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12-14 09:4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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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家庭游戏
本卷名称：第一卷


简易剧本与事前准备
台版 转自 阳子ようこ@轻之国度

深栖仲仁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愣住了，对方也楞楞地看着他。

对方都是女生，而且有三个人。身高依序为大、中、小。最高的女生感觉年纪比仲仁大些，整个人散发出轻飘飘的和善氛围。她满脸微笑，彷佛就连看着她的人都会跟着心情柔和起来。

正中央的女孩子似乎跟仲仁同年，嘴抿成一直线，目不转晴地盯着他看。态度既称不上友善也说不上厌恶。就好像观察昆虫一样。表情也缺乏变化，与其说是意兴阑珊，不如说是不关心世事。或许是刻意封闭了情感。虽然无法想象她说话的样子，不过恐怕是非常冷淡的吧。

最小的女孩怎么看都是小学生，五官充满稚气。是个仿佛会登上儿童杂志封面的可爱女孩。只不过眼神充满坚定的意志，感觉是三人里面最成熟的人。

这就算了。最令仲仁惊讶的是，这里是他即将搬进来独居的新家。

他高中入学没多久就不得不搬家是有原因的，不过现在暂且不提。倒是眼前的光景是怎么回事?

所谓独居，就是指一个人生活。可是这里却有三名陌生的女性，这究竟是作梦还是幻觉?难不成是一种家具吗?

很不巧的，那并不是家具。而且仲仁也不是会把人类当成家具的怪胎。因此在场的三名女性在他看来是非常普通的异性，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可能。

她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反应虽然有差异，不过似乎是很惊讶。

总之，仲仁开口说话了：

「我……我说……」

「……」

「就是……」

「……」

仲仁不知所措。这是理所当然的。没有学校会教高一男生这种时候该怎么应对。这已超出他脑部的处理能力。

「我说，那个……这里、是我家……」

「……」

「抱……抱歉，打扰了……」

他不知为何，竞道歉并且离场了。

接着他掏出手机，赶紧打给父亲。从听筒反复传来拨号声。

（快接电话……快接电话啦，臭老爸!）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一切要回溯到几个小时前，从今天早上说起。

〇

仲仁搬到那个家并非偶然。话虽如此也不是必然，真要说的话，感觉像是「好几个偶然加起来变成必然」。不过事后回想起来，却又觉得是不折不扣的必然。

他是高中生，也是个健康的男生。而且具备相当程度的常识。理由很简单，都是因为父亲生性散漫奔放的关系，所以不得不自动自发成为有常识的人。

父亲是生意人，同时具备相称的商业手腕。他基本上是个人进口商，带着手机在各地飞来飞去。由于不曾在一个地方久留，仲仁也被他拉着到处搬家。因为这种事实在太过频繁，仲仁早就习以为常，这次也是一早起来就听到父亲要自己收拾行李，不过他并不觉得特别惊讶。

「这次要搬去哪?」

仲仁询问已经换上POLO衫的父亲。

「我才刚进高中耶。」

「这我知道。入学费是爸爸付的。」

父亲迅速换好衣服后，大口将咖啡暍掉。

「所以即使说入学的人不是你而是爸爸也不为过。」

「最好是啦!」

「高中不是义务教育，念几次都可以。」

「这种事听都没听过，又不是大学。」

仲仁一面换衣服，一面产生了「老爸搞不好会这么做」的危机感。父亲讲好听是充满行动力，但做事却非常离谱。不过，他本来就是靠个人进口这种可疑的生意赚钱，要是没有这种活力或许也无法胜任。

父亲甩了甩车钥匙。

「快点换衣服，要出门了。」

「早餐呢?」

「等一下再吃。」

「那样就不叫早餐了。妈妈不是说过早餐一定要吃吗?」

「早就抛弃的女人，谁理她啊!」

父亲高傲地表示，仲仁受不了地摇摇头。

「不是抛弃，而是被抛弃吧。就是因为那样，妈妈才会带着妹妹离家出走。还被律师当成笨蛋。」

「结婚时也吵过一次。我们算是一胜一败。」

「这有什么意义。」

「真不该跟学者结婚的。」

「妈妈一定也会这么说。」

仲仁开始准备早餐。不管父亲怎么说，他打算吃早餐。

拜昨晚预先设定之赐，白饭已经煮好了。仲仁决定再煮个味噌汤就好，于是扭开瓦斯炉的开关。

廉价出租公寓大楼的其中一室响起了准备早点的声音。

自从父母离婚之后，家事都是由仲仁一手包办。父亲总是在外头跑，经常好几天都没回家，于是自然就变成了这样。拜此所赐，仲仁的家事做得愈来愈好，已经足以胜任一般家庭主妇的工作了。能够习得生存所需的技能固然是件好事，不过身为一名高中男生，这样似乎哪里怪怪的。

虽然为了父亲露一手厨艺也没意思，不过既然对方是至亲，人在眼前果然还是不得不做。而且父亲也不抱任何疑问地尽情享用，看来这与服务业也没什么两样了。

他备妥白饭、味噌汤、蛋和纳豆，要父亲坐下。

「好了，快吃啦。」

「不许催促父母。」

「是爸爸在急吧!不是要搬家吗?」

「对。就要跟这里告别了。你不觉得寂寞吗?」

「不觉得。」

「爸爸也一样。」

已经懒得计算这是第几次了。对这个地方也无从产生留恋。

「话说那个偶尔会寄信来。」

仲仁的父亲开口说道。这里的「那个」指的是仲仁的母亲。

他一副不怎么关心的模样。

「哦——」

「你就没别的话好说吗?」

「反正是贺年卡吧。」

父亲佩服起来。

「你居然会知道。」

「毕竟妈又不是动写信的人。」

「你妹就常常写。」

这点稍微出乎仲仁的意料。

「原来是这样。」

「信上说目前在挪威的大学。明年将受聘前往丹麦。」

「我怎么都不知道这件事?」

「你好歹也看一下贺年卡。」

父亲这么说着，但整理那些贺年卡的人可是仲仁。不过，他不曾看过署名母亲的明信片。

恐怕是被父亲抽掉了。父亲对自己和母亲之间的事，应该还是怀着复杂的想法。

至于妹妹，仲仁也只剩下模糊的印象。两人后来经过成长变化，应该已经看不出儿时的模样了。手边也没有照片。

两人迅速吃完早餐。父亲再度拿起车钥匙。

「走了。」

「碗盘还没洗。」

「快洗完。记得带钱包。」

「搬家准备呢?」

「等一下业者会过来。我已经连络好了。」

就只有这种时候做事特别周到。仲仁洗完碗盘，套上上衣。

父亲已经在大楼停车场暖车了。

「上车。」

他坐进副驾驶座。中古国产车发出奇妙的引擎声驶动了。

「去哪?」

「新家。」

「我是问你哪个县啦?」

「邻镇。」

「嗄?」

仲仁反问正在开车的父亲。

「搞什么鬼?」

「我租了一间独栋屋。从明天开始就住那里。」

「好是好，可是为什么是邻镇?」

「这样就不用转学，很方便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特地选了独栋屋。有间自己的房子感觉比较踏实。」

「是租的吧?」

「还是脚踏实地比较好……爸爸要到国外去工作。」

父亲停下来等红灯，第一次面向仲仁。

「暂时见不到面了。」

虽然父亲的表情既不像是开玩笑也不算正经，不过仲仁觉得这一定是真的。而且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是老样子了。

仲仁反问父亲：

「要去多久?」

「暂时要在那边打根基……近期内不会回来。」

「国外的哪里?」

「非洲。暂时会在迦纳。」

「要进口巧克力吗?」

「迦纳不只出产巧克力而已。总之说来话长。」

仲仁只「哦——」地应了一声。他对父亲的事业不怎么感兴趣。之前也曾想要问清楚，不料差点得听父亲讲授贸易与关税，他一慌赶紧捣住耳朵。因此他的知识就仅限于「进口商」。

信号绿灯了。车子右转。

父亲双手握着方向盘。

「爸爸不在会寂寞吗?」

「答案跟刚才一样，不寂寞。」

「爸爸也一样。」

「喂。小孩子不在身边，至少该说句寂寞才对吧?」

「就连跟老婆离婚时都不觉得寂寞了，这也没办法。」

「哇。」

仲仁一脸受不了地望着窗外。父子俩的感情奇淡无比，这样果然很奇怪吧?以他自己为例，就算独处也不觉得特别寂寞，看来果然有问题。他深深觉得他们这家人脱离一般家庭的模式。

「房租怎么办?」

「之后房屋中介会通知。」

「我可没那么多钱喔。」

「存折不是交给你保管了吗?你可以自行提领。我也会汇钱进去。」

「你都不担心我会随便花光吗?」

「你有生活能力，不会乱花钱。所以我才放心交给你保管的。」

父亲稍微展露笑颜。

「今后也一样吧。」

仲仁无法否定。以往也都是父亲自行汇钱进他的户头，生活费就是从那边来的。就连水费、瓦斯费、电费都缴了，感觉就跟一般主妇一样。

而且仲仁不会把钱花在娱乐上。虽然父亲会固定给他「零用钱」，但他不会浪费。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而且那本来就不是自己赚的钱。只要有积蓄就能放心。他这种想法还满像个主妇的。

仲仁漫不经心地望着流逝的风景。他们已经进入邻镇，因为几乎没来过，所以感觉很新鲜。

车子突然靠向路肩停下。

「怎么了?」

「我去买烟。」

父亲打开双黄警示灯就下车了。

「你不是不抽烟吗?」

「是要给那边官员的贿赂……礼物。」

父亲走进绿色的便利商店。

仲仁耸耸肩也下车了。一直坐着也很无聊。

他不经意一看，发现便利商店隔壁是书店。

那是一间老旧的传统书店。或许是二手书店。听说最近这样的书店大多敌不过连锁二手书

店而纷纷关门大吉，不过在这个镇似乎还残存着。

他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一窥究竟。仲仁并不讨厌看书。虽然以漫画为主，不过他也会看食谱。偶尔也会看一下小说。

这家店不是自动门而是手动。仲仁打开了喀啦作响的玻璃门。

「欢迎光临。」

上了年纪的女性只说了这句话，目光始终盯着收银机旁的电视。这种态度居然不会倒闭?

电视好像正在播八卦节目，不过听不到声音。

仲仁在店内逛了一圈。一半是杂志，另一半是专门书。文库本很少，漫画则是零。

他觉得很失望。既然没漫画就没意义了。就连第二感兴趣的食谱也没有。

他再逛了一圈，果然还是没有。他大失所望，准备离开书店。

这时他留意到堆放在收银台角落的书山。

书山是一叠杂志，那不重要，倒是最上面摆了几本略厚的精装书。

封面是褐色的，边缘破破烂烂。感觉年代久远。仲仁起初以为那是日记帐，毕竟没有书名。等拿起来一翻才发现上头印着铅字。

看起来或许老旧，却很豪华，印象中父亲不知道从哪里进口的西洋书就是这种感觉。虽然上面印的是日文。

他翻到背面想看看是不是很贵，发现那里贴了一张「五十圆」的标价。

仲仁随口问了一下。

「请问多少钱?」

「五十圆。」

老太太依旧看都不看仲仁一眼，这么回答他。

换作是平常的他应该不会买吧。但是今天刚好带着钱包，再加上五十圆的便宜价格让他动了购买的念头。

「那就这本。」

他将五十圆硬币放在收银台上。老太太没有回应。仲仁看对方似乎无意帮他把书装进袋子，于是就这样直接拿走了。

他回车子一看，父亲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他赶紧坐进副驾驶座。

「你也去买东西吗?」

「我不是去买烟喔。」

后座堆了几条父亲买的香烟。

仲仁拿着未包装的书系上安全带。父亲不再多问就直接发动车子。

过了一会，仲仁翻开内页看着。

「坐车看书会晕车喔!」

「不会啦!」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才读几行就头晕了。他大约扫过内容。

内文就像课文一样正经无趣。文章采第一人称，似乎是描述「我」在都会生活的故事。有点像私小说却又不是的样子。

这本书超越了有趣或无聊的境界。仲仁毫无感慨，继续扫视着内容。

（五十圆还嫌太贵了吗……）

他忽然留意到栏外。

在内页角落，也就是所谓空白的部分写了些东西。  「http://***.jp***/」是一行英文字母构成的字符串，这是网址。

网址是用原子笔写的。是之前的所有者写下的备忘吗?因为书中丝毫没有提到网路，所以应该是碰到急需吧。

（哦……）

父亲不发一语地继续开车。仲仁稍微被挑起了好奇心，拿出手机。

一个月前更换的手机具备电脑网页浏览（full browser）功能。之前的手机不仅过时、性能又差，几乎没办法看任何web网页，换掉正好。

他输入网址，等封包传输接收。

手机冷不防响起了「锵啷啷——」的电子声。

「哇!」

「怎么了?」

父亲问他。

「不，没事……因为突然发出声音害我吓了一跳。」

驾驶座上的父亲回了一句「这样啊」，再度将注意力转回前方。

仲仁怨慰地瞪着手机的液晶画面。突然响起音乐实在太没常识了。看来以后最好随时设定成振动模式。

液晶萤幕闪烁着。光仿佛朝中央收缩，有如正前往别的世界一般。

就在仲仁心想这还真炫时，画面切换了。手机连上了某个网页。没声音。

那是以浅蓝色为基调的web网页，配色不会使眼睛疲劳，这点很贴心。

标题写着※Dagbog。下方是「进入」的按钮。（译注：丹麦语，「日记」之意。）

（Dagbog……?嗯？）

仲仁本来以为是部落格，但似乎不是。

他按下进入，随即出现了说明文：这是以口记为中心，供使用者交流的网站。

（喔!应该是那个叫社群什么什么的吧。）

仲仁所说的是社群网路服务（Social zetwork Servlce），SNS。简单来说，就是以日记为基础的会员制社群，大多需要会员邀请才能加入。

一般阅览这类网站都需要密码，不过这里似乎不是这样，突然就出现主画面。就安全性层面来说做得相当粗糙。

他点击了几下，画面就切换到日记页面。

仲仁想看看使用者是谁，却发现姓名栏是空白的。正确来说似乎是插入了几个空白键。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过看来对方无意透露姓名。

这个人发了一篇日记。日期是今天。

文章标题是「日记1  X月X日」，不带感情。既然数字是1，应该才刚启用没多久。

（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这个人还真没干劲……）

其实仲仁也参加了某大型SNS。起初他也PO了类似日记的近况报告，不过马上就玩腻不写了。据说也有很多使用者中了「非写日记不可」的强迫观念，幸好他和那种事无缘。

看样子日记只有今天，没有其它日期。仲仁点进去看了一下。

的确是很像日记。内容如下：

搬家第一天。因为父亲要去国外工作，所以只有我抵达新家。

打开家门一看，却发现不认识的女生。我吓坏了。搞什么鬼?

她们自称是三姊妹。看来似乎是因为房屋中介出纰漏的关系，导致双方搬进同一间屋子。

三姊妹的名字分别是长女佐惠，次女澄实，三女里空。父母不详。

难道我们要同居吗?事情麻烦了。

（……搞什么鬼?）

仲仁读着读着就开始厌烦了。内容是描述某天「我」一打开家门就发现家里竟然有三个芳龄少女，而且还是三姊妹。最后以「突然得跟女生同居真是麻烦大了」的埋怨作结。

（与其说离谱……最好是天底下会发生这种事啦!根本是妄想吧?）

而且似乎是搬家第一天就碰到这种事。真是辛苦这个人了。

（佐惠、澄实、里空……与三姊妹共同生活吗?蠢毙了……）

接着仲仁便觉得这点跟自己很像。总之共通点是搬家。

但现实只有跟父亲一起不断搬家的生活而已。而且父亲即将要到国外工作，所以仲仁暂时要独自生活。

仲仁读到这里，头真的晕起来了。看来不光是看书，就连看手机的字都会晕车。

「看吧。」

父亲说道。

「你好罗唆。」

「谁教你在车上看书，当然会晕车。」

「是手机。」

「都一样。」

「我以为不会。」

「你是我儿子，所以会晕。」

父亲总爱以奇妙的事自豪。不光是这件事，像仲仁把钱包忘在学校时，父亲也曾感动地表示「果然是我儿子」。至于儿子倒是不希望连这种地方都遗传到父亲。

当然父子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就是父亲特别有女人缘。虽然当事人不肯说，但父亲和母亲之所以离婚，女性关系似乎也是其中一项原因。对没有女人缘的自己来说是既羡慕又郁闷。

他从挡风玻璃看向远方。一架飞机从相当高的高度飞过，八成是客机。父亲想必也是要搭那种的吧。

「……唉。」

「怎样，儿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至少得等到生意上轨道才行。」

「上不上得了轨道不是一向说不准吗?这次是正经生意吧?」

「爸爸从来不做违反人伦的生意。」

「我曾经被不知名的黑衣人跟踪过喔?」

「偶尔也会碰到那种事。」

父亲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父亲虽然也多次历经九死一生的遭遇，却不曾展露过疲态。也

许不这样就没办法在非洲或南美采购吧。

「……这本书的主角似乎拥有比我还正经的老爸。」

仲仁忍不住抱怨。父亲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那本书有趣吗?」

「不知道。毕竟才五十圆。」

「至少也要回本才行……到了。」

车子停住了。

仲仁拿着书下车。眼前是一栋还算大的独栋屋。

那似乎是木造建筑，泛监的屋顶映入眼帘。虽然看似是二手屋，也已经有些年代，不过感觉很牢固。建地姑且有门，还有前院。因为原本就不是很宽敞，大概放几盆盆栽或花盆就没了。也有车位，但是没有屋檐，等于是放在户外任凭风吹雨打。

至于最要紧的屋子里面还不知道怎样。

「……两个人住会不会太大了?」

「短期内是仲仁一个人住。」

父亲掏掏口袋。

「拿去，钥匙。」

父亲把没有挂钥匙圈或其它物品的钥匙递给仲仁。仲仁接过去。

「爸爸要直接去机场。」

「你不看看里面再走吗?」

「等回国再说了。」

回国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仲仁还来不及开口，父亲就坐上车走了。

他就这么闻着废气的味道杵了半晌，最后从鼻子冷哼了一声。父亲总是这样，一想到什么就立刻行动。起意到国外工作，八成也是不久以前的事。还有那台车打算怎么处置?

仲仁转了一圈让脖子的肌肉放松。右手拿着钥匙和书，打开了那扇简朴的门。

他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手握住门把一拉。

仲仁困惑了。门打不开，因为上了锁。尽管狐疑，他还是再插了一次钥匙。

这次打开了。也就是说，门是在他第一次时不小心锁上的。这就表示玄关本来就没锁。怎么会这样?

仲仁脱掉鞋子进屋。霉味或灰尘味……完全没有。屋内散发出现在还有人住的生活感。

他穿过走廊来到客厅。这种屋子都是同样的构造。总之先确认有没有自来水，接着他便停下脚步了。

仲仁张口结舌，注视着眼前。

眼前的三个女生回眸看着他。




第一章 于是就如同SNS
回到开头。于是双方就这样互相凝视了一段时间。

既非「呀——」也非「嗄——」。勉强要说的话，是因为目睹难以置信的状况，导致脑袋停止运作。感觉也像是时间静止了。

对方是三个女生。一个好像跟仲仁同龄，另一个似乎比较年长。最后一个显然是小学生。

那三个人也盯着仲仁看。就眼珠的数目来说，我方两个对方六个，明显处于不利。

仲仁设法激发处于停工状态的脑细胞，决定出声。

「我……我说……」

「……」

「就是……」

「……」

没有回应。这或许是当然的。

双方又开始互相凝视。就只有情绪愈来愈紧张，这样对心脏不太好。

「我说，那个……这里、是我家……」

「……」

「抱……抱歉，打扰了……」

仲仁倒退出了客厅。总之他先跑到玄关。

他一边穿上鞋子一边赶紧拿出手机，从通讯录叫出父亲的手机号码。因为心慌的关系该打错了两次。

拨号时间彷佛永无止尽般地漫长。

（怎样?你不知道开车时不能讲电话吗?）

毫无疑问是父亲的声音。仲仁怒吼了。

「少罗唆!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儿子?）

「我现在在家里。有不认识的人在耶!?还是三个女生。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是真的有女生在!你是不是弄错了!?」

（住址是那里没错。）

「你确定不是隔壁间吗!」

（隔壁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妇。你可别太吵造成人家的困扰。）

「困扰的人是我!你回来确认……」

（刚刚碰到塞车，快要赶不上飞机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就这样。）

哔!手机话筒不再传出任何声音。

仲仁望着液晶萤幕几秒钟。怒意瞬间翻涌而上。

「开……开什么玩笑，臭老爸!为什么每次都把麻烦丢给我!?」

父亲虽然不至于把工作带回家里，私生活却样样都交给仲仁处理。有一次还替父亲送纸袋去给疑似粉领族的女性，那该不会是分手费吧?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这次一定要断绝父子关系……」

先不谈这件事，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仲仁感觉到自己的衣摆被人拉扯。

他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女生揪着他的衬衫下摆。

是那个似乎跟仲仁同年纪的女生。短头发，眼睛格外澄澈，嘴巴则是紧闭着。

虽然她没说话，不过感觉像是要仲仁过去。仲仁虽然不知所措，还是照做了。

他被带往客厅。只见另外两个女生坐在椅子上。

仲仁仔细打量，感觉比较年长的女性散发一股飘逸的气质。与其说和善，感觉也像是不食人烟火。隔壁的小学生个性似乎很严厉。

带仲仁过来的女生坐在两人中间。他虽然手足无措，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在她们的对面坐下。他犹豫着不知该把书放哪，最后决定摆在大腿上。

三加一人面对面坐下来谈了。简直就像面试。

不过没有对话，三人都不发一语。年长女性只是面露微笑，带路的女生则是板着一张脸。只有小学生似乎对眼前状况感到不耐烦。

「请问……」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仲仁决定主动开口。

「三位为什么会在这里……」

年纪似乎比仲仁大的女性回答了。

「那是因为我们住在这里呀!」

「……呃嗯。」

「因为住这里，所以才会在这里。」

或许如此没错，但仲仁来到这里也是有原因的。

「我也住这里。」

「哎呀。」

「不对，这样说不正确，应该说我即将住进这里，总之我也是住这里就对了。」

女性不知为何笑盈盈地说了：

「那么我们一样呢!」

「咦?」

「理由居然一样，多么美妙的巧合呀!」

「这算巧合吗……而且也称不上美妙。」

「真有趣。」

「我并不觉得有趣……」

隔壁的小学女生这时开口表示「我来谈」，制止那名女性。

她坐正姿势。

「看样子，双方的认知似乎有出入。」

看似小学生，讲话方式倒是颇成熟稳重。难道以为她是小学生是错的，其实她比自己还要年长许多吗?

