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7-31 16:3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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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极道彼女!
本卷名称：第三卷

第一章 毒蝮学园的火热冬天
台版 转自 夜@轻之国度

下午七点——这个时间与其说是放学后，更应该称为晚上。

照理说已经没有半个学生的毒蝮学园，只有一间房间还亮着灯。

权田原凛子的房间——自称〈小凛's Room〉，通称〈权田原部屋〉。诡异的歌声伴随着灯光流泻而出。

“企划书~  啦啦啦企划书~ 嗯呵呵呵~”

这首歌五音不全得令人头痛——江碕玲绪奈悄悄地打开房门。

只见权田原凛子坐在电脑前，正在滴答滴答地打字。

还不时发出“嘻嘿嘿、嘻嘿嘿嘿嘿嘿……”娇憨与诡谲交杂的笑声。

她似乎正专心地投入某件事，甚至没发觉有入侵者。

“是什么企划书？”

玲绪奈悄悄地在凛子的肩头后方问道。

“哇呀啊！？”

凛子发出响亮的尖叫以后，转头确认是玲绪奈。她杏眼圆睁，惊慌失措地遮住电脑荧幕。这个反应非常美妙，大大地满足了玲绪奈的恶作剧心理。

“这、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学园里面……”

凛子发出高八度的声音这么问。这样的行为等于是漠视玲绪奈的问题而提出反问，但玲绪奈宽宏大量地回答：

“我在单人试胆。”

“单人试胆……？”

“本来应该是多人进行的试胆活动，单人玩起来更加紧张刺激。”

“……那样只会更加寂寞吧……？”

凛子感到不可思议地歪着头，但玲绪奈嗤之以鼻，仿佛表达着‘不懂的人永远不会懂啦……’的意思。

“你相信幽灵吗？我不觉得你是会害怕试胆的人。”

“你真是见识浅薄，权田原凛子。虽然科学不曾证明幽灵的存在，但也无法证明幽灵不存在。所以才需要本天才单人试胆。并、并不是因为我没朋友喔！”

“唉……那么结果呢？”

“刚刚理科教室的人体解剖模型边唱‘※OJAPAMEN！’边跳舞，音乐教室的钢琴也自动演奏了‘GeGeGe盖古克大百科’的主题曲。很恐怖吧！超有感觉的。那么，凛子你在做什么呢？” （译注：日本搞笑团体DOWN TOWN翻唱的韩国歌。）

玲绪奈直呼凛子的名字。

因为找不到其他适当的称呼。被同年龄的女生称为“番长”，想必不会开心吧。

被问到做什么，凛子发出唔一声，顿时为之语塞。

“是、是秘密！这要在明天的例行集会中盛大发表！”

“哦——针对〈例行集会的发表事项〉，做企划书做到这么晚吗？……天色已经暗了，夜路很危险喔。”

“没问题，反正志津会神出鬼没地来接我。”

志津是权田原家的女管家兼忍者，保镳也是她的工作之一。

“喔，那样就安全了。不过，话说回来，凛子你还真是认真……对了，在凛子努力做企划书的时候，真太郎老师正一边应付黏人的阿菊，一边从事文艺社的社团活动。”

“唔！”凛子露出苦涩的表情。

“然后在六点左右结束社团活动……跟铃音两个人一起回家了。’

玲绪奈一报告完毕，凛子就发出“咕咦咦咦咦咦！”的怪声，头用力地撞电脑桌。

她总是藉疼痛纾解负面情绪。

其实在文艺社社团活动开始之前，真太郎来过这里。但是因为凛子想要保密，于是把他赶走了。因此她根本没资格抱怨。

她撞了好几下面以后，缓缓地抬起脸来。

“……那种事，我一点也不在意……！”

看到凛子壮烈的满面笑容，玲绪奈不禁有点同情。

“……为什么你总是要做牺牲自己的事情呢？那份企划书看样子也是为了学园的学生，而不是为了你自己吧？你总是为了他人拚命，那是对笨蛋学生的怜悯吗？”

玲绪奈歪着头认为这并不合理。

但凛子噘起嘴，表示玲绪奈的疑问才是冤枉误解。

“才不是怜悯。人怎么可能会因为怜悯而牺牲自己呢。觉得别人可怜的人，不会有〈自己变可怜的觉悟〉。反正我不觉得我在牺牲自己。”

“那么是为什么？”

“我只是无法容许眼前有人受苦受难，我痛恨不幸或不平等。那就是所谓的任侠。眼前有人挨饿，就会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对方；眼前有人受冻，就会情不自禁地脱下自己的上衣帮对方穿上。”

“就算自己会因此挨饿受冻也是吗？”

“任侠才不会挨饿，也不会受冻！”

“那是死撑吧？”

“反正，我做这些事并不是因为觉得他们可怜。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意思。不公不义造成弱小，弱小受到欺凌——这种事我无法容许。但是，如果要改变那种情况，不死撑是办不到的。因为不死撑就办不到，所以高高在上的人的怜悯是拯救不了弱小的。况且，正因为我是舍身死撑的人，大家才愿意把我当同伴，亲近我……如何？一点也不会不合理吧。”

玲绪奈叹气了。

“……你是明知或许会吃亏还这么做的。”

“废话，别把我或阿真和普通的暴力团混为一谈。”

“你……不对，所谓的任侠还真是善良……我茅坑顿开了。”

“咦？”

“眼睛不停※掉下大便。” （译注：原为眼睛掉下鳞片，有恍然大悟、茅塞顿开之意。典故出自新约圣经。）

“脏死了！别靠近我！”

不理会尖叫的凛子，玲绪奈喃喃地说了：“但那样的人要是得不到其他人的善心拯救，就太没天理了。”

“咦？你说什么？”

“没有，我什么也没说。那么我要继续试胆活动了。”

“欸，你说试胆其实是骗人的吧。”

正要离开的玲绪奈顿时停下脚步。

“你就住在学园地底下的研究所，透过监视摄影机掌握了整间学园的状况对吧？这是我听阿真说的。老实说，我是很想拜托你不要连这间房间都装摄影机……不过，其实你不是试胆，而是看我一个人所以来关心一下对吧？你来得正好，我好开心。其实我有点寂寞呢。”

凛子投以笑容。那不是出自任侠的身分，而是她原本的笑容。

“……没想到你感觉这么敏锐，我原本以为你更脱线的。”

“谢谢你，玲绪奈。”

玲绪奈露出宛如吞到铅块的表情，慌慌张张地回头。

“你、你怎么叫我玲绪奈？”

“咦？太、太随便了吗~对不起！”

“不会啦，我无所谓……话说就算有忍者，你还是不可以在学校留太晚。我劝你看时间差不多就收工吧。”

“嗯，你放心。嘿嘿嘿，其实我已经快弄完了。”

“不过，你最好十五分钟以后再走。”

“咦？为什么？”

玲绪奈没回答，只说：

“那么明天见……再会，小凛。”

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凛子老实地听从玲绪奈神秘的忠告，过了十五分钟后——她脱下和服，换上制服离开房间。毒蝮学园虽然可以穿便服上学，不过以前曾指定水手服当制服。凛子顾虑家人的观感，只有上下学会换上那套制服。

走廊上一片漆黑。从窗户照进来的只有月亮或星星的光辉，没有任何人工光源。因为地处乡下，甚至一盏路灯也没有。

凛子摇摇晃晃地走向屋外。她有点累了。

凛子换了鞋一走出川堂，就碰上了意外的人影。

“……阿真？”

＊

在我击退贝丝正要准备晚餐的时候，我接到一通奇妙的电话。我用擦碗布擦拭沾到肉汁的手，按下手机通话键。

‘呼哈哈……你的心肝宝贝、可爱的权田原凛子，在我邪恶大总帅※固克手上。呼哈哈……要是你不希望她被*强强强的强暴，就在十五分钟以内到学园校门前来！adieu（再见）！’ （译注：固克，动画‘元气小子’的暗黑魔王；强强强的强暴，原文为“レレレのレイプ”，“レレレ”一词出自赤冢不二夫的漫画作品‘天才笨蛋伯’。）

一听就知道是江碕同学的声音。

居然要我在这种时间到学园，以恶作剧来说也太大费周章了。

可是，江碕同学这个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搞不好小凛或许会被强强强的强暴。强强强的强暴……真不知道是好笑还是危险的事态，总之江碕同学似乎很High。

十五分钟……看来分秒必争。

虽然我饭煮到一半，但还是交代贝丝“听好，绝对不许动厨房！绝对不许动喔！”就出门了。然而，贝丝竟然说：“*鸵鸟俱乐部！鸵鸟俱乐部！YA！教我怎么能不动手！” （译注：鸵鸟俱乐部是日本搞笑团体，其著名的搞笑桥段‘泡热水’，即是以要求“绝对不许推”来暗示“推下水就对了”。）

总觉得……我身边High过头的家伙也太多了……

——我向表情大吃一惊的小凛说明了以上经过。

“那、那，你要送我回家喔！”

“我当然是这个打算。”我一这么回答，小凛的表情顿时亮了起来。

这时忽然从远处传来“我的戏份没了——！”的惨叫，是我的错觉吗？

总儿得那好像是志津的声音……

“你做什么弄到这么晚？”

因为被赶出房间过一次，于是我这么问。

“不告诉你！嘻嘿嘿……玲绪奈人真好。”

小凛唐突地说了。

“会吗？我觉得她别扭难搞。”

“她对我很好喔。”

直接叫名字……她们什么时候感情变得那么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江碕同学为什么要找我出来呢？

实在搞不懂……尤其是※固克这种命名品味。（译注：日文音近“极恶”。）

小凛特地脱下手套再牵我的手。

“不冷吗？”

“不冷喔，好温暖。”

“小凛很喜欢牵手呢。”

“喔！阿真你啊，应该要发觉我的手有多温暖才对。”

小凛很难得发牢骚。

“咦？什么意思？”

乡间道路没有路灯﹒一个人走想必很恐惧不安吧。

而我们两人一起仰望无云晴朗夜空中的点点繁星，踏上归途。

*

隔天例行集会，小凛发布了重大事项。

“……毒蝮学园的、火热冬天……？”

她发下超厚的资料给干部，用白板讲解这项大计划。

计划名称〈毒蝮学园的火热冬天〉——那是林间学校兼滑雪教室兼修学旅行兼毕业旅行的热闹学园活动。

小凛热情演说——已经没有时间了。三年级即将毕业，这样下去，他们将会在几乎不知学生生活乐趣为何物的状态下毕业。

希望能够趁所剩不多的时间，让他们尝到之前没能体验的乐趣。

那就是这次的计划——毒蝮学园的火热冬天。

……原来如此，所以小凛这阵子一直显得很焦虑……

经过前阵子与太保残党火拚后，学生终于在小凛的带领下团结一致，教师空缺也填补完成，学园终于打下稳固的基础。

小凛之所以急着重整学园，就是想趁三年级毕业前，赶快举办这种学生时代必经的活动。

她真是爱护小弟心切。

寒假结束，时序已进入一月，的确已经没时间了。

但是……我额头不禁冒出冷汗，俯视着企划书。

“学园应该没有这种经费了吧……？”

针对我小小的异议，小凛拚命说明节约方案：全程包游览车，夜间行驶一般道路以便节省高速公路过路费，取得优惠价入住学生亲戚经营的旅馆……

“因为是学生亲戚经营的旅馆，某种程度的吵闹都不成问题。应该说，如果不是这样，就不可能收留臭名远播的本校学生。”

“学生亲戚经营的旅馆？也就是说，目的地也势必要配合旅馆地点对吧。话说回来，要去哪？”

我一边翻阅企划书一边问。小凛胸有成竹地回答：

“青森县！旅馆就在因名曲‘津轻海峡冬景色’而闻名的津轻海峡附近！很棒吧！”

小凛最喜欢沧桑的演歌。

津轻海峡……内心刮起暴风雪，我沉默了。

为什么要在这种冷死人的时期，到那种弥漫哀愁的地方……

“毒蝮学园的学生必须为了将来努力打拚，根本没空游玩吧……毕业前夕就更不用说了……”

“才没这回事！”

小凛探身反驳：“人类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努力，偶尔也需要放松！在艰苦时期化为力量的，不就是这种快乐的回忆吗！”

小凛这么主张，“没错！没错！”四大天王跟着表示同意。大家都兴致勃勃。

对喔……以前大家的确跟这种快乐的学校活动无缘吧。

“有什么关系，钱之类的问题总有办法解决的，别那么死板嘛。”

铃音也赞同企划，我转眼间就变成少数派。

不满的视线盯着我。不知不觉间，我成了坏人。

“好、好啦……我也不是真心反对到底！只是因为全场一致通过，会丧失发觉问题点的机会，是风险最高的决定方式，所以我才刻意反对！毕竟斟酌反对意见、解决歧异，能够让企划更加完善对吧！所以我才刻意扮黑脸的！哇，好期待喔！”

就这样，名为〈毒蝮学园的火热冬天〉的计划确定执行。

“不过……我的一票居然跟流一或阿菊的一票等值，总觉得很空虚，或者该说无力……”

我不禁怀疑起民主主义的正当性。

现在应该采行柏拉图提倡的哲王思想才对……

我一手拿着超厚的企划书，在操场上漫步。

我正在找一朗。他似乎有来学校，却没出席例行集会。今天的集会内容很重要，必须把文件交给缺席的他，并好好解释会议内容才行。

他不只是今天缺席而己，这阵子他的缺席情况格外严重。

差不多该提醒他一下，问问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行……

现在是午休时间，操场上有几个好动的流氓学生在踢足球，里面没有一朗的身影。不过他要嘛也是打棒球，而不是踢足球吧。

在远离暗一嚣的操场角落，终于发现他了。

一朗在操场角落，神情严肃地练习挥棒。

我见状不禁犹豫该不该出声，但他主动发现我，停止挥棒动作。

我简单说明〈毒蝮学园的火热冬天〉，把企划书递给他。

“……毕业旅行吗？”

一朗一边浏览企划书，一边喃喃说了。

“这么说来一朗也是三年级呢，我们会很想念你的。”

从一朗那张过度成熟的胡子脸也看得出来，他的年纪比我大。过去曾是番长的亲信，在四天王中别具威严。

“阿菊也是三年级喔。”

他喃喃这么说，“咦咦！？”我吓了一跳，仿佛世界倒过来般震惊。那个阿菊的年纪竟然比我大……？

原来我之前都被年纪比我大的女生搂搂抱抱吗！？

怎么会这样……我的意识稍稍飘走。一想到她年纪比我大，甚至还觉得有点性感。

“不需要吓得翻白眼吧。”

一朗看不过去地提醒，让我瞬间恢复意识。

然后一朗把企划书卷成筒状插进口袋，再度握住球棒练习空挥。

球棒刮起的风压，吹动我的浏海。

学生踢足球的喧哗声，听起来远如另一个世界。

一朗一边练习挥棒，一边淡淡地低声说：

“真教人感激不尽呢。虽然我在这所学园一事无成……不过在这段短暂的时间，我跟大家成为伙伴。结果我在这所学园还是无法将功赎罪，也帮不上任何忙……但大家还是愿意找我参与这么开心的活动。”

我再度吃惊，因为我发现若无其事地挥棒的一朗，眼角闪烁着光芒。

我第一次亲眼确认即将毕业的三年级生的心情。

至今我从来没用心思考过他们的感受……

一朗用力挥棒，掩饰不小心夺眶而出的眼泪。

“就算哭喊，也马上就要毕业了。而我们三年级没有一个人有希望达成老师为我们立下的目标……对不起。”

我找不到任何话回应。

目睹了至今仍然无法痊愈的内心伤口，我只能怀着沉重的心情，守在一旁看着一朗练习挥棒直到钟响。

可是，毕业以后……他的心伤还有机会痊愈吗……？

放学后的社团时间，我一直心不在焉。

就在我始终无法专心而准备回家的时候，贝丝跟在我后面。

“别跟着我！”我言词辛辣地想赶她走，她却笑着说：“有什么办法，谁教我们同方向。”

自称专业女仆却转进毒蝮学园二年级就读的她，当然也会参加这次的旅行活动。

不久之前她明明还闹得天翻地覆，真是得寸进尺。

话说，似乎是因为我答应兼顾学业与小说创作，所以她或我的家人也会协助毒蝮学园。

虽然老实说我不是很想求助贝丝他们……

来到住家附近时，邻居的大婶叫住我：

“哟，五十岚家的少爷！竟然带着可爱的女孩子！！是女朋友吗！？”

只见贝丝摆出胜利的姿势回答：

“我是他妈！！”

大婶和贝丝齐声哈哈大笑。这是老样子了。虽然非常教人心烦，但事到如今也阻止不了她们。

伊莉莎白——我明明一点也不想要，父亲却安排她代替母职照顾我。

但是因为前阵子的事件，我似乎能理解父亲的意图。

我排斥贝丝，立志独当一面，凡事都不靠她而自己来，这点想必也正中父亲下怀。不管怎么说，拜此之赐，我成为一个懂得自理生活的人。

但是当我排斥贝丝的同时，却也开始浮现这样的想法。

凡事自己来，未必就是独当一面。

其实大人之中也不存在那么完美的人。

人家都是跟其他人携手协力过活……

就像权田原组的流氓一样，团结会让人变强……

所以，父亲大概是这么想的——如果我能够跨越对贝丝的复杂心结，坦率依靠她……

到时候我才算真正成为独当一面的人。

我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我的心结是孩子气的执着，更知道贝丝对我很好。死去的妈妈一定也不希望我一直困在悲伤的泥淖中。

但是，我一想像自己依赖贝丝就会全身起鸡皮疙瘩。

回家路上，我忽然想起一朗练习挥棒的身影，对贝丝说：

“话说我之前立下目标，要让学园的学生进入理想的大学，让他们找到正途……但是即将毕业的三年级，好像没有希望重现这个目标。”

我此刻的心境有如坦承做坏事，不安让肩膀紧绷。

前阵子我才夸下海口——她会骂我不负责任时？

“三年级吗，这也没办法吧。”

没想到她却说得很干脆。

“小真和他们都尽全力了吧？起步太晚，剩下的时间也太少了。这就像是不可能破关的游戏。虽然后悔英及，但就算可以从头来过，结果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改变。那本来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世上有不少这样的事。”

她的当头棒喝，让我备觉无力。

为什么我会告诉贝丝这件事？

明明可以不讲的。

我或许是想挨骂……

但是贝丝却不斥责我。

时间是残酷的，无论是他人的好意、还是当事人的死命努力，都无力扭转。

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的残酷现实，在世上多得是。

……但是一朗练习挥棒的身影，始终留在脑海中。

贝丝看着我的侧脸，皱起眉头。

“我劝你不要迟疑不决。与其为本来就办不到的事情后悔，不如笑着送三年级离开，这样他们会比较开心。”

她既温柔又残酷地这么说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迟疑不决地叹气。并不是我们偷懒，既然尽了全力却还是来不及，这也没办法……

至少在最后为他们准备了学生时代必经的愉快活动……

虽然经历风风雨雨，最后还是庆幸能成为毒蝮学园学生的愉快回忆……

这是唯一能替他们做的事。

*

铃音躺在床上看时装杂志。

晚餐后的休闲时间。

符合她个性的简约房间，重视机能胜于装饰。不过，最近书架及小说的数量开始增加。

铃音在符合她个性的房间内，不符合她个性地翻阅时装杂志。

时装杂志——她第一次买这种东西来看。

这次旅行，她决定不穿平常的便服——即指特攻服——而是要穿更女性化的服装。

她说服自己，这么做并没有特别含义，倒不如说女高中生本来就是这样才自然。完全不是因为在意某人的缘故。

但是铃音实在不懂时尚，她平常都穿特攻服，从来没看过时装杂志。她也不看电视，完全不晓得何谓流行。

所以她才更加正经地钻研一般女生的装扮。

但是这……

‘就是要古着混搭！恰到好处的涉原系辣妹造型，立即掳获肉食男！’

‘Girly风味穿搭，就是选择粉红为辅色，营造百分百约会感！’

‘少女之夜用金葱粉开花……天使向我呢喃，嗨上加嗨。’

‘豹纹迷倒众生，这就是女人的狩猎本能！真皮与性感虎纹2010！’

‘*namaste！只有甜当不了万人迷☆微辣休闲造型，*把印度人甩向右方！’ （译注：namaste是印度、尼泊尔等国家的问候语；“把印度人甩向右方”，出自日本电玩杂志GAMEST著名的误植。）

‘无尽的夜夜欢场。睫毛火力全开的小恶魔魔法。现在就让凤蝶停驻你的眼睛。’

铃音抱头苦恼。

“……鬼才看得懂。这是哪国话？真的校正过吗？”

这就是所谓的普通女孩吗？

百合地狱团还比较符合常识……

铃音翻阅字典或上网查看不懂的单字——辅色似乎相对于决定整体印象的主色，是用来画龙点睛的配色。

铃音为之愕然。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时装光是一个配色就有非常严密的原则。要是不遵守原则随便乱穿，铁定会被别人当笨蛋！

原来不可以一味穿自己喜爱的颜色的衣服！

她感觉就像脚下崩坍了一般，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仿佛随便踏出一步就会直接坠落地狱底层。

更恐怖的是，时装杂志仿佛认定读者都知道这些知识一样，根本没有解说专门用语，让人愈看愈觉得疏远。

简直像是真太郎老师第一次写的小说……（独特的专有名词接二连三地出现，却没有任何说明就继续推展故事情节。）

生性正经的铃音，偏好有模式可循。不如说，没有模式可循就觉得不自在。但是时装的模式过于复杂奇怪，实在搞不懂。教科书发挥不了教科书的作用。

现在的铃音，根本就是未经训练便被丢进战场的新兵。

“我对天下事真是一无所知．这样或许当不了编辑……”

精疲力尽的她丢开杂志，心情委靡不振。

这时后面冷不防有人出声。

“※别放弃。现在放弃的话，比赛就结束了！” （编注：出自‘灌篮高手’中安西教练的名台词。 ）

铃音吓得转头看向背后，原来是坂本铁子。

“阿姨！你怎么会在这里！？”

铃音跟母亲和好后，现在已搬回家里住。

“我不是教你不许擅自进我房间吗！”

铁子是母亲的妹妹，自从那起事件后，就常常回家串门子。然后，每次都会来关心铃音的情况。铃音既开心，又觉得不自在。

“阿姨我好开心！”

铁子完全无视于铃音的抗议，大声说了：

“混太妹的外甥女，终于开窍萌生少女心了！这不是一大快事吗！……不过，话说回来，你不觉得阿姨这个称呼不太好听吗？坦白说，我跟姊姊的年纪天差地远，如果你愿意叫我铁子姊．我会很开心。”

“谁理你啊！”

铃音厌烦地叹气。但是，铁子眉开眼笑地擅自翻动铃音的衣橱，取出一件大衣，小声说：

“也对啦，总不能穿这种大衣去旅行嘛。”

“哇——！”铃音尖叫着扑了过去。

那是一件夸张的长大衣，有如银色塑胶的光亮布料，印了无数骷髅头及十字架。看起来廉价又过度装饰。银色金属配件钉铃铛锒，内里是浓密的绒毛，应该相当保暖……铃音自己直到去年都还不以为意地穿着这件冬装，但如今看过时装杂志后总觉得很丢脸。

“住手——不要随便看我的衣橱啦——”

铃音泪眼汪汪，铁子反省自己做得太过火，摸摸她的头安抚。

“好，姊姊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铁子挺起波涛汹涌的胸膛。

闹脾气的铃音投以怀疑的眼神。

“……铁子阿姨怎么可能懂时装啦。”

“别小看人好吗？我几年前还是人称女大学生的女人。”

花样的女大学生！这个充满威严的词汇震慑了铃音。

“……但是要我帮忙有条件。”

“条件？”

“呐，你会突然注重服装打扮，就表示你有在意的男人吧！你想要新衣服，向某人展现女性化的一面吧？快说是谁？毒蝮学园的男同学？打工同事？快跟铁子姊姊说！”

一把年纪还交不到男友的女人，对他人的恋情反而兴致勃勃。

“呜呜呜！”铃音的脸渐渐变红。

“才、才不是那样！”

她走投无路地大叫。

“什么，是那样吗？什么嘛，真没意思。”

对方说什么就信，这是铁子的憨直之处。

“那么明天我们一起去买衣服好了……去涉谷。”

“涉谷！？”铃音胆怯起来。

“涉谷的……109百货。”

“109！？”铃音畏惧了，“不、不用特地去东京啦！”

“这么说也对。不然闹区有家畅货中心，就去那里好了。铁子姊姊我大学时代也常跟朋友一起去。”

铃音一点头答应，铁子随即离开房间。

房间只剩铃音一个人。

铃音忽然想到，不知道凛子现在是什么心情。

平常忙得没时间跟真太郎在一起的凛子，对这次旅行想必有所期待。

当然凛子身为组长，旅行中也一样忙碌吧……

不过，这么一来，因为无事一身轻而像这样讲究服装的自己就显得很卑鄙，感觉像偷跑。

不对，自己对真太郎又没有特别的想法……

手机冷不防响起，打断铃音的沉思。

是打工处的前辈来电。

不久前铃音还跟对方分租房间。在那里家事都由铃音一手包办，但因为铃音突然离开的关系，生活变得一团乱，对方因此常常打电话给铃音。

‘噫——！好寂寞啊、好寂寞啊！而且房间堆满垃圾啊！好想吃铃音煮的饭啊！噫——！你回来啊、你回来啊！’

前辈在电话另一头哭得像老婆跑掉的男人，铃音拚了命安慰她。

＊

这时候，凛子在自己的房间内检视旅游行程。

这里当然不是学园的权田原部屋，而是住家的房间。

她虽穿着睡衣，但却神色严肃地坐在书桌前。

首先，从第一天检视起。从搭游览车开始。

“……坐在阿真旁边，直到抵达青森都跟阿真一起……”

不不不，慢着慢着！凛子用力摇头。

她有责任在身，她是团队的领导人。

必须在有事时能够立即应对才行。

那么座位应该在一回头就能环视所有人的最前排。到时候就跟铁子老师一起坐吧。

……虽然令人扼腕，但是不得不放弃坐在阿真旁边。

抵达青森后，第一天是林间学校，所以是健行。白神山地及十和田湖畔所在的青森县是健行圣地……如果不是冬天的话。

“……跟阿真一起徜徉在青森的大自然中……”

不不不，慢着慢着！凛子用力摇头。

身为组长的她，健行时必须在前方带队才行。

但是阿真体力不好，所以会在后面慢慢跟进吧。她有责任在身，不能跟他一起走在后面。

……虽然非常遗憾，但是必须放弃跟阿真一起健行。

接着，结束健行回到旅馆后，各自进房。

“跟……跟阿真同一个房间！”

凛子不自觉激动得眼睛充血。不不不，慢着慢着慢着！凛子更加猛烈地摇头。男女生是不可能住同一个房间的，当然洗澡也一样。

这是当然的，何必激动得眼睛充血？

“……奇怪了？总觉得好像根本不能跟阿真在一起？”

凛子继续检视之后的行程，但是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她都有责任在身，显然不可以随心所欲地跟阿真腻在一起。

凛子失望地垂下肩膀，但立刻坚强地抬起头。

这也没办法，因为她已经下定决心做任侠了。

最近因为学园渐上轨道的关系，她过于松懈，这不是好现象。

“……您好像很烦恼呢，凛子小姐！”

志津从天花板咻哒一声降落在背后。

“我又没叫你。”

“怎、怎么这样！……对不起。”

“啊，等一下，要是有话想说就说吧。”

只见志津清了清喉咙以后，开心地说了：

“凛子小姐，既然您好像有困难，只要使用我们伊贺一族相传的兴奋药就行了！只要用了这个，青春期的高中生马上变成发情期的猴子！用、用了这个以后，旅馆那晚将会……咿呀，我不方便再说下去了……呜啊！”

“猫神拳！”

凛子施展猫神拳吐槽。

她的猫神拳是连成年人都能击倒的必杀技。乒乒乓乓！志津飞了出去。

如果她不是忍者肯定会出人命吧。

凛子讨厌成人话题。

“你可以走了。”

凛子气呼呼地说了。

“……对、对不起。”

