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惜别，与决意

「雷真，请你说实话！」
在冬日干枯的树林里，搭档把额头抵在雷真的后背上如此说道。
雷真感到忐忑不安，一半以上是想要蒙混过关地冷淡回答道。
「那些话，等锻炼以后再说不行吗？现在可不是那个时候——」
「‘夜夜是我的妻子’对吧？」
「才不是呢！」
夜夜一脸像是遭到背叛一样的表情，用颇带怨气的眼神瞪着雷真。
「这、这就是倦怠期……？」
「回归现实吧。现实就像这片枯败的庭院一样冰冷」
「雷真好像诗人呢。还是说大脑的状态不太好吗？」
「那是你！是你的脑子有问题！」
「好过分——（心）」
夜夜生气地用脑袋扣着雷真的肩膀。然后，又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
真拿这家伙没办法——雷真这么想着，却发现自己也在跟着她一起傻笑，吃了一惊。两人的感情正日渐融洽，比过去还要和睦。但那份温馨的气氛，却被一股冰凉的寒风泼了冷水。冷气的发生源是夜夜的姐姐伊吕利。
「绝不答应……只要雷真大人的风流病没有治好，就绝不把夜夜嫁给你……！」
「我根本没有风流病！」
「何出此言！若是您意欲构筑后宫倒还说得过去！」
「……后宫就没问题么」
「自然，一举照顾到所有人，不如说我觉得这样更加坦诚」
「那倒是——喂，那怎么可能啊！是你的感觉有问题吧！」
「啊、不是、绝绝绝对不是说小女子也想加入其中」
「姐姐大人~~~~~~~~又装作不经意地挑逗雷真~~~~~~~~！」
「夜夜！不要胡猜乱想！那那那种……淫乱的妄想！」
「淫乱的！？你在妄想些什么啊姐姐大人！」
姐妹俩开始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雷真刚想着干脆放她们不管，突然某个柔软的物体贴到了他的后背上。
那是三姐妹中的幺妹小紫。小紫拿脸蛋蹭着雷真的后背，
「坐收渔翁之利~（心）趁鬼不在来洗涤~（心）」（译注：原文“鬼の居ぬ間に洗濯”，意为趁可怕的人不在喘口气。）
「你是要洗哪儿啊」
「洗濯心灵哦——。还·是·说，想要做些必须要先洗澡澡的事？」
「小——紫——，快从雷真旁边离开！机巧战斗姑且不谈，晚上玩姐妹丼什么的姐姐我可不同意！」
「对，就是那个！夜夜说得好！」
雷真甩开姐妹两人，口气严肃地说道。
「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了吧。我们可是在为夜会做特训呢」
就是为此，几人才会身处寒风凛冽的室外。三姐妹有些难为情地陷入了沉默。
「的、的确呢……」
「连夜夜都忘了吗！果然！算了不管了，来重新复习一遍阵形」
雷真取出一本线装书，擦拭了两三次被熏黑的封面。
「没想到我居然还有机会用这东西……。幸好没有扔掉」
那是本赤羽一门的战术书，记载了集团战法相关的内容。里面详细解说了习得红翼阵的赤羽流傀儡师如何同时使役复数的自动人偶进行高效战斗的方法。
由于过去只有夜夜和雷真两个人，相比自己使用，雷真更加侧重于用它来预习仇敌的战术。不过现在，它已成了一件武器。
「真不可思议呐。能力落后而离家出走的我，现在居然会用着赤羽流」
「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夜夜一直这么相信着」
夜夜嫣然一笑，强有力地说道。
「总有一天，雷真会成为谁都无法企及的，强大的人偶师！」
「骗谁呢。你之前还嫌弃我的吧。说我是『这种笨小子』什么的」
「那、那只是<序幕>的部分。从<一幕>开始就一直相信着雷真的」
「……幕是指什么」
「『爱妻日记』的序幕。或者说是『女狐杀油地狱』」（译注：此处夜夜语出有典，详情请查《女杀油地狱》）
「别给我的上半辈子加上奇怪的标题！」
「一开始确实，是有点怀疑雷真。但是现在就很信任。从心底里！」
——的确，夜夜非常信任雷真。自从到了这所学院以来尤其如此。
越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关头，夜夜就越是信任雷真的实力与直觉，将性命交付于他。
硝子不久前告诉他的话又在脑海中回响了起来。
『十日后。应该就会有，那个答案了吧。』
「雷真？你怎么了？」
「……我不是值得你信赖的人。这之前也是，和硝子小姐」
「和硝子？和硝子怎么了？」
简直是自作孽。雷真急忙补充道。
「我搞坐了。素么都木有」（译注：原文有意用了片假名书写。）
「这不是吞吞吐吐的嘛！我听到‘和硝子『越过那条线』’了！」
「才没说呢啊啊啊啊！虽然有想过！」
「果然~~~~~~~~！」
「没错没错，和我做了些好事呢」
隐约的栀子香气轻柔地乘风飘来。向上风处一望，只见一名身着艳丽服饰的女性从被烧焦的树林对面朝这里走了过来。
她正是刚刚才说到的硝子。小紫率先跑过去，扑进了硝子丰满的谷间。
一见妹妹撒娇，伊吕利马上吊起眼梢来。
「小紫！在外人面前太不像样了！」
正如她所说，硝子身后还跟随着两名身披黑色斗篷的魔术师。其中一个人很年轻，另一个是生有一双金色瞳孔的男人，这个人雷真也认识。
雷真很清楚他们的实力，硝子对不禁摆起了架势的雷真轻松地说道：
「他们是来接我的。我收到了协会的传唤。不过，这是随我意的」
这话就像是要他安心。
也就是说传唤并不是强制性的。但就算这么说，这实质上还是逮捕——阻止硝子逃亡，还有妨碍结社来夺回她才是真正的目的。花柳斋不仅制造禁忌人偶，还身负与金蔷薇同谋企图暗杀奥地利皇太子的嫌疑。
审问可能会非常严酷吧。下达的判决也大概不会轻。
三姐妹和雷真都神色黯然。硝子却开朗地说道：
「别担心。我想与其东逃西窜，不如说明情况，和他们成为同伴。我今天就是来说这个的。我想在出发前，把这点告诉小子你们。」
雷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他觉得若是过去的硝子，是不会如此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意图的。
硝子浅笑辙止，很是怀念地仰望着冬日的天空。
「想起来了。那时候的小子也是，像这样在废墟里锻炼呢」
「啊……的确。夜夜和硝子小姐出现在我的面前——」
「雷真。靠那些陈年往事可是搪塞不了夜夜的」
夜夜从旁边插了进来。雷真扭过头去。
「搪塞？搪塞什么啊？」
「刚才的下文！你和硝子做了什么好事！」
「所以说，什么都没有啦。……结果上」
「结果论！呜~未遂也足够立罪了！请对夜夜也做同样的事！」
「夜夜，到这儿来。别那样披头散发的」
硝子坐在木桩上，向夜夜招手。
那份沉稳的声音，仿佛吸走了夜夜的怒气。她就像被吸住了一样向硝子那里走去。硝子让夜夜坐在她身旁，用梳子梳起了她的黑发。小紫见状，便缠上了硝子的膝盖。
「好狡猾！我也要！」
「按顺序来。你坐好」

「好~！」
「别、别闹小紫！锻炼要如何是好！」
「伊吕利。你也过来吧」
硝子招呼道。伊吕利迷惑着，看向雷真。雷真笑了笑，
「去吧。我去复习复习指南书，方便给你们讲解。」
「……我明白了。既然雷真大人都这么说的话」
「唉呀，真是。比起我更优先小子说的话？」
「请、请不要开玩笑主人！这应该说是趋势什么的，是顺势的！」
伊吕利难为情地垂下头来，但还是快步挪向了硝子那里。
在冬日里些许的阳光下，姐妹们与创造主度过了平稳的时光。
围坐在硝子的身边，让她梳理秀发的姐妹们如画一般美丽，又光鲜夺目，最重要的是她们看起来无比幸福。黑斗篷们也颇有照顾，并没有加以催促。如果是他们，大概不会对硝子不利……雷真如此期待着。
而另一面，他也感到了一股揪心的痛楚。
不久之后，他们会以怎样的心情来回忆这份幸福的光景呢？
夜夜的生命到达尽头的时候，小紫、伊吕利，硝子、还有雷真自己……
离硝子所说的『十日后』，已经只剩五日光阴。
当然，绝望还离的很远。硝子也带给了他希望。被赋予的使命很艰难，条件也十分残酷，但达成它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
不久硝子把三姐妹的头发梳理完毕，站起了身：
「好了，该走了。到我回来为止，一切都听从小子的指挥」
「是，主人。便是侍寝也谨遵雷真大人之意」
「我可不会再吐槽喽？话说硝子小姐，你要花几天才会回来？」
硝子看向黑斗篷们。金色瞳孔的男人摇了摇头。不能告诉你，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硝子耸了耸肩，草草回答道。
「就是这样。还是别抱太多期望为好」
「……明白了。硝子小姐就不要再担心我们，处理好自己的事吧」
「呵呵，变得蛮可靠的了嘛」
硝子优雅一笑，用恶作剧般的眼神看过来。
「等我回来了——是呢，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回日本军的宅子了，干脆我也住在男生宿舍吧。就在小子的房间里。没问题吧？」
「当我那儿是接济寺啊！怎么可能啊那也太不讲理了！」
「事到如今，还计较什么？我家的孩子不都和你住在一起吗？」
「虽、虽说是那样，但是……和硝子小姐同居的话，应该说是各种方面都会很麻烦……还是说会很难睡得着呢」
能看到夜晚闷闷不眠的未来。临时的宿舍虽然很大，但住进去五个人果然还是太狭窄了。睡在和硝子几乎零距离的地方，光是想想鼻血就要冒出来了。
再加上前几天已经感受过的，那庄严的两座灵峰的触感，感觉身体都快烧起来了。
夜夜闹起别扭，抽抽搭搭地哭道。
「雷真……在夜夜旁边就能睡得那么死……！」
「不不，我才没有睡死呢。还要防范你夜袭的」
「还在伤口上撒盐！」
硝子从身后抱起举起拳头的夜夜，低声轻语道。
「夜夜，你是要服侍在他身边的人，绝不能比小子先死哦」
「啊——是，没问题！」
似乎对她的回答感到很满意，硝子点了点头，一个个看向姐妹们。
看上去就像是惜别一般。突然，雷真有种她会不会就这样一去不回一般的不安。
谜样的预感令他惴惴不安。与正迷惑着该不该阻止她的雷真正好相反，硝子则下定决心背过身去，露出凛然的成人的背影。
就这样，魔术师们带着硝子离开了学院。
在好一段时间内，四人都笔直地站着，望着硝子离去的方向。
「走了呢……」
「啊啊，为了承担责任呐。我们也做我们该做的事吧——」
「啊，快看！那些人！」
小紫指向树丛。在远处的步行道上，走着一群奇异的人。
那是一群身穿同款连衣裙的少女。她们之中走着一名戴着银色假面的男学生——马格纳斯。
他们正朝技术科的方向走去。他们不可能没注意到雷真一行，却连看也没看一眼。雷真笑了笑，
「刚好。我有点事要问那家伙。比如战队的事，全族的事。实在不行的话，就算揍飞他也要逼他吐出来」
「哎呀哎呀，那我可不能同意呢」
背后传来了故作糊涂的声音，雷真和三姐妹急忙躲开。
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还是说他是刚刚才过来的？
直到现在才散发出暴力性的威压感。学院长爱德华·卢瑟福正站在那里。
「在神圣的学院内互相残杀之举，我可不能苟同。而且，本该为夜会最终章锦上添花的手套持有者，却在街头互殴中做出了结，这也太扫兴了吧？」
他指了指雷真的手套，像个性情温和的老人似的笑道。
......突破这个男人过去绝不现实。雷真只得放弃，解除了架势。
「给我高兴起来。就由我来和你聊聊权当补偿吧」
一瞬间，雷真没理解他是什么意思。
「请你喝杯下午茶吧。跟我来」
他自顾自地撂下话就迈起了步子。雷真就像个木头人似的呆立在原地。
（他在......谋划着什么......？）
夜夜向犹疑不决的雷真悄悄说道。
「一定是盘问啦。比如东欧的事。大概会被问不少事吧」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怎么了？不喜欢红茶吗？」
走在前面的卢瑟福转头问道。虽然口气温顺，但表现出了不容分说的强硬态度。雷真做好觉悟，把赤羽的战术书塞给伊吕利。
「你和小紫两个人先预习一下这个」
「哎~要我们留下来？」
小紫撅起嘴来。雷真夹住她的脑袋轻轻敲了敲。
「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嘛。夜夜，咱们两个一起去」
「是！」夜夜挺起胸膛，朝气蓬勃地回答道。

第一章 以玉座为目标
1
留给夜夜的时间，还剩下多少呢——
在泽蒙市的那个夜晚，硝子是如此回答雷真的。
「十日后。应该就会有，那个答案了吧。」
硝子身穿单件薄衬，缓缓地吐着烟圈。尽管方才的诱惑极其强烈，但房间里紧张的气氛已经消失，勾人欲火的感觉早已荡然无存。
硝子所说的关于神性机巧的话，雷真完全没有理解。就算想要提问，连应该该从何问起，到底哪里有疑问都不清楚。勉勉强强搞明白的，就只有硝子是<人造人>，即非人类亦非人偶，位于两者的境界线上这一点而已。
并非改造，而是从零开始制造出来的——在这一点上也可以说硝子是<人偶>。
而另一方面，即使没有<夏娃的心脏>也拥有知性，并能释放魔力操纵人偶。在这一点上，毫无疑问可以说她是<人类>吧。
能够同时持有双方的性质，即为神性机巧——这就是雷真的理解，但硝子依然停留在人类的等级，并没有到达神性机巧的高度。
脑子里一团混乱。所以这个暂且不提，先问起目前最想要知道的事来。
「十日后，是指什么？难道说十天后，夜夜就会……」
后面的说不出口。因为总有种一旦说出口了，它就会变成现实的预感。
「我啊，小子。是想要把小子你作为雪月花的饵食的」
「……那个我已经听说了。你是想要红翼的血吧？」
「赤羽一门最令人恐惧的，既不是魔性的纯熟，也不是历经上千年所总结出的战术，亦非能够令集团战法成为可能的秘术，也非组织化的血亲集团的存在方式」
「那……是什么？」
硝子回首，轻触雷真胸部的心脏附近。
「是这股顽强的，甚至能称作异能的生命力哦。伊邪那岐一门想要你做女婿，我会收留小子你，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这个。很过分吧？」
「那倒也不是。至少，硝子小姐之所以会选择我」
遭到了正面否定，硝子不由一愣。雷真又紧接着说道，
「是因为硝子小姐想要的是『即使被吞噬也死不了』的饵食」
「————」
「因为硝子小姐，其实……是非常温柔的人嘛」
感觉超害臊。硝子似乎也一样，她稍微有点腼腆地笑了笑。
「挺会沾花惹草嘛，小子」
「这个评价还真意外呐！」
「的确，小子可能真的不会被啃食殆尽。……总而言之，等小子你被吃得精光的时候，夜夜就会成为那一侧的存在——应该就能够升华为神性机巧了。但是，夜夜却拒绝了蚕食。你明白这代表什么吧？」
当然明白。这代表能够异变为神性机巧的道路被切断了。
「然后就只有等待自己的寿命使用殆尽。大概在这之后通过一次次实战，会眼看着她越来越衰弱吧。不久之后，夜夜也会发觉自己时日无多」
「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能感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是，硝子的回答却捉摸不定。
「……这做法，真的和去抓浮云……和去祈祷奇迹发生…..没什么两样」
这充满辩解意味的前言，是要人别对她接下来的话抱有太多期待吗？
「『七七成倍之夜，六种萌发之時，人将为神之代言。』」
「——是什么来着，这个？」
「是教父的预言哦。下文是这样的——『其若完璧之玉。权威首当倾覆，纳异邦人之谒。次解支配之桎梏，城沐进化之歌。遂降流星之雨，成开天辟地之兆。然神子降世，君临天之玉座──届时请看，其人之身侧即为神性机巧。』」
在脑中断断续续地总结着含义，雷真恍然大悟。
神性机巧在<玉座>之<侧>？这么一来，也就是说——
「小子，成为魔王吧」
「————！」
「成为神性机巧的御主，<预言之子>。如此一来，小子的人偶就会成为神性机巧。神性机巧『若完璧之玉』，应该就不用担心作为人偶的寿命问题了。小子你颠覆了金斯福德的权威，也算得上是被夜会所接受的『异邦人』。如果把『天之玉座』解读为魔王之位的话——（译注：金斯福德，即第一卷的大反派“魔法啃噬者”菲利克斯·金斯福德）
一口气说到这里，硝子停了下来。她自己也觉得这些话就像迷信一样吧。但是，雷真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的轻视，他看着硝子问道。
「只要我成为魔王，就有可能救夜夜。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几乎就是在期待奇迹发生呢。不过，魔王可以做禁忌的研究」
硝子端正坐姿，正对雷真。认真地说道。
「只要你成为魔王，就雇佣我做助手吧。这样一来，就能毫无顾忌地专注研究生体机巧了。我一定会找出能让夜夜永生的方法的。」
那就像是孩童所描绘的梦想一般。
就像是为了医治祖父母的绝症而立志当医生一般的，无法实现的梦想。
但是，就算来不及了，那份梦想也极为宝贵。那份价值是决不容破坏的。
「胜过赤羽天全，成为魔王。为了我——为了夜夜！」
雷真紧咬牙关。时至今日，他考虑的都只有击败天全。
远渡英国，在夜会中一路取胜，都是为了这个。
然而现在，他却如此明确地，而且是头一次，这么渴望魔王的宝座。
「……就交给我吧，像这种话，我虽然不太会说」
雷真抬起头来，直直看着硝子的双眼说道。
「交给我吧！」
2
（也就是说在一切都结束之前，还剩五天吧？）
雷真和夜夜两个人一起，跟在卢瑟福身后边走边想着。
根据硝子所说，得出十日这个数字的是金蔷薇的数秘术——这似乎是基于统计与概率的一种预言。若是真如这个预言所说，夜会还有五天就会结束。会甄选出魔王，神性机巧也将诞生……似乎是这样。
如果那就是搭档的话，夜夜的生命就能得以延续……的样子。
反之，如果教父的预言并非事实的话。
如果有其它的解释的话。如果雷真败北的话。如果夜夜的生命无法坚持到最后的话。
——实在不敢去想。雷真摇了摇头，把视线重新投向卢瑟福。
要说在意的事的话，这个男人的存在也一样。
直到现在还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的计划的全貌。费了那么多功夫，谋划了错综复杂的策略，连自己的亲女儿都加以利用，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打些什么算盘。
虽然知道他毫无疑问是在瞄准神性机巧，可问题是接下来——得到了神性机巧之后，他又要做些什么呢。该不会是要征服世界之类的吧。
最后，三人到达了学院长官邸。由于前几天刚被西格蒙德毁坏，现在临时使用着日轮曾经居住过的别馆。
「进来吧」
学院长亲自打开大门，将雷真和夜夜引入会客室。内部的暖气温度刚刚好，扫除也相当周到。两人坐在桌边，心情紧张地等候时，秘书官艾薇儿推着红茶的餐车走了过来。西装上围着的围裙看起来相当可爱。
艾薇儿的脸上泛起微红，投来无比尖锐的眼神。
「你要敢毛手毛脚的，小心脑袋和身子分家哦？」
雷真缩了缩肩膀。说实话，现在雷真已经不再觉得会被她击倒了，但是，和学院长的力量差距依旧悬殊，他也没有毛手毛脚的打算。
他和夜夜两人啜饮起红茶来。红茶意外地好喝，味道十分醇厚。
「嗯——和被我授予手套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呐」
卢瑟福露出乍看之下亲切慈祥的微笑，如此说道。
「你可还记得，我在那时说了什么吗？」
「……要成为能够作为诸多学生的模范的，优秀的人偶师，对吧。很不巧我变成最差劲的不良学生了呐。不过，实战的话还是有两下子的」
「我倒是和你的意见相反。虽然你的技术还并不纯熟，却比其他的优等生们更能体现学院的理念」
「理念？我？」
「虽然我被你的种种问题行动伤透了脑筋——不过，那一切，全都是你自我欲求、自行发起、并由自己的行动来完成的。这正是贯彻于学院传统之中的灵魂，可以说那是种自食其力的气概。不过这也不是多值得夸奖的事呢」
「到头来不是要夸我啊……」
雷真苦笑道。但是，那绝非代表他不悦。
「所以呢？你把我捧得这么美，是想要让我做什么？」
「学院的地下有东西，你知道的吧」
雷真勉强装出冷静的样子，可夜夜却吓了一跳。
「……话说，初夏的时候，我和你一起掉到了地底下呢」
夏儿破坏时钟塔的时候，雷真同安丽一起坠入了大空洞。
「那个时候，辛袭击了我。那是你让他做的？」
「我好歹也是教育者的领导啊。从未下过杀死学生这种命令。只不过是小女做得有些太过火了。这么看，也算是我的责任呢」
「别说的好像别人家的事一样！因为你，爱丽丝她——」
夜夜攥紧了雷真的袖子，面色苍白地不断摇头。
艾薇儿的手已经搭到了佩剑柄上。半起身的雷真坐了回去。
「……那个时候，你只要把马格纳斯的镰切叫来就能轻松离开了。所罗门之钥里应该也收入着拥有转移能力的人偶，可是，你却没有使用。简直就像——你不愿使用大型魔术一样」
雷真其实心知肚明，却装作直到现在才发现似的说道。
「在那里，设有巨大而又敏感的<魔术装置>对吧」
「正是如此。我们参照古代文书，将它称为<愚者的圣堂>。其实前些日子，似乎有个小贼潜进去了呢。就在金蔷薇占据了学院的当天」
一下子就被击中了要害。卢瑟福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射穿了雷真。
「贼人侵入到了最深处，并把制御基盘上的<原初之石>给盗走了」
「原初——」
「也就是虚无的意思。虚无石。在工学的领域称其为<要石>会更好理解吧」（强袭注：“原初”原文“アイン”，可能对应ein，即德语的数字一。结合虚无石等名词和我本身的中二想法，译为“原初之石”。信至注：这里我其实是力主音译成“艾因之石”的……）
虽然是不熟悉的单词，但能理解是什么意思。那是由雷真窃取出来，伊吕利交给硝子，而硝子拒绝将其提供给日本军部，成为她逃亡至结社的契机的石头！
卢瑟福把茶杯搁在杯盘中，双手交叉置于膝上。
「希望你帮忙把虚无石取回来。这就是我的『委托』」
虽然深知这是无意义的抵抗，雷真还是无奈地说道。
「……你刚提到了制御基盘吧？那是制御什么用的？」
「就当它是<魔炉的一种>吧。依靠魔力工作的内燃机关」
谎言，雷真想。那绝不是那样的存在。它自己说了：
『我是、人类』
然而，雷真却无法加以指摘。要是这么做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见过”了。
「……为什么要让我做」
「想要让我说明理由？」
压迫感明显增强了。雷真回避开那份压迫感，故作轻快地搪塞道。
「别看这样其实我可是很忙的。姑且，夜会要在今晚重新开始吧」
「不是姑且而是正式，才对。所以，我只给你四天时间」
「四天——为什么？」
「预计夜会将在五天以后得出结果。所以必须要在那之前把它取回来」
雷真哑口无言。卢瑟福也一样，和教会那帮家伙得出了相同的预测。虽然他们的推算方法可能是同一种，但可信性却徒增了。
果然在五天以后，自己会和仇敌决出胜负。
「……要是我拒绝呢？」
「你是拒绝不了的。我对诸多学子，尤其对你的朋友们可是非常关心的。就像对你一样呢。再加上，我还是爱丽丝的父亲」
「你这不根本，是在威胁我么……！」
先不论同伴们，爱丽丝对卢瑟福是百依百顺，想要保护她很困难。
居然连亲生女儿都拿来做人质。坏的还真够直白的。
雷真干脆破罐子破摔，随便问道。
「那你要给我什么做报酬？该不会想要让我做白活吧？」
「你知道名为<忘却之水>的高级灵药吗？」（译注：“レーテの水”，在上卷里黑蔷薇提供的灵药，雪茄夫不好好考据，音译为蕾特之水，本卷查证后得出此为古希腊语中的“忘却之水”，理解为中国传说中的孟婆汤即可2333）
雷真禁不住前倾问道。
「学院里有吗！？我听说那东西并不是伊娥制成的！」
「学院里并没有。我们入手了样本，正在着手解析——可惜那毕竟是古代的秘法，要复制成功不清楚要等到何年何月。是赶不及给你用的」
卢瑟福颇有深意地看了眼夜夜。看样子，他很清楚雷真需要它的理由。也就是说从始至终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虽然复制是来不及了，但我的脸面还是很广的。我会去试着交涉，求对方小施通融」
「……交涉？是要强抢来吧？」
「那个嘛，倒也算是一种选择」
一句玩笑话却被简单地肯定，雷真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居然肯做到那一步吗。既然那石头如此珍贵，为什么还对我偷东西的事睁只眼闭只眼？
……嗅到了陷阱的味道。但是，诱饵却飘散出无比诱人的香味。
如果能得到<忘却之水>，再一次<固定>住夜夜的时间的话。
（夜夜就有救了……！就有希望了！）
之前仿佛空言虚语一般的硝子的话，会变成具体的<计划>。硝子的研究也可能来得及。只要暂停夜夜的时间，雷真自己成为魔王的话！
做好了纵身跳入陷阱的觉悟。至少，这有拿去和硝子谈谈的价值。
「明白了。夺回那个什么虚无石的任务，我接下了」
「雷真？你是认真的吗！？」
夜夜发出震惊的声音。但是，雷真的心已经全都放在那上面了，
「呐，学院长老师，能不能顺带再给我一项报酬呢。权当是预付金」
「哦。说来听听」
雷真道出自己的愿望。卢瑟福挑了挑眉毛，像是探察一般看向他。
3
离开官邸后，雷真迅速返回了宿舍。
男生宿舍虽然还是临时搭建的，可龟之寮本就破烂不堪，临时宿舍相比之下甚至还要更漂亮些。加之房间布局变得宽阔，日照也很好，住起来毫无怨言。
走进温暖的室内，伊吕利用客气的笑脸上前迎接。
「欢迎回来，雷真大人。可需小女子准备晚餐？还是想要先行淋浴？」
——有一瞬间，脑洞大开地想着“结婚可真好啊”。
「姐姐大人……这么自然地玩起新婚妻子专用问候语……！」
夜夜悔恨地咬着衣服的袖摆。伊吕利慌张起来。
「不不不是……雷真大人，小女子绝无打此邪念！」
「晚饭和洗澡就免了，快做好出门的准备」
听到雷真僵硬的声音，伊吕利和小紫都紧张起来。雷真朝向她们俩，
「我们从现在开始，要去找虚无石」
「那个，是雷真在前些天，从地底下偷出来的东西？」
直觉可真不错。雷真点了点头，但是语带讽刺地补充道。
「这话说得可真难听。我收到的可是把被某人偷出来的石头夺回来的命令。」
「命令？是谁的？」
「学院长的」
气氛“蹭”地沉重了起来。伊吕利像是支持小紫一样表达了她的意见。
「那么，就马上去硝子那里。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头绪吧」
「可是姐姐大人，硝子刚在已经被协会的人给带走了啊」
正如夜夜所说。三姐妹就像是在问“要怎么办”似的看着雷真。
「只好去拜托协会试试了。在校内跟协会有联系的是……」
「金伯莉大人、伊欧奈拉大人、格丽泽尔达大人，还有安丽大人呢」
「分成三路吧。小紫去找伊娥，伊吕利去找师傅大人，夜夜和我就负责金伯莉老师和安丽。不管是顺利找到了还是没找到，都去中央食堂碰头」
『是！』
三姐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雷真将两人送出去，自己和夜夜向医学部赶去。
——十分钟后，两人毫无成果地从医学部校舍里被赶了出来。
「倒霉，谢绝会面啊……！」
他依依不舍地回过头去。透过窗户能看到走廊里的护士们匆忙地穿梭着。似乎是出了什么事，直到刚才还在的金伯莉也不知道出去哪里了。
雷真察觉到了不安的迹象，夜夜却抱住他的胳膊，温和地笑道。
「安丽小姐的意识好像恢复了，太好了呢」
「啊……那倒是。就算只知道了这件事也不算白来了。——你冷吗？」
夜夜面色略显红润，摇了摇头。
「不冷。而且，这样子的话，好暖和的（心）」
她把身子贴得更近了。被夜夜抱住的胳膊，确实非常暖和。
「快松开，没法走路了」
雷真如此发着牢骚，但又因为她的体温而感到安心。
夜夜她，依然活着。还拥有生命，灵活地运动着。
「夏洛特小姐在不在安丽小姐的病房里呢？」
「那个嘛……应该在的吧？难得姐妹团圆，也不方便打扰她们」
没办法。只好放弃安丽和金伯莉，通过其他的方式联络协会了。
由于上次『借了电话一用』，因而得知了其中的一个据点。最糟的情况，也就是贸然闯进去吧。要说其他还能靠得住的人物——
（爱丽丝……也就是她了吧。自从回到学院以来，还从没见到她呢）
想要问的事堆得像山一样高。尤其想要知道的是夜夜复活的经过。但是，自那以后就一直联络不上，甚至连她到底在不在校内都不知道。
「……你知道吗雷真。靠得越近，读心能力就越强」
夜夜用毛骨悚然的声音低语道。雷真吓得心里扑通一跳。
「我、我可没有在想别的女人的事哦！」
「不小心说漏嘴了吧！都和夜夜肌肤相亲了，居然还在想着别的女人……」
「别说的那么猥亵！行了，快去食堂吧！」
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雷真一边挂念着一边跑着，几分钟后——
「啊，来了！雷真！姐姐大人！这里！」
在玻璃结构的中央食堂前，娇小的人影在不停地挥手。
那是小紫。而在中央食堂里，身穿毛皮外套的伊欧奈拉和跟她一模一样的自动人偶伊娃已经在等着他们了。已经过了下午三点半，食堂里空荡荡的。
一跑进食堂，雷真第一句话就是道歉。
「抱歉呐，伊娥。把你叫出来」
「别在意啦。因为不是别人而是雷真君的请求嘛」
心满意足的她露出毫无防备的笑脸。虽然令雷真感到安心，可夜夜却闹起了别扭。
雷真坐在伊欧奈拉的对面，开门见山地说道。
「你已经知道情况了吧？我想和协会取得联络。说得明白点，我想要让他们告诉我硝子被送到哪儿了」
「哈……雷真君，零分呢」
「给分一如既往的严格啊！」
「花柳斋老师可是原<红蔷薇>哦？转移地点当然是最高级机密咯？」
——正是如此，虽然时间很短，硝子也曾身居结社的大干部之位。她知道据点情报和组织构造等等结社的机密。不能保证敌人不会来夺走她。
「她可是重要的知情人啊。他们怎么可能告诉你她在哪嘛」
「……情况紧急啊，这样也不行？」
「知道协会这组织脑子顽固到什么地步吗？」
「知道……顽固成一坛浆糊」
但是，根据情况，也有给予通融的时候。这回的情况不就属于那个范畴么。只要详细说明情况……
（——切，怎么可能说得了！）
卢瑟福的极密研究是瞒过协会的眼睛偷偷进行的。对协会说明详细情况，就等于背叛卢瑟福，泄漏他的秘密！
看着烦闷的雷真，伊欧奈拉扑哧一笑。
「我知道啦。我就好好~地糊弄糊弄协会的大人物们，试着跟他们交涉一下吧」
「能做到吗？以不道出具体情况的不明了状态？」
伊欧奈拉嫣然一笑，那笑容仿佛圣母一般。
「因为人家相信雷真君嘛」
他相信雷真的行动必定包含着相应的意义。
而且他绝对，不会令同伴们陷入不幸。
朝她身边一瞧，发现平时冷淡的伊娥的表情也显得有些柔和。
「……多谢了，老师」
「喂！我们是对等的朋友吧？下次要是再用敬语叫我的话，工学科目就不给你学分了哦！」
「明显根本就没对等吧！」
「如果给人家一个香吻的话，说不准会给你多加两分？」
「喂——！这个教授，强迫学生和她发生不当关系啊——！」
眼看着夜夜就要把桌子给捏成碎片了。赶在搭档的误解加速之前，雷真连忙结束了这个话题。
「那，协会那边就拜托你了。我们想要稍微出去一趟，没问题吧？」
「那倒无所谓，但是不要太乱来哦。因为雷真君是个闯祸大王嘛」
「不是我想要惹麻烦，而是麻烦不停地找上门来啊」
「那也算是一种才能了呢。所以说，不要太过积极地行动。能对我保证吗？」
「出去吃顿饭，这总行吧？」
「那个当然OK。等夜会结束了以后，再碰次头吧！」
「离夜会开始还有……两小时吗。那就，大概三小时后见」
该说的都说完了。但是，伊欧奈拉却并未离席，她有些犹豫地问道。
「……呐。洛基君的事，你不问我吗？」
「什么事？」
「吉卜利勒的事啊！那么高性能的机体，为什么会简单交付给他~什么的。为什么能无视魔活性不协调原理~什么的。机巧的秘密啊、还有弱点什么的！」
「没什么……。攻略方法什么的我会自己去想，特殊照顾我是想都没想过。况且，要比较自动人偶的话，我这边已经是压倒性地有利了啊」
智天使是预计要被量产化，连成本都考虑进去设计而成的机体。而另一方，雪月花是无视成本，一台的价值就顶得上一整艘军舰的最高级人偶。
「那个新型机，是搭载了三到四个魔术回路对吧？那我们的胜负就算五五开了。不过，我的搭档可是世界最高级的，要赢根本没悬念啦」
「……花柳斋老师的人偶确实很厉害。厉害到让人流口水。不过，我家的孩子也是，可不要太过小瞧它了哦！」
「那刚好。就在夜会的舞台上分个高下吧」
笑容终于又回到了伊欧奈拉的脸上。她神采飞扬地看着雷真。
「说实话，你可真厉害呢。我可是很少这么评价人的哦」
「我只是个笨蛋而已。那，协会那边就拜托你了」
「嗯，三小时后再见咯。记得要严格守时哦」
「好的，老——不对，伊娥」
「这就对了！」
伊欧奈拉带着伊娃走出了食堂。身上厚重的外套看上去很暖和，但一想到那下面有可能什么也没穿，反倒有些担心她会不会着凉了。
与伊欧奈拉交替出场的是到达食堂的伊吕利。
「哦，伊吕利。怎么样了？」
伊吕利的表情有些阴暗。虽然那并不是她的错，但她还是深表歉意地说道。
「格丽泽尔达大人不在。似乎是作为硝子的护卫出去了」
「啊，师傅大人来做护卫吗。那还真是放心呐」
「还有，没有跟爱丽丝大人取得联络」
「连她也想到了吗。真不愧是你，眼色真不错」
「不、不敢当」
「姐姐大人……又耍小聪明给自己加分……！」
小紫一蹦一跳地凑了过来，妩媚异常地望向雷真。
「呐——，在夜会开始之前怎么办？做点男女间互相感受温暖的事？」
「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总之要先填饱肚子。去吃点热乎的东西吧」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备餐。请稍等半小时即可」
伊吕利准备返回宿舍。雷真却抓住她的手，向三姐妹说道。
「不了。去街上吃吧。大家一起出去吃。偶尔一次也不错吧？」
「……感谢您悉心顾虑，但我们是雷真大人的登陆人偶，想要出门恐怕」
「那个，是可以的」
夜夜从旁边插话道。然后，像是确认一般看向雷真。雷真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所以，尽管上街吧！」
他又煽动似地说道。
可惜——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离开食堂，向正门的方向漫步的途中，背后有什么闪着光。
「快看雷真！那边有什么——」
她的话只听到了九成。因为突如其来的轰响阻断了下文。
急忙转向背后，仿佛残像一般的剪影映照在视网膜上。
那是条向天上不断延伸的，很长、很长的大蛇。
映着夕阳的装甲板闪闪发光。在大蛇的头部，有一个认识的少女站在上面。
大蛇突然消失。雷真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可三姐妹也一齐惊呆了。
周围寂静无声。最初听到的声音，倒是和炮火的轰鸣很相似……。
「这是，叫<遮蔽结界>的玩意吗？」
在内部不管是开炮还是使用魔术，都无法被外部感知到——有这么一种高级结界。在雷真过去的体验中，喜欢运用它的家伙是……。
「又是结社吗……今晚可是已经准备要重新开始夜会了」
「刚才的景象，就在附近呢。要去确认看看吗？」
伊吕利慎重地问道。雷真沉默不语，可夜夜却非常焦急地拽着他的袖子。
「怎么了？快走吧！如果不抢占先机的话！」
——很正确的意见。若是处在被动就会陷于不利。不对，现在已经处于被动了。因为对方早已经在学院内部大闹了。
然而，雷真的行动却一反常态非常犹豫。夜夜显得越来越着急。
「雷真！」
「……小紫，你快去那边的医学部，不管是谁都行找个教授传达情况」
「OK！雷真你们呢？」
「先到街上去。我们会沿着运河走，你到时候追上来就行」
夜夜无比惊愕地紧紧抓住了雷真。
「你怎么这么悠哉！你没有看到那条蛇吗？索涅奇卡小姐可是正在被袭击呢！」
「这不是学生该出面的场合。就交给警卫和教授吧」
夜夜一脸遭到背叛一般的表情。雷真难以承受她的视线，又补充道。
「和女帝小姐的比拼会在夜会里解决。而且，有可能是我们看错了什么吧？」
「就算是这样！如果是平常的雷真的话，一定会马上冲过去的！」
夜夜惊疑地，且尤为悲伤地责备起雷真。
「这是怎么回事啊？雷真应该是傻傻的、做事欠考虑的、单细胞笨蛋才对……」
「……我也稍微有变得机灵点啊」
「骗人！还是说，有什么理由——」
夜夜恍然大悟。她张开双臂，很轻快地跳来跳去。
「夜夜的话，不用担心！你瞧，已经治好了吧！」
最后，雷真没话说了。那正是最令雷真为难的话。
夜夜实在等不及磨磨蹭蹭的雷真了，她生气地向对面冲去。
「……那就算了，请你在这里等着吧。夜夜自己去看看！」
「什么！？慢着、夜夜——可恶！」
来不及制止她了。夜夜擅自启动了金刚力，已经奔出了上百公尺。
雷真心绪冰凉地朝身在远处的搭档追去。
4
时间稍稍回溯，在雷真喝着学院长的红茶时——
硝子在两名黑斗篷的护送下，走向了学院的正门。
过去被城墙包围的领地，现在只是绕上了一圈铁栅栏草草了事。透过栅栏，能够看到被染成橙黄色的机巧都市。都市和学院的交界上耸立着崭新的大门，有一辆小型轿车停在那里。
金色瞳孔的魔术师略带歉意地示意着汽车。
「代步简陋实在愧疚。还是说需要准备豪华马车为上？」
「免了，对我来说这便足矣。不过，要是同行人是个可爱的女孩就好了呢」
「那可实在是侥幸。那么接下来就由护卫来暂代艺伎一职吧」
他打开后排座位的车门。坐在里面的交叉双腿的人，充满嘲讽意味地笑了笑。
「说我是艺伎是想找茬么，山鸠之同胞」
「嘛啊，金伯莉老师……」
「以这种形式再会可真是奇遇呢，花柳斋大人」
在泽蒙市时，最终还是没有见上面。
「实在抱歉。上一次真的是太麻烦您了」
硝子异常礼貌地低下了头。就算是金伯莉也惊愕无比，连眼镜都歪了。
「……得到您如此坦率地谢罪的那一天居然会到来，我还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过呢」
「我也一样。居然会变成这样的心境，我自己也没想到呢」
「再多道几句歉也没关系哦。拜那个问题儿所赐，我不但被减薪，脚被打穿，还被罚写检查，过着一天到晚挨罚的日子呢」
金伯莉浮现出有些坏心眼的笑容，像是追逼硝子一般说道。
「而且，『麻烦』还在继续吧？请把原初之石交出来」
空气骤然紧迫起来。黑斗篷们也一样，密切关注着硝子的一举一动。
硝子嫣然一笑，摇了摇空无一物的双手。
「我不会逃也不会躲。接下来就慢慢地谈这个吧」
「……您愿意合作就帮大忙了。那么就正式由魔术师教会来确保您的安全吧」（译注：不应该是“魔术师协会”么，不知是作者笔误还是什么）
「请多关照——不对，应该这么说呢。还请，手下留情！」
她自然地绽开笑容。看到那样的硝子，金伯莉果然还是相当吃惊。
「您有点……变了呢。怎么说呢，那个……变得圆滑了很多」
「啊啦。『变圆了』这种事，该对女性说么？」（译注：原文“丸くなった”有形容人变温柔、圆滑之意，也有形容人“长胖了”的意思）
「是想要我订正成“更加丰满了”吗？」
两人相互笑道。伴随着气氛的放松，连冬日的寒气都仿佛缓和了下来。
而后，从树林的对面出现了两个怪物。
「你跟过来干嘛！外部人士给我滚一边去！」
「哎呀哎呀，护卫是我的任务嘛。还有，我不会太难的单词啦」
那是名二十出头的女教授和会令人误认为是女性的剑客。
是格丽泽尔达和云雀。云雀像是恳求一般向满面怒气的格丽泽尔达说道。
「噢——小姐，请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这里就给我这个年长的人一点面子——啊，莫非您其实比我还要大？剩女？」
「呜呜！？混、混、混、混蛋……竟敢口出禁语……！」
『主人——请冷静』『还没有到达晚婚的地步』
「别安慰我这两个笨蛋！」
格丽泽尔达向两个机械天使怒吼道，泪眼汪汪地瞪着云雀。
「呵呵呵……有意思。就趁现在，尽全力解决掉你吧。胆敢愚弄我的蠢货！」
「赶快住手泽尔达。你到底在干什么呢」
金伯莉从车上下来，一脸无奈地劝解道。
接着她又看向云雀，口气坚决地说道。
「前几天在泽蒙市已经打过照面了吧。听说你是花柳斋大人的护卫，但今天还请老实返回吧。从现在开始，她将由我们来负责」
「打算扔下我不管吗。之前魔女小姐可都允许我同行了」
「同行一事还请允许我们拒绝。您可是能令魔王负伤的人物」
云雀吃了一惊。没料到这个男人居然会有这种表情，硝子忍俊不禁。她从车里向面露难色的云雀招呼道。
「受你照顾了，云雀先生。代我向少将问好」
「……我知道了。也请您万事小心」
一瞬间，云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似乎是错觉。云雀又变回和平常一样的窝囊笑脸，老实离开了。
「哼……令人不爽的男人。总有一天要把他砍成碎片！」
格丽泽尔达释放着杀气。金伯莉看向两台机械天使，
「车外面就交给你和它们俩了。能飞在天上同行吧？」
「女士，你这是在问谁呢？」
她满不在乎地回答道。金伯莉点点头，做出了发车的指示。
金色瞳孔的魔术师坐在了副驾驶席上，车子慢慢开始前进。
硝子窝在座位里，向金伯莉问道。
「说起来老师，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去见我们的教父，<时之翁>」
「——去见时之翁（Father Time）？」
她毫不隐瞒自己的的惊讶。一介人偶师居然要去会见协会的指导者，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再加上，既然这么早就告知她，就等于说此行并不会花太长的时间……。
「那位大人他……身在机巧都市？」
「当然这是机密。他给出了直接和你见面，并亲自下达审判的指示」
仿佛刚才的缓和成了谎言一般，硝子变得僵硬起来。
触动协会逆鳞的人会被灰十字以超越法规的手段解决掉。而将这个死神像手脚一般使役的人——完全符合世界第一<黑幕>之名的人物，那就是教父。
我到底，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呢。交涉的余地，真的会有吗。
（……不，既然没有余地，那就自己创造）
还有人在等着我。还有等待着这样的我回去的孩子们。
汽车顺畅地在都市里穿梭。穿过大路，向曼彻斯特行进。高大的建筑物鳞次栉比，等走进弯弯曲曲的小路后，速度马上就降了下来。
人潮实在太多。在难以前行的车内，金伯莉开口问道。
「我不想浪费时间。就在这里交换下情报吧。——话虽如此，一上来就询问的话，也会被你岔开话题」
「嘛啊。我还真没有信用呢」
「正好相反。这代表我高度评价你的知性并且相信你的表现。所以我打算先让你看看我们这边的底牌。为了让你主动想要把石头交给我们」
「如果它在我的手里，那我就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因为我也对它很感兴趣的」
「为了制造出人类，对吧？」
「哎，没错。手握生命之树的果实」
「造出神之子——成为与神对等的存在，吗」
金伯莉耸了耸肩，讽刺地一笑。
「别那么骄傲，听好了。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在探查结社的内部情况。并非像您之前鲁莽地，毫无考量地潜入，而是采用稳妥的内侦」
虽然被批评得很厉害，但硝子对自己的无谋也有自觉，于是默不作声。
「调查得到的结果，是排除掉凑数量的花瓶，把强有力的蔷薇列出了一份名单」
「有一套呢。不过，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有的。在其中，有一个日本人的名字」
「————！」
「我们考虑——这会不会是您认识的——听过的名字」
硝子混进结社内部的，另一个理由。
杀害了那个人的家伙。和金蔷薇勾结，对花柳斋穷追猛打的家伙——
紫蔷薇果然是日本人吗！
金伯莉露出吊人胃口的笑容，硝子则恨得牙根痒痒。
「你是打算靠那个饵，把我这条鱼钓上来吧」
「能那样当然是最理想的，但在那以前，我想先解开您的误会」
「误会？」
「魔术师协会决不是您的敌人」
她认真地断言道。
前排的两个人并没有笑。那应该并不是为了哄骗，而是代表了真挚的沉默。
「协会处在梵蒂冈的庇护下，与传教士一同行动，尝试着统一各地的魔术伦理。我认为那个行动是有价值的」
「……我也这么想。不过，协会所制定的伦理规定会成为我研究的枷锁」
认同毫无限制的自由会给全体人类带来不幸，协会是如此考虑的。
可硝子的想法却截然不同。人类对于知识的探求心是不需要枷锁的，她觉得这反而有害。
「我讨厌忍耐。要真说的话，我反倒比较接近蔷薇的魔女吧」
「不，您的想法与学院更接近。您是绝不会主动追求非人道的事的」
「——意思是你相信我？我制造出了禁忌人偶……那代表了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况且，我还曾一度坐上了蔷薇的席位」
「但是，你所制造的人偶们，她们三个都非常善良。她们的伦理与西洋人的正义并无太大出入……我甚至觉得她们更加具有伦理性。那正反映出了制造者的，也就是您的伦理」
同行的两人也并未抱有异议。他们对硝子的评价就这么高吗。
「学院在以前，本来是‘研究自由’与‘伦理道德’并重的组织。因此才会被委以<魔王>的选定权。而它的本质被歪曲，则是这十几年的事」
「——因为爱德华·卢瑟福？」
「没错。他单方面扩大解释了<实力主义>、<学府的独立>，还有<探究的自由>。您确实染指了禁忌的研究，但您的本性并不邪恶，能够与我们共存。您并没有和我们敌对的理由」
在好一段时间内，硝子缄口不言。
并非怀揣不满，或是心存警戒。只不过她真的非常吃惊。
「……说实话，我很意外。我本以为灰十字的战士大人们一个个都是死神呢」
「你并没有搞错。但是，我们是卑鄙的旁观主义者，不会主动投身于战争或是政治一事，您应该也很清楚吧？」
「拜那个旁观主意所赐，爱多管闲事的她就受到谴责了」
副驾驶座上的魔术师插嘴道。金伯莉嫌恶地咋舌。两人毫无掩饰的态度，化解了硝子的的警戒心。
如果这是他们的花招，那的确是非常巧妙。自己现在，真想听听他们的话了。
「——莺之同胞」
突然，金色瞳孔的男人露出苦色。
「哎呀……和前几天一样，真是颜面无存。我们又上当了」
「突然怎么了？到底是什么，上当了……？」
「马上把花柳斋大人移送到安全的场所。这回可能，是真的被将死了」
「且慢。你到底，在说——」
忽然，车体大幅前倾。虽然速度不快，但由于强大的惯性，硝子的头撞到了前座上。看来是司机慌忙踩下了刹车所致。
硝子刚抬起头来想抱怨两句，发现车子已经被身穿黑斗篷的魔术师们给包围了。
那怎么可能，她想着。当然，怀疑这是幻觉魔术。
这里也是高手云集。车外还有魔王格丽泽尔达在。没道理会允许敌人接近到如此极限距离。再加上，在泽蒙市也发生过类似的状况。灰十字不可能没有制定任何对策，他们理应是有所警戒的。
然而就算硝子通过机巧眼罩看过去，魔术师们的身影也没有消失。
也就是说——并不是幻觉？
硝子正在考虑时，无数的子弹飞了过来。
魔力的障壁阻挡了它们。那是金伯莉展开的<魔防>障壁。虽然它的强度堪称铁壁，可枪林弹雨源源不绝，眼见金伯莉的疲劳在不断积累着。
在硝烟的迷雾当中，硝子操作机巧眼罩，想要搞清楚敌人的身份。敌人带着机械式的哥雷姆，并非用魔术而是在用火器攻击。
（那么嘈杂的机械人偶，到底是怎么接近过来的……？）
而且，敌人的数量庞大。往少估计也有上百人规模。这么多的人接近过来，这边是不可能察觉不到的。
——不对，反了吗？如果是这边主动接近了他们的话，又怎么样？
比方说，主动闯进了遮蔽结界什么的。
这样一来，也能够说明跟后方的格丽泽尔达是如何被分离的。
但是，已经没有时间看破它了。钢铁的凶器贯穿魔防杀入车内。
理解到那是炮弹的时候，红莲之火已经将硝子的视野吞没。
挡风玻璃四下飞散，高温气体开始蹂躏车内。看着仿佛蒸发一般消失着的自己的手脚，硝子想到了由自己制造的三姐妹们。