仲仁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似乎还能沟通的样子。

「这个嘛……该说是认知有出入吗?我可是吓了一跳。」

「这点我们也一样。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们原委?」

于是他大略叙述起搬来这里的理由。当然也包含父亲的职业在内。虽然个人进口商听起来实在很可疑，不过对方什么话也没说。

看似年长的女性听得笑咪咪，同龄女生始终板着脸，就连有没有听进去都不知道。就只有小学女生认真应对。

「我明白了……其实我们也是昨天才搬进来的。」

「嗄?昨天?」

「暍。行李也刚整理完，才一坐下来休息，你就来了。」

原来如此，那样的确会惊讶。当然仲仁也一样。

他露出面有难色的表情。

「但是，我听说我也是要搬进这里。」

「这就怪了。要不要问问看房屋中介?」

「好主意。」

虽然这么想，不过他随即又想到屋子不知道是跟谁租的。之前听过一次却忘了。没先向父亲确认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误。

就在仲仁烦恼着该怎么办时，小学女生拿了一张名片过来。

「这是我们租这间房子时委托的房仲业务员。」

「我好像也是这家。」

「电话。」

「喔。」

仲仁拿出手机，拨了名片上的号码，拨号格外地久。

过了一会儿以后接通了。

「喂，您好……」

仲仁说到这里就沉默了。他静静地听着话筒传来的声音。

然后便挂电话了。小学女生显得有些不安。

「怎么了吗?」

「听说今天早上房屋中介公司倒了。对方也没说要怎么办。我看是连夜逃跑的吧?」

「连夜逃跑……那么，这消息或许还不算太糟。」

「怎么说?」

「当初约好，房租要等房屋中介之后通知汇款帐号。既然没通知，就没办法缴了。」

「或许是这样没错。」

仲仁该付的房租应该也是之后才会通知汇款帐号。虽然为了慎重起见，有必要存起来，不过支出能够减少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问题还没解决。

「……呐，你们要住这里对吧?」

「没错。」

小学女生回应。

「我呢?」

仲仁指着自己。

「我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样我就没地方住了。父亲去了国外，还得搬出之前住的地方。这样我不就没地方睡了吗?」

「不然去租别的大楼，你看怎样?」

「我要怎么签约?天底下根本找不到那种好心人，愿意跟没有保证人的未成年者签约。」

「意思是?」

「我住这里，你们……」

她摇头了。

「恕难从命。理由就跟你刚刚说的一样。不可能有其它地方愿意跟我们重新签约。」

的确是这样没错。虽然她们有较年长的女性在，但就算是已成年，门槛还是很高。未成年就更不用说了。

但仲仁不能退让，尤其这还攸关到食衣住的住的问题。

「就算现在是早春，难道你要我去当街友吗?」

「我只能回你同一句话。我们可是有三个人。」

这点双方都互不相让。与其说是赌气，不如说是攸关性命。

现场沉默了片刻。突然间，小学生少女开口了：

「不然要不要一起?」

「咦?」

仲仁反问。

「我们一起生活。」

仲仁闻言大混乱。她对我说了什么?

「呃～你说什么?」

「你这个人真迟钝。」

「怎么突然骂人啊!」

「哎呀，这个提议很好呢!」

较年长的女性双手合十说道。

「意思就是我们一起住这里。这样彼此都没有不满吧?」

「可是——」

仲仁抗议了。居然要与素昧平生的人同居，这种事前所未闻。这是独门独院的住宅，可不是工寮。

「太乱来了。」

女性愣了一下。

「会吗?」

「没错。」

仲仁回道。

「毕竟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而已。」

「不管是明天见还是昨天见都一样呀!」

「话是这么说的吗……」

「再说要是不这么做的话，就必须要有一方出去才行哟!」

「……」

听到对方搬出这句话，仲仁也不得不沉默了。虽然心里希望对方出去，却又不好意思赶对方走。而且对方比自己早一天搬进来，也让他觉得理亏。总觉得这种事有所谓的先住权。

「没办法，那是唯一的解决之道。」

如此发言的人，果然是那名小学女生。

「况且也想不到其它主意。幸好房间够多，住两家人也没问题。我记得二楼……」

「不不不，等一下。」

仲仁忍不住插嘴了。

「果然还是很奇怪。要知道我们素昧平生喔?为什么要跟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你没住过旅馆吗?」

小学女生这么说。仲仁一瞬间差点同意，赶紧摇头。

「不不不不，这里又不是旅馆。这只是普通的房子。」

「想成是合租就好。在美国很普遍。」

仲仁本来要回她「我可是住在日本」，但是她们已经没在听他讲话了。

年长女性面带笑容说着「感觉以后会很愉快呢」，冷漠的少女还是一样不说话。小学女生已经看开认命。

仲仁则是依然处于混乱中。小学女生理直气壮地无视他的想法。

「就这么决定了。那么，能不能请你住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呢?虽然没有床，但是铺了榻榻米，只要有棉被就可以睡了。」

「棉被……等一下业者会送来……」

「那就好。再怎么说，这种天气直接睡榻榻米还是太冷了。」

小学女生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她似乎对同居不抱任何疑问。仲仁彻底死心了。

他无精打采，准备上二楼让脑子稍微休息一下。接着又忽然想到一件事，转头询问：

「……名字是?」

「嗯?」

「我是问你们的名字。」

「哦，对喔。」

小学女生似乎会意了。双方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竟然还交谈了那么久。

「我先说。我叫深栖仲仁，就读高一。」

「抱歉要你主动报名字。我们是……啊，从这边开始好了。」

小学女生用手示意年长女性。

「她是高林佐惠，就读高二。她是大姊。」

「请多多指教。」

佐惠深深一鞠躬。

「她是二姊高林澄实，就读高一。之所以沉默寡言纯粹是个性的关系罢了，别在意。」

澄实略微点头致意。

「我是高林里空，小学四年级。请多指教。」

里空只有这时表现得像个小学生地低头行礼。

仲仁双眼圆睁。没想到以为年纪大很多的佐惠竟然只差自己一岁，澄实就跟当初想的一样和他同年，不过最让他感到惊讶的是——

她们不管是名字或排行，都跟刚刚他所看的SNS网站日记一模一样。

（现在是什么情况……!?）

在他脑中，眼前的状况仿佛饿肚子的野猫挤了过来般，准备赖着不走。

〇

搬家公司的人不仅准时，效率也很高。他们将打包好的行李搬进屋内，再到仲仁的房间迅速配置完家具就离开了。

行李不多不少。仲仁询问父亲的行李怎么了，对方回答他已经送去国外。

「请问……」

仲仁再度问了其中一名搬家工人。

「楼下有女生对吧?她们的行李也是找你们公司搬的吗?」

「对。那些人的行李是昨天运来的。居然连续两天有人搬家，最近都没这样呢!」

感觉很和气的中年男子如此说道。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咦?奇怪的地方?」

「……没事。」

仲仁在收据上盖章后，搬家公司的人就撤离了。

他坐在和室中央。开始思考着。

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褐色封面的旧书上。

新家有女生。这就算了。不对，其实不能算了，亏他本来还以为要独居，却突然冒出三个既没见过也没听过的女生，堪称恐怖故事。幸好她们至少都长得眉清目秀。

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呢?仲仁翻开书本。

书中描述「我」的生活。空白处是那个网址。仲仁思考半晌，再次用手机连上网站。

这次他熟读那篇日记。内容提到父亲要去国外工作，于是开始独居生活。然后新家有三姊妹。

不管是名字或状况都一样，相似到诡异的地步。只不过里面并未提到「仲仁」这个名字。只写着「我」而已。

（这一定只是巧合而已吧……咦!?）

他瞪大眼睛。只见个人档案栏里写着「仲仁」。

「这是搞什么鬼啊!?」

印象中在车上看的时候明明是空白的没错，现在却冒出自己的名字。

这表示这篇日记是自己经历过的事吗?可是，他不记得有写过这种东西。而且发文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也就是日记预先记载了这天发生的事。

他依然一头混乱，索性阖上了手机。

他反复思量……却想不通。总之现实是他必须与一群女生一起生活。就跟日记的内容一样。

他再度看向书。不过，想也知道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对了。」

仲仁站起来。手拿着书走下楼。他在玄关穿上鞋子。澄实从客厅探头偷看了仲仁一眼，不过两人并没有对话。

他出门了。然后开始小跑步，沿着当初坐车来的路折返。

他打算去旧书店，至少得问出这本书的事情。

当初是坐车经过那里的，因此要想起来费了一番工夫。而且目的地还很远，如果有脚踏车的话应该会比较轻松，偏偏才刚搬家而已。

看到便利商店了。

「我记得就在这附近……奇怪?」

应该在隔壁的书店不见了。只剩铁丝网围起的空地，竖着「XX不动产管理地」的广告牌。

「是这里没错吧?」

他不禁脱口而出。问题是就算环视四周，旧书店还是连个影子也没有。

「抱歉，请问一下。」

他向从附近经过的主妇攀谈。对方尽管惊讶还是面向他。

「这附近有没有旧书店?」

「旧书店?没有呀。」

主妇立刻回答。

「那边本来不是有一家吗?」

仲仁指着空地，不过主妇否定了。

「那边三年前是一家蔬果店，自从老板过世以后儿子就把店卖了。后来就一直保持那样。」

「……这样啊。谢谢。」

主妇离开了。

仲仁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地方本来的确是旧书店没错，毕竟他可是在那里买了书。但主妇说没有，而且他也亲眼确认是空地。

他一头雾水。只剩下手边的旧书和家里的三个女生。

这次他走回家。

查明是谁在书上写下网址的调查毫无斩获地结束了。再来就剩洽询网路业者这个办法，不过那就是警察的工作了。

看来除了同居以外别无其它办法了。跟三个女生——

「……呜——」

仲仁苦恼了。虽然他并不是讨厌女生，反而可以说是喜欢，但他还是比较习惯一个人。因为父亲的关系，他学会做家事，再加上母亲不在身边，所以他总是一个人生活。对他来说那很寻常，现在突然多了三个外人，除了惊天动地以外实在没有任何感想。太阳渐渐下山了。一转眼，宝贵的假日就这样泡汤了。而且肚子也饿了。

「……回去弄点东西吧。简单的东西就好。」

他去超市买肉和青菜。顺便添购米。

仲仁不喜欢依赖快餐，并不是过度讲求健康，而是那类食品在他的认知里面是紧急粮食。

对仲仁来说，下厨既是兴趣也是实益。

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打开家门。

「欢迎回来。」

这不是仲仁在自言自语。是佐惠。只见她从客厅探出头来。

「我们正好要开饭了。就等你回来。」

「……等我?」

「对。饭要大家一起吃比较好吃。」

佐惠跟之前一样一脸和蔼的笑容。仲仁本来要说「可是我是外人……」，却被她半强迫式地带到客厅。

桌子在厨房那侧，旁边放了四张椅子。

澄实和里空已经就座，她们的举止很有规矩。

「来，这样大家就到齐了。我们开动吧!」

佐惠开心地说完就坐下。仲仁依然站着，目不转晴地盯着桌上看。

「……」

「哎呀，怎么了?你肚子不饿吗?」

「不是……」

「别客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是什么!?」

桌上只摆了四碗泡面。再来就是热水瓶。没有其它东西。

仲仁忍不住提高音量。

「这哪里叫晚餐了!?」

「哎呀，真过分。枉费人家拚了命做的。」

「我不是嫌弃泡面。不过，晚餐只吃这样也太偷懒了吧?」

「就算你这么说……」

佐惠愣住了。

「我们家向来都是这种感觉。」

坐着的里空插嘴说道。

「不是叫外送就是外食。」

「我不一样!」

「可是，就算要下厨……」

仲仁面向佐惠。

「……呃，高林家的姊姊。」

「叫我佐惠就好。」

「那么佐惠姊，你看起来不像是不会做菜的样子啊?」

「大家都这么说，但我就是做不来。有一次野狗光是闻到我做的菜的味道就开始狂吠，后来我就尽量不下厨了……我当然有心要做啦。」

仲仁没听到最后。他把还没加热水的泡面全部回收。

「我做。」

「什么?」

「我来做菜。就算才刚搬家，我也不想随便充饥。」

他一踏进厨房就将材料一字排开，开始猛烈做菜。

幸运的是，最基本的调味料和厨具一应俱全。因为是买绞肉，所以他决定煮麻婆豆腐。

切豆腐、开瓦斯炉火、放绞肉、调味等作业几乎是同时进行。今天调理的速度与准确度，恐怕足以更新他人生最快的纪录。

「好了。」

仲仁将四人份的麻婆豆腐排放在桌上。现在煮饭太花时间，只好省略。相对地量弄得比较多，顺便还煮了羹。

「味道调得没那么辣。」

「哎呀。」

佐惠合起双手，眼睛闪闪发亮。

「很久没看到这么豪华的料理了。」

「……先说好，这没办法跟餐厅比喔。」

「没这回事。」

佐惠牵起仲仁的手。

「来，你坐下。」

「你们先吃啦!」

「饭要大家一起吃。」

仲仁在佐惠拉扯下就座了。里空和澄实没先开动，而是乖乖地等着。

「我开动了。」

佐惠说了。其它人也齐声应和，开始用餐。

「嗯，好吃。」

第一个开口的人果然是佐惠。

「你的手艺真好，比餐厅还要好吃。」

「没那么厉害啦!」

「不，佐惠说得没错。」

里空边动汤匙边说着。

「跟中华料理餐厅比起来毫不逊色。调味恰到好处，做法也很熟练。」

「因为我之前就是过这样的生活。」

毕竟父亲是那个样子，他的生活技能自然也自动提升。拿手的料理也是和洋中兼备。

「澄实也这么觉得对吧?」

佐惠询问默默进食的次女。澄实略微点点头。

「没想到能够吃到这么美味的料理，真幸福。」

佐惠罂说道。

「会吗?」

「很嘉喔。」

「哪会……是你的反应太夸张了。」

「是真的，会做菜的人真的很棒。」

「……谢谢。」

「要道谢的人是我们。」

年长女性心口如一的赞美，听得仲仁忍不住低下头。感觉脸上有点发烫。

他也明白自己是在害羞。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称赞过他煮的菜。对他来说，做家事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

他缓缓摇了一下头。

「还有很多，想再添的话就说一声喔。」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里空这么回答。

……晚餐顺利结束。仲仁端出饭后的茶，再次得到欣喜的反应。

「感觉好像在餐厅吃饭呢。」

「饭后喝茶不是很平常吗?」

「我们家不一样。」

她们盅刚到底是过着怎样的生活呢——虽然很好奇，不过仲仁还是决定不过问。万一对方提起沉重的往事，刚吃饱的好心情就毁了。

仲仁在脑中确认接下来要做的事。

「啊……碗盘我来洗。再来是洗澡……」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佐惠。

「有浴室吗?」

「当然有。」

她不知为何竟挺起胸膛。

「我们租到了一间浴室很大的屋子。」

「你们昨天应该已经用过浴室了吧?」

「没有。」

佐惠略显自豪地否定了。仲仁闻言愣住。

「咦?」

「没用过。直接倒头就睡。」

「等一下，你们完全没确认吗?前住户搬离这里多久了?」

「我记得好像空了半年没人住……」

仲仁没等佐惠说完就跑向浴室。他冲进更衣室，打开玻璃门。

「……嗄——!」

他忍不住大叫一声。只见浴室杂乱不堪，还长满霉菌。天花板、地板、浴缸无不发黑，全都是大量繁殖的杂菌。到处构成复杂的图案，简直就像是崭新的艺术。

仲仁差点没晕过去地走回来。

「那是怎么回事?已经超越脏的境界了好吗!?」

「是吗?因为我没进去所以不晓得。」

佐惠感到不可思议地回应。他已经放弃从这名女性口中问出正确答复。

仲仁前往储藏室。从旧家搬过来的东西都丢在那里还没整理。

他打开纸箱取出卫浴用品与打扫用具。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这些东西了。

仲仁拿着刷子和清洁剂，先回到客厅。

「要打扫了!」

他在女生面前宣言。接着也不等她们回应就卷起袖子冲进浴室。

他用了最强效的清洁剂。虽然瓶身印着「霉菌一发就死，人类也差不多」的警语，不过谁管它。仲仁拿刷子用力清除浴室的黑斑。清不干净的地方就多刷几次，特别是浴缸里面更是仔细打扫。再将不能用的卫浴用品丢掉，换成自己带来的东西以后放热水。

还有一些时间。在那之前还有事要做。

他回客厅找到佐惠。

「屋子都检查过了吗?」

「你说呢?」

年长女性一脸天真地歪着头。仲仁并不气馁。

他跑上跑下地四处确认。不知道是之前的住户懒散还是中介公司恶质，屋子相当地脏。虽然厨房、客厅、玄关走廊是干净的，不过应该只有看得见的地方有打扫过吧。

他第三次回到客厅并发出宣言。

「统统打扫!」

「喔……」

佐惠回应着。

「打扫、打扫了!这种地方不是给人住的!」

天色已暗，不过要是在意就输了。总之要从「人类勉强能住」进化到「能够邀请客人来」。

仲仁抱着水桶、抹布及吸尘器，名符其实地到处奔走。热心的表现完全不像高中男生。

就像家事狂一样，他也是一动手就停不下来的人，这行为要持续到当事人满意，也就是清到一尘不染为止。

仲仁的家事技能实现了这点。他从一楼跑到二楼，然后再跑回一楼。不光是屋内，连阳台都打扫了。

他尽全力的结果，就是让整个家宛如重生般变得干干净净。

「哎呀，怎么这么厉害。」

佐惠和往常一样感叹着。

「竟然变得这么干净，你之前是从事家事服务业吗?」

仲仁一边喘得肩膀上下起伏一边回答：

「……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不过，就好像专家一样呢!」

「哪方面的专家啊……」

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虽然当时与其说是夸奖，倒不如说是傻眼。

仲仁把吸尘器收进储藏室。

「还有事情没做。」

「什么事?」

「洗碗。」

餐具还没收拾。化为打扫机器的仲仁，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了。

他一进厨房就开热水，拿起海绵沾少量洗碗精。这些事仲仁早就习惯，所以做起来驾轻就熟。虽然很想哼歌，不过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这时，他的衣摆冷不防被扯了一下。

「我来帮忙。」

是里空。仲仁摇摇头。

「不用了。」

「什么事都丢给你一个人做会过意不去。」

「那……你帮我把洗干净的碗盘擦干，再收起来好不好?」

里空还是小学生，手构不到水槽深处。于是仲仁跟她分工厶口作。

两人沉默地工作了一段时间。

「……呐。」

开口的人是里空。

「怎样?」

「我看你格外得心应手，你做了很久的家事吗?」

「对啊。因为母亲不在，老爸又很随便。」

仲仁大约说明了一下自己的家庭环境。虽然父亲飞遍世界各地这部分感觉很夸张，不过既然是事实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那里怎样?」

「不要说你那里，要说里空。」

「里空家呢?」

「……一言难尽。」

里空不太想说的样子。仲仁也没继续追问。

「话说里空妳姊姊，佐惠姊她……」

「佐惠怎么了?」

「看起来好像很温柔。」

「你中意她吗?」

里空停手盯着仲仁看。仲仁赶紧否认了。

「我换个说法好了。她看起来好像很会做家事呢!」

「大家都这么说，但那是被外表骗了。这世上找不到比佐惠更没有家事才能的人。」

「会吗?可是像吃饭时就非常规矩。」

「只有那部分而已。佐惠看起来虽然像主妇，却缺乏天分。对佐惠来说，家事跟高等数学是同样的等级。当然佐惠也很不擅长数学。」

「这个嘛……不擅长做家事的高中生应该不少吧。」

「不光是家事而已。她总是笑咪咪的，不懂得怀疑别人，却又会在奇妙的地方起疑心。而且还会说出离谱的话，陪她耗是消磨精神。总而言之就是没有社会性。定位可是超越了天然呆。」

她把擦干的餐具收进餐柜。

「佐惠就是那种生物。我认为人类可以分成三类：男性、女性、高林佐惠。」

「被她听到会挨骂喔。」

「把佐惠想成跟三色花猫一样就对了。虽然很可爱，却不会为我们做点什么。」

「喂，她好歹是你姊姊吧。」

「扭曲事实做什么?」

里空淡然地表示。话说回来她还真冷漠。不仅讲话方式成熟，就连想法都很冷静。

「里空不下厨吗?」

她转头看着仲仁。

「你怎么这样要求小学生?」

「既然是女生，应该不至于一窍不通吧?」

「我也没有天分。我自认我对这点是有自觉的。」

「你跟佐惠姊很像呢!」

「因为是姊妹。」

又是一段沉默的时间。既然餐具已经洗完了，就顺便清理厨房。仲仁专注于清除陈年油垢。

之前的住户似乎不是很勤快，只要仔细确认就发现到处都是脏污。

仲仁忽然开口询问：

「呐，里空。」

「怎样?」

「里空从哪搬过来的?」

「那边。」

小学女生伸长了手，指着西边。

「不是啦，我是问地点。地名啦。」

「……」

里空沉默了。她的眼神朦胧，焦点飘怱不定。只有手在动。

「里空?」

「……嗯?哦。」

她有如惊醒般看着仲仁。

「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有，算了。」

他决定不问了。

里空不肯回答。虽然不确定是不是故意的，不过仲仁隐约明白，就算再问下去也没用。

「对了，明天开始上学呢。」

「呣。」

「里空读哪所学校?」

「七本木国小。」

是这附近的公立小学，仲仁也知道。学校就位在前往书店的途中。

「走路就到了呢!」

「那样比较好。坐校车令人窒息。」

「我不懂你的意思。」

「意思是就算跟同年纪的人在一起，也要有个限度。我不是很擅长交流。」

仲仁一脸傻眼。

「这是小学生该说的话吗?应该要更可爱才对吧。」

「我还算好了。」

「哪里好了?」

「至少我有自己是小学生的自觉。况且……怎么了?」

最后一句话不是对仲仁说的。只见厨房入口站着一个少女。

澄实就躲在柱子后面看着他们。

里空说道：

「热水差不多快放好了喔。可以进去了。」

「……」

澄实不发一语地离开了。

「她在搞什么?」

仲仁半傻眼地说着。

「那是在道谢。」

里空如此说道。仲仁无法置信地回嘴：

「她根本一句话也没说吧?」

「那样就算说了。澄实道谢了。真稀奇。」

「道什么谢?」

「当然是晚餐跟打扫。」

「谢我?」

仲仁指着自己。里空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不然还有谁?」

「话是这么说没错。」

「唉……澄实虽然极端，不过撇开那点不谈，别人的好意就该坦然接受。」

被说教了。

话说回来，沉默寡言到了那种地步还真少见。本来以为她是怕生，不过仔细想想她也很少正眼看自己。

仲仁本身倒是还满习惯跟陌生人接触的。这是因为他小时候住在老街，邻居经常找他讲话。

里空又开口说道：

「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有小学生的自觉，佐惠就难说了。有时候，我会觉得她是不是没认清自己的立场。」

「没有这种事吧?」

「住在一起自然会发现许多惊人的一面。你迟早会明白的。」

说起来，他们就要一起生活了。因此与其说这是警告，不如说是提醒吧?