只见志津窸窸窣窣地从墙壁爬上天花板，掀开天花板的一角躲进里面。好像蟑螂……就算这么想也不可以说出口。她毕竟也是女孩子。

“真是的，什么兴奋药……”

凛子红着脸，往床上一倒。

她是有责任在身的组长，不能因为旅行就被兴奋冲昏头。

她不可以主动黏着阿真。

她也无意那么做。因为她是任侠，这是当然的。

不过……既然要外宿三晚，就算她什么都不做，或许偶然也会发生酸酸甜甜脸红心跳的插曲吧！

不，应该要有才对。没有反而不自然吧！

只是她绝对不会主动触发。

“嘻嘿嘿……嘻嘿嘿……”

凛子在脑子里妄想，不自觉发出危险的笑声。她在床上抱紧玩偶，羞得滚来滚去——就这么睡着了。

——那天晚上，凛子梦到在流氓环绕下，扮成白马王子的真太郎来迎接她，两人骑着自马，一个“啊哈哈……”，一个“呵呵呵……”，在青森的苹果园奔驰，梦境既浪漫又混沌。




第二章 风雪中的邂逅
因为是全学年出游﹒游览车不仅大得吓人．数量更多达四辆。

为了包这些游览车已经用尽经费，因此要开夜车前往青森。在夜间慢腾腾地行驶于一般道路，并于天亮抵达。

搭夜行巴士前往津轻海峡……明明是学校活动，不知为何却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哀愁。

但是学生看到游览车都兴奋不已，甚至有人无意义地玩起波浪舞。如果不趁搭车时睡饱，隔天会没精神，但他们真的睡得着吗？——我不禁这么担心。

学生全部穿便服，大多是平常的男和服便装再加外套。

就在我环视众人服装时，无意间跟铃音对上眼。

……哦，应该说……这是……

“铃音，你今天不是穿特攻服耶。”

“那、那还用说！我又不是成天打扮成那样！”

她穿男孩风的丹宁裤，搭配浅桃色羽绒外套，没戴眼镜。

铃音一向给人俐落刚硬的印象，虽然漂亮却也有点尖锐，穿上浅色羽绒衣刚好中和这气息，感觉比平常柔和可爱。

因为天气冷所以穿羽绒衣，虽然显得重视机能而疏乎打扮，但相对地不会太时髦做作，容易亲近，而且很适合她。虽然我不晓得女孩子现在流行什么，但这就是男人普遍偏好的类型吧。

……我试着透过客观分析，掩饰内心的悸动。

总觉得难为情。

“我不穿特攻服有那么奇怪吗……”

铃音粗鲁地把双手插进口袋，别过脸去。

“不会啊，我觉得很可爱。这身打扮很适合你，吓了我一跳。”

“！？是、是吗？”

铃音突然背过身去，躲得远远的，那动作微妙地不自然。

她逃走了？为什么？

铃音躲远后，蹲下来一边发抖一边深呼吸。没事吧？

“哇哈哈！我的改造是最棒的！”

“呜哇！？”

不知何时铁子老师出现在我身旁，喊完这句话就走掉了。

搞什么东西？

附带一提，铁子老师全身一如往常的白衣装扮。老师你不会冷吗？

对了，小凛不知道打扮成怎样？

我看向正在指挥学生的小凛。我看准她歇口气的时机，凑到她身旁。

小凛不是穿和服。太好了，我本来还担心，要是她选择保暖的和服而穿十二单来该怎么办。

她穿着轻飘飘的裙子配毛茸茸的羊皮大衣，头上戴耳罩，整个人毛茸茸软绵绵，像抱起来很舒服的玩偶。很符合小凛的风格呢——真可爱——

小凛只要选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会最适合自己。

是因为她的个性表里如一吗？

“小凛。”

我一出声，只见小凛瞬间表情一亮以后，却立刻敛起笑容，火速跟我拉开距离。这举动令人想到野生动物。

“咦？”

令人费解的举动，让我困惑了。小凛悄悄地别过脸去。

“不可以，阿真……现在的我是组长！”

她的口气有如陶醉在悲剧中。

“你平常不就是组长了吗？”

“今天的组长比平常更有责任感！比平常多了三成左右，很厉害的！！这次学园活动，组长不允许任何一瞬间大意！！所以这次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跟阿真腻在一起！！”

“咦咦……有这种事吗！？”

我们平常不是就没腻在一起吗？这很寻常呀？

“就是那样没错！！”

小凛露出悲壮的表情说。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她显得非常有干劲。

这么一来就表示……这次旅行我几乎不能跟小凛在一起了？咦咦咦！

这……总觉得好失望……

不过，小凛浮现有所期待的眼神，“嘻嘿嘿……”偏着头说：

“所以……你要在更不可抗力的情境下，像不得已的意外事故那样来找我喔！嘻嘿嘿……”

“咦咦？那是什么意思！？”

“不过……最后一下下就好……”

只见小凛迅速凑到我身旁，双手牢牢地握紧我的手，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温暖的触感裹住我的手。

“——好，充电完毕！那么，帅气的组长我就要帅气地继续工作了。阿真切记以不可抗力的意外接近我。麻烦了！！”

“你到底期待我什么啊！？”

她撇下困惑至极的我，跑向学生们。

搞什么鬼啊……女人心海底针。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大家（主要是女生）都聚集在我周围。

“你们觉得那是什么意思？”

我这么问，不料——

“关我屁事，笨蛋。”铃音口气有如唾骂。

“谁理你啊，你是笨蛋吗？”江碕同学叹气说道。

“你在做什么……噗——！嘻嘻嘻嘻。”贝丝露出令人火大的表情笑了。

“……两个都是笨蛋。”志津小姐投以轻蔑的眼神。

“……”阿菊嘟嘴，不高兴地别过脸去。

所有人都发出嘘声。

你们倒是说说看我做错了什么……

……搞不懂的事，再想也没用。继续检视服装吧。

别过脸去的阿菊身上穿着跟平常一样的水手服。

太厉害了……感觉不到任何保暖的概念。

“……接下来要去青森，穿这样不会冷吗？”

“小弟至今的人生从来不曾觉得冷过。”

太厉害了。这超越‘小孩是风之子’的境界，该怎么说呢，感觉好扯。

看得我都冷起来了……

我转动视线，发现江碕同学全身豹纹。竟然有这种事。

豹纹紧身衣上，套着豹纹毛皮大衣，连靴子都是豹纹。这已经不是辣妹的境界，感觉可以直接在‘狮子王’或‘猫’登台演出了。

还是类似※虎辣妹那样，最近流行这种装扮呢？我感觉到阪神虎的气息。（译注：阪神虎于主场比赛时，到场加油的女性球迷。）

“你知道吗？现在形容豹纹，一般都用外来语单字leopard喔！‘次锋*战车人上吧！嘿！’ ‘鼻剑！’ ‘哇啊——！’。”（译注：日文“战车人”音近leopard。）

江碕同学做出胸口被利器贯穿的动作倒下。

附带一提，※战车人是在金肉星王位争夺篇气势如虹地登场，却在下一格被象人秒杀，极致的免洗角色。这典故好旧。（译注：出自漫画‘格斗金肉人’。）

看来她只是喜欢leopard这个字眼而已。总觉得好像刚学会英文单字就兴奋得当成宝的国中生……

话说回来，在发生这些插曲的同时，分别带着大旅行袋的学生们，渐渐聚集在游览车周围。

——话说，其实游览车还没决定座位分配。因为这次企划是急就章，很多部分都草草了事。

学生必须当场分组搭车，因此场面骚乱。

我当然几乎是反射动作地要跟小凛一组。

但是……

“阿真！你选错时机了！”

小凛双手比大叉叉，离我远远的。

“充满责任感的组长，是不可以在搭车时跟阿真腻在一起的！所以……我希望你在更接近意外事故的不可抗力情境下过来！”

然后，她就这么抓着铁子老师登上游览车了。看样子她因为有责任在身，似乎要跟老师一起坐在最前排的特别座。

竟然有这种事。

接近意外事故的不可抗力情境……？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简直考倒我了。

既然不能跟小凛坐……我环视周围。

“铃音……小弟从以前就想过，总有一天要跟你做个了结。”

“真是太巧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也这么想。”

……只见阿菊和铃音互瞪，迸出火花。铃音已经举起武器木刀，战斗一触即发。

现在明明得赶快决定分组上车才行，这些家伙在搞什么啊……

“还是住手吧，你一对一单挑是不可能赢小弟的。”

“这个距离对木刀比较有利。”

高举木刀的铃音稍微拉近距离。阿菊浑身散发紧张的气息，稍微后退。

“你以为砍得到小弟吗？”

“我会砍到的。”

铃音睁大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破绽。阿菊打算避开第一击，来记回马枪。两人互瞪僵持着。

呼吸决定胜负，这是一场高水准的攻防。

不对……赶快分组啦……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到底在争什么呢？

默默关注战况的我被人扯了一下。

原来是江碕同学拉我的衣服。

“老师，没有人跟我一组。”

“咦，为什么？你还没交到朋友吗？”

“不，是大家怕在游览车上一直陪我讲话会累，都敬而远之。我本来就因为旅行的关系有点兴奋过头了，只有老师招架得住我。”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跟江碕同学讲话的确很累人。

“我不希望因为话匣子关不住而被人家讨厌。”

“被我讨厌就没关系吗？”

“你不会讨厌我吧？”

“……是不会。”

“那就没问题啦。”这么说完，江碕同学一把抓住我的手。

可恶，真没办法。

不过，反正在游览车上几乎都在睡，所以跟谁坐根本没差。

在另一边僵持不下的铃音和阿菊，一看到我们就一齐滑跤了。

……她们那样是不是可以算一组呢……

她们两个人之前也一起到麦斯劳，感觉很要好呢。

我和江碕同学立刻登上游览车。

然后，我和江碕同学由于同时要坐靠窗的位子，而屁股互撞。

两排座椅一侧靠窗户，一侧靠走道。

靠窗可以欣赏风景，靠走道可以隔着走道跟邻座的人聊天，可以说各有优点。

“……老师，请把靠窗的位子让给我。”

但是我也有坚持靠窗的理由。

“……我会晕车。每次被你找去研究所都吐了一地，所以你也应该知道吧。”

“我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搭游览车旅行，我想欣赏风景。”

我和江碕同学生瞪。轰隆隆……气氛愈来愈凝重。

“这种三更半夜的游览车旅行，最好是看得到风景啦！晕车比较要紧！”

“老师不是已经习惯呕吐了吗！那是小菜一碟吧！？”

“在※早餐前呕吐只会吐出胃液！因为胃是空的！” （编注：早餐前与小菜一碟的日文写法皆为“朝饭前”。）

“什么！？多么合乎逻辑的吐槽！看在这句吐槽的份上，我就把靠窗的位子让给你吧！”

““耶！””我们搫掌欢呼。

虽然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吐槽，但似乎有什么触动了江碕同学的心弦。我坐靠窗，江碕同学坐靠走道。“感情好好喔——”铃音经过走道时赏了我们一记白眼。

没有发生突发状况，游览车顺利发车了。

游览车沿着夜晚的乡间道路前进。江碕同学虽然说过想欣赏风景，但根本就没什么好看的。沿途始终漆黑一片，只有茂密的树林。这趟旅程将从乡间换到另一个乡间，而且是夜行。

游览车内的学生们吵吵闹闹，之后会静下来吗？

“话说，在车上没事做呢，真太郎老师。”

“快睡吧。”

我一边从包包拿出眼罩一边这么说，但是江碕同学的小手抓住我的手。

“我不要、我不要，请不要丢下我睡着！”

她这么使性子央求，随即整个人靠了过来。

……总觉得她脱掉豹纹大衣剩下紧身衣后，身体曲线毕露，有点肉感。虽然江碕同学是洗衣板体型。

不过，既然是紧身衣，还是抹灭不了超现实的感觉，而且又是豹纹。

“呃——……现在不睡，明天会撑不下去喔……”

“对了，我就来讲一个刺激的故事，帮你赶走睡意吧！”

真会找麻烦。

“从前从前，某个地方住着老公公和老婆婆。”

“刺激的故事居然从‘从前从前……’开始！？”

这种开头听了就很想睡！

“有一天，老公公的行动省略，老婆婆去河边洗衣服。”

“不许省略！我很在意老公公的空白时间！”

不过，说到桃太郎，我记得老公公去砍柴对故事没有任何影响。

“老婆婆洗衣服的时候，从上游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地漂来一颗大屁股。”

“怎么会是屁股！？”

竟然不是桃太郎！

“哎呀，看起来好好吃。于是老婆婆把屁股带回家，立刻跟老公公合力用菜刀剖成两半。结果你猜怎么着！屁股竟然塞满了大便。”

“真是太糟糕了！”

教人打从心底感到绝望。

“老婆婆帮大便取名为粪太郎。”

“竟然当成宠物！？”

“我……粪太郎……愿意为了老婆婆赴汤蹈火……”

“居然说话了！？”

“鬼欺负老婆婆……我……不能原谅……于是粪太郎精神可嘉地蠕动他不定形的身体，独自出发前往鬼岛了。”

“快逃啊，鬼快逃啊！”

“老婆婆基于卫生因素，也完全不想给粪太郎带黍团子。”

“也太冷淡了吧！？”

“粪太郎与鬼的战斗打了很久。粪太郎终究是大便，根本没有攻击手段。然而鬼的铁棒物理攻击也对不定形的粪太郎起不了作用。但是在漫长战斗的最后，鬼因为不明的疾病发作而倒下了。原来大便带着病原菌。”

“……呃——哪有那么巧的。”

“话说之前省略的老公公的行动其实是喂家畜。原来老公公和老婆婆是从事畜牧的农耕民族。他们经过漫长岁月，得到了家畜夹带的病原菌及抗体。然而鬼不过是狩猎采集民族，没有对抗那些未知病原菌的抗体。你知道这个事实吗？——过去西洋人侵略未开拓的美洲大陆时，大量屠杀原住民的并不是枪械或铁制武器，其实是家畜夹带的病原菌爆发大规模传染。牛或马才是最可怕的武器。相同的现象，在没留下历史的远古日本也小规模发生过吧。有学说认为，民间故事提到的鬼，是指被开始农耕而扩大生活圈的大和朝廷所屠杀的原住民。照这样思考，桃太郎带着〈用黍团子家畜化的动物〉降伏鬼的情节真是饶富寓意呢。以上就是自‘粪太郎’改名的‘令人战栗的桃太郎’。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竟然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作结！？”

居然上了一课！

因为吐太多槽的关系，睡意全消了。原来刺激就是这个意思吗……

不过故事长归长，时间却没过多久。

别说是抵达目的地了，连中途放风都还嫌早。

就在我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江碕同学发出“唔！”的一声刷白了脸。

“……怎么会这样，因为讲了大便的故事，我想大便了。”

“……真是太糟糕了！”

教人打从心底绝望。

“老师，叫游览车厚下来！嘿，停车！停车！大便！！我想大便！！”

“上车前为什么没先去洗手间呢！这是旅行的基本常识吧！”

“我是第一次旅行，根本不知道基本常识啦！”

江碕同学挥舞手脚哭喊。

“蹲草丛！蹲草丛也没关系！※蹲草丛Cantabile！” （译注：改编自‘交响情人梦’的日文原名。）

“Cantabile（如歌的）是怎么回事！？”

“意思是我现在能够屙出艺术般的霜淇淋便便！！”

江碕同学露出※剧画风格的表情大喊。（编注：日本漫画中的一种绘画风格，表现手法注重写实，并具动感与力道。）

“女孩子不要一直把大便、便便挂在嘴上！”

“棉花糖要出来了！棉花糖快要从屁股出来了！”

“你就忍到中途放风吧！”

“我快要看见花田了！”

我受够这个人了。

但是这阵骚动，似乎没传到驾驶座或小凛他们那边。

“对了，说到游览车就少不了卡拉OK！”

游览车前方，小凛挥舞着麦克风大喊。

听到小凛的提议，学生们大声欢呼。

“那么首先当然由我权田原凛子为大家献唱一曲！耶！……啊，我不好意思给司机先生听到，请戴上这个耳塞。”

学生们雀跃欢呼，但我想起过去一项可怕的事实。

……小凛的歌。我记得之前流氓们拟定偶像计划时，曾经拜托小凛试唱一次。我当时也在场。

那真是史上大惨剧。

用一句话形容实在过于陈腐、令人讨厌，但胖虎演唱会一词真的非常贴切。不然就是魔塔大陆Artone1ico（攻击魔法发动之意）。

很巧的是，这辆游览车除了我以外，似乎没有其他学生参与过偶像计划。众人天真地起哄期待组长唱歌。我还来不及阻止，前奏就已经开始了。那就像地府之门开启的声音，歌曲是——‘津轻海峡·冬景色’。小凛用抖音引吭高歌，异世界的旋律霎时盘踞游览车内。

第一个昏厥的人，是早就因为便意而失去精神余裕的江碕同学。

但要不了多少时间，我也尾随她而去。

后来江碕同学这么叙述——极其五音不全的歌声，将我的意识带到遥远的世界，让我忘却便意。虽然那也造成睡梦中失禁的巨大风险，但总之这回她的歌声拯救了我。

※从昏厥醒来后使是雪国了。夜空下，大地一片白茫茫。（译注：改编自川端康成‘雪国’首句。）

＊

好险好险……要是司机先生没戴耳塞就要酿成大祸了。

之后铃音训话，警告小凛不准再拿麦克风。我看着沮丧的小凛，虽然也觉得何必讲得那么绝，但铃音说的没错，所以莫可奈何。小凛那种歌声，实在没办法帮她说话。

不过漫长旅途之所以不觉得漫长，也多亏她的功劳吧。

天空不久出现晨色。途中为了吃早餐休息，在青森市内的家庭餐厅停过一次车，之后过了一会儿我们就抵达目的地了。

“总觉得这里很冷清呢。”

“虽然我们也算乡下人，不过跟这里比起来算是都会。毕竟好歹是关东地方。”

我眺望窗外，跟江碕同学讨论风景。

津轻——太宰治称为〈本州的死胡同〉之地。

只要沿着往北的道路前进，不管是谁都必定会抵达这里。这里是本州的边境。太宰治的另一个形容是〈道路绝迹处〉。

与这个说法相符的寂寥景色。

人车稀少，道路一侧是白雪皑皑的高耸岩壁，另一侧是栉比的老朽建筑或生锈铁皮屋。感觉不到生活的气息。

青森到了这一带，就连观光的气息都没有了。

建筑物另一边不时看得到银光粼粼的海，那就是津轻海峡。

海鸟的黑影就在申窗旁边，在眼前振翅飞翔。

“鸟好像还比人多啊。”

“不过你看，路边有贴着竞选海报喔，虽然褪色褪得好严重。”

边境这个词再度在脑中翻转。

原来如此，这里是人烟的尽头。

毒蝮学园的学生北上来到这种地方了。凡是北行者，一定会抵达此地，再过去就无路可行。

那就是津轻海峡。

一月的青森下着大雪，大得教人怀疑这趟来是不是有点太得意忘形了。

一下游览车风雪立即迎面而来，因此学生们手忙脚乱地冲进旅馆。

不愧是要接待所有毒蝮学园学生的旅馆，规模相当巨大。

但是总觉得气氛寂寥，说穿了就是有点脏。

没有半点高级感，甚至积了薄薄的灰尘。

小凛要学生在大厅整队，朝无人的柜台喊人后，从旅馆深处出现了一名脸色如死尸般的男子。

学生一齐尖叫，但男子丝毫不以为意，“啡、啡、啡”发出了宛如梅菲斯特的笑声。他边抖动瘦得像鸡骨架的身体边笑，实在很恐怖。

“欢迎光临〈渡假旅馆尽头〉……啡、啡、啡。”

一点渡假的感觉也没有。

明明没人要求，男子却迳自介绍起旅馆的经营理念与宗旨。

“……隆冬的津轻海峡，就如各位所见，是个萧瑟的地方……但是有各式各样的客人会来这里。他们寻求寂静，或是寻求世界的终点，寻求尽头的景色。为这种〈感觉被逼得喘不过气〉的客人提供片刻安宁与美味料理。这就是本旅馆的理念……”

“那种客群还真讨厌呢。”

我不自觉泄漏吐槽心声。

果然一点渡假的感觉也没有。

“啡、啡、啡……讲白点就是自杀胜地。”

“这种话不要说出来！”

这家旅馆真是离谱。

男子——旅馆老板品头论足地环视在大厅列队的我们。

“……啡、啡、啡，相当有意思的一群。恕我失礼，看样子各位似乎是一群失意人。不管哪一位都怀抱沉重的心伤，仿佛在人生的穷途末路，来到了本州的死胡同——很好，好极了。津轻海峡的寂静一定能够抚慰各位的心。旅馆后面就是海，请务必欣赏一次。另外建筑物尽管破旧脏乱，但本旅馆对温泉及料理有自信。请尽情享用……啡——啡、啡！咳！咳咳！啊~上了年纪，要装这个声音还真辛苦……”

“竟然是演戏营造气氛！”

来这间旅馆似乎就是要享受这种气氛。这种客群真的很讨厌……

“真不愧是老师，对上神秘的旅馆老板也毫不逊色！”

“真是有威严……！”

流氓们给予我意义不明的赞赏。

“大家听好了，接下来几天要麻烦人家照顾，我们打招呼吧。”

接到我的意见，在小凛指挥下，学生一齐鞠躬说：“有劳了！”

“啡——啡、啡、啡！这群孩子真有精神！啡——啡、啡、啡！”

旅馆老板这么人笑完，把房间钥匙交给小凛便离开了。住房报到还真随便。虽然旅馆规模巨大，但或许是个人经营，至少从刚才说明的旅馆经营理念看来，完全不觉得有心赚钱。

“……欸，我说下人~这些说话声是怎么回事~？当初不是说好整间包下吗？”

“这个嘛，看来好像出了点差错。”

“差错~？呵呵，你好像想被惩罚呢，制作人先生。待会儿再帮你把下人的自觉重新烙印在心里……呣，话说回来是怎样的客人呢？待我瞧~瞧。”

从大厅深处的阶梯，传来人们下楼及对话声。

奇怪了，由于整团毒蝮学园的学生要住进这里，应该已经拜托老板千万要整间包下，不要再收其他客人才对。

出了什么差错吗？

而且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为了查看大厅的情况，一名女子走下楼来——她的模样从脚依序呈现。

首先出现的，是非常惹火的身材。大家的眼睛不自觉盯着往上看。

接着，当那名女子的脸出现的瞬间，大厅的气氛为之丕变。

绝世美少女就在眼前。兼具清纯与淘气的微笑。然而尽管面带笑容，却也散发嗜虐的压迫感。尽管穿的是疑似旅馆提供的浴衣与※褞袍，却充满与廉价无缘的高贵气质，换句话说就是贵妇感。然而她的年纪若不是跟我们一样，就是再大一点而已。（译注：铺棉的厚和服外套。）

……这个少女，我在电视上看过。

一部分流氓突然发出奇怪的尖叫，有如猎物当前的饥饿猛兽，扑向那名少女。失控了！

但是我跟小凛根本来不及制止，措手不及。

流氓逼近少女——但她却泰然自若。表情若无其事，单手拨弄头发。柔顺的长发飘逸，举上充满余裕。然后——

“水黾，红红，AIUEO！”

——喊出类似发声练习的句子。

啪锵！窗户玻璃裂开了。

在场所有人都嚷着“鼓膜——！鼓膜要破掉了——！”捂住耳朵蹲了下来。刚刚那简直像是以巨大铁锤痛殴鼓膜的大嗓门！

“拜托一下，不要突然这样靠近她……不过……这个人也不需要保镳就是了……”

男子追着少女下楼，他熟练地用双手捂住耳朵。

“刚……刚刚的声音……难道这个人，就是跟小千同一经纪公司的前辈，已经晋升为传说中偶像的……”

我终于也发觉了——这名少女的真实身分。

听到我这么脱口而出，她细长的眼睛立刻凶狠地瞪着我。

好……好恐怖！不过被这个人瞪虽然恐怖，却也有种挑逗心房的甜美……！一点也不像同年纪的女生！

随侍在她身旁的男子自豪地笑了。

“呵呵呵……看来她的真实身分已经被识破了。没错，这位就是当红超级偶像。不仅面貌姣好，歌喉也足以打死一堆实力派唱将的超正统派。她的嗓门光是发声练习就足以震昏暴徒、不需要保镳；她的口袋歌从心头揪电波歌到经典演歌都尽管放马过来；她是有口皆碑，空前绝后，现在进行式的传说偶像。目前主打的天海千早跟她比起来简直是菜鸟……不过！现在是她的私人行程！请不要打扰……”

“没关系。”少女打断男子的话。

只见少女一改嗜虐的笑容，朝我们投以天使般的微笑。那是紧紧抓住观众的心，魅力无法挡的变身。

然后连声调都改变了，她说道：

“只要有人看我，那里就已经是我的舞台了！事情就是这样，我的名字叫做梦乃响希！请多指教☆”

那句‘请多指教’，破坏力惊人。

被‘请多指教’的流氓们，咕咚咕咚地倒下昏厥了。

＊

我不经意地环视周围．发现到处都没看到一朗。

不过既然所有学生都聚集在大厅，找不到他也不奇怪。

所以我很快地就把意识转回眼前的偶像身上。

当一朗步下游览车之际，他总觉得好像在风雪彼端看到熟悉的身影。

无比怀念、同时惹人心慌的幻影。

一朗有如被吸引过去般，追逐那个人影而去。

他悄悄地脱离了一个接着一个冲进旅馆的学生群。

猛烈的风雪混淆众人的祝野，没有学生注意到一朗的行动。

旅馆后方有个小山头，大片光秃秃的树林间，登山阶梯穿越延伸。但阶梯被雪掩埋结冻，化为冰块斜坡。一朗慎重地爬上阶梯，随后树林绝迹，风景豁然开朗。

尽管风雪猛烈，但还不至于承受不住。

眼前是断崖，底下就是海。海浪拍打悬崖，浪花粉碎发出微弱声响。强风自海上吹来。风车转动的声音从远方响起。

猛烈风雪与浪花前方——就宛如世界终点的津轻海峡。

在冬景衬托下，人影背对这边。

怀念的背影就在那里。

“……番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在此？

假使是偶然，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眼前那过去熟稔的背影，仿佛逼问着他：‘结果你的选择正确吗？’

那时候，当学园革命开始时，他选择了权田原组阵营。巨大的地狱校舍机器人阻挡在众人面前，他心无杂念地投出魔球。从那时候起——他究竟交出了什么成绩呢？

他并不后悔，只是觉得自己太不中用——而居然在这种时候遇到这个背影。

内心战栗的真正理由，他自己也不清楚。

缓缓地——男子转头回应一朗的声音。

“……一朗吗？真巧啊……”

不对，这或许不是巧合。这里是穷途末路的人聚集的场所，本州的死胡同……

番长的表情好像变得比以前温和多了。

一朗无法开口，有段时间，茫然地听着海浪破碎的声响。那单调的声响，很像命运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

梦乃响希——今年十八岁的偶像。但是，她的天才唱功与音乐天分，让她在演艺圈发挥了与年龄不相称的存在感。年纪轻轻就跃升为龙头人物。

她不光唱歌跳舞，还会作词作曲。才华洋溢的她，最近甚至在热门动画首次献声配音。

流氓最喜欢的天海千早跟她属于同一经纪公司，两人是接近同门师姊妹的关系。她的畅销曲‘白砧板’还荣获去年唱片大奖。打开电视没有一天看不到她。附带一提，她胸部平坦。

跟我们毒蝮学园的学生几乎同年纪，就已经——可以说是站在日本顶点，名利双收的少女。

……她的辉煌经历，不知是建立在多少努力与才能之上。光是想像就令人背脊发寒。

那样的人就在眼前。

“……原来如此，意思是你正在秘密四处巡回演唱。”

听完梦乃响希基于同宿之谊的自我介绍，我这么回应，她便以天使的笑容点头了。

喂喂，我居然正在跟顶尖偶像交谈。

顺便说一下，其他流氓都提不起勇气，远远地图观。

“毕竟在东京开演唱会，有些歌迷就算想来也没办法来！我想尽可能为所有想听我唱歌的人带来现场演唱。”