伴随着“咚”的一声轰响，小轿车被掀翻了。
被冲击波压扁，像是被挤瘪了的面包一样的物体，翻滚着砸倒了马路标牌。
在附近的公寓屋顶，有一名淑女很是开心地俯视着那个惨状。
她的服装是学院的制服，但腰部束着紧身胸衣，塑造出了仿佛中世纪贵妇人一般的轮廓。在娇小的臀部下，是一条机械大蛇的头部。
「啊，太美了。这就是我献给你的花哦，阿斯特丽德」
她演戏似的伸出手去（译注：献花的动作），而后，淡定地向身旁一瞥。
已经有一柄珍珠色的利剑迫近到了淑女的眼前。不过，速度却很迟缓。因为它被强韧的魔力障壁阻挡，像只蜗牛一样寸步难行。
特化了攻击力的完全制御震动的剑刃，居然会受到这么强力的抵抗。使用者似乎也相当惊愕，在浮现出纹身的左眼周围，闪烁着冷汗的光芒。
「哼哼，迷宫之魔王——来着？被我这边吸引了注意力，没问题吗？」
「……混蛋！」
口中骂着脏话，敌人像是滑行一般后退了。淑女也未做深追，窃声笑道。
「逃跑了呢。那么事后处理就交给大家，我们回学院吧。今晚夜会就要开始了——迟到可不太好吧？」
她轻抚大蛇，令它立起身来。大蛇让淑女坐在头上，悄无声息地快速下降到了被夕阳和火炎染成金黄色的街道上。

第二章 运河之夜
1
「快回来，夜夜！」
可夜夜没有遵守命令，吐了吐舌头。胡闹的时候姑且不论，如今的状况堪比实战，她会如此反抗实属罕见。
仿佛回到了三年前一般。回到了还没有获得夜夜的信赖的，那个时候。
（就那么没出息吗，今天的我……！）
脑中闪过了夜夜的胸口迸出鲜血的瞬间和她在水槽里仿佛标本般沉眠着的模样，之前感受到的『无法挽回』的恐怖又在脑中回溯。
就这样放任夜夜前去，这次该不会真的一去不返……与雷真的担忧相反，现在的夜夜精力充沛，看上去就像是在享受久违的疾驰一样。
不久便到了树林尽头，出现了一个水库。
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着金黄色的夕阳。周遭寂静异常，没有任何闪光或是爆音。雷真从背后紧抱住四下张望着的夜夜。
「等等啊！别擅自冲出去！」
「请放开我！我不认识这么软弱的雷真！」
「我知道了！小紫，用八重霞覆盖这一带，把结界的漏洞找出来」
「好的！」
夜夜吃惊地看向雷真。雷真虽然说得很随意，但那是连夜夜都不知道的高级运用方法。在前些日子，为了在没有夜夜的情况下救出硝子，雷真也努力磨练了技艺。
最大出力的八重霞，能够给周边带来眩惑的效果。这一带被同时施加了<结界>和<眩惑>两种魔术，魔活性不协调原理发挥了效用。
魔术之间互相冲突，空间变得不安定起来。产生的电火花发出噼啪噼啪的爆音。
小紫凝视着四周，终于，她找到了破绽。
「有了！那里就是入口！」
雷真伸出魔力的丝线，强行将它拉开了。最初只撬开了一个小窗大小的裂口，但从中传来了强烈的爆音和汹涌的魔力。
「啊，那果然是索涅奇卡小姐的蛇！」
夜夜的手指前方，一条大蛇滑行在湖面上，溅起层层浪花。一颗炮弹从旁边擦过，坐在它头上的索涅奇卡摇摇欲坠。
「雷真大人……您要怎么做？」
伊吕利请示着雷真的判断。说心里话，他现在很想扭头就走……。
「小紫你留在这里，维持结界的洞口。夜夜和伊吕利跟我突入进去」
「是！夜夜做好随时被突入的觉悟了！」
「不是被突入啊？是我们这边参战才对啊？」
夜夜看起来很开心。而另一边，伊吕利露出了责备的眼神。
虽然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可夜夜离开自己的视野则更令他害怕。雷真带领两人冲进结界，朝大蛇那边跑去。还没跑多远，流弹就飞了过来。
人头大的铁块——应该是榴弹。旋转着的弹体看上去就像在做慢动作回放一般。原本身体已经打算使出金刚力了，但雷真不禁停止了魔力释放。当然，这产生了致命的破绽。要死了——这么想时，炮弹被弹向了后方。
朝上一看，发现是伊吕利生成了冰壁。看来是钢铁般坚韧的冰墙弹开了炮弹。夜夜停下脚步，激烈抗议道。
「你在做什么呀雷真！」
「抱、抱歉，有点、那个，太在意敌人的位置了。多谢，伊吕利」
「无需言谢，雷真大人就有我来守护」
「姐姐大人~~~~~~~~抓准时机就给自己加分~~~~~~」
「在下一发过来前快跑起来！马上就要到了！」
索涅奇卡的大蛇在前方暴走。它一边蜿蜒一边扬起镰刀似的脖子，张开了血盆大口。探出嘴的舌尖迸发出火花，开炮声连续不断地响起。
（机关枪？居然还内藏了那种东西吗）
其中夹杂着曳光弹，因而能用肉眼追踪到射线。树林妨碍了视线，无法判断敌人的方位，但索涅奇卡通过跳弹的声音找到了他们。
给敌人送上钢尾的一击。一招就把大树连带自动人偶一齐扫飞了。
瞬间的速度和强度甚至能匹敌金刚力——雷真想道。当然其威力也非同小可，沙土仿佛间歇泉一般喷出，形成了一个环形山。
（这家伙，果然很强！）
不愧是奥尔嘉的劲敌。虽然被洛基和夏儿，还有日轮的风光给盖了下去，但女帝可是那个奥尔嘉予以认同的少女。拥有能和奥尔嘉一较高下的实力。
被大蛇摧毁，形似牛的自动人偶飞到了天上。背后装载着大炮，四足步行的机动兵器——在日本的军事训练时有看过它的相片资料。那是俄军在日俄战争中投入的新型人形兵器。
以自动人偶的自律性控制『移动』和『瞄准』，不用魔术而是用火炮攻击，是符合二十世纪风格的合理兵器，但其实用马车牵引大炮要便宜得多。
敌人不止一台。炮击连续不断地轰来。炮弹就在雷真的眼前着弹，烧红的铁片和土块飞了过来。
「这里是战场吗……可恶！」
硝烟刺激着鼻腔。雷真不禁骂出的粗口，令索涅奇卡注意到了这里。
「雷真·赤羽！？」
「别看别的地方！」
炮弹捕捉到了大蛇的头部，产生了大爆炸。
一瞬间，雷真冒了一身冷汗。但大蛇安然无事，肥大化的头部从烟尘中冒了出来。
装甲的厚度增加，就像大盾一样延展开来。
（装甲展开了……不对，增加了？貌似连形状和厚度都改变了……？）
是机巧装置？还是魔术回路的效果？
「雷真！我把大炮摧毁了！」
夜夜想要得到夸奖似的在远处挥着手。接着又像紫电一般踹飞了机械牛。仅这一击就让大炮弯折，翻倒在了一边。
雷真收起心中的不安，保持令夜夜的魔力不会用尽的程度，适当地给她输送魔力。索涅奇卡也没有闲下来，操使大蛇蹂躏着战场。
没过多久，制压完成了。看到时机成熟，雷真给伊吕利送去信号。
「伊吕利，活捉他们」
「请交给我」
她早已准备完毕，整个湖畔都飞舞着冰晶。
随着“乒”的一声动听的声音，大气冰洁形成了数个冰牢，把十几个魔术师毫发无伤地冰封在了里面。
「身为人偶师的我都手下留情了，你可真厉害啊……伊吕利」
「小事一桩而已。顺便一提，刚才这招名为囚狱杀<冰鱼缚>」
「雷真！坏人消失了！」
夜夜所言不假，被冰牢困住的魔术师渐渐变得透明起来，最后消失了。
「……什么？怎么回事？这不是转移吧？」
消失的过程中没有感到魔力。看来他们并不是靠魔术消失……的样子。
最后，头上的天空出现了龟裂，包围这一带的遮蔽结界消失了。
「雷——真！」
小紫灵活地蹬着树杈，一蹦一跳地过来了。
「哦，小紫。结界是你打破的？」
「唉？不是我哦？」
在雷真跟前着地，小紫一脸困惑的表情。
「不是因为你们把施术者打倒了吗？」
「……没有」
「只是打退了。并没有击倒」
齿轮咯吱咯吱地响动，大蛇垂下巨大的头部，让索涅奇卡下来。
之后，就像剥开香蕉皮一样，大蛇从嘴部开始分裂成了三部分。分开的部分分别缩短，改变关节的位置，变成了仅有两公尺高的机械式哥雷姆。
感叹于那精密的机械构造，雷真向索涅奇卡问道。
「看样子没受伤呐。你没事吧？」
「愚蠢的问题。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是谁、那不，嘛啊……是女帝小姐」
索涅奇卡直勾勾地盯着雷真。令他有点儿畏怯，
「怎么了？」
「不要在意。我只是在考虑要不要抹消目击者而已」
「当然会在意啊！你要我怎么样才能不在意啊！」
「感谢你的助阵。比起一个人要轻松了些呢」
「听了你之前的不当发言，我现在只觉得你这句感谢毫无诚意」
「和传闻中一样不要命的人呢。换作是我，就不会去多管闲事」
索涅奇卡的眼中寄宿着危险的光芒。
「不要擅闯危险的地方——小时候有人这么教过你吧？」
「我也想那样，但搭档无论如何都要来帮忙，我也没办法啊」
他看向夜夜。夜夜忙收起漆黑的气场，露出了假笑。
「她……？」
敌意从索涅奇卡的眼中消失。雷真放下心来，继续话题。
「刚才那帮家伙是什么人？」
「不清楚。我也不知道」
「他们最后使出的魔术，那是什么。消失了的那个」
「魔术可是魔术师的生命。不可能会那么简单就暴露秘密吧」
倒也是……，雷真一脸老实地点着头，内心却在苦笑着。
（那个，其实就等于在说你知道啊）
雷真问的是对方的魔术，她却回答说不能暴露秘密。也就是说，双方的魔术是同一种——索涅奇卡知道敌人的身份。虽然知道但却不想说出来，即表明这是俄国的内部问题。
「那，这件事，要怎么向学院报告？」
「随意。你怎么看到的就怎么说即可」
「想要让我说明啊。你才是当事人吧」
「打倒他们的是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自顾自地说道，准备离去。雷真朝她的后背喊道。
「喂，别一个人走啊！你才刚被袭击啊！」
「我还有护卫。现在结界消失了，马上就能汇合的」
她单方面地撂下话，又改变了主意似的回了头，双手轻提裙摆。
「那么稍后再见。就在夜会上再会吧」
她优雅地行了一礼便泰然离去了，丝毫不见她有任何动摇。
（与其说是习惯战斗……不如说是习惯被袭击，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搞不明白她的身份。就在雷真犯着糊涂时，夜夜满眼期待地看向雷真。
「接下来要怎么办？果然，是要调查一下索涅奇卡小姐的周围——」
「不管她了。话说，赶快去吃饭吧」
夜夜“噗”地嘟起嘴来。雷真慌了。
「你生什么气啊。平时早就叽叽喳喳地不让我跟女人扯上关系了」
「雷真才是，平时早就屁颠屁颠地跑去夜袭了」
「才没有啊啊啊！少废话快去吃饭！我就是想要和你们一起吃！」
他抓住夜夜的手腕。夜夜脸一红，马上变得老实起来。
「啊，警卫过来了！」
小紫把手放在耳边说道。之后，从树林那边照射来了几束手电。
处在最前放担任领队的，是腰戴佩剑身穿西装的女性艾薇儿。
「是那家伙啊……。要是被抓住了，询问会拖得很久啊」
「要怎么办？」
「快跑！」
『是！』
三姐妹一同回答道。四人压低脚步声，迅速离开了水库。
2
「哇啊……！」
一声赞叹后，夜夜无言了好一阵子。
日没后的余晖，与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美得令人无以言表。
踏上石制的桥，俯视街上的光芒。其中有大有小，仿佛星辰一般摇曳。冬天的寒气令灯光更加澄澈，令人感到无比神圣。
夜夜倍感兴奋地从栏杆后面探出身子。
「果然好漂亮哦，运河！啊，那边黑色的，是大海！有船！」
「别、别闹夜夜，莫要喧哗！小心掉下去！当心别迷路！」
伊吕利追赶起跑远的夜夜。夜夜聪颖地四处逃窜，害的她抓不住。仿佛小猫互相玩闹的光景，令小紫咯咯笑道。
「姐姐大人们，好像小孩子」
「你好像已经习惯了呐」
「那是自然雷真大人！小紫时不时就溜出宅子跑到街上乱逛……！」
矛头对准了这边。小紫猫到雷真背后，“唉嘿嘿”地笑着避难。
（记得伊吕利曾经喊着小紫不见了，到处去找她呢）
那是暑假时的事。雷真仿佛闻到了夏天的气息，胸口有点发堵。
似乎是追夜夜追累了的样子，伊吕利回来了，有些责备地问道。
「雷真大人，为何要外出？我觉得时下还是不离开学院为好」
「现在能做的事只有『等待』而已。但是，只是等着的话也太无聊了」
「那……那倒确实」
「没准还能突然碰见硝子小姐呢。稍微放松一下吧。虽然离夜会开始只剩不到两个小时了」
「既然如此，我伊吕利，会努力放松的」
「嗯。你也把肩上的担子卸一卸」
「谨遵吩咐。——喂，夜夜！别再乱跑了！」
伊吕利抓住夜夜，硬是和她牵着手走。小紫看上去也有点羡慕，追着姐姐跑了过去，牵起夜夜空着的另一只手。
三姐妹手牵着手，漫步在夜晚的街道上。
雷真为了不打扰到三姐妹，稍微走在和她们保持一定距离的地方。
夜夜很好奇地指着什么，伊吕利就耐心给她说明，而小紫又在旁边捣乱。三个人的表情看起来很明朗，很开心。伊吕利和小紫似乎已经习惯了逛街，但她们肯定也早就想像这样三个人一起走在异国的街道上了。
而像这种事，雷真直到今天为止还从没有想过。
他发现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在考虑自己的事。
事到如今又想要补偿她们，这也许不过是自私的想法……
「雷真！果然还是很在意索涅奇卡小姐吗？」
夜夜问道。雷真甩开迷惘，开朗地说道。
「不。我是在想该去吃什么。你们有什么想去的店没？」
「有——！人家要吃肉！」
小紫牵着夜夜的手，举起另一只手喊道。雷真笑了笑。
「至少说明是哪家店啊。伊吕利呢？」
「我也不太清楚……夜夜，你呢？」
「夜夜——那家店就好」
「哪家？」
「雷真和夏洛特小姐一起，做出淫秽行为的那家店……！」低吼。
「从来没有过那种行为！但是我明白了！就去那家吧！」
那是来多学院没过多久，和夏儿一起去过的店家。雷真靠着记忆寻找起餐厅来，就和那时候一样，找到了营业中的看板。
外墙是石砌的。给人一种历史的沧桑感，但并没有威严的感觉。
前菜是鸭肉陶罐汤。汤汁是漂亮的焦糖色，散发出印度进口的调料香味，一点不像是英国菜——这么说有点失礼，不过调理出的味道确实很赞。
看到垂涎已久的烤小牛肉送了过来，小紫的眼神闪闪发光。
有着苹果酒风味的奶油炖菜。从柔嫩的肉块中满溢出的浓香，令不太吃西餐的雷真也感到非常美味。
小紫吃的整个嘴都塞满了，她陶醉地咕哝道。
「好好粗——（心）」
「那就好。夜夜怎么样？」
夜夜的餐刀闪着寒光，呼呼呼地阴笑着。
「这就是诱骗了夏洛特小姐的味觉……」
「……这个嘛，我不否认是拿这个收买了她」
「开玩笑的啦。真的非常美味」
她微笑道。然后放下握着餐刀的手，没什么自信地低语道。
「呐，雷真。难道说，那个。你拜托学院长开放自动人偶的使用限制……就是为了这个吗？」
之前他向学院长要求的『预付报酬』，就是这个。? ?? ?? ?? ?? ???
「……这个，你指什么？」
「为了把夜夜带到这里来」
答不上来了。——因为她一语中的。
雷真装作享用自己盘里的美食，一副“我不知道”的样子。
「胡说什么呢。当然是为了出来找硝子小姐了」
「也、也是呢。对不起，说些奇怪的话」
「嘛啊，不过，有一半也算是为了你」
伊吕利的肩膀一抖。雷真用和平时一样的口气开起玩笑。
「要是不偶尔开点小灶，可能又要被你揍飞了嘛」
「呜呜呜……你当夜夜是什么啊！」
夜夜生气了。不过，她并非打从心底里感到愤怒。
她的神情很柔和。夜夜其实也对这种打情骂哨乐在其中。也许是由于蜡烛的光照，她的面庞要比平时更加美丽，也更加虚幻飘渺。
那股贯彻心肺的痛楚，雷真绝不会表现在脸上。但是，伊吕利似乎已经忍耐不住了，她轻轻放下餐刀，假装去洗手间离开了餐桌。小紫也草草解决烤小牛肉，跟姐姐一起走了。
伊吕利大概是去偷偷擦泪眼了。要是让夜夜瞎想可就不好了。雷真为了不让夜夜察觉，开起玩笑来。
「和预期一样两人独处了呐。她们俩还挺有眼色的」
「哈！这是指就用这张桌子代替床也没问题的意思——！？」
「要是真做了可是会被赶出去的啊？给我说一说就点到为止」
「爱的甜言蜜语吗？」
「对，就是那个」
夜夜脸红了，她用叉子唰唰地扎着肉块。
「总。总觉得最近，有点奇怪呢」
「……的确。我也有自觉」
雷真叹了口气。夜夜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雷真……？为什么要叹气……？」
「不是讨厌的叹气。只是觉得我真的很幸福」
「——幸福？」
这并不是用于掩饰的谎言。而是在雷真的心中实际感受到的情感。
「打自老爸和抚子死去以后，我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但是现在，我是自心底里这么想的。有如此重视这样的我的同伴们，还有全世界第一的搭档在」
夜夜的脸发红，双眼也湿润起来。雷真神情真挚地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接下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
「和天全一战，我十有八九会死吧。也有可能在那之前就被结社的家伙给解决掉。也不清楚学院长想要把我怎么样。但是，就算在这里迎来终结——」
「不会终结的！我们雪月花会！」
「我明白。可就算如此，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吧？」
夜夜咬着嘴唇。雷真放松口气轻语道。
「不管今后变成什么样，至少我现在所感受到的全都是『现实』」
虽然这只是称作半辈子也显得狂妄的短暂岁月，但回过头一想，确实如此。
「名叫赤羽雷真的笨蛋，来到这个这个地球的尽头，不停地受伤，不断地闹事，和你一起一路走来。这些日子，毫无疑问是……」
再往下的话，雷真没有继续。
夜夜也同样，什么都不说。
两个人只是互相对视——
静静地微笑着。

不一会儿，伊吕利和小紫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回来了。
享用完餐后甜点的甜橙冰糕，一行人离开了餐厅。由于刚才店里有些燥热，令人感到室外的冷气很凉爽。雷真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向三姐妹说道。
「这个时候还让你们陪我来，抱歉呐」
「不，我们也很开心。非常感谢」
伊吕利礼貌地道谢。小紫抱住雷真的胳膊，撒娇一般说道。
「呐——沿着运河回去吧？那里灯光闪闪的，很漂亮哦——」
「小紫……一脸天真地把胸部蹭上来……前途可怖的孩子……！」
夜夜瞳孔里的高光消失了。雷真慌忙从小紫手里挣脱开。

「离夜会开始，还剩三十分钟呢。要散散步倒也不错——冷不冷？」
「夜夜没问题的。姐姐大人本来就擅长冻气，小紫更是不怕冷」
「那，就绕道回去吧。难得出门一趟」
「是！」
夜夜的声音很兴奋。四个人马上朝沿运河铺设的散步路走去。
途中，发现了弯弯曲曲的繁华街区。在满街都是陈旧小酒馆的别致街道中，从各家店铺里传来了轻快的音乐。
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开始放符合圣诞节的曲子了吧。整条街应该也会张灯结彩——就在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准备穿过街道的时候，三姐妹一起停了下来。
一股夹杂着焦臭味的寒风窜入了雷真冻僵的鼻子里。
「什么啊，这股臭味？哪里起火灾了？」
之前索涅奇卡的事在脑中复苏。小紫像小狗一样哼哼嗅着，开始寻找臭味的源头，雷真。夜夜，还有伊吕利都跟在她的身后。
可即便是钻进小胡同，都有警官在驻守着。路口被绳子封锁了起来。在对面有一堆烧焦的铁块，看样子那就是臭味的源头了。
「是汽车的残骸呢。出事故了吗？」
「看来……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呐。警官的数量多过头了」
应该有二十个人以上了。这不寻常的气氛令行人们也躁动不已。
凑近一看，铁块是小轿车悲惨的下场，玻璃的碎片散落满地，分不清是血痕还是汽油的乌黑色液体染黑了街道。
雷真走近正在站岗的警官，向他问道。
「打扰了。我想请教一下，这是事故吗？」
「啊，蛮不错的车子吧。连打火都用不着，正合适寒冷的冬天呢」
「……英国玩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品了？」
警官把头上的帽子扶正，耸了耸肩说道。
「嘛，引擎容易出故障的车子我还是免了吧」
「引擎故障——确定是那样吗？」
「如果是撞车的话，就应该会有另一台烤全车了吧」
……不对，这不是什么引擎故障。雷真的直觉这么告诉他。
「也有听说它是被巨大的怪兽袭击了的疯话，但在大街里使用自动人偶，有点难以想象呢。就为了袭击一台车子——」
仿佛一道雷电的灵光一闪，猛地揪住了雷真的心弦。
只为了袭击一台车子，就用上了大型自动人偶。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因为警备就是森严到了不得不这么做的程度。
「小紫！」
敏感地察觉到了雷真的意图，小紫跑了出去。她钻过绳围，来到了残骸附近。
「啊，你等等！」「不能进去的！」「现场保护还没有——」
小紫灵活地躲开想要阻止他的警官，一脚踢飞了铁块。
就算她没有金刚力，也还是拥有远超常人的脚力。失去强度的车门被轻易踹飞，露出了空无一物的座位。
——不，并非『空无一物』。小紫把上半身挤进去，从中拽出来了什么东西。她把它叮啷当啷地举起来，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一般喊道。
「雷真！这个！是硝子的——」
小紫紧攥在手里的，是硝子平时戴在腰上的，那条漆黑的链子。
3
被警官怒骂，甚至喊出要向学院抗议后，雷真被释放了。
但是，不管会不会受到学院的斥责，都已经无所谓了。
不论雷真、还是夜夜、或是伊吕利，抑或小紫都在微微地颤抖。伊吕利面色苍白地抱住妹妹们。雷真也理解她们的心情。前几天，经过极其残酷的纷争，才终于夺回了硝子，可现在她又行踪不明了。
「雷真……怎么办啊……这种事……！」
伊吕利从背后抱住了狼狈的夜夜。
「莫要惊慌。那可是主人。这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似乎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雷真也附和道，
「伊吕利说的没错。硝子小姐应该没事的」
似乎觉得那只是简单的安慰，夜夜用泪汪汪的眼睛看了过来。
「为什么，你能那么断言啊！」
「没有断言。我只是说『大概』。——你瞧」
雷真扬了扬下巴，示意在现场徘徊的警官们。
「刚才那个巡查说这是事故，但其实他们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才会那么拼命地在寻找线索。毕竟没有发现<尸体>啊」
发着抖的姐妹们平静下来。确实如此！
「直到被小紫踹破之前，门都没有被打开过。这也就说明——」
「里面没有人……？」
「没错。如果里面真有人在，不管是受伤了，还是已经死了，警方都早就卸下车门把人拉出来了。既然没有人在里面，那就大概还没有死」
「虽然这可能是狡辩……不过，也有可能是敌人把遗体回收了」
「要是那样的话，也应该会散落些人体的碎片吧」
三姐妹环顾四周。警官们在四下搜寻的，也正是那个。
「把这条街上的所有碎尸全部回收——他们应该没有这种空闲才对。况且，硝子小姐有还师傅大人跟着吧。怎么可能会被简单杀掉」
虽然还没有确实的保证，但三姐妹都一个个取回了冷静。
小紫擦了擦眼泪，用像是小狗一样的眼神仰望雷真。
「接下来要怎么办？去找硝子吗？」
雷真难以回答，看向一边。
三姐妹一脸不甘的表情。说实话，雷真也想要去找硝子。但是，夜会的开始时间已经迫近了。而雷真不是向别人，正是向硝子发誓要成为魔王。
加之在夜会结束后，还有和伊欧奈拉见面的约定。到那时，就能知道能不能得到协会的协助，也能把这件事告诉协会。
雷真斟酌着词句，劝说着三姐妹。
「先暂且回学院吧。这边已经有协会的魔术师在应付了……大概。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能做的事……根本没有」
「请恕我直言！」
伊吕利很难得地不肯退让。
「这样一来就得不到那个<石头>了！如果不找到硝子的话！」
「嘛啊……那倒也是」
「我们回学院吧，姐姐大人」
夜夜口气明确地赞同道。
「夜夜相信雷真的判断。现在那是最好的选择」
「……你啊，刚才还无视我的指示了吧」
「那、那是，是因为太不像你了。色鬼雷真居然会无视美少女」
「我才不好色！不过谢谢你！」
伊吕利有些不满，小紫则面露不安。但是，夜夜的心意似乎非常坚决。看来是被她的决心打动了，最后两人也点了点头。
相信着硝子会平安无事，四个人快步赶回了学院。
为了观看夜会，绅士淑女、记者、还有魔术界人士都齐聚一堂，学院里人声鼎沸。雷真从他们中间穿过，向夜会的交战区域跑去。
令人联想到古代斗技场的建筑物，经过几天前的战斗也并未受到太大损伤，还维持着原先的外观。走进阴暗的走廊，数名老面孔已经等在那里了。
「呦。都在呢」
雷真随意地打着招呼。夏儿、日轮、芙蕾、洛基——大家都转向这边。正当这时，雷真感到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僵硬气氛。
「……怎么了？该不会是在紧张吧，事到如今？」
雷真依然轻松地说道。夏儿『哈啊啊啊啊』地大大叹了口气。
「真~~~是毫无紧张感的笨蛋呢。反正我也早就料到你肯定不知道了！」
她一边毒舌，一边塞过来一张折起来的纸片。
接过来打开一看，那是一张夏儿手写的笔记。
「『夜会<最终章>的总结』——你特地帮我总结好的？」
「才才才不是呢！是我自己用的，自己用的哦！」
「你就收下吧雷真。夏儿连一个错字都不放过，重写了三次呢」
「你闭嘴西格蒙德！小心我把你早餐的鸡肉涂上芥末酱哦！」
夜夜和小紫凑近她们的小脑袋，从旁观看着。上面专门整理得通俗易懂，对英文读写不拿手的雷真也能很简单地看懂内容。
「『除去首席的六人进行对战，以此争夺与首席的挑战权。若四晚后仍未得出结果，就由执行部来选定挑战者』——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而且按这个规定来看……」
洛基“哼”了一声，充满挑衅地说道。
「就算是君临白痴顶点的白痴帝王，也搞明白了么」
「少不停地喊我白痴你这个统帅蠢货大陆的蠢货霸王！」
「在“元帅”出动之前，想要强制减少我们的人数——就是他们的算盘吧」
「怎么能有这种霸王条款。事到如今居然要改变规则，这不是犯规吗」
「因为你们实在是有些太不合群了嘛」
一名壮汉悠然地从走廊深处走来。
他当然就是学院长卢瑟福，他的身后还有索涅奇卡。
「参加者都集齐了。在开幕之前，我就再次说明一遍吧」
他把视线投向舞台。在那里，学生总代表奥尔嘉动听的声音正响彻全场，向观众们解释着规则变动一事。卢瑟福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说明道。
「首先，不在这里的人，除马格纳斯以外，已经全都被剥夺了手套」
也就是说，他们失去了参加夜会的资格。
「阿修罗怎么了？那家伙的同伴们呢？」
「阿修罗·欧文的自动人偶已经被破坏了。而且就算没有破坏，他和他的赞同者们也在几天前，令学院陷入了混乱」
「那是王妃的错吧！又不怪阿修罗！」
「魔术师理应严于律己。你难道想要把你至今的所有行动，都归罪于自己的监护人吗？」
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比方说，袭击D-Works的事。在私斗中把德国的学生打垮的事。那些全都出于自己的判断。他完全没有归罪于硝子的打算。
夏儿由于自己过去也破坏过时钟塔，默不作声地听着。
雷真看向日轮，她神情僵硬地点了点头。
「昴和六连也正式归还了手套」
果然如此吗……。夏儿双手交抱，用知情人的表情说道。
「他们俩的主要原因是伤势。那么乱来一通，当然不可能痊愈。跟你和洛基这种原始生命体可不一样」
「我是有好好进化过的生物。别把我和这种片蛭白痴混为一谈」
「别把当成怪物！我也是会死的！」
扬手制止住相互拌嘴的学生们，卢瑟福继续说道。
「现在身处这里的就是全部的<手套持有者>。到这里为止能明白吧？」
对于这一点无法反驳。也有种尽可能要如此的感觉。
「那么下一点。如各位所知，夜会的日程由于严重的中断而被耽误了。原本应该已经是最终夜——到了马格纳斯必须要上场的时候了」
在日历上确实是这样。不过，实际上开办的天数也就不过九十来天。
「当然，现在马上让马格纳斯上场倒也无妨——」
他仿佛威胁一般环顾全员。走廊上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你们是非常要好的学友一事早就人尽皆知了。在阿修罗与其同伴们被放逐的现在，若是让马格纳斯出场，就算被人说是肆意操纵结果我也无从辩驳。魔王的正当性会被贴上疑问符，而且对你们也构不成任何利益。不是吗？」
「这我明白，但我无法认同」
夏儿无畏地堂堂正正提出自己的意见。
「让我们同室操戈，只选定出一名挑战者——那样对马格纳斯实在是太过有利了。他能以最佳状态和疲惫的挑战者对阵」
「夏洛特小姐，你说说看学院最为重要的理念是什么」
「那是——<实力主义>」
「正是如此。马格纳斯在事前选考中取得了第一名。若你有异议，那就要展现出在他之上的实力。不是吗？」
「那……虽然的确是那样……可是！」
「我赞成。这完全合乎道理」
沉默至今的索涅奇卡面露喜色地说道。
雷真的心中响起警报来。他为了不放过任何细微的不协调感，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索涅奇卡，少女们立马投来了冰冷的视线。真是严重的误会。
「说句实话。其实我也有些担心。如果你们仗着人多势众令马格纳斯出局，夜会岂不形如儿戏」
索涅奇卡露出好战的笑容，就像挑战一般地对众人说道。
「多重噪音、暴龙、还有魔姬——我在此，堂堂正正向你们发起挑战。并且，我会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女帝>」
在气氛紧张的女性阵容一旁，雷真小声嘟囔起来。
「我和洛基就不算进去啊？」
「真不懂风趣。男人和男人友好地互相切磋不就行了」
「就是啊！果然男人就该友♂好相处啊！」（译注：信至：强袭你为啥又把这句话里的“♂”给加回去了？！强袭：当然要加啊，况且还能对应这次的日志！）
「夏儿你在兴奋个什么劲啊！」
「很不巧，我就敬谢不敏了。我们姐弟俩要组队战斗」
洛基像是要保护姐姐一样伫立，他飘动着半身斗篷，放下狠话。
「女帝想要找芙蕾的麻烦无所谓。但到时候要做好与我为敌的觉悟」
索涅奇卡一边微笑着，一边将视线投向洛基背后的吉卜利勒。
闪耀着银白色光辉的机械天使。数天前颇有余裕地击败了阿修罗的，伊欧奈拉的最高杰作。大概战斗的详细情况也传到了索涅奇卡耳中吧。
洛基把视线移向雷真，仿佛宣战布告一般说道。
「就是这样。你也给我做好觉悟」
「……啊，我早就准备好了」
雷真看向芙蕾。芙蕾一脸抱歉的表情，但马上神情紧绷，决然地点了点头。丰满的胸部随之摇晃，夏儿的额头上爆出迷之青筋。
看来，与这对姐弟的战斗已经无法避免了。
判断众人意见已经统一，卢瑟福拍拍手总结话题。
「那么诸位，请上舞台吧。各位观众早已迫不及待了」
4
在通往舞台的路上，雷真向夏儿问道。
「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呐？」
「……是啊。走吧，日轮」
她冷淡地回应道，向前走去。雷真感到有点奇怪，这次朝日轮搭起话来。
「喂，日轮」
「在、在此。有什么事吗？」
日轮停了下来。但却没有面向他。
从旁边凑过去看，她就背过脸去。两人你追我躲了一段时间后，雷真一把抓住日轮的肩膀，咕噜一圈硬是把她转了过来。
视线成功相交。日轮浑身一僵，像水壶一样头帽热气。
「好、好害羞……竟然在这种地方接吻……」
「我可没想做到那一步！只不过你从刚才开始就完全不敢和我对上眼睛而已」
「雷真……你从哪里学到那种技巧……」低吼。
「日轮，别管那种变态，我们走吧」
在夜夜闹腾起来之前，夏儿便把日轮拉走，牵着她的手走远了。
在阴暗的走廊里，只剩下雷真和三姐妹了。
敏感的小紫不安地难以平静下来。夜夜则是惊得直眨眼。
「雷真大人，请带我上场。无论对手是谁，都不会有任何破绽」
雷真很清楚她的性能。但是，他的判断却完全相反。
「夜夜和伊吕利就留在这里」
看样子完全没有料到自己会被排除在外，夜夜的表情有些生气。
「请等等雷真！为什么不让夜夜桑场啊！」
「发音很奇怪哦。夜夜你才大病初愈。小紫，今晚我和你上场」
「啊，嗯！是要“用”我去吧！」
「你的助词也很奇怪哦。因为今晚可能会有实战，需要不停地逃跑来为之后的活动做准备。而既然要逃到结束那小紫就是最佳选择了」
马上就要开始硝子的搜索了。有可能会和袭击了汽车的敌人发生战斗。
如果，敌人是结社的话——那么在夜会上不留余力，就可能会关乎性命。
但是，伊吕利无法认同。她将手置于胸口，强硬地诉求道。
「既然如此，就更应该带我上场。只要有我在，区区学生——」
「你太小瞧洛基了。那家伙是集齐你们三个人才好不容易能五五分的对手……。真要打，就要抱着决战的觉悟。你要理解」
雷真悄悄给她使眼色。
本来是应该只排除夜夜，带伊吕利和小紫参加夜会的。但那样一来夜夜就会有所不满。就像之前反抗雷真一样，难以保证她不会擅自行动。不触及生命的问题，能让夜夜接受的精言妙语，雷真实在想不出来。
伊吕利似乎察觉到了。她抓住夜夜的肩膀，轻轻把她往回拉。
「那么，请万事小心。我会在舞台后方，和夜夜一起关注两位」
小紫做了一个小小的胜利姿势。挥去纠缠不清的不详预感，雷真和搭档道别，穿过了连接舞台的通道。
声势浩大的欢呼声迎接着雷真。他一踢地面，跳上了舞台。
先行入场的人们早已经进入了临战态势。
带着机械天使的洛基。率领着十三只加姆犬的芙蕾。让魔剑之龙停在护臂上的夏儿。手持咒符的日轮。女帝索涅奇卡则在舞台的边缘布阵，看来是打算远观首战的战况。
轻快的钟声“叮咚”地响起，乐队的管乐声响彻全场。
终于，夜会的半决赛——】赌上生还权的大逃杀开始了。
钟声尚未平歇，钢铁的利刃便飞了起来。
以雷真和小紫为目标，飞翼状的剑刃飞来。一片片仿佛鸟羽般的利刃，是从从吉卜利勒的腰部的翅膀上分离出来的。与智天使的<热风操作>不同，没有喷射音。切裂空气的锐利音色，一次十几片，连续不断地袭来。
小紫拔出银剑，把飞翼短剑一个个弹开。在这个空档下，就像是要包围他们一般，芙蕾令加姆犬们跑了起来。
「别过来。夏儿你离远点，呆在我旁边会被牵连——」
雷真的<天眼>捕捉到了背后膨胀起来的魔力。
他抱起小紫跳横向跳开。就在他们旁边，光辉圣剑的光芒擦了过去。
光辉圣剑的放射结束的那一刻，观众席上鸦雀无声。
雷真也目瞪口呆地转向夏儿。
「你那是，什么表情。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么？」
夏儿用左手扬起她的秀发，让右手上的西格蒙德面向这边。
「我乃比劳伯爵家的夏洛特。会打一场不辱家名的战斗。并且获胜——光辉耀斑！」
西格蒙德张开嘴，放射出光之散弹。每一发都和长枪一般粗细，威力也非同小可。能够轻易击飞小紫手脚。光枪精准地削去小紫的小腿，刺进了舞台的地面。
——不对，那是小紫的幻影。她手持银剑，泰然地站着。
观众席骚动不已。洛基、夏儿的表情也是，显得稍微有点吃惊。
他们知道小紫的魔术回路<八重霞>的效果。但是，雷真到底是什么时候启动魔术的，却完全不知道。夏儿露出放心的表情，口气强硬地说道。
「就知道你会这么干！日轮！」
「——急急如律令！妖星军，现身吧！」
日轮把咒符撒到空中。咒符变化成了大量的式神，那是形如巨猿，又若老人的驼背怪物。它们全都朝向这边投来敌意。
小紫有些胆怯。式神的大军抓准这个机会袭来。
「不要啊！好恶心！」
「别害怕小紫！没问题，我们的位置还没有暴露——」
暴露了！妖猿的大群实际上正瞄准了小紫的所在地。
看破了八重霞吗。不，就算没有看破，也能依靠大概的直觉进行攻击。雷真一边保护小紫，一边令红翼阵的丝线伸向了妖猿。
丝线就像钢丝一样，把它们束缚了起来。魔力收束形成的丝线能够妨碍对手的魔术。对身为魔法生物的式神很有效，式神一个个被一分为二。
这场攻防使得大气中的魔素产生紊乱，八重霞失效了。同伴们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再次现身的雷真和小紫身上。
——同伴们全都是敌人。
仿佛自冰柱上流下的水滴一般，冷汗一路滑落到了雷真的后背上。