仲仁关掉热水。

「刚刚那个女生……」

「叫她澄实。她会很开心的。」

「澄实她……」

经里空一说，仲仁随即换成别句话。

「喂，她真的会开心吗?」

里空耸了耸肩。

「对不起，我随便说说的。」

「没关系啦，澄实有上学吗?」

「为什么这么问?」

「没有啦，我以为她搞不好是拒绝上学。」

「没礼貌的男人。」

里空狠狠地瞪了仲仁一眼。

「很遗憾，她除了生病以外都照常上学。但沉默寡言是事实。」

「这很遗憾吗?」

「我以为你觉得遗憾。」

「你讲的话真奇怪。澄实会讲话吗?」

「会。要不然上课被老师点到就伤脑筋了吧。」

「这倒也是。」

仲仁尽管嘴上这么回答，心里却想着「她该不会一律沉默以对吧」。

「要怎么样她才会讲话呢?」

里空讶异地眨了眨眼睛。

「既然能沟通就没问题吧?」

「我又办不到。」

澄实多半不发一语地看着他。就算要他跟她沟通也是近乎不可能。

「要不要换你被她盯一次看看?简直就是恐怖片。」

「你真的很没礼貌。」

「我是觉得她还满可爱的。」

仲仁设法补救，不料里空再度凝视着他。

「……虽然据说性行为低龄化的趋势愈来愈严重，但是对近乎初次见面的女生怀抱那种情感是什么意思?」

「我才没有!我只是看澄实不讲话，觉得很担心而已。」

「为什么?」

「讲话比较自然吧。在学校搞不好交不到朋友不是吗?」

这句话很自然地脱口而出。他纯粹是看到澄实那种态度而有这种感觉罢了。

里空摆出思考的动作半晌。

「的确。不过，我实在想不到该怎么做澄实才会变得多话。」

「也不需要到滔滔不绝的地步。只要能正常对话就行。」

「既然如此，要是你愿意关心她，那就感激不尽了。」

「好是好……」

仲仁顿了一下，他盯着里空看。

小学女生一脸狐疑的表情。

「怎样?」

「……不过你要叫我仲仁喔!」

「你说什么?」

「你一直都叫我你啊你的，叫我仲仁就好。」

「……这……」

里空不知为何红着脸微微低下头。这次换仲仁露出怀疑的表情。

「那是什么反应?」

「没有啦……因为我不曾直呼过异性的名字……」

「你是小孩子吗?」

「我是小学生。姓氏还好，名字就……」

「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仲……」

「仲仁。」

「……仲仁。」

「很好。」

他微微一笑。

「我一直觉得只有自己格格不入。这样就不会了吧?」

「这点就算不改善，我也不觉得困扰。」

「但是我会困扰……澄实和佐惠姊呢?」

「只要我直呼你的名字，她们自然就会跟着那样喊吧。澄实我是不晓得，总之就从明天早上开始实践看看。」

「拜托你了。」

厨房打扫完了。里空已经收好餐具，这样就算清扫完毕了。

再来就没有其它事要做。仲仁考虑要不要整理自己的房间。

「里空你们睡哪?」

「既然你心怀邪念，那么我也不得不报警了。」

「笨蛋。我是问房间够不够啦!」

「我和佐惠共享一楼的房间，澄实睡二楼的单人房。」

「长女不住单人房吗?」

「澄实喜欢独处。」

他的脑中浮现那个沉默寡言少女的身影。

「里空呢?」

「与其说是我，反倒是佐惠说不喜欢一个人。据说是晚上会觉得寂寞。」

「塞个玩偶给她抱吧。」

「我也说过同样的话，但是她反驳说，要是玩偶半夜开始讲话怎么办?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好像婴儿喔。」

「她似乎是那种没人陪就会不安的人。她也不敢自己一个人进餐饮店，不久前连公车都不敢搭。」

里空看起来不像受不了的样子。该说是看开了吗?仿佛已经彻底领悟「事情就是这样」。

仲仁尽管惊讶，却也觉得「她们怎么好像很需要别人照料生活」。要是袖手旁观的话，她

们恐怕会继续吃着简陋的三餐、屋子依旧脏乱不已，搞不好连区公所的手续都没办。要是替她们全部包办，感觉自己就好像变成了监护人一样。

微弱的水声传来。澄实正在使用浴室。

「对了，里空要洗澡吗?」

「要。昨天没洗，现在浑身不舒服。」

「你在奇怪的地方倒是很像女生呢。」

「哪里奇怪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站在他的立场，小学女生还比较接近小动物。因为一双眼睛圆滚滚、滴溜溜的很可爱，所以这种感觉也格外地强烈。

「小心别着凉了。睡衣……我不知道放在哪里，你们自己准备吧。」

「唔嗯。仲仁这样好像母亲喔!」

「拜托别讲那种话。我不是要照顾老爸就是要一个人生活，久而久之就变成这样了。」

国中时期，同学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家政课的时候，就只有仲仁手脚利落到恐怖的地步，换来女同学「比我妈还像个妈」的奇妙赞美。

里空似乎感到很不可思议。

「这是称赞。」

「我想退回。」

「那么改成父亲好了。」

「更不想要。我身边已经有要命的负面教材了。」

「这不是很好吗?会做家事的可靠父亲不多喔!」

里空只有这个时候展露出小学女生该有的笑容。

「麻烦你了，父亲。」

仲仁有种既不自在又害羞的感觉。

「……叫我父亲实在很奇怪。」

「爸爸比较好吗?」

「那也很怪。」

前往国外的亲生父亲的身影不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我要回房间了。」

仲仁结束话题后，走进了从今天起属于他的房间。

简单地收拾完毕后，他终于能够歇一口气。

总之，今天一天真是波折不断。虽然早就习惯搬家所以并不意外，不过跟三个女生同居真的吓坏他了。

（之后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彷佛人生突然脱轨，要他朝着荒野直奔一样。

（再怎么说也太极端了，为什么会碰上这种事啊!」

他赶紧拿出手机，连上那个SNS网站。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虽然正确来说是那本写着网址的书。

他连上网站，原本空白的姓名栏变成了「仲仁」。

日记没更新。不过，他的眼睛紧盯着名字下方的「朋友」栏。这个项目会随使用者登录亲朋好友而逐渐增加。今天早上看到时还是空白的。

（……增加了。）

上面写着「佐惠」、「澄实」、「里空」三个名字。

「果然会跟这个一样吗……」

仲仁不自觉地喃喃自语着。




第二章 独创性与午餐
隔天早上，他在天完全亮之前就起床了。他尽量小心以免吵醒其它女生，轻手轻脚地下楼。

他到洗手台洗把脸后便前往厨房。

「早。」

向他打招呼的人是里空。她已经换好衣服，正要拿出餐具。

「早。你起得真早。」

仲仁有些惊讶地打招呼回应。

「要是没人起床，早餐就永远没办法准备好了。」

「佐惠姊还好吧?」

「她虽然怕寂寞，一旦睡着却又起不来。」

也就是说她似乎还在睡。据说澄实也还没醒来。

从外面传来疑似慢跑的脚步声。这一带毕竟是住宅区，并不吵杂。

仲仁转了转肩膀。

「那么，我就来准备早餐吧。」

「佐惠说已经准备好了。」

「真的假的?」

「她说至少想准备早餐……」

里空打开冰箱，然后就静止不动了。

「怎么了?」

仲仁从她背后一探究竟。

只见四碗泡面相亲相爱地排在冰箱里面。

「这该怎么解释?」

仲仁问道。里空回答：

「……这个嘛，意思就是要我们吃吧。」

「泡面是需要放在冰箱里保存的东西吗?」

「分析佐惠的思考逻辑是浪费时间。」

里空关上冰箱，面向仲仁。

「要吃这个吗?」

「我们有四个人，煮顿像样的早餐吧。米昨天已经先洗好了。再来都是剩菜……」

「这就够了。」

仲仁迅速准备早餐。

早餐虽然是一天活力的来源，却没办法花太多时间准备。菜色要是太简陋，餐桌就会变得死气沉沉，所以很难取得平衡。他因为长年独自生活，再加上得照顾父亲，所以十分清楚这点。

白饭、味噌汤，配上腌过一晚的小黄瓜•再来就是昨晚没吃完的麻婆豆腐，以及纳豆。等佐惠和澄实起床过来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哎呀，真丰盛。」

笑盈盈地这么说的人是佐惠。

「泡面居然变身了。这是奇迹。」

「变身前的它们我也好好地收好了。」

他接着对澄实说道：

「来，洗完脸和手以后过来吃吧。」

「……」

澄实虽然没有回应，却照做了•

早餐等四个人都到齐后才开动。跟昨天一样，是出于佐惠的主张。她的家事能力等于零，但这种地方却特别讲究。

仲仁两三下就用餐完毕。

「我还要准备上学，先离开了。」

「那么，餐桌就交给我来收拾。」

佐惠开口说道。

「……我来啦。」

「我来做，请你去上学。」

对方笑盈盈地这么说，让人没办法采取强硬的态度反对。但是这名女性理解「洗」这项行为吗?搞不好会产生氯气，或是引发大爆炸。虽然很想相信区区厨房工作不可能发生那种意外，但他实在无法断言。

他决定「碗盘等回来再洗」。

仲仁回房间准备上学。他出门时，三姊妹还在家。因为有碗盘声，可见似乎是真的在洗碗，但愿不要打破餐具就好。

他不发一语地准备踏出玄关。

「哎呀，怎么没说『我出门了』呢?」

「咦?」

佐惠站在玄关目送。总觉得她有些不满。

「一定要说『我出门了』才可以。」

「可是……」

「打招呼是很重要的。」

仲仁仔细想想，自己并没有这个习惯。一个人独居久了免不了会变得沉默寡言，而且就算

父亲在时也都是自己较晚出门，所以不会讲这种话。

「那我下次讲。」

「从现在开始。」

脸上虽然笑着，但她是认真的。仲仁眨了眨眼睛之后开口了：

「……我出门了。」

「讲大声一点好吗?」

「我出门了。」

「这就对了。路上小心。」

佐惠露出一贯的笑容，挥了挥手。

〇

仲仁就读的是木之原高级中学。班级是一年五班。「早。」  「嗨。」一进教室，同学们就纷纷向他打招呼。所有人从国中生变成高中生，已经渐渐习惯现在的环境。

「喂，深栖。」

找他说话的是同班同学牧野凉太。他是个爽快活泼的男生。名字的顺序排在仲仁前一位，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他常常找仲仁讲话。

「怎样?」

「你现在有空吗?」

「看就知道了吧。」

「有空对吧。」

「虽然马上就要上课了。」

「因为还没上课，所以有空。」

牧野经常这样讲话。与其说是为了确认而发问，不如说是为了抓到契机讲话而发问。

仲仁并不觉得火大。自己最早掌握到个性的同学就是他，恐怕牧野也很清楚仲仁的个性。

「怎样?」

「听说隔壁班有女生。」

「我们班也有女生不是吗?」

这所学校是男女合校。这在公立高中很常见。

「不是啦。听说很可爱。」

「哦——」

「你怎么回答得这么没劲。」

「为什么话题马上就转到可不可爱。」

「还用说吗?你以为我们进高中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享受青春。」

牧野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是所谓的帅哥，个子很高。他的成绩不错，似乎也很擅长运动，说他是一年五班最显眼的人也不为过。从这种人嘴里冒出「青春」这个词，总教人觉得不太自在。

「其实本来父母是要我去念两川高中的。」

「那不是升学名校吗?你就去啊。」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选这里?」

「因为很近?」

「那是你吧。是因为男女合校。与其进明星男校，我宁愿选择有女生的高中。」

「……喔。」

仲仁只有嘴上佩服。牧野忍不住抱怨：

「喂，你刚刚在想发现笨蛋了对吧!高中生的青春可是只有高中生才能享受喔!」

「是没错啦!」

以某种角度而已，牧野说得一点也没错。有些事的确只有高中生才能做。仲仁虽然才刚入学，却隐约明白这点。

话虽如此，一下子丢来这种话题，对仲仁来说只是困扰。他现在可是因为多了同居人而搞得人仰马翻。

「那么，是哪班有可爱女生?」

「隔壁班啦。六班的。」

「那还真是近水楼台。」

「听说二年级也有美女学姊。要去看看吗?」

「你自己去吧……隔壁班有那么可爱的女生吗?」

仲仁一脸纳闷地歪着头。眼前的友人笑了。

「喂喂，你的喜好基准未免也太高了。」

「之前不是跟六班合办同乐会吗?印象中好像没有那么抢眼的女生•」

这所高中经常以「帮助同学早日熟悉环境」的名义，安排各班与隔壁班级合办活动。入学第三天，五班就跟六班的人见过面了。当然仲仁也有出席。他记得六班虽然有许多清纯可爱的女生，但并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女孩子。

牧野一脸「你不懂」地摇了摇头。

「有啦。虽然有点阴沉，但就是这点好。」

「完全无法理解。」

「所以我才邀你一起去看。」

「你自己去吧。」

没想到牧野丢下一句「那我去一下」真的走出教室了。

仲仁忍不住佩服他的行动力。他不管是念书或上课始终都是这样，所以成绩应该算好的。

仲仁突然想起一件事，接着拿出手机。木之原高中虽然允许学生携带手机，但禁止使用。所以除了下课时间以外一律得关机。

他本来要按电源键随即又转念，启动浏览器。他打算浏览那个网站。

「……唔。」

今天的日记更新了。当然不是仲仁发的。

日记的数字是2。内容描述在学校的事。

我忘了昨天的事，到木之原高中上学。因为一早就出门，所以有点困。

到学校之后才发现忘了带便当。

本来懒得去买，幸好家里的人替我送来了。感谢。

这篇日记的「仲仁」果然也就读同一所学校。而且同样来到学校上课。

这个「仲仁」忘了带便当，然后家里的人替他送来了。

「……说到这个——」

他连忙检查书包。果然没有。平常他都是自己做便当带来学校的，因为多了家人的关系害他彻底忘了。

「不妙……要去买吗?」

但是，日记写着「替我送来了」。这会是字面上的意思吗?又会是谁送来的?

就在他思索时，上课钟响。牧野也回来了。仲仁不得不中断思考，准备上课了。

〇

午休时间到了。现在是午餐时间。世上虽然也存在着学生餐厅设置完备的高中，但木之原高中只有福利社。因此学生们都是各自在教室或找个适当地点吃午餐。

「奇怪，深栖你的便当呢?」

问话的是牧野。仲仁很平常地回答对方：

「忘记带了。」

「可怜的家伙。要去买吗?」

「嗯——……」

照理说，这种时候应该要马上跑去福利社，但他没意愿那么做。因为他很在意那篇日记提到的「替我送来了」。

是真的吗?因为昨天的事，他实在不认为那是骗人的。

就在他思考着这种事之际，班上的女同学找他说话了。

「谟，深栖同学。」

仲仁疑惑地面向出声的女同学。

看起来很健康的少女面带微笑。她的名字叫做甲元帆南。长相十分清秀，隶属图书委员会。

其实仲仁也是图书委员。但他不是自愿担任的。因为男生没人要当，于是就用猜拳决定。由于采取两人一组渐渐确定最后输家的方式，战况相当激烈，结果仲仁输了。至于女生一开始就提名帆南，一下子就决定了。

「怎样?」

她拍了一下仲仁的肩膀。

「你真受欢迎。」

「咦?」

「有客人找你喔，是女生。」

「我又不受欢迎。」

「就爱说谎。」

她盯着仲仁看。仲仁不知为何心跳加速。

「到底找我做什么?」

「就说了有人找你。」

她用手指示意着「那边那边」。

只见教室门口站着一个女生。他朝她走去。

是澄实。她手里拎着便当盒。

她依旧沉默寡言•眼睛虽然很漂亮，却读不出她的心思。表情跟吃早餐的时候一样。

「咦?原来我们读同一所学校吗!?」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原本还以为澄实是读别所高中。

「……」

尽管仲仁很吃惊，她还是没有反应。只是默默地站着。

「请问……」

「……」

「你、你好。」

我在说什么啊——仲仁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着。

「呃～找我什么事?」

澄实沉默地递出便当盒。他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后缩，然后打量着对方。

「呃——这是要给我的?」

她微微点头。

「你替我送来?」

「……」

「……谢谢。」

仲仁接过便当。澄实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

他回到自己的位子。牧野一脸笑嘻嘻地在那里等着。

「喂，深栖，看来不能小看你呢。」

「怎样?」

「刚刚那个女生啊!你不是收到便当吗?」

「是啊。」

「她叫高林证实。就是早上我说的六班最可爱的女生。你可真有一套。」

「哦——是吗?」

「你怎么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那个女生不怎么爱讲话吧?所以罗～」

「就说了就是那点好。长得白白净净，应该很上相才对。常常有人用手机拍她喔!」

仲仁边低声回答「是吗」，边解开便当袋。

他的手忽然停住。

「澄实……啊～那个女生之前就在六班了吗?」

「她是六班的女生没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从入学时就在了吗?」

「那还用说。」

虽然牧野这么说，但仲仁却毫无印象。他对隔壁班的女生所知不多，也几乎不记得名字，但他不记得自己曾看过澄实。眼前的男生却主张「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仲仁打开便当。总之，饭还是要吃。

「……」

他的目光紧盯着内容物半晌。

「哦——炒面是吗?看来像是加盐清炒的。」

牧野这么说，但仲仁没点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纠结缠绕的面条。上面摆着泡烂的漩涡鱼板和葱。

仲仁嘟哝着：

「这大概是泡面……」

「什么?」

「就是把热水倒进碗装泡面后，再把面捞出来装进便当盒里面。」

「那不叫便当吧。」

「就是说啊!」

脑中浮现会做这种事的年长女性。他甚至已经懒得叹气，直接拿起筷子。

他夹起不仅冷掉还变糊的面条。牧野一脸佩服地表示：

「你真的要吃吗?」

「毕竟是人家的好意。」

仲仁一边吃着不美味的中餐，一边在心里发誓明天绝对要自己做便当。

虽然无意吃剩，但全部吃完简直是拷问。最后仲仁勉强吃完午餐，再用宝特瓶装茶漱口。

「啊——好难吃……」

他不由得吐露真心话。然后去找很快就吃完面包的牧野。

「牧野，你在六班有认识的人吗?」

「有是有啦。」

「帮我介绍一下。」

「你不是已经认识高林澄实了吗?去拜托她啦!」

「因为一些原因，没办法那么做。」

牧野说了句「真拿你没办法」。

「你要找怎样的女孩子?」

「啥?」

「是要辣妹型的、大小姐型的、还是活泼开朗型的……」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女孩子的类型啊!」

「谁跟你说这个!原来你认识那么多女生喔?」

「只知道名字而已。今后想跟她们认识一下。」

也就是说他打算利用仲仁。仲仁告诉他「我希望你帮我介绍的是男生」，结果却换来牧野「原来你是同性恋啊」的惊讶反应，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向牧野解释清楚。

两人利用午休剩下的时间前往六班。

牧野介绍的是六班的班长。对方的名字叫有马成佳，似乎是牧野的国中同学。

仲仁简单地自我介绍后，接着问他：「你们班有个叫高林澄实的女生对吧?」

六班班长点点头。

「有啊。要我叫她过来吗?」

「不用了。我想问一下有关于她的事。」

听到仲仁的询问，有马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我不清楚。」

「她从开学时就在了吗?」

「你的问题还真奇怪。」

仲仁进一步向一脸不可思议的男同学确认。

「五班和六班之前不是办过同乐会吗?那时候我没看到她。」

「那次她在……吧。」

有马有些支吾其辞起来。

「那次是我负责召集的，印象中女生全到了。高林同学也在里而……」

他开始思索着。眼球转来转去，一刻也静不下来。

「……嗯，应该在才对。」

口气跟断定相去甚远。仲仁继续追问下去：

「我说，她难道不是今天才突然转学过来的吗?」

「没……没那种事。高林同学一开始就在我们班了。因为她沉默寡言不起眼，但就是这样没错。」

班长彷佛要甩开疑虑似的说着。看来再问下去只会得到同样的答案。

「谢谢。」仲仁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你怎么一直在问怪问题啊?」

牧野一脸傻眼。

「还好吧。」

「你就这么执着于高林澄实吗?下次介绍给我认识吧!」

仲仁嘴上虽然回答「好啦」，脑中却充满疑问。

看来在周遭的认知里面，澄实从之前就待在这所学校。虽然仲仁没有印象，但大家都这么说。

如此一来，就表示其中一方弄错了。又或者是只有此时此刻是真实，过去终究只是过去。

仲仁本来要拿出手机，但又随即作罢。他实在提不起劲看了，至少现在不想。

〇

现在是放学时间。牧野找仲仁一起回家，却被他郑重婉拒了。这个男生意外地亲切着实令人欣慰，但他还有些事要做。．

他姑且找了一个不会被老师发现的地方打开手机电源，从通讯录找出父亲的电话。

拨号声响了很久，但总算是接通了。

「喂。」

（仲仁吗?这里很热。）

父亲似乎已经抵达国外。总觉得声音听来也有些远。

「那真是太好了。上次的话还没讲完，我们家有女生耶：：」

（你怎么还在说那种梦话?）

「才不是梦话!家里真的有三个女生，我们同居了!是老爸你指使的吗!?」

（我不会替儿子介绍女人。）

仲仁尽管怒吼着，却也认为或许是这样没错。若是遇到好女人，父亲应该不会介绍给自己的孩子，而是想尽办法自己追到手吧。

「这么说，这件事果然和老爸无关罗?」

（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意思是你和女孩子一起生活了，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你就继续这样住下去吧!）

父亲很干脆地说着。

（再搬家只是添麻烦而已，继续这样住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大有问题好吗!」

（那些女孩子有父母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杀得仲仁措手不及。

「呃……我不知道。」

（那么，你就是她们的代理父母了。好好干吧!）

「要我好好干……喂，那些女生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

（不许给邻居添麻烦喔……生意对象差不多要来了。那个男人直到上个月还是游击队首领，自从去年失去左眼以后就变得暴躁易怒。你就替我祈祷不会发生枪战吧。）

「……你中弹吧!」

仲仁粗鲁地挂断电话。

结果如他所料。其实就算找父亲商量，身在地球另一端的他也不可能做什么。而且父亲正经历更加夸张的生死关头。发生在仲仁身上的事在他眼里应该只是脚踩到水滩的程度。

「居然说我是代理父母……」

这跟里空说的话几乎一样。虽然他在看到佐惠这些女生的家庭状况之后，的确觉得自己非做些什么不可。

他暂时中断烦恼。听说用脑过度会秃头。发量还是要多一点比较好。

仲仁决定回家。等他回教室拿书包时，已经没有人在了。

他换好鞋子，走向校门。没想到有人正盯着这边看。

在校门口等人还真像漫画——就在他这么想着时，对方走过来了。

娇小的女生仰望着仲仁。原来是里空。

「你真慢。」

「嗯?喔。」

他一面感到意外，一面指着刚走出的校舍。

「澄实应该还在吧。」

「不，我是在等仲仁。」

「等我?」

「不行吗?」

「……没说不行。」

「我在校门口等仲仁出来，好几个人问我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去找警察。我一婉拒，他们就给了我糖果。」

里空递出用绿纸包着的糖果。

「要吃吗?」

「……好啊。」

于是两人边含糖果边回家了。

天空即将染上橘色。没有下雨的征兆。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

「……便当……」

里空开口说道。

「你吃了吗?」

「那是里空做的吗?」

小学女生用力摇了摇头。

「是佐惠。虽然我反对，但她还是把泡面装进便当盒里面交给澄实。还说什么『不吃午餐会没精神』。」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有点天兵喔!」