她的发言简直就像天使。

但不知为什么，我感到不对劲。响希小姐的表情变得忧愁。

“……而且我陷入了一点低潮，想到东京以外的地方走走……”

“响希，不许提那件事。”

男子——恐怕不是制作人就是经纪人的男子，立刻抓住响希小姐的肩膀制止她往下说。响希小姐小声咂舌拍掉他的手……天使面具下的真实表情，充满焦虑。

她为低潮所苦，流落到这天涯尽头，这可能才是事情的真相。

看来连这种顶尖偶像都会有这么现实的痛苦……

胸口不知为何刺痛了起来。

响希小姐的心情似乎转换了，这次问起我们的事。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看起来好像是校外教学？”

“总之第一天是林间学校。”

“嗄？第一天？”

“具体来说是健行。”

只见响希小姐瞥向窗外。窗外是超☆大风雪，骇人的风狂雪骤。

“……与其说是健行，不如说是雪中行军嘛。”

响希小姐的低语，被小凛的声音盖过。

“阿真！闲话家常也该结束了……时间紧迫！大家带着行李回游览车！”

旅行的行程非常绵密紧凑，充满责任感的组长一声令下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流氓们发出愉悦的欢呼。

“哇——！健行——！”

“我们出发吧！”

“健行万岁！”

“万岁！”

小凛与学生一起回游览车。我慌忙向响希鞠躬说道：“就这样，先失陪了。”

不知为何只有阿菊留在原地……她目不转睛，简直就像瞪人一样看着响希小姐。

“阿菊，来，我们走吧。”我牵起她的手，催促她上游览车。

响希目送毒蝮学园的学生离开，喃喃说了：

“好像很好玩……要不要跟去算了？制作人先生你说呢？”

“喂……你现在哪有那种空间……”

响希在喉咙深处暗暗低嚷。

右手抓乱头发。

“……我知道啦~其他准备都安排就绪了，就剩本小姐我作词对吧。可是，想不出来就是想不出来，又有什么办法。你放心，我一定会趁停留在这里的期间完成的……我说想跟去当然是开玩笑的。谁要在这种大风雪中健行，又不是笨蛋。”

阿菊任我拉着手，不发一语地跟了过来。

就像吹熄烛火那样，她的表情没有平常的光采，只有眼眸炯炯有神。

“……怎么了？”

看她反常的样子，我担心起来这么问道。

“小弟看过那个女人。”

“这是当然的吧，在电视上。”

“不是电视……是甄选的时候。”

“咦？”

“那家伙就坐在评审席看着小弟，用品头论足的眼神……”

然后阿菊以阴沉的声音说了。

我第一次听到她发出那么阴冷的声音。

“就是那家伙淘汰小弟的。”

＊

一朗听番长说了至今的经历。

并不是一朗主动问起的，或许是番长希望有人听他诉说。

他的表情与声调没有以前的煞气，显得成熟稳重。

在学园如火如荼地进行变革的同时，这个男人也不为人知地变革了……

……据说那次事件之后，感觉落败的番长就避开人群往北方前进。为什么选择北方，是因为伤心人去南方很不搭调。伤心人果然还是适合北国。

于是他就这样来到了本州的死胡同……

“我怎么也想不通，权田原凛子来到体育馆时，我命令大家撵她出去，但是却没有半个人照做。我在那瞬间就已经败给她了，之后的互殴只是徒具形式。可是我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我以跌下宝座为耻，一味地逃避。”

番长避开人群，跟村落保持距离，然后进入山中。晚秋的山上寒冷严酷，尽管如此，还是坚强地过着狩猎采集的生活。据说某天番长被冬眠前暴躁的熊袭击了。

‘熊——！’

‘呜喔喔喔喔！’

经过一阵激烈攻防，最后番长擅长的右直拳命中熊的眉心，将之击退了。

“……你把熊、打倒了吗？”

“那没什么了不起。凡是有志于空手道或拳击的人，一定有过类似经验。”

“……最好是啦……”

“我本来已对拳击绝望，只因为那间拳馆不肯接纳我……但是在紧要关头救了我一命的，就是拳击。拳击从一开始就不曾背叛我……”

但挨了熊爪的番长也当场倒下了。我就要这么死了吗……据说当番长脑中浮现这个念头时，偶然经过的猎人救了他。番长被搬进山上小屋，接受治疗。

起初番长无法坦率接受猎人的好意。

‘为什么要救我这种活该横死路边的人……明明可以像个猎人般把我煮成火锅吃掉……’

‘这想法也太天才了。’

尽管被番长的乖戾倔强弄得目瞪口呆，但猎人人叔是个木讷和善的人。

他帮番长包扎伤口，猎人的女儿更在番长高烧不退时细心看护，在这段期间，番长重拾了〈温柔〉。接着，番长静静地，但热情地，花了将近一百张稿纸的篇幅描述猎人的女儿有多么温柔，又是多么美丽——但一朗不自觉地听过就算了，因此没什么印象。

“那时候我终于明白了……暴力待人只会换来暴力，但是温柔会换来温柔。我想要报答猎人父女，可是，我什么也不会，手里也什么都不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时候我终于明白权田原凛子想要做什么。只要人与人更加友爱，世界就会变得更美好……”

“……”

一朗觉得那太过理想论。他之所以无法点头同意，是因为自己的人生并不顺遂的关系吗？

但是，番长对沉默的一朗继续说了。

就在番长烦恼该如何报恩时，猎人发现他时时刻刻带在身边的拳击手套，然后为番长介绍了津轻唯一的拳馆。

现在番长就在那家拳馆叨扰。

在摆脱所有束缚的极寒之地，在陌生人群围绕之下，番长决心东山再起。他要从头来过，独当一面，最后成为世界冠军……成为能够报答猎人父女与拳馆的〈人类〉……

番长下定决心，不要当一只只会打架的猴子，要当一个能够与他人互相友爱、独立自主的人。

“刚好下星期就是职业选手考试，在这种时候与你重逢或许是缘分吧，我想我一定会过关的。就算到现在……我依然记得打死人的触感，颜面骨骼陷没的讨厌触感……我做了好几次恶梦。但是，现在的我挥出的拳头跟那时候不一样，我可以确信，现在我的拳头不是暴力，所以……我会变回人类的。”

番长的表情有如拨云见日，一朗感到炫目地眯起眼睛凝视他。真要说起来，一朗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多话。他明明是四天王之中番长最亲信的人……

“……后来学园改变了吗？”

一朗发不出声音，他以点头代替回答。

“是吗，那一定是好的变化吧。”

番长笑了。笑容格外透明、沉稳。

以哆啦A梦形容就是‘好胖虎’级的变化：

……假使番长在自己身边时曾浮现这样的笑容，自己一定无法离开他吧。（吐槽：yoooooooooo）

然后——

“你改变了吗？”

——番长这么问。

……三年级的他，即将毕业。

就在一朗词穷时，从他背后的山脚下传来引擎声。

“喂，那不是游览车的声音吗？你要被留下了！”

慌张的番长推了他一把。这份温柔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一朗没有明确答覆，就这么赶回游览车。




第三章 第一天·林间学校
是谁说要来寒冬的青森健行的……

我厌烦地这么想。

当然那个谁就是小凛……

本来青森也不是整个冬天都风雪不断的秘境，只要天气好，这个企划也不算胡闹。

但是这天刚好刮风下雪，健行过程奇惨无比。

因为雪打在脸上的关系，连睁开眼睛都很困难。

如果是春天，健行路线将会沿着蓊郁苍翠的森林与草原道路前进，经过几座湖泊或溪流，但冬天万物都掩埋在大雪之下，化作银色世界。难得的绝景也变得毫无变化。再加上风雪的关系，连走路都成问题。

就连自诩体力过人的流氓也渐渐疲惫起来，到后来与其说是健行，更像是决死的雪中行军。

把陷进雪里的脚拔出来，再埋进前方的雪里。重复上述的单调作业，让体力转眼间消耗殆尽。

所有的人都变得沉默寡言，风雪世界只有踩雪声不断响起。

“秀彦……我已经不行了……”

流氓冷不防这么说道。

“振作起来，※数房！别睡，睡着会死掉！对了，把这个吃下去！” （译注：即第一集180页出现的“和总”，当时没有公布汉字故译为和总，自本集开始与原文统一，改译“数房”。）

扶着随时可能倒下的流氓，另一个流氓从怀里取出巧克力，将之折成两半，递出其中一半。

“这……这不是你最后的零食，Black Thunder吗！要是把这个吃掉了，你要怎么办……！” （译注：日本有乐制禀贩售的一款巧克力点心。）

“你就吃吧，大家要活着一起回去。”

流氓眼睛发亮。

“你这个人真是……秀彦——！”

“数房——！”

两人泪光闪闪地拥抱了。

但一切逃不过我的法眼。

“喂！行前须知明明写了零食限三百圆以内！你在游览车上不是吃了Black Thunder跟※Roll Chan吗！没收！” （译注：日本山崎面包贩售的一款蛋糕卷。）

Black Thunder和Roll chan两样加起来刚好两百圆，所以很容易计算。

倒是旅行怎么可以带Roll Chan这种需要冷藏的食物呢！

“怎、怎么这样！？原来你都看到了！啊啊！”

“你是魔鬼——！恶魔——！”

尽管两人哭着央求，但我狠下心这么说了。

“死了心吧……所谓‘恶法亦法’。”

世上充满不合理。

“呜哇啊啊啊啊！老师讲了像文学家或哲学家的话欺负人！”

“明明就是〈那副德性〉，还好意思讲得那么神气！”

我瞬间惊醒过来，微微替〈自己〉感到丢脸。

“有、有什么办法！谁教我的脚抽筋了！！”

“老师，拜托你不要乱动啦……”

我正给铃音背着。

智力过剩的代价是体力贫乏，这段路途对我而言实在太严苛了。我可爱的脚马上发出哀号。

“呜哇！老师欺负人！”流氓们哭着跑走了。

这不是很有精神吗？

这时贝丝走近我。

……话说恐怖的是，这家伙在大风雪中依然是一身迷你裙女仆装。她说这是信念。她该不会是笨蛋吧？

“小真小真，既然要背背，就让我来背嘛！”

“我不要！铃音比较好！”

“……”铃音沉默不语。

唔，铃音的脸好像红红的。因为铃音背着我，所以我跟铃音的脸近得快碰到。

我猜是因为风雪直接打在脸上才泛红的。她皮肤白皙，看了就替她觉得冷。或许已经冻伤了。

“铃音，你的脸很红喔！会冷吗？”

我从口袋取出宝贝的暖暖包，帮铃音温脸。

“呀啊！？我、我不冷啦！……倒是你别乱动。”

铃音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不要紧吧？

贝丝耸肩离去。这次换江碕同学和志津小姐过来了。

恐怖的是，志津小姐也依然是女忍者装束。这类型的人难道有什么非得为服装赌上性命的苦哀吗？

江碕同学和志津小姐依序说：

“只要喝了本天才用附近长的草以科学方法调合的药，就会异常有精神喔。”

“不，只要吃了我这伊贺秘传的药丸，就能够异常亢奋地连续奔跑三天三夜喔。”

“我不要！你们好诡异，我不要！不是铃音的背就不要！”

“老湿，拜托不要乱动……”

铃音不管是人格、力气还是持久力，都是最值得信赖的。小凛的话我怕把她压垮，而流一……人格方面无法接受，一朗……总觉得不好意思拜托他。

不过，话说回来，铃音的背为什么会这么可靠呢？太迷人了。我稍微可以理解百合地狱团的心情。

呵呵呵，不愧是我的责任编辑。不过，总有一天得报答这份恩情……

流一突然朝我们这边冲了过来。

银色的西装在雪地里就像保护色，身体看似融入背景之中。

换句话说就像人头飞了过来一样，非常诡异。

只见流一故意按着脚大喊：

“呜喔喔喔喔——！？脚居然抽筋了——！？这下需要有人背了！女忍者……具体来说现在需要女忍者的背！我想要背背！”

他正朝这里跑过来对吧？

而且限定女忍者的理由根本无法理解耶？

“别、别靠过来！伊贺忍法利拜亚桑！”

志津小姐双颊飞红地大叫。她似乎拿流一没辙（？）的样子。

另外，二十一世纪的伊贺忍者，似乎称水遁之术为利拜亚桑。

只见她从怀里取出水壶，把里面的水泼向流一。

……好逊，忍法利拜亚桑超逊……

“咕哇——！脸结冰了——！！”

但是被水泼到的流一捂住脸，痛苦挣扎。

……好强，忍法利拜亚桑超强……

我把暖暖包递给流一。流一唉唉叫，用暖暖包温脸。

一阵强风吹来，铃音的头发飘逸地拂着我的脸。

……哦呀？

“铃音的头发好香喔，以前就这么香吗？”

这般香味莫名挑逗人心。但是跟香水又不太一样，是更像女孩子的味道。

为了确认，我凑近铃音的后脑勺，把脸埋进头发里面使劲闻。

一瞬间过后，我发现这种行为根本就是性骚扰。

不过以我和铃音的交情，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吧……？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铃音突然大叫了，泛红的脸变得更红。

“你……你突然这样是干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她满脸通红，有如暴冲的火车头般狂奔起来。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厌恶！”

她是不是觉得痒？还有一点汗水的味道。

因为随时会被甩下来，于是我死命抓紧铃音。

“我、我并不是觉得讨厌……不、不要抓得那么紧啊啊啊啊！”

“咦咦咦！？我要掉下去了！既然这样你就停下来！”

然而铃音不肯停下来。她力气好大，简直就像牛仔秀！

她转眼间就超过领先集团。

在最前面带队的小凛，看到狂奔的我们，霎时睁圆眼睛。

“唔——……”

午餐是野炊。学校活动来山上就是要用饭盒煮白饭吃咖哩。这是常识没错，就算在冬天的山上也一样。

煮饭吃，这样天经地义又简单的事，一旦远离文明，必须自食其力张罗时，不知道有多困难。我们人类在自然中究竟有多么渺小——年轻人将从野炊学到这种人生道理。大概。

首先，我们合力在雪地里盖雪屋。

虽然已经厌倦在雪中健行，但这项乐趣还满让人兴奋的。毕竟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堆雪屋。

盖雪屋虽然辛苦却相当愉快，雪地上排了好几间雪屋。

盖好雪屋后，接着在旁边搭灶，堆柴生火。这次不使用专用的户外用品，因为没有预算。要找比较干燥的木头，非常费工夫。

但小凛这么号令了：

“听好，只要学会生火方式，以后就算变成游民也不用怕！”

这声号令点燃了学生的干劲……好讨厌的动力。

学生分成无数组，学习用名为饭盒的简易饭锅煮饭。有一堆家伙平常根本没下过厨。

“老师！做好了！！”

不久之后有流氓特地来报告成功的讯息。

呵呵呵，真是令人莞尔的家伙。

“做好了……是法国面包！！”

“外皮酥脆，内在松软啊！”

用那种材料和设备是怎么做出法国面包的。

仔细一看，那个流氓是选〈极道课程〉学习烹饪的〈烹饪科〉学生。

看他的表情显然非常希望得到称赞……但我内吧燃起对抗意识。

“哼！就让本人我来教你真正的做面包功夫！”

“咦咦咦，老师不称赞我吗！？”

“我就让你瞧瞧……什么是至高的面包！！”

我的声调有如某※并入食俱乐部负责人。（译注：‘美味大挑战’的海原雄三。）

我戴上自备的厨师帽，振奋精神后着手调理。

唔……若要做面包，材料根本不够，设备也不对。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出法国面包的啊……！？

材料有……米……只有米……对了，是米粉面包！

以往认为不可能做出百分之百米面包，但我应用了塑胶发泡成形的想法，化不可能为可能。小地方就别在意了。

“但光是那样还略逊法国面包一筹……对了！”

我从口袋取出巧克力。

“老、老师，那不是你从我这里没收的Black Thunder吗！？”

流氓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少啰唆！没收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所谓的权力真是烂透了！”

世上充满不合理。

我运用Black Thunder与米粉……烤出了巧克力螺旋面包！

“你赢得过这个吗！！”

“哦哦！”流氓们齐声欢呼。

“结果如何呢？有请评审铃音姊。”

其中一个流氓问道。

“咦？为什么是我当评审！呃，我觉得……不管哪一个都不可能用现有设备做出来……老实说我不想吃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铃音真的好正经。

一决胜负后，我们和乐融融地开怀大笑。

“阿真……野炊的配菜是咖哩，你擅自做面包会令人很困扰。”

听到充满怒气的声音，我转头一看，是小凛。

她站在负责人的立场，气得冒烟。

不对，她的愤怒不光是这个缘故……？

“阿真要把咖哩淋在那上面吃吗！？”

“……吃就吃。”

我无法坦率地道歉。

结束健行搭游览车回到旅馆，要学生们去洗澡后，干部们则趁这段时间召开当日反省大会。

“阿真，你兴奋过头了。”

我挨骂了。

＊

我们开完反省会以后，接着洗澡。

其他学生已经在开反省会时洗完了。

话说流一和一朗摆出“反省太消极了，我才不干，※明天就是现在！”的态度，没参加反省会，早就跟学生们一起洗完澡了。（译注：‘JOJO的奇妙冒险’中，波克的台词。）

因此男澡堂只有我一个人。

也就是独占露天大浴池。

老实说，寂寞的感觉大于优雅。学校旅行居然要一个人洗澡……

我脱光衣服，就像平常在公共澡堂那样用毛巾围着腰。

然后——

“住手啦——不要脱掉我的毛巾啦——”

——姑且扭动挣扎了一会儿（与空气朋友嬉戏之图）。

“……我是白痴吗？”

我扯掉腰间的毛巾，喃喃自语。真空虚。

反正又没人看，所以我决定不围毛巾，表现得像个男人一样离开更衣室。

“……哦哦！”我不禁出声赞叹。

露天浴池是积雪的岩石浴池。虽然屋外很冷，但温泉冒出白茫茫的热气。温泉独特的气味扑鼻。我不讨厌这个味道。

这还真是相当有情调的豪华温泉嘛——虽然想找人说这句话，却没有对象。我甩毛巾拍打胯下，总之先清洗身体再说。

间隔一会儿，从女浴池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男浴池和女浴池之间用竹篱笆隔开。

女生那边，应该是小凛、铃音、阿菊、江碕同学、贝丝、铁子老师、志津小姐这几个人一起洗才对。

女孩子的嘻笑声越过篱笆传来。

……我可不觉得寂寞喔。我才不寂寞……

“哦哦！这还真是相当有情调的豪华温泉啊！”

铃音一进澡堂，就刻意发出乐昏头的声调。

因为凛子无精打采。不光是凛子，就连照理说似乎会比任何人都兴奋的阿菊也表情灰暗。

要是她们这些中心人物阴沉沉的，整趟旅行的气氛难保不会跟着阴沉起来。铃音就是操心这点。

铃音人概想像得到凛子消沉的理由……必须帮真太郎和凛子制造更多在一起的机会。这是为了凛子。她那么忙，得设法从旁协助她才行。

虽然同时也有奇妙的感觉，既像是耿耿于怀，又像是不服气……但是为了带动旅行气氛，非那么做不可。铃音这么想。

不过阿菊阴沉沉的又是怎么回事……？

“呜呵——！岩石！我是第一次泡岩石浴池喔！”

玲绪奈大喊一声，从更衣室冲进澡堂，整个人摔在岩石上滚来滚去。“好痛！岩石超痛的！岩石浴池太厉害了——！”

……玲绪奈也跟铃音一样，想要提振消沉的气氛。

同时她也预料到篱笆另一边的真太郎正寂寞着，想要营造女生这边热闹无比的情境。这是骚扰的一环。

只不过她为了这个目的采取的行动，就像不红的艺人。

——另一方面，凛子沮丧不已。虽然她笑咪咪地装出笑容，没有表现出来，但自然而然变得不爱讲话。

看到铃音反常的兴奋表现，猜到自己或许让铃音费心，就觉得自己很没用，内心因此更加泄气。

她尽了组长的职责，这趟旅行目前也没发生人问题。

……几乎没有时间跟阿真在一起，也是意料之内的事。

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泄气……

虽然她很期待会不会跟阿真发生脸红心跳的不可抗力意外事故，但这果然太强人所难了。

要是真有那么如意，天底下就不会有人为暗恋烦恼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

“怎么了？你好像很没精神啊！”

铁子这么关心。

“才、才没有，我好……得很……”

凛子转头．不经意地看到铁子的裸体而震惊不已。

“我、我很好……我的妈唷喂呀……我的妈唷喂呀……”

她不禁发出怪声。

只见稍微弯身凑近端详凛子表情的铁子，脸部下方有两颗哈密瓜晃动。说到那重量感，肯定就连美食俱乐部都会不爱惊叹。

凛子惊醒看向铃音。已经开始洗身体的她，身材虽然不及铁子却也非常丰满。但又没有赘肉，像葫芦一样凹凸有致。

身材好辣……尽管身为同性，凛子还是倒抽一口气。

凛子往下看自己的胸部。

大小一般。

“……怎么了吗？”

铁子歪头表示疑惑。哈密瓜悠悠地摇晃着。凛子不自觉按住毛巾，遮掩自己的身体。

铁子依然百思不解，走向莲蓬头。就连背影都是翘臀。“唔唔唔……”凛子郁闷起来。

“啊，对了，铃音，洗发精借我。”

“不、不行！那罐洗发精不能借你！”

“……嗯？这不是在街头巷尾引发话题的超贵洗发精吗？为什么你会用这么贵的东西？”

铁子和铃音叽哩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凛子懊恼地凝视两人感情融洽的背影。

阿真是不是果然也喜欢那种的呢……

“*乳房只是装饰，上面的大人物是不会懂的。” （译注：改编自‘机动战士钢弹’的名台词。）

凛子转头看向声音来源，这次是贝丝。有如炫耀自己的裸体般完全不用毛巾遮掩的她，是不折不扣的苗条身材。

“……乳房只是装饰？”

“现在是空前绝后的贫乳风潮，贫乳充满气质，那矜持的美感最符合日本人的美意识。请看，如今业界放眼望去都是满坑满谷的贫乳，满坑满谷的飞机场！”

业界是指哪个业界呢？……但凛子觉得有说服力。

贝丝和真太郎感情很好。真太郎虽然嘴上否定，但他也有孩子气的一面，所以大概只是无法坦率而已吧。

两人感情好的秘密就在于贫乳……？

而且贝丝的身材不单是贫乳，线条紧致帅气。虽然身材不高，却是模特儿那种锻炼出来的苗条。

志津不愧是忍者，也是类似体型。

“……贝丝小姐，你身材的秘诀是什么？像是日常的训练……”

“每天早上跑65536公里，伏立挺身65536下，仰卧起坐……”

“那个数字没错吗！？”

凛子忽然想起来。这么说——今天早上看到的顶尖偶像，她的胸部也是平的！那就是时代的趋势吗！

凛子往下看着自己的胸部。

大小非常一般。

视线转向玲绪奈。胸部平坦，散发稚嫩的意趣。

“我、我这不是贫乳！还会再长大的！”

“话说玲绪奈几岁啦？”

“十一岁。”

“唔嗯——”凛子伤脑筋了。她也跟真太郎感情很好。

贝丝在一旁笑了。

“不光是贫乳，仿佛经过人体改造的巨乳也同样历久不衰。还有萝莉也是。简单说就是要极端。夸张的强调会成为个性。在业界，不上不下最要不得。”

贝丝一脸得意地说完，凛子就“唔！”一声。她自己不就是这样吗！

这让凛子想到阿菊不知道又是怎样，于是转动视线找她。

阿菊在分隔男女浴池的篱笆前。

“……怎么了？”

“真太郎就在另一边对吧．”

“嗯，那又怎么了？”

“……小弟要爬上去！”

“咦咦咦！？”

本来还看她一副没精神的样子，没想到竟然说出不得了的话。然后她就真的灵活地靠手指及脚爬上竹篱笆。

“好、好厉害……”

凛子被阿菊光着身子爬篱笆的模样感动了。

相较于阿菊的大胆接近，她自己却把缺乏勇气怪罪于乳量一般而迟疑不决，真是太窝囊了。

因为忙碌的关系，跟他在一起的时间的确很少。但是只要她能像阿菊那样大胆，利用那少许时间，应该能够有所成就才对。

放弃主动出击，期待意外巧合，凛子以自己为耻。

然后她奋发振作。

就算自由有限，应该还有能够做的事。比方说……对了……已经没有任何工作的晚上，尝试入侵他的房间！

她要效法阿菊的大胆，也来挑战夜袭看看！

“喂，权……放着那个不管好吗……？”

铃音的提醒让凛子回过神来。

“偷看事件是旅行的基本呢！这在轻小说或美少女游戏中是必要的！”

就连贝丝都继阿菊之后爬上篱笆。

基本归基本，但一般应该反过来才对吧——凛子在内心吐槽。

“各位太逊了！要爬就要像……这样！”

只见志津甩出钩绳勾在篱笆上，以忍者特有的速度爬上篱笆。她似乎不是对男浴池感兴趣，只是身为忍者萌生了对抗意识。

“真是壮观呢……哦。”

江碕同学从底下仰望叹息。这的确很壮观，毕竟大家都光着身体，就像是太搞怪而不知道有谁会买的色情影片。

“等……等一下，你们几个！那样篱笆会坏掉的！而、而且居然要偷看阿真，千万不行！”

就在凛子大喊的那瞬间，一阵风吹来。阿菊及贝丝等人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吓得惊声尖叫，然后篱出发出了“咯吱咯喳！”的破灭声响。

“危……危险！！”

凛子惊慌失措地冲向篱笆。

但，脚踩到地上的肥皂滑倒了。

那不是普通的跌法。因为焦急的关系，这一跤跌得可大了。

肥皂刚好就在凛子一脚踩下的位置，凛子的脚一溜，猛烈滑向后方，因此整个人弹向前方——飞向篱笆。

她就像格斗游戏登场的相扑力士那样飞了过去。

“喵啊啊啊啊啊！？”

朝着咯吱摇晃的篱笆飞去，凛子化为人类飞弹。

凛子的头顶直接命中篱笆，将之折断了。

“……在吵什么啊？”

我浸在温泉里，竖起耳朵偷听篱笆另一边的对话。巨乳……还有贫乳……依稀传来这些不能当作没听见的单字。

她们到底在聊什么？或许是那群巨乳与贫乳正在欺负乳量一般的小凛……不可原谅！

我从温泉里站起来，走近篱笆。

就在我正要把耳朵贴上篱笆的瞬间——

“喵啊啊啊啊啊！？”

篱笆伴随奇异的叫声，从中间折成两半了。

有如飞哪的物体折断篱笆飞过来，打中我的腹部。

“咳噗！”

我摔飞出去并跌坐在地。

〈撞到我腹部的不明物体〉也减速自然落下，掉在跌坐的我的下半身附近。与其说是下半身，反而比较像是卡进双腿之间。

“好痛啊……这是什么？”

※E·本田吗？不对，这是……（译注：格斗游戏‘快打旋风’登场的相扑力士。）

是小凛。

“……”

呣……尽管状况突兀，还是冷静分析看看吧。

小凛把脸埋进我的胯下。

两者之间没有毛巾等物品阻隔，而是直接接触。

“……”

我一头雾水……

不如说我不愿理解……我不想面对现实……

我抬起头，不敢正眼看小凛。一丝不挂的女生们在远处围观。

……热气另一头，浮现大家的身体曲线。

附带一提，大家应该看不到我的重要部位才对。

这是因为被小凛的脸遮住了。

万岁！

最好是啦……

“……呜呜……这是什么……脸、嘴边……软绵绵充满弹性，却紧绷绷……大象……咆——”

小凛缓缓地抬起头看了〈那个〉。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见她眼球一转，翻白眼昏倒了。

呜哇……这个反应……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陷入极度混乱，环视女生求救。铃音尖叫遮住身体。

咦！？啊……嗯，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我仓皇转开眼睛。

可是，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吗！？

下一瞬间，不知道是谁扔的木桶，飞过来打中我的头。

血液冲到头顶的我，因为这道冲击而失去了意识。

*

……总觉得现实世界好像发生过非常悲惨的事……

所以我不愿从梦中醒来。但是摇晃不停的振动，企图把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而且好冷，简直就像全裸躺在屋外那样……