第三章 不再回头
1
无论是对于观众，还是对于雷真，夜会都朝着意外的方向展开了。
与洛基和芙蕾的对决虽然早就做好觉悟了，但是，没想到夏儿和日轮居然也会变成敌人。
「四对一啊……话说日轮！连你也来吗！」
「请、请不要恨我雷真大人！此与爱慕之情是两回事！」
日轮喊着回答道。雷真从她拼命的样子中看出了迷茫。
「那个啊，日轮。要不要到我这边来，一起讨论讨论将来的事？」
「哎（心）」
仿佛冰雪一般的杀气呼呼呼地刮了过来。
在最前排的观众席上，夜夜的双眼放出寒光。顺便连夏儿都生起气来。
「雷?真~~~~~~~~抛下正妻夜夜不管~~~~~~~~！」
「居然在这种时候勾引女人真是卑鄙到极点的男人！色魔！变态！」
「你们给我闭嘴！我只不过是在动摇她而已吧！」
「哎！？是在动摇我，而已吗……？」
日轮幸福满点的脸庞转瞬间就被眼泪覆盖。
「太过分了……！我……我……」泪目。
「太低级了……！女性公敌！把他烧成灰，西格蒙德！」
「雷真！那样实在太、差劲！」
「芙蕾怎么你也——不，的确我是最下贱的！抱歉！」
连小紫的眼神也很冰冷。助长对方的敌意，降低我方的战意，这简直是最糟糕的展开了。大部分观众都已经习惯了这个戏码，哄堂大笑起来。
雷真一时间冷静下来，重新向未婚妻确认道。
「日轮。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是。我要和夏洛特小姐组队」
「无论如何，吗？」
「正是，无论如何！」
她刚表明心意，就再度增派了式神。雷真躲开杀来的式神，一边用魔力让它们云散雾消，一边思考着。虽然日轮是个爱哭鬼，但她也有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倔强性格。事到如今，大概已经不会再改变心意了吧。
（不是说好了要和我一起与天全战斗吗……！）
不过，她的行动是正确的。既然是大逃杀，那就不得不战斗。如若不然，就无法给故乡的一族做榜样了。
「现在是悠哉的时候么？」
——洛基的这番话从身后传来。
被抓住背后的空档了。雷真以最小限度的动作避开飞射而来的吉卜利勒的剑刃。
「竟然还会温柔地事前警告我呐。想要手下留情吗？」
「很适度的让步吧」
「都四对一了亏你还敢这么说！」
雷真一脚把剑刃踢开。同时提炼魔力，灌注到小紫那里。
正在应付飞翼短剑的小紫再一次将八重霞全开。
在所有人都跟丢了这边的一瞬间，小紫的银剑砍向吉卜利勒的头部。
机械天使的头部关节很纤细。如果是小紫的瞬间爆发力，就能令吉卜利勒破损——
本应该是如此，可对手的反应能力超出了雷真的预想。
吉卜利勒变化成了盾牌的形状，发动了<完全制御振动>。剑刃连一微米都砍不进去，反而是砍过去的小紫手一麻，把武器给掉了。
（洛基那混蛋，完全读透了我的想法！）
伴随着嘎呜、嘎呜的喧嚎，加姆犬的<音波炮弹>飞了过来。夏儿也从远距离放出了魔剑的闪光。看上去像是胡乱扫射的攻击，一同埋没了整个舞台的空间。她们是想缩小这边的可在范围，限制出准确位置吧。
日轮的感觉也异常敏锐，如果不动起来，式神马上就会飞奔而至。
「雷真，怎么办啊……！？」
小紫的声音有些软弱。说实话，雷真自己也有一点心虚。
现在他才意识到八重霞的特性。本以为它是最适合用来躲藏的，但其实并非如此。
（八重霞是用奇袭才能发挥出最大效果的，攻击性的魔术……！）
比如说，让格丽泽尔达使用的话，会怎么样呢。任何魔术师都会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轻取首级。八重霞会创造出无敌的暗杀者。
「叫姐姐大人们过来吧？起码让伊吕利姐姐大人过来吧！」
被小紫一说，雷真的意识转向观众席。夜夜一副眼看着就要冲过来的样子，伊吕利正在设法阻止她。如果现在让伊吕利上场，夜夜毫无疑问也会跟上来的吧。
伊吕利没有表现出慌张的样子，她抱着夜夜，用澄澈的目光看向这里。
——性格多虑的伊吕利，居然会不担心小紫？
（旁观者清……是吗！）
实战经验丰富的伊吕利，对战况比雷真看得更清楚。
「不，不用求援。只靠我们也能撑过这里」
「哎哎？不可能的！」
「并非不可能。你可是天下第一的雪月花，总会有办法的」
「就算你这么说，对面也基本上都是传说级别的人偶啊！」
「丧气话留到后面再说。要上了！」
雷真令魔力爆发，追加使用了八重霞。眼中的世界变得扭曲，令夏儿的攻击失准了。光辉圣剑将式神扫荡一空，她慌忙停止魔剑。
如此一来就封住了射击。只要就这么维持住胶着状态……。
「老姐！」
「嗯！」
就等着洛基这一声指示，芙蕾吹响了指哨。加姆犬们从四周包围住舞台，开始长嚎起来。
（——糟了！）
加姆犬的魔术是靠声音传导的。也就是『带有魔力的声波』，效果能够波及整个空间。八重霞的<八段之调>也是与空间作用的招数，二者会互相干涉。
单纯地角力的话是不会输的。但是，只要效果稍微有那么一丝的下降——
「吉卜利勒！贯穿他！」
「西格蒙德！光辉耀斑！」
「<蝴蝶之舞>！现身吧！」
人数的不利是致命的。仿佛怒涛一般的攻击蜂拥而至。
就在雷真和小紫即将被攻击的浪潮吞没前的那一瞬间，舞台的表面被唰唰地削去，金属的长链窜了过来。
钢铁制的机械大蛇保护了雷真。
钢铁的躯体坚固无比，它阻止了式神，防住了飞翼短剑，即使被魔剑的光芒灼烧，也没有被贯通。尾巴光是一挥仿佛就能把加姆犬四分五裂，小狗们汪呜嚎叫着四处逃窜。
少女侧坐在大蛇的头上，睥睨着整个舞台，
「来这所学院真是太好了。我从心底里这么想」
她漏出了“哼哼”的愉悦笑声。
「因为我现在，实在是兴奋异常啊！」
登录名<冻土的炎帝>——<女帝>索涅奇卡?斯尼特金娜。
由于她华丽无比的介入，观众席中爆发出了欢呼声。
雷真仰望大蛇的巨躯。估算起它的性能来。平时，索涅奇卡都是带着三台机械式哥雷姆。这些哥雷姆有着通过互相连接，形成这条大蛇的构造。但是，那样一来就有着不合理的地方。
无论拥有多么复杂的变形机构，仅仅只靠三台是无法变得这么大的。它至少有十台，不，二十台份的体积。
假设它是增加了质量，这不是和<魔剑>拥有类似的特性吗？
洛基注视着索涅奇卡，向她提出了雷真也正在意的问题。
「女帝……你打算和这个蠢货一边？」
「女帝不会与任何人结盟。因此，应该说是我要和你们为敌才对。剑帝和姐姐，魔姬与暴龙都是成双成对的吧？既然如此，只要我和<魔王杀手>组队，不就会变得很有趣吗？」
双双组成三队，三足鼎立的战斗。原来如此，比起雷真被靠人数封杀要有看头得多。赌注的赔率也会变得有意思得多了吧。
观众席人声鼎沸。索涅奇卡本人似乎也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很兴奋。她闪耀的侧脸看上去格外美丽，眼瞳中仿佛闪烁着星光。
（……是吗。这家伙是）
从心底里，喜欢战斗啊。
过去，在奥尔嘉展开<圆桌战争>之时，索涅奇卡就没有组建自己的派阀。而且，除了因为她讨厌群聚以外，似乎还有着别的理由。
（会令自己的出场机会减少……是吗）
嫌恶不正当之事，也讨厌怯懦。一想到她乍看高洁，行动原理的根基其实却是<战斗狂>，雷真不禁觉得有些滑稽。
雷真正犹豫着要不要笑，强烈的冲击就咚的一声袭击了舞台。
大蛇的尾巴向巨锤一样朝下甩来，砸凹了雷真刚刚所站的地方。
「好危险啊！果然还是敌人吗！？」
「不要引起我的不快才是贤明之举哦。你在笑什么」
她用锐利的眼神瞪过来，充满威压感地问道。
「赶快决定自己的立场。你打算怎么做？」
「……你之前，在走廊里说过了吧。想要和女生们战斗」
「没错，我的确那么说过」
「那就如你所愿——女生那边就交给你了」
「正合我意！」
她满面笑容。那份意料之外的野性美，令雷真有些不知所措。
观众席上的夜夜朝这里投来狐疑的视线。雷真假装干咳蒙混过去，和索涅奇卡背对背站着。观众们也很欢迎这个构图，掀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啊……！？」
夏儿的肩膀颤抖着，她指着雷真的鼻子骂道。
「纯~~~粹的大笨蛋！无药可救的蠢货！最傻最低级的……沾花惹草之徒！」
「最后那个不对！」
洛基的飞翼短剑发出鸣响，日轮的式神也攻了过来。两边都数量众多非常棘手，但这边现在已经不是独自一人了。
「要开战了，尤尔姆冈特（世界蛇）！」
大蛇并没有做出回答，相对的它的眼球放出了红色凶光。它以毫不符合那巨大身躯的速度突进，轻易地摧毁式神，挡掉了飞翼短剑。
在那期间，女帝一直坐在大蛇的头顶，完全没有失去平衡。
和锻炼过的芭蕾舞演员一样，躯干挺得笔直。看上去既优雅又轻盈的动作，其实是经过严格的锻炼才生成的。
能够理解奥尔嘉视她为劲敌的理由了。对比上天授予的才能的话，索涅奇卡可能不及夏儿和日轮，但他的后天锻炼在这两人之上，单论自动人偶的制御，她是和洛基同等级的。
「呜……这招怎么样！？光辉圣剑！」
夏儿想要把大蛇切断。光辉圣剑基本上是『任意放射』。她应该是打算持续放射到直到贯通装甲板为止吧。
然而，不论经过多久也还是无法贯穿大蛇的装甲。在被消灭的部分又生成了崭新的装甲，阻止了灭元素的侵攻。
「再生了……！？」
夏儿惊愕不已。一柄优美的大剑飞过她的头顶。
是洛基的吉卜利勒。它一边回转一边喷着火炎，速度越来越快。
（转变成火炎的魔术了——这就是那个叫回路切换的东西吗！）
这是伊欧奈拉想出的新机能。夏儿想起了与魔法啃噬者的战斗。可那个时候，对方无法重新装填魔术回路，而是用过就扔了……
洛基挥下手臂。大剑喷射着灼热的强风，对准了大蛇的眉间。但是，大剑却掠过大蛇，刺进了舞台地面。
洛基恶狠狠地瞪着雷真。雷真嘿嘿一笑，给小紫使了使眼色。
「有戏啊。这个使用方法，对剑帝陛下也有效」
雷真一瞬间利用八重霞扰乱了他的空间认识。越是实力强大的高手，就越会在短时间内进行复杂的操作和判断。因此，一瞬间的干扰就能对结果产生极大的影响。
「要上了！吹鸣八冲！」
意图传达了过去。小紫钻过音波的利刃，从正面冲了过去。
「抱歉了，小狗狗！」
她一脚踢飞了拉比的装甲。拉比“嗷呜”一声惨叫，摔落到了场外。洛基一咋舌，很是悔恨地喊道。
「让那帮狗全都退后！散得太开会被各个击破的！」
「呜、嗯——」
「休想得逞！」
索涅奇卡的大蛇插了进来。由于大蛇的巨大，宽阔的舞台都显得狭小起来。
位置关系被搅浑，战场混乱起来。数目的优势能压制八重霞，但数目再多也无法突破大蛇的防御，而八重霞又对能够斩断大蛇的吉卜利勒有效果——
就结果上而言，战斗陷入了相互克制的胶着状态。
就这样一进一退地经过了约一小时，在观众们的热情也消退了的时候。
「女帝小姐，我差不多想退场了」
「何等怠惰的家伙！那边已经是在苟延残喘了啊！」
提议被驳回了。雷真一边想着她就像是散步中的狗一样，一边又继续劝说道。
「别那么死板嘛。今天见好就收，明天就还能继续享受吧？」
「——这也有点道理」
她很干脆地就收起了战意。就这么喜欢战斗吗。
……不，不止是喜好与否的问题。索涅奇卡是想要展现她的雄姿。她想要的是能夺取观众眼球的，令新闻媒体大加报道的，绚丽豪华的胜利——有这种感觉。
索涅奇卡开始找起了收起大蛇的时机。夏儿察觉了这点，高声喊道：
「想要临阵脱逃！？卑鄙小人！想要逃就给我把手套摘下来！」
「人多势众的你们少说卑鄙两个字！我们这边也是在拼命战斗啊！」
夏儿的呼吸有些混乱。力量提升了的西格蒙德相比以前还要消耗魔力。以十几岁少女的精力来看，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
芙蕾已经谨慎地和加姆犬们一起后退了。
日轮似乎还留有余力，但从刚才开始就非常消极，眼中充满了哀伤。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啊……话说，是你先背叛了我吧？）
结果，这天的战斗没有任何分晓。
在雷真和索涅奇卡走下舞台时，执行部敲响了结束的钟声。
2
『待机义务达成，满足交战条件。各位辛苦了』
这一条广播令日轮从紧张感中解放出来，她叹了口气。
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虽然在最后草草收尾，但所有人展现出的那远超学生等级的实力，还有同伴之间反目的这一突发事件，还是令观众们非常满足。
索涅奇卡钻进了走廊，雷真追在她的身后。
看到两人在走廊里说话的情景，日轮感到胸口阵阵作痛。
「居然和女帝勾搭到一起，真是无可救药的花花公子。都不知道我们这边的目的是什么！」
夏儿完全没有隐藏自己的怒气。帽子上的西格蒙德冷静地说道。
「就结果而言，是失策了呢。如果直接向他说明的话，也许他还能接受也说不定」
「那个犟脾气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啊。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形容得倒是很巧妙，但说到倔强这点，你也半斤八两吧」
「我、我可是很率直的哦。最近……相比较而言」
「……非常抱歉，夏洛特小姐……我，没怎么派上用场」
看到日轮道歉，夏儿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道歉。毕竟洛基和芙蕾也是敌人，没法很好地发挥这点我也是一样的」
她道出安慰的话语。妹妹安丽的意识虽然恢复了，可实际上现在依然是谢绝会面的状态，医学部不想让夏儿和安丽见面。夏儿应该比谁都要痛苦才对，但她却隐藏起这份痛楚，还关照着日轮的心情。
她的笑脸实在太过闪耀。简直就像是太阳一般。
（名叫『日轮』的，明明是我）
也许像夏儿那样的少女，才真正符合这个名字也说不定。
并且，适合陪伴在雷真身边的人也——
「今天就当是互相确认实力吧。我们并没有使出全力，洛基也相当手下留情了。说不定，洛基也注意到了呢」
「……夜夜小姐，已经大限将至的事？」
「没错。你的占卜，也得出这个结果了吧？」
日轮点点头。占卜术并非完全准确，因为未来经常是摇摆不定的。但是，这次的与其说是占卜则更加接近于靠预测和推定、观测而得出的结论。
「我……在被夏洛特小姐告知以前，还没有感知到那么长远。只知道夜夜小姐被伊利亚德老师修复了」
「抱歉呐，日轮。夏儿的八卦越来越严重，已经染上窃听的坏习惯了」
「没错没错——喂，不对吧！这次是靠观察！靠观察！」
夏儿摇动着宝石一般的双眼，有些寂寞地说道。
「只要一看……就能明白的。那个笨蛋的态度，和至今为止不是完全不一样嘛。只对夜夜温柔地让人看上去就烦躁」
「雷真大人一直都是很温柔的人」
「谁~~~知道呢。况且，还不止这些。应该说是怜惜她呢，还是特别照顾她呢……他一直在关注着夜夜。就是因为知道这点，夜夜也变得老实多了」
日轮无话可说。这几天，夏儿注意到了他们俩的变化。这也就等于说，夏儿一直在注意着雷真。
「夏洛特小姐……一直在关注着他们吧」
「才才才没有呢！只不过是随便瞟上两眼而已啦！」
「毕竟一天到晚都在盯着人家嘛」
「你闭嘴西格蒙特！想要我在你白天的鸡肉里混进胡椒炸弹[吗！？总总总而言之，绝不能让处在那种状态中的夜夜和马格纳斯战斗」
这一点日轮也同意。她也有一种紧张感。
「雷真大人说过了。自己将要成为把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杀死的邪魔外道。把自己说到这个份上，代表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很痛苦。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就是代替他承担这份痛苦」
日轮用坚毅的目光凛然说道。
「赤羽天全，就由我来杀」
「在那时我也是共犯了。我们是朋友嘛」
夏儿毫不犹豫地断言道。她的表情看上去和雷真有些相似。
日轮经常觉得夏儿和雷真很像。只要一定下决心，无论何处她都会一路向前进。那也是日轮的理想。她再一次对夏儿有了憧憬——在这同时，也产生了疑问。她为什么，能够这么坚持不懈呢？
并且，突然察觉到了。
虽然本人极力否定，但如此一想，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倒不如说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发觉到呢。夏儿看向雷真的眼瞳、炽热的面颊、玩弄头发的动作、逞强的口气，都一直在透露着她的真心。
「话又说回来，索涅奇卡很碍事呢。居然被那样的大蛇妨碍了计划」
（夏洛特小姐是……我的情敌……！？）
「重新考虑作战方案吧。先回宿舍再说——日轮？」
回过神来，发现夏儿在盯着她看。
「脸色惨白啊，没事吧？魔力耗尽了？听说有人会因为这个头痛」
夏儿很认真。她真的是在担心自己。日轮的胸口变得苦痛起来。
「非常抱歉……感觉、有点」
「果然！抱歉我没注意到。我用西格蒙德把你送回去吧」
「没、没问题！我一个人能回去的」

她只想赶快离开这里，便草草撂下话。
「明天早晨再碰头——我会在那之前想好对策！」
「知、知道了。万事小心！」
日轮慌乱地召唤出转移式神<间土里>。当她快要被漆黑的积水吸入，进入异空间的时候，在千钧一发之际落下了泪水。
在黑暗中滞留的她，哽咽着哭了起来。
——这样的自己，真的好讨厌。
自己在雷真面前装出一副体谅丈夫的妻子模样，甚至说他要纳妾也无妨。但那是建立在『他最爱的人是自己』这一点上的。比自己有魅力的少女独占了他的宠幸的未来，她根本无法忍受。再加上，如果他宠幸的人是自己最喜欢的朋友的话，就更加——
现在不是因为这种事自乱阵脚的时候。在夜夜是生是死的紧要关头，夜会是关乎雷真的复仇成功与否的关键。自己明明知道这一点却……
在她抽抽搭搭呜咽着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胳膊。
（唉！？在间土里的内部居然会？）
不寒而栗的日轮就像是离水的鱼儿一样，从异空间当中被拉了出来。
飞出来的地点是女生宿舍的一个房间。纸砚笔墨和扇子、和服等等映入眼帘。不是别人正是日轮的房间，如今那里，有一名形如恐怖恶鬼，筋骨隆隆的式神。
「酒吞童子……！」
它很是辛苦地弯曲着超过三米高的巨躯，盘腿坐在那里。一名女性坐在它的膝盖上，她用怒气冲冲的目光瞪着日轮。
紧致的肌肤虽然看着很年轻，但头发已经花白，额头上还刻有皱纹。一看到她那严厉的面庞，日轮就条件反射地跪坐在原地。
日轮蜷着身子，一面思考着。这不可能。因为，这里可是地球的反面。就算使用转移魔术，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到达得了的。
但是，这令人窒息的威压感，再怎么想也是本人……！
看出日轮的动摇，女性冰冷地说道。
「别一脸蠢相，日轮。宗家之女怎可如此没品。再加上还满脸眼泪」
「那个声音——果然，是祖母大人……？」
「没错，小姐」
从侧面传来了声音。在恶鬼的身旁有两名男性，他们和日轮一样敬畏地跪坐着。
是日轮的侍从，昴和六连。两人都神情紧绷。
昴缩起他硕大的块头，硬是憋出来一句话。
「她是正牌的馆主大人！」
3
斗技场外的路灯下，芙蕾呆呆地站着。
自从刚才和雷真分别——不，在更久之前她就已经意志消沉了。她原地蹲下，就像要让自己湮没在犬群之中，闭上了眼睛。
从树丛间窥视着她的样子，洛基叹了口气。
他故意踏出脚步声接近了芙蕾，把揉成一团的披风扔了过去。
「你想感冒吗。快点回宿舍去」
芙蕾尽管惊得直翻白眼，但也明白了弟弟的意思，把披风从头顶上盖了下去。
「谢谢你，洛基」
芙蕾很温暖似地把脸埋在披风里。洛基咂了咂舌，冷淡地转过了身子。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呜。在等、雷真。想向他道歉……」
「没那个必要。讨厌和那家伙战斗的话就弃权。我一个人就够了」
「那种事，我不要……！」
她带着不可靠的神色，明确坚持着自己的主张。她在这一点上也稍稍变坚强了。
「那就不许和他们亲亲热热的了」
芙蕾简直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洛基见状连忙补充道。
「只到夜会结束而已。到我成为魔王的时候。这样那些家伙就会同意了。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损失。神性机巧什么的，不是我们该管的东西。」
「呜……。但是，这样的话，雷真的复仇怎么办？」
「那种事在夜会之外也能做。以现在的状况倒不如说——这样才比较好」
由于规则的变更，将和马格纳斯战斗的只有一人。
比起在夜会的一对一战斗，舞台之外用集团战向他挑战才是上策。那样，其他人的援助就会变得可能。比如夏儿、日轮、爱丽丝——心血来潮的话，洛基也会。
「但是，我……明明被花柳斋老师，救回了一条命……」
芙蕾像是要把胸部分开一样，触碰着自己的胸骨。
那下面的心脏，现在正深深刺入着蔷薇的棘刺。
「那是花柳斋的恩情，跟那家伙没关系。而且我们可没功夫去考虑那些多余的事。那家伙和我的实力已经不相伯仲了」
洛基充满确信的话，令芙蕾惊讶不已。
「可是，作为魔术师的话还是，洛基比较优秀啊……」
「但作为<人偶使>呢？」
洛基只是陈述着公正并毫无偏袒的评价。
「对手可是三台禁忌人偶。虽然和你的加姆犬一样，但有着更加立体化的联携。要说魔力的总量还是我更充足，但那家伙的<秘术>不可小觑」
尽管我方也有使用机巧心脏的暗招，瞬间出力还是略输他一筹……洛基这么估量着。再怎么说，<魔炉心解放>也无法做到连续使用。
要是半年前的话，洛基光靠身为术者的能力就能让他屈服。
在那之后雷真变强了。原本就是相当有才气的人，而在夏天与魔王格丽泽尔达的知遇，更让他取得了惊人的进步。
但非要说的话，洛基也一样。毫无尊严地败北于养父——至少洛基是这么认为的——以来，磨炼着魔力，不断使瞬间的感觉变得敏锐，连这令人讨厌的心脏的利用方法也记住了，贪婪地提高着力量。
洛基看向悬在腰间的刀刃。装有魔术回路的单刃魔具，今天也一如既往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辉。（译注：智天使的遗物）
至今为止的人生，洛基总是在失去着各种东西。
然而，作为补偿也有得到的东西。非得是这样不可。
「洛基，想和雷真战斗吗？」
姐姐这冷不防的提问，让洛基不知如何是好。
姐姐稍稍歪了歪头，看着洛基。洛基直截了当地回答了。
「我没有那种私人感情」
「和姐姐说谎也、不行」
笑眯眯。洛基虽然很想咂舌，但还是忍下来了。
姐姐说的没有错。确实有想要比试的欲望。正因为相互竞争至今，才想知道，双方的技术和才能。
「非要说的话……想知道对方的<现状>的心情……是有的」
「呜？现状？」
「没错。就算分出高下也只是现在这个时间点的差距罢了。只要一个月，形势就会逆转——然后循环往复，直到我或他达到极限为止。」
「那样的话，洛基觉得这真的好吗？让雷真落败什么的……」
「那家伙还不会输。暴龙和魔姬都没办法真正认真地攻击他吧」
「哼——哼~真的会是那样吗？」
突然，从上方传来了挑衅似的的声音。
离这里稍远的树枝上，娇小的少女交叉着双臂。是个带着有骷髅头图案的手杖，在制服外披着妖术师风格披风的女学生——黑蔷薇的孙女多萝茜。
多萝茜像是瞧不起人一样地笑着。
「对于你们这些小朋友来说大概不会明白，但是恋爱的仇恨可是很~可怕的哟？那种脚踏几条船的男人绝对会因修罗场被捅死的呢！」
「姐姐，快回宿舍去。加姆犬们肚子也饿了。」
「等……无视！？我被无视了—！？
多萝茜两脚乱晃，把手杖指向了洛基。
「无视个毛啊你们姐弟两个！明白自己的处境吗！？」
「闭嘴。杀了你啊」
「噫！」
仅仅被人稍微瞪了一眼，多萝茜就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虽然多萝茜也是「十三人」之一，但和洛基的差距被单方面拉得太大，早已不是他的对手了。
就算如此多萝茜也不认输，一边含着泪一边威吓着洛基。似乎是不忍目睹多萝茜害怕的模样，芙蕾挡住洛基的视线，用带着怒气的声音说道。
「洛基！欺负多萝茜、不行！」
「……为什么是我被骂了啊」
洛基没办法，只好收回了敌意。这个姐姐对谁都过分温柔了吧。
（对多萝茜明明是敌人的同伙这件事，还没有像样的自觉吗？）
姐弟俩之所以决定和雷真敌对，并不是因为夜会规则的变更。多萝茜和多萝茜背后的人物才是真正的原因。
「多萝茜之言，也有些道理呢」
清脆的少女似的声音响起。
——这么快就跑出来了吗。洛基怀着憎恶的心情，默默等着声音的主人出现。
大地被切开，局部地生出了异常猛烈的魔力。让人喘不过气的热风之中，树木大小的骸骨手臂伸了出来，把黑发少女运上了地面。
一眼看去完全就是年轻的少女。黑蔷薇塞菲拉?巴泽尔?阿卜拉克萨斯。
「比劳家的女儿和土门家的女儿，时机到了就会拼尽全力。让她们这么做的人也是认真的」
她呵呵呵地笑着。结果，洛基还是唾弃道。
「真是肮脏的魔女啊」
话语消失在风中之前，骸骨的手腕一把将洛基抓住。
虽然芙蕾变得全身僵硬，但黑蔷薇并无杀意，甚至可以说是声音温柔。
「请谨言慎行。还是说，已经不需要冥界的神酒了？」
「——」
「要不了不久她就会身体冰冷，血液腐败，皮肤破裂。她会引来苍蝇，爬满蛆虫的吧。看到形同亡者的姐姐，想必你会非常愉快的吧？」
看到洛基没有抵抗，魔女愉悦地吊起了嘴角。
「呵呵，明事理的好孩子我很喜欢哟」
骸骨放开了洛基。多萝茜看起来很害怕骸骨，一直在瑟瑟发抖。
地狱的热气烧伤了皮肤。洛基把烧伤的痕迹用制服隐藏好，淡淡地说道。
「日轮姑且不论，最好不要小看夏洛特?比劳。我可不觉得区区人质就能让她唯命是从。金蔷薇和银蔷薇，都在这事上栽了跟头。」
「没错，这两件事都叫我痛快得不得了呢。但是，大人是一种会从失败中学到教训的生物。况且魔女本就是十分狡猾的哟。然后还有——」
轰地，从地狱之中，黑雾喷发了出来。
「那个金色老太婆怎么可能会被小鬼们给干掉！」
黑色眼瞳中跃动着愤怒的火焰。洛基虽然又想鄙夷，但在姐姐的眼前还是忍住了。
（我们所有人，都被麻烦的家伙盯上了啊）
雷真又究竟有了怎样的遭遇呢？

4
明明之前如此恋战，索涅奇卡的撤退竟十分漂亮。
她迅速从舞台上退去，钻进了走廊里。雷真急急忙忙地追了过去，但没多久就看到女帝在走廊里等着了。
「今夜的夜会，让人十分愉快」
接着，她又稍显害羞地加上了一句。
「这样就算是两不相欠了吧？」
——原来如此。姑且还是打算报恩的吗。
「帮大忙了啊。说实话，把那四个人全都作为对手实在太辛苦了」
「那就是，同盟成立，请多关照的意思？」
「啊。明天也请多关照了」
索涅奇卡柔柔地，绽开了花朵一般的微笑。
「彼此彼此。那就，明天再见」
她静静地离开了。看来，她只是为了说那句话才在这里等着的。
虽然也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但她人不坏——雷真正这么呆呆地想着的时候。
「啊……!」
突然从索涅奇卡的胸前溢出了光芒，照亮了天花板。
魔术式浮现在了她的肌肤上，噗姆，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飞在了空中。
从胸部间飞出的是苍色的魔石。
应该是用魔术藏在了身体里。索涅奇卡迅速抓住了它，压回胸口。魔石像是变戏法一样消失了踪影，明亮的魔术式也看不到了。
自始至终，雷真只是愣愣地注视着。
就算是他也明白。他惊讶得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不可能有这种事——但，再怎么说也相似过头了。
「喂，那个石头——」
「看来魔力快用尽了。今晚就回去休息——」
「等等！」
雷真猛得抓住索涅奇卡的肩头，把她压在了墙壁上。
两人在极近距离下眼神交汇了。索涅奇卡睁大了眼，僵住了。
雷真人也僵住了。他根本没想过变成这个姿势之后该怎么做。
索涅奇卡胸前的石头，再怎么说也太像虚无之石了。
若那就是虚无之石，又要怎样把它拿到手？
不久前在街上看到过车的残骸。那时警官是这么说的。
「貌似是被巨大的怪兽袭击了」
怪兽。确实是这么说。而且，索涅奇卡的自动人偶可以变成大蛇。
（不会是这家伙把硝子小姐……不，不对！）
雷真坚决地否定了这个想法。把夜夜的金刚力回路送来的就是索涅奇卡。她也不会是善使阴谋诡计的人吧。但雷真也对她一无所知。
应该说服她她把石头让给我吗，还是说应该直接抢过来吗。在那之前必须先要确定真伪！
「雷真！突然跑出去是怎么了——」
该说时机刚好还是不好，以夜夜打头，雪月花三姐妹跑了过来。
把索涅奇卡压在墙上的这一幕，被清清楚楚地目击到了。
夜夜的眼瞳沉入了黑暗之中。雷真寻找着托辞，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随着『啾』地一声明显是故意的声音，索涅奇卡吻了雷真的脸。
啊，这家伙意外地是个策士啊……这么想的时候，已经晚了。