「何止天兵，根本是缺乏常识。你没吃完吧?不会有人责怪你的。」

「不，我吃掉了。」

「你吃掉了!?」

里空惊讶地看着仲仁。他耸了耸肩。

「那是特地为我煮的吧。」

「那不叫煮。」

「差不多啦。」

「……把这句话告诉佐惠的话她会很开心，不过还是别说比较好。」

「为什么?」

「她会得寸进尺。」

两人继续走着。

家里到高中的距离可以徒步上下学。距离跟之前住的地方差不多。当初为了省钱，一开始就没有考虑到比较远的私立学校。里空是小学生，当然也优先考虑徒步上下学的距离。

仲仁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原来澄实也和我读同一所高中。」

「我猜也是。」

「我们班的男生……一个叫牧野的，说澄实很可爱喔!」

「因为澄实很漂亮。虽然我觉得她话再多一点比较好。」

「为什么她会那么不爱讲话?」

「她跟我们多少会讲一点。」

「她跟我可是一句话也不说喔!」

「因为她害羞又怕生。」

「只有这样吗?」

「……不尽然是那样。」

里空没再说什么。只见一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迎面慢慢地走过来。她大概是认为虽然不认识对方，但讲话太大声也不好。

错身而过时，老太太低头行礼。仲仁只有点头回应，但里空却开口向老太太攀谈。

「要不要我帮忙拿?」

「哎呀，谢谢你。不过没关系，我家就在那边而已。」

老太太指着红色屋顶的房子，露出了微笑。

「小妹妹真好心……她是你妹妹吗?」

仲仁闻言不知所措，只好模棱两可地回答：

「类似那种感觉。」

「哦呀哦呀!该不会是你女儿吧?」

「不是……」

「很接近。」

这么回答的人是里空。仲仁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哦呀哦呀—这么年轻就当爸爸了呀!」

「不，我是高中生……」

「我们麻烦他当代理父亲。」

里空打断仲仁的话。

「哈、哈。」

老太太笑了。

「我以前就像你这样，有许多形同父亲的哥哥。加油罗，这位爸爸。」

老太太说完就慢慢地离开了。两人目送老太太的身影消失。

「……你看你。」

仲仁开口责备里空。里空仰望着他。

「怎么了?」

「不要说那种让人误会的话。」

「明明就很像。」

「我又还没有当爸爸。」

「你就像父亲一样。」

「疑似铁撬的凶器，看久了就是铁撬。依照这个道理，我真的会变成父亲。」

「户籍是分开的。」

里空这么表示。然后又继续说道：

「不过世人怎么想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总比附近传出奇怪的谣言好。」

「什么谣言?」

「别人或许以为你……仲仁是不是监禁我们。毕竟社会上偶尔有这种事件发生。」

是这样吗?现在想想，仲仁才刚搬过来，附近没有认识的人，的确有可能遭到无谓的误解，就算佯称是「父亲」也不见得就能解开误会。

「对我来说，跟仲仁一起生活并不坏。」

「听不出是褒是贬。是因为我会做饭?」

「差不多就是那样。」

两人没直接回家，而是过了十字路口到对面去。那里有一家比较大的超市，他们打算去买晚餐的材料。

傍晚的超市人满为患。主妇很多是理所当然的。穿制服的高中男生跟小学女生的组合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里空把购物篮放到购物车上。

「要买什么?」

「我想想喔。绞肉已经用光了，就来弄关东煮好了。那样大家就可以一起围炉了。」

「仲仁真的很像主妇。」

「我要煮味噌汤喔。昨天虽然没弄，不过不管是西洋料理还是中华料理，我都坚持配味噌汤。」

「没问题。」

两人在店内逛着。推购物车是里空的工作。

他们看白萝卜很便宜就多买了一些。再来是药箬跟竹轮。然后望着成袋马钤薯上头贴的标价。真不愧是大型超市，够便宜。

「对了，关于便当……」

听到仲仁的话，里空显得有些困扰。

「我也会帮忙注意佐惠的。」

「不，我不是要说那件事。」

「那么我就不注意了。」

「就说了不是那件事。我是说澄实跟我就读同一所高中的事。」

「这并不奇怪。考虑到学费的话只能读公立的，而且那边距离最近。」

「是没错，但高林一家不是也才刚搬过来而已吗?」

「我们没换学校，只有搬家而已。」

「哦，跟我一样。你们之前住哪?」

仲仁只是顺口问问，不料里空的视线再度游移起来。

「……啊——抱歉。」

眼看无望得到答案，于是仲仁改换成普通的问题。

「你们在之前住的地方都吃什么?」

「很普通。乌龙面或拉面。」

「那都是泡面吧。」

「是没错。总觉得摄取过多盐分，更重要的是没有变化。叫外送也有限度，只好姑且靠营养补充剂来补充了。」

「那样三餐吃得开心吗?」

吃这种行为多少伴随着快乐。尤其是处于极限状态时，吃往往会成为唯一的乐趣。里空的话，让仲仁觉得她们的餐桌气氛应该很阴沉。

「还满开心的。」

「咦?是吗?」

「仲仁也知道吧。佐惠就是想要吃饭时人多一点。她喜欢一家团聚的感觉。我们从不死气沉沉地吃饭，所以气氛并不灰暗。」

「哦，不过老是吃泡面也不是办法。」

「这点我有同感。」

两人陆续将食材和调味料放进超市的购物篮。同时也需要考虑明天便当的份。他们还买了

面纸等生活用品。

购物篮满了。

「钱要怎么办?」

里空仰望着仲仁。

「我来付?」

「那样不好。虽然很感谢你的好意，不过这种事还是算清楚比较好。」

「啊——可是你们有收入吗?」

仲仁有父亲定期送来补贴家用的钱，但并不是定额的，而是随时期剧烈变动。有一次父亲汇了一笔多到让仲仁怀疑自己眼花的鉅款，经确认才知道，原来是父亲因为钿矿山开采权大赚了一笔。

「姑且有。」

里空如此回答。

「那么这次我先付，等之后再来讨论。」

既然有收入，就表示有人接济吗?她们或许跟自己一样，远方有至亲在。仲仁漫不经心地思考着这些事。

两人到家了。佐惠笑容满面地到玄关迎接，看到两人拎的超市塑胶袋后，忍不住说了：「哎呀，好多。」

「这么多吃得完吗?」

佐惠说着就要把塑胶袋拿去厨房。

「啊，我来煮吧。」

仲仁先发制人。

「不，我来。」

「我来就好。」

仲仁将食材放进厨房冰箱，向佐惠交待二闲你别碰」，就回自己房间了。

他换上家居服。他可不想在家还穿制服。

仲仁本来要去厨房，他念头一转，决定先确认手机。那个SNS现在不知怎样了?

他打开自己的页面。明明不记得登录过却存在，感觉很怪。

「日记」又更新了。正确来说是「日记3」。仲仁点进去。

今天晚餐是关东煮。我自己煮的。评价很好，让我松了一口气。

吃晚餐时。「里空」说她在学校告诉朋友自己有了父亲。所谓父亲是指我吗?

明天本来没事，却被迫答应约会。

仲仁不自觉地凝视起液晶画面。

关东煮的部分就算了。他的确是想煮那个才买材料的，而且他也不打算让佐惠动手。

但是「约会」是怎么回事?仲仁当然知道什么叫约会，但是要跟谁约会呢?

是跟同居的高林姊妹吗?除此之外想不到其它可能了。那么是跟其中哪一个?真要说起来，为什么要约会呢?

尽是一些不明白的事。虽然能够理解字面上的意思，却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有人冷不防地敲了房门。仲仁整个人专注在手机上，因此吓了一跳。

「晚餐怎么办?」

门外传来里空的声音。

「——不是要煮关东煮吗?」

「喔，对啊!」

「你再不快点煮，佐惠就要动手了喔!」

「我马上过去。」

仲仁仓皇阖上手机。踏出房门时对里空说了句「你来帮我」。

两人一起下楼。佐惠在厨房，已经拿出锅子要准备关东煮了。仲仁赶紧阻止她。

「佐惠姊，我来弄。」

「我来帮忙。」

「不要紧，没问题的。我会拜托里空。」

他极力避免刺激佐惠，要她从食材前让开。虽然就算他冷言冷语，佐惠应该也不会说什么，但就怕她因此激起斗志。

佐惠看起来有些惋惜。

「那么至少让我洗碗。」

「不会打破?」

「当然。」

佐惠显得颇有自信，但仲仁直觉认为「她铁定会打破」。陶器是很危险的。

「在吃完饭以前没东西可洗。」

「仲仁的便当盒呢?」

「在那边。」

便当盒已经放进水槽。不提早拿出来，会滋生细菌。

佐惠探头往水槽看，接着微微一笑。

「全部吃完了呢!」

仲仁的头上，只冒出碗装快餐乌龙面的面条。

「……嗯。」

「味道如何呢?」

「……呃——」

「嗯?」

「很好吃……」

仲仁不知如何回应，不小心这么回答了。他还没学到这种时候该怎么应对才好。

「太好了。」

佐惠闻言笑容满面。

「以后我会每天做便当的，包在我身上哟!」

「……是。」

仲仁转头，只见里空一脸「你怎么扯自己后腿」的表情。

虽然说是关东煮，却没有下什么特别的工夫。只是把鱼浆制品放进高汤，再用酱油调味而已。不过仲仁另外还把沙丁鱼磨碎做成鱼丸，放进锅子里。

米就拜托里空洗了。尽管表示「就说了不许期待小学生」，但她倒是做得很好。

仲仁煮了味噌汤，这是他的习惯。本来还想准备酱菜，但是需要几天才会充分入味，因此最后作罢。他下定决心下次要买※糠味噌。（译注：米糠加盐、水发酵成的糊状物，用于腌制酱菜。）

等白饭煮好以后，他把整个锅子端到餐桌上。女生们已经就座了。佐惠和里空本来就在，澄实不知何时也出现了。她之前是不是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呢?

「来，吃饭了。」

佐惠还是一脸开心的表情。等仲仁坐下以后她说了句「我不客气了」。

所有人跟着说「我不客气了」，接着便开始用餐。

这幅光景跟昨天相同，不过心情却不一样。今天仲仁比较从容，神经也没那么紧绷。不知是否因为吃到像样的正餐的关系，里空也显得心平气和。佐惠跟平常一样，澄实不知道在想什么。

佐惠对澄实说道：

「午餐有吃吗?」

澄实点了一下头。仲仁忍不住心头一惊「她吃了那个吗……」。

「还好有你帮忙送便当给仲仁。」

澄实对此没有回应。她默默地把鞍半片往嘴送。（译注：鱼浆加薯蓣蒸成的鱼浆制品。）

「今天在学校怎样?」

果然还是没有回应。佐惠面向里空。

「里空，你呢?跟朋友处得好吗?」

「还算好。我今天有跟朋友玩。」

小学女生边吃药箬边回答。虽然准备了芥末，不过不知是否因为怕辣的关系，她并没有沾。

「你和朋友都做些什么?」

「我说我有爸爸了。」

「唔!」

仲仁顿时噎到咳了起来。里空移动目光。

「怎么了?」

「那个爸爸是指谁?」

「除了仲仁以外还有别人吗?」

里空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但对仲仁来说却是五味杂陈。

「不对，我是高中生喔!」

「这是就立场而论。只有仲仁是男生，自然会变成这样。」

「一般不是会说哥哥吗?」

那样还比较自然。就算是年纪最小的里空，两人的年龄差距也还不到世人所谓的父女程度。

里空眨了眨眼睛。

「仲仁想当哥哥吗?」

「不，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里空双手环胸。

「叫仲仁哥哥吗……虽然无所谓，但似乎会引来无谓的误解。不觉得像仲仁硬逼我叫的吗?而且也像诱拐小学生洗脑。」

「到底是怎样才会冒出那种想法啊。」

「那么要我叫你哥哥吗?」

「……还是算了。」

仲仁并没有那方面的欲望。况且被昨天才认识的少女叫哥哥果然还是很不自然。叫爸爸至少还没什么真实感，反而比较好。

佐惠笑咪咪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仲仁忍不住想着，从没看过这个人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

她面向仲仁。

「仲仁呢?」

「咦?」

「找是说学校。」

「很平常啊。」

他照常上课，还跟牧野等几个同学聊天。午餐时虽然发生了稀奇的事，不过并没有特别的变化。

「那样再好不过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小事，佐惠却显得格外开心。

「在学校就是要跟朋友一起读书、玩耍。而不是默默坐着。」

「没有啦，毕竟我们班都是一些爱管闲事的人。」

对仲仁来说不讲话也无所谓，不过有很多人会来找他讲话。这应该是班风吧。虽然大家认识没多久，却形成这样的风潮。

「你们班似乎不错呢!」

「我也说不上来。」

「仲仁你本身喜欢跟别人讲话吗?」

「并不讨厌。」

「这样呀。」

她思考片刻。停下了筷子。

「会冷掉喔。」

「诶，仲仁。」

佐惠忽然说道。

「你明天有空吗?当然，我是指放学后。」

「要说有空的话是有空。」

因为没参加社团，所以除了家事以外也没其它事好做。

佐惠闻言微微一笑。

「那么，能不能请你约会呢?」

「啥!?」

仲仁吓得差点把筷子弄掉。

「约、约会!?」

「不是跟我，是跟澄实。」

「咦!?」

他大吃一惊。不仅突然接到「约会」的要求，对象还是澄实。她平常几乎不讲话，现在也是不发一语。究竟是要他跟这个寡言的少女做什么?

最重要的是那篇日记。事情正照着那个进行。

佐惠不知为何显得很开心。

「毕竟是高中生，总要男女约个会嘛!」

「慢着慢着，为什么突然——」

「因为澄实还不熟悉这个城镇。」

「你们已经熟悉了?」

「澄实还不熟悉。」

佐惠不改笑容地表示。

「所以务必请仲仁帮忙介绍。」

「……呃—也就是在镇上逛逛，做介绍就可以了吧?」

「是约会喔!」

「是介绍吧?」

「是约会。」

佐惠的语气虽然温和，却坚持不让步。

仲仁喃喃嘟哝着「介绍、介绍」。与其说他讨厌约会，不如说他觉得不像。在他的认知里面，跟这两天才初次见面的女生走在街上不叫约会。

他偷偷观察正默默地把炸豆腐丸子往嘴里送的少女。她应该听得一清二楚，表情却丝毫没变。脸颊不时会动一动，但只是在咀嚼而已。

「……就算我说好……」

佐惠面向澄实。

「好不好，澄实?」

「……」

「她说好。」

「她根本没回应吧!?」

「不。她很期待。」

佐惠斩钉截铁地说道，但仲仁却不那么认为。

话虽如此，他也感觉不出澄实反对。她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只是默默地进食。既然不反对，那就表示赞成吗?

「仲仁，你不要想成是约会。」

里空这时插嘴了。

「抱持父亲陪女儿买东西的心境就对了。」

「可是，那是约会。」

佐惠依旧无意让步。不管怎样，明天似乎非得带澄实上街去熟悉环境不可。

仲仁什么也不想地继续吃饭。拜此所赐，不小心让变烫的蛋黄黏住上颚，烫到脱皮了。




第三章 无言之行
隔天。

仲仁一如往常地上学。他早上本来打算第一个起床，却被佐惠抢先得手。

她宣告「今天的便当也包在我身上」，准备了所有人的便当。接着表示「大家吃得开心就值得了」，让仲仁很后悔昨天不应该吃完的。

他和里空一起去学校。两人途中同路。

要出门的时候，他询问身旁的少女：

「不邀澄实好吗?」

「怎样?」

「她跟我同高中吧?」

「我也邀过好几次，但她似乎想一个人去。」

「她喜欢孤独吗?」

「我也说不上来。」

仲仁和里空说完「我出门了」之后便踏出家门。

因为是早上，路上不光是学生，还有上班族。大家都是朝着车站走，但跟仲仁和里空的方向有些不一样。

「关于澄实……」

里空突然开口说道。

「怎么了?」

「今天早上你们讲过话吗?」

仲仁针对这个疑问只思考了片刻。

「没有。」

「暍。」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问我呢，她不是要跟你约会吗?」

里空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是没错。」

「你没跟她约好吗?」

「完全没有。」

他摇了摇头。毕竟两人没交谈过，根本没办法预定在哪里碰面、去哪里之类的事情。

「我看她是不想跟我去任何地方吧?」

「……我也说不上来。」

里空微低着头陷入了沉思。

「昨天晚餐时，佐惠不是说澄实很高兴吗?」

「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想。大概吧。」

仲仁在空无一物的地方绊到脚。

「太模棱两可了吧!」

「唯一确定的是澄实并不排斥。虽然我只能看出这点，但既然佐惠都那么说了，澄实应该是很高兴才对。只有佐惠能够详细判别澄实的情绪。」

「还真像狗主人。」

连仲仁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感想很失礼，但里空只是说了句「类似那样」。

她似乎想起昨天的事。

「澄实应该很高兴，但是她跟我也没讲过话。所以真意为何不明。」

「说真意也太夸张了吧。」

「我不知道她是因为紧张所以保持沉默，还是只是懒得讲话而已。」

「竟然不是单纯的沉默寡言吗!」

「沉默寡言也分成很多种。」

里空一本正经地表示。仲仁本来想问她分成哪几种，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两人来到大马路交叉口。他们停下来等红灯。再过不久，去高中和去小学的路就要分开了。

「……大概，应该说恐怕不会错。」

里空再度开口了。

「澄实没有约会经验。」

「她长得还满漂亮的不是吗?」

「长相美丑和有没有约会经验无关。重要的是本人的意愿与契机。澄实应该是以往都没遇到机会才对。」

她说到这里仰望着仲仁。

「所以有劳你带头领导。」

「……我吗?」

「该不会仲仁你也没有约会经验吗?」

「……不能说没有。」

国中时期，曾经有女生约他出去玩过一次，两个人只是到处逛逛。当时仲仁莫名地在意，紧张得要死，几乎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况且对方也不认为那是约会。

「……不过，就跟新手没两样。」

「真是伤脑筋。」

「那里空你呢?」

「怎么可能有。真要说起来，小学生说出『约会』这种话难道没问题吗?」

她一脸「这家伙在说什么蠢话」的表情。不过他提出了反驳。

「早熟就有可能吧。」

「要是约会就有问题了。你最好重新检讨自己以往是怎么接触教育与媒体的。」

「……我常常会觉得是不是你的年纪比较大。」

仲仁忍不住这么感叹。实际上里空非常成熟，就连想法都很踏实。她不怕人，也很少慌张。高林三姊妹之中，他最常讲话的对象就是里空。面对高中生都这样了，跟同年纪的小学生想必是聊不来吧。

「别管我了，重点是澄实。」

里空如此说道。

「到时候别说是约会，搞不好连话都讲不来。她或许会从一开始到最后都保持沉默。」

「再怎么说也不至于……」

「没办法断言不会那样吧?」

「也是啦。」

仲仁甚至想举双手赞同。

「……唉，我会想办法处理的。」

「仲仁有那种技能吗?」

「不许问。」

他实在称不上有。可以确定的是至少得讲讲话，不然他会非常不自在。

两人来到交岔路口。仲仁要直走，里空则是要右转。

「那我走罗。」

他开口道别，里空却没有离开的打算。她站在路中央双手环胸陷入了沉思。

「……或许需要有人支持。或是陪同。」

「搞清楚，这又不是去医院。」

仲仁不由得傻眼。在路中央讲话会妨凝通行，于是两人栘到路旁。

「我和澄实好歹都是高中生，又不是小婴儿。」

「像※文乐那样从后面操纵就省得操心。」  （译注：人形净琉璃，日本传统的人偶表演艺术。）

「听都没听过。」

仲仁张开双臂。

「那就不是约会，而是别种活动了。你难道开始在研究什么新文化吗?」

「毕竟双方都是新手，自然会担心。不过，陪同的确也很奇怪……」

「我会设法搞定的。」

「要我信任新手实在很困难。」

「难道里空觉得失败比较好?」

小学女生低声说了句「再怎样也不会那么想」，仰望着仲仁。

「……唉，既然是爸爸做的事，我决定把它想成呵那样准没错b。」

「就说了我不是爸爸。」

真要说起来，父亲和女儿约会不觉得很奇怪吗?仲仁跟里空告别后，忍不住这么想着。

〇

那天的课程顺利达成进度。佐惠做的午餐是泡面。当然只有面。冷掉变糊的面难吃得要命，甚至让仲仁下定决心「以后千万不能再夸好吃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牧野打从心底同情他。

接着到了放学时间。他把文具胡乱扔进书包。

「喂——牧野。」

他呼唤友人。还打算继续留在教室的男生转过头来。

「嗯——?」

「六班已经开完班会了吗?」

「不是开完了吗?我没确认喔。」

想想也是当然的。在问之前自己去看就好了。

牧野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你又要去见高林澄实了吗?」

「要你管。」

「话说她今天没替你送便当过来嘛。真可怜，看来你已经被甩了。」

「就算她替我送来，那种东西我可受不了。」

脑海浮现碗装快餐拉面的面条，他赶紧甩了甩头。

「不管她送来还是不送来，深栖都一样可悲。」

「少罗唆。」

仲仁轻轻骂了一声，就穿过门口前往隔壁班。

一年六班已经开完班会。不管是男生或女生都在收拾书包，不然就是已经回家了。

仲仁从门口探头往里面看。他环视教室内。虽然女生居多，却没看到他要找的少女。

他找了一段时间后，向昨天才刚认识的班长有马打听。

「澄实……高林澄实同学在吗?」

有马二话不说就回答他：

「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回去了?」

「嗯。今天不是轮到她打扫，一放学就第一个离开教室了喔!」

什么嘛，居然回去了——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感想。虽然昨晚什么话也没说，不过从她回去这点看来，应该是相反吧。这倒无所谓，不过拜托要回去也先讲一声。

「你是深栖同学对吧。」

有马接着说道。

「你跟高林澄实很熟吗?」

「没那么熟。」

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到底算不算亲密呢?真要说起来，他们同居还没几天。

「是个性使然吗?」

「你是指什么?」

「高林同学总是一个人，不管是下课还是午休，总是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其它女生偶尔会邀她，但她好像都拒绝了。」

「那上课时呢?」

「被老师点到的时候会读课文，顶多就这样。有时候声音还小得听不见。」

就某种意义来说合乎预想。毕竟很难想象澄实滔滔不绝的样子。

「所以要是你跟高林同学很熟的话，能不能劝她放松一点呢?」

班长提出了非常「班长」的请求•

仲仁说「好」，谢谢他拨空回答问题就离开教室门口。

他本来只是想知道澄实在不在，却得到预料外的知识。沉默少女的脸庞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既然在家都不讲话了，在学校当然更不可能开口。澄实本身是个美少女，连牧野也这么说，所以大家的感想应该都一样，六班班长一定也是这么认为。但是个性冷漠到那种地步，交友范围似乎有限，事实也的确如此。跟她很熟的同学数量恐怕是零。实在很难说这称不称得上是愉快的校园生活。

「这是怎么回事?」

仲仁喃喃自语着。随即发现自己这样真的很像父亲。看来里空的话就要现实化了。

撇开这点不谈，澄实不在。看来只能变更预定了。

仲仁直接到鞋柜换鞋子。心里想着，买完晚餐材料以后就回家好了。

「昨天是关东煮……」

今天要煮什么?要煎鱼吗?还是肉呢?干脆煮咖哩或许也不错。果然还是要附味噌汤。

他边想着这些事边穿过校门。突然有人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

仲仁转过头，只见澄实站在那里。他忍不住一脸惊讶。

「奇怪，你不是回去了吗?」

「……」

「你一直在那里?」

「……」

「……难道你是在等我?」

这时她第一次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说她是第一个离开教室的，那之后应该就是一直待在校门口吧。而且是为了等仲仁。