——抵抗无效，我的意识清醒了。

只见穿着白色运动服的铃音担心地凑近看我的脸。总觉得女生的运动服装扮会强调身材，

不修边幅的同时兼具独特的性感。

刚才就是她抱着我的上半身摇晃。

“你终于醒来了……”

“……铃音……唔嗯——那套运动服是睡衣吗？”

“好了，先把身体擦干。不对，泡澡比较好。”

嗯？我感到不对劲，看看自己的样子。我刚刚似乎仰躺睡着了。我抬起脸往下看全身。

身体全裸，只盖了浴巾。浴巾上满是积雪。

这里是露天浴池，难怪会冷。

铃音有点脸红地别过眼去也很合理。

……不对，为什么我会在浴池全裸睡着……？

总觉得发生过悲惨的事，但想不起来。感觉像深层心理坚决拒绝回想。

“总、总之，你先泡澡暖暖身子！我、我出去了！”

铃音拔腿冲出澡堂。

我连忙扯掉浴巾，泡进温泉。

女生洗完澡后，在房间召开〈第一届女子会议〉。

刚刚一起洗澡的人全部到齐。

“……大家把昏倒的真太郎丢下，一起逃走是不对的。都是因为铃音率先逃走，大家才跟着逃走的。”

阿菊有如推卸责任般说完，铃音沮丧地垂头。在慌乱下丢木桶的人也是铃音。

“好了好了。”铁子替两人仲裁。

“发觉必须去带真太郎回来的人也是铃音，不然被丢在那里的真太郎搞不好早死了，就算是功过相抵了吧。请不要再互相推卸责任了。”

铁子脸色苍白地哈哈笑。毕竟她身为教师居然也丢下真太郎逃走，要是众人开始争论责任归属就不妙了。

“……权，你也差不多该打起精神了。”

小凛俯卧倒在房间一角，不时喃喃自语着：“大象……大象咆——”

“居然为了区区大象就沮丧成这样，呵呵呵……小凛不知道小孩子是怎么来的吗？”

玲绪奈坏心眼地一笑，凛子就摇头直说：“送子鸟！送子鸟！”

“我看过的少女漫画里面，没有长得那么伤风败俗的东西！噫——！”

有那么伤风败俗吗……铃音一边在内心恐惧不已，一边安抚凛子。

凛子的脑海掠过先前悄悄拟定的〈夜袭〉计划，但如今只要想起计划，那只大象就会历历在目地浮现。

办不到，根本无法忍受，于是计划马上就受挫了。

搞了半天，结果以挫折收场。

“以后我都不知道该拿什么脸面对阿真了……”

听到小凛的呢喃，阿菊也浮现深思的表情。

“不说这个了，差不多是晚餐时间了，得指示学生才行。”

在铃音催促下，凛子想起必须尽组长的职责才行……于是坚强地站了起来。她就像满身疮痍的士兵，步履蹒跚地走出房间。

＊

自从昏倒清醒后，身体莫名发寒，因此为了让身体从内到外都暖和起来，我泡了很久，起来时正好要吃晚餐了。

旅行的醍醐味就是吃饭。该地特有的乡土料理或名产料理、特产料理……这些正是旅行风情所在。

观光不过是午餐与晚餐之间的点缀。

这是我第一次来青森。接下来将有什么样的山珍海味等待我呢……当然我这个精英是不挑食的。

来，不管是怎样的料理尽管放马过来吧。我怀着这样的心情，打开宴会厅的门。

“老师！超赞的，菜色超赞的！”

门打开的瞬间，流氓一拥而上这么告诉我。

呵呵呵，这些家伙真令人莞尔。

但是那么多人围着我，看不清楚菜色喔。

“是非常豪华的……中华料理喔！”

——我滑跤了。

只见大盘大盘的中国菜在桌上堆得跟山一样，甚至还有疑似充当北京烤鸭的巨大烤全鸡。

午餐是野炊法国面包，晚上竟然是中华料理！这种事怎么可以！

我慌慌张张地寻找旅馆老板的身影，叫住他。

“有什么事儿！？”

白天像丧尸的旅馆老板，现在变僵尸了。

“为什么明明是青森却是中华料理！没有乡土料理吗！？”

我五十岚真太郎，就是这种讲究当地特色的男人。

只见旅馆老板双手往前伸直，原地跳啊跳地回答：

“……可是青森又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料理儿。”

“靠，你竟然说这种话！那是问题发言喔！？……听我说，不可能没有吧。青森好歹是历史悠久的土地，应该有什么经年累月孕育出的名产料理吧！”

为了青森的名誉，我再三确认。

旅馆老板偏着头陷入沉思。

“嗯——冇有儿。”

“有还是没有？给我说清楚！”

偏偏这个时候给我玩文字游戏！

青森应该也有美味的当地料理才对。

就我所知，就有鳕鱼鱼杂汤……杂菜汤……煎饼汤……海胆鲍鱼汤……怎么都是汤啊？

“不然我现在就做自创青森料理，你就将就将就儿。那是用附近山里抓到的山猪，经过我的中华料理技术调理成北京烤鸭风的……津轻烤猪！……啊，可是目前山猪肉缺货儿。哎呀，对不起！☆”

这个人搞得我好烦躁。

“这给你，拜托你忍耐点儿。好了，坐下坐下。”

他把苹果递给我，把我推到座位上。可恶，真没办法。

……难得有机会，跟小凛一起吃吧。

用餐时组长应该没有工作才对。

能够跟她在一起的机会，就只有现在！

今天一天几乎都不能跟她在一起，我体内的小凛计量表已经降到危险值。要是就这么见底，我将会出事。那是前所未有的危机……我寻找小凛的身影——瞬间就找到了。本精英我寻找小凛的搜寻力，可是连Google都会吓一跳。

我和小凛四目相接。没想到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凛竟然不着痕迹地别开眼睛，并远离我。

她是怎么了？她现在好像没有组长的工作要忙……我去追小凛。小凛不着痕迹地逃开。我追。小凛不着痕迹地逃开。我加速追。小凛不着痕迹地加速逃走了。

我们绕了宴会厅三圈左右。根本就不是不着痕迹了，她摆明要避开我。还是说……※她想变成奶油吗？（译注：典故出自童书‘小黑桑波’，老虎绕树跑到融化的故事。）

“真太郎！”

旋转运动途中，我被阿菊俐落的擒抱撞得倒下……然后我在右手边是阿菊、左手边是铃音的阵营吃晚餐。

桌上已经有好几道合菜热腾腾地冒烟，不过在那之前，每个学生面前都上了疑似前菜的料理。那是附盖子的圆滚滚陶器。

僵尸状态的旅馆老板，恭敬地解说这道陌生的中华料理。

“这是佛跳墙，翻成英文就是Buddha Jumps Over the Wall。意思是好吃得连和尚都会忍不住儿。在美味大挑战也曾当作究极汤品介绍过。不过那不重要。本来其实是超高级料理，但只要改变材料与手法，不需要太多钱就做得出来。这是本旅馆一定会提供给顾客的料理儿。首先，请打开盖子。”

学生们一同时打开盖子，奇特的味道便伴随着热气冒了出来。

这味道有点闻不惯——材料大概包括中式干货吧。

“佛跳墙这道菜没有固定形式，凭厨师自由发挥，一般大多是把高级材料全部放在一起蒸煮，但我做的佛跳墙就如各位所见，透明清澄。那是因为我花了半天以上的时间与工夫，温柔调理的关系。使用无数材料，酸甜滋味完全融合在一起。就像人生对吧。那么请各位品尝儿。”

仿佛从鼻子进入体内直接挑逗胃囊的芳香刺激食欲，我以迫不及待的动作舀汤。

尝了第一口后，我整个人定住了。不光是我——应该很饿的学生们，都犹豫着该不该立刻尝第二口。仿佛沉醉于余韵当中，仿佛害怕眼前的汤减少了，众人停下汤匙。

旅馆老板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个反应，继续说了：

“坦白说这家旅馆和后面的小山头是自杀胜地，我们不会阻止。但只有一个心愿。希望在您死去的瞬间，回顾人生时，能够从您的人生感觉到宛如这盅佛跳墙的滋味。不是那样的人，

也希望我们的招待能够带来那样的活力。至今我们招待过许多客人，有像各位这样的年轻学子，也有陷入低潮的歌手。我们以这个滋味为豪儿。”

旅馆老板往不寻常的方向瞥，我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在宴会厅一角，不知为何响希小姐与看似制作人的男子也在座。听到旅馆老板的话，她略显不自在地别过脸去……陷入低潮，是吗？

“怎么样？味道很温柔吧。”

仿佛被旅馆老板的话催促般，众人尝起第二口。

“真好喝……”

声音从隔壁传来，我转头一看，只见阿菊边哭边喝汤。

“也用不着哭吧。”

“因为……因为小弟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尽管一边跟阿菊交谈，我还是不时偷偷地观察小凛的情况。结果跟她四目相接——她果然也很在意我——但她立即显得心慌地别过脸去。

学生们尝了第二口以后，有如耐心决堤般猛烈地狼吞虎咽起来。量不多的汤转眼间就一滴不剩了。

这时，肚子饿得咕噜叫的声音一齐响起。

“为、为什么？明明喝了汤，为什么反而肚子饿了！？”

“生病了！？我的身体生病了吗！？妈妈——！”

流氓陷入混乱地叫喊。

“这道佛跳墙加了许多中药材，喝了以后，身体会恢复元气，反而激出食欲。毕竟中华讲究医食同源，料理不仅是娱乐，更是活力的来源儿。那么前菜结束，还有其他堆积如山的料理。因为是收留小犬的学校，所以今天流血大放送，为各位准备了满汉全席！接下来就省略我又臭又长的解说，请大家尽情享用吧！”（吐槽：满汉全席都出来了么）

听完旅馆老板——他真的很会营造气氛——的致词，学生们大声欢呼。宴会开始了。

我本来还觉得这个旅馆老板很怪，原来是某个学生的父亲啊。

想到这点，就觉得他这样大费周章及大方相送很窝心。

不管哪一道料理都非常可口、豪华而温柔，就像是温柔的双亲为了替孩子庆祝而准备的料理。

连为素昧平生的外人做菜都能够倾注如此的心意，或许那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料理人。

但是料理虽然美味，我却很在意小凛的情况。




第四章 第二天·滑雪教室
我照平常的习惯，在早上五点醒来。

接着环视天亮前的房间，发现室友流一摆出前卫艺术风格的睡相。

太厉害了……以蹲马桶的姿势竟然睡得着……

虽然我因为习惯醒来，但并没睡饱。身体还想要更多睡眠，但是我不想因为旅行就破坏平常的生活规律，于是起床洗脸刷牙。

然后也没什么事好做，于是来到走廊想去散散步。身体虽然沉重，但我讨厌浪费时间。

对了，去海边看日出好了。听说旅馆后面就是陡峭的悬崖，看得见海。虽然想必酷寒难耐，但景色大概棒极了。

在行程紧凑的团体旅行中，讴歌片刻自由。多么美妙的点子啊——我一冒出这个念头时，就突然在走廊途中双腿发软了。

我扶着墙坚跪下，不敢松手。

奇怪了？我睡昏了吗？四肢使不上力，无法保持平衡。

就这样倚着墙壁稍微休息一下好了。

我才心想被人看到会很不好意思，穿着运动服的铃音就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那是我最不希望让她操心的对象，或者该说是想保持形象的对象之一。虽然我想站起来表现出很有精神的样子，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铃音慌张地靠了过来，尽管我无力地摇手表示不是她想的那样。

“唔、喂！老师你怎么了！？”

“铃音，你怎么起得这么早？怎么了吗？”

“嗯，对啊……不知道为什么就醒来了，因为闲着没事做，想说老师你或许起来了，就去房间找你……不对，这种事不重要！”

铃音凑了过来，要扶起浑身绵软的我。忧心忡忡的脸贴近，额头轻触额头。

像这样脸靠得很近时，我总是想，因为铃音平常不太会让我意识到她是女孩子的关系，所以我常常忘记，她的脸还真是漂亮，禁得起特写……

她这次旅行没戴眼镜，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说到可爱当然非小凛莫属，但说到魅力随着年龄增长的人，或许是长得漂亮的铃音……我神智不清地思考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啊——……铃音的额头好凉好舒服——”

不过奇怪了，铃音贴近的脸明明也泛红，体温却没有看起来那么高。

“……很烫喔，果然是发烧了！”

原来是这样啊——

我再度给铃音背着，任她带我回房间。

铃音的背与其说是可靠，简直就是有妈妈的感觉了。

一进房间，铃音立即尖叫：

“好、好冷！这间房间是怎么回事！？”

“……因为流一和一朗怕热。”

流一和一朗只穿一条内裤睡觉，连棉被都没盖。一朗这家伙，旅行前明明说了“对不起，到毕业前都一事无成”之类的话，连眼泪都掉下来了，但是睡脸倒是挺安详的。

“居然没开暖气！？比走廊还冷。这些人是笨蛋吗！？”

“事到如今还用问。”

当然是笨蛋。

“不能把老师丢在这么荒唐的房间……可是又不能带回我们房间。”

“我无所谓。”

“我们有所谓！我想想，对了，保健室！我们去铁子阿姨的房间吧。那个人厚脸皮地住了单人房。”

同行的教师中，女性只有她。虽然没有存在感，但教师确实存在。毒蝮学园的教师因为学园的危险传统，以男性居多。

“铁子老师吗……要是房间充满那个人的生活气息，我可待不下去。”

“那部分没问题的，大概。”

总觉得会到处都是食物残渣，还有洋芋片空袋，或者弥漫强烈的异味。

我们来到铁子老师的房间前，发现老师似乎已经醒来，房内不断传来说话声。

“老……老师，我已经……”

“你在说什么？接下来才要开始喔！”

“已经到了极限……老师，是真的，拜托放过我吧……”

“很遗憾，我一向不相信被虐狂的话。再来再来再来！”

“怎、怎么这样……我本来明明不是这样的，是被老师开发……唔咿咿咿咿咿！”

……不是单人房吗？

铃音打开门。

“铁子阿姨……你一人早在干嘛……？”

只见一名三角裤男同学被胶带蒙住眼睛，上半身被束缚，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躺着，任由铁子老师不断以电气按摩。

“……是铃音呀。有不规矩的学生一大早溜进教师房间，我正在对他进行教育指导。”

“因……因为铁子老师太性感了……哈啊哈啊！”

“嘴巴很甜嘛。不过，还得再等几年，等成熟了才行。再来再来再来！”

“啊啊啊啊啊嗯！咿嗯！”

比食物残渣更糟糕的人渣……

但是铁子老师一瞥向这边，就惊慌地放开男同学。“啊哼嗯！”男同学发出恶心的尖叫。

铁子老师粗声粗气地问：“有人生病了吗？怎么回事！？”

今天预定分组由教练指导滑雪。

虽然感觉不是很普遍，不过据说小凛以前就读的国中就办过滑雪教室的活动，因此这次毒蝮学园的旅行活动也采用了。

我没滑过雪，不过大多数的学生也都是初学者，因此爱面子的我能够以轻松的心情体验第一次……这么想的我原本相当期待，因为我认为这所学园的学生就算我失败了，也不会笑我。

……然而哔哔哔哔的廉价电子声，下了无情的判决。

“三十八度……没办法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把我安置在房间多出来的另一张床上躺着，铁子老师这么说。

“怎么这样！教练，我还能打！比赛不是接下来才要开始吗！”

“……会讲出这种像拳击手的奇怪台词，就证明你发烧了。”

虽然意识的确是有点模糊没错……

“因为我很爱面子，虽然常常被误解，但其实我是个相当奇怪的人。假使有怪人冠军赛，就算对手是流一，我也不会比他逊色。无论何时我都想着奇奇怪怪的事情。正因为是精英，※奇怪值偏高。说笑的啦。会讲奇怪的话反而表示我状况绝佳。” （译注：日文“偏差”音同“奇怪”。）

站在铁子老师旁边的铃音看不过去地叹口气。

“爱面子的老师竟然老实地承认自己奇怪，这就证明老师果然发烧——”

不愧是责任编辑，真了解我。

可恶，总觉得我的为人被看光光了。

她都知道了，呜呜呜，铃音早就知道我的可耻内在，呜呜呜呜！不行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那是我的重要部分啊啊啊啊！

铃音好色！

……我果然发烧了。思考变得相当奇怪。

“……可是总不能把真太郎一个人留在这里，怎么办呢……”

被铁子老师直呼名字，总觉得浑身发痒。不过，这不重要。

问题似乎在于该如何处置因发烧倒下的我。

教师人数本来就不够了，根本没有余裕陪床看护。尤其是擅长急救的铁子老师就更不用说了。但是把应该参与活动的学生留在旅馆又不妥。她在犹豫这件事吧。

“……不用管我，走吧！我不想变成大家的累赘！”

我尝试说了一直很想讲一次看看的台词。

“我一定会追上大家！不会死在这种地方！所以……”

我尝试往前伸出颤抖的双手这么呐喊。

“……老师真的发烧了。”

铃音战栗了。

踢哒踢哒踢哒的脚步声响起。我懒洋洋地转过脸，原来是小凛、阿菊、江碕同学，以及贝丝和志津小姐来了。

哦哦，干部及其他主要成员都到齐了。

啊，不对，流一和一朗不在。那些家伙……一定还在睡吧。

我忽然萌生希望小凛留下来照料的想法，视线投向她，但她尴尬地别开眼睛。

仔细想想，身为组长，她不可能不去滑雪场。

不过，好寂寞喔……

总觉得非常寂寞……

“小弟都听到了！”

阿菊兴奋地人声说：“由小弟来照顾！”

我想像阿菊捧着堆满溜溜球的粥要喂我的画面，脸色发青了。不对，她或许会直接喂我吃溜溜球。另外还有溜溜球疗法、或溜溜球体操等莫名其妙的溜溜球医疗在等待我。

江碕同学制止兴奋的阿菊，所向无敌地笑了：

“呵呵呵，阿菊同学照顾病人是大材小用，病情会恶化。话说刚刚那句大材小用是错误用法，这件事就交给本天才如何？虽然本天才做这种工作是大材小用！这句大材小用是正确用法。别担心，只要喝了我配的药绝对一发搞定！”

好像会有非常可怕的副作用，而且那个副作用肯定是明知故犯的确信犯，像是头晕脑胀变成江碕同学喜好的变态之类的。附带一提，刚刚那句确信犯是错误用法。

这次换志津燃起莫名其妙的对抗意识，她说：

“不，我的伊贺秘传药丸比较有效！”

健行那时我就想过了，伊贺秘传这词听起来像开玩笑，感觉很差。

贝丝则是用动画风扭动身体，用动画腔自我主张：

“不对不对，这种时候还是应该由我这个女仆照料！”

我就是讨厌你。

虽然我知道贝丝至少懂得照顾病人。

“……喂，你脸色更差了喔。不要紧吧？”

铁子老师不禁苦笑。怪了，铁子老师看起来渐渐变得像正常人……明明一群女孩子争着要照顾我，我却一点也不开心……

铃音搔搔头，拘谨地说了：

“不然我留下来照顾好了……？”

虽然声音偏小，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就这么办……拜托……”

我伸出颤抖的手抓住铃音。我的宝贝身体不可以交给其他人照顾。

尽管其他人发出嘘声，但我坚决地抓着铃音不放。

“要说我有多希望铃音照顾……就像‘*Heart catch 铃音！’那样希望。” （译注：来自动画‘Heart catch光之美少女！’系列。）

意思是她牢牢抓住我的心。

“……要是烧再不赶快退……脑筋恐怕会不正常……”

铃音退避三舍。

先、先说好，这是为了让铃音担心我的病情，要她照顾我的战略喔！

并不是真的胡言乱语！

“铃音不是也很期待滑雪吗？”

铁子老师关心地这么问。

……不可能不期待吧。

“对不起。”我也道歉。

“没关系啦，我才一年级，还有机会滑雪的。”

“可是……”

“……既然你那么过意不去，改天要弥补我屋。”

铃音半开玩笑地笑了。

“我一定会……弥补你的，绝对要一起去滑雪喔。”

我意识模糊地这么说完，铃音就双颊染上红晕说：“好、好啊。”铃音是不是也发烧了？她从刚刚脸就很红，应该说最近总是脸红红的。

忽然间我感觉到奇妙的视线，因此转动视线。“呜~”阿菊像野兽般低吼，一旁的小凛也眼神落寞地看着我。

小凛……？

我只是跟铃音约好出去玩，不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不行了，意识模糊，没办法深入思考。

为什么小凛会如此落寞呢？昨晚明明是她避开我的。

明明我也很寂寞。

“不过铃音也算是自作自受！谁教她昨晚拿木桶……”

铁子老师笑个不停地讲到一半，却被铃音显得非常心慌地捂住嘴。嗯？……木桶？

这是怎么回事？总觉得那好像是打开记忆之锁的关键字，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好，既然事情讨论完了，你们就赶快从我的房间出去。差不多是早餐时间了吧。对了，铃音，早餐是自助式的，你去挑点好消化的东西端过来吧。那么，解散！解散了！所有人都出去！”

铁子老师把聚集在房间的学生全数赶了出去。

然后转头看向我和铃音，不知为何眨了一下眼睛。意义不明。铃音随即低下头。

＊

游览车的引擎声传来，很快就驶远了。这是大家出发去滑雪的声音。我在铁子老师的房间目送他们。

既然已经波及铃音，我不能再为无法去滑雪的事沮丧。虽然我也很惨，但铃音遭受牵连也很无辜。

幸好是轻微发烧。得尽快把感冒治好，应付明天以后的行程。

铁子老师分到的房间小巧精简，放了两张床以后空间就几乎满了。

铃音把椅子拉近我床边坐下。她的装扮不是先前的运动服，而是可以直接外出的打扮。是不是刻意换的呢？

“话说回来，铃音……这间房间会不会太热……？”

铃音严厉交代我弄暖一点，所以我把棉被盖得紧紧的。但是寒气与热气的对抗最后倾向热气，我开始冒汗。

腋下湿黏起来。

看来不光是棉被暖而已，房间的温度似乎也相当高。

“你在说什么，既然感冒了，当然要暖一点才行！”

铃音一边操作遥控器，一边回答。

“……你从刚刚就在做什么？”

“我正在摸索如何发挥这台暖气的最大暖房效果。”

“别做这种像是寻找游戏秘技的事情……现在温度设定在几度左右？”

“摄氏四十七度。”

“显示没有出错吗！？”

秘技用得太凶了！

这是哪门子遥控器！！

“你放心……等着看我弄得更暖……！”

铃音的眼神蕴藏执念，暖气发出了“滋啪啪嘎嘎——”的恐怖运作声。我觉得不要乱动比较好……

应该说这台暖气是哪家笨公司做的……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我会感冒呢？”

我心里人概有数。名为健行的雪中行军很冷，夺走我的体力。毕竟我本来就身体虚弱。

但光是那样会感冒吗？总觉得少了关键，应该有更直接的原因。

“为什么我昨晚会在浴池光着身子睡觉呢？”

我一这么喃喃自语，铃音立刻抖了一下。

哦呀？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呢？我想起她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

“先、先先先先先先先先不说那个了！我绝对会治好老师的感冒的！所所所所所以放心吧！！”

“你讲话好像语无伦次的，怎么了？”

她说着“绝对会治好”“负起责任治好”等等莫名其妙的话，同时表情狰狞地操作遥控器。暖气发出“啪叽啪叽……劈哩劈哩……”的悲鸣。铃音，我觉得不要再动那台遥控器比较好。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好热。与其说热不如说是烫，这根本是三温暖。

“……老师？你是不是流了很多汗？”

铃音发觉我额头冒汗，这么说了。

“嗯，对啊，感觉有点恶心。”

“得换衣服才行！换洗衣物在房间吗？”

铃音丢下遥控器站起来。

我不禁惶恐起来。她要去拿衣服，就表示要翻我的旅行袋抓出我的内裤吗？多么狂野的行为，不知羞耻。

我觉得这实在有点无法恭维喔。

“不用了，我自己回房间换好再来。”

“不行！绝对不行！我去拿！”

“……是，我知道了。”

“绝对不许离开被窝喔，要盖暖一点喔！”

“我、我知道。”

铃音实在气势逼人，我不自觉退缩。“好，我去去就回！”她这么宣告以后，跑出房间。她全力冲刺。

“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她是急着要治好我的感冒吧。”

多么温柔的家伙，她真是我的知己。

对了，我和铃音之间连结着超越性别的友情。事到如今，就算被看到包包里面的东西、就算内裤被拿到，又有什么好害羞的呢！

“我居然婉拒知己的好意，这样反而可耻。”

我这么喃喃自语，同时拿起遥控器调整房间温度。热带气候降至亚热带气候就此安定，我松了一口气。然后把遥控器藏在枕头底下。友情也分成很多种。

不久门外传来响亮的脚步声，铃音回来了。

我本来还担心要是她弄错翻到流一的包包，带着银色的内裤或衣服回来该怎么办，结果她确实带着我的衣服。

就连我的旅行袋是哪个都晓得，真不愧是知己。

“谢谢，那么我要换衣服了，麻烦铃音……”

到走廊等一下——我正要这么说，却被铃音打断。

“快脱。”

“咦？”

我是不是听错了？我相信是听错了。

但是立刻被推翻。

“快脱。”

“你说什么？”

“我叫你快脱！不赶快换掉那身湿答答的衣服，身体会着凉！你放心，我还拿了毛巾来，我来帮你擦！”

“铃、铃音！”

“怎、怎样？”

“就算是我，还是会害羞。”

那有点超过知己的范围了……

就算是大长篇电影版的胖虎和大雄，也不会互擦身体……要是那么做，有一部分女性影迷会暴动的……

铃音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看到她的反应，我期待她终于理解了。

“……我也一样害羞啊，所以老师你要忍耐。”

“竟然是这种反应！？”

拿着毛巾的铃音慢慢地逼近我，浑身发出宛如熊熊火焰般的诡谲气势。

“铃音！我觉得那个忍耐是没必要的！”

“给我脱就对了！”

“铃音好色！”

“内裤请让我自己换。”“内裤里面的东西请让我自己擦。”

我只有这两点不退让。这部分明显关乎男性的尊严。然后我死命地低头恳求，她才终于答应。

虽然做这些事时铃音就在旁边背对着我，但感觉也没好到哪里就是了。

＊ 《这很像肛门对吧，我一边擦屁股一边这么想。

冰凉的湿毛巾，温柔地搁在我额头上。心情终于平静了，思考也渐渐变得清晰。

“这次把我整惨了……”

“有什么办法，这是为了治感冒……”

这么说的铃音，现在脸上还是很红。从刚刚就一直红通通的。那对她太刺激了吗？既然会害羞，别做不就好了。

话说刚刚被扒个精光的我被毛巾擦拭全身，不过一旦克服最初的害羞，就会转为快感。明明可以自己动手的事情，竟然特地让女孩子帮自己做，感觉就像国王一样。还有像是被不知道该用多大力气的手，轻柔地擦拭身体……或许会上瘾。甚至希望将来成为有钱人以后，也要雇人专门做这种事。

而且擦干汗水以后，果然清爽多了。

保暖·流汗·擦汗·摄取水分——虽然很极端，但她为我做的事都是正确处置。

全都是为了我。

感觉身体比刚起床时好多了……

“抱歉，总是这样麻烦你，铃音。”

我边咳嗽边这么说。

“我们不是约好别说这些的吗，老师。”

来段老套的对话后，我叹气了。

“总觉得自己好没用……”

“怎么了，老师，你居然示弱。你就像平常那样摆臭架子说话，像是‘因为我头脑好，所以身体相对虚弱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就为了本精英牺牲小我吧！’这样不就好了。我不会在意的。”

我看起来像是会说那种话的人吗？

“我才不是那么没神经的男人！”

“可是老师要是没有自信，感谢老师的我们就没办法安心吧。”

她取下我额上已经变温的毛巾，一边重新打湿一边这么说。

“那就错了。大家不需要感谢我，铃音跟学园所有的人都是我的竞争对手。我总是希望能比大家、比铃音更早实现梦想。”

“是吗？真像是好胜的老师会做的事情。”

“虽然是竞争对手，但也是战友……可是，见到梦乃响希小姐时，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梦乃响希？”