「哈哈，这种事好像很久没发生过了呢~」
小紫边笑边在雷真的脸上涂着药膏。
场所转移到了斗技场的医务室。满脸抓伤的雷真正在接受小紫的治疗。而医务室的另一边，夜夜正在接受伊吕利的说教。
「何等愚蠢之人！明明不是战斗，还这么多余地使用力量！」
「可是……都是雷真不好」
「不对吧我没有做错什么吧？不对的是女帝和你才对吧？」
「那也不对！夜夜之所以会生气，是因为雷真色眯眯地盯着其他女人！」
抬起手来制止愤怒的夜夜，雷真温柔地说。
「你还是大病初愈的人，只是让你更珍惜自己一些而已。伊吕利说的没错啊」
夜夜像是回过神了的样子，她交互看了看姐姐和妹妹，红着脸低下了头去，看来是意识到自己让大家担心了，正在反省。
「……我会注意的。但是雷真也要注意不要让欲望涌现出来！」
「最终还是我的错吗！主犯可是女帝小姐啊！」
「这么说也有道理呢。干脆把她抹杀掉吧~(心)」
「极端过头了！刚才那个，其实说白了就是障眼法啊」
障眼法。雷真的话让三姐妹不解地歪了歪头。
「有谁看见了吗。就是索涅奇卡的胸」
「……雷真喜欢大胸部这件事虽然明白啦~」
「请您注意时间和场合。如如如果无论如何都要谈这个的话，那就由我们姐妹来——」
「你们都是笨蛋啊！不是那个是发光了啊！魔术式都浮现出来了好吗！」
姐妹们面面相觑。看来很遗憾，目击者只有雷真一人。
「那个石头从索涅奇卡的胸间飞出来了啊。就是那个叫虚无石的玩艺儿。我当时正要问女帝详细情况来着。但女帝好像不希望被人追究这个，所以才连吻这个杀必死都用上，来蒙混过关了。」
「雷真……果然认为那是杀必死……！」
「不过，假设那真的是真货……」
伊吕利以手撑脸，做出了思考的姿势。
「索涅奇卡小姐在前些天，把夜夜的金刚力回路捡到并带回来了。那个石头也同样是她捡到的吗？」
「没那回事。硝子小姐不会把那种东西弄丢的吧。」
四人都毫无头绪。小紫看到柱子上的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地说道。
「啊，到时间了！不去伊欧奈拉老师那里吗？」
「……的确。赶快过去吧。」
在无法联络到金伯莉、格丽泽尔达和爱丽丝的现在，可以依靠的就只有伊欧奈拉了。
到底，伊欧奈拉能不能顺利和协会沟通呢……四人沉默着快速地从医务室离开了。
一行人跑过夜路，向食堂进发。到达学校的主干道，便遇上了拥挤的人群。警卫们固守着街道的两侧，用警笛引导着车辆通行。回家途中的夜会观众聚集着，形成了人墙。
「这次又出了什么事啊？」
雷真想起伊欧奈拉说过，自己是麻烦制造者。正想着姑且先迂回过去，避开人墙——却被来自四方的灯照亮了。
「停下！」
伴着警告声，警卫们蜂拥而来。骚动的人群一齐散开，雷真的周围变得空无一人。虽然雷真在一瞬间吓了一跳，但警卫的目的并不是要拘捕雷真。
人墙的那头停下了一辆高级黑色轿车，从车里走出了数名警卫兵。
（都这种时候了，是哪里的达官贵人啊……？）
怎么看都是贵宾级别的人。警卫兵把后座的车门打开，穿着黑色装束的贵公子出现的时候，绅士淑女们哇地沸腾了起来。
雷真则是变得呼吸困难，像金鱼那样把嘴张张合合。
（那家伙是——！）
整理得恰到好处的黑发，和平常的乱发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充满着高雅气质的灿烂笑容，丝毫瞧不见一贯的毒辣，爽朗地简直可怕。
淑女们发出了尖声的欢呼。在这座城市中他本应如同蛇蝎般遭人厌恶，可是改换立场，威严凯旋的他，似乎受到了热烈欢迎。
贵公子冲欢呼的人群挥手致意，接着便直直地向雷真走了过来。
三姐妹和警卫们的紧张显而易见。在这异常的气氛之中，贵公子洋溢着高贵的微笑，却用着和平常毫无二致的语气冲雷真低语道。
「哟，雷真，看你这么精神真是再好不过了」
雷真把快要溢出的杀气压了回去，如呻吟般嘟囔道。
「你来干什么啊……黑太子……!」
「喂喂喂，你应该叫我<黑衣帝陛下>才对吧？」
他狎狔地把手放上了雷真肩头。盛装打扮的爱德蒙德，实在是个让人不禁畏缩的美男子。尽管想要把拳头打在那纤细的鼻子上，但周围尽是全副武装的警卫兵，闹出骚动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雷真努力做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故意用惹人嫌的语气重新发问。
「今天有何贵干啊，爱德蒙德陛下？」
「首先是道谢啊。因为你那漂亮的活跃表现，我也成功地，成为了国王陛下呐。」
「……！」
「别摆出那么一副臭脸。这可是国王陛下亲自在和你说话哦」
真想现在就把他的脖子扭断。当然，这种事想也知道不可能做到。爱德蒙德似乎也明白这一点，用眼神戏弄着雷真。
「还有一件事就是来夜会观战。明明想着要靠你的战斗好好地愉悦一番我才兴致勃勃地跑来的，结果今晚已经结束了啊？」
「观战？现在根本不是那种时候好吗，这个国家现在……!」
怎么容得你四处游玩。前些日子的事件被处理成了「王妃政变」。王妃居然暗杀了国王，还想要暗杀王子。帝国会议现在天天都在纠纷不断，站在王妃那边的贵族院受到了下院的追究，国政的状况陷入了无比的混乱。
爱德蒙德耸了耸肩，语带挖苦地说道。
「国王统而不治——这就是这个国家的<古老而优良的传统>，国王这个装饰品的作用就是老老实实问候宾客们。现在得听从老鬼们的话呢。」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有意地强调了「现在得」。
在雷真胸中翻滚着的不安，一口气膨胀了起来。
这个男人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恐怕并非偶然。
有什么，又要开始了。需要让夜夜实战上场的，什么麻烦事。
看到雷真神色动摇，爱德蒙德似乎感到很有趣。
「你好像很焦虑呐。有什么困扰的话，我也能帮你一把哦？」
「谁还想再麻烦你这混蛋……!」
「这还真是被彻底地讨厌了啊。我情绪越发高涨了。」
「你丫已经够了吧！别再和我们扯上关系了！」
「冷静点啊。然后整理好心情。我会好好给你提示的。今夜的情况怎样？」
「就算你说怎样——」
同伴们对自己的刀刃相向了。遭到背叛的滋味也尝到了。但是——
「……还在预想的范畴之内。没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预想的范畴？喂喂喂，我看错你了吗？别让我失望啊。这样下去的话，所有的好处都要被俄国抢走了哦？」
听到俄国这个词的瞬间，如同暴风一样，复数的词语在脑海里闪现出来。
俄罗斯。袭击。女帝。索涅奇卡。虚无石。卢瑟福。还有人造灵魂！
爱德蒙德意味深长地笑了，再度将手放到了雷真肩上。
「我正为阻止那种事情发生而行动着啊。这次我们的利害也是一致的吧？」
「……别让我说第二遍。你的手下我才不想当第二次呢」
「那你自由行动就是了。最后这也会变成我的利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把耳环取下来，塞进了雷真的口袋里。
「这是声音的记录媒体。里面有很有趣的对话，等下去听听看把」
录音用的魔具吗，和这个很相似的东西，从前爱丽丝也用过。
「我赌的是你。让那些老太婆们大吃一惊吧」
「——慢着！你那是什么意思？」
雷真向爱德蒙德的背影伸出手。学院的警卫立刻杀到，把雷真拦住了。
爱德蒙德优哉游哉地回到了车里。车子就这么向着学院长办公室的方向奔去了。
绅士淑女们如退潮般散去，路上回归了寂静。
警卫一放开雷真，夜夜就扑进了雷真的怀里。
「雷真……我寿命都缩短了！」
夜夜责问似的说道。雷真一时语塞。
「——真抱歉啊」
板起扑克脸花了他些许工夫。寿命缩短——真是讨人厌的说法。
雷真想把夜夜拉开，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满是汗水。
……胸中的躁动，远胜过夜会开始之前。
硝子小姐究竟安全吗。雷真毫无缘由地思考起了这件事。

5
「迟到了真是抱歉啊——不过，也没有那么迟的样子？」
听起来很快活的声音，在机巧都市的礼拜堂中回响着。
这是在古代文明时期建造的，石造建筑物。外观自不必说，连内部也装饰得非常优雅，就算不是国教会的信徒，在这里也会有虔诚的心境吧。
「不如说，会不会太早了点？今晚的夜会只用了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呢」
带着机械大蛇的，富贵华丽的淑女走了进来。
她的周围集中着身穿红白色衣服的人。衣服下面还有连环甲，就像中世纪骑士一样。每人身边都跟着武装了刀剑的自动人偶。
这位淑女看着高高的穹顶，愉悦地笑着。
「这还真是富丽堂皇啊。不愧是魔术师协会的秘密基地呢。正好，在夜会结束之前就把这里作为据点吧」
骑士之中的一人低下头，殷勤地回答道。
「完全可以。镇压工作均已结束」
「辛苦你了。不过，干的真是漂亮呢。把出逃之鸟再抓回来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淑女向深处投去一瞥。在牧师台下，拘束着红发的女魔术师和金发碧眼的少年。女魔术师披着象征<灰十字>身份的漆黑斗篷。
「你好啊金伯莉老师。真是高超的逃脱手法呢。到底是什么样的魔术？你们完全没有脱逃的时间，我本以为你们已经被确实地解决掉了呢」
淑女对着金伯莉亲切地微笑着，指了指一旁的少年。
「这边的小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我或许该问，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这孩子的魔术是空间转移之类的——唔，可是，我从这孩子身上完全感觉不到魔性啊。也就是说，我完全不明白呢。请将真实的情况告诉我吧」
「……你们这么多人是怎么入境的。就算是金蔷薇，手下也只有三十几个啊」
金伯莉向周围一瞥。数百人的魔术师无言地沐浴着她的视线。
这么多人不可能避过协会监视留在机巧都市中。
淑女动人地微笑着，突然踹上了金伯莉的侧脸把她踢倒了。
「提出问题的可是我哦？这位小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
少年看上去十岁左右。脸上浮现着稳重的微笑，静静地坐在那里。到底是还不明白状况呢，还是单纯的笨蛋呢，说不定他只是个做工精巧的自动人偶罢了。
金伯莉只是冷笑着，没有回答。
淑女扬起一侧眉毛——忽地操控起了大蛇。
大蛇的牙齿咬进了金伯莉的右臂，牙中的毒液染进了金伯莉的血管。仅仅这样就已是相当的重伤，但大蛇刚把牙拔出来数秒，金伯莉的胳膊就突然爆炸了。
血、硝烟和焦肉味弥漫开了。就算是金伯莉也失去了意识，倒在了血海之中。淑女把她拽起来，弄醒了她。
「先别睡呀。于是？这孩子是什么人？」
濒死的金伯莉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
「……你要是魔女的话……就用魔术问出来试试啊」
「呵呵……哈哈哈！真是伟大的觉悟呢！」
淑女笑了出来。她抱着肚子，几乎摔倒，却又说道。
「也没什么好笑的。这样不是灭了女帝的威风吗。不过，会隐瞒到这个地步就说明，这孩子是协会重要的客人吧。我会开恩让他活下去哟。如果这孩子真有那么重要的话，作为人质和教父做交易也是可能的，对吧？」
淑女露出恶作剧的眼神，用念动蹂躏起金伯莉的伤口。
金伯莉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伤口溢出了鲜血。
「啊哈哈，真是美妙的声音呢，老师。原来老师也是能感觉到痛楚的么？那，我之后就好好地让你把教父的藏身之处说出来，就用这招！」
她用念动扭动着因爆炸而碎裂的骨头。金伯莉抖动了一下，昏死过去。
「啊哈，果然这样的话会难以保持意识呢。接下来——这里有跟监狱差不多的地方吗？肯定有吧？把这两个人关进去吧！」
骑士们走出礼拜堂执行命令去了。淑女像是腻味了一样不再理会金伯莉，打着哈欠笑道。
「嗯…… 心情一好就犯困呢，我回去休息了。因为明天的夜会我也想在特等席上好好欣赏呢。有无数的观众在等着哪。」
她轻轻把手放在胸前，原地转了一圈。
「等着我，女帝索涅奇卡的勇姿！」

第四章 服从的代价
1
『总而言之——就是不能赐予我承认吗？』
状似沮丧的爱德蒙德的声音伴着回声传了出来。
从回声的情况来推断，地点恐怕是教堂一样的大厅。在场的人很少，声音很清朗。但也并非只有他一个人。衣服摩擦声和头发掠动声隐约可闻。
爱德蒙德继续着夸张的措辞。
『伟大的同志和前辈，绝代大魔女金蔷薇大人说了，要我做她的继承人。也就是说，我是新任金蔷薇，这有什么不妥的吗？』
『没人能做证吧，傻儿子？』
这意料之外的女声令雷真愕然了。
这柔润的声音，他曾经听过。虽然没直接听过她说话，但透过这记录媒体听到的声音，和之前透过机械人偶听到的声音是一样的。
最重要的是，她称爱德蒙德为『傻儿子』。毫无疑问是银蔷薇格洛丽亚。
她不是下台后被政府抓起来了吗。雷真无意识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追上了对话的思路。
『哎呀，继母（母亲）大人你太死脑筋了。就是因为这样才被我得了先手——请看，这个印章就是最好的证据，它证明了我的继承权』
『嗯，如果杀掉阿斯特丽德的不是你的话』
爱德蒙德干笑起来。
『岂敢岂敢，即使是现在我也敬爱着金蔷薇大人』
『可笑透顶』
另一名魔女用饱含怒火的声音说道，
『那臭老婆子被区区学生打败了？简直是天方夜谈……那老婆子可是像亡魂一样勒都勒不死的啊？』
『您说的没错，但“区区学生”这个词我可不能置若罔闻呢。我的雷真可是上等货，至少他拥有破坏<完全之兽>的急智』
『……那让我听听臭老婆子的遗言。你记录下来了吧？』
『我那时没有带录音的魔具，真的是极为遗憾』
肯定是谎言，雷真心想道。你不正偷录着这次会谈吗。
魔女们貌似也感到了他在说谎。银蔷薇严厉地说。
『你还真敢厚颜无耻地说出这种话。你最好拿出确实的证据来，傻儿子』
『我拿不出，证据只存在于金蔷薇大人和我的相互信赖之中』
『那么，就去找。现在离开这张圆桌，我们还要商讨师团的未来呢。还要决定她的五十万蔷薇株——占全体三分之一的巨大决议权究竟要如何分配』
『那现在正有一个为此量身订做的聪明的决定法』
蔷薇们此刻一定都因爱德蒙德那出人意表的话抬起了头。
『我们就用夜会，来决定由谁继承金蔷薇大人的意志吧？』
爱德蒙德停顿了好一阵，让蔷薇们尽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接着呼吁道，
『我们来赌一下，谁将成为魔王吧。正如诸位所知，教父的预言里有这样一段——魔王的玉座之侧，会诞生神性机巧』
虽然加入了点个人见解，但这和硝子的推测一样。
『大家都早已入手了自己的棋子。自己的棋子成了魔王，也就能得到神性机巧了。那我们就顺便把赛特家的财产也给附赠了吧』
也就是说，<金蔷薇之位>和<神性机巧>都将属于赌局的胜者。
爱德蒙德高兴且饶舌地说道。
『与诸位相比，我少不更事，但我一直想要怀着与之相应的敬意来侍奉你们。我成为金蔷薇之际——继母（母亲）大人，我会以赛特的战力和英国国王的权威帮助您脱离困境』
『——』
『紫蔷薇大人，您想要的不得了的那个男人我可没少勾搭。只要你赞成我就任，我也能为您出份力吧』
传来了哼的一声仿佛在用鼻子笑的声音。
这种待人态度，不知道为什么强烈地刺激着雷真的神经。
这态度我……有印象，我很久以前被这样……打发过。
『虽然缺少说服灰蔷薇大人的材料，但我唯独不缺忠诚心』
『这笑话挺逗呀，黑太子。你嘴里居然会说出忠诚心这个词』
这似乎不是讽刺，而是真的觉得滑稽，因为传来了很愉快的笑声，
『夜会会变成蔷薇的代理战争——没错吧。那还真是有趣呢，我最喜欢有趣的事了。在这一点上，我和阿斯特丽德也合得来』
『这么说，灰蔷薇大人是赞成咯？』
『傻儿子，此刻还没备好棋子的人该怎么办？』
银蔷薇发问了。雷真不知为何，明白此时爱德蒙德一定耸了耸肩。
『那种低能儿，根本配不上金蔷薇之位吧？』
黑蔷薇、银蔷薇、紫蔷薇、灰蔷薇四个人都发出了轻笑，仿佛在说“正是如此”——事情似乎终于谈妥了。
也就是说至少有四个蔷薇已经准备好比赛的棋子了。
雷真的胃好像装了石头一样不舒服。夜会里剩下的人，除了马格纳斯之外，全都和伙伴一样啊。蔷薇的蔓藤已经延伸到他们那里了吗……
『那么，开始游戏吧。让我们向伟大的魔女献上荆棘之冠吧！』
以爱德蒙德喜悦的话语作结，录音中断了。
2
一时间，谁也没有出声。
地点是夜间的中央食堂，亮着灯的只有这一角，整个食堂一片昏暗。屋外的冷气透过玻璃墙毫不客气地凑了过来。
雷真和雪月花三姐妹、伊欧奈拉和伊娃围坐桌旁，他们都盯着桌上的播放机。播放机是伊欧奈拉现场组装起来的，被拆走零部件的时钟、电话、照明用魔具的残骸则暴尸在它的周围。
「红茶都凉了呢」「
伊娃的这句话令雷真回过神来。伊娃拿起没有动过的茶杯，
「我再去冲一次」
「哎——啊，麻烦你了」
大家都从呆滞中清醒了过来。雷真抱着头，严肃地说道：
「看来，之前逃掉的金蔷薇，貌似……是被爱德蒙德给杀了」
而且，他还想接任金蔷薇的位置。
金蔷薇拥有很多手下。拥有「金苹果」这种毁灭性兵器和操作瘴气的秘术。这份力量和英国两者都在慢慢进入那条疯狗的囊中。
应该说幸运么，蔷薇们对此是很不赞成的样子，但是——
「我赌的是你」
回想起他刚才所说的话，雷真的心情变为了绝望。
忽然，雷真发现身旁的伊娥在发抖。
「伊娥？你在担心硝子的安危吗？」
「我当然担心老师的安危，但是……」
硝子遇袭——的疑案，协会已经知道了，而且正在以她还活着为前提进行着搜索。
「我担心的是雷真君哟。小艾米和小泽尔达都不在学院里——现在的情况是，结社在我方战力不足的情况下，已经完全控制了夜会呀」
在雷真目所不及之处，同伴们已经被卷进这件事了。
棋子成为魔王的话，在他背后的蔷薇就能继承金蔷薇的家业，并且能得到神性机巧。
（混蛋……这情况，算什么啊……！？）
明明已经不想再让夜夜战斗了。如果命运女神存在的话，那她一定在捧腹大笑吧。
「这全部是他的策略，这录音是演戏……这应该……不可能」
伊欧奈拉点了一下头，伸手将播放机的声音倒了回去。
「我想这不是演戏，而是真实的录音。那位疯狂的国王陛下，在被人质疑是不是他杀了阿斯特丽德的时候，害怕得简直变了样呢」
「害怕？……那家伙害怕？」
伊欧奈拉似乎很确定。雷真愈发不安了。
「那么，她们所说的『棋子』……也是事实哪」
「数目也刚好，洛基君和小芙蕾、小夏儿、小日轮、雷真君、小女帝，一共五组——蔷薇有银、黑、紫、灰，加上陛下就有五个了吧」
过去与夏儿父亲埃德加谈过的话，仿佛事到如今才在脑海里冒了出来似的。
「只要被蔷薇的蔓藤缠住了哪怕一次，就再也逃不掉了」
埃德加还这么说过。
「我是说夏儿和安丽她们，也许也会遭到那样的毒手啊」
雷真真想揍飞自己。自己一味地在意夜夜，把目光从伙伴们身上移开了，而那后果就是如今的窘状——我们正中了结社下怀。
「我这不是四两鸭子半斤嘴吗……！」
「不是哦，雷真君无论何时都是用行动来证实给我们看的」
——伊欧奈拉的话，对雷真而言是多么巨大的救赎啊。
但是，这些话听上去像是在宽慰我，这也是事实。雷真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就算要烧尽蔷薇，也要保护同伴们。否则，自己至今为止说出的豪言壮语全会化作谎言。
雷真静下心来，集中精神思考起了眼前的问题。
「你刚才说五组是吧，照这理论马格纳斯该算什么？」
「他是校长的赌注哟。马格纳斯君成为魔王的话，那就是结社输了——我是这样想的。不过我感觉，要是成了那样的话，结社会团结一致跑去对付他」
少女们意味深长的视线集中到了雷真身上。
如果利用学校和结社的对立，要打倒马格纳斯不就容易多了么？
我可丝毫没有这种打算。雷真装作对少女们的视线浑然不觉的样子说道，
「结社把我们当做玩耍的道具这我明白了，虽然我觉得夏儿和日轮会攻击我，还另有原因——算了，就当是已经搞明白了吧。我搞不明白的是索涅奇卡呀，她究竟是为什么，又被谁给袭击了呢？」
「小女帝？被人袭击了？」
伊欧奈拉对这话有了反应。雷真便简要说明了夜会之前他所见到的事。
伊欧奈拉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思考起来。
「俄国制造的人形兵器……么。是别的蔷薇的妨碍工作？」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就变成蔷薇之间开战了么？而且为什么俄国人要窝里斗？」
之前一直都没说过话的伊娃开口解释道。
「俄国现在局势不安定，革命的机率很高」
「革命——是嘛，原来他们从日俄战争中抽身的理由，是这个啊」
「<血色星期天>事件以来，国民们都惧怕和远离了王室」
「血色……什么？抱歉，世界史我是一点也不——」
「雷真——！我们不是一块儿学过么！」
夜夜摇晃起雷真来，说是发怒，不如说是在闹别扭。
「在圣彼得堡发生了十余万人参加的示威活动！军队以武力镇压了！」
「啊、啊——啊——，说起来是有这么回事……吧？」
夜夜嗖地滑倒了。伊娃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认真地点头道。
「据说牺牲人数超过了五千人」
「五千？！……虽然我记得不清楚，但我记得是几百人啊？」
「雷真君，对外公布的数字不是全部的人数啊，这可是俄罗斯呀？」
伊欧奈拉给出的理由乱七八糟，但却有着不可思议的说服力。俄国在列强之中也算远离欧洲中心，还拥有广阔的国土，总让人有种挥之不去的神秘印象。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次悲惨的事件，听说当时广场上漂浮着血色的硝烟呢」
「皇帝被憎恨了吗……那么，说不定她是大贵族的女儿？」
没人答话，因为没人知道。
虽然了解了一下俄国的形势，但结果还是什么都没弄明白。
虽然日本军可能掌握着一些情报，但如今军队和硝子的关系险恶——自作主张地投靠了结社，这也是当然的——感觉去询问军队也很危险。
「——对了，硝子是由协会在找吧？找到的可能性大吗？」
伊欧奈拉紧皱眉头，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要是被带到了市外，搜索就困难了……总之先把这个记录媒体交给协会去分析吧？说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就这么做吧，我拿着也没用」
「OK，小女帝被袭击的事我也去打探一下吧」
「谢谢，什么事都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伊欧奈拉露出微笑，和伊娃离开了食堂。
周围再次静了下来，时间已是八点多，食堂也没在营业了。四周毫无人气，只有平时听不到的时钟嘀嗒声。
（可恶……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究竟怎么做才能保护所有人？要怎样才能在保护夜夜的同时保护伙伴们？
硝子的搜索只能交给协会去做了。雷真既没头绪也没线索，而且每晚还要参加夜会，但是找不到硝子的话，就不能完成和卢瑟福的协定。一味等待搜索的进展真是……太难受了。
如果能有人帮忙的话情况还能有转机，但是平时能依靠的伙伴们如今不会帮自己。
想要情报。想了解事件的全貌。干脆去找爱德蒙德——
（别开玩笑了！怎么能找他帮忙！）
我不想来第二次了。我再也不想与他纠缠不清，助纣为虐了。
（啊，可恶！快动动脑子啊，我……！）
思考啊，尽量避免让夜夜战斗，但又不遂蔷薇们的意、不妨碍夜会的进行，还能拿到虚无石、完成校长密令的手段是——
（有了！）
在这念头闪现的瞬间，雷真也被它吓了一跳。这方法是多么草率啊。
「雷真，你想到什么方法了吧？」
搭档投来了满怀期待的视线。雷真点了点头。
「啊，但是，这个方法的效果……很可能会不如人意」
「雷真的做法从没有不如人意过」
夜夜的眼神中满怀信赖。雷真感受着搭档的热情，
「那么，我们现在去泡美女吧！」
冷不丁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背叛她的信赖的话。
3
女生宿舍的走廊，被扎人的沉默支配着。
因为是重建没多久，东西都很新，还没什么住过人的感觉。索涅奇卡一靠近自己的房间，注意到她的留守的黑衣人——最年长的老练军官立刻向她敬礼。
「欢迎回来，夜会，辛苦了」
「你们也辛苦了，机体就拜托了」
「是。我们立刻开始尤尔姆冈特的整备工作」
黑衣人们围着三台机械魔像，开始拆除装甲。
整备一直是交给他们去做的。虽然他们也擅长枪械和格斗术，但他们其实是技师。不过作为魔法师来说不怎么样，机巧战斗也帮不上什么忙。
索涅奇卡瘫倒在沙发上，舒了一口气。强烈的疲劳感涌了上来。老练的军官来靠上前来，几乎是拜倒在地上说道：
「恕属下直言——逃出英国吧」
索涅奇卡的回答完全是一副敷衍的样子。
「海路应该已经被封锁了。就算能出国，波罗的海的航线想来也有埋伏了，毕竟之前已经用过一次了」
「先由水路去法国，在由陆路向东面走怎样？这样有几条路可以走。或者是迂回走新大陆的路线如何？虽然要绕很远的路，但正因如此，这应该会变成敌人的盲点。横穿美洲和西伯利亚两块大陆——」
「如果路途变长，危险也会随之增加。况且——」
索涅奇卡坐起身来，口吻强硬地说道，
「现在回去什么的，免谈。夜会结束之前，天塌下来我也不走」
「……您表现的够好的了，幸好学校的事每天都在报纸杂志里占了不少版面。现在表明身分的话，国民的看法也会改变的」
「不，还不够……这点成就，谁也不会认可的，议会也好，民众也好！」
索涅奇卡对着桌子就是一捶，接着，似乎是因自己的激昂而感到羞耻，装作一本正经地笑道。
「我和<魔王杀手>可是结了盟的，毁约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属下的意思是，我们已经保护不了您了！」
军官的话语激动，声音中透出的泄气感令人心疼。
作为近卫，说出这样的话该有多屈辱呀。
索涅奇卡用温和的语调慰劳着他的忠义。
「你们都尽力了。从武器的筹措，到转移手段的确保，都做得勇猛顽强——真对不起，听起来像是安慰人的话吧？」
「微臣愧不敢当，但是，微臣也想过，如果您身边能有一位优秀的魔术师的话就好了」
不过这也只能说说而已，索涅奇卡的父亲控制魔术师的打算失败了，树敌太多了——已经连谁是敌人也搞不清楚了。况且单单是把知名的『优秀』魔术师带出国外，也会使索涅奇卡的身份被敌人识破的概率变高。
「请您三思，看样子他们已经掌握了<因果性置换>。之前在水库的袭击事件里，敌人也用了这个魔术……」
在数小时前的战斗中，敌人最后轻易逃脱了伊吕利的冰牢。
看起来也不像是空间转移，那消失的样子就好像幻觉被解开了似的。但是，他们的攻击可是货真价实的，绝对不是幻觉。
那魔术，和索涅奇卡的自动人偶搭载的魔术是一样的……
「您应该离开学院，越早越好！」
「……我入学可不只是为了打响名声」
索涅奇卡空洞地说陈述着大家都明白的事情，
「在这里的话，就可以躲过他们的追击——这是地球上最安全的地方，开始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总主教也叫我们这么做」
「学院的警备体制已经变弱了，刚才也没有支援出现。虽然说水库的警备本就不强，但这也太薄弱了（译注：原文「薄情（はくじょう）」，应为「薄弱（はくじゃく）」之误。）。留在此地绝无好处」
讨论回到了原点，索涅奇卡垂下目光，软弱的笑了。
「……我对夜会可是很期待的啊，虽然错过了和奥尔嘉的对决，但我想一定能和夏洛特、日轮·土门打个痛快」
索涅奇卡抬起头来凛然宣告道，
「就算回国，也只会成为包袱。既然这样，不如用自己的双手——」
「殿下！」
四名军官一起叫了起来，索涅奇卡只是笑了笑，
「不要叫我殿下，总之结论就这样——说不回去就不回去！」
接着就别过脸了。面对这位任性的公主，军官们都沉默了。
「总之，你任性的理由是夜会吗，为什么那么想战斗？」
「为什么？那是因为——」
当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时候，索涅奇卡的小蛮腰向上提起了三厘米。
他表现得太自然了，语调随便得丝毫不像是半途插话，仿佛一开始就在那里一样——所以被他迷惑了。
军官们也一样，反应慢了半拍。
但是，一但反应过来后行动就很迅速。他们以闪电般的动作将雷真原地按倒，小刀、手枪、钢丝一起指向了雷真。
索涅奇卡自己早已把机器魔像连接起来，变成了大蛇的样子。大蛇的舌头，有机枪功能的钢刀不断吞吐着，挠着雷真的鼻子。
但是，他却若无其事地环视着室内，一派轻松地说道。
「虽然不是我应该说的，但是漏洞这么多的结界，可防不了魔女哦？」
雷真的发言叫索涅奇卡不知所措，犹疑了起来。看来，他是没有敌意的。
老练的军官窥视着索涅奇卡的脸色。索涅奇卡下定了决心。
「……放开他吧，如果他有那想法的话，你们已经死了一两个了」
虽然军官们都不服气，但也遵守命令放开了他。雷真站起来，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索涅奇卡有些不快，出言指责道。
「不成提统。这么晚了，连门都不敲一下就进淑女的房间。啊——这就是日本风俗中的夜袭吧？」
「那种风俗已经遗留在江户时代了，而且夜袭什么的我想都没想过」
「难道说我不够资格被夜袭……？！」
「疼疼疼，舌头刺到了啊！快把蛇收起来啊！」
「有什么事快说，不然这毒牙就要贯穿你了哦？」
「我有事求你，有样东西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让给我」
「让给你？什么东西？」
雷真指向索涅奇卡的胸部。因为被束腰束紧了身体，胸部被强调了出来。索涅奇卡的额头流下冷汗。
「果然目的是我的身体么……和流言一样是个不知羞耻的男人呢！……」
「才不是啊！我说的是从你那里飞出来的石头！把那个让给我啊！」
毫不知情的军官们面面相觑。
索涅奇卡按着胸前露出了冷笑。
「……说什么傻话，这东西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给——」
话说到一半，索涅奇卡思考了一下，确认道。
「说什么都想要么？」
「啊，说什么都想要」
「你是来做<交易>的吧，作为得到石头的代价，你什么都会做吗？」
「如果那真是我在找的东西的话，我什么都会做」
他立刻就答应了。倒是提问的索涅奇卡吃了一惊。
这男的，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听人摆布这点是很出名的。很多人想收服他都失败了。那样的人，竟然会自己说出“什么都会做”这种话……
这机会可以利用，不是么？
「我明白了，那就给你吧」
「……说好了啊？不要骗我啊？」
「说到骗人你可是行家，特别是女人，据说在你面前只有被骗的份」
「这是三人成虎！你要我做什么？」
「你已经猜到了吧？」
这都猜不到的笨蛋，索涅奇卡才不会和他做交易。
雷真试探着索涅奇卡的反应，一边罗列着条件。
「首先是护卫吧，或许还要调查对方，决定性的条件是对对方的讨伐……是吧？」
「不对」
虽然这没错的，但是索涅奇卡想到了更好的条件，她说道：
「你要发誓对我效忠！」
4
「既然说定了，那么你就加入警卫开始执勤吧」
女帝得意洋洋地说道。不用说，黑衣人们都惊呆了。让偷偷潜进来的人当护卫，也难怪他们这副反应。
雷真一边同情着黑衣人们，一边抓住机会，顺水推舟道。
「那边的后院，在能看到这个房间的位置有一个值班室。虽然只是个破烂小窝棚，要是你可以借给我的话，我就能彻夜当你的护卫了」
「你在说什么啊，从今晚开始，你要住在这里」
「——啥？」
「虽然说这里是女生宿舍，但这里是最高层的靠近边缘的房间。不会对其他学生造成妨碍的。看，现在我不是带着我的人进了这里么」
女帝看了下黑衣人们，又看了下雷真，
「我特别允许你进入寝室，在我的身旁保护我吧」
「不……那个，不太好吧？说不过去吧？」
「不许回嘴，我和你现在是主仆关系了」
「是你该注意点吧！哪有主人和仆人睡同一间房的！」
「不是仆人，是近卫。你是我的骑士，给我有点自觉」
像是要显摆主人的威严似的，索涅奇卡严肃地告戒道，
「刚才你不是说过么？能保护寝室的只有这漏洞百出的结界——如果有优秀的魔术师在身边的话，构筑结界的功夫也省了」
「……这个嘛，这么欣赏我我是很高兴」
「……你果然好色，居然说和我一间房很高兴什么的」
「不要有意省略重要的部分！那样的话，我也安排雪月花住这里！」
「那种事我这么可能会同意？你可是敌国的人偶师啊？」
被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来。黑衣人们对雷真也还有警戒心。
「把三个那么高性能的人偶放在这里，我们还睡得好觉么？」
「我说你啊，真的只放我一个进来吗？这真的好吗？」
「不要太期待了，我可是习惯穿着内衣睡觉的」
「不要期待我会可惜这点啊！」
「其他的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今晚我想休息了」
女帝单方面结束了对话。黑衣人们也完成了机械魔像的整备工作，相继退出了房间。最后，只有雷真被孤零零地剩下了。
雷真根本无法平静，和贵族少女独处一晚上——这有点太刺激了。
「那在那发什么呆，我现在要去沐浴了」
「啊……啊，知道了」
雷真向门口走去，他的身后却传来了诧异的声音。
「你想去哪里？留在这儿服侍我。洗衣服也是骑士的工作之一」
「……我从前学的到底是哪个国家的常识呢？」
「别碎碎念了，快过来！」
女帝把脱下的衣服扔了过来雷真略微看到了有黑色蕾丝的内衣，但视野立刻就被布料挡住了。甘甜的残香与染在衣服上的体温包裹住了脑袋，雷真朦胧了。
索涅奇卡冷眼看着动作迟缓的雷真。
「仆人可是应该低垂双眼不看主人肌肤的。真是下流」
「……我还在实习期啊，而且，我不是骑士吗？」
「我不是说过不许回嘴么。快进浴室，打杂的」
「不要降我级啊——喂喂喂！」
半裸的索涅奇卡不耐烦地回过头来，雷真吓了一跳。
「你打算……带我到里面去吗……！？」
「说什么蠢话，这种状况，没护卫太危险了」
「那样的话我叫搭档代替我进去吧！这样就行了吧？！」
「手无寸铁地和危险的禁忌人偶单独相处怎么行」
「那你也带魔像进来不就行了吗！」
「不行，会生锈的」
「不管你怎么说，只有这个不行！我绝对不会进去的！」
面对坚决拒绝的雷真，索涅奇卡露出了扫兴的神情。
「没办法，那你就在门前守卫——怎么样？」
「……这个嘛，倒是可以」
因为这样答应了，雷真只好守候索涅奇卡那漫长的沐浴了。
雷真守在浴室的门口，等着索涅奇卡洗完。
（如果有敌袭的话就是现在了吧。）
就如她本人所说，索涅奇卡现在手无寸铁。雷真想用「天眼」技能警戒周围——麻烦的是，天眼能透过这薄薄的墙壁，对面的情况会被看得一清二楚。哪怕是身上有一块薄布也好啊……从体表向外二厘米是对方的领域，透过比较困难，可以当作遮眼布。
（不行。如果女帝也精通天眼的话，就能感知到我的魔力波，偷窥的事就会穿帮——不不不，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本来没有这样的想法，我可不想被误会。
从门的缝隙透出的芳香，冲击着雷真的理性。这真是像被蛇卷住般的折磨啊。经过了地狱般的一小时，门咔嚓一声打开了。
身上冒着热气的索涅奇卡走了出来。雷真立刻用手遮住眼睛。
「笨蛋，至少卷块毛巾啊！」
「准备真不周到……快拿浴衣来，别慢吞吞的！」
对啊，雷真慌忙把毛巾布材质的袍子拿起，盖到索涅奇卡身上。
「……有你这么做的么」
索涅奇卡虽然不满，但好歹没叫雷真帮忙擦拭身体。
不过她却让雷真擦拭头发。雷真像碰易碎品一样，小心地拭去了微卷的头发上的水分。
从刚才开始，雷真心中就重复播放着般若心经。泛红的脖子很美，珍珠似的皮肤上滑落的水珠也叫人心烦意乱，雷真不由得抱怨了起来。
「你也适可而止吧……你这是把我当木头人啊？……」
「不是木头人是什么？」
「是男人！健康的男性！」
「如果只是抖一抖的话我倒也不追究，但你要是敢扬起脖子，我就砍下你的蛇头」
「已经吓缩了！你是指砍哪里啊！虽然我很清楚！」
服侍完毕后，雷真一边收拾着要洗的衣服，一边用天眼观察着周围。
隔壁的房间有两个黑衣人、走廊一个、宿舍外还有一个。三层楼之下的后院里，夜夜一个人在警卫用的小屋前待机。
「不好意思，我要开一下窗，你先钻到被子里吧」
雷真对索涅奇卡留下这句话，也不等她回复，就从窗口跳了下去。
「——啊，雷真！」
搭档注意到了雷真，跑了过来。雷真挥着手，观察着夜夜身后的警备小屋。
因为是临时使用的住所，看起来一点也不严实。
「抱歉，夜夜。到头来要让你住在这样的破屋里」
「这不重要，夜夜想知道的是，为什么雷真身上有狐狸精的味道！……」
「因、因为她把换洗的衣服硬塞给我了。这里冷不，被子够吗？」
「不够，所以要和雷真互相取暖（心）」
「看来被子是足够了，小紫怎么样了？」
「按你所说的，去找云雀先生了，但是……」
看来是没找到。虽然剑法高明，但是师傅就一浪子，完全靠不住。
「那个……云雀先生，很……可怕吧？」
「算是吧，我对他也不是很了解……但是，硝子的事我们不也是不了解吗。师傅肯定也是同样的情况吧」
话虽如此，这说到底也只是雷真的美好愿望。
似乎是大致认同了，夜夜改变了话题。
「关于那个<要石>，索涅奇卡身上的是真的么？」
「还不知道，有机会我会确认一下，但是今天是没可能了。她也在防备着我们——就算是真的，感觉她也不会说那是真的」
如果真的是有价值的东西，那她怎么会对靠不住的人说出事实。
所以，现在就算去问也没意义。而且——
「如果惹毛了她，也没什么好事。所以，现在要先博取她的信赖。夜会上就当她的搭档，平常就当她的护卫。石头就是这些劳动的报酬，我和她约好了」
「时间不多了呢」
雷真心头一震，但是，夜夜所说的并不是自己剩下的时日。
「是哪，离校长所提出的期限只有三天了」
「要是发现索涅奇卡身上的是完全不一样的魔石的话，该怎么办？」
「虽然对不起索涅奇卡，但我也没时间去理她了」
「又说这样的话！」
夜夜扬起了拳头，雷真慌忙安抚她道。
「我会尽力帮助她的，但是我们也没什么余力了」
「那我悄悄地去借来怎么样？」
空间出现一阵波纹，小紫出现在了虚空之中。伊吕利也一道出现了。
小紫伸直了身子，仰望着雷真。
「趁她睡着的时候，雷真用线把她搞个天翻地覆，说不定就砰的一声跳出来了呢？」
「我是痴汉吗，穿帮了的话可是会被大蛇吃掉的哦。伊吕利也觉得危险吧？」
「……我只是遵从雷真大人的判断」
伊吕利别开视线低喃着。夜夜惊奇地望向姐姐。
「姐姐大人？你在发什么怒呀？」
「没，没发怒！」
伊吕利像在逃避似的转过脸去。夜夜疑惑不已。雷真无地自容，像是找借口一样低下头。
「硝子的事还没解决，却要麻烦你们去做其他事，真是对不起。但是就算是这样，我可以依靠的也只有你们了，这次就按我的想法来处理吧」
夜夜露出骄傲的神色、小紫表现得很有精神、伊吕利一脸不太情愿的感觉，三姐妹用不一样的眼神看向雷真，点了点头。
「谢谢，那我该回去了。她命令我在上面呆到早上」
在寝室这件事就瞒着吧。夜夜的眼泪渐渐地在眼眶里打起滚来。
「我们可是新婚夫妇啊……夜夜的身体半夜会热火焚身的……」
「这种玩笑就不要开了！你想让我的恶评扩展到俄国么！」
「你想开窗开到什么时候！我要着凉了！」
索涅奇卡在楼上大发雷霆了。同时，夜夜的感情凝固了。
「……雷真」
「什、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自顾自地去去洗了个澡而已！」
「为什么雷真身上有香皂的味道，给我个能接受的解释（心）」
就算解释了她也不会接受的，雷真在解释之前就很清楚了。
5
次日清晨，雷真在索涅奇卡的寝室里醒了过来。
在沙发上，雷真像蓑虫一样裹着毯子。时间还在拂晓之前，外面还很昏暗。时钟显示的时间显示是六点半——正好是要「叫我起来」的时间。
雷真折好毯子，走到索涅奇卡的床边。
「早上了，女帝小姐，快起来」
呜……她发出了苦恼的叹息。索涅奇卡身体转向了这边。
那脸上闪过了一点光亮。
（……眼泪？）
雷真把脸靠过去正要确认，一股香气袭面而来，他慌忙向后退开。
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意想不到的睡姿，美得让人忘记了呼吸。
薄薄的眼皮，长长的睫毛。这纤细的脖颈，白嫩的肌肤是怎么回事。如果自己是吸血鬼的话，犬齿早就伸长了。光是注视着她，就感到心动不已。
雷真挥去邪念，嘎嗒噶嗒地摇起床来。
「快起来！看！天亮了！」
突然一把折扇飞了过来，正中了雷真的额头。
索涅奇卡慢慢坐起身来，不悦地伸了伸懒腰。就算是刚睡醒，脸也没有浮肿，维持着和平常一样的美丽。只是头发有些睡乱了，让人看到了平常的她所没有的破绽，但这反而增加了她的魅力。
「……真是不知风雅的男人，虽然我没叫你去学习法国人，但是你就想不出与叫醒魅力少女这件事相配的更机灵一点的方法么？」
「你好烦啊，别抱怨了。再说你也没打算在我身上寻找什么浪漫吧」
「不但做事不机灵连说话也一样呢」
「……这我承认」
索涅奇卡拨开床单（译注：原文即为シーツ（sheets），疑为作者手误。姑且从原文。），把修长的腿伸向雷真。
「……怎么了？」
「吊带袜，给我穿上」
「穿袜子这点事自己做啊！」
索涅奇卡半睁着眼睛看着雷真。发怒的样子也很漂亮——不对，雷真无奈地打开衣橱，扯出袜子，套到了索涅奇卡脚上。
雷真托起索涅奇卡的脚踝，手感比想象中的要柔软。把袜子套到像雕像一样的脚尖上，慢慢向上推的行为，感觉有一种背德的味道。
步料沿着光滑的小腿，鲜明的膝盖，苗条的大腿慢慢向上——
「不许看我的内裤」
「……我没看」
「如果看了你的双眼就没了」
「你还想挖掉啊！那就自己穿啊，懒虫！」
平安无事地穿完了袜子，索涅奇卡走下床，把睡衣脱了下来。
雷真遮住了自己的双眼。
「原来你也是痴女啊……虽然感觉我已经习惯了……」
「我习惯在下人面前换衣服，还不快把衣裳拿来！」
雷真死了心，用不熟练的动作帮索涅奇卡穿起了<服装>。
换完衣服之后是伺候梳洗。梳洗结束后回到客厅，便见黑衣人们正在准备早餐。现在在更换桌布，摆放着餐具。
早餐时间开始，看来她没和其他学生一起吃，而是由宿舍中的女仆送过来，再让黑衣人们负责摆放和侍奉。雷真呆站了一会，黑衣人拉出椅子，看向了他。
——坐下，看来是这个意思。
看来没错了，桌子上确实摆放了两套餐具。
「请用。给你的人偶也送去了同样的东西，她也要用餐的吧？」
「啊，拜托了。那么，我开动了」
雷真陪索涅奇卡吃起了早餐，面包想来是今早新烤的，还有一点余温，味道甘甜，芳香四溢。培根和土豆散发着热气。红色的汤有着独特的酸味，雷真迟了一会儿才察觉这是西红柿的味道。
「红菜汤——算是这种风味的感觉吧，合你胃口么？」
「啊，很好吃……那个，你怎么改变对我的态度了？这可是接待宾客的标准啊？」
雷真开门见山地问道，女帝试探似的看着他：
「还记得我第一次和你说话时的情形么」
「啊——是在角斗场前吗。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你的野性」
当时两人也谈了比较深入的话题，也对彼此的想法有了一些共鸣。
但是，对雷真来说印象最深刻的是奥尔嘉和夏儿最初对战的时的事。西格蒙德受了致命伤的时候，索涅奇卡的大蛇突然插手了。当时的雷真被她那火一样的眼睛，风暴一样的魔力给震慑了。
品着红茶的索涅奇卡的嘴边露出满足的微笑。
「那时候我就对你感兴趣了。我早就想找机会请你喝杯茶的」
「那真是太光荣了，但是要我帮忙入浴和换衣服就不太合适了吧」
「那是为了测试你的品行」
索涅奇卡放下茶杯，认真地看向雷真，
「受到屈辱的对待后还会不会把我当主人一样尊重？会不会对我不检点？这些既是为了让我承认你，又是为了能让他们接受你」
雷真看向黑衣人们，满脸严肃的老练军官神色不改，却朝雷真单眼一眨。
就是说他们一直在观察我。雷真捏了一把冷汗……
压制住欲望看来是正确的。差点就被阉了——而且这不是玩笑话……
索涅奇卡面部微红，像在辩解似的继续说道。
「换衣服也好，入浴也好，早上起床也好，平时我可都是一个人就做到了。我可是自己的事自己做的哦？」
「啊……毕竟你是独立自主的<女帝>小姐嘛」
「没错，我可不是懒虫」
这闹别扭的语调真是意外的可爱啊。雷真不由得笑了起来。
「没想到你也有可爱的地——」
咚的一声，大蛇的尾巴敲动了地面。杯子摇晃了，雷真的脸青了。
也不知它是什么时候合体的。大蛇那浴缸大的脑袋，就像要将雷真的头一口吞似的，正近距离地盯着他看。
它的主人索涅奇卡也用冰冷的视线看着他：
「我已经警告过你，不要引起我的不快才是贤明之举」
「……窝那里惹您卜快了呢，女帝打人。」（译注：「我哪里惹您不快了呢，女帝大人」，原文故意用了片假书写，应该是表示语气生硬怪异。）
「你还没自觉！你刚才不是在嘲笑我么！」
「才没有！这是亲切的笑啊，亲切的！」
「亲切——也有这种……笑法啊」
索涅奇卡瞄了眼黑衣人们，黑衣人们点了点头，表示了对雷真的理解。
索涅奇卡这才平静了下来，雷真也舒了口气。他推开大蛇，接着之前的话题问道。
「夜会里和我站一边是为什么，你不一直是“谁需要同伴啊 ”的态度吗」
索涅奇卡视线垂下，像是在斟酌措词似的慎重地说道。
「你看起来是个不为自己的利益，而为义愤行动的义勇之士」
「喂，你那是巨大的误解——」
「这种摆圣贤架子的人，我是不会相信的」
「……那我就更搞不明白了，你究竟为什么要雇用我？」
「你说了你想要得到石头。受利益驱动的人，只要有利益给他，就值得信用。因此我委托你做我的护卫」
「……如果我是受利益驱动的话，『杀了你夺取石头』也算是一个选择哦？」
黑衣人们顿时紧张了起来，但索涅奇卡却若无其事地应对了过去。
「你不会这么做的。因为这样就会远离你的目的」
「——没错」
被她看穿了。如果雷真对她出手的话，说不定会被取消参加夜会的资格。
和睦的气氛回来了。黑衣人们舒了口气，放开了衣服里的手枪。
「那么我什么时候能得到报酬？」
「——没对你说清楚这个是我不诚实。我是打算夜会结束之后再给的」
「那不行，我希望你能再早点让给我」
「得到报酬之后，你不就会放弃任务了么？」
「我会遵守约定的……在可能的范围内」
索涅奇卡歪了歪纤细的脖子，卷发顺滑地垂在了肩上。
「你要我相信口头约定？」
「我说啊，我们就别相互猜疑了」
雷真放下叉子，注视着索涅奇卡。这话说了就没法回头了，明知道会和平时一样被卷进麻烦事里，深陷泥潭不能自拔——但是雷真还是说了。
「告诉我，袭击你的是什么人」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如果在附近的话，我就去把幕后指使者打倒，这样就能达成任务了」
索涅奇卡低头看着碟子，断断续续地说道。
「……不可能的。要打倒那个敌人什么的……」
「我就是要你说出原因来」
「你刚才说……不要相互猜疑了，对吧？」
「啊，是的」
「那我就开诚布公地问了。你到现在为止，推倒了多少名少女？」
噗嗤，雷真把红茶喷了。索涅奇卡做作地掩着口。
「哎哟，真下流」
「下流的是你吧！你刚才的发言很不像话啊！要我说多少次都可以，我对谁都什么也没做！」
「哎呀，嘿哟，你能昂首挺胸做出这种废物宣言还真是让我佩服。教会里的修士都比你能干。如果真和你所主张的一样，你对谁也没出手的话，我是不是该怀疑你无能呢？」
索涅奇卡不是在戏弄雷真，而是一副真的不能理解的样子。雷真脸红了。
「我……才不是……无能！」
「这不是一样么，没用的道具，和没有没区别」
「这大小姐……都说了些什么话啊……！」
背后的黑衣人的肩膀都在颤抖，很明显是在忍住不笑。
「这、这是传家宝刀一样的东西！随便乱舞的人是外行。真正锋利的好刀，不到必要的时候是不会出鞘的」
「宝刀什么的，说不定是一把可爱的餐刀呢？而且没有试刀的东西，怎么知道刀锋不锋利？」
「唔……这个，那个……」
「难道用野兽啊、人偶啊、香肠皮什么的试过？」
「你够了！什么啊，这下流又委婉的说法！」
「呵呵……呵呵呵」
终于，索涅奇卡笑了出来。虽然是捂着肚子，却依旧十分优雅。
「啊，真好笑……」
因为黄段子乐不可支的淑女，这真是超现实的情景。还是说，在西方的宫廷里这是常有的事情么。雷真把羞耻抛之脑后，注视着笑翻了的女帝。
对这谜团的结晶一样的索涅奇卡，雷真慢慢地有了了解。
虽然言行强势，也是个危险的人物，但却绝不傲慢。
索涅奇卡才是适合义勇这个词的人。她冒着危险保护了夏儿。每当学院陷入危机的时候，她都一马当先投身到战斗中。
虽然好战，但绝不是笨蛋——不仅不是笨蛋，而且比雷真想象中的还要聪明。厌恶不公，也懂得对他人的高洁持有怀疑。遇到好对手就忍不住要会一会。说是高贵的公主，倒不如说是「血气旺盛的乡下武士」。雷真对她亲近感猛增了。
索涅奇卡终于冷静下来了，她拭去眼泪，道起歉来
「呵呵……失礼了……笑得这么开心，我生下来是头一遭……！」
「啊，是吗。那你笑得是够客气了」
雷真苦笑道，接着，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第一次？她说第一次？
（没有机会，大笑？）
他再次审视起了索涅奇卡的行为。那洗练的言谈举止，想来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东西。她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去呢。
索涅奇卡的作风——不断挑战强者，以顶点为目标的姿态，似乎并不能拿性格来一语盖过，除此之外她恐怕还有宿命性的理由。
昨晚她说过，参加夜会是为了得到议会和民众的认可……
她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殿下……不可能吧）
雷真否定了脑中冒出的答案。怎么说都不可能是那个啊。不论是从时期还是从立场来考虑，那种身份的人怎么可能才带这点警卫来这里。
「原来如此，我好像也能理解什么是亲切的笑了。餐刀——噗呼」
索涅奇卡又被点中笑穴了。雷真一脸无奈地说道：
「你那是嘲笑啊？不要搞混了哦？」
「不，是亲切——今晚是夜会重开的<第二夜>吧？」
「哎？啊……没错」
「今晚就看你的了」
索涅奇卡优美地笑了笑。存在于两人之间高耸的城墙般的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分崩析离了。
……虽然被她狡猾地岔开了话题，但是却不感到生气。在招待之下舔着果酱，喝着红茶。雷真的思绪飞向了今晚的夜会。