「抱歉。」

他立刻道歉。

「我以为妳在教室里面。因为没看到妳，所以就……」

「……里空她…」

呜哇!她说话了——仲仁暗叫着。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少女讲话超过两个字。

声音比预料还小。但是很好听，有如银钤般。

仲仁注视着，看她要说什么。但她就此沉默下来。

「里空她……怎么了?」

「……」

仲仁歪头纳闷着，不过马上就想到。

「啊，因为里空之前都在校门口等是吗?」

澄实点点头。

仲仁搞清楚状况了。不过一旦男女独处，就觉得是不是无论如何都得做那件事。

「呃～果然是要等着约……约会吗?」

「……」

澄实既没有点头，也没否定。不知为何，反而是仲仁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我们走吧。」

他迈步前进。澄实跟过去。

两人并肩走着。在第三者看来就算不像约会，至少也觉得感情不错吧——扣除完全没有对话这点。

两人就这样继续走着。感觉实在很尴尬。周围有不少人，后面还有上班族与小学生，却只有这里像南极一样。

仲仁为了打破这个令人心浮气躁的气氛，积极地找澄实讲话。

「你想去哪里?」

「……」

「有没有特别想看什么?」

「……」

「那，有想吃的东西吗?」

「……」

该说是徒劳无功吗?一点反应也没有。

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更难搞的状况了。天底下本来就有人讨厌交谈，这种想法他也能够理解，但她也未免太沉默了。一般而言，女生通常比男生更爱讲话才对。

（一点也不像约会……）

话虽如此，仲仁自己也缺乏约会经验。他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如何炒热气氛。

「啊……我们来聊聊天好吗?」

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意思，而且澄实也没有回应。

「最近看过什么书吗?」

「……」

「你喜欢书店吗?」

「……」

「……电玩中心呢?」

「……」

「你会逛骨董店吗?」

「……」

感觉有如置身于迷雾之中。仲仁索性豁出去了。

「那我们去买东西好了。」

他接着这么宣布。

「……」

「要决定今天的晚餐。我要买配菜的材料，陪我去。」

虽然做的事跟里空那时一模一样，但他决定这样就好。她照例没有回应。既然她不反对那就是赞成的意思。

这次不去附近的超市。更远的地方有更大型的超市，那里人多，种类也丰富。价钱虽然偏高，不过仲仁还是决定去那里。

他穿过斑马线。澄实则是默默地跟上。

大型超市的距离有点远。人潮也变多了，男女老幼不时从眼角掠过。

走了相当长一段路以后，终于到了。这个地方最近刚盖好，购物中心里面进驻了大型超市。另外还备有停车场，不过这跟没有驾照的仲仁没关系。

他本来要从大入口进去，却又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去，望着来时路好半晌。

「奇怪……?」

然后歪着头纳闷。

「……唉，算了。」

他对同样停下脚步的澄实说道「走吧」。

里面挤满了主妇。还有疑似独居的上班族。仲仁从排放在入口的购物车拉出一辆放上购物篮。

「小心别跟丢了。」

他这么交代澄实。

首先来到蔬菜区。好了，要买什么呢?关东煮已经弄过了。要是今天再弄关东煮，就算是味觉白痴集团也会抗议吧。虽然或许不会抗议，但仲仁的自尊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煮高丽菜卷好了。于是他移动购物车。

他突然停下来，因为有人拉他的袖子。只见澄实捉住他。

「怎么了?」

「……鱼。」

「嗯?」

「我喜欢鱼……」

仲仁连眨了几下眼睛。

「你喜欢鱼吗?」

澄实点点头。

「……因为你问我想吃什么……」

这么说来，自己刚刚的确有间过。不过，要是她再早一点回答会更好。

仲仁摇了摇头，赶走脑海中的想法。不不不，她终于表达意见了。应该要觉得高兴才对。

「好啊!今天就吃鱼吧。生鱼片、煮鱼和烤鱼，你比较喜欢哪一种?」

「……烤的……」

「好。那就来个铝箔纸包鱼好了。」

澄实默默地点头。

预定变更。将高丽菜卷换成以鱼为中心的菜单，至于鱼则是决定选鲑鱼。

他先回头，将盒装鱼肉按照人份放进购物篮。只有鱼不仅营养不均衡也缺乏变化，所以他还买了青菜。

再买了水果当作饭后点心，顺便买了甜食，再来还有保鲜膜以及铝箔纸等等。

结帐的事交给仲仁。昨天跟里空讨论之后，决定餐费照人头计算。因为里空是小学生，所以只算〇•五人份。待会一定要记得索取收据。

食材总共有两袋。

仲仁离开超市区，忽然灵机一动。

「要不要顺便暍个饮料再走?晚餐晚点吃应该没关系吧。」

澄实既不反对也不赞成，但也没拒绝。

这栋购物中心从四楼开始是餐厅街。其中一角是美食区，贩售冰淇淋以及可丽饼。

总之，他先把东西放在圆桌上以确保位子。接着询问澄实：

「你要喝什么?」

「……」

「我请你。」

「……可乐。」

仲仁也决定喝可乐。因为这里采自助式点餐，所以全部都得自己来。

他正准备去买时，澄实也站起来了。

「不用了，我去买。」

「……厕所……」

澄实只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仲仁买了两杯中杯可乐端回桌子，澄实还没回来。

他把吸管插进杯子，突然想起某件事，于是拿出手机。

他叫出SNS网站。收讯很好，马上就连上了。

日记又更新了。他按下「日记4」。

与「澄实」的约会后来变成买东西。晚餐就在家里吃。

因为证实说她喜欢鱼料理，于是决定使用鲑鱼。我对鲑鱼料理有自信。

回去之前，我答应再约会一次。

仲仁读了两遍日记以后，切断网路。

他回想内容。日记写到约会变成买东西，以及鲑鱼的事情。

这部分没错。它真的只是普通的日记，叙述着「已经发生的事」。只有最后的地方不一样，写了「我」答应再约会一次。

（又要跟她约会吗?）

从前后文来判断应该是指澄实，而且两人似乎还做了约定。

接下来会怎么约呢?总觉得不可能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女开口提议。

（得由我提起才行吗……）

虽然他并没有这个义务。

仲仁本来要把手机收起来，却又抬起头，因为美食区角落有个似曾相识的人影闪过。

仲仁往那个方向狠狠一瞪，接着站起来跑了过去。

角落的人影仓皇想逃走，不过仲仁伸手捉住了对方。

「嘿!」

他拉住了那只细手。

「不许躲起来。」

「知道了。我会照你的话做，能不能放开我。」

「那可不行。」

「对小学生动粗是重罪喔!」

「普通的小学生才不会跟踪别人好不好。」

他对里空这么说道。自从离开学校以后，一直在后面鬼鬼祟祟跟着的人就是她。

仲仁一面小心不要弄痛里空，一面将她拉到桌子那边。要她坐在隔壁，再把自己的杯子递给她。

「如果你不嫌弃我暍过的话就给你。」

「我自己会买。」

里空摇头这么说道。

仲仁并没有粗声粗气，也没生气。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早上就说过了吧。因为我担心你们。」

里空如此回答。

「我一直担心你们有没有好好约会，所以才会跟过来。我知道这种行为不是很好。」

「既然如此拜托你一开始就现身。」

「说那样就不叫约会的人是仲仁。」

的确是那样没错。真要说起来，就算他们两个人独处，也实在称不上是约会。

总之，仲仁还是姑且反驳了一下。

「我们好歹像这样一起喝了饮料。」

「我都看到了，你们在超市买东西。我不懂那哪里算约会，只是普通的跑腿罢了。我想不管是谁听了都会说同样的话。」

「有什么办法，谁教澄实哪里都不想去。」

仲仁忍不住抱怨着。

「她从小就那样吗?就算是女孩子，应该可以再活泼好动一点才对。」

「……」

「喂。」

「啊、喔。」

里空有如惊醒般地回应。

「她从小就那样了……应该吧。我比澄实小很多岁，怎么可能晓得她小时候的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仲仁在意的是别件事。他提到小时候时，总觉得里空的视线突然游移起来。

因为现在讨论的对象是澄实，所以仲仁姑且把这个想法踢到脑海一角。

「总之，我找不到话题啦!」

「这是哭诉吗?」

里空直截了当地回应仲仁的话。

「哭诉……我想不是，但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回答，唯一的对话只有鱼。难道我该跟她聊鱼的生态吗?我可不了解鲑鱼洄游或产卵之类的事情。」

「我也一样对鲑鱼不熟，再说也不一定非要聊鲑鱼吧。」

里空如此说道。

「就聊点普通的话题如何?」

「就说了那个普通行不通。」

「共通的话题应该不错吧•比方说学校的事。」

她认真地替仲仁想办法。

「我记得你们是隔壁班对吧?应该有许多共通的话题。」

「是……没错。」

仲仁认为她说的有道理。两人不仅同年级还是隔壁班，授课老师也常常一样，这正是共通话题。除此以外就几乎没有共通的地方了。

「经你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没错。」

「光是聊学校的事，应该就可以撑上一段时间了吧?」

仲仁点头附和。

「那我就试试看。」

「拜托你了。不过，怎么会有人找小学生商量约会聊天的内容啊?」

「……有什么关系。」

仲仁用手上的手机确认时间。澄实也差不多该从洗手问回来了。

里空下椅子。

「还需要陪同吗?」

「不用。」

「那么不要被她看到我们在一起比较好。我走了。」

「等一下，你要去哪?」

听到仲仁的询问，她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

「我要回去了。」

「喂，已经很晚了。我们一起回去，你在入口那边等我们。」

「不用担心，日本的治安世界第一。」

「小学生自己走在路上也该有个限度。」

他再三叮咛里空「不许擅自回去」。

虽然里空表示「希望你能信任我」，但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了。小小的身躯从美食区消失时，澄实刚好回来了。

「冰块都溶化了。」

听到仲仁的话，澄实不发一语地将吸管插进杯子，安静无声地啜饮着。

他也暍着可乐。两人沉默半晌。本来从一开始他们就一直没有对话。

仲仁心想，就从现在开始吧。他想起刚刚跟里空的讨论，寻找头绪交谈。

他烦恼着该如何开口才好，最后说了跟昨天佐惠说过一样的话。

「今天在学校怎样?」

「……」

只得到沉默的回应。他慌了手脚。

「我记得你们班导是女老师对吧?」

「……」

沉默持续着。没想到就连学校的话题都没用，只有「得做些什么才行」的想法不断膨胀。

「我们班导是男的，年纪大得都快进棺材了。果然还是年轻女老师比较好。」

「……」

「讲课也是含糊不清，有点听不懂。」

「……」

毫无反应。他的焦虑达到最高点。

「澄、澄实你们班呢?」

「……」

「有没有谁感冒了，或是惹老师生气了?。」

「……」

「开心就好。」

「……」

没有任何回答。跟佐惠那时候一样。

就她姊姊的情况来说，就算在无言中似乎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对仲仁而言却很困难。他一直观察她的脸色以及视线，尽可能确认有没有情绪变化，但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对话立刻陷入瓶颈。再这样下去里空似乎会受不了。

「呃……」

「……」

他开始觉得或许是自己鸡婆。澄实搞不好并不想一一解释在学校开不开心。仲仁也记得以前母亲还在时，每天问得他感到厌烦。更何况她虽然沉默寡言，毕竟也是拥有自我意识的高中生。

也许放弃问问题会比较好。虽然这样对里空有点过意不去。

仲仁茫然地用吸管搅杯子。里空的脸与隔壁班的班长不经意浮现在脑海中。

「我们班……五班有个叫牧野的。」

他不小心讲起自己的事。虽然她或许没兴趣，但仲仁决定豁出去了。

「他是个有趣的家伙。入学第一天就找我讲话，人很积极。」

「……」

「那家伙喜欢女生，似乎很想要女朋友。他很清楚学校可爱女生的事，可是却没找女生讲过话。我想他果然还是会害羞吧，因为他说他最近没跟母亲以外的女生讲过话。虽然他跟男生怎么样都有办法找话讲，已经多了不少朋友，但遇到女生就不行了。跟我好像还比较有缘。」

他自己边讲着边笑了起来。脑中浮现了牧野的脸。

「虽然目前我说化的对象大多只有牧野，不过我们班有很多友善的家伙。」

「……」

「澄实你们班也有这样的人吗?你们班有很多看起来很开朗的女孩子。」

「……普……」

她突然开口，于是仲仁反问她：

「怎样?」

「……普通……」

「呃～你说我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

「啊!原来是说澄实吗?在班上?」

澄实点头表示同意。

「意思是过得很普通吗?」

她再度点头。

「所以……没事……不要紧……」

意思似乎是要仲仁别在意。

仲仁含住吸管。看来她果然是不希望别人侵犯到她的领域，这在仲仁的预料中。

他思考一下之后，打开了话匣子。

「若是你喜欢独处的话也无所谓。」

「……」

「我国中的时候在班上也是独来独往，家里也没人在。父亲总是往国外跑，母亲和他离婚之后就搬出去了，所以每天都无事可做。」

仲仁将已经被冰块稀释的可乐暍光。

「那时我一直坐在椅子上，觉得那样也无所谓，但是班上同学会不断地来邀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哪里、要不要一起回家?起初我觉得烦得要命，不是无视就是自己先走，但不知不觉间就开始跟大家一起回去了。结果我交到朋友，修学旅行也一起行动，现在也还会连络。」

「……」

「所以我并不认为……独来独往是不对的，毕竟整天发呆也别有一番乐趣。下课时间睡觉也很有趣，但是我觉得跟同伴打打闹闹也满开心的。我小学和国中都过得很开心，现在升上高中也想过得快乐。虽然我不知道澄实在学校怎样，不过偶尔跟别人一起玩应该也不是坏事吧。」

仲仁边说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监护人。两人明明都是高一，怎么会讲到这种话题?

没有反应。就算期待也无济于事。再说被同年纪的人说教还能虚心接受的人应该也不多吧?

仲仁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没想到他们在美食区还待了满久的。

「……差不多该走了。」

两人站起来。将杯子丢掉，并归还托盘。

仲仁忽然停下脚步。

澄实凝视着他。他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

他要她放心。其实他是想到那篇SNS日记提到的「再次约会」的约定没发生。那个预言以往都勉强擦到边，这次却落空了——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或许之前也都是凑巧蒙对的。）

不过就算是这样，日记是谁写的疑问依然存在。

两人向店门口走去。仲仁环视着四周。

里空在店门外不远处等待。双手抱着一堆甜食。

「喂。」

「是仲仁吗?能不能帮我拿一点?」

从甜食另一头传来说话声。他从里空手上接过甜食。虽然都是些便宜的东西，数量却很多。

「你买的吗?小心蛀牙喔!」

「是人家送的。我只是站在这里，就不时有人以为我迷路，来找我讲话。一听到我说是跟别人一起来的，就给我各式各样的东西。」

「你在学校也拿到过吧。」

「不愧是超市，数量和种类都很多。」

她一脸伤脑筋的表情，似乎不愿意被人当成迷路的小孩。更何况就算要给甜食，也不需要给到这么多——她的心境肯定是这样。

「……里空。」

澄实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同时开口说话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应该是这个意思吧。里空瞬间惊慌失措了起来。

「我跟踪……不对，只是凑巧而已。我想试试看小学生一个人进入大型设施能够走多久，说是实验也不为过。」

这个借口很离谱，但总觉得换作是里空或许就有可能。

「所以我并不是一直待在入口处等澄实和仲仁。」

澄实的表情没变化。她是否相信，自然不得而知。

「你刚刚说……跟别人一起来……」

「那是……语病啦。仲仁。」

里空硬是转换话题的方向。

「哦，喔。」

「快回家吧。天色暗了。」

「是啊!」

对话拉下铁门了。三人赶紧回家。

到家时已经天黑了。到远处买东西，回家时间果然会很晚。

仲仁沉默地开门。然后才想到要是不打招呼，有人会罗唆。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立刻得到回应。

只见佐惠就在一进玄关的地方，而且还双手环胸。

她目不转睛地瞪着仲仁、澄实和里空。

「欢迎回来。怎么这么晚?」

她重复同样的话。仲仁看气氛跟平常有点不一样，又说了一次。

「我回来……了。」

「仲仁，你以为现在几点钟了?」

「咦～呃——」

他连忙要看手机确认时间。不过在他拿出手机之前，一道说话声就飞过来了。

「晚到连自己都不知道几点了呢!」

「咦……我想应该没那么晚才对。」

「天已经黑了。」

这时他才第一次正眼看佐惠。她平常总是堆满微笑，现在却正在发火。因为神情本来就很和善，所以感觉并没有那么恐怖，但依然改变不了她正在生气的事实。

她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手臂。

「既然有电话，应该有办法连络才对。」

「是没错……」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嗯……」

仲仁低下头。

他充分感受到佐惠的心情。而且她还重复「我很担心」这句话好几次。假使她不明就里乱发脾气的话他应该早就翻脸了，但现在这种情形就只能道歉了。

「……对不起……」

「玩的那方或许不会在意，但我可就不是这样了。」

「所言甚是……」

「澄实。」

佐惠的视线转向身旁的少女。

「你也一样，既然会晚回来就必须打电话说一声才行吧。」

「……」

「……虽然是我要你跟仲仁约会，但这并不表示你就可以不连络。」

「……」

澄实略微低头。仲仁有些慌了。

「不是的，是我邀她的。」

「什么?」

「是我问澄实要不要去喝杯饮料的。其实本来可以更早回来，都是因为我硬要拖才会弄到那么晚。所以要怪就怪我。」

「……」

佐惠不发一语地注视着仲仁。奇妙的是三姊妹一起沉默了。

「……我明白了。」

佐惠说了。

「以后请记得一定要连络，不然我会担心。」

「……是。」

仲仁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么回答。

「还有里空。」

佐惠的视线转向个子最矮的少女。

「为什么连你都这么晚回来?」

「我后来跟仲仁他们一起走。因为路上偶然遇到。」

「既然这样，请你负责连络。里空应该更懂事才对。」

「真惭愧。」

连里空都缩起身体。

「呼……」佐惠吐着气。紧张的气氛渐渐缩小了。

「那么就到此为止。」

仲仁老实地道歉。

「对不起，佐惠姊。」

「幸好大家不是碰到事故，我总算松一口气了。」

她一如往常地露出微笑。

「那么我们来吃饭吧。我要大展身手。」

「不用了、不用了，我来就好。」

仲仁赶紧脱掉鞋子冲向厨房。

晚餐就照仲仁的构想，弄了铝箔纸包鲑鱼。配料是马铃薯、洋葱和鸿喜菇。不光是这样，还附上凉拌菠菜以及和风色拉。

今天餐桌上的气氛很融洽。特别是佐惠，她一知道不是发生事故以后就放下心来，一张嘴说个不停。

「真好吃，仲仁的手艺非常棒喔!」

「没有啦。」

「我再进步一点应该也可以做到这样。」

「……是啊。」

仲仁忍不住心想，那不知道是几世纪以后的事。

里空一如往常规矩地用餐，澄实则是机械式地动着筷子。

「呐，澄实，今天的约会如何?」

就连佐惠问她问题都没停下筷子。

「……」 

「开心吗?」

「……」

「你看，仲仁，证实很开心喔。」

仲仁虽然没有表现在言语上，但他确实很吃惊。就他的感觉来说，那与其说是约会，不如说是去买晚餐材料，在那之中具有任何娱乐的要素吗?

佐惠一脸笑咪咪的。

「谢谢你。拜托仲仁果然是正确的。」

「会吗……」

「请你以后再跟澄实约会哟!」

「……好。」

仲仁心想——这实在让人无法拒绝。




第四章 何谓图书馆
隔天仲仁依然早起，当然是为了做所有人的便当。他一丝不苟地煮了白饭配梅干，加上昨晚的剩菜，还放了煎蛋卷。佐惠虽然不满地抗议「明明之前都是我做的」，但看到成品以后气就消了。

他比其它人都要早出门上学。这纯粹只是不想迟到而已，但出门前一刻被佐惠逮到，应要求说了声「我出门了」。

班上隐约弥漫着一股散漫的气氛。毕竟明天放假，多少情有可原。就在他想着这样在上课中应该会被警告时，果然就被老师骂了。

很快午休时间到了。

「深栖同学。」

有女同学来找仲仁说话，是帆南。从她之前也来叫过仲仁这点来看，叫人这差事似乎是落到她头上。

「有人找你喔!」

「……女生?」

「很遗憾不是。」

她双手擦腰说道。

「女生比较好吗?」

「并没有。」

「是隔壁班的班长啦!」

只见班长有马站在门外。仲仁向她道谢以后朝他走去。

他不知为何心情似乎很好。

「嗨，深栖同学。谢谢你。」

「咦?」

对方突然道谢，吓得仲仁愣住了。

「是关于高林同学啦!」

「她……怎么了吗?」

「今天她跟其它女生讲话了。」

有马拍了拍仲仁的肩膀。

「虽然不是由她主动的，但她跟班上女生交谈了喔!是你劝她那么做的吧?」

「啊……是吗?」

仲仁一时反应不过来。因为他无法想象澄实跟其它人交谈的样子。

「她们讲了些什么?真的称得上对话吗?」

「这点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下课时间她一直跟其它女生在一起，所以应该是谈得来吧?虽然高林同学跟平常一样，但并没有表现出困扰的样子。」

「那样就好……」

仲仁有点无法想象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女快乐地跟其它人交谈的画面。没想到她居然愿意讲话，究竟是怎样的心境变化呢?

有马笑了。

「深栖同学，总觉得你好像监护人喔!」

「咦?」

「监护人。你好像父亲。」

被人这么说，他觉得有点丢脸。的确是那种感觉没错。事情愈来愈像里空说的那样。

「起初我还以为深栖同学和高林同学是不是在交往，但你们就好像一家人呢!」

「倒是约会过。」

「嗯?」

「没有，没事。」

话题就此打住。有马怀着好心情回到自己班了。

仲仁也回到自己的位子。他漫不经心地回想有马说过的话。

父亲，以及家人——总觉得自己渐渐被迫站上那种立场。所谓的父亲又是什么呢?他只想得到现在正在国外勤于赚钱的亲生父亲。

所谓的家或许就是那样：众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无论如何必然会组成共同体。而人类的共同体之中，最早存在的便是家庭。

但是，被人当成父亲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自己若是父亲，那么母亲又是谁?还是所谓的单亲家庭?