铃音抬起眉毛，像是听到出乎预料的名字。

“那个没有一天不上电视的天才偶像，昨天却说陷入低潮。一想到那个人也是跟自己年纪相仿的普通人类，就觉得自己很没用……”

我有如发烧呓语般，吐露真心话。

世上有许多那么杰出的人。只要打开电视，马上会发现那样的人。甚至还有人跟我差不多年纪就已经出道成为作家。

我内心某处把那些人视为不同次元的人，认为他们得天独厚，跟我是不同人种。就像日本人跟黑人的体能差异那样。

昨天见到响希小姐时，那个幻想缓缓地出现裂痕。

她一定是拚命地努力站上顶点的，我甚至无法想像她努力的程度。

我大概——还无法将我的梦想视为自己现实的未来，所以觉得无所谓。

“为什么我一直输给她们而无所谓呢？甚至放弃懊恼，我以自己为耻。”

一定是这样。

“那不等于放弃梦想吗？忽视竞争对手，天真地付出自娱程度的努力，成功就会从天上掉下来，真的有这么好的事吗？”

要知道小说新人奖也是几百人角逐的〈竞争〉。

“你都已经发烧了，就别在这时候焦急了。”

铃音捏住我的嘴唇，我没办法讲话，发出“呣——呣唔——”的声音。

这个状态促使我冷静，我深呼吸（用鼻子）。

“老师，这所学园刚改变的时候，你不是说过吗？你说很高兴能够传达想法，促成互相了解与团结，而能够办到那点的就是小说。既然这样，投稿得新人奖，出道成为职业作家，未必就是唯一的出路吧。就是因为这么想，所以我从来没催稿。拜托你不要现在突然焦急起来好吗！”

途中我一动嘴唇想要开口，铃音就加重力道捏紧。好痛。

“老师是有志成为作家的人，所做的事并不羞耻。大概啦，毕竟……”

她拿开手，我的嘴终于自由了。

但是我一言不发，等她继续说下去。

“无论何时，老师的笔永远比剑强，不是吗？你要以这点自豪。”

我把侧脸埋进枕头里叹气了。

“因为发烧的关系，我好像变得有点懦弱。”

没错，我选择现在的步调是考量过的。不可以焦急。

“谢谢你，铃音。”

“……毕竟我是责任编辑啊。”

这么说完，她开心地笑了。（吐槽：进入铃音线）

午餐点客房服务的粥，虽然是早餐菜单，但正好适合病人。

“嘴巴张开——”铃音说了。

“铃音……就算我是病人，至少还能用汤匙吃粥……”

“不行，不能让病人逞强。给我好好静养。来，嘴巴张开——”

铃音笑嘻嘻地拿汤匙逼近我。

我看铃音这家伙乐在其中。她本来就是公认的爱照顾人，肯定是当成喂动物那样把照顾我当乐子。

我感到懊恼，撇过头去做点抵抗。

不料下巴被用力抓住，砸扳向前方。

“来，嘴巴张开~”

根本不可能抵抗。

可恶，真没办法……

“等一下，我要求先帮我吹凉！我这个人怕烫。”

“吹凉？像这样吗？”

她嘟嘴，朝汤匙里的粥吹气。她仔细重复这个动作，以确保变凉。

唔，这是沾染她呼吸的粥……虽然不到间接接吻的程度，但这不就是间接人工呼吸吗！

呜哇，总觉得莫名害臊起来了。本来是想预防烫伤，却变得像调情……

“嘴巴张开——”

铃音凑过来，眼神闪耀期待。可恶，真没办法……

“好吃吗？好吃吧？因为是我喂你吃的啊！”

“……好吃是饭店的功劳吧。”

顺便一提，这是中华粥。

“话说回来，既然老师有意成为职业作家，那就表示已经开始构思投稿作品了吗？”

餐后稍事休息的时候，铃音这么说了。大概是想打发时间吧。

“虽然有几个点子……却还没有半个可行。”

必须考虑到要投哪一家出版社、在哪里出书、会有哪些读者购买阅读，写出具有商品价值的作品才行。

愈是像这样一板一眼地思考，就愈想不出点子。

但是我要抱着想成为职业作家的心态创作。作品幸运符合对方的需求而获奖……我不能等待这种机缘。

我在擂台上呼吁流氓时，也是融入他们的心情化为言语才打动大家的。

随心所欲地说自己想说的话，并不是我的理想。

勇于抛下个人坚持或想写的东西，应该也是作家——娱乐大众的轻小说作家需要的素养才对。

“哦……不过并不是完全没点子吧。告诉我那是怎样的点子。”

“可是不是很有趣喔，而且当成投稿作品也有点那个。”

“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会逼你写成稿子。就算很无聊，我也不会笑你的。”

“……真、真没办法。”

虽然觉得害羞，觉得还差强人意，但讲给别人听，毕竟有种不自在的喜悦。我静不下心地，翻开脑中的一则故事——

‘*湖南学园事件簿’ （译注：写作湖南念作柯南。）

位于S贺县湖南市的高中，湖南学园……那是文部科学省隐匿其存在，被诅咒的高中。

无数问题学生——炸弹狂、狙击手、杀人成瘾——隐瞒身分就读那所高中。

……然后每到下课时间就必定——有人被杀。

动不动就碰到杀人事件，被诅咒的学园。

眼看谜团重重的杀人事件有如家常便饭层出不穷，学园的风纪委员〈金曜日一郎〉挺身而出了！

手持爱用的M1911手枪，一郎冲锋陷阵！他永远被时间追赶，如果不能在下课十分钟以内解决小件，案件就会消化不完！

主角金曜日一郎的口头禅——“没空慢慢推理！”“要是不赶快杀掉犯人，又会出现下一个牺牲者！”……他根本无意以和平的方式解决事件。

“接下来可能会杀掉十个人的嫌疑犯有五个！好！统统杀掉！！”

“居然是密室杀人！……谁管凶手是怎么进去的！！有动机的人就是凶手，杀掉！！”

“中了凶手卑劣的陷阱，身体居然变成小孩了怦正合我意！这样就可以钻进狭窄的地方跟踪犯人了！！”

“助手华生（女生）被俘虏了！必须在午休的三十分钟内解决！”

“凶手就是你吧，砰！弄错了，抱歉！可恶……得赶快才行！！”

在被干掉前干掉对方！完全舍弃推理要素，云霄飞车风味的狂飙刺激悬疑动作剧！

凶手是跌破众人眼镜的助手华生。但她的动机引人同情，因此结尾时主角原谅了她。

但是她并没有学够教训，第二集的凶手仍是助手华生。第三集的凶手还是华生。

就是这种感觉。

我被铃音揍了。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报名新人奖！！而且怎么已经以系列化为前提了！？”

“所以我不是一开始就强调，这不是能够投稿的东西吗！我说过这个点子不有趣！”

“因为依老师爱面子的个性，就算嘴上说还没想到有趣的点子，以此预设防线，我还是会以为老师早就胸有成竹了啊！没想到是这种差劲的点子！！”

“也、也不用批评得那么难听吧！嘴上谦虚归谦虚，我还是有点自信的！江碕同学听了也是爆笑不断、赞不绝口！”

“真要说起来，这种笑点在一开始就讲完的点子，有办法写成两三百张稿纸吗！？”

“坦白说完全没自信！！”

＊

这时候在滑雪场的凛子。

她穿着为了今天新买的粉红色滑雪装。

蓝天与白雪，颜色分明的世界。同组学生按照指示，依序滑行，请教练检视。因为整组都是初学者，所以大家都是以※全制动滑法进行。（译注：初步控制速度的技术。）

……阿真和铃音现在在做什么呢？

只要稍有空档，凛子就会马上思考这件事。

但下一瞬间，巨大的大象随即在脑子里来来去去，就连愤慨都统统被击碎。住在真太郎胯下的大象……在凛子心里留下巨大的伤口。

“接下来轮到凛子同学了！Come on！赶快，Come on！”

加拿大籍的教练在斜坡下大喊。

教练的日语程度不上不下，听了教人心烦。

轮到最喜欢的组长出场，学生们发出欢呼。

凛子慌忙摆好姿势出发。

全制动滑法早就是她的拿手绝活，她缓缓地划着大大的弧形滑下斜坡。

缺乏速度与刺激感的全制动滑法，只要习惯了就只是不断重复的单调作业。

于是凛子再度寻思。

……阿真现在怎么样了呢……大象！！

咆——！！

大象——一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维持全制动姿势的下半身颤抖，败给滑雪板与雪的摩擦。伴随着坚硬的触感，滑雪板的角度变成平行线，压抑的速度解放了。

“奇怪！？啊呜！？”

凛子任滑雪板失控，腾起雪烟滑跤了。光是滑跤还没完，整个人更滚动起来。全身因此沾满雪，膨胀成雪人状。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旦变得圆滚滚，就更停不下来，一口气滚到斜坡下。因为滚动的关系，她逐渐变成巨大的雪球。

“哦呜！”

众人惊呼。

无人能阻止，凛子雪人猛烈撞上山脚的小屋。

“太厉害了！不愧是我们的权姊！就是不一样！”

“这种像漫画的绝活，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

最喜欢大排场的流氓大声欢呼。

“Oh……刚刚那是传说中的Snow Giant Turn（雪怪转弯）……！就算在加拿大也非常难得一见，Giant Slalom（大曲道赛）的人绝招……搞不好我发掘了旷世逸才也说不定！”

来自加拿大的教练也欢喜惊叹。

从巨大雪球探出脸，凛子微微噙着泪水。

……不知道阿真现在在做什么呢？

＊

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从浅眠中醒来，转头看向旁边，发现坐在椅子上的铃音也在打瞌睡。这是个舒适的午后。

不对，仔细一看，铃音的肩膀微微发抖。她不像我这样盖着棉被。虽然开着暖气，但说不定很冷。

这样下去铃音或许也会感冒……我半梦半醒地这么担忧。

我从棉被中伸出手，把就在旁边的她拉到床上，拉进被窝里。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很沉，她完全没有醒来的征兆。

这样应该就暖和了。我暂且放心。

在单人床上，我和铃音盖着同一条棉被，两人并排。我感觉到周围充满女孩子的香气。铃音平常虽然是女中豪杰，睡脸却是可爱的女孩子。

对方愿意在自己面前露出睡脸，这就是信赖的证明，感觉还不赖……

……等一下，我在做什么？

在渐渐清醒的思考中，我对我的行动产生恐惧。

大事不妙。这已经不只是吃豆腐了。铃音的睡脸可爱也很不妙。我的贤者等级正在急遽下降。铃音发出微弱的声音翻身，她整个人滚过来靠向我。我想要尖叫。她的秀发搔着我的鼻尖……这是怎么回事？闻起来格外香……依我看不是洗发精就是另有秘密，毕竟熟睡的铃音竟然这么女孩子气！平常明明表现得像同性朋友！

不对，最近也不尽然是这样……？

就算我想设法收拾事态，但要拉进被窝很容易，要搬到隔壁床却很累人。这不是感冒的我办得到的事。“唔唔唔……”我苦恼了起来。

要是被别人看到，会造成天大的误会！

不过既然学生们统统都去滑雪场了，不可能有人会来！

我才这么想，门就喀嚓一声打开了。

“听说有个可怜人感冒病倒！于是超级偶像来献上治愈之歌了！是偶像，偶像喔！”

锵锵锵——地弹奏挂在胸前的吉他，响希小姐不知为何来了。然后她看到我和铃音，露出电视上绝对看不到的惊人表情。

“……打扰了！那么广告后请继续收看！”

她锵锵锵——地弹着吉他离开。

我抱头呻吟。

“……为什么照常理来说最不可能来的人来了……”

这让我想起昨天晚餐时，她不知为何也在，莫非她对我们学校感兴趣吗？

又或者是想找人说话。

“嗯唔……我不小心睡着了吗……？发生了什么事——……？”

糟了，我还没做任何补救措施，铃音就醒来了。

怎么办！？选哪个指令！？

“早安，铃音。”

我试着尽可能用帅哥腔说了。

一瞬之后，我想到那搞不好是反效果。

只见铃音的脸色变得像那天夕阳染红的山丘（我也脑筋混乱了）。

“为、为为为为为为什么！？”

“就算你问我我也不清楚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也犯不着尖叫吧！？”

发出尖叫的铃音冲出被窝。

“也犯不着逃走吧！？”

就剩我一个人在床上。唉，虽然是我不对没错。

……假使两人友情深厚，应该不会为了醒来发现睡在一起这点小事发出尖叫逃走吧？

或许铃音不当我是要好的朋友……

这是……很令人受打击的事实……

不过，铃音有可能讨厌我吗？

假设她不讨厌，那么像这次，还有之前在保健室那时……她的反应岂不是很像在意异性吗？

哈哈哈，那个铃音不可能会那样。

……不可能、吗……？

“……奇怪？有那种可能吗？”

难道不是我自作多情？

“但是……这种事万一误会是很廔惨的……”

可是，假使真是那样，那么最近我的行动不就……

我要冷静，这不是该在发烧状态烦恼的事。

她是我的责任编辑，我希望跟她长久往来。对我而言，她是很重要的伙伴。我不仅仰赖她，也很感谢她。要是因为奇怪的误解而破坏了这个关系，我大概会后悔一辈子。

好，总之先睡吧，使出全力治好感冒吧。

这可不是逃避现实喔。

＊

铃音逃出房间后无处可去，步履蹒跚地在走廊徘徊。脸热得像滚烫的岩浆。简直有毛病。

怎么办？明明得负起责任照顾真太郎老师才行的，但脸红成这样，不能回去……

“哎呀~……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毒蝮学园同学。”

铃音本来以为走廊没人，听到突然有人叫住她，吓了一大跳。

因为她之前低着头所以没发觉，原来她迎面撞见了偶像梦乃响希小姐。响希胸前挂着吉他。

对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铃音，响希扬起嘴角——浮现了不曾在电视上看到的低俗狞笑。

“嘿嘿嘿，刚刚两位好像打得火热嘛~？”

“什么！？”

响希居然在她睡着时来过房间！？

“才不是那样！”

铃音反射性地大叫。虽然被这个人误解也不会怎样，但铃音还是不由得想澄清。

那是连存在都不容许的误解。

“不、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大概是出了什么意外才变成那样的！老师怎么可能对我出手！”

响希并没有纠缠不清地怀疑，而是愣怔地说：“哎呀，是这样吗~？”

个性跟在电视上不一样。在电视上，响希明明总是用敬语，表现得彬彬有礼，给人正直的印象……现在虽然平易近人，却带毒。

“原来你们不是那~种关系……不过真可惜。”

“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可惜。”

没理由要被萍水相逢的人惋惜。

“因为我觉得你们很相配。”

〈相配〉这词，好像刺进了铃音的心脏。

“我跟那个人配不配，哪是不认识我们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的事！”

“话可不能这么说~”响希摇摇手，动作像欧巴桑。

“一眼就看得出来喔！我听说毒蝮学园是太保学校，但是你们完全没有那个感觉，而是散发知性的感觉。两个人都个性稳重，比周遭的人更成熟。然后一定还喜欢照顾人！你们两个很像。欸，我说的没错吧！”

响希积极追问，表现得像小女生。

听到别人说他们两个很像，铃音很高兴，却又觉得那样的自己很可耻而焦急。响希打量着铃音，像是想窥视她的心底。

“原来毒蝮学园也有各种学生呢~！……不过，真可惜，原来你们两个还没在一起。”

“不是还没，是根本没有那个预定！”

响希听到这句话——微微浮现了看似嘲讽的浅笑。

“呵呵，你们两个都太理性对吧t……那样谈恋爱会是悲剧的。”

不经意的这句话，那一瞬间，在铃音的感觉里像凶器。有种心被撕裂的触感。

“啊，好像可以写成歌。”响希不理会铃音，有如头顶亮起电灯泡般天真无邪地说了。“灵感来了！托你的福！”

她锵——锵锵——地弹奏吉他以后，说：

“那么改天见！我劝你不要想太多比较好喔！”然后她转身离开了。

“……奇怪的家伙。”

目送响希的背影离去以后，铃音有些怨愤地喃喃自语。不过她也感觉到一流人士不是浪得虚名……跟电视上完全不一样。

“不过，就算这样，为什么她会晓得我和我们的事啦！”

因为被看到奇怪的场面，因此揣测两人的关系。

……不过，为什么会发生那种状况呢？是他拉她进被窝的吗？为什么？老师不可能为了下流的目的做那种事。

……这倒让她想起，刚醒来时的感觉很温暖。

他一定是看她很冷，于是把她拉进被窝。虽然应该还有其他作法才对，但他大概睡昏头了。

比起他对她下手这种假设，那比较像他，而且有说服力。

结果只是一场意外。

因为一醒来就听到他发出奇妙的帅哥腔，害她误会更深。

“真是的……像健行那次背人也是，为什么我老是碰到这种好像要把我和老师送作堆的意外事故。明明我对老师又没有意思。”

……就在她跟老师因为奇妙的意外事故而拉近距离的同时，凛子总是被组长的职务搞得团团转。

冷不防冒出的罪恶感，带给铃音痛苦。

“要是旅行就这么结束，权那家伙又会沮丧吧……”

如果有她能做的事，还是由她代劳好了。非这么做不可。虽然组长的责任想必只有组长扛得起……不过假如只有明天一天的话……

明天的主题是修学旅行，要参观青森市内的观光设施。

只是照固定行程逛固定地点而已。

她也有办法做到这样。她本来就擅长照顾一大群人，而且地狱团的人应该也愿意协助。

比起在奇妙的地方笨手笨脚的凛子，她反而可以做得更得心应手吧。

这段时间，只要老师和凛子在一起，发生某些——能够让两人感情更好的事情就行了。

这是个好主意，为什么她不早点采取行动呢？

“就是说啊，反正我又没有那个意思，只要老师和权可以在一起就好了。”

照这个想法，应该一切都可以圆满收场才对。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好痛。

嘴角浮现的笑意好浅，好像随时会脱落。手没来由地握紧拳头颤抖，又是为什么？手指好痛。想要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狠狠地跺脚，这种荒谬的念头又是为什么？她不明白宛如嫉妒的灰暗感情充斥内心的理由。她绝对不可以嫉妒凛子。

“……为什么！”

自从那次事件后，她的心自由了。

借用真太郎的话形容就是〈成为人类〉。

但是她或学园会改变，不光是真太郎的功劳。

最根柢的应该是凛子的温柔才对。凛子现在也为了自己以外的众人拚命，大家能改变，都是因为凛子这样的温柔。

她想得到的心灵自由，绝对不可以是践踏改变她的恩人的心的自由。

要是她自己选择做出害凛子伤心的行为，那甚至会玷污她的改变。那会完全否定现在的她。

不在乎第三者是否会批评她太理性。

“竟然要我选择做出害权伤心的事……要是那么做，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他和她就这样是最幸福的，没有自己介入的余地。

这么想的同时，不知为何眼眶泛起泪水，铃音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哭了。

谢谢你，铃音——他这么说的脸浮现脑海。他的事，她大多知道。因为她就在身旁看着他，所以能够说出他需要的建言。

然后她会笑着回他：因为我是责任编辑啊！

就只是这样。

无论她多么理解他，都必须到此打住。

为什么？明明是很短暂的时间——为什么会萌生这种心情。

“为什么、为什么……”

一筹莫展。她就这么像个孩子般蹲下来，不禁更咽。

＊

滑雪场充满惊叹与赞美。

巨大的雪球撞上小屋，停住不动。雪球大得像建筑物，直径不小于十公尺吧。

听说那是出自一名少女之手，众人惊叹、赞美、或是战栗。

流氓喃喃自语了。

“好厉害……真不愧是权姊。照教练的话搭缆车到山顶……照教练的话接受挑战，从高阶滑雪道的大斜坡骨碌骨碌地滚到山脚……”

“好大……权姊的为人多么巨大……！”

“太厉害了，大姊！大姊——！奇怪，没听到吗？大姊——！”

学生就不用说了，听到那颗巨大雪球的中心是个女孩子，连在场的一般客人都发出“Bravo！”的称赞。虽然不太清楚，不过他们觉得那好像是雪做成的前卫艺术。掌声不断。

加拿大籍的教练也哭着赞美了。

“Fantastic……这是百年一见的滑雪天才！我、我或许打开了不可以打开的潘朵拉之盒……Oh……”

加拿大人因过于激动而倒下了。

令人窒息的巨大雪球中心，因氧气不足而意识模糊，因冲击而身心俱疲，但小凛没有求救，她只想着一件事：

……阿真现在在做什么呢？

＊

“我是偶像喔，偶·像！”

我与突然跳进房间的偶像对峙。

这里的〈跳〉是跳舞的意思。她是弹着挂在胸前的吉他，踏着轻快的舞步过来的。附带一提，她那时的动作不愧是顶尖偶像，舞步帅到不行。

我正想睡，睡意却被赶走了。

“奇怪？明明偶像就在眼前，你却不怎么感动？”

“总觉得看多了，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那样一来偶像就完蛋了~”

她锵锵锵——地弹吉他。

偶像虽然是存在于幻想世界的人，却也不能显得太遥远。尽管需要某种程度的亲近感，但太近又会失去浪漫。如何拿捏分寸，其实占了偶像工作的大部分……响希如是说。

“附带一提，那个距离感最贴切的说法就是〈偶像不会大便〉！”

“那是百分之百幻想世界的人吧！”

“哈哈哈，蠢毙了，不过……那个偶像或许真的不会……就是要给人这种感觉喔！虽然明知不可能，但实在无法想像大便的样子。这种感觉很令人心动吧！？”（吐槽：初音中枪了）

“……偶像可以不要一直把大便挂在嘴上吗？”

不过这种拿捏方式，或许跟小说很像……

“……倒是你为什么一直把大便挂在嘴上，你现在明明是在我这种一般人面前，个性跟电视上却也差太多了吧。”

“我陷入严章低潮，正在散心，根本没有心力作秀。话说我对毒蝮学园有兴趣。告诉我……”

偶像探身问我。

“以前我在一次甄选活动中担任特别评审，有个女孩因为是毒蝮学园的学生而被淘汰。我很在意那个女孩的事。”

我不自觉倒抽一口气。

‘那家伙就坐在评审席看着小弟，用品头论足的眼神……’

‘就是那家伙淘汰小弟的。’

昨天阿菊的灰暗表情重现脑海。

“那个女孩……”响希小姐耐人寻味地低下头。

“……响希小姐觉得她是可造之材吗！？”

“那个女孩……胸部比我小！！”

从床上探出上半身的我，险些摔下床。

“这……你只在意她的胸部比你小……？”

“你在说什么蠢话！？要知道贫乳是优势！？是才能喔！？唱歌只要练习就会进步，但要缩胸就只能动手术！”

真的无法靠努力弥补的才能，在这世上是很少的。

她神色认真地接着这么说。

……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她好像不是在贬损阿菊。

虽然我不太懂贫乳的可贵……不过要是她看中阿菊，阿菊或许有机会出道。

既然只因为是毒蝮学园的学生……只因为是恶名远播的太保学校的学生就被淘汰，那么只要我现在让响希小姐了解毒蝮学园已经改变，不就可以为阿菊打开出路了吗？

我和她叙说毒蝮学园的现况。以往很难说明得使人不产生误解，不过我小心地筛选措辞，努力向她传达正确的资讯。

响希同学听完——

“我觉得这很好！令人钦佩！你们太令人钦佩了！”

——赞赏有加。

“实际上，社会上渐渐形成一股风潮，认为过分拘泥学历是很愚蠢的行为。我认识的媒体人也是秉持创造性资本主义，个性很……”

“那么响希小姐觉得阿菊是可造之材吗！？”

我无意间激动起来，打断她的话。

“阿菊？喔……你是说那时候的女孩吗？这个嘛……”

响希小姐沉思瞬间后说了：

“溜溜球很碍事。”

“……咦？”

“得抛弃溜溜球才行。那样就上得了台面吧。毕竟她长相可爱，又是流行的洗衣板身材，个性好像也很有趣。她有稍微练习唱歌跳舞吧？”

她停顿片刻之后，再次强调：

“但是溜溜球很碍事。不需要。她为了梦想，愿意舍弃溜溜球吗？”

脑海浮现阿菊的笑容。在她身旁，无论何时都有溜溜球。她的世界绕着溜溜球旋转。虽然那是她的心结。

“我想，那办不到，不过……”

不过，除此之外的努力她一定会不惜付出。她应该能坚持到底。

我还没说到最后，响希小姐就耸了耸肩。

“这样啊，真可惜。枉费她是我喜好的类型。不过呀，想实现梦想又不愿有所失去的天真家伙，舞台上没有那种人容身之处。演艺人员就是这样。有志成为作家的你应该懂吧？”

她为话题画下句点，在最后这么说了。表情显然已经失去兴趣。

“其他评审淘汰她的理由是因为那女孩是‘毒蝮学园的学生’，并没有留意那女孩本身的才华，所以看到她的溜溜球表演都笑得很开心。我淘汰她的理由则是因为‘谁要看溜溜球？’……兴致都没了。再见啰。”

“怎么这样！”

‘就是那家伙淘汰小弟的。’

最后，在否定阿菊的一切后，响希小姐走出房间。就算我朝她的背伸出手挽留，她也不肯停下来。

等房间剩我一个人以后才发现——不知何时窗外刮起风雪。

风声飒飒作响。

*

“……我真的有滑雪的天分吗？”

看着加拿大人递出的名片，凛子悄悄地叹息。

因为有好几次被激动的加拿大人弄成雪人，全身痛得要命。与其说是滑雪，不如说是摔倒变成雪人，像这种才能被发掘出来反而困扰……快窒息死掉了……

学生们从滑雪场回来以后，照预定从三年级开始依序进澡堂洗澡。一年级的凛子虽然是组长，还是排在最后。

她没换下滑雪装，打算先回房间再说。途中本来要绕去真太郎睡的铁子房间，但大象“咆——！”的影像重现脑海，因此作罢。

这时，她撞见了迎面跑过来的铃音。

“权，我在找你。”她显得心神不宁地这么说。

“咦？你不是跟阿真在一起吗？”

凛子歪着头表示疑惑。因为在凛子想像中，充满责任感的铃音既然说要照顾病人，想必会认真地、片刻不离地守在床边，所以凛子虽然不担心真太郎的病情，倒是担心别的问题。

可是铃音却丢下病人来找她，究竟有什么事呢？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放心好。

“虽然说要照顾病人，但老师几乎都在睡觉……不需要一直陪啦。”

铃音微微别开眼睛这么说。“是这样吗？”凛子回应。

“先不说这个了。权，明天观光，由我代替你当负责人。”

铃音尽管别开眼晴——口气却非常坚决地说了。

“……咦？”

“明天只是依照既定行程参观观光设施吧？既然这样我也做得到。而且，我那些小妹应该也会帮忙。”

“呃，也就是说铃音要帮我带队？可是那种事我一个人做就行了……”

“不是那个意思！”

铃音不耐烦地粗声反驳。很难得看到她那样。

“我不是要帮忙，是要代替你！换我站在负责人的立场！明天权只要当普通的学生就好了！”

“咦咦，那、那也就是说……”

畏惧于铃音的咄咄逼人，凛子发出困惑的呐喊：

“政、政变！？我那没什么好可惜的组长位置即将不保吗！？”

“……你也想太多了。”

铃音抓抓头……总觉得她失去以往的平静。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呢——她和阿真独处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总之！”铃音指着凛子。凛子被她影响，不自觉说：“是！”

“所有麻烦事都由我包了！明天，权要和真太郎一直在一起！明白了吗！！明白了吧！？”

“是、是！我明白了！！……咦咦！？”

铃音拍拍自己的脸颊。“我说出来了，做得好！明天就不要想多余的事，好好努力吧！……就这样！那么我去看看老师的情况！！”

铃音片面抛下这句话，就大步离去了。

“咦咦咦咦咦……”

被留在原地的凛子，不自觉发出困惑至极的声旨。

“要我待在阿真身边……这、这这这要我怎么办才好——！”

换作是以前的她，想必会高兴得跳起来吧。但是……

但是大象在脑袋里发出“咆————！”的惊人叫声，凛子立刻变成石头。现在的她怕得不敢接近阿真……

＊

总觉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是铃音逃掉，接着突然被偶像突袭，我叹气转换心情。这两起事件的恐怖之处，在于根本没得到任何解决。不得不搁置的状况接连而来。因此精神疲劳不断累积。