我能不能在缠绕于身的荆棘之下，保护好同伴呢。

第五章 太阳会注视着你
1
用过餐后，雷真向索涅奇卡苦苦恳求，终于得到了暂离的许可。
在女生宿舍的大厅中，男学生是相当醒目的。他满头大汗地贴在电话旁，恳请接线员帮忙转到工学部，不一会儿，传来了满是睡意的声音。
『微微……雷正君？』（译注：原文用读音相近的假名表现伊娥没睡醒说话不清楚，此处和前几章当中采用同样译法）
「早上好，伊娥。有进展了没？」
伊欧奈拉貌似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她显得很抱歉的样子，用低落的声音嘀咕道。
『抱歉……还完全没进展。不过，说是会从伦敦派人来支援』
也就是说会增派人手来搜索硝子。这也算是好消息了。
虽然，无法保证那个搜索找到的会是活人。
『你那边怎么样？话说，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的？』
闹别扭的声音。大概，电话对面的她正撅着嘴。
『又心猿意马了~？如果你需要欲望的排泄口，人家明明心甘情愿的说！』
「别说和夜夜一样的话。我不能说明理由，但这是必须的」
『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哦。如果小女帝是蔷薇的手下，一切都有可能是陷阱』
「——陷阱？」
『就是说她有可能是故意，让人看见被袭击的场面的』
原来如此。如果真是那样，索涅奇卡的虚无石就一定是冒牌货。在如此巧合的时机带着，并且让雷真看见它，这些全部都是演技。
但是，虽然没法很好地说明……。
「我不觉得她在骗我。况且，如今也没有将计就计以外的选择。只有深入对方内部，静待其露出马脚了」
『把手深入对方胸部——真像雷真君的作风呢』（译注：原文“ふところに突っ込む”中，“ふところ”有内部的意思，也有胸部的意思）
「你那个『手』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从喉咙啊！这是日本的惯用表现吧，从喉咙里伸出手来——』（译注：原文“喉から手が出る”，意指非常渴望，达至垂涎三尺，甚至都想从喉咙里伸出手来。这里大概是伊娥在吐槽雷真欲火焚身不能自拔……）
雷真挂下听筒，强制结束了通话。
像是在等待着雷真通话结束一般，身着和服的少女走来。
「雷真大人。我有点话想说」
伊吕利一反常态地很是强硬。她带着雷真来到楼梯下，像是倾诉一般向雷真说道。
「我果然还是无法接受！」
大概是一直在忍耐着吧。她几乎是一口气毫不间断地喋喋不休起来。
「不止硝子，连金伯利大人，还有格丽泽尔达大人也杳无音讯——甚至夏洛特大人、洛基大人，还有日轮大人这次也基本上全都等同于敌人哦？如果要指望云雀大人的话，只能说这想法实在太过肤浅。很明显军部想要得到那块石头。再说，日俄双方的关系也极为险恶——」
「我都明白，全部」
伊吕利苦闷地扭动着身体。
「敌人不是新手。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劫了协会的车，还将兵器带进了学院里……。毫无疑问结社在从中作梗，想要不和魔女战斗是不可能的！」
伊吕利拼命的目光在责问着雷真。
你打算让夜夜战斗吗，想要害她枉死吗？
就在这眨眼长的一刹那里，雷真感受到了一辈子份的烦恼。
「……就不能这么考虑吗？索涅奇卡是和印象中相符的好人，真如我们所见受到生命威胁，现在非常困扰」
「那个……若是如此，虽然对不起她……」
「事已至此，我不会见死不救——夜夜是这么相信着的。夜夜她，是期待着我这么做的。那么，我也想要回应搭档的期待」
伊吕利垂下视线。颤抖的双肩诉说着她的忍耐。
「呐，伊吕利。我绝没有打算让夜夜死掉」
「我也，是一样的！」
「就算用石头交换到了那什么<忘却之水>，一切都进展顺利，可等到下一次夜夜苏醒的时候，我也不见得还活着吧？」
「——」
根本不清楚要花费多少年。不知找出能完全修复夜夜的方法之前，会经过多少星霜呢……
夜夜从永久的沉眠之中醒来的时候，雷真极有可能早已归于尘土了。
不管夜夜是生是死，这些日子，都将是两人一同度过的最后的时光——
「既然到此为止了，那我想做夜夜所期待的那个我，直到最后」
伊吕利的眼中充满了眼泪的玉珠。滑落的泪滴在地板上粉碎，闪烁着仿佛钻石一般的光辉。雷真轻轻抱住吞声呜咽的伊吕利。
「别哭了。只不过是说有这个可能而已。我一定会想办法的。至今为止不都是这么挺过来的嘛？」
「是……是……！」
「算我求你，可别在夜夜面前也一副这个表情哦？」
「我明白的……」
伊吕利像是撒娇一般说道。难得见她会用这么小孩气的说话方式。虽然很想在她冷静下来之前都这样安慰她，可惜天不遂人愿。雷真开玩笑说。
「要是让女帝陛下等得太久，可是会引发战争的。我必须要回房间了」
「……你当我是什么人？」
头上传来了略显不悦的声音。
在楼梯的上方，凭靠着二楼的扶手，索涅奇卡正站在那里。估计是因为护卫对保护对象弃之不顾，过来看看情况的吧。
「侮辱至极。我可不愿意被当做野蛮人看待」
「……我也一样不喜欢被当成色狼啊？这个拜托你嘴下留情啊？」
雷真像是要将伊吕利打发走似的与她分开，开口道：
「外面就交给你了。还有就是小紫的巡视，拜托让她赶紧」
「是……请放心吧」
伊吕利拭去眼泪，变回她平时那种凛然的表情，走向门口。
目送她走后，雷真走上楼梯。女帝一言不发，于是他开口道。
「刚才的，你不问吗。在给哪里打电话，为什么伊吕利会哭」
「……仗着主从关系问这种事，成何体统」
的确如此，可也很意外。如果立场对换，我能说出这么天真的话吗？在她看来，雷真有可能是敌人的同伙，是个不明底细的东洋人。
越来越感觉她可信了。
「你，很了不起呢」
「了不起……？」
「思考方式和生活方式之类的。想要如己所愿地生活可是很难的」
想着容易做着难。崇高的坚持，正确的坚持，强大的坚持，都是如此。
雷真非常清楚这件事。他对此已经了解到了想吐的地步。
索涅奇卡忽地浮现出了颓唐的笑容。
「……可笑。如果得知了我的真面目，你可是会幻灭的哦？」
由于没想到她竟会露出那种表情，雷真呆住了。
索涅奇卡收起自嘲，断断续续地说道。
「说起来，你的生活方式……倒是四处吃亏呢」
「……多谢关照。不过我这是自愿抽烂签的。算不得吃亏」
「但是，太阳一定，会注视着你」
「太阳？」
「你们那儿没这说法吗。在北方的大地上太阳是神圣的象征哦」
「——我的国家也有类似的话呢。叫『举尺三头有神明』」
这时仿佛像是云层中露出了太阳一般，索涅奇卡露出了美丽的微笑。
「没错，太阳一直在注视着你。坏事什么的，想做也做不了哦？」
两人相视一笑。在那瞬间，确实有一种相互理解了的感觉。
2
在那之后又过了半日，到了夜会的开始时间。
雷真带着三姐妹，和索涅奇卡一起向斗技场出发。
在半路上见到了日轮和夏儿。
「她们两个的样子，有点奇怪……吧？」
夜夜悄声问道。雷真也有同样的感觉。
昨天还跟夫妇一样紧紧靠在一块，可现在日轮却和夏儿保持距离，一句话也不说。日轮的脸色明显很差，雷真把手朝她的肩膀伸去。
「日轮，你怎么——」
「请不要碰我！」
瘴气随着她的喊声涌现出来，挡住了雷真的手。
日轮就这样小跑着离开了。雷真不死心，又向夏儿问道。
「夏儿，安丽怎么样了？意识，恢复了没有？」
夏儿虽然想要说些什么，却硬是憋住了，她笑了笑。
「……她很好。谢谢你」
她也快步走远了。——和昨天不同。即便是表明了敌对关系，昨天还能稍微流露出一点亲切感，可今天她却完全拒绝了雷真。
夜夜小步靠近，有些犹疑地说道。（译注：原文とてとて，疑为由とことこ演变而来的生造拟态）
「雷真……很受伤呢。因为被日轮小姐和夏洛特小姐讨厌了」
「……是啊」
「果然！果然有留恋呢……」
「一直关系很好，突然就变成那个态度了。不受伤反而才奇怪吧」
夜夜似乎也能理解这个理由。她失去活力，低声说道。
「这个果然是，结社在搞鬼……？」
「应该吧。白痴国王说的话终于有那么一点真实感了」
夜会是蔷薇们的赛马场。而参加者们已经都变成蔷薇所选择的赛马了。
她们受到了胁迫的可能性很高。雷真犹豫着该不该追上去仔细问问。
但是，就算问了她们估计也不会老实回答，自己的麻烦事也堆积如山。就算说出要拯救所有人这种大话，可雷真毕竟不是三头六臂。
能做到的事非常有限，如果不一个一个完成的话。
（麻烦了啊……。如果今晚，她们使出真本事攻过来的话，要怎么办？）
在这时，雷真的夜会有了三个选择。
尽全力让她们出局——不行。如果真的是受到了蔷薇的胁迫，不知道夏儿和日轮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
故意迟到，回避交战——也驳回。大概好战的索涅奇卡公主就算只有一个人也会战斗的吧。这样会背叛<同盟>的关系。
——果然，只有最后一个选择了。
看到雷真苦涩的神情，夜夜使劲在胸前紧握双拳。
「请不要摆出那种表情。不管对手是谁，我们雪月花都不会输！」
「不。今晚我和伊吕利上场。你负责保护小紫」
「哎……怎么这样！」
雷真抱住夜夜的肩膀，用索涅奇卡听不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今天的夜会我还是准备拖时间。用伊吕利华丽的大招应该不会被判作偷懒吧。小紫的<调查>伴随着不小风险。你就跟在她身边保护她」
「……我知道了。既然是这样，夜夜就要为雷真出力」
「啊，拜托了。可别做危险的事啊」
他笑着放开手。小紫搂住夜夜，说了句多余的话。
「那姐姐大人，雷真的助~手~就交给伊吕利姐姐大人，和我一起走吧？」
「哈！？妻子……呜呜……果然夜夜是……可是……」（译注：原文“女房役”，本词原意为助手，可如果拆开为“女房”和“役”来理解，就会变成妻子的意思。总觉得最近书中的日语段子有增多的嫌疑……）
小紫拽着夜夜走远了。伊吕利看上去有些担心地目送着远去的两人。
「我们也登台吧。要到开幕时间了」
听到索涅奇卡的催促，雷真拖起双脚，走了过去。
刚登上舞台，雷真首先就是环顾观众席，寻找起那个身影来。
观众比昨天还要多，看台上充满了热烈的气氛。雷真在找的的爱德蒙德，正在中央的来宾席上和学院长谈笑风生。
两个恶徒正无所顾忌地坐着。虽然目前他们俩还处于协作关系，但应该都互相觉得对方很碍事，明明很有可能都安排了刺客。
芙蕾和洛基姐弟现身，全员集合。而后，夜会就开始了。
就结论而言，这一晚的战斗，完全没有热血起来。
夏儿和日轮两人的轮番猛攻看上去非常华丽，却不够精彩。精准度低下，攻击也很单调。能很明显地看出她们的迷茫。
看出这一点，洛基和芙蕾退到后方，也采取了露骨的自保战术。
这可能会令索涅奇卡勃然大怒的温吞战术，却完全相反地令她不急于进攻，而是更专注于警戒。大蛇也主要被用在了防御上。
如此一来，就成了一场没有什么看头的，平淡无奇的比试。低落的活力似乎也传染给了观众，经过二十来分钟后，渐渐有些人开始离开会场了。
在过去，胜负不定这种事也时有发生。但是，这回的情况有些不同。
（在这个会场的某处，蔷薇之中的某人在看着我们……？）
这么一想，甚至感觉一股漆黑的瘴气覆盖了整个舞台。
雷真开始在意起观众的身份来。但是，并没有发现类似的目标。
3
回到宿舍，最初接到的命令就是清洗浴室。
「不是说自己的事情会自己解决的吗……」
雷真一边抱怨着一边开始清洗浴缸，一名黑衣人过来了。
「我大意了。这平时都是由我们来做的。换我来吧」
他操着一口俄罗斯腔的英语说道。是那名最年长，像熊一般健壮的士官。
「不用，别在意。清洗浴室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
「是吗。——稍微聊聊怎么样，日本人？」
他像是观察着雷真的脸一样，蹲在浴缸的前面。
「我是罗默什尼科夫大尉。被政府赋予了<留学生>的护卫特务」
「我是赤羽雷真。话说，你早就知道了吧」
「的确。负责调查您出身的人就是我」
好难为情。雷真想要化解尴尬的气氛，于是聊起世事来打开话题。
「俄国因为革命的骚乱情况很棘手吧？」
「是啊。和极东的战争越发激化的时候，被过激派的混蛋们给钻了空子。如果能更早一点停战的话……。我的大哥也在海战中牺牲了」
——踩地雷了。雷真咒骂起自己的肤浅来。
「抱歉」
「道什么歉？」
他投来锐利的视线。难不成被认为那是对败者的侮辱了？
那是战争。俄罗斯的南下政策和日本的大陆发展战略是帝国主义之间的冲突。日本将俄罗斯击败，只是代表它的近代化得到了高度发展，这并非需要雷真道歉的事。他既没有那个理由，也没有那个资格。
那么，为何道歉。雷真不明白，但以诚恳的感情回答道。
「不。因为我害你回忆起了痛苦的事」
罗默什尼科夫沉默了。他把视线落在雷真的膝盖上，在思考着什么。
惹他生气了吧。雷真反而觉得解脱了，便继续说道。
「女帝小姐是什么人？昨天，你有说过的吧，<身份>什么的」
「……这你应该问她本人」
正是如此。但是，这件事被如此地保密，反倒令他的疑惑再次浮现上来。
（喂喂，该不会真的是——的吧……？）
雷真拟出一计，从别的角度询问道。
「总之，是个非常高贵的大小姐吧。但是，却逃到了英国来——我不明白的就是那里了。为什么还要参加夜会？那样很扎眼吧？」
「……我直到现在也认为陛下的判断是正确的，不过，自<血色星期天>以来，皇室——贵族政治就成了众矢之的」
在罗默什尼科夫轮廓清晰的面庞上，落下了浓重的暗影。
「只要在夜会胜出，成为魔王，<俄罗斯人留学生>的威名就能响彻世界了吧。在那时，索涅奇卡大人再公开她高贵的身份——」
在帝国主义嚣张跋扈的<战争的世纪>。魔王不但代表其本人拥有强大战力的证明，并且还能获得允许禁忌研究的国际性挂名。
对于俄罗斯的民众而言，本国的留学生成为魔王这件事，不只是值得自豪，也是能够令他们嗅到实际利益的好消息吧。而且那样——
「人望就会急速上升……对吧」
「她本人也是这么想的。发扬国威，安定民心。迅速安抚住局势，重新建立国家体系」
雷真受到了冲击。
那纤细的双肩上，到底背负着多么沉重的压力呢。索涅奇卡在夜会上押注的东西，不是像雷真和夏儿那样的个人问题。她是赌上了国家的命运而战。
罗默什尼科夫再一次挪开目光，盯着地板说道。
「说老实话吧。我并不怎么看好您」
「……那是当然，你又没有看好我的理由」
「您是个没礼貌的东洋人小鬼，是夜会当中的绊脚石，可是却得到了索涅奇卡大人的信任。而最重要的事，您是远比我强大的人」
「…………！」
「所以，拜托你。请你以那份力量，保护好我们的主人」
那符合军人的耿直话语，沉甸甸地响彻在雷真的胸膛中。
「……啊。我尽力而为」
「足够了。多谢」
他拍了拍雷真的肩膀。宽厚的手掌非常温暖，使他回忆起儿时父亲抚摸他的手掌。
他准备从浴室出去。雷真朝那像是灰熊一般的背影说道。
「那个啊。我觉得那个公主大人能够安眠，全是你们的功劳哦」
「——」
「我也一样。一个人值夜班实在太辛苦，你们在这里真的帮了我大忙」
罗默什尼科夫原地向右转，左右脚跟并拢，横向九十度弯曲手臂，敬了一个坚定的军礼。在一瞬间，他那身黑衣看上去仿若军装。
感觉似乎受到了信赖，雷真的胸口一震，可就在这时——
仿佛活动相片换了胶片一样，罗默什尼科夫的表情变了。
耿直的军人面孔不复存在，变成了充满憎恶的恶鬼形象。
「去死吧！日本人！」
他伴随着怒号拔出手枪。在他扣下扳机之前，雷真自己拉近了距离。
他抓住他的胳膊，全力使出了腕挫十字固，两人一起倒了下去。
虽然依靠冲击折断了他的骨头，可方才的对话在脑海中复苏，令雷真手下留情了。对方用自由的另一只手拔出小刀，想要切断雷真的肌腱。雷真立刻使出红翼阵，利用魔力干涉神经，封住了他的动作。
听到了格斗的响动声，其他的黑衣人们一拥而入。
「大尉！怎么回事！？」
「别过来！否则杀了你们！」
罗默什尼科夫用寄宿着疯狂的眼瞳威吓道。他们用俄罗斯语说了些什么——之后，一名黑衣人开枪了。子弹并非对准雷真，而是贯穿了罗默什尼科夫的眉间。
雷真大吃一惊，接着震怒了。
「为什么要开枪！？他是你们的同伴吧！」
「当然是为了保护您。而且，这个人不是大尉」
「你说什么……？为什么你能肯定？」
「他不知道我们的暗号。无法回答的话就有可能是敌人的魔术师变装而成，这不是别人正是大尉的指示」
雷真俯视遗体。罗默什尼科夫还是保持同样的面容，只能认为那就是他本人。况且，他吃了红翼阵。如果是用魔术变装的话，应该已经揭开了才是。
虽然没有解开变装（？）的情形，但发生了令人惊愕的现象。
穿过尸体眉间的弹痕，又向变换了胶片一般，消失不见了。
在哑口无言的众人眼前，罗默什尼科夫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这是？塞鲁盖伊，出什么事了？」
在松了一口气之前，雷真先感到了战栗。
他先是猜想那是不是幻觉魔术。接着，又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做白日梦了。
大家都一脸被狐狸迷住了的表情。但是，只有一名不这么想的人在场。
「马上抓住他！」
索涅奇卡尖锐的声音，从寝室的方向传来。
「在发什么呆！快把大尉抓住！」
不管是黑衣人，还是当事人罗默什尼科夫都困惑无比。但是，他们还是老实遵从了指示。
「殿下，这到底是……？」
「……接下来开始审问。奥斯特洛夫斯基，仔细盘问大尉。闲着的人去解析尤尔姆冈特」
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架着罗默什尼科夫走了。索涅奇卡的脸色非常苍白，看上去像是在发抖。
「喂……怎么回事？」
「不清楚。直到调查结束之前我也不明白」
撒谎，这句话被噎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索涅奇卡明显知道刚才的现象。至少是有头绪的。如若不然，这个豹子胆的公主绝不会铁青着脸。
但是，索涅奇卡自那之后就再未开口，独自闷在那里。
不管说什么她都不给个回信。代替在隔壁房间做询问的黑衣人，雷真演起做不惯的侍餐人，可索涅奇卡拒绝吃晚餐，她窝在寝室里，完全没有打算出来的迹象。
4
深夜。雷真一边留心着索涅奇卡的情况，一边等待着小紫的归来。
调查的进展顺不顺利呢。依雷真的判断，那边也差不多该把线索送来了才对。
雷真等累了，感觉有点迷糊。他正想在沙发上打个盹，索涅奇卡的秀发便轻轻地蹭上了他的鼻头。她坐在雷真的膝盖上，身上只穿了一身轻薄的睡衣。
「……你在干什么呢。从我膝盖上下去」
「为什么？」
「这个……因为很沉啊！」
「你这是侮辱！你自己掂掂重不重！」
危险部位被她用屁股咕扭咕扭地蹭着，雷真差点发出了悲鸣。
（什么情况啊这家伙！该不会是罗默什尼科夫的事把她给整疯了吧……！？）（译注：“疯了”原文对应词为“触れた”，应为“狂れた”之误。）
索涅奇卡将雷真的胸口当作靠背，确保了自己的座位。
「……喂。那里是我的膝盖吧。我要主张领有权」
「驳回。你现在可是我的骑士」
「你撒什么娇啊……！」
这个危险的武斗派，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是，雷真又不可思议地有种既视感。这到底是像谁呢，他一阵思索，便注意到了。
（抚子——）
没错，妹妹撒娇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午睡中做恶梦的时候是这样，暴风雨的夜晚也是这样：她会喊着雷公好可怕，赖在他的膝盖上哪儿都不去。
索涅奇卡的样子让他不禁莞尔——是不可能的。和年幼的妹妹不同，眼前的可是基本发育完成的女性身体啊。
「那个啊……说过很多次了，我可是健康的男性啊……」
「无能的男性？」
「鬼才是无能啊！」
「那么——你能对我感觉到情欲吗？」
她由下往上瞥了一眼雷真，送出了煽情的秋波。
雷真的目光不禁移到了她的嘴唇上。他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又以极度危险的角度『鸟瞰』了衣服的缝隙。雷真动员起自己全部的理性，扺抗着欲望。
「……稍微有点感觉。所以请离开」
索涅奇卡不听话。她甚至用手指拨开胸口，扩大了缝隙。
「要是你有这个意思的话，让你推倒也是可以的哦？」
「哈！？你、你说什么、傻话……！」
「对于在学校里度过的这些日子……我也想留下些回忆啊」
脖颈碰到了柔软的头发，感觉大脑都要麻痹了。
欲望的火车头在激烈地喷发着蒸汽。也许索涅奇卡就是如此富有魅力的少女。虽然短暂，但雷真还是与她共度了时光，领略到了她的魅力。
也正因为如此——他是不会迷上这个索涅奇卡的。
雷真做了次深呼吸，随手把她推开了。
索涅奇卡暴发出魔力，带着有些受伤的表情瞪着雷真。
「竟敢对淑女如此粗暴……都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引起我的不快——」
「你在为什么困扰？这一点也不像你！」
这怒喝仿佛当头一棒。输掉了气势的索涅奇卡畏缩了。
「我认识的女帝小姐啊，是那种超喜欢互博，为此可以无限地付出努力，努力到甚至让人怀疑脑子该不会都是由肌肉组成的武斗派！索涅奇卡·斯尼特金娜是更加……像野猪一样的女孩啊！」
「你是在嘲笑我吗！？你这人物评价完全不得要领！」
「所以说！我是指你平时是更好的『好女孩』啊！」
索涅奇卡的眼睛睁大了。雷真的脸泛起了红潮，接着说道。
「太阳会注视着你的吧。注视着你那副不争气的样子」
索涅奇卡的怒气倏地消失了。
她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坐到了雷真旁边。接着，斜眼看着他。
「……勾人性欲还真够难的。我没法像爱丽丝一样做的那么好」
「你似乎误会了，那家伙其实也并没有多擅长这个哦？」
「那我，是输在了作为女性的魅力上？」
原本自信满满的女帝却道出了欠缺自信的话语。雷真不由得喷了出来，结果又一次引起索涅奇卡的不快了。
「又在侮辱我……！差不多，该把你那根粗鄙的小蛇拔出来了呢……！？」
「饶了我吧。其实不久前，我被一个小姑娘绝对赢不了的，性感得不得了的女人诱惑过了。我连她都拒绝得了，怎么可能会被你给拿下」
「居然是被别人比下去了，越来越屈辱了」
「这种话也该说够了吧。好了，给我老实说清楚」
雷真转到索涅奇卡的正面，以下跪般的姿势问道。
「赶快说明白。你的敌人是谁？罗默什尼科夫是怎么回事？」
「不用在意大尉的事，今晚你也该休息了」
雷真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着实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
「你之前为了压制他，消耗了血液吧？快点休息，尽可能恢复些力量。不然会妨碍到明晚的夜会的」
「喂喂……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想保持沉默啊！？」
索涅奇卡转向一边。雷真这才察觉到，这和之前那种郁闷的沉默不同。索涅奇卡心中，似乎已经有了某种变化。
「我会给一切做出了断的。不会对你或是夜会造成任何麻烦的」
她露出了沉稳的笑容。看上去就像是看破了生死——雷真总算是理解了。
所以才会如此。所以她才会做出诱惑他一般的傻事。
「我对你的无礼，从心底里表示感谢。你令我取回了自我」
重新燃起热情之火的双眼，直直地贯穿了雷真。
好美。如果被现在的她诱惑的话，总觉得……可能就不妙了。
「……可别以为这种回答就能让我满意啊？我已经决定要帮助你了」
「你还真是好事呢。为什么你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约好了啊。我们不是定下了主从关系吗」
「你无论如何都要守约？」
「啊，没错。因为我想让你也守约啊」
索涅奇卡垂下双眼，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开玩笑似地嘟哝道。
「我感觉我们还没有约定的时候，你就已经恬不知耻地凑上来了呀？」
「……看到你被袭击的时候，我曾对你弃之不顾了。结果，我被搭档骂了。她说这一点也不像我。所以我最开始是为了我的搭档。直到刚才，我还仅仅是想得到石头。但是现在，我也不想对你见死不救。」
他的视线转回索涅奇卡，用包含了决意的声音说道。
「我想让你继续被愚蠢的黄段子逗得开怀大笑。在今后也一直这样」
索涅奇卡的表情瞬间土崩瓦解。
她背过身去，藏住表情。就这样，索涅奇卡在几十秒钟内都一直在紧紧地咬着什么。
她用指间轻抚眼角，把蕴含着紧张的脸庞转了回来。
「<血色星期天>事件的真相，你知道吗？」
她用僵硬的声音问道。迷惑的雷真老实地回答道。
「只知道重点。说是军队向十几万人开炮了」
「那个，其实并不是暴动。而是我的罪过」
「……你的，罪过？」
「他们只是在寻求对话的契机而已。而我……我也对自己能成为这个对象而感到很骄傲。我向他们表示了理解——可那份傲慢，却夺去了五千一百七十八人的生命」
索涅奇卡面色苍白，但觉悟不减，自白毫无停滞。
面对劳动者们日益高涨的不满，政府开展了由其主导的劳动合作社，希望能逐渐调整好利害关系。帝国的公主对民众十分亲切，积极地参与到了其中。
然而，这原本就是政府主导的『权宜之计』，待遇改善一事迟迟没有进展。而对进步的公主抱有好意的人们，对皇帝也抱有了一种幻想，他们选择了直接向皇帝提交请愿书这种强硬手段。
可皇帝用子弹回应了不遵从停止命令的十四万民众。
「死者之中也有劳动者的妻儿。在我的眼前，脸孔被贯穿，倒在大雪里的父母子女堆积成山。连小孩子都……母亲也是！我全身都淋满了他们的鲜血。冒着白气的，热腾腾的鲜血——」
「够了。不是你杀的」
「一样的！你不明白人死代表了什么吗！？」
「别一副‘全是我的错’的表情！我是说你根本就没有背负它的资格！」
并不是索涅奇卡的错。其实从十四万人规模的示威活动开始时起，帝政就已经穷途末路了。但是，雷真也能理解索涅奇卡感到自己有责任的心情。如果公主什么的以冷淡的态度对待劳动者们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事件了。
如果不表现出理解民众的形象，反而以践踏他们的姿态示人的话——
（怎么可能做得到啊，这家伙……！）
到底该说些什么呢，雷真不清楚。不过，他笨拙的安慰是毫无必要的。
「不论你怎么说，这都是我的罪过。我的罪行，必须由我亲自偿还。既然害死五千人，我就要拯救一万人。这才是」
索涅奇卡以决然的神情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生为皇帝阿列克谢的女儿，并终将成为女帝的，我的责任」
——她到底是跨越了多少纠葛，才到达了如此境界的？
蒙受着大众的指责，明知自己会成为被憎恶的对象，却依然想要继承皇位。
她想将魔王之名握于掌中，向世界证明自己的实力，以此来回报俄国的民众。
「你……果然，是位公主呐……」
她本是雷真可望而不可即的大人物。
「我已经揭开了这个秘密。这下你能感到我的诚意了吧？」
她一副“这下够了吧，给我知足”的表情。雷真没辙了。
「你就那么讨厌和别人结伴吗」
「我只是讨厌依靠别人」
「亏你刚刚还想往男人身上靠呢」
「呜……知道那个秘密的只有你一个人吧？」
「别杀人灭口啊！？要不然，互相帮助可以吗？对等的同盟关系怎么样？」
「——这是什么意思？」
一发小石子咔的一声打在了窗户上。雷真咧嘴一笑，靠近了窗框。
他打开窗户。小紫从对面的树枝上跳过来，绽开了花朵般的笑容。
「发现硝子在哪里了！那里有好多结社的魔术师！」
雷真朝一脸糊涂的索涅奇卡投去了恶作剧小鬼般的坏笑。
「被你狠狠挑逗了一番，搞得我也来劲了。要做就让我做到底吧」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索涅奇卡就像是在掂量雷真一样看着他。
就算不表明她的身份和黑幕，这个男的也还是擅自行动了。
不久，她大笑了起来。她抱着肚子，开心地说道。
「真是的……你这男的可真奇怪！如果说我是『猪』的话，你就是——」
「是牛？还是老虎？」
「是中国故事里说的马和鹿！」（译注：日语词“马鹿”（笨蛋）是由汉语成语“指鹿为马”衍化而来的。）
5
接着，作战会议开始了。
虽然是习以为常的光景，但人员构成却不一样。参加者是雷真和雪月花、伊欧奈拉和伊娃、还有索涅奇卡和黑衣人们。所有人都集中在索涅奇卡的房间里，首先要整理情况。
「那么小紫，告诉我调查的结果吧」
「OK！」
小紫一边呼呼地吹着热可可一边说道。
「夏洛特小姐和日轮小姐，果然没在合作呢。夜会结束后也一句话都没说哦。还有，日轮小姐那里好像来了人」
「是谁啊？看到脸了吗？」
「没有，只有气息。虽然我也想进去看看，但是有式神」
「那就有点危险了。先把这边的事搞定了再说吧。学院长那边呢？」
「那边更难接近。有国王的家臣在用魔术戒备着呢」
「警备森严——吗。害你受凉了，多谢。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雷真面向伊欧奈拉。她从刚才开始就将一只鸽子抱在膝上，一脸恍惚地爱抚着它的羽毛。
「伊娥，协会那边怎么样？」
「哎嘿嘿~，你应该已经从小紫那里听说了，已经找到花柳斋老师和小艾米被关在哪儿了哦。现在灰十字正在拟定突击作战呢。」
「怎么知道地点的？该不会，那只鸽子是——」
「没错！花柳斋牌自动人偶！啊好想现在就解体看看~（心）」
本应听不懂人话的鸽子吓了一跳。这是硝子当作使魔用的动物型人偶，它是用精琉构造的，也可以说是雪月花的姐妹机。
既然它身在这里，也就是说硝子给他们送来了情报！
「我收到老师的亲笔信了！很棒吧！」
「啊，很厉害。上面写了什么？」
「『一切都交给协会办，小子专心参加夜会即可』」
「这不是寄给我的吗！无所谓了！不过，是吗，硝子小姐没事吧？」
「……那个，还不太清楚」
伊欧奈拉就像是在泼冷水一样低声否定道。
「当然，我想她在写信的时候应该还是活着的。这一点你别搞错了」
「……啊。总之，协会会冲进敌营，把她们救出来的吧？」
「作战与明晚的夜会是同时。雷真君要怎么办？」
「当然要参加了。然后，把主谋抓住」
索涅奇卡吃惊地插话道。
「且慢。协会的敌人，可不是那里的犯罪者哦」
「这我当然知道。但是，那帮家伙也是你的敌人——对吧？」
「……妄图支配帝国的，恐怕是蔷薇的魔女。鼓吹着共产主义的理想教唆劳动者阶级，实际上却是想要创设绝对的君主专制国家」
果然是结社干的好事吗。不过，也并没有特别意外的。雷真语调轻松地说，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点程度我早有心理准备」
他毫无迷惘的话语让黑衣人们都吃了一惊。其中一人便是双手被捆在背后的罗默什尼科夫。他们个个都振奋了表情，相互点着头。
他们充满信赖的视线令雷真有点害臊。他又故意多嘴道。
「这个嘛，也是得失互补。学院长希望我把你的那颗石头拿到手」
「雷真！？那个实在是太——」
「没关系。我想跟女帝小姐坦诚相见」
雷真制止住慌张的夜夜，在不谈及她的寿命问题的情况下说明了原委。
包括虚无石对于卢瑟福的研究是必须的的事。而把它偷走的正是雷真本人的事。接受了夺回它的密令的事。如果不成功，不知道会被如何对待的事。
「原来如此……这我就明白了。你是在怀疑它是不是我从花柳斋那里抢走的对吧？」
「啊……没错，就是那样……」
「无需担心。我这个石头完全是从别处得来的」
三姐妹和雷真大受打击。他们不禁站起身来。
「那，这完全就是别的东西——！？」
「不，这确实是虚无石。如果传说没有错，这世上应该有两颗。——在新教盛行之前，或者是比巴比伦囚虏更早时，教会就已经分裂了」
雷真的头上冒出了无数问号。女帝在说什么？
「由于十一世纪罗马教会的脱离，旧教分裂成了两支派别」
「……我听说过。是叫东正教吧」
「没错。在距今七百年前，恶名远扬的第四次十字军进攻拜占庭的王都时，分裂成了决定性的事实。在那时西方夺得的密宝，就是这颗虚无石」
她用手碰触胸口。皮肤上浮现出了魔法阵，虚无石从里面飞了出来。
「——的复制品」
她把石头放在手心，往高处举起。神秘的光芒，鲜明地照亮了室内。
由于听到的话太过出奇，雷真一时间无以言表。
伊欧奈拉的眼睛瞪得浑圆。鸽子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逃进了隔壁的房间。
「……如果你的话是真的，那这岂不是天大的……人类的至宝吧？」
「这件事是总主教代代相传的，可实际上到底哪个才是复制早已不得而知了。即便如此，它还是象征着教皇和教会权威的宝石——给」
她随手就把石头扔到了雷真手里。雷真登时冒出了一背冷汗。
那是颗散发着苍蓝色光芒的美丽宝石。它一落在手里，就有一种魔力被吸走了一般的独特手感。这感触，和在地下大空洞里摸到的石头是一样的。
「教会称它为<原罪石>，历史学家们叫它<GI晶体>，工学专家叫它<要石>，自然学家则给它命名为<虚无（原初）之石>。你在找的，真的是它吗？」
「……啊。如果把这个交给学院长，他也没话可说了。我明白它的历史价值了，可说到底，这究竟是什么？」
「是这世上最为普及的，构成了机巧魔术体系的根本的，某个重要魔术回路的基础部分」
「最普及的魔术回路，是那个吧……夏娃的」
「对。正是<生命>的魔术回路<夏娃的心脏>」
雷真不禁凝视起这颗石头来。
「<夏娃的心脏>的构造……是不明了的对吧？听说工房里只有复制用的母体，想从零开始制作是不可能的……」（译注：忘了的人回去复习第一卷金伯莉教授的课。）
「正是如此。那么，你觉得最初的那个，又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
「用这东西……？那，它又是谁造出来的？」
「它可是令生命的奇迹成为可能的石头哦？当然是救世主」
「——！？」
「——之类的，这当然只是个传说。在文艺复兴前不久，它被意大利的无神论者盗出并『再次发现』了构造，提取了一部分能力，制成了<伊娃的心脏>」
索涅奇卡轻轻微笑，像是怀念着过去一般地看着石头。
「这是我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东西。她告诉我要一直带在身边，绝不能让别人看到。母亲是从婆——从祖母那里得来的，祖母是从曾祖母那里得来的，这应该是皇室代代相传的吧。因为帝国现在是东正教最大的庇护者」
「……那么重要的东西，真的能给我吗？」
「又还没有给你。要等你把蔷薇打倒，活着回来了再说」
她艳丽地微笑着，伸出了手。雷真也微笑着，把石头还回了她的手上。
「你说过，要和女生们分出个高下吧？」
「嗯，是说了」
「那，你就放开手击败她们吧」
听了这话，不止索涅奇卡，连雪月花也目瞪口呆了。
他在叫索涅奇卡打败夏儿、芙蕾、还有日轮。
「在和敌方老大开战的时候，我可不想被目标以外的蔷薇从旁插手啊。要是自己的棋子有危险了的话，他们也没法去在意别人的事了吧」
也就是说，这是佯动，是让结社的目光专注在夜会上的作战。
「所以，你就拿出真本事和她们打吧。不过，希望你别杀死芙蕾的小狗和西格蒙德。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你在场上横冲直撞的时候，我来解决敌方的头儿」
「慢着。要我一个人打倒他们所有人，这也太强人所难了。特别是剑帝」
「放心。知道我不在的话，洛基也不会出场的」
「……他的确是位绅士，不过，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所以，你就相信我，在夜会上坚持住吧。可能的话，取胜吧。」
「……打倒她们真的没问题吗？她们是你的同伴吧？」
「就算你不打败她们我也会这么做。她们的人生，已经背负了太多了」
「且慢，雷真大人。落败的人，不是会受到蔷薇的报复吗？」
似乎是看不下去了，伊吕利插嘴道。但是雷真并没有慌，他轻快地答道。
「我觉得……这个也没问题。那帮家伙，只要棋子还有利用价值，就不会轻易放手。再说在最后的最后，采用武力来夺取神性机巧也是可能的——」
在夜会的最终战结束前，应该会让她们活着。这就是雷真的判断。
「而且还有一点。可以让和蔷薇同样危险的老狐狸来帮忙擦屁股」
他坏笑着，指了指索涅奇卡手中的人类至宝。
在得知了这颗魔石的价值的现在，学院长的密令就显得『报酬太便宜』了。至少不逼他承诺保护好同伴们的话，可就不划算了。
「我要好好敲他一笔。所以什么都不必担心，女帝小姐就安心在夜会上吸引眼球吧。做出能让皇室的人气急剧上升的大活跃来」
索涅奇卡似乎十分敬佩地看着雷真，不久她露出了极佳的笑容。
「我就，负责夜会」
「啊，而我直捣龙头」
她爽快地伸出洁白的手来，和雷真紧紧握手。
「日俄同盟，就在此成立了呢」
「虽然只是学生等级」
「未来一直都是由年轻人们创造的哦」
两人笑道。相互的眼瞳中映照出的自己，眼中早已没有任何迷茫。