头渐渐变得沉重。他从以前就不擅长思考艰涩的话题。

仲仁一边发呆一边取出了手机，连上那个SNS网站。

又有新的日记了。

X月X日  之一

星期天再度跟澄实约会。

证实还是一样几乎不讲话。不过已经比之前好了。

两人到了都立海滨公园。最后是宾……

文章到此中断。

（宾是什么?）

仲仁不是很清楚对方是要写什么。陌生的「仲仁」在赶时间吗?日记结束在不上不下的地方这点，总觉得跟自己很像。

这篇日记起初的确是正确的，但之前的约会就有点不准了。这或许也是不会实现的预言。不过就算是这样，话只说到一半还真教人在意。

（宾开头的字吗……）

「深栖同学。」

（宾……宾……宾友。宾森计画。宾士。）

「深栖同学。」

（会不会是宾果呢?会中彩券吗?如果是的话荷包就得救了。）

「深栖同学!」

「宾……咦!怎样?」

只见班上女同学站在自己眼前。是图书委员帆南。

她双手擦腰，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我叫你你怎么都不理我?」

「啊……对不起。」

「宾怎么了?」

「就说了对不起啦。找我有事吗?」

帆南不再手擦腰。她是个活泼的少女，跟图书委员的形象一点也不符合。不过当初是自愿当图书委员的，可见她确实喜欢书。

「今天放学后要去图书馆负责柜台业务，你还记得吗?」

「咦～是今天吗?」

仲仁吓一跳。

「不是轮到四班吗?」

「昨天就结束了。今天是我们班。」

「呜——」

他懊恼地呻吟着。本来想象平常一样买完晚餐材料再回家的。

仲仁一向不采行一次添购大量食材再放进冰箱保存的作法。他尽量买了就当天用完，顶多买到两天份。除非碰到考前期间才会大量购买囤积，不然就尽量分批买。这是他从搬家前就养成的习惯。

帆南似乎感到不可思议。

「你有事吗?」

「没有……」

他这么回答。就算据实以告，对方不是吓一跳就是八成会以为他在骗人，说他怎么这么像家庭煮夫。

「要是有事，我可以帮你跟老师说一声。」

「不用了啦。虽然是柜台业务，但也不至于弄到天黑吧。」

「嗯。告一个段落就可以闭馆了。」

「好。直接去图书馆就行了对吧?」

「我们一起去吧。」

「嗯——?」

「就说了我们一起去啦!」

「啊……喔。」

帆南说得笑咪咪的，于是他也不由得答应了。

放学后，仲仁真的和帆南一起去图书馆。有趣的是两个人连步伐都一致。

图书馆以铁皮屋顶与校舍连接。藏书量虽然不多，但因为是独立一栋，所以称为「馆」而不是「室」。

两人穿过简朴的入口后抵达。虽然称为柜台业务，但顶多就是办理借还书的手续，作业并不复杂。再来就是简单的打扫。

而且仲仁几乎只是坐着而已，来借书的学生都是帆南在应对。因为没事可做，他便在脑中确认着晚餐要重新购买材料还是热剩菜这些事。

「深栖同学，可以帮我把这些书归架吗?」

帆南说着把书堆放在他眼前，量相当多。她似乎在短时间内就完成了大量还书作业。

「还满多的嘛!」

「很重喔。」

「没问题啦。」

「要我帮你拿一半吗?」

「甲元同学是女生，不用了啦!」

「哦，深栖同学还真绅士。」

帆南微微一笑。

「男生就是不一样。」

「只是搬书就这么夸张。」

「别这么说，我很高兴喔!」

尽管她这么说——

「不过，不管是在委员会或是在班上，你可以再更依赖我一点。」

「有事的话我会拜托你的。」

仲仁这么回答的同时搬起书山。

书的确很重。特别是图监类最有分量，因为照片页很厚。借回去的人应该也很吃力。

他一面想着下次要用推车，一面把书一本一本地归架。

「哎呀……?」

就在他抱着书走动时，有人叫住他了。

「仲仁，你怎么在这里?」

「佐惠姊!?」

仲仁吓了一大跳。里空和澄实的姊姊竟然在他眼前。

「为什么这么惊讶?」

「因为……我不知道你居然跟我同一所高中。」

「澄实也读这里。那么会认为我也读同一所高中不是很自然吗?」

「或许是这样没错。」

澄实那时虽然也是这样，但现在是三个人都读同一所高中。这样的情形反而很少见吧——他忍不住这么认为。

仲仁打量着眼前的女性。木之原高中的女生制服，搭配二年级的勋章。看起来不像仿冒品，感觉也不像是变装潜进来的。

「你是不是对我抱持着什么奇妙的想法?」

「我哪敢。」

仲仁赶紧否定佐惠的话。

她拿着一本薄薄的书。上面贴着木之原高中图书馆的标签。

仲仁感到意外。他并不觉得佐惠是那种热爱阅读的人。不仅如此，佐惠的模样就好像来买杂志的少妇。

「你居然会来借书，还真稀奇。」

「我想用功学习。」

「是字典还是……」

「不是，是食谱。我想要钻研厨艺。」

佐惠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容。

她拿的是简单的料理书。里面不光是食谱，还记载了如何洗米、片鱼等基础知识。因为木之原高中有家政社，所以也放置了这类的书。

仲仁战战兢兢地反问她：

「你说你要钻研厨艺……是打算下厨吗?」

「那当然。」

「煮所有人的份?」

「对。」

「……不用了，我来就好。」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想把书从佐惠手上拿走，她却扭身闪避了。

「平常总是麻烦仲仁你做不是吗?所以以后换我——」

「不不不，就说了没关系。」

「仲仁偶尔也该休息一下。」

「我喜欢下厨，就让我来啦!」

「我也最喜欢下厨了。」

佐惠八成自觉厨艺不精，要不然就不会想到要借书了吧。不过她可不是「普通笨拙」而已，而是到了坐着什么都不做还比较好的程度，最起码不会乱插手。人家说「做不来又偏爱做」真是至理名言，但也该有个限度。

「我做就好、我做就好。」

他拚了命地阻止她。虽然这样讲很难听，但这毕竟攸关性命。

「我比较能确实……不对，我希望大家都能吃到我做的菜。而且我吃别人做的菜就会胃灼热……虽然不至于这样，但是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要自己动手做。」

「是这样吗?」

「别人做菜就会觉得挫败得想哭，自己做菜就会幸福得想死。真的。」

仲仁在虚张声势中夸大其词持续辩解着。连自己都怀疑她真的会相信吗?

「……我知道了。」

佐惠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不过总算是让步了。

「既然仲仁都那么说了，做菜就交给仲仁吧!」

「谢谢你。终于松一口气了……没啦、没啦!」

仲仁在最后含糊其词地掩饰着。内心洋溢的解脱感无论如何都藏不住。

佐惠盯着他看。

「那么下次能不能请你教我呢?」

「咦?」

「教我做菜。我也想学会做更多的东西。」

「……呃—你是指做菜对吧?不是剧毒调合法之类的?」

「那当然。」

他在内心乱了手脚。那么没有料理天份的人，该怎么教她才会进步呢?仲仁本身是无师自

通，而且也没有指导别人的经验。

「你不愿意教我也没关系，那么我就自学……」

「我敦。」

仲仁落得只能一口答应的下场。佐惠高兴地鞠躬行礼。

「谢谢你。那么，我还有一个请求。」

「这次又是什么?」

「能不能请你再约会一次?」

仲仁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跟佐惠姊你吗?」

「跟澄实。」

「咦……」

他顿时说不出话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反应很失礼。

「时间就麻烦订在后天星期天。要去哪里就由你决定。」

「等、等一下，为什么……」

「你说过你还会再跟她约会的对吧?」

佐惠提起昨天晚餐时的事。他的确是允诺会再跟澄实约会。

「我是说过。」

「那么就麻烦你了。澄实一定也很高兴。」

「因为她不讲话，所以这点我并不清楚。」

「她变开朗了。在班上也会跟其它人交谈。今天我趁下课时间到一年六班偷偷看过，她看起来很快乐的样子。」

仲仁心想她看得可真仔细，应该是担心澄实吧。再怎么说她都是姊姊。

「可是，我完全看不出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之前那次我也是一直担心着好吗。」

「澄实很高兴能跟仲仁在一起。我看过天气预报，后天似乎是晴天，很适合约会呢!」

晴天的确会让人高兴。仲仁本来就觉得晴天要比雨天棒多了。但是，又要约会这件事实在让人惊讶。

跟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女讲话实在累。昨天号称约会的购物，从头到尾也都是仲仁一个人在讲话。真不知道这次自己该找什么话题聊才好。

而且他的脑子里还惦记着那篇日记。日记内容果然渐渐成真。所有的预定都会按照SNS日记进行吗?那么「宾」又会是什么?

佐惠的眼神很纯粹，对约会没有一丝怀疑。

「可以放心把澄实托付给仲仁。」

「我又不是托儿所……」

况且他们相识也还没几天。以一般而言无异于外人。正因如此，被要求约会才会让他感到不知所措。

「那就麻烦你了。」

佐惠这么说道。仲仁果然拒绝不了。

「……好啦。」

佐惠微微一笑，轻轻合起双掌。

「还有学做菜的事也麻烦你了。」

「嗄?」

「请你教我做菜。今天。」

「……我知道了。」

到了这个地步，拒绝已经几乎不构成任何意义。

图书馆内响起铃声，闭馆时间到了。「本日借遗书以及阅览时间结束。请各位同学记得带走自己的随身物品……」扬声器传来帆南的声音。

佐惠将怀里的书放回原位。

「我要回去了，仲仁你呢?」

「还要再等一下，有图书委员的工作要做。」

「知道了。那么我先走了。」

佐惠轻轻地低头行礼就离开图书馆了。

仲仁回到柜台。帆南刚好关掉麦克风。

他把自己的书包摆在柜台上。

「再来只要收拾善后和打扫就可以回去了吧?」

「嗯。钦，深栖同学……」

帆南东张西望地观察过四周以后，压低声音说道：

「刚刚你和二年级的学姊见过面了对吧?」

「你看到了?」

「与其说是看到了，不如说是偶然看见的。那不是高林学姊吗?」

「对啊!没想到你居然知道。」

「啊——果然没错。牧野同学他们都在讨论，说二年级有个漂亮女生。」

「这个嘛……算是很漂亮吧。」

该说是眉清目秀吗?完全就是个美女。不管实际如何，她整个人酝酿出一股沉稳的氛围，因此看起来也像个少妇。

「你们认识吗?」

「算认识。」

澄实的事也一样，真相果然很难说出口。

「好好喔～男生们听了一定会羡慕你喔!」

「太夸张了。」

「不盖你。因为你认识那种美女嘛!」

「是没错啦……」

「深栖同学喜欢那种类型吗?」

「嗯——」

看仲仁欲言又止的，帆南显得很不可思议。

「咦～人家明明就长得那么漂亮，为什么?」

「漂亮归漂亮，可是该怎么说呢～就……」

仲仁含糊其词起来。总不能说她跟自己住在一起，是无敌的天然呆吧?

帆南半感佩服，半傻眼。

「呜哇啊～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就喜欢普通。」

「这样啊……普通吗?」

她似乎在想什么，接着又摇了摇头。

「对了，那个人有妹妹吗?」

「有啊，六班一个叫高林澄实的。」

「咦——!」

她的惊讶反应非常极端，连仲仁都感到意外。

「真意外——原来她们两个是姊妹。」

仲仁闻言愣住了。

「那是当然的吧。毕竟姓氏一样。」

「可是，她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帆南似乎还处于震惊中，声调有点偏高。

「类型完全不一样，她们两个虽然都很漂亮，但却毫无相似之处不是吗?」

「会吗?」

不知道是不是仍为了同居骚动与约会而感到惊讶的关系，他从来没在意过两人像不像。不过冷静想想，好像还真的是这样。

「真是不可思议，差异那么大的两人竟然是姊妹。」

帆南的话里夹杂着佩服。

「有什么办法，姊妹就是姊妹。」

「搞不好……是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呢!」

仲仁一句话也没说，他的脑中正想着自己其实对她们的父母一无所知。

〇

解决掉图书馆的工作之后，仲仁赶紧回家。他并不是想在天黑前回家，而是想起附近在举行特卖会，蔬菜是平常的半价，他可不能错过。

他夹在人山人海的主妇之间，买了白萝卜；接着在别家店买了青花鱼，他打算弄味噌青花鱼煮白萝卜，再买了一袋米糠和盐，要做糠床腌酱菜。

等到要回家时，天色已经暗得看不清脚下了。他本来以为又会挨骂，没想到在玄关迎接自己的佐惠看起来心情莫名地好。

「来，仲仁，我们一起做吧。」

「……做晚餐?」

「对。」

如果是做模型就好了——他的愿望瞬间破灭。

他回房间匆匆换衣服，买来的材料也一并拿进房间。不然佐惠恐怕会擅自动手。

他拎着塑胶袋走向厨房，里空见状傻眼了。

「我看佐惠莫名起劲，难道是要跟你一起下厨吗?」

「对啊。我拗不过只好答应了。」

「……我不想多说什么，不过你最好小心推销员，搞不好会心软买下羽绒被。」

仲仁虽然有自信不会上那种生意手法的当，但内心多少还是有所动摇。

佐惠已经穿好围裙准备就绪了。

「请你毫不保留地教我。」

她如此宣言。

「我会马上学起来给你看。」

「……不用勉强自己，慢慢来就好。」

要如何将这份热情引导到正确方向也是他的工作。

他从塑胶袋拿出材料，排放在厨房。

「主菜是味噌青花鱼。」

仲仁告诉佐惠。

「这道菜并不难，你就放轻松做。当然还要配饭跟味噌汤。」

「我知道了。要煮什锦饭吗?」

「不是，是普通的白饭。」

弄巧成拙地把简单的料理搞砸，是厨艺不好的人常犯的错误。

仲仁卷起袖子洗手。首先必须洗米。

「佐惠姊，你煮过饭吗?」

「最近的即食白饭就已经十分美味了。」

他决定当作没听到这句话。当然他不否定即时白饭，但他决定今天就是要用饭锅煮。

仲仁自己动手洗米。要是饭难吃，整顿晚餐都会变难吃，所以唯独这部分他希望能自己完成。

他把米泡水一会以后，取出砧板，摆上一条青花鱼。

佐惠似乎感到很稀奇地说道：

「一整条呀。」

「因为很便宜。」

仲仁拿出※出刃包丁递给佐惠。（译注：一种日式菜刀，主要用来处理鱼。）

「要把青花鱼片成三片……你切过吗?」

「没有。」

仲仁连忙想要没收菜刀。佐惠显得很不服气。

「既然这样就我来弄。」

「请让我试试看，俗话说热能生巧。」

虽然言之有理，但仲仁怎么想都觉得是小孩子用手榴弹打躲避球。

只见佐惠心花怒放地握住菜刀，猛力朝青花鱼挥下。

咚的一声，鱼从中央变成两半了。

「哎呀。」

「什么哎呀，这样不叫片成三片。」

仲仁快昏过去地纠正她。

「我听成切成三等份。」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的意思是要你沿着鱼骨切成三片。」

仲仁再取出一把菜刀，他仔细地将被分成二等份的青花鱼的骨头和肉分开。

「那么佐惠姊，可以请你照我的指示做吗?」

「是。」

他让出位子要佐惠站到砧板前。

「用热水烫青花鱼。这么做是要去除腥味。」

「是。」

传来热水流动的声音。她搅动着清洗鱼肉。

「不用做到那样……算了，没差。接下来准备砂糖、酱油、味醂和酒。」

「是。」

「把那些依序放进平底锅……等等，那个不用放。」

仲仁眼看佐惠要放速溶咖啡，赶紧制止。

「但是，我觉得放了增加味道变化会比较好。」

「那是咖哩。」

「你不觉得青花鱼跟咖哩很像吗?」

「哪个要素像了!」

仲仁将整瓶速溶咖啡放回原位。

「厨艺不好的人的特征，就是不照步骤做、或是画蛇添足。」

「也就是充满创作欲呢!」

「讲好听点是那样没错，不过做菜的步骤是好几万人从过去持续最佳选择累积的成果，所以还是不要自作聪明比较好，尤其是初学者。」

「我有自信下厨经历比别人久。」

「……我想也是。」

但是，下厨经历久跟厨艺好不好是两回事。他反而想知道为什么都在厨房做了那么久的菜还会弄成这样。

仲仁准备味噌，然后趁空档切姜末。

「佐惠姊，把青花鱼和姜末放进平底锅。」

他本来担心要是连这也搞砸了该怎么办，还好她不负所望。他把火关小等熟透。

「……再来只要放味噌拌匀就好，你要做吗?」

「那当然。」

佐惠振奋地将味噌放进汤杓。仲仁盯着她的手看。

「要慎重。」

「我知道。」

「刚才忘记讲了，不擅长下厨的人都是不试味道的。佐惠姊，试到烦都没关系，你要靠自己的舌头调整味道。」

「我知道了。」

她舀了好几次汤汁，用舌头确认味道。最后点了好几下头。

「很完美。」

「……算了，我就相信你吧。」

他把火关得更小。

「再来要煮一段时间使之入味。虽然马上吃也行，但是我比较喜欢汤汁充分煮透。」

仲仁拉了椅子坐下。再来要煮味噌汤，不过料已经决定要放豆腐和海带芽，所以不那么费事。

佐惠也一样坐下了。

「真期待成果。」

仲仁望着她，忽然发问：

「……对了，佐惠姊。」

「是?」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做菜，甚至还跑去借书。」

「就说了因为我不好意思老是麻烦仲仁。」

「可是，对我来说做菜又不痛苦。」

佐惠尽管脸上堆满跟平常一样的微笑，音量却变小了。

「……昨天仲仁和澄实较晚回来对吧。」

「对不起，我错了。」

「那时候，我没吃晚餐等着你们回来。」

「对不起啦!以后我会记得连络的。」

仲仁低头道歉。不过，佐惠要说的跟他心里想的是不同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当时我没办法替澄实、里空、仲仁准备晚餐。」

「……?」

「你们晚回来我果然会担心，假使能替大家准备晚餐的话也就能够排遗心情了吧。但是快餐面只要开封就好了，而且要是我能够自己买材料下厨，仲仁也不用赶着回家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准备三餐是我的工作。」

「要是我会做菜，仲仁的负担就会减轻许多。」

佐惠虽然一脸笑盈盈的表情，却说得斩钉截铁。出乎意料的坚定话语，让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又说得那么肯定。」

「只要仲仁的负担减轻，就能够多跟澄实约会了吧?」

那是家有妹妹正值芳龄的姊姊微笑的神情。

「我希望你们两个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约会。」

「那是真心话……对吧?」

「当然。」

他悄悄地吐了口气，在椅子上坐直。

「原来佐惠姊你……这么担心澄实。」

「对。因为那孩子不擅长与人交际，跟我不一样。」

澄实另当别论，你的话我就不知道了——仲仁虽然这么想，倒是没真的说出口。

她继续说道：

「尤其特别怕男性。」

「这很常听到不是吗?」

「不……澄实还小的时候，男性……父亲就不在了。」

「澄实小时候?佐惠姊也才大她一岁吧。」

眼前的女性没回答这个问题。

「父亲什么也没说就丢下澄实离开家了。因为那孩子喜欢父亲，所以似乎大受打击。不管等再多天都等不到人回来的样子……从此以后她就畏惧跟男性接触。不光是男性而已，几乎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

仲仁本来要开口却硬是把话吞回去。这番话出乎意料，让他犹豫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因而绞尽脑汁。不知所措与疑问在脑中不断地来来去去。

「呃……可是，听说她今天跟班上女生稍微讲过话。」

「对，我想这都要归功于仲仁。谢谢你。」

佐惠低头行礼。那是满怀感谢的优美动作。

「所以我想请你多跟她约会。因为澄实不怕仲仁。这么一来，相信那孩子有朝一日也会愿意跟更多形形色色的人接触。」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

他说出了一直放在心里的疑问。

「为什么是我?男人这种生物明明到处都有。」

「答案很简单。」

她微微一笑。

「因为仲仁和那孩子的父亲很像。」

「……是吗?」

仲仁不禁指着自己。佐惠点点头。

「对，她之前透露说气质一模一样。请别说是我讲的哟—」

「可是『父亲』到底是……」

「那孩子非常憧憬父亲。」

整件事虽然合情合理，仲仁却无法摆脱迷惘。

又是父亲。虽然里空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因为行为像父母。澄实的情况则是更直接，似乎是气质很像。

他不知道父亲对女生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以他自己来说，因为像投机商人的父亲放任不管的关系，只有自立心特别发达。

但澄实的情况大不相同。失去父亲这件事影响了她的心。

「……啊——就是，佐惠姊。」

几经犹豫之后，他开口说了。

「我了解情况了，呃～那么我该做什么?」

「你只要很普通地跟她约会就好。」

「我可变不出什么特别的把戏喔!」

「对那孩子来说，普通是最好的。」

所以她的愿望是希望仲仁好好陪澄实约会。

「……好啦。」

他说服自己答应了。

「不过，约会可是两个人的事。澄实是怎么想的?」

「要是她排斥的话，之前就不会约会了。」

「我只是一介高一生，没办法学人做什么心理谘商。」

「我也只是个高二生，不可能帮人心理谘商。」

「那岂不是没用?」

「没那回事。澄实只要和仲仁在一起就够了。心结也一定会解开。」

「真的吗?」

「对，我看得出来。」

「……澄实的事，佐惠姊都看在眼里呢。」

「因为我是姊姊。」

她一如往常带着笑容。

仲仁很感佩。换作是自己站在同样的立场，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他盯着佐惠看了半晌。她的确很漂亮，照理说自己应该会觉得动心才对。就像帆南说的那样。

但那果然是母性之美。虽然她是名似乎会替家事这个单字增添新意义的女性，仍具有母性之美。而且就需要别人照顾这层意义来说，感觉甚至像个稚子。

这么一想就觉得这名女性很复杂。不管是以往还是往后，都只能边摸索诀窍边相处吧——仲仁这么想着。

隔了一会之后，佐惠开口了。

「请问，菜呢?」

「咦?」

「从刚刚就闻到烧焦的味道。」

「……啊——!」

他连忙站起来。只见汤汁已经完全烧干的平底锅冒出阵阵浓烟。




第五章 宾开头的词
仲仁和澄实的约会在晚餐时由佐惠提议。妹妹听到姊姊的话，点点头——动作小到不仔细注意就看不出来——同意了。时间果然是星期天，跟SNS的日记一样。

出发时间也趁晚餐时决定。一方面是因为烧焦的青花鱼果然不得人心，为了掩饰才硬是决定时间。

然後到了当天。

仲仁照平常的时间醒来。因为他已经养成做家事的习惯，所以既不会睡过头，也不需要闹钟。

他迅速起来，换好衣服。这段时间内他也不会一直睡眼惺忪。

他本来要下楼又念头一转，拿起桌上的手机。

（再看一次好了……）

他连上网路，打开SNS。

日记更新了。

X月X日  之二

和证实约会的日子。晴天。

我们决定在潮间带玩。我不小心在吃饭时间了太多问题，该反省自己是不是介入得太深。

（这是啥?）

看样子，似乎是在约会地点发生的事。叙述太含糊难懂。写出这种文章的人通常认为SNS日记不是写给别人看，而是真的当成私密日记。内容省略了第三者需要的资讯。

因为难以理解，所以仲仁试着仔细阅读前一回日记。这篇倒还看得懂。

之前虽然漏看，不过内容确实写到「澄实的父亲」的事。本来以为预言从上次约会开始不准，没想到预言果然还是正确的。

（那么我们将会去公园吗……可是宾是什么?）

只有这部分没有写完，不清楚所指何物。

仲仁纳闷地中断网路连线。他把手机放回桌上，下楼了。

他在厨房准备早餐。这时里空自愿帮忙。

「我来排餐具。」

「嗯，麻烦你。」

里空伸出小手抱着碗。

「……你跟澄实打算去哪里约会?」

「还没决定。」

仲仁很乾脆地回答，里空则是摆出臭脸。

「那样怎么行?」

「没有啦，边走边决定。」

其实要去哪他早有头绪。他打算去SNS日记提到的都立海滨公园看看。他想知道事情是不是会真的照那篇日记进展。

「我也会问澄实想去哪。」

「没有决断力的男生似乎会引来反感喔!」

「搞不好会阴错阳差得到好感吧。」

究竟是什么样的阴错阳差，就连仲仁自己都不大明白。

「对了，说到澄实……」

「嗯，怎么了?」

「你们父亲是怎样的人?」

「你怎么问小学生这种问题，我不可能会知道。拜托你也考虑一下年龄差。」

「啊，对不起。听说在澄实看来，我跟你们的父亲很像。是真的吗?」

「呣。」

里空暂时中断排放碗和筷子的工作。她目光游栘，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是佐惠说的吧?我也听到了。」

「嗯。」

「既然她说像，那应该就很像吧。」

「就算很像好了，有人会因为这样就想要约会吗?」 

「这就考倒我了。」

她露出了宛如哲学家的表情。

「澄实在仲仁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应该是真的。虽然我不知道她喜欢父亲到什么地步，但我想普通程度的『喜欢』是不会想约会的。可见是相当喜欢吧。」

「相当是多少?」

「要是能够量化就用不着这么辛苦了。」

她说话的口吻实在不像小学女生。

仲仁准备味噌汤的同时，心情也变复杂了。他或许很像别人的父亲，却不晓得最关键的那位父亲是什么样子。到底该以什么态度应对才好?虽然佐惠是希望他「很普通地约会」。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里空望着他。

「……你觉得不满吗?」

「不满什么?」

「你一脸情非得已的表情。」

「应该说我搞不懂吧。」

他在锅子里装水，准备高汤用的柴鱼片和切碎的配料。

「我不懂证实究竟在我身上追求什么。就算说我像父亲，我也没有头绪。」

「听说男性也会在女性身上追求母亲的影子。」

「就是那个吧?伊……伊……伊洛瓦底情结。」

「如果你是想说伊底帕斯情结的话有点不一样。直接说恋母情结不就好了?」

「这些专有名词我不懂啦，总之，要我代替别人的至亲也太勉强了。」

「但是，你就像这样替我们准备三餐。」

「……说的也是。」

虽然近年已经不是这样，不过在一般的认知里面家事都是由母亲负责，很少有父亲会做家事。而且以这个家的情况来说，仲仁不仅不是父亲，就连血缘关系都没有。

里空已经将餐具排好了。他把料放进熬好高汤的锅子里面。

「感觉得到父亲影子的约会到底该做什么才好?买衣服给她吗?」

「重点是仲仁想怎么做不是吗?」

「我?」

「喝。」

里空点了一下头。

「仲仁是仲仁吧。」

「那当然。」

「仲仁从来就不是任何人的父亲。既然如此，这么向澄实表达就行了。」

「要是伤了澄实的心该怎么办!」

「不知道。」

「不负责任的说法。」

「澄实不是三岁小孩。这点打击由她自己负起责任设法调适。」

这么说或许没错，但仲仁果然还是不敢狠心伤害少女的心。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不然就是以父亲自居，接受她。」

「这也未免太直接了。」

「以父亲自居跟她相处应该就不会引来反感，也不用觉得难堪。搞不好她会变得比较多话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

里空的回答言之有理。也可以说不管怎样就只有这两个选择。既然澄实的心意（虽然并不是听本人说的）已定，仲仁要做的事自然有限。

不过，有个重要且麻烦的问题——自己在澄实心目中是怎样一个人?

