她的直觉是对的，但当时她作梦也没想到，这个娇小的少女型虚拟角色岂止是「变强」，甚至还在短短一年内突破9级的高墙，坐上第二代红之王的宝座…… 
 
    「……Pard。你看著人家的脸笑什么笑啦？」 
 
    坐在正对面的红发少女，红之王Scarlet　Rain上月由仁子，噘起嘴唇这么说，于是美早迅速摇摇头。 
 
    「我不是看著你笑。」 
 
    「是喔？所以是打赢『Helix』的会心微笑了？」 
 
    「……也不是这样。」 
 
    「不然是怎样啦……要是你不想说，不说也没关系就是了。」 
 
    仁子像个小孩子似的——虽然她的确还只是国小六年级生——以别扭的表情靠到沙发椅背上。美早想了一会儿后回答她说。 
 
    「是因为对战的时候，我想起了很多事。很久以前的事。」 
 
    「哦…………」 
 
    仁子轻轻一歪头，但立刻点点头，自己也微笑著说： 
 
    「这样啊。有这种回想起来就会笑的回忆，实在很不错。」 
 
    「…………」 
 
    这次换美早忍不住投以询问的视线。结果仁子彷佛看穿了美早的心思，将微笑转为苦笑。 
 
    「别摆出这种表情啦，我当然也有这样的回忆啊。像是Pard第一次找上我时说的话。」 
 
    「那个可以忘记。」 
 
    「我才不要，我已经永久保存下来了！」 
 
    仁子啊哈哈笑了几声，然后换上军团长该有的郑重表情，并稍稍换了口气，说道．， 
 
    「不管怎么说，这周的防卫战也辛苦你了。跟Helix打的情形怎么样？」 
 
    「团长和团员都确实在变强，而且，很热心研究战术。」 
 
    「这样啊……——毕竟我们这边正为了那个ISS套件忙得不可开交啊，下周可得把皮绷紧点，不然可能就有点危险了。而且今天参加人数也比较少。」 
 
    「关于这件事。」 
 
    美早也换上正经的表情，正视仁子说： 
 
    「关于今天突然不参加的团员，其实有一点问题。」 
 
    「嗯？什么问题？」 
 
    「虽然不是全都这样，但有三个人无视军团方针，跑去攻打其他军团。」 
 
    她这句话一出口，仁子就眯起了双眼。 
 
    「……是谁？还有，去打哪里？」 
 
    「『Blaze　Heart』和其他两个人。进攻的地方是……杉并的，黑暗星云。」 
 
    「你……你说什么！」 
 
    仁子猛力站起，脚胫撞到桌子边缘，叫了一声「好痛！」，又倒回沙发上。她痛得眼角含泪，但仍不改严肃的表情，大喊： 
 
    「这岂不是打破了休战协定！为什么又——……等等，噢，是这样啊……是为了昨天那件事啊……」 
 
    美早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想她们大概是直接去找黑之王兴师问罪了。因为』laze是从上一代日珥就参加到现在的老团员。」 
 
    「……嗯～她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啦，可是昨天在无限制空间里招惹我们的那家伙，多半，不，八成是Lotus的冒牌货。所以我才要大家先按兵不动，等我们收集情报再说啊……」 
 
    「既然都进攻了，那也没有办法。虽然我想大概，不，八成已经被击退了。」 
 
    「应该是九成吧。而且要是她们打赢有黑色那娘儿们在的团队，我反而还想夸她们几句呢。」 
 
    团长这几句话说得悠哉，让美早忍不住苦笑，然后才清了清嗓子拉回正题。 
 
    「不管打赢还是打输，既然违反了协定，就得给对方一个交代。我等一下就去一趟杉并，直接去找黑之王谢罪……」 
 
    「嗯……嗯～～等一下。」 
 
    仁子举起右手打断了美早的话，先让视线飘向天花板一秒钟左右，然后嘴角转为笑吟吟的形状。那是她「想到好主意」时的表情。 
 
    「……这件事，由我去。」 
 
    「…………」 
 
    「你想想，这种事情还是军团长自己出面，才比较有分量吧？」 
 
    「…………」 
 
    「而且，反正我们明天不是本来就要闯进他们学校的校庆吗？顺便啦顺便。」 
 
    「……你打算今天就顺便明天？」 
 
    美早微微由下往上看著她这么一问，红之王就脸不红气不喘地嘻嘻笑著说： 
 
    「今晚我要去那小子家住，麻烦你明天早上来接我。你的校庆邀请函我也一定会帮你弄到手！」 
 
    「…………麻烦你了。」 
 
    仁子平常严格说来属于慎重派，但一牵扯到黑暗星云，就会变得很有行动力毒通种情形不是今天才开始的。美早吞下很多想说的话点点头，仁子就用力跳下沙发。她似乎打算马上动身去杉并，从地上拿起书包。 
 