第六章 夜会，她们的结局
1
索涅奇卡登上舞台的同时，手套持有者们一齐转向了她。
洛基和芙蕾，夏儿还有日轮。还有他们各自的自动人偶。
索涅奇卡朝自己的魔像送去了魔力，使其融合成了大蛇的姿态。夏儿十分诧异的看着大门，不耐烦地询问道。
「那个笨蛋在干什么啊？迟到？」
「他不会来的」
「什么？逃跑了？ 待机义务该怎么办啊？」
「现在可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今晚，你们将在此败北哦」
索涅奇卡露骨地发出了挑衅。吵吵嚷嚷的看台登时鸦雀无声。
夏儿一副颇为怀疑的样子，紧皱着眉头。
「……这不是和之前所说的完全不同吗，你想要一个人单干？」
「你们要联起手来全力击败我当然简单，但是，这样能守住你们的自尊吗？」
她为了让看台上的观众也听见而提高了声音。
「夜会乃是支撑着学院二百年传统的盛事。虽然智谋是魔术师所必须的素质，但是以多欺少还是略嫌卑鄙——这并非与魔王相称的行为。不是吗？」
索涅奇卡环看了四周，观众席上的人们已被刚才的言论吸引。看到策略有效，索涅奇卡进一步地煽动了起来。
「我才是魔王的最佳人选——若是要如此自荐，就该仅靠自己的才智，凭实力夺取玉座。在场的各位观众们，难道不是这样希望的吗？」
噢哦~！看席上响若雷鸣。观众们的热情被点燃，像波浪一样扩散开去。
昨天的战斗可谓伏笔。观众已经对有气无力的战斗感到厌烦了。
现在是这个策略成功与否的关键。索涅奇卡以观众为后盾，斩钉截铁地说道，
「和我，一对一的决出胜负！」
盛大的掌声此起彼伏。看客们显然已站到了索涅奇卡一边。
「来吧！首先是谁来跟我共舞一曲呢？」
「呜……我来！」
意料之外的人物，以让人意外清朗声音，如此主张道。
是芙蕾。她表明决心的话语中没有迷惑，围在她身边的加姆犬们看上去也气势十足。
「先由我来。因为我的排名，是最低的」
「——确实你的排名是最低的呢。可是，你登上这个舞台的次数可是比谁都多，且存活到了现在。这一点甚至超越了’剑帝’和’倒数第二’。对于这份战绩，还有你勇敢的灵魂，我不会吝惜赞美之词」
看台上也传来了肯定索涅奇卡话语的声援。芙蕾脸红了。索涅奇卡微微一笑，又向她身后的洛基发问道。
「女士之间堵上尊严的对决，你总不至于不识趣地来捣乱吧？」
洛基嗤之以鼻，
「犯不着耍这些花招。就算你不挑衅，我也会让你们单挑的」
洛基干脆地退下了。这样的发展，反倒让索涅奇卡吃了一惊。日轮和夏儿，甚至连姐姐芙蕾，都意外地看着洛基。
（跟雷真说的一样呢……!）
这可是打败索涅奇卡的好时机呀。就在两天前，他还是一副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姐姐的态度呢。在他背后的蔷薇，会允许他这么做吗？
（难道男人之间有着女人所不知的某种东西吗……？或许是他察觉到雷真要干出什么事了也说不定呢）
不管怎么说，没有人来捣乱的话正合我意。
（我也要完成自己的任务！）
索涅奇卡紧盯着芙蕾，像内燃机一样燃烧起自己的魔力。
芙蕾收紧嘴唇，对索涅奇卡还以眼色。
就这样，遵照着夜会二百年的传统，一对一的厮杀开始了。
2
其实，芙蕾已经怕到双膝不禁发抖。
可是，她并没有逃走。藏在弟弟背后的那个童年的她已经成为了过去。
那个弟弟如今正在背后守望着她。
芙蕾知道夏儿在担心自己。她从刚才起，就想和芙蕾说话。
但是，现在我们无法相互吐露自己的烦恼。因为——
我们的肌肤中扎入了蔷薇花刺。这样的幻像在脑中闪了过去。
「给我专心战斗。你也不想让你的狗死掉吧？」
洛基严厉地说道。明明人在身后，洛基却连芙蕾的视线都掌握到了。
芙蕾做了次深呼吸。呼吸之间，过去的记忆苏醒了。
那是因双亲之死而自责，不敢直面弟弟的脸的日子。自从被D-Works带走，并接受了令人恶心的手术之后，芙蕾再也没有了笑容。唯一支撑着心灵的只有，已经死去的黄泉和那些加姆犬们。（译注：原文“黄泉”处写的是“拉比”……总感觉最近几卷编校失误变多了。）
但是，雷真所给予的光芒，照亮了芙蕾和洛基的心灵。
自那以后，一切都改变了。和比劳家的姐妹成为了朋友。还得到了可以信任的同伴。我不是孤身一人。所以，我不用再胆怯了。
即便是不中用的我，也是一路磨砺、提高至此的，我要把这一切，全部展现出来——
「散开！」
芙蕾发出命令的同时，加姆犬群们呈放射状跑了出去，包围了舞台。
索涅奇卡的视线快速移动着。是在确认加姆犬的位置吧。芙蕾并没有给她应对的时间
「炮击！」
嗷呜，嚎叫声一时齐发。那吠声因魔力而蜕变，形成了音波的炮弹。
冲击掘开了舞台的表面，迫近了大蛇。大蛇原地卷成一团，以身做盾保护着索涅奇卡。炮弹命中了——不对，打偏了！
大蛇的装甲轻微的颤动着，似乎……是靠振动逃过了炮弹。
（厉害……就像是滑开了一样……！）
那样的话，是不是连洛基的斩击也能防御住呢。
卷成一团的大蛇，一口气将身体伸展开来，来回挥动着钢铁般的尾巴。
加姆犬动作敏捷。无论大的小的，都跳起来躲开了。一次，两次——就好像马戏团的动物秀一样，以跳绳的诀窍躲避着大蛇的尾巴。
观众们高兴得掌声雷鸣。芙蕾在拍手声的鼓动之下发出了下一道攻击命令。
炮击变本加厉，索涅奇卡的额头冒出了汗珠。
这是十三只加姆犬的集中炮火。它们的意志帮助了芙蕾。和它们一起度过的岁月，倾注在它们身上的感情，现在完完本本变成了芙蕾的力量。
终于，大蛇的装甲被击碎了……可是，这没能形成致命一击。碎掉的装甲脱落后，又从下面长出了新的装甲。就好像脱皮一样。
芙蕾并不焦急，继续维持着现状。
身为<约定之子>的芙蕾对持久战还是有自信的，加姆犬全体都是禁忌人偶，因此也有着魔力电池的功用。加姆一边调换着位置，一边继续着密集的炮击，消减了索涅奇卡的魔力。
索涅奇卡似乎是高兴地燃起了魔力。爆发出的魔力凌厉得改变了风向，芙蕾明显有了被压制的感觉。令人畏惧的并不只有这单纯的力量，还有那股气魄。
索涅奇卡舍弃防御，转而攻击。她令大蛇加速，以正面突破逼近了芙蕾。可是，面对突击而来的大蛇的头部，芙蕾并没躲避。
「狙击！」
芙蕾冲猎肠犬发出了命令。像是等候多时了一般，小型犬发出了尖锐的吠声。
吠叫声飞向大蛇，刺向了它的眉间。
精准的一击。大蛇的中心线被穿透了。
大蛇的头部裂开，像是水果的皮被剥开了一样，右，左，下颚分成了三块。

——这是因为合体结构的关键之处——连接关节被打碎了。
看台上的观众惊得忘记了呼吸。芙蕾看似固执地靠炮击打消耗战，其实是在等待狙击的机会吗……
周密的战斗计划。等待机会的耐心。胆识。精密的狙击。最重要的是，深厚的魔力！
无论哪一项都是一流。观众的惊叹可不是假的。索涅奇卡也无视倒下的魔像，一脸陶醉地注视着芙蕾。
「不知不觉地……真是了不起的本事啊……！」
「呜！我也是人偶使！」
「是的！而且，也是我的好对手！」
索涅奇卡操作魔像站起身来，再度组合。关节处似乎已经恢复了。
看来狙击是没有意义的。芙蕾转换了自己的情绪，下达了下一个命令。
「大家！合唱吧！」
犬群一齐开始了长嚎，舞台上的声音消失了。
声音的传递被妨碍了，这是芙蕾的拿手好戏<无音>结界。索涅奇卡一时间有些诧异。消除了声音又能怎样？但是，她立刻发现。
「……！」
魔力无法传给大蛇，大蛇像醉酒了一般不稳定起来。
索涅奇卡理解了个中手法，惊得瞪大了眼睛。音压操作的本质，是让魔力乘着声音传播。载着大量魔力的音波，如今正通过同对手心脏的共振作用集中起来。就结果而言，这产生了与雷真的红翼阵非常相似的<封魔>的效果。
索涅奇卡想要挪动大蛇的位置——迟了一步。
（拉比！）
芙蕾最好的搭档，已经按照主人的想法行动了。拉比用一声短嚎代替了长嚎。它所在的一角结界中断，冒出了<音波炮弹>。
在这之后的几秒发生的现象，将会流传后世。
音波的螺旋钻入了结界。明明是声音形成的炮弹，却没有被无音的效果给妨碍，就像是结界敞开大门，接纳了炮弹。
这是犬群合唱所生出的东西。结界为了不干涉炮弹而让出了空间，或者说产生了调和，只要稍有差错就会崩盘的细腻攻击，在这里实现了。
此刻芙蕾就是这个乐团的指挥者。
魔术已被封住，装甲不能再生。炮弹完美地破坏了大蛇——
——情况本应是这样的，但这时突然产生的爆炎拦截了音波炮弹。
芙蕾不可思议地看着大蛇，看来对方是在命中的瞬间、魔力封禁的效果消失的那一刹那，用火焰魔术将炮弹给对冲掉了。
可是，这非常的奇怪。火焰魔术？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但是现实就是，大蛇张开了下颚，并且喷出了火焰弹。
只听得一声尖锐的悲鸣，浑身是火的牧羊犬被击飞了回来。芙蕾赶紧去扑毛上的火。火虽然是扑灭了，但是爆炸冲击波的伤害可不是开玩笑的。
「呜……大家！再来一次，结界——」
「太慢了！」
大蛇喷出散射的火焰。加姆犬们一个一个身陷火海，现在根本不是合唱的时候。拉比的尾巴也被火焰烧着了。再这样下去的话会被火焰灼伤的。
芙蕾不由得伸出手想给爱犬们灭火——这个瞬间，一股蠕动感袭向了芙蕾的手背，手套被夺走了。
待她回过神来，只见大蛇的舌尖正缚着她的手套。
「非常精彩的战斗」
索涅奇卡面带微笑。就在这瞬间之后，决定胜负的钟声响起来了。
「胜……胜负已定！夜会第九十八位<静谧噪音>败退——」
执行部的胜负通知，被会场中的欢声掩盖了。
掌声如山呼海啸。而且还是起立鼓掌。
沐浴在掌声与欢呼声中，芙蕾一时呆住了。
尾巴烧焦的拉比，担心地靠近芙蕾，低鸣着。
它似乎是在道歉。芙蕾这时总算有了败北的感觉。
眼泪涌上来了，但是这绝非痛苦的眼泪。芙蕾跪下身，召集起她的加姆犬们，与它们一一拥抱。
「谢谢……大家，非常感谢……！你们一直都在帮助着我呢……！」
芙蕾抚摸着狗狗们的头，摩挲着它们的脖子，与它们蹭着脸颊。
向十三只加姆犬传达完谢意后，芙蕾擦净眼泪，向舞台之外走去。洛基装出一副冷酷的表情，粗鲁地说道。
「你不应该第一个出去战斗的啊。女帝如果疲惫了，你还是有胜利的机会的」
「嗯。也许是吧……」
「……你让我感到尊敬。后面就全交给我」
他冷淡地背过身。芙蕾的内心满是骄傲和温暖。
「嗯，谢谢你，洛基」
离开舞台之前，芙蕾环视了一眼观众席。
映入眼帘的满是脸，脸，脸。在此之前，自己从没有像这样看过观众席。
芙蕾让加姆犬们列成一队，向观众们行了一礼，掌声更响亮了。
从夜会第二夜到今天为止，芙蕾这半年一直战斗着。
芙蕾本不是天才少女，这一点也为观众所共知。对于这样的她，在这个夜会上展示给大家的一切，令观众们毫不吝惜掌声。
加姆犬们骄傲地昂首挺胸。芙蕾也按礼节道了谢，然后退出了舞台。舞台下方，身着礼服等候着的学生总代表奥尔嘉张开双臂迎了过来。
被学生会长紧抱着的芙蕾，听到了四周雷鸣般的掌声。
这是至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神清气爽的瞬间。

就这样排名九十八位的芙蕾的夜会结束了。
她或许不能青史留名。
但她一路走过的轨迹，定会长存于人们的记忆中的吧。
3
『小芙蕾输了哦！』
伊欧奈拉的声音从魔具耳环中传了出来。
这是伊欧奈拉用成品改造的通信用魔具。它能将信号转换为声音输出，不仅仅是使用者本人，连周围的人也可以听得到。
如今，雷真正同雪月花三姐妹，奔跑在黑夜中的机巧都市里。
小紫在前方轻盈地在屋顶间飞跃，同时兼顾着侦查的工作。夜夜在雷真后面一点跟着。伊吕利殿后。这异样的四人组引得行人纷纷回头注目。
但是，雷真并不在意。他一边赶着路一边向耳环输送着魔力。
「谢谢你的情报。芙蕾已经退场了吗……她的战斗情况怎么样？」
『非~常棒哦，厉害到让人嫉妒的程度』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芙蕾应该没有遗憾吧。而且即便芙蕾输掉了，也还有他在。
雷真稍微觉得有些可笑。
「这么精彩的话，洛基那家伙，应该得意坏了吧？」
『嗯，他喜形于色呢』
「剩下的是夏儿和日轮了呢。我这边也要赶快了」
『OK！你要小心呀』
本以为那边要切断通信了，伊欧奈拉却长长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话又说回来，真不甘心呀~』
「不甘心什么？」
『小索涅奇卡的大蛇。在战斗途中好像切换了魔术回路哦』
「你说什么？给我详细的说一下！」
雷真不禁停下了脚步。小紫察觉了雷真的变化，回到了他的身边。
伊欧奈拉似乎也有些吃惊，但还是扼要地向雷真描述了战斗的情况。
「——也就是说，只有最后变成了火的魔术回路是吧？这是什么机关？」
『喂？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这么不甘心的呀』
「那就现在给我想。索涅奇卡的大蛇是由三台人偶合体而来的。那么它们分别搭载着不同的回路之类的，有可能吗？」
『等等……怎么了哦，雷真君。这么来劲』
就连雷真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但是现在，他感觉自己要发现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了。
为雷真的气势所压倒，伊欧奈拉也与他一同考虑了起来。
『那个……大蛇整体是<同一个身体>，搭载三个魔术回路会互相干涉的哟。如果能在合体的瞬间绝缘的话或许行的通——不过绝缘也就意味着封印，要做到瞬间切换回路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哦』
伊欧奈拉进一步列出了这一设计的缺点。比如，就算切换魔术回路是可能的，合体的必要性也不是很大，三台人偶各自行动还要方便一点；就索涅奇卡的支配力来说操作三台人偶也是很轻松的；实际上，她在平常的时候，也是让魔像分离开的。缺点枚不胜举。
「要是之前直接问过她就好了……女帝小姐应该不会不说的吧」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又不能去问比试中的索涅奇卡。
「她的魔术回路切换法，同伊娥的做法不同吗？就是吉卜利勒用的那个？」
『我的做法其实有偷懒的味道……这做法是依赖于洛基君的天资的。没有洛基君、小泽尔达那样的念动力的话是行不通的。小女帝虽然也算是位能手，但是我认为是俄国人是全凭机巧装置实现这一机关的哦』
「……真恐怖啊。既然是机巧装置，那就能量产咯」
若是能根据局面切换魔术回路的话，就能做出通用性很高的兵器。
『最开始呢，我还在想是不是就像让大蛇的装甲和体长变化一样，让魔术回路也变化了？可是用魔术来改变魔术回路的话，魔活性不协调性又该怎么办？——呜，果然短时间是无法搞清楚的啊！超——不甘心！』
「喂，等等！让魔术回路变化？还有这种思路吗……」
和伊欧奈拉的结论相反，雷真被这个想法深深吸引了。
「啊，雷真！他们来迎接啦！」
夜夜踮起脚，指着街道的对面。在高高的建筑物上，一个黑斗篷的魔术师正站在那里。对方也察觉到了雷真，用念动力滑了过来。
雷真用手掩着耳环，快速说道，
「已经和灰十字碰头了。接下来要跟他们开干了」
『OK。那么就之后再说啦——』
「啊，等等」
那一边传来『诶？』的诧异声。雷真怀着真心，温柔地说道，
「抱歉啊，伊娥。才刚刚回到学校，却让你一直帮忙帮到现在」
『诶……怎么了哦？你……好像不是这种客气的人吧？』
「你说什么呢。我是一个暖男好吧」
『绝对是说谎！』
「是——的！雷真就是一个糟蹋女人心，完全没会体贴人的大笨蛋！」
「喂夜夜！你还真会挑时候说话啊！」
『但是呢，我还是有点高兴——』
伊欧奈拉唱歌似的说着。三姐妹的耳朵一起立了起来。
『能同雷真君说这么多话让我有点高兴呢，你要再聊一会儿也可以哦』
「闲话就不要多说了。让这非常事态赶紧结束了吧」
『当然，而且要以Happy End结束。我也一直想跟花柳斋老师悠哉游哉地聊天呢』
「啊，就这么决定吧。一定会的」
约好了之后通话便结束了。此时黑衣男子已经缩短了距离，就像最开始就在那里一样，站在了雷真的正面。
他的皮肤干燥，还有些皲裂。金色的眼瞳散发着锐利的眼光，嘴角刻着皱纹。这一切都宣示着他丰富的经验，增加了他气息的可怕程度。
「山鸠先生——可以这么叫你吗」
「就这么叫吧。比起这个，现在开始夺回我们的同胞——被你称呼为<金伯莉老师>的人和花柳斋女士的作战」
山鸠的斗篷翻动，做出一副跟上来的姿态。
他的移动几乎没有脚步声，如同影子一般。他的举止并不显得匆忙，但要赶上他却不得不用奔跑的速度。
雷真开始使用八重霞，隐藏身姿进行移动。不久，山鸠开始说话了。
「我来说明状况。敌人正据守在前面的教堂、我们的据点里」
「是我也知道的地方啊。敌人是结社的魔术师吧？」
「是的。论精锐程度，可以认为和我们是同等水平。数量的话包括人偶在内大概有一个大队的规模。做好要对付数百人的准备吧」
「数百人……我们这边有灰十字跟着的吧？有多少战力？」
「同胞有八个分队，但大都派去监视市区和学校了——剩下的有十人」
只有十个人！雷真顿感泄气。
事到如今倒也没有因为人数的不利而感到害怕，但若是苦战的话，会增加夜夜的负担。
「我们这边还有<迷宫的魔王>在，而且我们熟悉据点的内部构造。如果计划不出错的话，成功并非不可能」
「这个嘛，师父她一定会这么说的吧……。这么大家子人进入了机巧都市，你们就没采取什么措施吗？」
雷真不觉间语含恨怨。对此，山鸠也露出了苦笑。
「虽然现在说什么都只能算是借口，但我们确实是没有掌握到。俄罗斯的同胞也没送来如此大的部队离开国境的情报」
「没有……情报？」
「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虽然听说一年前东方来的使节团访问过机巧都市，但是，这种规模自那以来是头一遭了吧。这些家伙的目的是我们的教父——」
明明山鸠的说明还没结束，雷真却觉得他的声音已渐行渐远。
一阵天启般的灵感占据了雷真的大脑。脑袋因追不上这加速的思考而眩晕了起来。
至今为止所见的种种现象，一个一个连了起来，逐渐结成了一股线索。
最初在索涅奇卡遇袭的时候，被捉住的魔术师们消失的事。
硝子乘的车在大白天被袭击的事。警察所提到的关于<怪兽>的目击情报。罗默什尼科夫的突然改变。装甲再生的大蛇。还有魔术回路的切换——
「怎么了？你在听我说话吗？」
山鸠向突然停下脚步的雷真说道。但是，雷真连回应都做不到。
要是至今为止所体验的所有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是同一种魔术搞的鬼的话？
要是存在那种大魔术的话？感觉脚下就像崩塌了一样。那样的魔术若是真实存在，那么这个世界，将比雷真所想象的还要模糊不清且脆弱。
可是——金伯莉至今为止教过我许多次。魔术的思考，魔术的道理。这些东西扭曲着世界。纸上谈兵往往会战胜物理规则！
「所谓的魔术……就是将不合理的东西化为现实吧？」
雷真向山鸠询问道。山鸠谨慎地盯着雷真，慎重地说道。
「不管是怎样的魔术效果，都会在魔术的合理范围之内」
「那么我问你件事情。能将现实改写的魔术，在魔术的合理范围之内吗？比如把发生在一年前的事情，变为发生在今天之类的，让应该存在于这里的人跑到其他的地方之类的。就是类似这样的偷换」
山鸠的表情有些犹疑。雷真抓住了他的肩膀。
「有吗。还是没有。到底是哪一边？」
「……这样大手笔的魔术需要巨大的仪式。这并非个人能够操作的东西」
「金蔷薇的<万物流转>是实际存在的啊！那个也是需要仪式的吧！？」
山鸠似乎也认同了这一想法。他张开了口风甚紧的嘴，理智地述说道。
「有一种叫做<因果性置换>的魔术理论，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万物流转在这个性质上，魔力跟威力呈线性变动关系——」
「用我能听懂的话说一遍！」
「……万物流转有输入越大，输出就越大的趋势。可是，因果性置换并没有这么单纯，首先，单是打破<因果的连续性>的庞大魔力，就需要巨大的回路来支持。这样的回路复杂怪异，仅靠一台人偶是放不下的吧。这不是单纯的体型大小的问题，而是与夏娃的心脏的允许容量有关。总之这是没有例外的」
雷真缓慢的点了点头。当他缓过神来的时候，手中已经满是汗了。
（……高兴起来吧，伊娥。女帝的大蛇，靠的并不是机巧装置。）
它不是用机巧切换的魔术回路，而是完全通过魔术切换的。
「……感谢您的教导。这下我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索涅奇卡的大蛇划分为三台的理由！」
4
听着周围盛大的掌声和喝彩声，索涅奇卡的心情并没有那么爽快。
她抬头看向大蛇尤尔姆冈特。大蛇正哧溜哧溜地吐着信子。头部的损伤已经修复，现在人偶已是万全状态。
方才救下尤尔姆冈特的<火炎>魔术，索涅奇卡无法理解。
即便不用这样的魔术，只要用魔防正面接下音压操作，在咒缚解开的一瞬间从正面突击过去的话，应该……就能胜出了的。
可是，在那一瞬间，索涅奇卡回想起了火炎魔术回路的存在，然后就使用了。
为什么那样的东西会被<装填>着。 为何忘记了这件事。
怎么想也想不明白。非但如此，她越是思考思路就越模糊，渐渐连提出疑问都做不到了。等回过神来，她已经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是的，确实是好好的<装填>着。毫无疑问。
伴随着头部发麻的感觉，索涅奇卡望望着舞台。
（现在不是走神的时候。我和雷真还有约定。）
现在必须要完成使命。绝不能搞砸他托付的任务。
「那么，接下来是哪一位？夏洛特？还是土门·日轮呢？」
「就由我来应战吧」
日轮站了出来。夏儿跑到日轮身边，冲她低声耳语道，
「等等！你还是保存下战力比较好，要是有个万一，同马格纳斯作战时会有利——」
「不了。就由我来应战吧」
她重复着同一句话。日轮顽固地既不看夏儿的眼睛，也不听她的意见，面对着索涅奇卡的脸甚至透着悲壮。
她的样子简直是鬼气森然。当然，魔王宝座是值得人这么做的，但是……
（看来被蔷薇控制的事是错不了的）
虽想将这告诉雷真，奈何他不在这里。
日轮从怀中取出匕首，把刀刃从白木鞘中拔了出来。
「夏洛特大人，洛基大人。请退下」
她的声音威风凛凛。散发出的气魄足以让人窒息。观众席如同冻住了一般沉默了。
「索涅奇卡大人，正因为信赖着你，我才会使用这个术式——请一定要安然无恙」
日轮单手握着匕首悠状起舞。舞姿绝美，玄妙。她的指尖描绘着魔法阵，魔力以她自身为中心卷起了漩涡。
仿佛会烤焦肺部的浓密瘴气开始漂了出来。索涅奇卡悚然道，
「不会让你召唤的！」
她条件反射地驱使起大蛇。日轮没有停止舞动，继续咏唱着祭文。
直接击中的话肯定会被压扁。就在索涅奇卡不自觉地用力攻击的这一瞬间，黑色的防护壁护住了日轮。
是式神<妇守磨>，它面对连城墙也能轻易粉碎的大蛇的冲撞，竟纹丝未动。
索涅奇卡不由惊叹。她居然召唤仪式的中途叫出了其他的式神。究竟作为召唤核心的凭依，她是什么时候放出来的啊？
（是在刚才的……战斗当中吗？）
她一边观战，一边在舞台中设置了咒符……！？
召唤仪式进入佳境。大蛇被瘴气熏得左摇右晃，机油顺着牙齿滴了下来。
用匕首斩开飞来的机油，日轮将刀刃高高举起。
「叁万叁仟式之王，式大权现式王子，现身吧！」（译注：断句是“式/大权现/式王子”,“大权现”为“权现”尊称，“权现”详见百科）
刀刃挥下。充满舞台的瘴气缠向匕首，形成了龙卷。
瘴气凝聚，又膨胀，变成了巨大的人形物体。
浑身带着狂暴的黑炎，身着黑铁的甲胄，一名火焰武士出现了。
好大。比前几日格洛丽亚带出来的，搭乘式的魔像还要大一倍。
式之王子吐了口气。仅仅如此，便吹起了灼热的风波，令索涅奇卡不寒而栗。上一次体验到此等恐怖，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正是，众多相识消逝在自己眼前的，那个时候的事——
索涅奇卡振作起几近枯萎的心，用灵视搜寻起敌人的弱点，她看到了握着匕首摆出架势站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心的日轮。在嘴里在低声念着些什么。恐怕是控制用的祭文，看来即便是如她这般的魔术师，要操纵这个式神也不是那么容易。
式王子盘腿而坐，手向腰间探去，摆出了将要拔剑的姿势。 索涅奇卡察觉了威胁，飞身乘上大蛇逃开了。
攻击如预想一样地到来了。太刀的黑色火焰将舞台舔了个遍。火焰如瀑布般掠过，大蛇的装甲热得通红。索涅奇卡急忙舍去装甲，结果装甲将接触到的舞台也给溶解掉了。
（多么强力的火焰！这种溶解方法，和塞特的腐毒一样……！）
观众们吵吵嚷嚷，纷纷准备逃跑。观众席理应是有坚固的防御魔术保护的，可这回的火焰若是打偏，观众席恐怕没法平安无事。
「真是精彩绝伦的招式……这就是极东的秘术吧……」
索涅奇卡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如果她有意，完全可以将这个都市化为焦土。就连无畏级战舰，也会被一刀击沉。日轮完全不依靠机巧，仅凭纯粹的魔性便创造并使役了能匹敌传说级自动人偶的式神。
更厉害的是——这个怪物的真正价值，完全在别的方面。
式王子左手结印。仅仅如此，周围的瘴气就开始蠢蠢欲动。有像猿猴的，有像老虎的，众多式神就这么被创造出来，淹没了舞台。
变换瘴气构成式神——这才是式王子真正的能力。
（式神的统率……统御魔军者！）
然后，犹如神话再度上演一样，英雄和大蛇的战斗开始了。
索涅奇卡舍弃大蛇的装甲，或者说是通过再生来抵御火焰。幸运的是，此地有很多观众在。日轮为了不伤到观众，不得不控制火焰的威力。成群的小式神，还可以用大蛇强大的突进力来压制住。大蛇的身体最大能伸展到数百米长，展开也只需一瞬间。因为这已经脱离了通常的物理规则，所以尤尔姆冈特的速度和冲击力之强都属于常识之外，格斗的能力比起巨大化时候的西格蒙德还要强悍。
可是，即便不断的击飞打散，式神数量也不见减少。式王子每次挥动火焰剑，瘴气就会再次产生，从而创造出新的式神。再加上我的攻击没有效果……
即便如此，索涅奇卡也没有焦急。她已经发现了对方的两个弱点。
（讽刺的是，这个压倒性的力量，正是第一个弱点）
日轮的魔力如流水般消耗着，强制性地对瘴气进行着转化。这并不适合长时间的战斗。正是因为如此，前几日同格洛丽亚的战斗中，她没有使用这个巨大的式神。
（第二个弱点则是——只要破坏掉那把刀，一切就结束了！）
就是日轮抱着的用作<凭依>的匕首。只要将那个破坏，索涅奇卡就赢了。
将战斗带入持久战，待日轮耗尽魔力，再用最大火力击败她！