明明没离开床半步，却已经累坏了。

我心血来潮量体温——三十六度。体温已经恢复正常，明天应该就可以照行程行动了。再怎么说，都是托铃音照顾的福。

我就像要将全身浸入泥沼般，虚脱在床上。总算睡得着了吗？

——就在心情逐渐安静下来时，从楼下传来些微动静。去滑雪的学生或许已经回旅馆了。

本来想睡的心情，稍微倾向清醒。搞不好小凛或阿菊会来看我。

她们为我担心，第一个动作就是先来这间房间——这个可能性绝对不低吧。

要是看到我睡得像死人，她们会做何感想呢？

这种时候当然想表达感冒已经全好了！表现出有精神的样子。

我扯掉棉被。我已经不需要这东西了。把衣服也脱了是不是更能突显朝气呢？毕竟对方是女孩子，还是别那么做比较好。

好，这个自制力就证明烧退了。

尽管旅馆的隔音设备没有任何不完善之处，但我敏锐的听觉照样接收得到接近这间房间的脚步声。有一个脚步声——本精英辨别得出来。这个脚步声铁定是小凛。

胜负决定于双方碰上的瞬间。我在开门那一瞬间刚好能够跟访客面对面，摆出蹲马桶的预备姿势。我要从这个位置展开一连串表演，充分表达我的朝气。全身涌出别种热意，绝对不是感冒造成的。我感觉到爆发的※力保美达……会成功！现在的我能够刷新时代纪录！（译注：日本大正制药贩售的营养饮料。）

门打开了——就是现在！

“呀呼喔喔喔喔喔喔！感冒已经完全好了！万岁————————！！”

呐喊的同时，我像流一那样从蹲马桶的姿势一口气跳跃！

因为脚蹲久麻掉，我往前摔跤了！

但是我华丽地采取护身倒法以后，在地板翻滚宣泄这身热情！这个旋转感受得到渲染力！

“噢噢噢噢噢噢！小凛，现在的我简直就是人体火力发电机！！”

期待着小凛和悦的微笑，我抬起头！

“……我来探病了。”

是一朗。

我死了（今后在社会上混不下去的意思）。

我缓缓地站起来，铺好床上的棉被，不发一语地躺下。

咳了一声。

“……谢谢。”

“……不客气，你看起来好多了。”

一朗顶着无趣的胡子脸这么说。

为什么不是小凛也不是阿菊，甚至不是流一，而是一朗啦……我羞得脸都发烫了……现在的我大概烧到三十九度……什么旋转跟渲染力，去死吧，一分钟前的我。

“你跟组长在一起的时候，刚刚那种表现是很平常的吗？”

“少啰唆，别管我！”

我当真哭了。

都是因为发烧的关系啦！我果然还没完全康复啦！！

“为什么你会来探病……不是从三年级开始轮流洗澡吗？”

我自己这么说完，才想起阿菊现在正在洗澡，她根本不可能来探病。

不过，就算这样，一朗是最意外的访客。一方面是因为他跟阿菊一样都是三年级……

从他讲敬语这点也看得出来，一朗是对我见外的四天王。不光是对我，对小凛也有所顾忌心。

不过他也没跟我们意见相左，不遗余力地协助学园活动。

说穿了，他的个性比流一或阿菊还要正经。

就我的想像……一朗大概是因为在四天王之中是最接近番长的亲信，所以对我及小凛觉得尴尬吧。

包含这点在内，我希望能设法改善，但——他是三年级，就快毕业了。

“因为……我有事想要尽快告诉老师，于是就来了。”

“有事想告诉我？在滑雪场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不是……其实我本来很犹豫该不该告诉老师，不过看到在滑雪场变成巨大雪球的组长，我就决定说了。”

“在滑雪场变成巨大雪球！？”

小凛到底出了什么事！？

“事情是这样的……番长在津轻这里。”（吐槽：这跟雪球有什么关系啊！？）

“咦……？”

难以相信的事实，让我感觉全身的血一口气流光。

不过，等一下。

“不对，在那之前先告诉我……小凛变成巨大雪球，跟你决心表白有什么关系？”（吐槽：同步了）

“咦？啊，没有啦……其实我昨天一抵达这家旅馆就知道这项事实了，但是我怕老师知道事实之后或许会生气。”

“生气？”

“我担心老师是不是很恨番长……”

我陷入沉默。番长——在擂台上不断折磨我的男人。

当时的疼痛，现在仍是我记忆里血淋淋的伤痕。

“所以我选择不说……但是看到组长变成雪球，我有了新的想法。我认为这个人是器量很大的人，或者该说是伟大的人……我想既然组长是大人物，那么老师应该也是大人物，于是改变心意决定说出来。”

“……我不懂你的逻辑。”

〈在滑雪场变成巨大雪球〉=〈大人物、器量很大〉……

那只不过是因为小凛很容易摔倒滚成一团吧？

啊——不过这种事是看气氛，或者该说重视感览吧。

不管多久，我始终搞不懂太保、流氓的思路究竟是容易理解还是难以理解……

总之，据说一朗看到在滑雪场变成大雪球的小凛，佩服她的恢宏器量，于是下定决心把先前犹豫该不该告诉我的事实说出来。

“番长改变了。这样说虽然很自以为是……不过我认为他成长了。”

过去曾经是番长亲信的男子，板着脸面无表情地这么说了。然后——

“老师还恨番长吗？”

——他这么问。

我曾经恨过他。

因为他不讲理地带给我生不如死的痛苦，要我不恨他才是强人所难。

但是，当我为了学园四处奔走的同时，内心也萌生了别种情感。

虽然明确地自觉到那点，是在被一朗问及内心想法这瞬间以后的事。

而且那不是因为我器量宽宏的关系。

“……我希望他能看看现在的毒蝮学园。”

不管形式为何，我们从他那里接手这所学园。

“让他见识已经改变的学园，以此自豪，我想这也是我们的责任。”

要是能做到这点，我想我们接下来将能够更有自信地前进。

既然番长已经改变，就更不用说了。

我想那不会变成恶意炫耀。

“……我知道了。”

一朗既不惊也不喜，只是静静地点头。

然后很干脆地转身了。

……这家伙嘴上说是来探病，竟然一办完自己的事情就马上走人。

……奇怪？他说“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老师。”

一朗本来就要离开房间，却在前一刻转头面向我。

“总觉得老师也变得像毒蝮学园的学生了。”

“咦？这是什么意思？”

“老师好像受到影响，变得像笨蛋……”

“是发烧！是因为发烧的关系！！”

我再度脸红。




第五章 第三天·修学旅行
“原来早餐是自助式。”

看着学生们聚集在料理周围，我叹气了。沙拉、面包、汤，及其他各式各样符合早餐印象的餐点排在一起。学生们——特别是粗暴的流氓有如饥饿的野兽，疯狂取用料理。

大病初愈的我没有力气参与。

在那团混乱中，铃音怒吼要求众人至少要排队——哦呀？那不是小凛的工作吗？

挨骂的流氓也因为出乎意料的人出声而愣住了。他们一方面是想给最喜欢的权姊骂才故意大吵大闹的，但是他们又不能不听身为干部的铃音的话，在餐点前面匆匆排起队伍。

因为小凛会宠人，所以铃音或许比较适合做这些事。

江碕同学像小猫一样，向等待人潮退去的我身边磨蹭过来。

今天她不是一身豹纹。

“老师，是水果鸡尾酒（fruit punch）喔，水果鸡尾酒。你不觉得有鸡尾酒就有自助餐的感觉吗？”

她指着取餐台最里面的甜点区这么说。浸泡在透明液体内的各色水果及寒天，就连外观都显得缤纷绚烂。

我觉得水果鸡尾酒不像她讲得那样有代表性。不过她居然会为了水果鸡尾酒兴奋，还真像小孩子。

“……对了，江碕同学你说你几岁？”

“十三岁。”

“呜哦！”我吓坏了，不由得尖叫出声。

这年纪不是相当于国一吗？虽然我知道她跳级，但原来那么小吗？不对，一看就知道她还小！

……不过没想到这么年幼……

“大哥哥——☆”

看我吓呆，江碕同学出其不意地扑进我怀里。

“嘻嘿嘿，大哥哥的胸部好大。”

她用脸颊磨蹭着我的胸膛，陶醉地呢喃。

“你、你你你你你突然抱我干嘛！？”

充满稚气的温暖很危险！好像会一口气觉醒。

啊哇哇……被这种年龄的女生抱住，可能会被法律制裁。

早安幼女。

“没有啦，我是想说这么做不知道会不会开心。”

她这么回答以后，倒是很干脆地放开我了。

“才才才不开心！”

我心慌不已地摇头，但江碕同学却不怀好意地笑了。

“老师是萝莉控！走在风潮最尖端！”

现在并不流行那种风潮，而且我也没有勇气站在那种风潮尖端！

我不是萝莉控！

“总、总之你做那种事，我根本不开心！”

“是吗？不过我刚刚说不知道会不会开心，是指我本身的心情……我很开心喔！有机会还想再这么做。”

“这这这算什么！？你可以不需要再那么做了……嗯？”

我冷不防感觉到一道视线，转过脸去，只见小凛正在看我和江碕同学。我正要叫住她，她就撇过脸去。

我犹豫着该不该叫她。

“小凛！”

江碕同学抢在我之前出声，并快步走向小凛。

“小凛，请你重复小鸡这个词。”

“咦咦咦！？那种话……我不好意思讲……！”

“呼哈哈……你上当了！不管重复小鸡几遍，都不会变成小鸡鸡的！”

“咦？小鸡小鸡小鸡小鸡……鸡小妻小、妻小。啊，真的耶。”

不是吧，哪有骗人的那方直接讲出小鸡鸡的！

给我有羞耻心一点！

“那么，照这个感觉，这次请重复菁英这个词。”

“咦……呃……”

小凛略显不安地踌躇。

“不用怕啦。”

“是吗？菁英菁英菁……英菁英茎，阴茎！啊呜呜！？”

小凛瞬间满脸通红，“啊哇哇……”双唇颤抖。

“啊哇哇……大象咆——！呜哇——！！”

她语无伦次，从江碕同学身边逃开了。

“……她好像还很在意呢。没出息。”

江碕同学自言自语地说了我听不懂的话。

不过她们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要好，居然直呼〈小凛〉。

总觉得更加寂寞了。

“别管那种人了，我们吃饭吧。人变少了喔。”

江碕同学回来，拉拉我的袖子。

“唔、嗯。”

虽然我有点在意小凛……

凡是饥饿的学生经过的餐点，肯定都会变成一片狼藉。

——但没想到餐点清得意外地干净。我本来还以为笨蛋和自助餐是最糟糕的组合，看样子似乎是铃音十分严厉地到处警告。

她果然比小凛还斯巴达……将来大概会成为好母亲。

这样讲虽然很奇怪……不过铃音感觉跟我死去的母亲很像。

虽然铃音最近有点怪怪的。

我专挑沙拉放进盘子。不用说也知道我是草食男。

“喔，老师，怎么光吃菜。你也吃点肉啊。”

“哇，你干嘛，别夹了！”

才见铃音突然凑近我，就把火腿、热狗夹进我的盘子。她旁若无人地弄完以后，朝我淘气一笑。

——奇怪，她表现得非常自然。

“我们一起吃吧，我先去占位子。”

她主动凑近我，拍拍我的肩膀。距离很近，但是没有勉强自己的感觉。这很像是不久前的距离感。

“咦？啊、嗯。”

“我可以跟两位一起吗？”

江碕同学插嘴。

“那我去占三个位子。”

铃音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便步伐轻快地离开。

好、好自然……

虽然这或许不值得惊讶。

这不正是知己的感觉吗？

“好像想开了。”

江碕同学忽然喃喃说了。

“是啊，就是那种感觉……不过，到底是想开了什么？”

“呵呵呵，迟钝的男人不会明白，只有女生才懂得那个啦。”

江碕同学浅笑。

“只有女生才懂……难道是那个日子吗……”

江碕同学立刻揍我。她主动吐槽是非常稀罕的事情，虽然只是轻轻打一下，根本不痛。

“最近老师是不是缺乏自制心，变得疯疯癫癫？”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需要反省。

“居然在初潮前的女孩子面前讲那种话，实在太不纤细了！”

“那种事我哪知道！！”

既然要论感情纤细之类的，就不要自己讲出来！

“你看你表情多高兴，老师真的是萝莉控无双。”

“我刚刚那绝对不是高兴的表情吧！？我明明在内心吐槽了！”

“大哥哥——”

“不许抱我！”

江碕同学抱紧我的腰，喃喃地说：

“呵呵呵，不管老师真正的想法如何，十三岁的我要破坏老师在社会上的信誉是易如反掌……”

“恶劣！”

IQ314的十三岁……多么恐怖……在社会上是最强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周围流氓的视线很刺人……

“呵呵呵，跟我好好相处才是明智之举唷。”

“是……我知道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么我们就一起吃饭吧，不要理某个没出息的。”

江碕同学的小手不停拉扯我的衣袖。

奇怪？没出息是指谁呢？

“喂——快过来——”占好位子的铃音朝我们招手。

＊

毒蝮学园的火热冬天——小凛为了不知学生乐趣为何物的学生们企划的这次旅行，综合林间学校、滑雪教室、修学旅行、毕业旅行等代表学校旅行的所有要素。

换句话说，就像※七英雄全部合体变成最终头目那样令人耳目一新。（译注：来自电玩〈复活邪神2〉。）

第一天是林间学校，第二天是我没参加到的滑雪教室。

而第三天是修学旅行，要参观青森的观光设施。

毕竟是〈修学〉旅行，比一般观光更多了浓浓的学术要素。

第一站是参观能够加深绳文时代知识的主题乐园。

青森和绳文时代有很深的渊源。因为青森拥有好几座遗迹，对它们进行大量的研究，像三内丸山遗迹也出现在历史课本上。

首先，我们前往绳文时代主题乐园‘土器☆淘气！绳文乐园~将你的绳纹刻在我的心~’

虽然我非常想吐槽副标题，但忍住了。

当我搭游览车之际，我有如狙击手般瞄准小凛的旁边。

我要不着痕迹地跟小凛坐在一起。

像这种短程移动的游览车，她不会刻意坐最前面。不过，要是我当面邀她一起坐，我又有种会被拒绝的不祥预感。

不祥预感——但我完全想不到被拒绝的理由。她真的讨厌我了吗……

无法接近，就表示我连她的心意都无法确认。坦白说，我相当不安怯懦，但我统统压抑下来，背水一战地以小凛的旁边为目标。

就像把命运赌在一发子弹的狙击手那样。

学生依序登上游览车。大家都不在意旁边坐谁，随缘地跟前后的人坐在一起。所以我踩着有如隐形战斗机的步法，钻过混杂的学生（这是给旁人制造麻烦），接近小凛背后。

我成功地跟在小凛背后，没被她发觉。最好是等到要坐下时才发现……总觉得我愈来愈像跟踪狂，但是……

小凛凭着媲美动物的第六感转头看向背后！

“喵啊啊啊啊！？”

只见她发出惨叫，硬是挤开排在前面的流氓。“权、权姊，插队是不好的行为……ouch！” “ouch！” “ouch！”“ouch！”没有任何人阻止得了失控的组长。我被留在原地了。她的背影转眼间就到了伸手无法触及之处……

这不是旅行第一天“出于组长的责任感逃避我”的态度。

而是明显出于其他理由。

呜呜呜……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真的很灰心。

广大的公园零星散布着竖穴式住居，里面陈列传达绳文时代生活的展示品及资料。

模拟体验绳文人生活的同时增进知识——这就是‘土器☆淘气！绳文乐园’的宗旨。

这类观光设施的‘来，快学习’的露骨气场，往往让人扫兴。不过，笨归笨却也好奇心旺盛的毒蝮学园学生，发出纯真的欢呼逛住居。这些家伙真是率直。

我也跟在学生后面——一边寻找小凛的身影。

“我已经完全学会主器与石器的作法了！”

“随时都能成为绳文人口”

逛过几间住居的流氓们充满自信。这些家伙乐在其中……

野炊时也是这样，他们怀抱切实的恐惧，唯恐将来变成社会上的弱者沦为游民，似乎对这种接近自给自足的原始生活方式抱持非比寻常的兴趣。这或许是一种逃避。

“那边好像可以实际动手做喔。”

我指着园区一角，“好耶！”他们立刻冲了过去。这些家伙真有精神。既然都来了，我也跟过去好了。

“啊啊啊啊啊，裂开了一个洞！！”

“我的石枪刺不进去！？”

——几分钟前还自信满满的流氓，在体验区的住居中，垂头丧气地拿着失败的土器或石器。

“我们连自食其力过绳文人水准的生活都做不到吗……”

“原来以前的人这么辛苦啊……”

他们是即将毕业的三年级流氓。

从竖穴式住居深处，传来含糊的说话声。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的人，要活下去都一样辛苦。像我不久前明明还是好好的上班族，却碰到裁员，如今沦落为小小的工作人员……算了，反正傻呼呼的学生是不会了解世间疾苦的……（嘀嘀咕咕）”

是工作人员大叔。

大叔被坐在旁边的另一名大哥拉耳朵。

“喂，你干嘛跟客人抱怨！你能在我们公司重新就职已经要偷笑了！别小看青森的失业率！”

“话、话虽然这么说，但是领最低工资，又没有各种保险，待遇实在不怎么……”

“你有资格说那种任性话吗！不然你要从今天起流落街头吗？你说啊！”

“噫！？饶命！”

……这些人在游客面前讲这些大杀风景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和流氓们受不了地面面相觑。

意外地不小心看到了这座设施的讨厌内幕。

我们匆匆爬出竖穴式住居。

“倒是小凛究竟在哪里呢……”

来到外面的我东张西望，发现小凛刚好从附近的别间竖穴式住居出来。

“小凛！”

我一这么大喊，她就逃走了。

“为什么要逃！？”

我慌忙追过去，小凛使出全力逃走。我们在广阔的公园内兜圈子。流氓们见状，说：“老师，打猎的时间到了吗！？”“噢噢噢噢，血液沸腾起来了！”并敲着蒙皮的太鼓冬冬奏出野生的旋律。等一下，为什么绳文时代会有那种东西？

“给你，这是弓。狩猎良伴。”

追上来跟我并排奔跑的江碕同学把弓递给我。

“好，看我的。”

我不小心反射性地朝小凛放箭。

“喵！？”

箭掠过逃跑的她，小凛发出尖叫。

“呣，射不中。”

“射中就不得了了。”

“再来一次！”

“要瞄准脚喔。”

第二支箭正确地飞向小凛的脚，“喵！？”她跳起来躲开箭。竟然有这种事！？这猎物有两下子！

“等一下，这支箭，箭头超尖的，射中了不会重伤吗？”

我稍微冷静下来，这么问江碕同学。

“没想到你注意到这点了，真不愧是老师。”

“一点也不好笑喔。”

“谁知道你会真的对小凛放箭。这明明只是小小的玩笑。”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意外地喜欢瞎起哄。”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有人要我的命！？”

小凛尖叫逃走。

啊，等一下！我本来还要追过去，但背后射来冰冷的杀气，我回头了。

“老师……你擅自拿展示品在胡闹什么……？”

是铃音，她超生气的。

我自觉立场瞬间从狩猎者转变为被狩猎者了。

＊

青森也是跟船有很深渊源的地方。我们住宿的津轻海峡一带是渔村，青森市也是港都，还有渔获量日本第一的八户。

青森到处都是生鲜市场，我们分散到几座市场吃中餐。

据说在青森流行所谓的自助盖饭，也就是在市场里买了饭后，带着饭逛市场，跟各摊买生鱼片做自创海鲜盖饭。虽然不算便宜，但是在一般寿司店点同样的东西，会多贵两、三千圆吧。

“老师，这我也知道！这叫做寿司喔！”

“这是海鲜盖饭。”

“好吃！Japanese寿司赞！噢！”

“这是海鲜盖饭。”

然后吃完中餐的我们前往渔船博物馆‘陆奥☆船舶纪念馆~一竿钓起你的心。就这么定居吧！~’。副标题的主旨愈来愈奇怪了。人口外移到底多严重呢？

宽敞的馆内，展示了关于青森的渔业历史，以及各种渔船、北海道连络船等的模型物品。

特别吸引学生的，就是‘体验！海上男儿’区。

该区生动地解说海上男儿捕鱼的样子。分成垂钓或定置网等各个种类，分别附上仿佛亲身体验般洋溢临场感的照片及详细说明。

全部看完以后，会有从海上回到陆地的错觉。

“我要成为海上男儿！”

三年级的流氓意气昂场地表示。

“我要成为海贼王！”

“最、最好不要那么做……”

虽然都是海上男儿没错，但意思好像不太一样……

这时从我们背后传来“哇哈哈！”的豪迈笑声。转身一看，是一群肌肉发达的壮汉。好魁梧……他们都穿着写了‘我是海上男儿’的同款T恤，衣服绷得紧紧。明明是冬天却是短袖，明明是冬天却晒得黝黑。

而且——很壮。他们壮得吓人，每一个都像摔角手或是北斗神拳头目角色的巨汉。

这些人——就是津轻的海上男儿吗……！

“像你们这种娇生惯养的都会小孩，是斗不过鲔鱼的！”

“捞金鱼比较适合你们！哇哈哈哈！”

海上男儿齐声大笑。

沉不住气的两个流氓立刻激动起来。

“你们别瞧不起国定的权田原组！流氓踢！”

其中一个流氓表演飞踢。但海上男儿有如扎根于大地的巨木般，一动也不动。

“流氓踢！流氓踢！流氓手刀！流氓手刀！呜噢噢噢噢噢噢！眼镜蛇固定！吁吁，你还挺有两下子的嘛……”

挨了流氓所有猛攻的海上男儿，发出游刃有余的笑声。

“哇哈哈哈，好痒啊！简直就像是被温泉鱼咬到啊！”

“你……你的嗜好也太上流了！？”

“哇哈哈哈！……鲔鱼拳！”

“咳噢噢噢噢噢！？”

粗如圆木的手臂一击就打飞流氓。

“鲔鱼踢！”

“唔哇啊啊啊啊o=”

另一个流氓也立刻被踹飞。

“哇哈哈哈！像你们这种半吊子，在海上是无法生存的！滚回都会做你们的‘文书工作（deskwork）’吧！哇哈哈哈！”

海上男儿发出重重的脚步声走人了。流氓只能趴在地上目送他们的背影。

目睹一切的铃音冲向倒下的流氓。

“笨蛋，因为你们仗着三年级快毕业就不好好锻炼才会这样。丢脸丢到家了。”

不，我认为是对手太强了……

“呜呜呜……我们果然是半吊子吗……”

流氓紧紧抓着铃音，说起丧气话。

“从现在开始也不迟，只要努力……”

铃音的安慰却被悲痛的呼喊打断了。

“可是我们就快毕业了啊！我们只能半吊子地出社会了！呜哇——铃音姊！社会好可怕！呜呜！”

铃音无言以对，抚摸着嚎啕大哭的三年级流氓的背。他们的哭脸忽然跟旅行前一朗的眼泪重叠在一起……三年级果然令人担心。

博物馆参观路线途中，我发现小凛。几乎在同时，小凛也察觉到我，吓得抖了一下。

“小凛！”

“阿真！”

大喊的同时，我冲过去，但小凛拔腿就逃。

“为什么你要逃！？”

“为什么你要追！？”

被反问了。为何要追——真是深奥的问题！

为什么我要追小凛……那是因为，我对小凛……

我们在宽敞的馆内兜圈子。流氓们见状，说：“老师，捕鱼的时间到了吗！？” “噢噢噢噢，血液沸腾起来了！”挥舞着大渔旗。为什么会展示那种东西？

“给你，这是抛网。捕鱼良伴。”

追上来跟我并排奔跑的江碕同学把网子递给我。

“好，看我的。”

我不小心反射性地朝小凛抛网。

“喵！？”

抛网在空中张开，落下盖住小凛。小凛无处可逃，网子缠住死命挣扎的她，完全封住她的动作。

“咦咦咦咦！？等、等等，这是什么！？”

愈是挣脱，网子缠得愈紧。小凛动弹不得，发出了“呜噎噎噎噎噎”的哭声。换句话说就是被蜘蛛网捕获的美丽蝴蝶……现在不是吟诗的时候。

“呃，之后该怎么办……”

“我猜是要拉网子吧。”

江碕同学从旁建议，于是我用力拉网。

“讨、讨厌！网子掐得更紧了！？”

唔、呣……！？网子竟然陷进小凛的柔软大腿！？简直就是SM！

“我、我看看，不然拉这边就好了？”

我拉了另一边的网子，结果网子卷住小凛的裙子往上扯。啊哇哇，柔软的大腿愈露愈多！

快看到内裤了！

“不要！裙、裙子要掀起来了！”

“竟、竟然有这种事！？”

总觉得事情搞得愈来愈猥亵了。可恶，该怎么做才好？

“是这边吗？拉这边可以吗！？”

“不会吧，讨厌！不许摩擦那里！不要！”

“这个该死的网子！到底在摩擦哪里！？”

明明是我自己操纵的，却不自觉嫉妒起网子。

冷不防从背后射来冰冷的杀气，我回头一看。

“老师……枉费我努力带队避免发生问题，你却擅自拿展示品，玩什么下流游戏……？”

是铃音。

我又看到铃音的恐怖表情了。她缓缓地举起爱用的木刀。

“等、等一下噗啊！？”

甚至不容辩解，我就被打飞了。

“……是你或许就有办法成为海上男儿。”

海上男儿聚集到握着木刀的铃音身边。

“我是女的！”

然后铃音一边被海上男儿游说，一边把小凛从网子里救出来。

＊

铃音赶走真太郎，着手救出凛子。她细心地将缠住凛子的网子扯开。

“喂，你们还要手足无措地看到什么时候！组长没事了，大家快回参观路线！！”

担心地远远围观的流氓听到铃音的话，仓皇回到参观路线。因为铃音是干部，所以大家会听话。

这样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吧。铃音叹气。

“呜呜呜……铃，抱歉总是劳烦你啊。”

直到刚刚表情还非常窝囊的凛子，终于恢复流氓的泼辣这么说了。但是讲话的内容还是一样不中用。

“还是老样子，大姊。”铃音再次叹气。看到她叹气，凛子不禁垂头丧气。

“总觉得铃更会带领大家……”

“别说蠢话了，大家都是仰慕权才聚集起来的。就凭我是没有半个人愿意跟随的。”

“可是，最近的我实在没什么威严……”

“权已经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勉强自己了。应该说，本来大家就不是因为觉得权有魄力才追随权的。”

铃音摸摸凛子的头。凛子发出“哈呜！”的怪声。

摸着摸着，发现她的发质很软，触感柔柔的。老大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柔柔的。虽然该做时毫不犹豫，但是这柔柔的一面肯定才是她的本质。这是铃音的想法。

假使可以不需要勉强，那是最好的。

“我、我才没有勉强自己。”

“……你不好意思跟老师讲话吗？”

无视于凛子的故作坚强，铃音这么问。

虽然她主动接下带队工作，想尽量撮合凛子和真太郎，但凛子却一直逃避真太郎，这点铃音都看在眼里。

虽然并不是凛子拜托铃音带队的，但凛子怀抱罪恶感。

“呜呜呜……你放心，没问题的！我会和好给你看！！”

“你们又没有吵架……”

“我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赌上我任侠的自尊，我岂能一直害怕区区大象！！”

凛子作势要扯下上半身的衣物，露出背后的纹身贴纸。这是她的招牌动作。

“权，你冷静。你现在这个装扮，脱掉上衣只会看到胸罩。”

“呀啊！”凛子尖叫，仓皇把衣服拉好。

……要是能够恨这家伙就轻松多了……可是她这个家伙真的教人讨厌不起来。

这么想的铃音苦笑了。

岂能一直害怕区区大象！

凛子老大虽然这么夸下海口，但从博物馆往游览车移动时，看到真太郎接近她、想坐她旁边，还是又不小心尖叫逃走了。

凛子觉得很没面子，低着头消沉地坐在游览车的位子上。

本来应该很亲近的真太郎，经过那次澡堂事件以后，感觉变得像外人。变得可怕、危险。

明明只是看见了一件至今不知道的事情而已，只是这样，一切仿佛都改变了。五十岚真太郎变成未知物体。

“……你还在怕大象，不敢接近老师吗？”