    「东西我帮你保管，明天回来再带走就好。」 
 
    「喔，不好意思啊，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仁子把书包放到沙发上，小跑步跑向门口。她手放到门把上，但并不立刻开门，回过头来。然后这个年幼的王，就露出一种兼有等量天真与成熟的笑容说道： 
 
    「Pard。下周的『草莓迷宫』，我可是很期待的。」 
 
    「K。」 
 
    听到美早的回答，她维持同样的笑容点点头，轻轻一挥手，就打开门出去了。 
 
    美早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后，也站了起来。 
 
    当上超频连线者四年。找出真正值得追随的主子三年。 
 
    美早打过多得数不清的对战，提升了等级，能够跑出的速度已经不是从前能够相比，但美早对自己的速度并不满意。 
 
    差不多是时候，得去突破逃离恐惧的这个阶段了。为了前往下一个阶段，为了比现在更快，更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重要的事物。 
 
    美早举起右手，轻轻握住。指尖感觉得到血液的流动。怦咚。怦咚。一秒一次的脉动。父亲的直接死因，是心肌病变引发的突发性心室频脉。发病时脉搏超过每分钟两百次，然后就像燃烧殆尽似的停下，再也不动了。 
 
    偶发性扩张型心肌病变的发病原因当中，包含了些微的遗传因素在内。所以美早将来也可能会患上同样的疾病，导致心脏产生病变。但满心只知道害怕这件事，就会哪儿也去不了，这点她的化身Blood　Leopard已经教会了她。 
 
    要燃烧鲜血，让血液有如怒涛般行遍全身。 
 
    要只看著前方不断奔跑，就像以强而有力的动作在草原上飞奔的豹一样。 
 
    美早右手拿起仁子的书包，牢牢抱住，走出了作战室。 
 
    （完） 

  第十八卷 黑衣双剑士 后记  
     感谢各位读者看完《加速世界18　黑衣双剑士》。 
 
    首先，我要为本书再度让读者等了整整八个月这件事致歉。（注：此指日版）我会努力让下一集恢复以前的出书步调，还请各位读者见谅！ 
 
    好了，在这第18集，「四大元素」的最后一人——Graphite　Edge终于登场，这样第一代黑暗星云的干部群也终于齐众一堂。只是黑雪公主与枫子他们对于这次重逢，似乎并不怎么感慨……（笑）。Graph虽然在态度上、定位上，还有必杀技的名称等等，很多地方都令人起疑，但他是宝贵（？）的男性角色，还请各位读者多多支持！ 
 
    说来离题，但先前《加速世界》原则上都是以主角春雪的第三人称单一观点写的。然而单一观点也就表示「只能写春雪看过听过的事情」，随著登场人物的增加，让多个场景同时进行的情形增加后，只靠春雪观点就实在无法顺利叙事，所以大概从第15集左右，追加了以其他人物观点描写的部分。目前有过黑雪公主、Pard小姐、Magenta　Scissor也就是小田切累的主观场景，在这一集里更追加了四野宫谣、Chocolat　Puppeteer也就是奈胡志帆子的主观场景。 
 
    可以写的事情增加，也就表示非写不可的事情也会跟著增加，所以在剧情的推进上，我并不希望增加太多登场人物的观点，但相对的用新观点写起来却也相当开心。尤其志帆子她们Petit　Paquet三人组的场景，更有著我不曾写过的日常系喜剧轻小说风格，连我自己写起来都觉得很新鲜（笑）。我希望将来能多找些机会，用更长的篇幅试著写写看她们的部分。 
 
    剧情方面已经（或许该说是终于……）要朝「禁城」与「加速研究社」这两大主轴迈向解决。过去只洒不收的许多伏笔，我也打算努力回收，还请各位读者多多给予支持与爱护！ 
 
    另外这一集也和上集一样，收录了当初作为电视版动画《加速世界》BD&DVD特典而新写的短篇作品〈红焰的轨迹〉。在此谨对给予许可的各位相关人士，以及支持动画版的各位读者，郑重表达我的谢意。 
 
    另外也要谢谢将这次新登场的真人版Petit　Paquet三个女生与钴锰姊妹花画得非常可爱的插画师HIMA老师，还有多方费心进行调整与整理工作流量的责任编辑三木先生！那么我们第19集再会！ 
 
    二〇一五年四月某日　　川原砾 

  第十八卷 黑衣双剑士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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