但是，日轮可不是这么容易应付的对手。三只大蜘蛛，突然从土中出现，喷出了蛛丝。丝线缠住了大蛇的关节处，给驱动系统来了个急制动。
——这个大蜘蛛，比起周围的杂鱼要强一个档次。这是用别的方法一个一个召唤的。要说这召唤时间是怎么来的——
（表面上任我逍遥，其实暗地里在争取时间……！？）
这些原来都是计划好的。没有用火焰太刀与她决胜，使用式神群摆布她，都是为了高效地将她逼到走投无路、在不伤她性命的情况下打倒她！
大蛇被拽倒在了舞台上，索涅奇卡用念动支撑着自己，才总算脚朝下着了地。对着横倒在舞台上的大蛇，对方已经准备好最后一击了。
火焰剑膨胀到了之前的数十倍大。依照之前的经验，那炎热跟腐毒十分相似，会将装甲慢慢侵蚀。若是遭受那种威力的攻击，尤尔姆冈特的再生能力怕是跟不上破坏速度。完了——就在这么想着的瞬间，索涅奇卡想起了什么。
索涅奇卡让魔力爆发性地高涨，手指则指向了式王子的胸前。
暗诵，起爆。紧接着，式王子随即如雾散一样消失掉了。
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被抛到空中的日轮摆出了这样的表情。
日轮被爆炸波及，和服焦了，皮肤也被熏黑了。也许是用灵力强化过，日轮本身并没有外伤。可是，手中的匕首却从中部嘎巴一声折断了。
「为什么，禁刀会……爆炸……！？」
日轮的目光落在了匕首上，看着被熏黑的刀身断面，突然明白了什么。
「被预先做了手脚……是在挡开机油的那时候…… ！？」
在召唤即将开始前，日轮用匕首挡开了大蛇的唾液。那就是女帝埋下的机关。
「那是引火的药液。你不该那么不谨慎地去接触它呢」
「呜……还没完呢！」
「不，已经结束了」
索涅奇卡指了指日轮的手。原来手套被卷入了爆炸，已经完全烧落了。
哇……巨大的欢声敲击着耳膜。虽然结尾不很尽兴，但是日轮展现的纯熟精湛的魔术和大式神的威力，已经完全俘虏了观众们的心。
日轮当场崩溃，哭了出来。
「胜负也可以说是一时的运气，还请不要沮丧」
索涅奇卡出于罪恶感一反常态地用温柔的声音说着。离开舞台的日轮身上，看不到芙蕾的那种开朗。索涅奇卡的胸口感受到了一股撕裂般的痛楚。
（这种乌黑……别扭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呢？）
好内疚。爆炸的药液？大蛇<装填>着这样的东西吗？为什么自己会忘记了？明明都忘记了，为什么又接受了它的存在？还向别人做了讲解！
挥之不去的疑问正在越变越大。但是即便如此，也没有放弃战斗的理由。
索涅奇卡在那有如熔岩冷却凝结而成的漆黑舞台上站定，邀请道，
「来吧，接下来该你上场了，夏洛特！」
5
夏儿担心地望了一阵日轮，但不久便将视线转向了这边。
望向索涅奇卡的是一双直率的眼瞳。那闪耀的目光让索涅奇卡感到了些许畏惧。
「……很好的眼神。看起来很有自信呢」
「才没有自信，有的只是觉悟而已」
「真是令人神往的话语啊。那么让我们尽情战斗吧」
「不，等一下」
冷静的声音给少女们激昂的情绪泼了冷水。
观众们向音源投去了好奇的视线。奥尔嘉乘着风飘然登上了舞台。
「作为夜会执行部的工作人员，我想在这里陈述下我的看法。首先，在夜会上，魔术的使用原则上是自由的。无论使用什么魔术，都不会被直接视为不正当的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近两人，声音也降到了观众席听不到的音量。
「然后，我想给夏洛特一些建议。虽然这会对索涅奇卡不利……」
「请便，直说吧。我不会拿这个吹毛求疵的」
「那么，你也听一下吧，索涅奇卡」
「——我也要听吗？」
奥尔嘉用动作示意观众们稍作等待，便将两名少女拉到了身边。
「你们知道被称作<因果性置换>的魔术理论吗？」
夏儿显得莫名其妙。索涅奇卡知道这个单词，但仍然摆着张扑克脸。比较了一下两人的反应，西格蒙德出言补充道，
「是与原因和结果有关的原理呢。跟魔剑一样，是关乎宇宙基础的真理之一」
「正是。索涅奇卡使用的东西，应用的就是这个原理吧？」
「……不是，这个是<分发之物（communion）>。救世主用数块面包填饱了四千人的空腹——这是基于圣经的这一记载，自我增殖的魔术回路」
这是骗人的。奥尔嘉好像察觉了这点，但是夏儿还在半信半疑，
「同魔剑一个级别的回路？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学生的个人用品。单论大小也不可能。有人会抱着一个城堡大小的魔术回路到处走吗？」
「看看你帽子上面，能生成灭元素的回路，现在正坐在你的头上哦」
「那个，那是因为，本体在瓦尔哈拉——姑且不说这个，这个叫因果性置换的东西是真理级别的大魔术吧？这不正是像金蔷薇的<万物流转>一样——」
夏儿的话停在了半途。奥尔嘉好像在说“英雄所见略同”一样点着头。
夏儿、奥尔嘉还有西格蒙德的六只眼睛看向了索涅奇卡。
「只要完成了理论，再加上严格的限定条件，也许就能缩小到实用等级了，索涅奇卡，对于刚才的胜利，你也是有想法的吧？」
曾经的好对手，用真挚的眼神看向了索涅奇卡。
「你的身后也有蔷薇在，对吗」
「……怎么可能……有呢」
索涅奇卡否定了。
要我起誓的话，那就是我根本没这种记忆。
可是，这样的确信，又有什么意义？
像是看穿了索涅奇卡的动摇，奥尔嘉戳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
「你知道的吧，我的记忆曾经被烧毁过」
「……嗯。但是，我的头部并没有伤痕。也没有接受过手术」
可是，若是蔷薇的魔女，想要隐蔽伤痕，或是记忆操作不都是有可能的吗？
现在尤尔姆冈特所搭载着的，正是因果性置换的缩小限定版。
它并不能任意地改变现象。说到底也只是能将<实际存在过>的过去召唤出来而已。例如，要是它在实际中的一段时间内，搭载并使用过火器，那么就算取下火器，也能让过去<回归>并加以使用。身体能够伸缩，就是因为过去曾经有过这样的大小。
这个被技师们称为<因果的装填>。装甲的再生也是应用这个技术，在直接命中前将过去的自己呼唤出来，并让其代受这次伤害。
罗默什尼科夫的事件也能用这个解释。在战争中失去兄长的时候，他应该是憎恨着日本人的。有人让当时的他回归，攻击了雷真……。
但是，索涅奇卡的思路早已伸展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难道我也同大尉一样，中了因果性置换？）
假如，这个索涅奇卡并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从过去召唤出来的纯真的自己的话……？要是原本的索涅奇卡早已被蔷薇支配，并在无自觉的情况下欺骗了雷真，还让其作为蔷薇的尖兵活动着的话……！？
索涅奇卡就是受了这恐惧感的侵扰才会闷闷不乐的。她想要证明自己是自己，所以才会一反常态地在那一晚依靠了他。可是，他却激励了这样的索涅奇卡。
他对我说，他会打倒蔷薇。
他若是能打败灰蔷薇，索涅奇卡是不是蔷薇的傀儡，就都没有关系了。她将能逃脱荆棘的咒缚，获得自由。
她正是相信着这点，才与他结成了同盟。所以现在——
「有什么话之后再聊。让我们一决胜负吧，夏洛特」
看清了她的决心，奥尔嘉叹了口气，然后一脸坏笑转头看向了夏儿。
「你若是输了的话，连我也会变成女帝的手下败将。所以你一定要赢，还有，不要死」
夏儿紧闭双唇，点了点头。
奥尔嘉离去后，两名少女暂且在舞台上对峙着。
「不攻过来吗？我让你先手」
「后手该由高手来下。还有，你这是对我的侮辱，快将魔龙的真实姿态唤出来」
「东西并不是越大越好，这点我已经明白了」
说起来，夏儿是用小龙赢的奥尔嘉。
仔细想想她还真是个强敌。观众席静了下来，鸦雀无声的静。在这一根针落在地上也能听得见的沉寂之中——
「那么，为了表示对女帝陛下的敬意，由我先攻。光辉加农！」
这是灭元素的炮击开始的信号。夏儿当头一炮，欲将大蛇轰飞。大蛇震动装甲，回避着灭元素。全部防住当然不可能，装甲立刻开始了消亡，可却没被贯穿。大蛇反复着因果之脱皮，对抗着灭元素。
在这耀眼的光芒之中，脱落的大蛇装甲化作了众多小蛇。
它们从四面八方逼近了夏儿。蜿蜒匍匐的蛇群，就像无数的触手一般让人讨厌。
「噫……土土土、土地啊！」
夏儿尖叫着呼唤了精灵。舞台的地面变形，构成土墙保护了夏儿，但是机械蛇们钻入了土墙，穿向了墙的另一边。
终于，跑在最前面的蛇逮住了夏儿，顺着她的腿爬了上来。
「讨厌——这什么呀！」
她发出了不似贵族小姐的色情的悲鸣，但是，畏怯也只是在这一瞬。一发现蛇的目标是手套，夏儿的表情就变了。
「可恶……光辉圣剑！」
光之剑刃一阵横扫。光线依靠镜子自由地改变着方向，将机械蛇们一个接一个地切断了。
（这是何等的支配力！她在射击开始的同时展开了<镜>！）
索涅奇卡对夏儿的才能看得入迷了。他居然同时操纵着精灵和魔术回路。
「对你耍小花招看来是没用的呢。那我就与你正面对抗！」
索涅奇卡正面承受起破坏之光。对手的魔力也不是无限的。要论魔力总量，我应该在她之上——索涅奇卡的这套想法，似乎早被对手看穿了。
索涅奇卡发觉了来自头顶的威胁，抬头看向天空。空中已经充满了不自然的光亮。
这些如银河般闪耀着的斑点们，是镜之精灵。
「光辉耀斑——<女王陨落>！」
光之散弹飞向空中，反射分解，数量倍增，不久就自空中折返，如暴雨般落了下来。
攻击若是只照射于一点，那就只用将该点<回归>就行了，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是需要让全身同时再生——实在是难以赶上。
索涅奇卡的嘴形，变成了爽朗的微笑。
夜会开始前，听说夏儿是<十三人>的时候，索涅奇卡心中并不服。
她依赖于魔剑的战法，在索涅奇卡看来是懈怠的证明，夏儿那一而再再而三的问题行动，是源于她的自大，索涅奇卡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可是，一心一意的钻研，和憨直地积累起来的努力，使得比劳的才能开花结果了。也许她本人没有自觉，但是夏儿已经达到魔王的水平了。
如果是这个敌人的话，输掉也不会有什么遗憾。那就以愉快的心情去接受败北吧……虽然是这么想的，可是理应倾注在尤尔姆冈特身上的光线，却连擦都没有擦到蛇身。
大蛇的装甲中冒出了无数喷管，散布着银色的金属粉。也不知那粉末究竟是什么物质，灭元素遭到了粉末的散射，没有被吸收。
（又是我不知道的力量……装备……因果！）
不知是谁<装填>的因果之种，正无视索涅奇卡的意志发动着。
「准备真是周全呢，索涅奇卡！不过，现在才刚开始！」
夏儿擦掉汗水，准备开始下一轮攻击。索涅奇卡肩膀在颤抖，
「真是扫兴……是哪里的蠢货！竟敢玷污这神圣的战斗！？」
她这样呼喊着，随即拔掉自己的手套扔了出去，然后怒视着观众席。
迷惑的观众们的面容，突然，被黑暗包裹了。
——不对，被包裹起来的是我。我被与外界隔离，困在了结界里。
染上了夜色的视野中，朦胧浮现出了一张女性的脸。
是一名金发美女。头发用发卷卷过，睫毛浓密，灰色的眼睛大大的。挑战般的微笑充满自信，感觉有几分像自己母亲。
「……你是谁？」
「我是谁——你这话真有意思。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呀」
那女人亲切地笑了，狎狔地将脸凑了过来。索涅奇卡正喊着「无礼之人！」想要掌她的嘴，却发现自己像是中了咒缚一样动也动不了了。
「……你是蔷薇吧。你的身份我知道，侵蚀祖国的敌人，灰蔷薇！」
「猜对了。但也不对」
女人笑道。索涅奇卡对这种带着调戏的口吻，感到十分恶心。
……不，恶心的原因不仅仅是她的态度。头好重，视野歪斜无法稳定。像是重度头疼的前兆一样，眩晕和不协调感袭来了。
「别跟我兜圈子……！你不是灰蔷薇的话，又是谁？」
「你难道还没发现吗？索尼娅？」
「不要……用那个称呼……？」
索涅奇卡全身是汗地扺抗着油然而生的恶心感。
「这到底是……什么魔术……难道是，侵占精神的……？」
「真可惜！并不是这样的呀。你再好好看看，好好看看我的脸」
「看……什……么？」
「你要是能发觉的话，就会轻松下来哦。瞧，这张脸你应该有印象的！」
「讨厌……你以为……我是谁呢……我是……」
凝视着黑暗的索涅奇卡察觉到了。
黑暗中浮现出来的这张脸，是每早，每晚，动不动都会看到的脸。
也就是说，我正是——
「是的哦，索尼娅。你正是」
应该存在于镜子对面的脸，在自己耳边嫣然微笑道，

「灰蔷薇西丝玛」

周围的黑暗一举消散，舞台上的光景又回到了眼前。
夏儿的目光充满了警戒。像她这样的魔术师是在畏惧些什么呢——索涅奇卡马上就明白了答案。那是因为索涅奇卡全身上下正在溢出着庞大的魔力。
就像混杂着瘴气一样，魔力发出的光芒并非原本的青白色，而是暗灰色。
「……啊，心情真畅快啊」
挥散着灰色的魔力，西丝玛说道。
这种畅快感令她全身发抖，笑了出来。最初还笑得还不失风雅，可不久她就抱着肚子粗俗地大笑了起来。
仅仅是这样她就引起了狂风，把夏儿吹得东摇西晃。西丝玛又心情愉快地笑了。
「我还以为顺利的话就能顺势染指魔王的宝座了呢——真是碍事儿呢，真不愧是伊莱恩的后裔，比劳家的千金。银蔷薇对你们的执着，我也能理解了」
「你在说什么呢……索涅奇卡……！？」
「不。我是灰蔷薇。灰蔷薇西丝玛」
「……！？」
「那么，开始吧。神性机巧，诞生的时刻到了！」
西丝玛向尤尔姆冈特注入魔力。大蛇将脖子扎向舞台，击碎了大地。
大蛇顺势伸长身体，潜入了地底。警卫们察觉了异变，吹响了警笛，但是观众们并没有理解情况，当然也没有去避难的意思。
西丝玛让大蛇持续伸长。向着更深的地方。更底层。尤尔姆冈特变得如神话中的怪物一样巨大，终于找到了那个东西。
愚者的圣堂轰然崩塌，解放了封印在里面的东西。
不一会儿，竞技场的外面升起了一道黑色的火柱。
那黑色就连月光和人工照明也无法驱散。就算是在黑夜之中，那处黑暗也格外显眼，仿佛只有那里流淌着墨水一样。西丝玛陶醉地注视着黑色的火柱。
「来吧，合为一体吧，安德罗居内什！」（译注：“安德罗居内什”原词“アンドロギュネス”，至此我们终于知道了地底巨人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基本可以肯定这是Androgynous（两性同体，概念出自柏拉图<会饮篇>，是柏拉图所设想的人类的最初形态）的一个作者自造的不常用的罗马字转写。顺便通常的写法是“アンドロギュノス”或者“アンドロギュヌス”。今后的译文中将沿用过去的音译。）
或许，是在回应这声呼唤吗。
伴随着让人不禁觉得此刻是这个世界的终结的沉重、冰冷、强得毫无道理的魔力。
一个巨大的人影从地底爬了出来——
 
第七章 冰封世界的绝对者
1
竞技场外，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大地的裂缝中爬出。
巨人身高足有百米，比学校内的所有建筑都要大。巨人浑身布满无数的眼球，身体的表面是流动的，看着就像熔岩流。
即便在卢瑟福眼里，这副异相也算得上是怪物了。
怪物发出一声咆哮，或者说是像初生婴儿的哭啼。
仅一声怪叫便让竞技场上空刮起一阵飓风，将一排树木吹倒。
冲击产生出龙卷，朝四面八方吹袭而去。建筑在龙卷的直击下轰然倒塌，屋顶也随之被吹飞。中央饭堂的玻璃墙壁破碎飞溅，植物园的大门也化作了粉末。
空气与魔力发生反应，发出如铁琴般的锵锵声。声音虽美，但却异常凄厉，闻者皆惧。
观众席上虽然看不到破坏的情况，但仍能确认到巨人的威容，爱德蒙德的脸色也变得煞白。只是，狂王的嘴角还是泛起了一丝愉悦的笑容。
「那是……什么？」「怎么回事……」「太危险……了吧？！」
观众骚动了起来，在骚动演变成恐慌前，有个人站了起来。
「观众席有魔法防御，不会有事的。请各位在座位上稍安勿躁」
学生代表奥尔嘉朗声说道。执行部的工作人员学着她的样子，开始在观众席上来回奔走，安抚观众。正当爱德蒙德感叹学生们自主性不错时，坐在对面席上的帕西瓦尔压低声音说道，
「看来那条大蛇好像把<圣堂>打烂了啊」
「嗯，可以把索涅奇卡视作蔷薇的手下。她是打算夺取居内什吧」
「让马格纳斯出场吧。他应该熟知那东西的特性，能将它再次封印」
「不行。那东西若真落入他们手里就不可能再封印了——」
「结社不一定有压制它的手段。到时候这岛可是会从地图上消失的！」
卢瑟福故作糊涂地耸了耸肩。
「但这现象还是第一次看到。怎么可能马上想到对策？」
「……你还这么冷静也太不自然了吧。我们要是不行动，谁来收场？」
「我想交给那几个人处理，你觉得呢？」
与卢瑟福相交已久的帕西瓦尔闻言也不禁愣住了。
「若是失败，一切就都完了。观众怎么办？那可事关五十万市民啊！」
「当然要保护好观众。但你想想看，出现牺牲者或许对我们更有利」
帕西瓦尔仙人眉下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把要石轻易让给日本军——其实也没让他们拿到手——的理由了，是想让那小子内疚吧」
如果居内什现在闯出祸来，雷真肯定会心感内疚。
他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把要石夺走了。
「我很了解他是怎样的人」
「你这无赖！」?
「除了这还能是什么。我们可是魔术师」
「——你们这两个老鬼，这种时候还有闲情聊天！」
骂声传来，秘书艾薇儿站到了两人跟前。
「学院长，该怎么办？警备队请求指示」
「情况如何？」
「能出动的警备队有六队。大部分学生和老师都在这里」
「大家都挺有好奇心嘛。热心学习，不错」
卢瑟福思索了一下，重编的警备队装备尚未配齐。自动人偶和人员都有所不足，战斗力减少近半，这种情况下很难保护碍手碍脚的观众周全。
「按灾害时的规定去处理，保护好陛下和市民。不要让任何一个人受伤。所有警备人员出动，把观众引导到学院外」
「当灾害……处理？这也太牵强了吧？」
艾薇儿露出轻蔑的眼神。
「那东西不管怎么看都是敌人——若不然就是人祸。怎么可能把它当作灾害搪塞过去。而且它还有可能进行攻击！」
「由教师负责压制它，直到疏散完成。之后再将学校与外界隔离开来」
「隔离是用<屏蔽结界>吗，学院长？」
爱德蒙德理解了卢瑟福话中的含义后，轻笑了一声。
「陛下真是博学多识。不过，我们要用的是<断绝结界>」
「这名字还是第一次听说。那结界是怎样的？」
「它不像屏蔽结界那样有<隐蔽效果>，在外面也能看到里面的情况。只是，魔术，攻击，甚至空气都无法泄露出去」
「……也就是说，光子虽然能通过，但魔术及分子级别的物质无法通过」
「正是。不管学院变得怎样——即便是被瘴气污染，又或是燃烧殆尽都不会对市区造成影响」
「学院有这种结界？我可没收到报告啊？」
「这不奇怪。那是陛下的继母格洛丽亚夫人构筑出来的」
命运真是讽刺。这是格洛丽亚为了取代学院城墙与“障碍试验”而建造的防御系统，如今却被卢瑟福等人利用了。
爱德蒙德满脸威严地点了点头。
「把学院连怪物一起封闭起来啊。这样就能防止市区受到破坏？」
「我想只要那东西没有遭人利用，那个结界应该能扛得住」
「唔。不过，这样一来，要救援留在学院里的你们也会很困难吧」
「陛下无需担心，我们必定会平息此事的。还请陛下速速撤出学院。警卫会带您离开的」
爱德蒙德轻笑一声，拒绝了卢瑟福的劝告。
「不，我有自己的护卫。优先让在场的绅士淑女们撤离吧」
——他是打算以以此为借口单独行动。让这个男人自由行动可就麻烦了。
「可是，陛下——」
怪物居内什对天长啸，空气也为之震颤。观众全都失了方寸，卢瑟福连忙向警备队发出信号。让他们开始诱导观众撤离。
混乱中，爱德蒙德的身影也消失了。
卢瑟福苦笑了一下，对不悦的帕西瓦尔说道，
「看你气得青筋暴露的，居内什很不错吧？」
「……我都忘了你是个问题儿。不，虽然记得，可我不曾料到你会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帕西瓦尔抱怨道，那张脸苦得就像舔了熊胆一样。
「看到<倒数第二>那小子就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了吧？」
「我可是理性主义者。我看起来像那种浪漫的男人吗？」
「像极了。你追求神性机巧的理由也……」
帕西瓦尔没再说下去，将后面的话咽回了嘴里，卢瑟福假装没听到，抬头仰望着高声咆哮的巨人。
「看吧。它光是站在那儿，便足以令天也为之颤抖。拥有如此力量的怪物大概前所未有吧。就连过去的伟人，贤者都无法创造出这样的怪物」
「反正只是玩具而已。我们的理想应该不仅如此。计划出错了？」
「不，这样就够了。要是计划在此取得成功，神性机巧马上就会诞生」
「你打算眼睁睁地把它交给那些家伙——不，你是不会这样做的吧？」
卢瑟福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我感觉我终于明白预言的真实含义了。它不会被蔷薇们夺走的。预见之子会阻止这件事的」
卢瑟福重新看向巨人，露出笑容。巨人还站在他视线的尽头咆哮不止。
2
夏儿浑身颤抖地抬头看着站立在远处的怪物。
那附近的精灵全都陷入了恐慌，哭喊着四处乱窜。这幻象就是对物理现象的翻译，实际上那附近的魔法元素全被扰乱，环境正发生着剧变。
她已经不在舞台上了，场上只剩一只被丢弃的手套。她认输了，自暴自弃……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远比这更可怕，更具破坏性。
索涅奇卡在离开之前说过什么？记得是『合为一体吧』，若没理解错的话，那是占为己有的意思吧。
她是打算把那大得吓人的魔法生物收作自己的武器……？！
「快阻止她！风啊——」
「夏儿等等！不要鲁莽！」
西格蒙德在大气精灵聚集起来托起夏儿的身体前制止了她。
「不要管索涅奇卡，她明显有古怪」
「所以说！索涅奇卡是蔷薇的扯线人偶啊！」
「你也是如此」
夏儿闻言低下了头，不复刚才的气势。西格蒙德飞到她的帽子上，晓之以理，
「尽量不要鲁莽行动。当着宾客们的面，学院长也肯定会有所行动，等待指示吧」
夏儿回头看向观众席，那边也是一片忙乱。学院长正跟帕西瓦尔谈得起劲。夏儿视线与站在学院长身旁，俯视着这边的爱德蒙德视线对上了。
爱德蒙德若有深意地闭上一只眼，夏儿的血瞬间就沸腾了。
他就是陷害比劳伯爵家、制造了比劳家没落的发端的那个王子（译注：可能有人不记得了，夏儿家会没落，是因为她的人偶咬了某个，王子）——
魔力在愤怒的支配下漏出。这时，一件钢铁色的物体打了夏儿的脸一下。
「疼！呜~，不要用尾巴打我脸啊！」
「冷静点，你打算再次与英国国民为敌吗？」
「西格蒙德说的没错」
奥尔嘉灵巧地操纵着陷入了混乱的风之精灵，飞到了夏儿身边。
「他已经是正式的英国国王了。而且，现在也不是纠结于私怨的时候」
「知，知道了……！那我问你，那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是什么并不重要。学院长已经决定使用断绝结界了」
「结界？是要把怪物困住？困在学校里？」
「没错。学院很快就要与市区隔离开来。当然，之后便无法逃出学校了。你去保护市民撤离到学院外吧」
「那之后怎么办？任由那家伙乱来？不要开玩笑了！学校这么难得才重建起来，又破坏掉的话，纳税人的钱不就都白费了！」
奥尔嘉杏眼睁圆——然后笑了起来。
「因爱破坏而扬名的<暴龙>是什么时候觉醒了这等爱校精神的？」
「不，不，不要把以前的事拿出来说……欺负人！」
奥尔嘉变回认真的表情，看向学院长那边，对夏儿低声耳语道，
「若留在结界内，或许会知道学院的秘密——学院长一心想隐瞒的事实。你还有家人吧？」
夏儿顿时为之语塞。奥尔嘉把还想说些什么的夏儿推向出口那边。
「你走吧。索涅奇卡我们会想办法对付的」
「诶……你打算战斗？」
「我是金蔷薇的孙女，养女。是我导致金蔷薇袭击学院，并使学院陷入困境的。我想对此负责。而且，我还是学生总代表哦？」
奥尔嘉轻笑一声，自虐似地露出明朗的表情。
「总是受人保护，我都快抬不起头来了。偶尔也得做点像样的事来给你们看看」
奥尔嘉脸上没有半点迷茫，她已经做好战死的心理准备了。
夏儿在被她的高洁打动的同时，也深深地为自己感到羞耻。
「我都在做些什么啊……明明还说过‘我不会因顾及亲属而被胁迫’的大话，可最后还是对魔女言听计从，不敢采取行动……」
「那是因为你有更深的打算不是吗？」
奥尔嘉露出一副深信不疑的表情，拍了拍夏儿的肩膀。
「你是个高尚的人——虽然有时候你的高尚会向奇怪的方面发展，给身边的人造成麻烦就是了。但你从未助纣为虐。总有一天，你会给那些家伙致命一击的」
她说这番话是打心底里相信夏儿。
「现在你就先忍耐一下吧。总有一天，你会让那些家伙哭出来的」
「慢着！就算你再怎么厉害，一个人去作战也太乱来了吧！」
「我怎么会是一个人」
奥尔嘉故作玩笑地耸了耸肩，一阵风滑到了她的身后。
那是一名身穿全金属甲胄的男生，甲胄是自动人偶<斯莱普尼尔>，术者装备上这套甲胄后便能直接给甲胄提供魔力，发挥出强大的魔术效果。
奥尔嘉声音有点嗲地对他——维隆说道，
「走吧，亲爱的」
「……嗯。虽然我是真心不情愿」
维隆发动魔术回路<距离操纵>，两人身影一闪而去。
奥尔嘉一离开，周围就突然安静了下来，舞台上只剩夏儿一人了。疏导观众避难的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观众席变得空空荡荡。
夏儿忍住不甘的泪水，西格蒙德对她悄声说道，
「走吧，不要浪费时间了」
「可是……」
本以为自己已经成长了，习得精灵术，作为魔术师也有所精进。
本已下定决心要骄傲地活下去，像他那样贯彻自己的信念。
然而，自己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喂，夏儿！你在干嘛！」
观众席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夏儿慌忙擦掉眼泪。
——啊，自己是多么势利啊。一看到他的身影，动摇的内心就如此简单地，轻易地坚定下来了。
夏儿看向雷真，高呼道。
「帮帮我！从蔷薇手中保住那个大家伙！」
3
雷真边跑过学院的主干道，边听夏儿述说事情的经过。
三姐妹保持着距离齐头并进，夏儿骑上大得吓人的西格蒙德，紧紧追在他们身后。
「总之，就是女帝想夺走那东西……吗？」
雷真想起在地下所看到的情景，他曾与那巨人遭遇过一次。如今那巨人比那时大多了，魔力总量也大了一个数量级。巨人每咆哮一声，雷真都有种命要被吸走的感觉。夏儿似乎也很不好受，她擦着湿淋淋的冷汗，咬着牙说道，
「没错。而且，她还说了奇怪的话，她说自己是灰蔷薇西丝玛」
「啊？！索涅奇卡是灰蔷薇？！」
雷真还从未想过这种可能，三姐妹全都不安地看向她。
「……把她抓住就知道真假了。一起把她抓住吧！」
「……你不生气？」
夏儿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雷真感觉夏儿这话莫名其妙的，不禁皱起了眉头。
「啊？你这又是在说些什么啊？」
「因为，我在跟你……为敌……！」
夏儿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原来如此，她在说夜会的事。
「虽然发生了不少事，但现在先不管那么多了。要是夜会取消了你也会很难办的吧？」
「——是啊！就是！」
夏儿恢复了精神。三姐妹看到往常的夏儿后都安下心来了。
「于是，该怎么办？话说，灰蔷薇打算用那怪物来做什么？」
「去问她本人吧。光是把那巨人带出来就已经够严重——」
「雷真！」
小紫尖声惊呼，紧接着雷真也察觉到危险来袭了。前方，巨人居内什低头正看向这边，网球场大小的手掌伸了过来。
「夜夜！跳！」
雷真跳上西格蒙德的后背，夜夜抱起小紫和伊吕利，与西格蒙德分别避到左右两侧。下一刻，大街上的石板就被掀飞了。
地面像是被扯下的桌布般卷了起来。破坏向左右蔓延，扫倒枯木，将附近破坏得七零八落。
雷真紧紧抱住西格蒙德，如被急流吞没的树叶般在空中打转翻滚。三姐妹倒没有这么狼狈，伊吕利筑起一道冰坡道，让夜夜着陆了。
附近校舍的墙壁都崩塌了，屋顶也被掀飞。即便受到如此严重的破坏，周围还是没出现火焰和焦痕。也就是说，刚才的攻击并非爆炸——
「纯粹的攻击力……单纯念动力啊？！」
「光辉加农！」
夏儿站在西格蒙德的背上大喊道。如浊流般的光带直击巨人。居内什不躲不闪，用厚实的魔力之壁扛住了这一击。
「魔防……？！这么厚——完全打不进去啊！」
「夏儿，降低高度！那家伙准备下一波攻击了！小紫，这边——」
来不及了。巨人的魔力膨胀起来，念动力波再度袭来。
伊吕利制造出冰墙，护住雷真。冰墙看起来结实得能抵挡住战舰主炮攻击，可如今却被轻易地击得粉碎，化作大量冰雹散落。
炮击偏离了轨道，没击中西格蒙德。巨龙被爆风波及，坠落到地面上。这时，小紫发动了八重霞，将雷真一干人等全隐藏了起来。
雷真一阵脱力，靠在了紧紧抱着的东西上。
那东西吓得身体僵硬，声音颤抖地说道，
「你，你要抱到什么时候啊！」
「抱，抱歉。总感觉抱着出奇地舒服」
「抱着？！什……这……呀……！」
夏儿话都说不利索了，雷真赶忙在她生气前从西格蒙德身上跳了下去。
雷真重新抬头打量起居内什，那巨大的身躯还有魔力把他镇住了。
「这根本就……不可能赢啊……！」
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东西。刚才那念动力攻击对它来说估计根本就算不上全力一击，不过是『轻轻地刮出一阵风』的程度罢了。若按外表的体格差异来算，巨人的体积是普通人的数十万倍——魔力的差距估计要更大，根本不是一个魔术师能对付的。
「对那家伙来说，破坏街道就跟玩泥沙一样啊……」
「按你这比喻，我们就完全成了被卷入其中的蚂蚁了……」
「不，夏儿应该有蜜蜂那么强」
「那你就是西瓜虫」
「唔，夏洛特小姐是蚁狮」
几人互相开着玩笑，但谁都没笑。
与巨人相比，日轮的式王子堪称可爱。巨人拥有那么多的魔力，就算雷真把「红翼阵」输入其中也不可能操纵得了它。更何况，它比上回更聪明了。明明之前它还不懂运用高密度的魔力，使不出用念动力，魔防这些技能……
「难道……它被操纵了……？！」
绝望涌上雷真心头，巨人若是落到蔷薇的手中，那就无计可施了吧？
「雷真大人……会不会是虚无石失效了？」
伊吕利踌躇了一下，轻声说道。
「若如火垂以前所说的那样，那块石头是安全装置或控制装置的话，失去虚无石很可能导致怪物陷入出乎设计者预料的状况」
雷真愕然了。确实也有这种可能！
现在居内什只是在不停地咆哮，声音宛如哀歌般悲戚。当它的悲叹化为对人类的愤怒时，这个城市——英国——世界会怎样？
最后，那件可以预见到后果的事还是发生了。居内什抱着头，积蓄着力量，然后如发泄般将魔力投向了大海。
青白色的闪光灼烧着视神经。一般魔力只会散发出淡淡的磷光，可如今居内什的魔力却如闪光弹般闪耀着，没入到水平线中。数秒后，海上升起了一道墙壁。
海水被卷起，然后蒸发掉。这还不是直击，只是在海面掠过而已。眼前的情景就有如陨石冲击，冲击波在四周肆虐，强风席卷市区。
这威力不亚于夏儿的特大号光辉加农。若是角度偏一点，估计马恩岛都会消失。这还只是念动力。
风暴平息后，雷真的身体仍颤抖不止。不管巨人凭自己的力量四处作乱，还是落入到灰蔷薇的手中，这一切的责任都在于我……
「那就是……神性机巧啊」
夏儿突然喃呢了一声。
「……神性机巧？那只怪物？」
「因为，就是这样吧。那家伙似乎是人造物——然而，却能自己放出魔力。而且，索涅奇卡说过，『神性机巧，诞生的时刻到了』」
「……不，不是的。硝子小姐说神性机巧是『那个世界』的存在，跟我们截然不同。那家伙虽然确实是个怪物，但还是有办法打倒……绝对有！」
快想出来啊，雷真边祈祷边思索起来。怎样才能阻止那家伙？
用伊娃的绝对王权——不，不行。堪称无敌的绝对王权也无法停止雪月花的自我，根本不可能对那种等级的怪物造成影响。
灭元素，冰面镜，金刚力它都能用魔防抵挡住。用魔术与之交锋也不行。那就用魔抗银炮弹将它打飞——不，自己手边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
这时，众人头顶白光弥漫，如正午般明亮。
「照明弹啊！奥尔嘉——不，好像是警备？」
雷真灵光一闪，对了！那家伙的弱点不就是光么！
但愿它会怕光。然而，雷真的期待落空了，巨人对照明弹毫无反应。小紫大概跟雷真一样深感失望，撅起了小嘴。
「一点用都没有……得要阳光那样强的光才行吧？」
「没错！小紫你真了不起！」
「诶？什么？」
雷真紧紧抱住小紫，摸着她的小脑袋。小紫一脸不快地想要逃开，夜夜也「啊——！」地发出谴责的声音，夏儿则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愤怒。
「你还真是不管对谁，都会做这种事呢……！刚才的还我，取消！」
「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啊！开始作战！」
雷真被夜夜和夏儿戳着，快速地说出了计划。
几个少女听后都半晌说不出话来。伊吕利战战兢兢地率先开口说道，
「雷真大人，这也有点……太过乱来了吧」
「别说得跟事不关己一样。制造透镜必须要用到你的力量。小紫，你的力量同样必不可少。我们只要被那家伙打中一下，就必死无疑」
「嗯，嗯！我会努力的……！」
「雷真，那夜夜呢？！夜夜要怎么做？！」
「——你跟我一起来，去阻止灰蔷薇」
「是！」
夜夜喜形于色地举起手。雷真感觉胸口一阵刺痛，但现在他只能相信自己的搭档。若无雪月花之一在身边，他根本没法与魔女战斗。
「夏儿，你带着这东西去」
雷真把伊欧奈拉的通信用耳饰塞给夏儿。
「用这个就能跟伊娥通话了。最短距离的选定与角度的计算就让教授来计算吧。之后就是在出发前把奥尔嘉和维隆喊回来。能办到吗？」
「嗯，大概……奥尔嘉也能听到精灵的声音——话说，你也太会使唤人了吧！这计划我要做的事未免也太多了吧？」
「我相信你。只有你才能做到」
雷真直接来了句引得夏儿心花怒放的话。夏儿羞得面红耳赤，低声抱怨道，
「你这家伙……真是个尺度异常的……几何级数的笨蛋！」
夜夜耳朵尖，听到了夏儿的话，得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夜夜的丈夫（心）」
「诶？！你们终于还是结婚了？！」
夏儿的声音都变调了，西格蒙德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家也都被她们逗笑了。
「上吧。走一步看一步——反正每次都是这样！」
4
金伯莉感觉喉咙干渴难耐，醒了过来。
她听到水声，睁眼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艳丽和服的女性正站在洗手池前洗手术刀。
（……若是手还在，那柄手术刀也能做武器吧。）
「啊，醒了啊。感觉怎么样？」
硝子注意到金伯莉醒了，递了个水壶过去。金伯莉直接含着吸嘴就喝了起来，解除喉咙的干渴。金伯莉的意识还没从麻醉中完全清醒过来，但她还是努力地理清现状。
这里是一间冰冷彻骨的牢房。粗糙的床和钢铁制的铁栅栏都颇为显眼。自己果然被灰蔷薇囚禁了。而且似乎还发烧了，眼睛根本无法聚焦。
（那位……没事吧……？）
金伯莉扫视着牢房，找寻那个人的身影。只见一个金发美少年被囚禁在对面的牢房中。少年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他没有受伤，灰蔷薇似乎还没察觉到他的真实身份。金伯莉安心地舒了口气，盯着自己的右臂——尚且存在的部分，因肢体的缺失而苦笑了一下。
「明明就算跟金蔷薇交手……都能全身而退……」
「你知道败血症的可怕吧？不这样做的话，你的命可保不住。估计暂时会出现幻肢痛，总之你就坚强地忍耐一下吧」
「说得像与己无关似的……」
「你想成为我的亲人吗？」
金伯莉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埋怨似地说道，
「……难得让你逃出去了……怎么又回来了啊」
「因为老师为了让我逃跑，自己却被捕了。我心里很不好受」
「就因为你回来了……我的手都白断了……」
硝子眼神柔和下来，露出温柔的微笑。
「那我可必须得向你赔礼了。如果能活着离开的话，我给你安一条新手臂。用协会定为禁忌的技术」
「看来我又要……被警告了……不过比起一条灵活的手臂，这也算不上什么」
金伯莉笑了，她在因疼痛皱起眉头时，察觉到了异常的魔力。
「这吓人的波动——难道，居内什……？！」
「居内什？啊，老师一直在找的那东西吧」
「……我在找的是神性机巧的研究」
「一样的吧。学院长就是想把它做成神性机巧」
「……你在蔷薇师团里待过吧。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吧……？」
金伯莉看向对面的牢房，少年注意到金伯莉的视线，回了她一个纯真的笑容。这装傻还真是彻底。金伯莉一时火大，用讽刺的语气说出了真相。
「学院称那巨人为<居内什>……」
「它是人造灵魂的集合体，是人类仿造自己做出来的下一代人类」
「……你已经知道这么多了么。虚无石果然在你的手里？」
「小子说他第一次掉入地下时，感觉到了无数的视线。不久后，他就得知那里是实验设施，并遇到了徘徊的魔物，最后拿走了要石。凭这些情报就足以看出卢瑟福要做什么了」
两人视线交错，异口同声地说道，
『完成原罪』
金伯莉不再否定，躺着点了点头。
「据说……人类被驱逐出伊甸园……是因为吃了智慧之果」
「在这基础上，若再吃下生命之果，就等同于神了」
「没错。不老不死的生命力……这也可以说是无限的魔力。而魔力就是人类的自我产生出的<灵魂>的光辉」
「灵魂真的存在吗？」
「谁知道……不过，魔术师都是理性主义者……如果搞不懂，就把问题置换成已经搞懂的东西就行了。不是灵魂——」
「自动人偶的自我……！」
也就是说居内什是积蓄人工自我，令其向魔法生物收敛的载体。
「人类已经能赋予人偶自我了……但是，它们的自我比人类弱，无法产生出魔力。那么，压缩大量的自我，让其变强就行了。……这还真是初等教育程度的构思啊，而按这想法做出来的就是居内什……那个怪物啊」
「那些在地下徘徊的魔物呢？」
「收敛过程中产生出的……失败剩余品吧……」
硝子屏住呼吸，缓缓地点了点头。
「要石则是将灵魂维系为一体的<中枢>石吧」
「嗯……以虚无石为核心，将整个空间看作一个巨大的夏娃心脏……」
「真是荒唐啊，都可以说是愚蠢了」
「结果却有人真的去试验了……这就是那个男人的可怕之处。最后做出了那个巨大的灵质构造体……强大到随手就能驱使高位的现象精灵啊……」
「那已经不是人偶了。而且也不是魔法生物。因为它已经拥有完全的人类自我了吧？」
「嗯……但是，它还不是真正的人类。因为它没有最重要的……肉身」
它还不算是神性机巧，硝子突然拍了下额头。
「如果给它<受肉>的话会怎样？」
「你说的是赋予它身体？」
硝子一脸焦躁地点了点头。金伯莉问道，
「我问一下身为现代生体机巧第一人的你……能把大约百万人份的魔力收纳于体内，并且还要能承受住这巨大的魔力而不自我损毁……如此坚韧的人造人可能造得出来吗？」
「百万——不，我做不到。不过，或许有办法能分散负荷。就像魔剑之龙利用异空间那样。而且……」
硝子犹豫了一下。但金伯莉已经对自己吐露秘密了，自己也应该有所回报吧。她下定决心，说出了秘密。
「我所造的孩子们会进化」
「——！」
「雪月花的魔术回路全都是以<相转移>的真理为基础设计的。那几个孩子会夺取使用者的生命，据为己有，让自己的<相>变异。夜夜已经不属于自动人偶的范畴了，这你想必也是知道的吧？」
在最开始的魔术啃食骚动中，金伯莉就已目睹了夜夜那爆发性的魔力增强，那情景单靠一句禁忌人偶是不足以说明的。
「精瑠跟无机物不一样，有着能承受进化的柔软性。但实际上，事情进展不如预期，若一切顺利的话，总有一天她会进化成超越欧几里得空间和物理法则的，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到那时，她的身体将不再受物理界限的束缚。
不会损坏，决不会受伤。
这样的存在或许能将居内什的自我和魔力收纳于体内——
「……这没必要担心吧？你都做不到的事，在当下也不会有其他人做得到。如果有，也应该早就听到传闻了」
「是啊……协会一直在监视着蔷薇啊」
双方都无法消除对方心中的不安，两人都在玩味着自己的无力。
「——离开这里吧。我很担心我家的孩子」
「地上……有近千名魔术兵，根本不可能击退他们……你要是有个万一，那家伙肯定会恨我的」
「那，我们就只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你是空手回来的吗？我还以为你老早就做好准备了？」
「老师你才是，已经呼叫同伴了吧？」
金伯莉一想起那个鲁莽至极的女人，就忍不住想笑。
「我可没呼叫……不过，马上就会有子弹飞来」
「这样啊。虽然不及魔王，但我身边也有个功夫不错的护卫。小子做事那么鲁莽就是受他熏陶的——就像这样」
硝子话音刚落，走廊前方的天花板就掉了下来。
天花板上开了个通往地面的洞，外面的冷气与沙石尘土一起流了进来。
「哎呀，今晚可真冷啊~」
一道人影吐着白汽，跳落到走廊上。来人是个身穿和服，右手提着军刀的男人。他把脸埋在围巾中，颤抖着说道。
「这种天气就该把酒烫热了干一杯——要一起吗？」
「很可惜，我身上没带酒」
「那此地就不宜久留了。赶紧回去吧」
「你个……蠢货！」
有人从云雀身后跳了进来。
云雀被一脚踹飞，在地上滚了起来。警报声到此时方才响起，云雀像没事一样摸着后脑勺站了起来。
「好疼……你突然干嘛啊」
「这话该由我来说，笨蛋！灰十字的突击作战都白费了——话说，居然又是你！」
「真是太巧了。我也正想说这句话」
「居然单骑直闯……真被你气死了。你是自杀志愿者吗？」
「虽然经常被人说教，但我不觉得这行为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想来帮忙，毕竟我是雷真的抚养人」
「抚养人——这样啊，在日本的时候，那家伙一直受你照顾……！」
格丽泽尔达突然扭捏起来，红着脸说道，
「父，父亲大人……那个……有件事想拜托你」
「踹了我一脚还要求我？话说回来，父亲大人这称呼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我有点粗鲁，但好歹也是个魔王，虽然小但也算有一块领地，也有工作。所以请将你的儿子嫁给我！说错了！不是嫁，是做我的夫婿！」
「够了，泽尔达……你大概也是个白痴……」
金伯莉无力地吐槽了一句，格丽泽尔达这才注意到她们。
「女士——你的手？！」
「没事……不过，如果你能抬我离开的话就帮大忙了。走路……太辛苦了」
「明，明白了。斯蒂格玛，你负责搬运女士」
其中一台机械天使变成盾形，充当担架。金伯莉痛苦地呻吟道，
「哎呀呀……都怪你们鲁莽闯入，这趟归途看来会很不平静啊……」
云雀跳下来的洞和走廊深处都传来无数的脚步声。
「不过……我可不想同情蔷薇的人」
魔王与剑鬼一刀就把冲过来的一伙人砍倒了。
两人的斩击都带着魔韧，四周墙壁绽裂，龟裂一路延伸到数十米开外。
若在开阔的战场，敌人的包围战术至少还能制造出一点优势。但在狭窄的地下通道中，他们只会化作被斩的目标。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魔术师从身后的石壁中爬了出来。
「抱歉，莺之同胞，这两天让你受委屈了」
金色瞳孔的魔术师冲金伯莉低头一礼。金伯莉挖苦道，
「真是的……像你这样的人物，居然还会丢下部下逃跑……」
「别这么说，我们是在演练营救作战」
「你们营救不及时，结果让泽尔达强攻进来了？」
山鸠好像被戳到痛处了，脸色沉了下来。
「就结果来说确实如此。你曾经的门生还真是不听指挥啊」
「毕竟她还年轻……」
「慢着，冤枉啊！不是我，是那个笨蛋武士啊！」
格丽泽尔达抗议道。不过，战斗打得正激烈，她根本无力再作更多的解释。
魔术师看到金发美少年后，安心似地点了点头。
「……莺之同胞，保护得不错。这是你的功劳」
「真要说的话……受保护的是我们……」
硝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随后，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似地看着少年。
就是这人把硝子，金伯莉和这个山鸠从沐浴在枪林弹雨中的车里救出来的。
那是转移魔术。魔术是在远方即刻发动的，速度比子弹还快，让大家一同转移到这栋建筑中。不管怎么想，那都是高位的大魔术，不是谁都能用得了的。
施展这魔法的人难道——
「属下迎驾来迟，罪该万死。我们的教父<时之翁>」
山鸠跪倒在少年跟前。少年像训斥恶作剧的孩子似地笑着说道。
「我说过了吧，山鸠。要扣薪哦」
格丽泽尔达哑然地转过头，硝子也再次惊愕地打量起少年。
「……啊，听到了」
少年露出天使般的笑容，闭上眼，竖起耳朵。
「孩子们踏上通往王座的阶梯的脚步声」
5
我到底是什么人？这问题曾无数遍地在脑海中闪现，
自己生为皇女，在宫廷长大的每一天都能清晰地回想起来。知道我过去的人有很多。若我回到宫廷，侍从和皇帝都会为我作证的吧。
最重要的是，我还有着一份想忘也忘不掉的痛苦回忆。
这双手没能保住的那五千多条性命。
受伤者更是逾万，我至今仍会梦见他们那充满失望的视线，与仿佛遭到背叛的表情。
索涅奇卡如今正身处巨人体内。
鲜明，而又强大。不管是什么自己都能轻易破坏，就像用手指捏死虫子般容易。
「吵死了，索尼娅，你还有自我啊？」
听到自己这么说，索涅奇卡不禁在心中迷迷糊糊地喃呢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夺取……我的身体……）
「你错了。我告诉过你了吧，你是灰蔷薇西丝玛——看！」
庞大的记忆从索涅奇卡意识深处涌现而出。
淋漓的鲜血，鲜血，鲜血——瞬息万变的景象，高耸的尸山，看得差点就吐出来。西丝玛是个残忍的魔女，她一生杀人无数。
西丝玛掩着嘴，发出痉挛的笑声。
「哎呀，抱歉抱歉。我净顾着回想那些高兴的事了。不过，这还不是全部。你的人生比你想的还要悠长得多」
回溯一下记忆，便能看到证据。礼拜的景象，侍奉左右的主教，贵族，农奴——即便不停地深挖，记忆之井也不见枯竭。这记忆起码有百年以上！
名为自己的存在轰然倒塌。索涅奇卡想要揪着头发高呼，但很不巧，这具身体已被西丝玛控制，索涅奇卡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都说了，这种想法是不对的。不是我夺取了你的身体」
（我才不听……你的妄言！你这个动摇皇帝政权的，万恶的魔女……我才不会屈服于你……把身体还给我……）
「一切都搞反了。是我把身体借给你的！」
瞬间，索涅奇卡感觉时间仿若静止。
心跳加速，她不知道这到底是西丝玛的身体，还是自己的身体。
「索尼娅。你真的从出生时起就是皇帝的女儿吗？」
（你撒谎！我有在宫廷生活的记忆！）
「这样啊。不过，如果我杀掉了还是婴儿的公主，再狸猫换太子呢？」
索涅奇卡的自信动摇了。西丝玛摸着她的脸颊，一脸高兴地继续说道，
「下个问题。之前你为何没有回到祖国，而是留在了波罗的海？」
（那当然是因为我对学院……还有留恋！）
「那是为了今天，这个瞬间啊。你为何把雷真·赤羽带在身边？」
（那是因为你的袭击！我要让他保护我！）
「完全相反。是你为了在夜会上利用他，为了令他无法与你为敌。特意安排部下袭击自己的。他还真是个简单易懂，又好对付的男人啊」
西丝玛按住胸口，从魔法阵中取出了一块石头。
「你不觉得奇怪吗？你为何正好有一颗虚无石，而卢瑟福也同样有一颗虚无石。本来世上就只有两颗虚无石。你觉得西方会把石头给卢瑟福吗？」
（……！）
「也就是说，学院那块石头是东方的石头——对不对？」
西丝玛抓住石头，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身体，身体蜷缩起来。
「把石头给卢瑟福的人是我——这倒是真的。实际上也一切顺利。卢瑟福正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制造出了居内什。明明我既没命令，也没请求他哦？很亲切吧？」
也就是说，这魔女利用了卢瑟福……
「这具肉体很快就会变成真圆的完全体。之后，就能与无限的魔性——即居内什合二为一了。等着吧，之后我就将超越人类。你觉得我会万能到什么程度？」
完全的圆？无限的魔性？她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搞不懂。虽然不明白，但有一点索涅奇卡还是清楚的。
（她打算将这怪物据为己有……吧）
将巨人的力量据为己有。现在她已经吸收掉好几成的力量了。魔女在巨人的体内安静下来了，因为她在等待<融合>完成。
「真是可怜啊，索尼娅。你的人生不过是人偶做的一场梦」
一切都如灰蔷薇的安排。索涅奇卡的半辈子都不过是人造的幻影。
（我还说要跟奥尔嘉……比个高下）
「你想知道自己偏偏只敌视金蔷薇的孙女的理由吗？」
（我……热爱战争……）
「我也很喜欢战争。骨头碎裂的声音，临终前的悲鸣都是我最喜欢的」
（我想成为魔王，取回皇室的权威……）
「没错，没错，这也是真的。不过，导演那个美妙的<星期天>的人是我哦。因为我知道，只要有人开枪，就再也刹不住车了！」
索涅奇卡一直珍守着的心灵支柱无声地崩塌了。
我一直想赎回自己的罪。
我想补偿死者家属的悲伤。
我不想浪费死去的人的牺牲。我想向他们的家人伸出援手。我想成为万民敬仰的女帝，改变国家。
为此，无论怎样的事情自己都能忍受。
即便被民众诅咒也不会屈服。被刺杀的恐惧也算不上什么。实际上，与在我眼前丢掉性命的他们的悲痛相比……
明明一想到这些，自己就能忍耐下去。
索涅奇卡的身体仅剩一处地方——泪腺仍在回应她的意志。
什么女帝，什么最强的女人。索涅契卡·斯尼特金娜不过是个虚构的存在罢了。只是戏里的一个<角色>，只是西丝玛行骗的纸糊道具。
最珍重的记忆也好，对劲敌的敬意与敌意也好，全都是假的。
就连在学院度过的每一天……与他共处时，不知不觉间感受到的放松也都是虚假的！
泪水止不住地溢出，不过在居内什漆黑的身体内，谁也看不到这一幕。没人能救得了我，一切都结束了，我将回归灰蔷薇——
索涅奇卡如此想道。
「真是了不起的魔女呐。半路杀出的幕后黑手么」
一道毫不客气的声音从居内什身体外传了进来。
索涅奇卡和西丝玛的感情在这瞬间难得地同步了。
难以置信。到底是哪个笨蛋会来挑衅居内什？
「先跟你这个假装大boss的魔女说好了，任何事情，所有的一切，甚至是女帝的一滴眼泪都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那么唠叨的西丝玛此时却一言不发，直接对雷真挥下了拳头。
居内什的铁拳打的地盘下陷，间歇泉般的沙土喷了出来。雷真和他的搭档被一起轰飞了。不过，他们在空中一个转身，重新摆正了姿势。
西丝玛再度出击。但攻击并未直击目标雷真，而是消失了。
「喂！索涅奇卡！阻止那个巨人！」
雷真大喊道。西丝玛虽然再次攻击，但却没打中雷真。魔力的奔流轻易地就将八重霞的幻影撕碎——但很快就有新的幻想补充上来，西丝玛根本无法把握他们的位置。
西丝玛焦急了，下意识似地大喊道，
「我是灰蔷薇！灰蔷薇西丝玛！」
「不是的，她是索涅契卡·斯尼特金娜——不管谁否定都没用」
雷真被暴风吹飞。他指着夜空说道，
「太阳，会注视着你！」
刹那间，一道光从空中射了下来。
光打到了居内什身上，仅此一击便让居内什的身体开始蒸发了。
居内什魔力急速减弱，西丝玛一阵焦急，慌忙让居内什退开。
居内什动作轻盈，与那巨大的身体极不相称。它有着如此大量的魔力，靠着念动力便能轻易地活动身体了。不过，光调整了一下角度，一路尾随在居内什身后。
学院应该快被断绝结界完全包围了——既然这光能穿透结界之壁，就说明那并非魔术之光。当然，也不是照明弹。光如残阳般呈橘黄色，而光源似乎在水平线的尽头，也就是说，这是——
「阳光……？！日落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了吧？」
魔女惊得瞠目结舌。把阳光从数千公里的远方，白天的世界拽了过来……？！
索涅奇卡在脑中计算了起来。日落是在四小时前，经度已跨越了大约六十度，机巧都市的纬度是五十三度，而地球一周是四万公里，越往南日落就越晚。恐怕是夏儿用「镜」把阳光收集起来了吧，不过西格蒙德可飞不了那么远。
再说，为什么阳光能一路紧追居内什？阳光若是从水平线那边反射而来的话，应该是无法微调角度的。他们缩短了距离？是谁？帮他们瞄准的是谁？
熟悉的魔力波长拂过索涅奇卡的脸颊。
（这感觉……奥尔嘉……！）
即便看不到身影，她依旧能感知到好对手的魔力。奥尔嘉似乎正驱使光之精灵诱导光线偏向。索涅奇卡终于明白他们的手法了。
夏洛特在远方聚集日光，并向这个都市反射。而光线之所以能到达这里，是因为使用了距离操纵的魔术。而奥尔嘉再调整传到达这里的日光……
他们集合了大家的力量一起对付巨人。
西丝玛似乎也通过读取索涅奇卡的思考，理解了状况。
魔女在寻找退路，破坏结界逃跑……这样做也没意义。在市区也无法回避阳光。倒不如逃进地下的大空洞，但地下是居内什的摇篮——应该有压制居内什的措施。
居内什的魔力不断地被削弱，身体已经小了一圈了。
一刻也不能犹豫了。最好的办法果然还是进攻！
巨人压缩魔力，对准日光发射的方向。堪称<魔炮>的攻击把断绝结界如纸般撕碎了，光源也接着遭到了破坏——那是不可能的。
日光依旧在烧灼居内什。怪物忍受不住痛苦，差点就脱离控制暴走，西丝玛只好提高魔力强行将它制住。
「又是八重霞么……真是可恨！」
灰蔷薇咂了咂嘴，就在巨人聚集起似要把四周轰飞般的魔力的瞬间，维隆的<必杀技>杀到了。出其不意之下，巨人的反应慢了一拍，强烈的闪光正中巨人后背。
攻击没能贯穿巨人的肌肉。但巨人的注意力却落到了维隆身上。居内什的魔炮以超越距离操纵的速度打到维隆身上，将他轰飞到远方。
直击之后，居内什露出了一丝精神空隙，红翼阵的丝线趁机刺入。
雷真的目的并不是要支配居内什，丝线穿过巨人的身体，刺到了西丝玛的胸前。
细丝刺入的力道弱得有如蚊虫叮咬，那可不是比喻。这攻击虽然不能令西丝玛停下，但就像在球赛中，用手指弹了下对手控着的球——
虽然力量微不足道，但要把魔石从西丝玛的胸口弹出还是可以的。
石头从西丝玛胸口飞出，落向居内什体外。魔石一飞出去，居内什就失去了控制，魔力汹涌而出。没法再呆在它的身体里了，不然会被碾碎！
西丝玛用魔防护住身体，有如异物被排出般，从巨人身体里挤了出来。
「夜夜，就是现在！」
少女遵从雷真的指示，猛地踢出一脚。这一击把西丝玛从巨人体内完全踢了出来。西丝玛放弃了巨人，把自己的武器唤了过来。
「——快来，乌洛波洛斯！」
大蛇滑动到西丝玛脚下，将她接住。大蛇装甲变成黑色，生出如血管般的红色魔力线路。
夜夜跑到大蛇背上，用魔术迎击——但来不及了。西丝玛用念动力稳住下盘，朝夜夜猛地拍出一掌。
明明没有打中，可拥有金刚力的夜夜还是被拍飞了。
这可不是魔术，她只是挥出了大量魔力而已。
（不行……已经有不少巨人的力量转移到我的肉体内了！）
夜夜被砸到了大街上，石板都开裂了。大蛇追击而来，用尾巴卷起夜夜。大蛇把夜夜抛到空中，再砸落到地上，一顿痛殴。
西丝玛继续猛攻不断，同时瞥了眼雷真。
雷真是绝不会坐视搭档被虐的。
他放出十跟红翼阵的丝线，其中一根注入到夜夜体内，两外九根都注入到了大蛇体内。即便如此，大蛇的动作还是没变迟钝。
西丝玛本身的支配力更胜于秘术「红翼阵」。
不久，大蛇的信子带着强烈的魔韧，如枪般吐了出来。
灰色的魔力带着银色的光辉。这攻击估计会贯穿金刚力。
夜夜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就在信子贯穿她的胸口之前，一道紫电闪过。
从眼球到下颚，大蛇的头部被击穿了。大蛇偏离了目标，朝校舍那边滚去，刮得地面碎石横飞。
即便是蔷薇的魔女也不可能以光速移动。出乎意料的雷电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这雷电，阿修罗……？！不对，不可能……）
阿修罗的因陀罗已经被破坏了。但雷真似乎知道这是谁发出的攻击，他只是嘴角翘了翘，并未打算回头确认。
雷真正面盯着西丝玛，全心全力地让魔力燃烧起来。
即便见识到那压倒性的差距，即便同伴被打得无力再起，他也依旧没放弃。
索涅奇卡不禁满心羞愧，同时内心也不由自主地一阵发热。
「我也……不能放弃！」
索涅奇卡拼尽全力想要夺回肉体的主导权。西丝玛察觉有异后，想要说些什么，但夜夜一记猛踢踹了过来，令她无暇开口。
「索涅奇卡！你听得到的吧！你听好了！」
雷真避过魔女的攻击，大喊道，
「回想起来吧！在罗默什尼科夫失常时，用红翼阵也无法解除——但大尉很快就恢复原状了！」
他在说些什么？索涅奇卡拼命地竖起耳朵。
「你对芙蕾使用<火焰魔术>后，是怎样恢复原状的？魔术回路都变了，你应该恢复不了原状了吧？」
不，这很简单。就算没有「因果性置换」的回路也能解除。
「没错，是『限时切断』吧？而且这效果『出乎意料的短』！」
雷真仿佛能读懂索涅奇卡的思考般说道。无法点头令索涅奇卡焦急万分。
「那就很不正常了吧！如果你是『被改变了』的话，为什么效果没有在中途被切断？重新施加了魔术？自己施加？这么多年——无数遍？我看可不是这样！也就是说！」
随后，雷真说出了一句索涅奇卡本渴望听到的话。
「你和灰蔷薇根本就是两个人！」
他说出来了，语气中没有丝毫的迷茫。
「这只是你在钻牛角尖，以为对方使用了因果性置换。但这一点都不合理。魔术师最先都会这样想的吧？这完全是不同的——」
会不会是自己不知晓的魔术？
假如灰蔷薇的魔术是比索涅奇卡更高级的大魔术，会怎样？
如果这魔术不但能使过去<回归>，还能改变别的现象的话？
西丝玛对索涅奇卡长篇大论地说了一通，热心至极地对她述说自己的策略。而对雷真则几乎一言不发。那可不是有着夸张妄想的人特有的，不问就说的演说。
（她费尽口舌就是为了让我接受……？）
那么，只要索涅奇卡不承认，这改变就无法成立？
仿佛要印证她的解读，西丝玛反驳道。
「谢谢你这满篇臆测的高论！不过，这终究也只是徒劳！你要怎么解释虚无石的矛盾？卢瑟福和索尼娅持有的，是同一块石头——」
雷真摊开手，四颗魔石在他指间闪闪发光。
「那个老狐狸早量产了！」
雷真没放过魔女的动摇，加紧追击道，
「喂，女帝！你是谁？随处可见的柔弱公主？！」
西丝玛伸手想要摘下雷真的首级，夜夜从旁抓住她的手，与她比起了力气，封住了她的行动。
雷真把手放到搭档的后背上，支撑着她，同时盯着西丝玛的双眼。——不，他是在盯着被西丝玛困住的索涅奇卡。
索涅奇卡感觉就像温热的鲜血注入到冰冷彻骨的手脚中。
（……谢谢，异国的朋友）
西丝玛嘴唇微动，发出了索涅奇卡的声音。
「我是……索涅奇卡……」
「没错！没错！」
「冰帝阿列克谢的皇女——以女帝为目标的人！」