「唔嗯……」

他不由得发出了呻吟。

「真教人烦恼。」

里空说道：

「不过这与其说是澄实的问题，更是仲仁的问题。」

「是吗?」

「仲仁要是不选择，事情就免谈。不管怎样，总有一天终究得向澄实表明。」

「……意思是差别在於迟早吗?」

「我想你早点决定的话，今後的烦恼会比较少。」

这也是正论。麻烦事拖得愈久，之後就愈痛苦，这点他在做暑假作业时就已经充分体会过。

今天约会跟澄实该怎么应对、该讲什么才好?

仲仁的脑袋快炸掉了。问题显然超过了他的脑容量，就算用脑过度发烧也不足为奇。

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之前我也说过，有时候看着里空，会觉得里空年纪比我大。」

「这是极限了。小学生的能力有限。」

「已经很足够了。要学些什么才能像你那样?」

「……一时也说不完。」

里空一边洗小手，一边含糊地回答了。

早餐平安结束。澄实依然不讲话。

仲仁确定所有人都吃完以後，动手要洗碗，但是却被里空阻止了。

「这我来。仲仁你去准备出门。」

「这是我的工作吧。」

「再不赶快，佐惠就要抢着动手了喔。」

「……知道了啦。」

那名大仲仁一岁的女性仿佛只是洗个碗都会把餐具统统打破一样。

仲仁回房间迅速做好外出准备。这部分跟女生不一样，花不了多少时间。必须注意的是钱包以及手机。

他前往玄关时澄实已经在那里等了。不知道为什么，佐惠和里空也在。

「……大家怎么都到齐了?」

仲仁心生怀疑。

「没有啦。」

里空刻意咳了一声。

「毕竟是重要活动，佐惠说要这样目送比较好。」

「因为这天很重要。」

佐惠一如往常地堆满微笑。

「我甚至想※切火。」  （译注：在外出或远行前用打火石敲击出火花，有净身、除厄之意。）

「又不是※冈引要出动。」（译注：江户时代的捕吏。）

「这么一说还满接近的。」

「并没有。」

仲仁替他和佐惠的对话画下休止符，接着朝里空蹲下身压低音量说道：

「喂，今天不许跟踪喔!」

「……为什么?」

「就说了那样就不叫约会了吧!」

「那倒不见得。根据文献记载，似乎也有佯称约会却带家族陪同的情况喔!」

「那在事後绝对会被对方甩掉。」

他再次叮咛。

「我不想被监视。所以拜托让我们两个独处。」

「……我尽量努力。」

里空没说她不会跟踪，在他心里留下了一抹不安。

就算澄实听到这些对话也不奇怪，但她仍旧面无表情。仲仁催促她：

「走吧。」

他打开门。佐惠和里空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

「祈祷你们平安归来。」

「……我出门了。」

仲仁总觉得像这样回应实在很呆。

两人离家後一路直走。天空晴朗，亮得有点刺眼。

仲仁问身旁的澄实：

「你有没有想去什么地方?」

「……」

虽然她不发一语，但早在仲仁的预料中，所以他并不困惑。

「虽然有点远，去海滨公园……不。」

「?」

他更正自己的话。

「去游乐园好不好?虽然人或许很多。」

沉默半晌。虽然他和证实之间无论何时都是沉默的。

她缓缓地摇头了。

「……不想去……」

「就去玩个开心嘛。」

「回忆……不是很……」

接着又是沉默。

澄实想说回忆不是很怎样呢?因为是否定的意思，所以应该是回忆不是很好吧。不管怎样，澄实显然都无意再多谈。

「那就动物园?」

「……」

「美术馆呢?」

「……」

无论仲仁提议什么她都沉默以对，但感觉也不像是赞同。

「我想想～那……有个叫海滨公园的地方，要去那里看看吗?」

「……」

果然还是不发一语，不过她点头了。

「那么，就去那里吧。」

尽管松了一口气，他心里却蒙上云雾。

仲仁起初打算去海滨公园，後来因为想起日记的内容而作罢。

他刻意要去其他地方，谁知道澄实迟迟不肯说好。

（……目前正照着日记在进行……）

他朝车站走去。澄实随即跟上前去。

车站挤满了人。平常非假日以通勤族居多，今天因为是假日，所以一家大小出游的身影格外醒目。

仲仁在售票机买了两张车票。他们没有IC卡。

「拿去。」

他递给澄实，澄实默默地接过去。

两人上月台等电车来。没多久，铝制车体驶进月台了。

车内也相当拥挤，两人并排站在门边。电车立刻发车。

窗外流过风景。有时是大楼与民房，有时则是停车场。

他喃喃嘟哝着。

「……像这样看着景色，常常会妄想忍者飞檐走壁的画面。」

「……」

「速度跟电车一样快，有时冲刺有时跳跃。我问班上一个叫牧野的家伙，他说他也跟我一样会做这种事，不过他想的不是忍者。你猜是什么?」

「……」

「听说是骑着乌龟的公主。乌龟似乎会蹦啊蹦地一边反弹一边越过屋顶。很奇怪对吧?」

「……」

澄实依然面向前方。不久後她悄声说道：

「……因为……」

「嗯?」

「很少出门……」

「小时候也是吗?」

没有回应，但仲仁已经理解这样是代表肯定。

虽然不清楚是不是个性的关系，不过她想必很少离开家里吧。然後肯定是因此而更加仰慕父亲。一旦连朋友也没有，那么亲近的人就只剩下亲人了。

仲仁面向她。

「意思是你不曾想像过忍者吗?」

她缓缓地点头。女生不太可能会想像忍者，不过问题应该出在更根本的地方吧。

仲仁略微思考之後开口说道：

「那，你要不要现在试试看?」

「……?」

「我是要你想像忍者飞檐走壁。像这样，想像忍者出现，然後从右边往左边配合电车的速度奔跑。」

「……」

澄实一动也不动，透过窗户凝视着建筑物的屋顶。

电车震动摇晃着。一段时间流逝。

她稍微皱起眉头。

「……不会跑。」

「你说什么?」

「不肯……好好地跑。」

「怎么会呢?你就很普通地要忍者配合屋顶跳啊跳的就好啦。」

「很难……」

澄实淡淡地吐出字句。

「那我也来试试看好了。」

仲仁想像忍者出现在疑似她失手的建筑物上。配合电车速度，要忍者摆动双脚。

他就这样让幻想中的忍者奔驰了一段时间。

「……哦，原来如此，的确很难。」

他瞥了证实一眼。

「途中扔了手里剑。」

她不肯笑。

仲仁再度想像忍者出现时，电车也抵达目的地了。车门伴随着女声广播而开启。

「我们下车吧。忍者回归乡里了。」

澄实跟在他後面。

两人随着人潮一起穿过票闸。车站外是一条一直线的道路，看得见公园入口。

都立海滨公园重现了本地原有的海埔地。在东京湾沿岸填筑海埔地，再沿着海埔地建造公园。目的是让都民体验过去的自然。相对地则是要收取一百圆费用，以仲仁这种高中生来说，不免觉得是在「压榨穷人」。不过因为能够以低廉的费用享受丰富的自然，所以这里的评价很好。

两人付了入园费进去。他们各付各的，毕竟两人都不是钱多到无处花。特别是仲仁，还需要考量到生活费。

公园内以一家大小或情侣居多。还有人拎着便当，不知道是不是来野餐的。

「应该做点东西带来的。」

仲仁如此说道。

「虽然好像有餐厅，可是感觉似乎很贵。」

「……」

澄实瞥了旁边的一家大小一眼之後，又面向前方。

公园内没有规定行进路线。虽然铺设了好几条步道，但也可以到草坪去走走。

他边走边拿出手机，然後背着澄实悄悄地连上网路。

日记还没更新。他重新检视前一回的日记，里面有提到「潮间带」。

这次他决定要照做。

「我们去那边好不好?」

仲仁指着前方左手边。

「我记得那边应该有沙滩才对。」

两人缓缓地迈步前进。

天气很好。含盐分的风不时穿过两人之间。这种天气正适合徜徉在自然中。

在头上飞翔的是红嘴鸥。它们成群盘旋的身影是海边特有的光景。远处传来孩童的声音，再过去是不管从公园哪个角落都看得见的时钟塔。

「感觉好和平喔。」

「……」

「要是明天不用上学就更棒了。」

「……」

澄实冷不防地伸出手。她想要扣住仲仁的手指。

「嗯?」

「牵手……」

她喃喃说着。

「我和爸爸……总是手牵手……」

意思应该是想牵手吧。

仲仁不发一语地牵住澄实的手。那只手很细、很冰凉。

两人沿着步道走了一会。

「……我第一次来这座公园，是念国中的时候。」

仲仁有如要甩开沉默的时间般开口。

「当时是跟朋友一起来的，因为大家都没钱，为了入园费还吵了一顿。想当然也没钱在公园里面吃饭，就买面包分着吃。」

「……」

「我跟父母就几乎没来过这种地方了。他们两个都很忙，父亲过着昨天在俄罗斯、今天在南非的生活。母亲也是大忙人……不过我倒是会跟妹妹玩。」

「……」 

「澄实跟你爸爸来过这种地方吗?」

身旁的少女一句话也没说。仲仁在她开口前也保持沉默。

「我们几乎没出门……不过……」

「不过?」

「一起去玩过一次……一样是公园……」

她顿了一拍，静静地说着。

「那次很开心……」

她又不讲话了。两人沿着弯曲的步道前进。

眼前豁然开朗。景象转变为沙滩，再过去是东京湾。这座公园虽然重现了海埔地，但一部分则是规划成沙滩开放入园者进入。

两人走下倾斜的步道，踏进沙滩。脚下的触感变了。

一般的高中男生看到潮间带八成都会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无谓地打赤脚、踢浪花。仲仁也是属於那种类型。他虽然没打赤脚，却也积极地朝海浪走去。

「走在这个海浪快要打到的位置很有趣喔。」

他走在被海水打湿的部分。

「每隔几次就会有一次大浪过来，要注意……小心!」

他说的那种大浪真的涌过来了，於是他赶紧牵着澄实的手离开。

等海浪退去之後再往海里走。就这样一再重复。

「差一点……哈哈哈。」

浪花喷到脚踝了。就算是付了一次学费。他不知不觉间玩到入迷了。

澄实不知何时已经放开手，走到稍远处。女生不像男生那么热衷於跟海浪嬉戏。

仲仁也发觉到了这点。

「啊—对不起，我只顾着一个人玩。」

「……爸爸也是。」

她凝视着仲仁的身影。

「爸爸也做了同样的事……」

「……我真的那么像你父亲吗?」

澄实点点头。

「像……」

仲仁离开了潮间带，仰望时钟塔。

「已经中午了，我们进店家好不好?」

澄实同意了。

餐饮设施就在沙滩和海埔地中间。海埔地虽然只有生物研究者可以进去，但是他们可以在这边参观。

半球形的建筑物内展示了好几面强调复原海埔地意义的解说板。最里面则是进驻了一家咖啡厅。

仲仁向店员告知人数，对方表示；闲随意就坐」。两人挑了窗边的位子坐下。因为整面墙都是玻璃，所以风景一览无遗。再加上天气很好，视野格外地宽广。

澄实点了义大利面，仲仁则是点拉面。价钱偏高，至於味道应该是无法期待了。

他在点的东西端上来之前眺望海埔地消磨时间。只见穿着长靴的人走来走去，不知道是东京都职员还是研究者。

澄实没看窗外，她的目光对着仲仁。

「……澄实，我问你。」

他感觉到视线於是面向澄实。

「你父亲是怎样的人?」

「……很温柔的人。」

她小声陈述着。

「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曾经一起去玩……但是，很温柔……」

「长相之类的呢?」

「几乎……」

意思应该是几乎不记得吧。

两人点的餐送上来了。仲仁暂时中断对话，掰开免洗筷。

虽然不抱期待，不过味道倒不差，当然也不是极端美味。以这类设施来说，这个味道算是很不错了。

澄实也默默地动叉子。

「澄实不大记得父亲的事对吧?」

「……」

「里空说她不知道，佐惠姊好像也不是很清楚。有没有留下照片之类的……」

「……不是的……」

她放下叉子否定。

「爸爸……不是……」

「哪有，就是在讲你们的父亲。」

「她们两个人跟我的爸爸……不是同一个……」

仲仁毫无心理准备，闭着嘴沉默了。

「……爸爸不见以後……就剩我一个人……之後高林妈妈把我捡回去……」

「捡回去?还真像猫呢。」

「很类似……」

仲仁只是开玩笑，她却不肯笑。後悔划进仲仁的心里。

「……对不起，我太没神经了。」

仲仁诚心道歉。澄实既不生气也没喟叹。

「没关系……」

仲仁望着她的嘴形变化，想起之前的事。难怪每次提到父亲的事，佐惠就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这下总算解释得通了。因为她的的确确是外人，所以知道的内情也都是听来的。

佐惠之所以没告诉他，应该是认为暴露过多个人隐私不好。这理由很合理。

太阳倾斜，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澄实白如橱窗模特儿的肌肤，就算照到阳光也没有变化。

「你是什么时候跟佐惠姊还有里空成为姊妹的?」

「小学……」

「那么，你孤单一个人的时间并没有那么久对吧?」

她做出点头的动作。

「跟佐惠姊与里空在一起开心吗?」

她再度点头。这次的动作比刚才大。

「那就好。」

仲仁微微一笑。

「我也有妹妹，但是父母离婚後她跟母亲一起离开，所以连长相都快要忘记了。一个人独来独往虽然也不赖，不过还是和其他人在一起比较热闹吧。」

「……」

澄实把汤匙放在盘子上。不知何时她已经吃完了。

「……能够和佐惠、里空在一起，我很开心……」

「这样很好。」

「和你在一起也是……」

仲仁感到不自在。被澄实喊「你」的感觉也很不可思议。

他苦笑着。

「我是男生喔。你应该再多提防一点才对吧?」

「那种事……我……」

她说到这里低下头去·他无法想像之後会接什么样的话。

只能改变话题了。

「差不多该走了吧?」

没有回应，不过这应该是代表同意。

仲仁无意义地动了动筷子。拉面还剩大约一半。他本来想剩下来，最後还是决定吃光。他要她等一下。

澄实默默地照做。没多久的时间，拉面碗就空了。

两人结完帐走出店外。天色还很亮。

「还算满好吃的。」

澄实稍微转动脖子。

「还有其他想看的地方吗?」

虽然不是直接回应，但她缓缓说了：

「找个……可以两个人独处的地方……」

「就我们两个?」

「因为是约会……」

两个人单独相处的确是约会的王道。

「但是有必要特地去找吗……毕竟这里很大，现在也可以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在……」

这时後颈总觉得不安宁。

因为感觉到视线，他转头看着後面。

没有半个人。只有远处的一群孩童，以及垃圾桶而已。再来就是几棵树木。

「……?」

澄实看着他。

「总觉得好像有人跟踪我们。」

他重新面向前方，又走了几步。

「也许是里空。能不能请你表现得像平常一样?」

他对澄实说完以後，慎重地窥看背後。

找到了。小小的身躯躲在树木後面若隐若现，肯定就是里空不会错。隔壁还有个高个人影。

「连佐惠姊也来了。」

仲仁忍不住叹气。

「姊妹俩都这么担心我们吗?要不要乾脆叫她们过来算了。」

仲仁半开玩笑地说着。澄实却拉住了他的衣袖。

「……不要。」

「嗯?」

「不想……被打扰……」

澄实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仲仁。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澄实明确的拒绝。从澄实嘴里吐出的话带着意志。

「……好。」

他说了。

「我们就来甩掉她们。你擅长跑步吗?」

「……不是很拿手……」

「那我拉着你跑喔。」

这次换他主动牵着澄实的手。

他不改步调地迈步，接着弯向左边。应该已经脱离後面两人的视野。

「快跑!」

他在大喊的同时拔腿冲刺。

两人全力奔跑，瞬间就出了公园。

他们拐过好几个转角，穿过斑马线要甩掉跟踪者。澄实虽然自谦不是很拿手，但实际上速度却相当快，根本不需要仲仁拉着她。

等到开始喘不过气时，仲仁和证实才放慢速度。而澄实和里空早就不见踪影了。

「吁!吁!呼。」

仲仁吐了好几次气。

「那两个家伙现在应该很焦急吧。」

澄实也喘得肩膀上下起伏。只是她跟仲仁不一样，呼吸并不特别急促。而且也没流多少汗，表面上显得若无其事。

「……偶尔……」

她喃喃吐露心中的想法。

「我想偶尔这样……也好……佐惠和里空……太爱操心了……」

「也是啦。之後记得打通电话喔。」

仲仁喘口气之後，环视四周。

因为刚才乱跑一通，所以完全不清楚这一带是哪里。这个地方尽是阴森的建筑物。

大楼上并列了好几块看板。仲仁不经意地念出来。

「旅馆……葡萄……旅馆!?」

他连忙扫视所有看板。到处都是「柳橙屋」、「新线」之类的名字。而且全部都是旅馆。

「难道说这里是……」

他浏览了一下眼前大楼的看板。那是价目表。不光是住宿，还有休息。

「宾、宾……」

原来是宾馆。离车站不远处通常都会兴建大量供情侣开房间的设施，而这里就是那种地方。

他侧眼观察澄实。发现她早就调整好呼吸，一如往常般地面无表情。

仲仁悄悄地甩了甩头。就算在意也无济於事。自己也太敏感了，只要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地离开就好。

「走……」

就在他要叫证实该走了的瞬间，额头突然感觉到冰凉的触感。

只见脚下的沥青路面渐渐多出好几滴水渍。而且数量正急遽增加，连头都被滴到了。

「下雨了……!」

他仰望上空。不知何时乌云笼罩了视野。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晴天的……澄实，我们再跑一次到车站那边吧。」

但澄实不答应，正眼凝视着他。

「……想休息……」

「……咦!?」

仲仁发出打从心底惊吓的声音。

他头晕了。并不是发怒或受不了，而是因为澄实的态度一口气超越了理解的范畴。

她的确说了「想休息」。雨滴正从上空落下，所以要休息就得找个有屋顶的地方。而眼前是宾馆。

看板是「HOTEL铃波」。这种彷佛随处可见又不尽然的名称也同样可疑。

他无意义地焦虑起来——虽然并不是没意义。

「不……啊——那个，我们还是到车站……」

这时雨势突然变强了，这样下去很可能真的会变成落汤鸡。

澄实的视线依然对着他。 

「休息……」

「……知道了啦。」

没有其他选择了。他半豁出去，走进眼前的宾馆入口。

尽管是住宿设施，宾馆里面的照明却不怎么亮。陈旧的地毯铺满狭小的门厅。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毕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真要说起来，未满十八岁的人可不可以进来都是问题。既然没标示禁止进入，他想应该是可以。只不过旅馆或许会照不成文的规矩拒绝。

仲仁後来才知道，两人进入的不是普通宾馆，而是以商业旅馆的名目开业，再偷偷改装成情侣取向的旅社。所以表面上就算带着小孩都可以住宿。

不知道该说幸或不幸，今天是假日，两人不是穿制服。如果是放学过来的话，或许就会被拒绝了。

澄实站着不动。她应该也是第一次体验吧。

仲仁频频环视四周。墙边有处看似柜台的地方。他走近那里。

柜台用半透明压克力隔间，看不清楚服务员的脸。头上有价目表，房间等级分成A、B、C，再各分成休息与住宿两个种类。

「我要……C，休息。」

声音不小心高了几度。他担心对方是不是听出来了，但看似中年女子的服务员只是默默地把钥匙交给他。

三〇二号室。C是最便宜的房间。眼前是电梯，他们上楼了。

电梯厢上升时，仲仁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连耳朵都听得见。至於澄实则是完全面无表情。

三楼的走廊只有绵延的灰色地毯，果然很没情调。单侧是成排的门，尽头是紧急逃生门。

两人抵达房间前了。门没锁，发出些许嘎吱声响开了门。

房间不大。里头摆着简朴的沙发，隔着玻璃桌设置了电视。隔壁是小冰箱。最里面是特大号（king-size)的床，枕头有两个。

两人杵着不动。这跟普通的旅馆不一样，有股独特的氛围。

「怎么说……感觉很稀奇呢·」

左手边有门·好奇心战胜不知所措，於是仲仁打开来看看。

里面是洗手间，摆着袋装牙刷。此外还有两扇门，一边应该是厕所。至於另外一边当然就是浴室了。浴室采玻璃隔间，看得一清二楚。

他害羞起来，继续环视洗手间。有两个置衣篮，里面放了毛巾。

他拿着两条毛巾回来了。澄实依然跟进来时一样地站着。

「拿去，把头擦一擦。」

两个人都淋湿了。就连室内都听得到雨声。

仲仁用毛巾迅速擦乾头发。心情多少平静下来。

男女两人共处一室，而且还是在特定目的的旅馆内，虽然这大概是巧合作弄，却是高潮起伏的事件。高一就体验到这个阶段的人恐怕是少之又少吧。

仲仁走近那张床。床确实是经过整理，至少床单看起来很乾净。

枕边有几个旋钮。应该是照明及有线电视的开关。旁边摆了烟灰缸，以及用爱心图案塑胶包装的那个。

他本来想拿起来，随即又作罢。虽然觉得很稀奇，但他可不想被人以为自己很饥渴。

追根究柢，之所以会进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仲仁的意思，而是澄实的希望。称之为希望或许很怪，但她主张「休息」是不争的事实。

她慢慢地靠过来了，仲仁忍不住惊慌失措。

「我……我们去沙发坐吧。」

仲仁半强迫式地在她来到床边前要她坐下。

他也在旁边坐下，形成高一男女并肩的画面。

他觉得莫名尴尬，找不到话题可说。照理说只要愿意想应该就能想到，但因为太多事情都是初体验，以致他什么也想不出来。

「呃—要不要暍点东西?我想冰箱里面应该有饮料。」

澄实摇头。

「那、那么……要不要来玩文字接龙?」

「……」

澄实不发一语地抬头看着仲仁。两人的身高差距并不悬殊，但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这样。

澄实一句话也不肯说，他的不知所措就快要到达顶点。

「我说……澄实……同学……」

「……」

「呃……」

「……」

没有回应。过了一会之後，眼前的少女开口了。

「……我……」

「啊!是……」

「去……冲个澡。」

仲仁既没有拦阻也没有其他反应。她从沙发站起来，走进洗手问。仲仁浑身僵直。

等到看不见澄实之後，仲仁才倒进沙发椅背。

「呜咿……」

他不禁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在脑子里面，热水就快要从茶壶溢出来了。

他这时才想起SNS的发文内容。原来宾是指宾馆。既然女生在这种旅馆冲澡，那根本就是事前准备了。不用说也知道是什么事前。

对仲仁来说一切都是初体验，在班上应该也找不到几个人有这种经验。这件事要是讲出去，别人或许会羡慕，但现在可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仲仁茫然思索着。冲澡应该是暗示OK吧?但是，澄实为什么会起那个念头呢?真要说起来，她为什么会提议上宾馆呢?