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何时江碕玲绪奈已经坐在旁边。

“小凛真是没出息的老大。”

她嗤之以鼻。凛子心慌地故作强悍。

“我、我哪有！”

“你明明很害怕，怕得要死。请不要故作坚强掩饰。你从一开始真太郎老师转学过来，到现在一直都很害怕吧。你一方面鼓起勇气扮演任侠率领流氓；但在你与真太郎老师的关系里面却始终窝囊。”

玲绪奈不客气地说。

凛子不得不承认她的指摘都是事实，因此再也无法故作强悍，“呜呜呜……”懊恼地陷入沉默。

“只是一直等待白马王子出现，你到底是哪个年代的公主？当组长很忙这种藉口，是行不通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管是脑筋或嘴巴都动得很快的天才，像机关枪一样单方面持续责骂。

“你发觉了吗？最了解真太郎老师的人，如今已经不是你而是铃音了。从你窝囊地安排铃音担任责任编辑开始，你们的差距就持续扩大。等到真太郎从‘自己最喜欢小凛’的执迷中清醒过来——”

玲绪奈顿了一口气以后说了：“你就没戏唱了。”

凛子没回答，玲绪奈不掩烦躁地继续说：

“你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怀抱梦想等待。肯定浪漫的自己，用美丽的妄想替自己正当化。你还真可爱呢。你是不是该停止那种不像样的行为了？我和铃音在一旁看着都觉得不耐烦。你那是瞧不起人。你的态度，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真太郎老师都是瞧不起人。光鲜的部分与现实的一面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人。拥有漂亮脸蛋的同时，肚子里面也装满内脏，这就是人类吧。被你的妄想美化的真太郎，你对他的心意是那么肤浅的东西，会因为这种事实就被推翻吗？”

“没、没有这种事！”

凛子第一次努吼反驳。

“我喜欢阿真的心意，是不会因为区区大象就被推翻的！我只是有点……害怕而已！！”

“我就是要你别再害怕了。”

“废、废话！像那种大象，已经一点都不可怕了！那种东西……看我扯掉它！”

“……那就做得太过火了。”

“够了，总之我彻底明白了！我，连同大象，不对……是鸡鸡！我连同鸡鸡在内，全部包含在内，喜欢阿真的一切！”

凛子毅然从座位站起来，脱掉上衣露出上半身。

“胸罩露出来了。”

“少、少啰唆！”凛子慌忙把衣服穿好。

游览车内很窄。附近的学生交头接耳：“组、组长说了鸡鸡……” “她还说了扯掉……”

游览车抵达目的地停车。站起来的凛子失去平衡，头撞到前面的座位。她泪眼汪汪地捂着额头说：

“好！我要去找阿真！”

“慢走。”

凛子正要转身背对玲绪奈，却马上回头。

“……玲绪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才没对你好。我只是想骂你骂你痛骂你，看你痛苦扭曲的表情而已。”

“骗人。你斥喝我、开导我、推了我一把。所以我才鼓起勇气的。”

“那只是我失算了而已。我明明是想让你灰心的。真是遗憾可惜啊。”

玲绪奈面无表情地耸肩以后，摇摇手赶走凛子。

“再不赶快去，决心会动摇喔。反正都要去，请打铁趁热。”

“嗯。”凛子点头，冲向车门。途中她硬是挤开正在排队的学生。“权、权姊，插队是不好的行为……ouch！” “ouch！” “ouch！” “Ouch！”

玲绪奈坐在原位半晌，目送她暴冲的背影。

“……因为你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怎么有办法恨你……”

她无法整理心中复杂的感情，表情苦涩扭曲地喃喃自语。

“江碕玲绪奈十三岁……自愿舍弃初恋。”

＊

游览车停在位于青森市街中心、集合了所有青森县物产的观光大楼。学生将在这里购买这趟旅行的土产回家。这是第二天修学旅行的最后一站。

那是呈巨大三角形的近未来建筑物，正后方耸立着青森湾大桥。我跟随学生队伍要进入建筑物时，有人从背后叫住我。

或许，在这次旅行中，还是放弃跟小凛在一起的想法比较好——前一刻我还这么想。

“阿真！”

猛烈冲过来的小凛，抓住我的手。

“小凛！？”

怎么这么突然？

“先别问了！拜托你跟我过来！！”

小凛牵着我的手，脱离学生队伍跑走。“怎么同事？”几个流氓注意到我们，但铃音立刻说：“你们赶快进里面买土产！现在不买就没有机会了喔！！”控制队伍。

离开人群，小凛带我走上建筑物旁边的阶梯。这座阶梯——通往青森湾大桥。

青森湾大桥正如其名，是模仿横滨湾大桥建造的巨大桥梁，夜间会投射色彩鲜艳的光芒。当然也有车辆通行。

大桥积了雪。或蓝或绿的打光或车灯，经雪反射后呈现梦幻般的缤纷色彩。

跟横滨湾大桥一样——感觉很适合情侣，充满情调、罗曼蒂克的地点。

在我莫名感叹原来青森也有这种地方的同时，也不断思考小凛为什么要带我来这种地方。

适合告白——不然就是适合恋情结束的地点。

内心顿时不安起来。

车辆通过我们旁边，小凛的头发随风摇曳。转头面向我的小凛，脸蛋很美。背景闪耀着星与雪与灯光，宛如珠宝盒。身在其中的小凛，就像是最大、最不想拱手让人的宝石。

为什么她会拉我来这里呢……

从我转学过来开始的某样东西，即将在此时此刻划下休止符吗？小凛即将说出一直回避我——讨厌我的理由。

我不该用石弓射她的吗……不，是抛网吗……

“阿真你——”小凛开口了：“之前曾说，变成流氓的我跟以前一样都没变，对吧。”

我记得，那是小凛刚打倒番长后的事。

“我很高兴。因为我一直很不安，担心你不知道愿不愿意接受变成流氓的我。但是阿真接受了我的一切。你说我就是我，从以前到现在都一样……但是我却……”

被灯光照亮的小凛，表情因哀伤而扭曲了。就连面对她的我，屯情也变得哀伤。

“对不起。”接下来的话出乎意料。

“阿真明明一直全盘接纳我，我却没办法接受阿真的一切！”

小凛突然扑进我胸前。她贴住我的胸口，抬眼凝视我的眼眸满是泪水。

“喜欢你！”

小凛这么说了，声音远比往来车声更加嘹亮，仿佛会响彻夜空。

“我——包含伤风败俗的鸡鸡在内，喜欢阿真！！”（吐槽：一口老血喷在屏幕上）

……嗄？

……刚刚好像参杂了这个情境不该出现的单字……？

“你、你说包含什么在内喜欢……？”

“要我说几次都行！我包含伤风败俗的鸡鸡在内喜欢阿真！对不起我这两天一直回避你！！”

凛子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呜噎噎——”哭了起来。

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她似乎不会再回避我了。我理解这点，顿时放心——同时被封印的记忆复苏了。E﹒本田……超级头锤……澡堂发生的那件事！！

这时在我脑袋里，所有的谜题都串连起来了！

原来小凛是因为那件事造成心灵创伤……虽然，我想我的那个并不到伤风败俗的程度，而是符合一般男性的平均值……

这么说……发生过那么悲惨的事件……

小凛紧紧地抱住我，挤出声音：

“我、我已经接受阿真的一切……所以……你也可以任意摆布我！”

“咦……咦咦！？任意摆布，要摆布什么！？”

“不然今晚我主动过去夜袭！”

“今、今晚已经不住旅馆了喔！？”

回程也是搭游览车夜行，今晚预定离开旅馆回去。

虽然她紧紧抱住我，触感却柔柔的，感觉很软。

没错，她也是女孩子。因为距离近得太过理所当然而浑然不觉，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这点。

一方面也是因为之前一直处于贤者时间。

原来小凛是这么有魅力的女孩子。

我把脸颊靠在她的头顶，身体互相贴近，直到不能再更紧密，抚摸着她的头发和背。

“……嘻嘿嘿”在我的胸前，小凛终于重拾笑声。

太好了。

虽然好像发生过许多混乱，但感觉终于恢复应有的状态。不对，不光是恢复而已。我身为男人，把小凛当作异性……

……我不经意抬起视线。

“……”

跟我们走上来时相反的阶梯，跟我和小凛隔着车道的对面，阿菊爬上大桥了。

她脸色刷白，但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过身去，跌跌撞撞地下楼梯。

我和小凛已经有所改变了，所以……

既无法追过去，也无法叫住她。




第六章 最终夜·毕业旅行
我抚摸抓着我不放的小凛，因为那感觉格外安详，不小心沉迷太久，摸着摸着，就来不及买土产了。

一回过神已经是搭乘游览车的时间了。

本来很想买刻意做成苹果口味的甜食……

在同房的流一或一朗还没回来的房间，我满足地叹息。虽然发生过各种问题，但感觉统统都一笔勾销了。

……只有阿菊下楼梯的背影令我无法释怀。

虽然总是不小心就当成小孩子应付，但阿菊毕竟是三年级，年纪比我大。她黏着我不放的心意，或许比我想像的还要认真。

“……嗯——果然有那种可能？”

难道不是我自作多情？

“但是……这种事万一误会是很凄惨的……”

可是假使真是那样，最近我的行为不就……

我要冷静，这不是该在非日常且情绪高昂的旅行中烦恼的事。

她是四天王，我希望跟她和平相处。不仅身手可靠，个性开朗，不管怎么说跟她在一起很开心，而且惹毛她会有生命危险。要是因为奇怪的误解而破坏了这个关系，我大概会倒大楣。

好，总之等旅行结束，恢复平静的日常以后再思考吧。

这可不是逃避现实喔。

就在我思考这些事时，一朗回房间了。

“老师，我带番长来了。”

“嗄？”

怎么这么唐突？

“没有啦，老师不是说希望请他看看现在的学园吗？我请他在大厅等。”

“啊，这么说来，我是讲过没错。”

当时的‘我知道了’原来是这个意思。一朗做事还真机灵。

虽然很贴心，不过还是希望能事前讲一声……凡事需要循序渐进。

“那么，要用什么形式让番长了解现在的学园呢？如果要当面讲，我就把在大厅等候的番长带过来。”

……一想像番长乖乖地在大厅等，就觉得非常不搭调。该说是相当可爱吗？

……不过语言表达好像会流于表面化。

“对了！总之先带番长到宴会厅！我去把极道课程学拳击的家伙都找过来！”

“极道课程的人吗……？”

听到我突发的想法，一朗歪头表示不解。但是我却兴奋得心跳加速。

对于过去是学园最强的他——这大概是最棒的形式。

“就请他用身体理解现在的学园。来场对打练习赛！”

我走遍各房间通知极道课程拳击科的学生集合，来到宴会厅时，学生已经聚集在那里了。

拳击科的人当然几乎都是流氓。

在那些流氓远远围观下，在房间中央——是那个男人。

番长一看到我，就表情纠结似乎有话想说，然后尴尬地别过脸去。

只是这个格外充满人性的举动，就让所有恩怨不可思议地像雾一样消失了。他过意不去，只是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就像一朗说的——他也有所变革了。

所以我主动走近神色难堪的他。

“谢谢你愿意接受对打练习赛。”

番长再看了我一次，然后别过眼去。

“我没道理接受你的道谢。只不过，毒蝮学园的变化——也让我享受一下吧。”

只说了这句话，番长就脱掉身上的上衣。露出比以前更加结实、宛如钢铁的肉体。接着戴上对打练习用的大拳击手套。准备就绪后，他缓缓地放下双手，悠然放松身体。

他浑身散发的气息已经不再是暴力。

……多么适合拳击手套的男人。他恢复他本来的样子了。

看得出已经不需要对话。毒蝮学园的变化与他的变化，在交错间互相理解就好。从番长静谧的姿态感觉得出这个默契。

接下来的拳击赛不是暴力。

跟那时在体育馆把我打得不成人形的凌迟不一样，番长进行一场真正的拳击。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

我看向我们的学生，有人畏惧番长，也有人不是那样。学生之一跳出来上前说：

“教练！请让我打！！”

“我、我又没教你打拳击……”

“不，老师就是我们的教练！老师的话比任何事物都强，一直是我们拳击的目标！！”

——从学园改变至今我所作的一切，就算未来跟响希小姐那样的人对峙，我也不会因为那些作为感到后悔吧。我不认为我输了。

我太高兴了，差点哭出来。

“……好！去吧！”

我退离宴会厅中央——这块空间就是擂台。

“是！我要展现毒蝮学园的新模样！！”

想测试练习成果，想测试新的自己，怀抱这样的想法而眼神发亮，流氓之一站在番长面前。换作是过去的学园、过去的番长、过去他们的关系，这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画面。

我跟他们拉开距离，紧张地吞口水。

“解说员是江碕玲绪奈。”

我一坐下，江碕同学就匆匆来到我身边，一朗则占了我另一边的位子。

“你在做什么，江碕同学……”

“别那么说嘛，我对拳击科的学生小有了解喔。”

番长摆出架式，跟以前在体育馆拳击擂台上摆出的架式不一样。不像是捉迷藏风格（PeekA Boo Style）那样巩固双手防御的姿势，是双手稍微放松的右撇子架式（orthodox style)。重心在后，看得出倾向防守。一定是后来番长寻求的新面貌，这个架式非常宁静。

对峙的流氓也摆出架式，基本上是标准的右撇子架式。在外行人看来有模有样。论体格流氓应该比较小吧。

“他在拳击科有个绰号〈盖古克〉！”

“你知道他吗，江碕同学！？”

“呣，我从偷拍摄影机看过他。自从开始练拳以后实力显著提升，如今甚至有足以匹敌四天王的声势。〈迟来的四天王〉，就是那个男人，盖古克。”

“拜托你不要再侵犯学生隐私了。”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要用钢弹比喻，不过盖古克是在一年战争（钢弹的战争舞台）末期，由吉翁军开发的MS。

其性能与钢弹同等，一说假使盖古克更早投入实战，战争胜败早已不同——〈迟来的名机〉。

我也不讨厌钢弹……应该说世上没有讨厌钢弹的男人吧！！

简单说就是他相当有实力。

番长与盖古克两人，从右撇子架式，开始了中距离的左刺拳对打。彼此都用防御及步法抵

挡对方的刺拳，趁隙击出刺拳企图瓦解对方的防守。一发现破绽就使出惯用手的右拳。基本上是忠实的攻防。也有人说，称霸刺拳就能称霸拳击。

乍看之下，双方的拳头速度及威力平分秋色。可以想见盖古克这个男人的实力。

“但是，拳击是比战略，不是比拳头的强弱。所以跟暴力是不一样的。”

江碕同学在一旁低声说了。

没错，那的确——不是差在拳头强弱，而是差在拳头使用方式吧。盖古克的刺拳被坚牢的防御挡下，无法瓦解番长的防守。但是番长的刺拳瞄准了盖古克出拳后或防御的破绽，一点一点地瓦解盖古克的架式。简练的上击拳纵向瓦解防御。压倒性的高超技术，颠覆了我的印象。

不再是拳威一面倒，这就是番长的新面貌。

一记力道不大的刺拳打中盖古克的脸——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番长一口气钻进盖古克怀里。迅雷不及掩耳地上前近身，紧接着是强烈的腹部重击。

盖古克痛得表情扭曲，意识顿时集中腹部——俗称〈头部的防御松懈〉的状态。番长没放过这个破绽。

换句话说就是上下组合拳路。番长的左拳又狠又准地摇撼盖古克的脸。

盖古克顿时跌坐。他倒地了。

盖古克立刻站起来，表示还能够继续，但场外的嘘声制止他。

“太诈了！照顺序来！！”

起初畏惧者居多的学生，不知何时纷纷燃起斗志，关注起两人的对打练习。

虽然是练习用的手套，但不仅没戴头盔，场地还是榻榻米。要是逞强受伤也很伤脑筋。盖古克失望地垂下肩膀退场，换下一个男人上场。

严阵以待的番长，表情不知何时泛起笑容。

“他是别名〈古姆狙击特装型〉的男人！”

“怎么又是钢弹……既然是狙击，意思是他擅长远距离的外围战吗？”

“不，他是不管任何距离都能打的全能拳手。”

“明明是狙击？”

“是忠于设定。”

听不太懂。

吉姆（以下略）步法迅速地绕着番长，连续击出刺拳。番长冷静地处理攻击的拳头，但正要反击时，对方就已经消失，从别的角度出拳。看起来番长似乎跟不上对方的速度。

“不，番长正击出看不见的拳头。”

见番长要反击，吉姆慌忙使出步法……原来如此，旁观的我们看得一清二楚。

“他受番长摆布，控制擂台的人是番长。”

吉姆不得不绕着番长的周围转圈。

“哇！喂！别过来这边！”

场外的流氓之所以尖叫，是因为吉姆不知不觉间已经后退到快碰到他们。吉姆转头看后面，因恐惧而绷紧脸。照本来的擂台而言，那里是角落位置。

番长逼近，不让对方逃走。失去了移动空间，吉姆双脚打开站稳，预备对打。

我记得他好像也能打近身战。两人开始互殴。吉姆在狭窄的空间内，灵活地闪避番长的拳头，伺机反击。但番长怀着两败俱伤的心理准备挥拳。

两人的拳头同时命中对方。吉姆的钩拳打中对手的脸，番长的身体攻击被挡下。尽管如此，吉姆的身体还是弯成ㄑ字形——意识集中在腹部，放松了脸部防御。

间不容发的左拳摇撼吉姆的脸。

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中、无从防御的组合拳路。

以前番长曾经这么告诉我——腹部挨揍是地狱的痛楚，脸部挨揍是天堂的感受……现在的番长，似乎擅长同时带来双重感受的上下高速组合拳路。

“……已经相当于水准之上的职业拳手啰。”

在我身旁，江碕同学惊叹了。这个人会感到惊讶，可见非同小司。

“吼喔喔喔喔……接下来轮到我了！”

“他是〈感应钢弹〉！”

不用说明也知道他是怎样的家伙。

体格更胜番长的壮汉上擂台。但是面对他的重重拳头，番长俐落地闪避，确实出拳命中。

“吼喔喔喔喔……”感应钢弹发出呻吟，沉没在榻榻米上。

……如此具备压倒性吗……

“……番长真的很强啊。”

至今沉默不语的一朗开口了。

“没错。虽然也觉得恐怖，但我们一直……憧憬这份强悍。”

他的侧脸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感情。

“接下来是我！！”

“他的绰号是〈※艮高佐〉Ⅱ” （译注：Gengaozo，出自V钢弹。）

“不要再用钢弹比喻了！”

冷僻得愈来愈听不懂了！

艮高佐在转眼问倒下，枉费名称这么响亮。

“大家听好，那就是目标！”我自觉心跳加速，大声鼓舞学生。

“要是不能变得比他强，就得不到冠军喔！”

学生们充满斗志，有如野兽的咆吼在宴会厅回荡。

但是——番长接下来的话，让四周鸦雀无声。

“一朗，站起来，我想跟你过招。”

视线集中在坐我旁边的一朗身上。一朗环视周围后，向番长投以不知所措的视线，最后动作僵硬地站起来。宛如空气冻结的紧张感充满宴会厅。

不发一语。一朗没走到作为擂台的室内中央，当场迅速振臂投出硬球。不知何时已经拿在手上，那是他的必杀魔球。

连眼睛都来不及捕捉、接近雷射光的魔球。但番长大概早就看出一朗的呼吸，球投出的瞬间早就跳向旁边闪避，猛然冲刺拉近距离。

虽然刻不容缓——但一朗振臂投出第二球，这次想必是不可能回避的一球——

无法防御阻挡，那是连铁都能贯穿的魔球。番长却——用拳头改变了魔球的轨道。球弹开了——那是称为拨拳的防御技术，可见他用动态视力破解了魔球攻势。

在束手无策杵着的一朗眼前，番长踏响地板来到他跟前——地板震动了。踏地面的反作用力，扭紧的肉体解放，同时挥出的右拳，光看就觉得破坏力慑人——这一切在一朗眼前停住了。

“一朗，只有你一点改变也没有……”

番长这么说了，声调平静却非常肯定。

一朗突然转身背对番长，跑出宴会厅。

“一朗!？”我慌忙追了过去。

“留子……歌词还没想到吗？”

看响希趴在房间桌上，身为制作人的男子出声问。男子同样也趴在床上。

“不要叫我的本名……！吵死了~再一下就好了，再一下。遇到一群有意思的人，灵感有是有了……请相信我这个天才，等着吧。笨蛋！白痴！明明是我的下人！”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天才，所以现在也像这样耐心地等待。抱歉，我不该催促你的。不过，拜托你不要乱给自己压力。”

制作人的一番话，让响希——本名山田留子陷入沉默。他手边的手机一天会不安宁地震动好几十次。遭到严厉催促的人，是他。他肯定挡在最前线保护她。

天才般的灵感不可能无中生有。

所谓的点子或灵感，是脑中蓄积的知识或事物的模式与经验，经外界刺激产生各种组合而浮现的。

响希和她的制作人知道这点。就算是前所未有的独创想法，其中每一样素材都仍是已知的事物。

虽然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是这样，但至少响希是如此。他们两人没有其他才能，只是一味吸收知识，期待那些知识能够产生有趣的连结，耐心地刺激头脑。能做的只有这样。只是全心全意地这么做。脑浆的构造应该跟凡人没有任何差别才对。

尽管如此，不仅磨练唱功，更挑战独创的作词作曲及舞蹈编排，甚至跨界配音，像这样在各个领域活跃的梦乃响希和她的制作人，毫无疑问是〈努力的天才〉。

响希忽然想——究竟是什么，让她升华到这种地步？总觉得她不知何时迷失了那样东西，满脑子只想成功。

就在两人陷入苦闷如深海的低潮时，房门冷不防打开了。

砰一声，门猛烈打开，吓得两人同时转头。

那里有个脸色苍白的少女。

响希觉得那很像以前的她。

柔弱、娇小、胸部平坦、不知人间险恶的乡下丫头……

“请教小弟唱歌，小弟愿意做任何事，愿意付出任何努力。”

仿佛整颗心都被偶像所代表的成功与荣光迷住，被热情冲昏头一样，她——阿菊这么说了。在不必脱鞋子进出的旅馆西式房间，她毫不犹豫地跪下来磕头请求。

“小弟想要把歌唱得更好！小弟也想成为像响希小姐这样的顶尖偶像！”

响希兴致缺缺地俯视她。

“想把歌唱得更好，想成为像我这样的偶像，是吗？想像我这样……为什么？理由是什么？”

响希对自己的声音感到战栗：多么冷酷的声音。

“因为小弟喜欢唱歌，而且……小弟想唱给某个人听……！一定是因为小弟只是个笨女人，所以那个人才不肯看小弟一眼！他不肯把小弟当成异性看待！所以！只要小弟成为偶像，那个人一定也会爱小弟！”

响希的体温更加急剧地下降。

只要成为偶像，不管是谁都会爱自己。那个人也会回心转意注视自己。

——多么夸张的误解。令人作呕。

不可能有那种事，本小姐最清楚这点。

响希直说了：

“不管你做什么都没用，无论多么努力都没用。没用的，你现在立刻放弃唱歌跳舞吧。”

阿菊抬起头，投以空洞的眼神。那是不愿相信的表情，是精神崩溃的表情，想要相信刚刚听到的话是幻听。响希想狠狠地给她当头一棒。

“我在甄选会看过你。那次我碰巧担任特别评审……我就坦白告诉你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只因为你是毒蝮学园的学生，不管参加任何甄选都不会上，也进不了经纪公司。绝对不可能。而且你的特技好像是溜溜球？……别开玩笑了，替你的溜溜球表演拍手喝采的评审，其实是在笑你‘哈哈哈，有笨蛋’！”

响希撕下桌上写到一半的歌词。

“就凭现在的你，不管做什么都没用。你无法成为偶像，放弃吧。”

刷白了脸的少女，有如幽灵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小弟……果然不是人类……”

她只这么喃喃自语，就冲向走廊离开了。

本来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的制作人，慌忙站起来。

“你说得太过分了！竟然说‘没用’，说得像可能性是零一样，这种事怎么能够断言呢！”

制作人好心的话语，让响希感到愤怒。

“不要讲得那么好听！百分之零和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零一，怎么可能有多大差别！”

她喜欢唱歌，喜欢得不得了。她希望某个人听她唱歌。为了一个如今看起来非常无聊的坚持，把他留在乡下来到都会。她相信，只要她在电视上唱歌，那个人一定会发现她。

在都会，喜欢唱歌喜欢得不得了的人，不只她一个。但是大家都消失了。她想在演艺圈生存，不顾一切地努力，也发生过许多讨厌的事，心灵与记忆日渐消磨，如今就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响希因震怒而颤抖大叫了。〈努力的天才歌手〉的音量，震碎了窗玻璃。

“你也设身处地为赌上人生的人想一想！那些默默无闻就此消失的偶像候补生后来怎样了，我可是看到不想再看了！梦想的代价究竟有多高，不许你这个上班族乱说！梦乃响希就是站在那样的舞台唱歌！！你至少必须舍弃重要的东西，舍弃溜溜球啊——！！”

这个足以打碎窗户的惨叫——大概连走廊另一头都听得一清二楚。

跑走的少女，一定也听见了。

＊

我追着一朗出了宴会厅，来到大厅。看旅馆老板杵在那里，“不好意思！”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他：

“有没有一个学生从这里跑出去！？”

转过身来的旅馆老板，不仅穿着白衣，头上还戴着倒三角形的白色纸冠。

“喔，有啊。嘻嘻嘻。他跑到外面，往那边的小山头……不知道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呢。嘻嘻嘻。还有一个女孩子跑向另一边的山头……”

扮成幽灵的旅馆老板发出可疑的笑声。

“那种地方……是哪种地方呢？”

那只是看得见津轻海峡的普通山头吧。

“不对喔，那里……是自杀胜地。嘻嘻嘻。”

“咿！”喉咙深处一紧，我惊慌失措地冲出旅馆。

一朗再度来到宛如世界尽头的悬崖。风雪猛烈得令人睁不开眼睛，被云遮住的漆黑天空连一颗星星也没有。海，只看得见黑光粼粼。灰与黑，光看就觉得心情沉闷的景色。

他无力地迈步前进，发现在风雪前方的悬崖末端蹲着一名少年。他没看过那抹背影，是这里的居民吗？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小小的背影回应：

“……我在想要不要自杀。”

“为什么想做那种事？”

问完以后，一朗自问自己又是为什么来到这座悬崖处。他不是来自杀的。

他只是想看津轻海峡的景色，仿佛被吸引般来到这里。

“在学校被问到将来的梦想，我一直想当太空人。”

少年仰望漆黑的夜空，宇宙就在那伸手不及的前方。

“但是他们说，太空人只有非常优秀的精英才当得上。虽然我自认成绩很好，但他们说那种成绩在东京一点也不稀罕，所以不可能，不管怎么努力都没用。他们说我是井底之蛙，所以……”

你被欺负了吗？一朗这么一问，少年便点头。“说那些话的人，将来的梦想都是上班族之类的……”他有些怨愤地轻声说了。

“我什么都当不了。于是我想，既然这样，倒不如死了比较好。”

“不行！！”

这声大得连一朗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少年第一次转头看向后面。

“你绝对不可以抛弃生命，也不可以抛弃梦想！！”

“为什么！大叔你算老几啊！”

我不是大叔，我还是高中生——胡子脸的一朗心里这么想。

“怎么可能有无法实现的梦想！你就是你，不是别人！！”

不是猴子，而是人类——他们高举这面旗帜，要建立新的学园。一朗想拯救眼前的少年，甚至泛起眼泪。

“不管是什么梦想，只要努力就能实现！你会加减乘除吧？也会写国字吧！？既然这样就不要放弃！只要从现在开始努力，绝对能成为精英！”

少年赏他白眼。

“就说了，大叔你算老几。看你说得那么神气，难道你的梦想实现了吗？”

“大叔是……棒球选手。”