瞬间，女帝的身体如绽裂般分成两个。
西丝玛和索涅奇卡的身体有如磁石相斥般弹开滚落到大地上。同时魔力也大幅流失，失去了大半从居内什那里夺来的魔性。
雷真的推测是正确的。
那并非什么回归过去，两人根本就是不同的人，只是西丝玛用奇妙的魔术强行将两人的身体融合到一起罢了。两人在分离的同时也失去了居内什的魔性，看来是因为只有两人融合才能承受住居内什的负荷。
索涅奇卡站起来，看了眼对方的身姿后，吃了一惊。
「……这不是个半老徐娘吗」
雷真的这一感想也是她的感想。两人的服装发式都一模一样，但西丝玛太过成熟妩媚，怎么看都不像个少女。索涅奇卡刚才还以为那就是自己的脸，不过那应该是魔术的作用。回想一下，感觉在自己误认为『那就是自己』之后，视觉就受到了影响。
西丝玛喘着粗气，瞪着雷真。
——她很生气，额头青筋暴起，看起来相当吓人。
雷真冷眼俯视着西丝玛。
「真是可怜呐。蔷薇的大魔女居然会与学生陷入苦战」
「苦战……我吗？」
「是啊。又是放出那种怪物，又是拿我的朋友做人质，又是长篇大论的演说，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说得难听点，那可真是相当窝囊呐」
魔女没理会雷真的挑衅——因为她早就怒上心头了。
不过，要说愤怒的话，雷真也是一样怒火中烧。
「还能战吧，夜夜？」
「当然！」
「……很好。把这窝囊魔女打飞吧！」
夜夜与雷真一左一右朝西丝玛扑去，描绘出了一道圆形的轨迹。西丝玛空手挡住夜夜的脚踢，同时双眼一瞪就把雷真轰飞了。魔女在解除与索涅奇卡的融合，失去居内什的魔性后，力量仍旧高于雷真。
若在平时，雷真根本就不是魔女的对手吧。不过，索涅奇卡却不这么想。
靠着伙伴的支持，战胜魔女的阴谋，与搭档意志同步的他——
「怎么可能会输！」
黑色的大蛇用尾巴扫向了尤尔姆冈特。索涅奇卡瞬间令尤尔姆冈特用牙将其咬住，并礼尚往来回它尾巴。而大蛇也用巨颚咬住了尤尔姆冈特的尾巴，两条蛇有如两头相连的毛线般，互相咬着尾巴激烈翻滚着。
翻腾着的两巨条蛇压向了西丝玛。
当然，魔女很清楚状况。但直到这瞬间，她才注意到夜夜站在了大蛇的头上。
夜夜踏碎黑色大蛇一跃而起，一脚踢到西丝玛的腹部。
魔女身体弯弓，夜夜狠狠地一脚踢上了她前突出去的下颚。
西丝玛被踹飞到空中——然后并未落下。
不知道她是在空中解体了，还是逃到哪里去了。
雷真力气用尽，身体往前倾倒而去。夜夜慌忙上前抱住他。
「雷真！振作点！」
雷真紧紧抱住搭档，用力，紧紧地抱住，仿佛要确认她的心跳似的。
「谢了，夜夜。你果然是世上最棒的——搭档」
夜夜揽着雷真的后背，满脸自豪地微微一笑。
（……真的，做得不错哦，你们俩。）
几乎是一对一战胜了魔女，想招揽这种人偶使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索涅奇卡现在想得到雷真都快想疯了。
不过，很遗憾，她根本没机会插入到紧紧相拥的两人之间。
索涅奇卡在觉得可惜的同时，还感觉很不可思议和高兴——
女帝的嘴角泛起了一抹微笑。
 
终章 惜别，与友爱

在灰蔷薇的威胁消退的同时，学院的动作也迅速活跃起来。
警备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们用封魔的捕网、魔抗银制的桩子，还有魔力绝缘的枷锁把居内什拘束了起来。手脚被结实地捆成圆球状的居内什，已经不到三十米高，令人想到被俘虏的格列佛，看着很可怜。
雷真被夜夜支撑着，用昏昏沉沉的脑袋望向四周。简直就像是发生过水灾一般，附近全都是倒下的树木和建材。
还没有获胜的实感。在对峙的那一瞬间，还以为会和都市一并被消灭殆尽。
不过，冷静地想了想，对方也并没有造成那种大破坏的理由。灰蔷薇的目的是把居内什抢到手，应该是希望能把战斗的耗抑制在最小范围内，况且她也没有完全操控住索涅奇卡。
这场胜利，有种得到了胜利女神的助力般的感觉。在雷真发呆地想着那些事的时候，一颗魔石被递到了他的眼前。
索涅奇卡微笑着。递出了身为这次大骚动的开端的虚无石。
「在你和西丝玛战斗的时候，我可是好好帮你捡回来了哦」
「……不愧是女帝小姐，真够精明呐」
「不过，已经没有必要了吧。不是已经量产了么？」
「啊——，那个啊……那是……说谎的」
不只是索涅奇卡，连夜夜夜瞠目结舌。雷真挠了挠脸，
「我觉得灰蔷薇的魔术，多半是要人相信她才会有效……所以就虚张声势了一下」
「哈？可是、那、你拿着的石头是？」
「是我！」
精神饱满的小紫呼地从虚空当中飞了出来。
没错——那是八重霞的应用。只不过是把索涅奇卡的石头，而且是落在地面上的那颗，光学上将它分解，并投影在手中，看上去像是有好几个一样。
令索涅奇卡信任他的，最后的根据，居然完全是个谎言。
女帝的肩膀一阵阵地颤抖。本以为她要生气——但却笑了起来。
雷真松了口气，口气轻快地问她。
「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就是在问她要拜托谁来善后的意思。是学院，还是协会。虽然时间短暂，但索涅奇卡毕竟和灰蔷薇有过融合，没有庇护者的话是无法回归正常生活的。
索涅奇卡闭上眼睛，用爽朗的语气说道。
「我会亲自去协会，然后返回祖国。早则今天，晚则明天就出发」
「——不会吧。夜会要怎么办啊？」
「我输给夏洛特小姐了。我的夜会就到此为止」
她带着既像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担，又仿佛还留有留恋一般的表情说道。
「不打算看到最后吗？」
「如果只是做个观众，倒也不会觉得不甘。但是继续遥望已经没有戏份的舞台，对演员来说可是很痛苦的。」
她的神情又回归坚毅。看样子她还打算在魔术的道路上继续探寻。
「我必须要道谢。感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
索涅奇卡弯下腰，向雷真和夜夜低下头来。
「你帮忙找回了我那即将消失的意志，以及灵魂的所在。多亏了你，才能让我相信了自己的存在」
「——话说，是这么回事呢。你们的那个，意义不明的大魔术」
「魔女的魔术，比我的还要更加高明……我是这么想的。应该说，是魔女把劣化版的魔术泄露给我的祖国的吧」
她看着停止机能的六台机械式魔像，夹杂着苦笑低语道。
「现在回想起来，尤尔姆冈特的开发中也有不少可疑的地方。进度异常迅速——令人怀疑会不会是从哪里得到了技术支持」
当然，那正是结社。这么一来，自然会想到这是灰蔷薇指使的。
「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她要把我作为融合的半身这一点，而且，本应被魔女送给了学院长的魔石，我是自儿时起就一直带在身边的……」
「那个大概，都是出自同样的理由。她想要和你合体，是因为你是守护那颗石头的皇室的公主，不是吗？」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她自己是没有那颗石头的」
索涅奇卡睁大了灰色的双眼。那是与女帝不太相符的，毫无防备的表情。
「嘴上装腔作势地她送了石头给卢瑟福，其实她交给学院长的也顶多就是设计图——之类的东西吧？」
「你说……设计图？真有那种东西？」
「因为啊，在以前，教会分裂成东西两派的时候，不是复制成功了嘛」
虽然只不过是想象，灰蔷薇的家族有可能就继承了它的制作方法。
「虽然不清楚实际上是什么情况就是啦。虽然她摆出一副黑幕的架子，可她无法靠自己的力量造出石头来——这点是肯定的。所以她不但让老狐狸来做，还加上了你这道保险」
「那她真是……总觉得……有点，没出息呢」
「啊。简直就跟纸老虎一样」
「纸糊的是……她……呼呼，哈哈哈」
索涅奇卡笑了起来。爽朗的，毫无顾虑的笑声。
她笑了好一阵，然后把石头放在了雷真的手里。
「那么，请收下吧。这是约好的东西」
「——啊，我确实收下了」
雷真握紧了石头。同时，他抱着夜夜的手也加强了力道。
任务完成了。而且，也拯救了索涅奇卡。虽然感觉全是好事，但为此也确实付出了不少代价……。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
先说出这句前话，索涅奇卡注意着四周，向雷真咬耳朵道。
「灰蔷薇似乎是在寻求着叫<真圆的完全体>的东西。只要有了它，就能和居内什合为一体——就能成为神性机巧——似乎是这么一说」
雷真的脑中窜过一道电流。这是预言中所说的『其仿若完璧之玉』吗。
确实，一个人类体内所能容纳的魔力总量是有限的。
要想完全接受居内什就必须要容器。灰蔷薇想要夺走索涅奇卡的肉体来作为其解决方案。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计划？
本以为接近了真理，却又模糊不清了。无论如何，雷真的知识都不够。他露出为难的神情，索涅奇卡突然把脸靠近了。
「把石头隐藏在体内的术，只有少女才能使用哦。和救世主（弥赛亚）的母亲是一个道理」
「少女？少女是说——处女……啊！？」（译注：日语中“おとめ”既可指少女也可指处女，顺便开什么玩笑啊，俄国人怎可能会知道这个词！！！）
索涅奇卡仿佛像是在挑逗雷真的耳朵一般，意外地极为妖媚的，意味深长地说道。
「人家本来还打算献给你呢」
「那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雷真想要装傻。可惜，太迟了。夜夜“哔哩”一下僵住，开始颤抖起来。
雷真也抖了起来。在别的意义上。
「雷真……在夜夜不知道的地方……和女帝小姐做了成人仪式……！？」
「……你直觉那么好，为什么还是不理解语义啊。那明显表示什么也没发生吧」
「因为雷真是大骗子所以不能相信！新婚刚过，夫妻关系危机就来了！」
雷真慌忙想要逃走，但是已经用尽力气的身体根本就没法好好跑动。他马上就被夜夜逮住，背后朝天摁在了地上。
看到两人缠闹在一起的样子，索涅奇卡忍俊不禁。一开始还很优雅。最后连嘴角都忘了遮掩，开心地大笑起来。小紫见状也和她一起笑了起来。
「骗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感觉要是他说那个是马，我也会跑去骑鹿的（译注：指鹿为马）」
索涅奇卡一边擦去渗出的眼泪一边说道。
「我今后也不会松懈钻研」
「……要成为最强的女人对吧？」
「不，是要成为『最出色的女人』。你和我的人生，应该还会在哪里再有交集吧。等到那时，我会成为最出色的女人的」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届时你还有没有观赏的余裕可不好说……。等到那时，一定会让你倾心于我」
轻柔而又美丽，并且无畏的微笑着，女帝优雅地弯下他的腰。
「再会了。请好好期待那个时候吧！」
她轻快地转过脚跟。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头来。
她器宇轩昂地走了起来。在女帝脚步的前方，有四名黑衣人静候着——

雪上加霜也不过如此。怒气填膺这个词，倒是很符合现在的我。
一面忍受着满腔怒火的煎熬，西丝玛逆向穿行在看热闹的市民人潮中，打算远离学院。大街上人山人海，可没有一个蠢货敢碰到她的肩膀。西丝玛散发出的杀气，已经浓重到甚至连一般人都不敢靠近。
她抄到一条近道里，等到闲杂人等的气息都消失了，她再也忍耐不住，狠砸墙壁。龟裂一直延伸到三楼高，外墙上的灰浆都被剥落下来。
据点早就被夺走了。但是，要责罚手下也太苛刻了。因为西丝玛自己犯下了在这以上的严重失态，就算想要惩罚他们，他们的<再归>也早已解除，已经从这个都市中消失了。现在应该在总据点待机着吧。
虽然现在怒发冲冠，可既然居内什的捕获已经失败，
「只好两手空空地，回国了……！」
话刚一出口，西丝玛脚边的地面就消失了。
硫磺和火炎的刺臭迎面扑来。不知道是先感觉到热气，还是先意识到了杀气。等回过神来，西丝玛的身体已经被巨大的骸骨一把攥住了。
虽说是被突袭，但自己还是太大意了。还是说，是由于怒火让自己迷失了自我呢。西丝玛被完全控制，不得不凝视着因得手而洋洋自得的少女的脸庞。
坐在巨大的头骨上，身穿洁白的连衣裙，留着长黑发的少女笑着。
「啊拉啊拉啊拉啊拉，样子可真是有够惨的呢！」
垂下满是睫毛膏的眼帘，黑蔷薇嘲笑道。
「居然敢无视茶会的协定，擅自抢先下手呢。结果失手惨败被打回家的感觉如何啊？」
灰蔷薇微微一笑，坦率地说道。
「这是别的事情，是我个人的问题。并不是无视了蔷薇的协定」
「这么想的人，该不会只有你自己吧？」
「这只不过是余兴而已。况且，你也不可能照单全收了爱德蒙德的借口吧？那种黄毛小鬼居然是阿斯特丽德的继承人——」
「闭嘴」
阿斯特丽德的名字刚一冒出口，可爱的黑色瞳孔中便涌出了杀气。
黑蔷薇把纤细的嗓音压低，用冰冷的声音低语道。
「当然没有认同了。包括金色老太婆已经死了的事」
「……对吧？那么，要和我联手吗？」
「你说——联手？」
骸骨的关节嘎吱作响。仿佛超过了上百吨一般凄厉的挤压。西丝玛拼死抵抗着那无限上升的握力。
「……你杀了我又能怎么样？什么也得不到吧？我已经把居内什的一部分保存在了身体里。虚无石的秘密，还有因果性置换我也教给你。只要三者合一，这之后上百年都能安泰呜噗……！！！」
话才说到一半，灰蔷薇就变成了碎肉片。
鲜血就像是从破口的行囊中的水一般喷出。
塞菲拉就像是看着秽物一样皱起脸来，在鼻子前不停地挥手。
「啊啊，好臭，臭死了……一股贱奴臭味啊，灰蔷薇」
骸骨就像是在玩弄核桃一样，啪嚓，啪嚓地把她碾碎了。
塞菲拉让骸骨把脏污收拾干净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低语道。
「你这种家伙居然是娼妇玛利亚的后裔，简直太让我失望了——<女帝>都比你要有看头得多。她的话，不用教导礼法就能出席社交界呢。我啊，可没法跟没规矩的家伙交往」（译注：娼妇玛利亚即抹大拉玛利亚，有兴趣的童鞋请自行google）
她把扇子指向污秽的尸骸。施展念动，从血泊中飞出了一枚蔷薇的戒指。
她一边令戒指飞到手边来，一边朝着小巷的阴暗处看去。
「礼节不慎引祸上身——你最好也注意一点哦？」
「我可是很知书达理的人。当年可是被父王严厉教导过的」
一身漆黑的贵公子从黑暗当中现身。似乎姑且算作是微服出行，他并未身穿礼服的上衣，而是披着一件长外套。
「劳您大驾光临，黑蔷薇大人」
爱德蒙德遵照礼仪先鞠一躬。但是，马上就变回了平时的态度。
「托您的福让我省了不少力气呢。我本想着必须要来负责善后的」
「打发时间而已。虽然只是捏死了一只母猪」
塞菲拉似乎失去了兴趣，把蔷薇的印章丢进了地狱中。
「嘛啊，我从以前开始就很不爽她了，这个死老太婆。毕竟她从我们出生的时候起就已经是个死老太婆了」
「啊啊……说是灰蔷薇之席从不换代」
「换还是会换的。说到这个女人，就像是寄生虫一样的东西。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让人想想就不爽，简直就是个怪物」
「要我说，靠着瘴气来永葆青春的金蔷薇大人，也是位很可怕的人呢。毕竟，瘴气的原料是人类的灵气——再往回讲也就是他人的生命」
气氛砰然紧张起来。明显不可能感觉不到塞菲拉那冰冷的杀气，可爱德蒙德还是轻松地继续说道。
「在这点上，我则觉得超越了死亡的地狱女王，黑蔷薇大人的魔术更加优美。您自身也一直如此美丽动人」
「我讨厌阿谀奉承的人。如果是那种爱背后中伤的家伙则更不会手软」
塞菲拉轻柔地抚摸着骸骨的头部——尖刻地质问道。
「给我老老实实说真话。干掉阿斯特丽德的，可是你？」
死亡的气息遍布四周。
即便是旁若无人的狂王，也不禁流下了冷汗。但是，他还是和平时一样，
「问那样的问题，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露出仿佛不可一世的笑容，如此反问道。
塞菲拉默不作声。这的确毫无意义。况且就算他说否，塞菲拉也不会认同。
「哼……跑出来没问题么？你现在是国王吧？」
「估计卫兵们已经炸开锅了吧。不怕，国王要忙的活现在才要开始呢。为了不让夜会由于今晚的骚动而中止，必须要和各个方面好好磨合才行」
「剩下的有剑帝、暴龙、还有魔王杀手——也有可能是元帅获胜吗」
「不，那是不可能的」
爱德蒙德断言道。声音中饱含着确信。他毫无疑问地说道。
「我的雷真一定会赢」
「……这可不好说呢。<约定之子>的赔率要更低」
两人之间散发出险恶的火花。塞菲拉耸了耸她纤细的肩膀，（译注：原文“首をすくめ”，但黑蔷薇缩脖子是个啥动作啊魂淡，故此处疑为本应是“肩をすくめ”，然后作者脑洞了）
「那你就认真点处理手头上的工作吧。今晚的事件造成的结果，貌似让紫蔷薇相当不满意的样子。还有」
在离开的时候，塞菲拉把长长的黑发甩在肩膀后面，悠然地斜眼望向他。
「你的继母也是。明明是个小丫头，还真够厚颜无耻的」
「多谢不吝指摘」
爱德蒙德毕恭毕敬地低下头来，郑重地答谢道。

这一晚，三名少女失去了手套。
剩下的魔王候补共有四个人。现在媒体也得知了骚动，大概正在忙着赶制明天发售的赔率表吧。
距离教父的预见，金蔷薇的预言，还有学院长所预期的夜会得出结果之日，还有两天。
等待着决战之时的来临——明日，夜会将再次拉开帷幕。

后记

大家好，我是海冬零儿。
在此向您奉上我在动画播放后的首部作品，机巧少女第13卷。
尽管正传中持续着“夜会要结束啦要结束啦”的欺诈，但即便如此这回也是发展到只剩〇人了——
都成这局面了这下一卷会怎么发展呢。感觉是不可能简单地比比赛就收场了……特别是这回以非常糟糕的方式输掉比赛的那位姑娘今后会怎么样呢，作者我也是提心吊胆啊。
这回呢……说起来其实最近的日程都是处在危险水域。
一桩事弄迟了后面的事就会连锁式的全部跟着迟，这一年来硬是给与我相关的大家加了这——么多的负担真是太对不起——了！
要不是有编辑池本先生的指挥、支援和导航的话我早就搁浅了。我尤其对不起的是るろお老师……！因为るろお老师不论日程有多紧都画出了质量完美的作品，弄得我们都完全没发现。
原稿完成后我所见到的索涅奇卡的设计真是太棒了，我被完全迷住了。不妙啊……这不是迟来的真女主角吗……！
说到迟来的真女主角，大家已经看过光盘特典第零卷了吧（忐忑）。那可不是本小册子，而是真正的书藉，是本实实在在的标准文库本，还最大限度地收录了るろお老师的美丽插画（彩图3枚，黑白10枚），这其中的一部分可以在官方网站上看到，大家现在就访问[url]machine-doll.com[/url]查看吧！
るろお老师画的汐好可爱啊汐。希望诸位能将她当作“骨灰级玩家都知道的隐藏女主角（稀有）”好好疼爱。暂时还没能入手特典的各位请一定要和入手了的朋友一起欣赏哦。尚在烦恼的朋友不要忘了附有广播剧CD的特装版哦……这边的道具基本上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
还有在Comic Gene上连载的釜田みさと作画的spin-off（译注：衍生作品）也进入佳境了。敏锐的读者或许已经看出它和正传的关系了……？白夜很可爱，大家务必要检阅一下！
相关作品太多了，要全部追看太累了~你要是这么觉得的话！欢迎您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内享受这一切。不全部看掉就没法理解正传——的问题是不存在的。我的写作方针一直是，嚼哪哪出味！
在众多朋友的帮助下，我走到了这里。
在动画界见到的各位朋友都有着惊人的才能，只会写几个烂字的海冬零儿我真的是有吓尿的份。我从前在圈外想象过的东西完全不是幻想，这真的是如我想象一般的厉害的世界啊！
细致而美丽的背景，可爱的人物，头发和衣带的细微运动，效果音乐CG，这一切都是那么棒——支持着制作活动的诸位，参与了经营的诸位，为角色注入灵魂的配音员们，还有全体相关人员，在此我要深深地感谢你们的专业技术与对动画的爱。谢谢你们精彩的作品！
よしもと导演和畠山制片人两位不但为我的作品提供了帮助，还教会了我对职业工作者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你们若无其事地为找不到北的我指明了方向，一直保护着我……哈，这就是女主角的感觉！？太感谢啦！我小鹿乱撞啦！

两套漫画，各种画集，商品、游戏，印刷、出版、流通、各大店铺——真的有好多人为机巧少女的传播贡献了热情。
我当然也不会忘记，向一路支持机巧少女至今的最重要的你献上最大的感谢！
我能一路行走至今，还能拥有继续前行的权利，都是多亏了期待并等待着我的你们。请一定要陪伴我到这个故事的结局。
那么下回见了，愿我们能在悄然开始加速……现在是这么预定着的第14卷再会！

2014年1月 海冬零儿

大家好，我是给本书画画的人。
看了动画的各位，谢谢&您辛苦了。
夜夜护士帽上的心碎图案好棒，戳到我笑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