从早上开始，她的态度就看不出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虽然她在学校已经开始会跟同学交谈，但还是一样沉默寡言。

他回想出门以後的情形。在电车上想像忍者飞檐走壁、去海滨公园、吃中餐、在沙滩嬉戏、聊父亲的事。

（父亲吗……）

说仲仁「像父亲」的人是佐惠。澄实也抱持同样的想法。

这时他终於想起来，赶紧拿出手机。

（有没有写些什么……!）

他叫出SNS网站。平常从不在意的读取速度，此刻却感觉出奇的慢。

他匆匆移动拇指点击。有新的日记。

X月X日  之三

跟澄实进宾馆选了最便宜的房间。毕竟没钱，所以这样就好。幸好比想像中乾净，我松了一口气。

床很大，别说是两个人了，威觉睡四个人都没问题。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很开心。

躺着的澄实很可爱，心脏怦怦地跳着。身体软得彷佛会折断一样。

等全部结束後，嘀咕了一句好痛。

仲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钱还有房间的部分无关紧要，床的部分怎样都好，最重要的是……他的视线紧盯住最後一行字。

「好痛」。难道这是所谓的……初、初体验吗!?

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仲仁和澄实做了。

当然不是扑克牌或花牌。那既不是初体验，更不可能会痛。所以就只有那个了。

（……呜哇——!!）

他克制住声音，在沙发上打滚。就好像刚点火的老鼠炮。

这是真的吗?以往的预言统统成真。虽然约定约会的部分有些出入，但结果的确是约定了第二次约会。

（真的假的，喂……）

他试图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篇日记，发现这篇是最新的。

呼吸没来由地变急促。因为一切都是初体验，身体或许跟不上。该不会在今天半夜死掉吧?

（怎么办……不过真的会这样吗……?）

这对心脏实在很不好。

水声响起。澄实应该正在冲澡吧。等那个声音一结束，事态便会继续进展。

他忽然想到：从中午开始，澄实就一直在谈父亲的事。她本来话就很少，说的却几乎都是同样的话题。

（那家伙在想什么……）

仲仁突然跳起来。因为淋浴声停住了。

接着是浴室玻璃门打开的声音。然後传来宪窥牢宁的动静。他的心脏再度发出了宛如噪音的鼓动声。

随着喀嚓一声，洗手间的门打开了。

「……」

「澄实……哇!!」 

仲仁发出了如假包换的尖叫。

因为冲完澡的澄实只裹着一条浴巾。这已经无法用震惊来形容。

他的心脏跳得比工地的解体声还要厉害。

「唔……喂，你……!!」

「……」

她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因为从胸部上方裹着浴巾，所以其实看不到。但轻易就能想像底下一丝不挂。脸虽然依旧没有表情，却略微潮红。

澄实缓缓地走过来。在仲仁惊慌失措之余，她就这么通过沙发坐在床上。

「唔、喂……」

「……这边。」

意思似乎是要他过去床那边。

几经犹豫之後，他决定走到床边。理由就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他不知为何蹒跚地走过去。抵达床缘後，在证实旁边坐下。

她以澄澈的眼眸仰望着他。

「……」

仲仁紧张地吞着口水。

「……听……听我说，澄实。」

「……」

她不发一语地掀开床罩，然後躺在中央。

「……过来。」

「咦……」

「我希望你过来……」

他已经慌乱到差点把口水连同声带一起吞下去了。

想当然他没经验。朋友之中也没有男生有女性经验，知识全是由书本、录影带与道听涂说

所构成。比方说穿着红衣服、频繁地跷二郎腿的女性是在勾引男人之类的。

看来今後必须将这些都市传说统统打入仓库。因为跟自己同年纪的少女，竟然只围着浴巾直接提出了要求。

仰躺着的澄实宛如人偶一样，却十分煽情。特别是只围着一条浴巾，底下是裸体。仲仁毕竟也是健全的男生，看到这副模样，免不了冒出某种欲求，以及血液往某部分集中。

他心跳加速地爬向澄实。这模样在第三者看来想必非常滑稽，幸好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到上面来……」

有如银铃般的声音响起。仲仁照做了。

他趴在她身上。男女在床上要再次接近彼此。男上女下，这是一般的体位。就算不是在宾馆的床上，而是在自己房间的床褥或体育器材室的垫子上应该也是这样吧——仲仁这么想着。

澄实的视线笔直对着他，并没有伸手搭着他的後颈。反而是仲仁顾着看下面的枕头。

「看着……」

「怎、怎样……?」

「看着我……」

他紧张地注视着澄实。

缺乏血色、宛如人偶般的脸蛋。虽然是美少女却缺乏变化。他曾经听班上女生谈论「六班像橱窗模特儿的女孩」，可见大家应该都抱持同样的感想。就连此刻也看不到害羞或难为情的神色。

薄薄的嘴唇张开了。

「想跟你做……」

「……呜……」

「求求你……」

仲仁战栗了。电流窜过全身。

这是大好机会，美少女主动送上门。国中时期，常常会开玩笑说「想跟世界第一大美女做」。澄实或许不是世界第一，但真的很漂亮。这样的少女正在需索自己。这种事一生一次都还算多。

但他刻意不采取行动，反而开口说道：

「……我有件事想问你。」

「……?」

「为什么是我……?」

澄实依然凝视着他。

「因为你……很像。」

「像澄实的父亲……?」

她点头了。

「跟我很像，就只是因为这样……?」

她再度点头。

「……难道你跟你父亲……」

这时证实摇头了。

「没做……我跟爸爸，没做过这种事……」

「那……」

「我……喜欢爸爸……」

「……」

「真的很喜欢……可是……不在……了……」

她的眼神是认真的。纯粹、无暇。据说人类说谎时往往会因为内心挣扎而眼神游移，但澄实的话是发自内心。

「我喜欢爸爸……可是——」

声音小得快漏听。

「不见了……你跟爸爸真的很像。我不希望你不见，所以……」

「在澄实眼中，我看起来像父亲吗……?」

她点头表示肯定。这是目前为止最明确的动作。

在他脑中，各种思绪盘旋。她的视线。毫不迟疑的话语。纯粹的感情。看起来很柔嫩的肌肤。美丽的眼眸。

仲仁只觉得胸口愈来愈沉重、难受。

最後——

「……那我不要了。」

仲仁从澄实身上移开。她的眼眸闪过惊讶的神色。

「……?」

「要我跟澄实做，我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父亲是不会跟女儿做的。」

他下床。澄实坐起上半身，将浴巾按在胸前。

「我无所谓……」

「嗯……」

他搔了搔头。

「就算澄实想要，我果然还是办不到。我啊……」

他就像是要讲给自己听似地说着。

「曾经被里空说像父亲。起初我很困扰，毕竟我才高一，又还没结婚。但是家事做着做着，那个家就渐渐变得快乐起来了。不，说快乐也不对，该说是可以放松吗?总之就是那样的地方。佐惠姊不会处理家务，里空也还是小学生吧。所以我不做不行，而且我想让大家至少能够过正常生活。」

他说到这里吐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这跟家是一样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是房屋仲介一时兴起的产物，但是家就是家。家人跟家人是不会变成那种关系的。」

彷佛心里的芥蒂瞬间化解了一样。

尽管觉得澄实很漂亮，却始终无法抱持更进一步的感情，原因就在於这点。他不曾好好地过家庭生活。父亲几乎不在家，母亲在离婚之後也不在了。正因如此，他特别在乎家庭。

就因为对名为家庭的共同体所知不深，因此格外执着。他没办法跟澄实进展到更深入的关系。

「可是……」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澄实的话带着感情。

「可是我……」

「澄实，就我来说，并不希望你闷不吭声地在我身上寻求父亲的影子，而是希望你能够活

得更开朗。那样会比现在更漂亮、更有魅力好几倍喔!我毕竟也是高中生，对家庭并不是那么理解，不过这也是为了澄实好喔!」

「你……讨厌我吗……?」

「不会。」

他摇头。

「天底下没有讨厌女儿的父亲吧。」

澄实闭上嘴。她沉默了半晌。然後——

「……知道了。」

她低声说完以後站起来。

「我去穿上衣服……」

澄实朝洗手间走去，背着手关上了门。

「呼……」

仲仁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因为做了不习惯的事，感觉整个人快要缺氧。

「有点可惜呢……」

身为健全的高中男生，倒也不是不这么想。

他深呼吸几次之後，准备要回家。

「好痛!」

咚的一声，脚撞到玻璃桌。他按着左脚小趾，小声叫痛。

「痛痛痛……日记提到的好痛，难道就是指这个吗?」

他痛得眼角飘泪，心想：「这么一来，不就表示那篇日记果然真的说中了吗!」

〇

两人出了旅馆。柜台的中年女子默默地收下钥匙和费用。

他们走到车站。身旁少女的氛围跟进宾馆前一样，没有改变。仲仁的话究竟为她带来什么影响则是不得而知。

车站前的广场有许多要返家的人。

「找到了。」

突然有人出声，吓了仲仁一跳。

他转过头，只见里空指着自己。

「佐惠，在这里。澄实也在。」

「哎呀哎呀～这真是～」

满脸微笑的女性走过来。

「仲仁，好巧喔!」

「……哪里巧了?」

他摆出臭脸。

「你们没跟踪我们吗?」

「在这里遇到是碰巧。」

「一路追着我们当然会遇到吧。」

「就说了，是碰巧跟在你们後面。」

奇妙的辩解。

他实在无法生气。她们两人应该是因为担心才跟踪的，这也算是家族爱的一种。更何况她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毕竟是姊妹，因此更放心不下吧。

里空仰望两人。

「你们去哪了?」

「你是指什么?」

「你们半途就不见……啊——起先碰巧看到你们，後来碰巧看丢了，於是便到处找你们。一直到公园都还有看到。」

「我们找了个地方休息。」

「?有那种设施吗?」

「有啊。」

仲仁瞥了澄实一眼。她也连连点头。

「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

「哦——」

里空似乎在观察澄实的表情。

「发生了什么事吗?」

「……?」

「感觉澄实好像变了。」

她轮流望着两人。仲仁赶紧藉故脱身。

「好了，我们回家吧。晚餐我来煮。」

「啊——仲仁。」

「回去了。」

他拍拍小学女生的背。

这时，澄实喃喃嘟哝着「不会放弃……」，不过却没传进仲仁耳朵里。




闭幕与下期预告
隔天是星期一，又必须去学校了。

早餐时间和平常一样。有白饭和味噌汤，配菜则是炖菜与酱菜。用糠味噌腌渍的蔬菜差不多可以享用了。

所有人一起说着「我不客气了」，吃相也跟以往一样。唯独里空一直轮流望着仲仁和澄实。

「啊……我有个疑问。」

「怎样?」

仲仁判断是在问他，于是回应。

「结果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虽然我认为这个问题不适合在早餐时间提起。」

「这应该是放学后或是去喝酒时做的事。」

「不然就假设现在是放学后，你看怎样?」

仲仁停下筷子。他从热水瓶倒出热水注入茶壶。

「不用了，反正就像昨天说的那样。」

「但是……澄实的态度有点不一样。」

里空转动视线，注视着自己的姊姊。

「该说是非常心神不宁吗?感觉渐渐多了人味。」

仲仁也同样看了看澄实。

只见澄实机械性地动着筷子，把饭送进嘴里。

「……澄实跟平常一样吧。」

「不，没那回事。我跟她当姊妹这么久，这种事是第一次。唯一的可能就是昨天果然发生了什么事。」

「我还是只能重复同样的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里空。」

静静出声的人是佐惠。

「不许问太多。」

「但是……」

「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里空虽然还有话要说，不过最后还是听年长者的话。

早餐结束，善后工作由佐惠以外的人负责。虽然几乎都是仲仁包办的，但今天早上澄实也很积极地帮忙端餐具。

碗洗完之后，仲仁把事先做好的便当交给三人。当然是仲仁谨制。

「请你找个时间教我做便当喔!」

佐惠一边收下用比较大块的手帕包住的便当，一边这么说了。

「……嗯。」

「我会做所有人的便当的。」

「嗯……」

仲仁诅咒这么回答的自己。

他回房间迅速做好上学准备。就连穿制服的速度都变快了。

接着前往玄关。本来还要确认火源及锁门窗，不过那都交给里空负责。她比佐惠还值得信任。

就在他准备要穿鞋子时，澄实出现了。

「我先走了。」

平常的她会保持沉默。但是，今天早上她却拉住仲仁的制服衣角。

「怎么了?」

「……一起去。」

「……去学校?」

澄实点头•

「哎呀!那样好。」

不知何时佐惠来了。里空在她身旁。

「既然你们同校，一起上学比较好。」

佐惠的口气显得理所当然。仲仁有些动摇。

「可是，佐惠姊不也是念同一所学校……」

「同样都是一年级就应该一起上学才对。」

对仲仁来说是意义不明的逻辑，但不光是佐惠，就连里空也深深点头附和。

「好主意。」

「喂～」

「澄实果然变了。」

真的是那样吗?身旁的少女跟平常一样，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感觉到澄实身体散发的些微体温。

「以后你们两个就一起上学吧。」

佐惠这句话在仲仁听来，根本是风凉话。

「咦……」

「路上小心。」

她挥挥手。身旁的小学女生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祝武运昌隆。」

「我又不是要去打仗。」

「你们两人就要迈向新的人生阶段了。」

尽管觉得夸张，但就算说了对方也不可能听得进去。

本来想叹气的，却还是吞进喉咙里。不能在人前做出那种举动。既然已经做出「人父」立场的宣言，就不可以吐苦水。

「走吧，澄实。」

身旁的少女以点头代替答复。

〇

一年五班跟平常一样热闹。男生吵，女生更吵。这已经快要成为这个班级的特色了。

同班的牧野好像很开心。「昨天成功罗!」他找仲仁讲话。

「喂，深栖，你听我说。」

「怎样啦?」

「我跟隔壁班的女生约会了。」

牧野显得非常得意。仲仁有些不安。

「六班?」

「不是，是四班的女生。我再三恳求终于打动了她，我们昨天出去玩了。」

「哦。叫什么名字?」

牧野双手环胸，思索片刻。

「田中……玉田吗?她的名字是……奇怪?」

「喂，你很过分喔。」

「和美……不对，雪江……不对，怜子……不对。唉，算了。」

「哪能算了!」

「倒是你昨天有没有去海滨公园的车站那附近?」

仲仁心惊肉跳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我跟那个女生在海滨公园约会时，好像有看到跟你很像的家伙。」

「我没事干嘛要一个人可怜兮兮地逛公园啊!」

「就说了，还带了一个女生。后来好像消失在宾馆街……」

「……那就不是我了。我跟那种事情无缘好不好。」

虽然参杂着谎话，但总不能老实承认吧。昨天的事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成为回忆的一页。

「说得也是。深栖不可能受女生欢迎。」

牧野二话不说就接受了。由此可知仲仁在班上同学心中的印象。

自称为仲仁友人的他接着掏出手机。

「我跟约会的女生拍了照片。要看吗?」

「你还是先把人家的名字想起来吧。」

「对喔～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来着。」

仲仁离开了努力想记起名字而持续烦恼的男子旁边。

然后也拿出手机。牧野刚刚的举动让他想起一件事。

他叫出SNS日记。日记更新了。

X月X日

早上和证实一起去学校。牧野为了一个连名字都不晓得的女生跑来烦我。

后来甲元帆南同学表示有话要跟我说。

「深栖同学。」

「哇!」

见仲仁差点跳起来，帆南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怎么了?」

「没有，只是吓了一跳。」

没想到才看了日记就立刻有人找自己讲话，简直就是即时同步嘛。

是帆南。她是那种爽朗健康，不管跟谁相处都一视同仁的类型。

「那个啊，刚刚六班班长在找深栖同学喔。好像有事的样子。」

「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是高林同学稍微变积极了。还说高林同学跟班上同学处得比以前融洽，在想会不会是多亏了深栖同学。」

「澄实她……」

他喃喃嘟哝着。里空也说澄实多了人味。表面上虽然没有显着的变化，不过只要她稍微变得开朗一点就好。

仲仁不禁露出了微笑。帆南诧异地眨了眨眼睛望着他。

「……钦，深栖同学。」

「啊，抱歉。什么事?」

「你跟高林同学很要好吗?」

「你跟隔壁班班长都问了同样的问题呢。是还不错。」

「哦……」

她看起来有一点犹豫的样子，最后还是开口说道：

「呐，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这里不方便，我们去那边讲。」

帆南将仲仁带往走廊。

在走廊尽头，楼梯附近往往成为校舍里面放着不用的空间。一般都会改造成储藏室等用途，但这里却维持原状，就只是普通的昏暗空间。因此就算在那里站着讲话也几乎不会被其它人看到。

两人面对面站着。

「呃!怎样?」

仲仁出声询问，帆南略微结巴了。

「我、我问你……深栖同学跟高林同学……你跟六班的高林同学正在交往吗?」

「咦……这……」

意外的问题，让他惊讶地回应：

「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刚刚牧野同学不是说，深栖同学或许跟女孩子去了公园吗?我在想该不会就是高林同学。」

她这么问，眼神很纯粹。仲仁有段时间不知所措。

「……没有，我们并没有在交往。」

他勉强这么回答。现在的确是没有交往，未来的事则是不纳入考虑。

「是吗……原来还是单身呀。」

帆南夸张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再度凝视他。

「那，你可不可以跟我交往呢?」

「……咦?」

仲仁反过来看了她好几眼。




后记
我是筑地。距离「战娘交响曲」系列虽然相隔不到几年，总之这次推出新系列了。

书名是「家庭游戏（Fami-plex）」。这是「family」与「complex」合成的字。本来只想取字

首合在一起，但这么一来会变成跟过去风靡一世、源自京都的崁那个一样，于是便作罢了。虽然也想过既然是在ファミ通文库出版，搞不好可行就是了。总之，书名简称为「Fami-plex」。恳请各位继续爱护支持。（译注：任天堂红白机。）

跟以往的打斗剧不太一样，这次是偏居家风格的内容。何止是偏，根本就是露骨的家庭剧。其实这是有原因的。

印象中，那是去年（二〇〇九年）年底的事。当时，我、三云岳斗老师、藤原佑老师、古桥秀之老师四个人开了相当认真的聚会，反省过去一年以及展望今后。

今年发生了这种事、那种事，买了这个那个、没买到那个、高估了这个——像这样平凡无奇的话题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有人忽然提起「明年准备了什么系列呢」。

这时，筑地、三云、藤原三人异口同声讲的词就是「家庭剧」。明明没事先商量却发生这种情况。三个人的题材竟然重复，大伙真是吓坏了。顺带一提，古桥老师负责在一旁笑。

几个人原本就是在讨论「轻小说的交流空间以学校最为普遍，难道就没有其它地方了吗」。但学校是人必然会去一次的地方，没有人会不在意。就算要置换成别的地方，除非够出色，不然很困难。以学校为舞台的作品这么多、不见衰退的迹象，就足以证明这点。

既然如此，「那么今后也写学校题材不是很好吗」是很普通、也很聪明的作法。尽管大可以乖乖地采用「在校内建立新交流空间的方法」，也就是选择社团或学生会，偏偏这群人虽不至刁钻古怪却特立独行。明明可以不用去找其它可能性却执意要找，最后找到的就是这个。

可怕的是，三个人之前交换资讯时，连个家庭的「家」字都不曾提过，却早已经着手准备了。就奸像落语一样，本来想要捷足先登却发现大家心里想的其实都一样。大家居然都闷不吭声，真是太过分了。虽然我也一样就是了。

就这样，在轻小说业界即将掀起小规模的家庭剧风潮。虽然小规模不叫风潮，不过就算了啦，只是点子碰巧重复罢了。

虽然是家庭剧，但果然还是会出现学校这个场景。不过跟嵘螺小姐不一样，大人几乎不会出现。主角仲仁同学要代为扮演大人的角色。而且仲仁还代替了高林家的父母。然而当事人还是高中生，该怎么办呢?这部分就是本作的一点主题（虽然不是那么正经八百的东西）。

以往我的作品不是没有大人或父母登场，就是登场了却不曾表现得像个社会的一份子。仲仁不管愿不愿意，势必都会意识到这部分。毕竟亲生父亲去了国外，而他本人也不是没有生活能力。

话虽如此，要是立刻就把他丢进社会的狂涛巨浪未免也太残酷了，因此我准备了加以缓和的安排。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围绕中，放松安逸地过活。我也打算渐渐拓展共同体的圈子。

当然除了共同体、家庭之外，也会兼顾「佐惠姊漂亮」  「澄实沉默寡言」  「里空可爱」的路线。和不可爱相较，还是可爱比较好对吧。特别是里空。

虽然是这样的内容，不过还请各位今后多多指教。

二〇—〇年六月三十日

筑地俊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