他顿时说谎。

“我是职业棒球选手，在甲子园是第四棒王牌。真怀念那个时候啊……我就读的高中不仅大家都是笨蛋，棒球社也势单力薄，就连队员都不够，但是大叔拚命凑齐人数，然后大家同心协力以甲子园为目标。只要大叔投出魔球，就没有半个人打得到，队友为我欢呼，梦想实现了。人类没有不可能达到的梦想。”

这谎说得很痛苦。

“最好是。”少年嘲讽地笑了。

……该怎么做，才能为这个心灰意冷的少年眼眸点燃热情呢？换作是五十岚真太郎，是不是就能言语正确地向少年传达心情呢？

像他这样既不会乘法也不会写国字的笨蛋，不可能办到那种事。

“没有不可能，只要我投魔球……对了，就连飘浮在天空的月亮都能够击落。”

他孤注一踯脱口而出的话语，让少年第一次浮现感兴趣的眼神。

“你办得到那种事吗？”

“……办得到，你看着吧。”

不可能办得到，但是一朗将己身的一切赌在这一球上，做出投球预备动作。

天空被厚厚的云层盖住，甚至无法瞄准月亮。

——但是，他的这一球不可能无力。

这是至今重复过几百、几千次的动作了呢？唯一不同的是，不是瞄准好球带，而是笔直地朝头上的苍天投出。

白点穿透清一色黑的夜空，仿佛被滑顺地吸进去般愈来愈小。

最后消失了。

本来应该立刻落下的球，无论过再久都没掉下来，仿佛夸耀一朗的魔球之厉害。

从海上吹来强劲的风，风雪停止了。

云朵流动，星星及月亮在夜空变得鲜明。

月亮俯视着他们，有如神的眼睛悠然高悬，它不可能有半点偏移。一朗失意地叹气，然而少年发出雀跃的声音。

“星星掉下来了！”

云朵散去的澄澈夜空，划过一道流星。

“打下来了！”

少年欢呼。

“大叔把星星打下来了！好厉害！”

流星从两人头上，落向跟海相反的方向。少年朝街上的灯火跑去。

“喂，你要去哪！？”

“我要去捡那颗星星！！”

少年的背影转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真的没有不可能！”

一朗茫然自失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当场跪了下来。

少年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刚刚交谈的对象，究竟是什么人呢？

是现实中的人类？不是幻觉吗？

从天上——终于掉下白球，仿佛要他从梦中醒来一样。

他撒的谎压在心上，重得近乎绝望。“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朗嚎啕痛哭了。

“我这三年——到底都做了什么！！”

当初只能进毒蝮学园，然而真正想去的是甲子园。结果他一事无成。他握拳猛捶地面。

“我的拳头！我的身体！到底都做了什么！”

什么也不会，把棒球用在暴力，奉承比他强的人——番长、现在的组长以及五十岚真太郎——而得到安宁。

他毫不抵抗，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什么也不剩。

——此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歌声。

阿菊仿佛受到吸引般，站在有如世界尽头的悬崖。风雪猛烈得令人睁不开眼睛，被云遮住的夜空是无尽的黑暗。就连陡峭的悬崖下方的海，也暗得像直通地狱深渊。

要是就这样顺势坠落，或许就再也不会感受到痛苦……像她这种废物尝到的痛苦……

真太郎一定会要她不许干傻事吧，但是……

“小弟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很简单。”

她一开口吐露心声，后面就出乎意料地传来回应。

“很简单，只要唱歌就行了。”

响亮、优美的呐喊。在说话声之后，传来踩紧积雪的声响。

不转头也知道对方是谁。她害怕转头。

“请你舍弃溜溜球唱歌。”

“不要！”阿菊顽固地大叫，她的手到现在还握着溜溜球。

“请你把溜溜球当作个人护身符就好，不可以连心都被溜溜球束缚。只要你被溜溜球束缚一天，你就一步也无法前进。在我们这边就是这样。”

为什么要追过来。这个人是来说这种过分的话，给她最后一击的吗？

偏偏能逃的地方，只有眼前的海。

“不要……如果拿掉溜溜球，小弟就什么也不剩了……小弟不懂啦，其实小弟根本不懂怎么唱歌。就算看书学，照书上的方法练习，还是一窍不通。不懂啦，小弟什么也不懂，只是随便唱唱而已。小弟根本不知道怎么唱歌啦……”

“唱歌是很简单的，技术会随后跟上。只要跟我一样努力就行了。那跟梦想的代价比起来要轻多了——我问你，你喜欢唱歌吗？”

那就像催眠术，响希充满魅力的声音，让阿菊想起过去。

在那些流氓伴奏下，一起唱歌。那是差劲的演奏。那些流氓一边自嘲一边演奏，只要她配上歌声，流氓们就会高兴得不得了。歌声与演奏汇流起来，充满周遭，所有人都幸福起来。

跟她一起玩溜溜球的人则几乎没有，所以——

“并不讨厌喔。”

“是吗，你有想献唱的对象吗？”

或许有机会唱给真太郎听。比方说在游览车上办卡拉OK时间，所以她偷偷地练习‘津轻海峡·冬景色’。虽然这首歌既悲伤又寂寞，感觉却很美。结果游览车上的卡拉OK时间，却因为凛子五音不全的歌声，造成所有人昏倒而中断了。

“有……我想唱给某个人听……”

“是吗？那么你应该已经知道唱歌的方法了。唱歌的资格只要这样就够了。”

“只要这样……就够了吗？”

“对，你要以那份心情为荣。那样就够了。请把那当成你新的寄托。然后，永远不要忘记。不可以像我一样忘了。那样就够了。这么一来——我就带你去。”

原本空洞、空虚的胸口，突然充满了踏实的感触。就好像巨大的树木用力扎根，从肚子朝胸口伸展枝丫。

她懂得如何唱歌了。

“拜托你，唱给我听吧。你会唱吧？”

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个人要带她去怎样的世界呢？

“嗯，好……”

她轻轻地吸气。只是这样就感到呼吸困难。风雪很冰。

但是，脑中响起旋律的瞬间——就什么都感儿不到了。

津轻海峡·冬景色。

怀着心伤与无法化为言语的悲鸣，同到北方的人群。失去或抛弃了某样重要的事物，但没有被绝望击溃——要寻找新的重要事物。

尽管悲伤却也坚毅、强韧。

——再见了，亲爱的，我就要回去。

高歌的阿菊，看到夜空的云层裂开，转换为辽阔星空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止转动，风雪也随之止息。

“真迷人。”响希听得入迷，喃喃自语。不只歌唱技术，更感受得到甄选会无法评量的、撼动人心的情感。

“这首歌……”制作人也从旅馆追了过来。

有如走向舞台，响希走近阿菊。从歌词第二段开始加入齐唱。

阿菊看着响希。她的眼眸没有拒绝之意，歌声变得更加高亢，直奔云霄。整片夜空因为歌声的力量而振动。

——再见了，亲爱的，我就要回去。

阿菊流下眼泪，响希搂住她纤瘦的肩膀。这首歌不可能无法传递给那个重要的人。尽管悲伤却也坚毅、强韧。

——津轻海峡·冬景色。

“……这真是……豪华的舞台啊。”

制作人似乎幻听到几百万人的喝采。

海鸥飞起，经过她们身边，飞向远方。流星掉落在市街方向。

阿菊相信，她舍弃了某样东西，得到了新的重要事物。

＊

追着一朗爬上山头的我，发现一朗蹲着哭泣。

然后，从某处传来歌声——虽然悲伤却坚强、优美的旋律。

“这是……阿菊的声音……？”

我茫然地杵在原地，整个人沉浸在音乐中。

旋律参杂了脚步声。我转头一看，只见流氓也追过来找我和一朗了。然后是小凛及贝丝、

志津小姐、铁子老师，还有番长也来了。

所有人听到歌声，无不杵在原地。

多么美的歌——明明只是清唱，没有任何伴奏。心跳频率无预警地加速。

多么强而有力的歌声——没想到阿菊是这么坚强的人。

但是，这样下去……而且一朗也……

“……我决定了。”

我转身看向那些迫过来的人。

“决定什么？”

似乎听到了我的呢喃，众人歪着头表示疑惑。

“我认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所以你到底决定什么？”铁子老师代表众人再问一次。

“不能让三年级就这样毕业。”

寒风吹过，四周鸦雀无声。我环视冻结的众人，坚决地宣布：

“我要所有的人留级！”

海鸥成群振翅起飞。

所有人应该都暗自想过。

认为这样下去不行。

认为三年级都害怕毕业。

“等、等一下！”

慌张地大声制止我的人，果然是身为教师的铁子老师。

“就算要三年级留在学校……但是四月就会有新生进来。教室根本不够！”

“那就扩建吧。”

“不要说得那么轻松！”

小凛从铁子老师身旁绷着脸走过来。

“阿真……三年级大概付不出学费喔，而且老师也不够。”

身为学生代表的她，不愧是平常就出席教职员会议，这种时候自然会倾向教师那方。她有大人的观点与宏观视野。

“就帮他们垫钱吧。再聘请新的教师。”

“不要说得那么轻松！”

铁子老师伤透脑筋。小凛代为表达铁子老师的苦恼，继续强调：

“……已经没钱了，校长的遗产也全部用光了。”

虽然很不甘心，但两人说的话都是对的。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是一方面我也这么想——流氓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既然这样就由我家出钱！”

本来感觉像是置身事外的贝丝，这时“噗！”一声吓到了。这家伙是父亲的代理秘书，也负责管理财务。

其实我很讨厌这样，但是——现在由不得我挑选手段。

还不能放人家自生自灭。

“可以吧，你跟父亲不是说过愿意协助学园吗？先说好，我之前的模拟考成绩，偏差值是七十喔。把钱交出来。”

口气几乎是勒索。或许这才是流氓。

贝丝很难得出现焦急的反应。

“请、请请请等一下！小真，就算是我们家，也不见得有办法动用大笔资金！毕竟现金没那么多，而且资产几乎都不是能马上兑现的东西，就算主人是社长，也不代表能够随意动用公司的钱！要知道社长就像是跟各位持股人领薪水的人呀！”

“只要你不要买色情游戏就好了吧？”

“我才没买那么多！”

你明明只有十七岁吧。

“不要那么小气啦。虽然说要出钱，但也不是同情施舍。之后，再要他们翻倍偿还。这是投资啦、投资。这所学园将来应该会陆续出现大人物喔，或许也会出现一样多的游民。”

“可是……只有特定的清寒学生可以贷款学费，是不是不太公平……”

“温柔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别称！我们是任侠！哪能像商业人士那样斤斤计较、有系统地思考事情！”

小凛听了我的话，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般展露笑靥。

“阿真！那才是任侠啊，阿真！太感动了！我也赞成！权田原家也要出钱！”

小凛无意义地袒臂这么说。小凛，胸罩露出来了。

听到矛头突然转向权田原家，“噗！”志津吓坏了。

就在此刻——在我们俨然要啃老不吐骨头般的推动下，〈五十岚·权田原基金〉诞生了。

贝丝与志津，手忙脚乱地拨起不知道从哪拿出的算盘。

“二四六八十、二四六八十……如果只有学费，就算无法从家计筹措……不过，接下来的餐费会很悲惨呀，呜噫——”

流氓之中，下岛康介静静地举手发言：

“请问，老师……既然要投资设备，就顺便建一座游泳池。”

“是无所谓，不过你要拿到金牌喔。”

听到游泳池，“接下来好一阵子……连轻小说都不能买了……”贝丝翻白眼倒下，轻小说是有那么重要吗？“寄回伊贺的补贴……”志津也并排倒下。伊贺那么困苦吗……

“……一想到小真居然依赖我……简直像流氓……”

流氓怎么了？嗯，没错，我已经是流氓了。

所以我会不择手段，也会依赖贝丝。虽然这不表示我已经认同这家伙就是了。

“今晚预定的毕业晚会中止！相对地，要举行留级纪念派对！”

“喔喔喔喔喔！”流氓发出欢呼，尤其是三年级特别兴奋。好几个人冲向蹲着的一朗，把他抛起来庆祝。“呜哇啊啊！？突然这样干嘛！？呜哇！不要在这种海岬末端抛人！好可怕！好危险！！”

大家恢复精神再好不过。

今晚旅行就要结束。但是，我不会让它只停留在愉快的回忆。

怎么能让它结束。大家、大家就像是我和小凛的小弟或小妹，我绝对不想做出薄情无义的事。

真正的流氓，为什么会结为拟似血缘的关系，我好像明白其中的理由了。

担心得要命，心疼得不得了，我们是——一家人。

所以，我们还要再作伴一阵子。

我们要同心协力活下去，坚毅地、强韧地——

阿菊的歌声停止了。

我好像听到无数喝采，献给未来的偶像。




尾声
“庆祝三年级全体留级，干杯！”

小凛一带头举杯﹒所有学生就一齐高举杯子。里面当然是果汁，我则是芬达葡萄。超赞的。

我和流氓都很守规矩，就算是宴会也一概没有酒精饮料。

——本来应该一概没有才对的。

“喂？老师，你有没有喝啊~”

醉醺醺的铃音倒向我。她满脸通红。

“我、我有啊……”

我喝芬达葡萄。

“你居然有喝~哈哈哈~！”

铃音不明所以地大爆笑。不妙，这个人超不妙……

她凑过来半搂住我。

“……我问你，这场宴会没有提供酒对吧？”

我从附近抓一个流氓过来问。

“是，应该是那样没错，就我所见，铃音姊是喝果汁……我猜会不会是被气氛弄醉了。”

是啊，我的确听过有些人就算不喝酒，光是被气氛感染就会醺醺然……

可是奇怪了，这个人有酒臭味喔！？

“喂，老师，别跟那种人讲话了，听我说话！！”

“唔噗！”

铃音用力抓住我的脖子。那里不是给人抓的部位！

“哦呀哦呀，两位好像相当愉快喵——”

我觉得听到奇怪的声音，转头一看，是满脸通红的江碕同学。

“呼嘻，怎么了，铃音同学，你喝醉了吗？呼嘻嘻嘻嘻！明明没有酒！超有笑点的？！呼嘻嘻嘻嘻嘻嘻嘻！！”

她也靠着我，不明所以地大爆笑。

“江碕同学！连你也喝醉了吗！！”

呜哇，就连这个人都有酒臭！

“喂，就教你听我说话了~！”

“唔噗！”

我再度被抓住脖子，被迫面向铃音。

“不是我爱说你？老是老是讲不听……混帐——！”

“唔呃！？”

突然被重击腹部，我发出惨叫。

“什么贤者时间啊，混帐东西——！是、是你太迟钝——这个混帐——！呜、呜噎噎噎~！”

“唔呃、唔呃、唔呃！！”

连续碰！碰！碰！下腹部遭到攻击。

我、我到底做了什么……

“呼嘻嘻嘻嘻！拜托也让我打老师！我也对老师有所不满！”

江碕同学用力拉我的手，我已经身心俱创。

“江、江碕同学的腕力比较不用怕……”

“可以请你不要小看本天才吗！”

喀锵！不祥的声音响起。

“装上这具超级肌肉强化机！现在就发泄平日的郁愤！嘻嘻嘻嘻！！”

江碕同学戴上不确定是什么的巨大机械手甲，手甲喷出蒸气。

“你刚刚是从哪拿出那个的呷”

“混蛋——！闪耀光指——！迟钝就该死！！”

“唔呃呃呃！唔呃呃呃呃！唔呃呃呃呃！？”

“虽然也要怪我当初不清楚自己的心意，导致态度游移不定！可是又有什么办法！谁教我是第一次有这种心情！！”

“唔呃呃呃呃！”

不久终于打腻的江碕同学把我抛开。在宴会场一角，我像块破抹布般躺着。

呜呜呜，好过分，太过分了……不讲理……

““嗯——呣、呣，晚安——！””

铃音和江碕同学筋疲力尽地应声倒下。心境有如台风过境。

“真太郎，你没事吧？”

见我趴倒，阿菊担心地凑近关心我。

她好像没醉，温柔地扶我起来。

“呜呜呜……阿菊看起来像天使。”

“呵呵呵，因为小弟是大真太郎两岁的姊姊啊！小弟可是洋溢着溜溜球力的成熟淑女喔！”

阿菊自豪地挺起不像大姊姊的平胸，然后——

“听我说，真太郎。谢谢你，让小弟留级。不对，不光是这样，谢谢你许多付出。”

“我根本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不是你说的那样喔。因为建立了这整个快乐空间的人，是组长和真太郎你们两个人。”

“可是，在这所学园要做什么，要成就什么，全看你们自己喔。”

阿菊对我微笑，笑容成熟得教人意外。

“嗯，是啊……小弟啊，要成为偶像喔。所以真太郎也一定要听小弟唱歌喔。”

潇洒的微笑，说明她并不是因为被流氓力捧才立志成为偶像，而是出于自身的心意这么决定的。透明的笑容，没有参杂任何心虚的想法或污浊的感情。

“嗯，当然会听啰。要是阿菊上电视了，我一定会紧盯着电视，也会录下来，还会买很多CD。”

“嘻嘻嘻，谢谢。小弟会当作唱给真太郎听而唱的！不管站上任何舞台，小弟都会把观众当成真太郎！小弟绝对不会忘记这份心情……”

反而是我不自觉眼眶含泪，这样的感情是不是很自私呢？总觉得事到如今我才清楚地感受到阿菊的心意。

阿菊诉说决心的身影非常帅气。

看样子学园最早出人头地的人将会是她。

我也不能输给她。

“阿真、阿真，大事不好了！”

小凛在满座的中心站起来大喊，她频频留意手表。

“差不多是收拾善后，办理退房手续的预定时间了！”

“咦！已经这么晚了吗！？”

“因为宴会前发生许多事，压缩到行程了……”

噢噢……是我害的。

明明没付今晚到明天的住宿费，却准许我们留到三更半夜，完全是那个旅馆老板的盛情好意。他似乎是旅馆的老板兼经理。

我们受到许多人的支援。

“而且……你还跟铃或玲绪奈腻在一起！”

“不是的，那是凌迟……”

“明明有我这个正妻在，过分！”

小凛委屈地痛哭流涕。

怎么回事？正妻？

意思是我可以娶侧室吗？（吐槽：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啊啊，对不起！虽然不清楚，但是对不起啦！”

“你伤到我的心了！这颗受伤的心，只有接、接吻或亲亲之类的才治得好！”

“咦咦！”

“快！”小凛往前倾，朝我探出脸。

怎么会这样，小凛开始得寸进尺……

这下看来，旅行回去以后有得受了……

“真是闹剧……”

流一看不过去地喃喃自语。人家都看着我们。

呜呜，这种引人注目的方式，有点丢脸。

简直就是白目情侣。

“孔明在现实过太爽，活得很辛苦。”

“少啰唆，流一！别看这边！！”

我甩开不顾矜持地索吻的小凛，高声号令，想模糊焦点：

“所有人开始整理！要彻底整理干净，不要给旅馆造成任何困扰喔！！”

“遵命！”正经八百的流氓大声回应，开始整理宴会厅。

“……我焦急了，我被阿真挑逗得好焦急……哈啊哈啊。”

“小凛也不要胡言乱语发癫了，去做组长的工作！”

难道连小凛都醉了吗？

毒蝮学园的火热冬天——就此闭幕。

结束善后工作，我们在大厅列队。被硬生生叫醒的铃音和江碕同学也站在队伍里面。睡到一半被叫起来的两人，还很困地挤弄双眼，脸丑得像※山斯卡尔帝国的MS。（译注：出自‘机动战士V钢弹’。）

另一边当然是承蒙他们照顾的旅馆老板及所有员工，也列队欢送我们。

“感谢三天两夜的恩义！”

大家齐声道谢鞠躬。我想——这种时候的礼貌，我们流氓远胜过同世代的人。房间到处都整理得亮晶晶。

“啡——啡、啡、啡！有精神很好！声音比来的时候更响亮，那是再好不过。津轻海峡是不是抚慰了各位的心呢？啡——啡、啡、啡！！”

旅馆老板发出了一贯的高声大笑。

在笑声送别下，我们接二连三登上游览车。

其中一团冲出一个流氓，奔向旅馆老板。

“老爸！”

旅馆老板睁圆眼睛，他的一流演技渐渐从表情中脱落。

从在世界尽头开旅馆的梅菲斯特，变成一名父亲的表情。

“老爸！谢谢你，谢谢你答应我们无理的请求，收留我们。钱根本不够才对！我明明一无是处，只会给家里添麻烦……！！”

面对低头行礼的少年，大叔抛开旅馆老板的职务，和蔼地笑了。

“呵，你也懂得讲些像样的道谢话了啊。”

“……都是组长教我的。我能够就读这所学园，真的太好了。”

“这样啊……我是你老爸，对你好是当然的。所以明明是外人却像亲人一样对你好的人，才是你最该好好道谢的人。来，把头抬起来。”

他抬起头，然后照父亲的催促，转头看向游览车。他看向默默关注的小凛，接着看向我。

“你知道怎么道谢吧。”大叔说了。

“嗯……我绝对会成为独当一面的男人。”

“那就好。”大叔点头，推了推他的背。

“啡——啡、啡、啡！那么各位，保重了！！”

擅长营造气氛的旅馆老板高声笑了。

“老爸，谢谢你！”他重复了好几次，搭上游览车。

我们也上了游览车。我一坐在小凛旁边，“嘻嘿嘿”她就笑了。

“大家……都是我引以为豪的小弟。”

“我啊……”

终于可以坐在小凛旁边的我，握紧她的手说：

“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小凛的掌心会这么温暖了。”

因为她很温柔，所以跟她在一起，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心里温暖起来。

我一直希望成为优秀的人，目标是会读书、会做家事，这种浅显易懂的优秀。

但是人类的价值不是取决于那部分。

回想野炊，要是我跟社会隔绝变成孤独一个人，就连煮饭都那么困难。

就算能够自行做出土器或石器，透过打猎或捕鱼得到每天的食粮，也得不到那间旅馆满怀心意为我们准备的、宛如父母亲给孩子的诚挚料理。

只要成为跟文明无缘的狩猎采集民族，或许能独自一个人活下去；但是鬼却被农耕民族消灭了。应该比任何人都强的鬼﹒却脆弱得输给一坨粪便。

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能够跟这样的人一起生活下去，是最可贵的。

远比我更加值得尊敬。

“阿真的手也很温暖……”

小凛很宝贝地用双手握紧我的手，“嘻嘿嘿嘿嘿……”笑得合不拢嘴。我们就像这样紧紧相系，在至死方休的战斗中活下去。

一心一意，宛如追求魔球也投不到的月亮般。

一边为彼此的温柔永远互相抚慰。

所以毒蝮学园的每一天都是如此开心。

能够转进这所学校，真是太好了。

引擎发出声响，巴士缓缓地驶动了。旅馆老板的儿子打开车窗探出头去，朝着逐渐远离的旅馆大声重复着：“老爸，谢谢！”最后，没有关系的学生们也从车窗探出头，朝照顾过他们的旅馆齐声大喊：“老板，谢谢！”

＊

番长走在夜路上，游览车经过他身旁。

游览车上的人似乎没发现走在路肩的他。

眼前的路分岔为二。

游览车跟他不同方向，弯向右边那条路。目送游览车驶远后，番长走向左边那条路，其中一只手握着破破烂烂的手套。

番长一边前进，一边忽然笑了。

……五十岚真太郎，我要走跟你们不一样的路。

但是，我绝对不会输……

他一定会通过职业选手考试。番长怀着自信前进，走向现在照顾他的津轻拳馆。在他心里，猎人父女的温柔如汽油般燃烧，成为他的动力来源。

＊

“歌词写好了~”

坐在书桌前的响希，转头看向倒在床上的制作人，丢了一张纸过去。制作人慌忙站起来，把纸当成宝物般用双手接住。

“从你开始动笔才过了一个小时吧。真的确实完成了吗？”

“你这下~人~！要抱怨，等看过内容再说。不过，看过内容以后，你就休想抱怨了！”

响希站起来，伸一个大懒腰。她的表情充满了自信。

“嗯，既然你都这么说，我就直接传真到总公司好了。”

制作人真的不看内容就把纸塞进口袋里。

“……信赖偶尔是会令人恐惧的呢~”

——从外头传来一大群人齐声说“老板，谢谢你！”的奇妙致谢。响希走近窗边，只见几台游览车驶离旅馆。

“哎呀，那些人回去了。我刚刚太专心了，都没发觉。本来想打声招呼的？”

游览车的尾灯往市街的方向消失。他们要回去了吧。

回到他们本来的战场。

她也差不多该回战场才行。

“……话说，虽然常常忘记这件事，但我不是女高中生吗？”

“嗯，对啊……因为根本没去学校，所以几乎只是形式而已。差不多要被退学了喔？”

“我想转学，转进毒蝮学园。”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那间学校，就算不去上课好像也不会被退学。”

制作人观察响希的表情，但她背对他，一心注视窗外。她目送着已经看不见的游览车。

“这么一来，毒蝮学园就会成为本天才顶尖偶像的母校。对那女孩抱持偏见的人也会因此消失吧。不对，我绝对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你还真是中意她啊……何必为了那女孩做到那种地步。”

“因为那女孩很美吧。死心塌地、百折不挠，我捡到宝了喔。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练过溜溜球的关系，韵律感过人。跳舞跳得比我还棒喔……我跟你说，那个歌词，真是杰作。那首歌是描写一再受伤却持续战斗的女孩子，一定会成为我日后的代表歌。销售百万，不对，是销售亿万~！石川小百合也不是对手~！”

制作人苦笑叹气，她就“哇哈哈！”地高声笑了。在她眼前的窗外，白色物体零星飘舞。

“你看，下雪了，果然很美呢~……”

“雪在这里并不稀奇。”

“照你那样说，温柔也一样、人的决心也一样，一点都不稀奇。但是美就是美。”

响希张开双臂，仿佛要将窗外的雪景抱满怀般，她祈求那显得理所当然、平凡无奇却美丽的事物，会持续不断地落下，填补众人的伤口。




后记
好久不见！只有厨艺日益进步，我就是三原みつき（单身）。宣传重点是顾家。还有肩膀酸痛严重……平常大白天的就在附近的公园出没，实践吊单杠健康法，成为孩子们恐惧的对象，这就是我三原みつき，日前单身。今年情人节，我顾家的一面失控，寄了巧克力饼干给责编儿玉编辑。然后！没想到！居然收到了白色情人节的回礼！！而且是感觉乱高级一把的甜点。噫啊啊……明明是开开小玩笑而已，却害编辑费心了……编辑部一定也有面子问题吧……我感到过意不去，寄了Mail，写满“对不起对不起”，拚命道歉。结果儿玉编辑回信如下：

——请不要在意，这表示两情相悦。

看到了吗！讨厌，这句台词是怎样，这个大帅哥！打开电子邮件的瞬间，我听到了怦然动心的声音！这份心情该这么办！！只能结婚了！！

话说去年耶诞夜，我也是跟儿玉编辑一起度过的。

虽然是在末班电车前找我出来，工作结束后明明始班电车还没开就把我赶走了☆

……刚刚说到哪了？我想想，对了，极道彼女第三集！大家是否看得还开心呢！就是要讲这件事。因为我对儿玉编辑的爱多到满了出来，不小心偏离话题了。

以青森大地为首，这次也集结了许多人士的力量，得以推出极道彼女。儿玉编辑，对不起，我的个性很难搞。庄司编辑，听说儿玉编辑突然收到碎光的巧克力饼干（因为包装不周全）而退避三舍时，是庄司编辑漂亮地帮我打圆场。承蒙相救了。相音うしお老师，每次看到插图，我都会强烈感觉到“奇怪……凛子有这么可爱吗……？”。真的非常谢谢老师每次都提供了远超出我想像的可爱插图。青森县，在故事中虽然写了那种话，其实名产料理很多。马肉锅超美味的。因为篇幅不够了，谢辞就到此中辍（喂），不过一想到众多参与本作的人士，以及一路支持本系列到第三集这布后记的各位读者，感谢之意、与“得写出更加更加有趣的作品才行！”的焦躁感，让我好想就地打滚。

于是故事结束，不能再写真太郎等人的故事虽然让人寂寞，但同时也觉得他们一定不要紧的。所以，我们在下一个系列再会吧。新作也恳请多多支持！我会更加努力的！！

——真的真的非常谢谢大家 三原みつ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