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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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今天开始做魔王
本卷名称：第十三卷 盒子沉入魔的湖水之底


第一章
救救他，无论如何都要救救这个孩子！

神哪，为什么要从我手中夺走好不容易才赐与我的儿子呢？

我只有这些孩子了！我只剩下这些孩子了！

我做了一个悲伤的梦。

说起来很丢脸，虽然我明明不想睡觉，却好像不知不觉陷入了昏迷。

那是一名背着我的年轻女性，跪倒在地上崩溃大哭的画面，蜷曲上半身的她，怀中似乎仅仅抱着一个婴儿。

但是在我认识的人中，并没有什么家里有着重症病童的女性，所以那可能是我看过电视或电影之后残留的记忆，总之，那是个既悲伤又让人心痛的梦，然而残酷的是，我并没有表达我的同情或陪着她一起哭泣，只是默默望着那个女人。

毕竟我口渴得要命，别说是眼泪，连汗都流不出来。而且我已经好几天没吃没喝，没那个闲功夫为了梦流泪。

以前曾经听说，如果无法区别梦境与现实，就会被怪物抓走，于是我吓得躲到父母的床上；或是因为害怕有人消失不见，而跑去敲哥哥的房门。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早就过了那样的年纪，无论是幸或不幸，已经没有人能做出让我哭着求他的那种事。

也多亏长大之后的个性，可以就让我像在下午的课堂上打瞌睡那样，在毫无情绪起伏的情况下醒来。

我体内的水分已经缺乏到别说流泪，就连睁开眼皮都觉得痛苦万分的地步。

「啊、太好了，你醒了。」

「萨拉？」

正因为这样，刚开始只听到声音时让我感到非常不安。我还以为是眼球表面过度干燥，可是我对乾眼症的认知，也只有「原来会这么不舒服啊」而已。

我握拳用力揉眼。

「我睡了多久？」

「你没有睡很久哟。啊，有利，那么用力的话」

但是不管我怎么揉，视力还是没有恢复。

依旧什么也看不到。

「不可以一直揉眼睛喔。」

直到萨拉列基碰了我才发现──

对了，我的眼睛看不见。

「萨拉这里有多暗？」

「你问的问题很难回答耶。」

不过他还是巧妙回答我的问题。

「比没有月亮的黑夜亮一点哟。还是有些许光线从刚刚走过的天井透进来。虽然我看得见你的脸，但是视力普通的人，顶多只能知道旁边有人吧。」

听完他的话我抬起头，却连他的轮廓都看不到，我无法断定自己是否有睁开眼睛，只知道萨拉列基在什么地方。我把右手伸向斜前方，他应该就站在我指间构得到的地方，我不是靠声音传来的方向，而是靠呼吸及空气的流动来辨识。

这种感觉很神奇。

看不见也没有用手触碰，就是可以知道他所在的位置，老实说真的很不可思议。

而原本看得见却变成看不见的感觉则是恐怖、可怕极了。首先，是身体感觉不到周遭有任何东西，以为自己漂浮在一个乌漆抹黑的宇宙空间。实际上，四周的确是一片黑暗，甚至有种踩不到底的感觉。好像只要随便踏出一步就会掉近万丈深渊，再也爬不上来。一两到这哩，我就连根手指头也不敢动。

心跳加速，简直快要喘不过气，不管怎么呼吸都吸不到氧气。因为血液没有流到大脑，导致我的思考停止，觉得自己快要休克了。差点往前倒下的我连忙用力稳住身体，结果整个人跪倒在坚硬的泥土地上。跪下去之后我才发现──

原来我是踩在地面上。

并非漂浮在宇宙空间里，也不会稍微动一下就摔进无底深渊。

接下来，我好不容易才想到──

就算我看不见，所有物质也不会消灭。

四周还有空气，脚下还有大第。正因为我还活生生地呼吸并挺起身体，就表示我并不是从地面的尸体中出窍的灵魂。就算眼睛看不见，只要把手往前深就能处碰到十必，只要仔细聆听就能听到风的声音。

换句话说，世界还是跟以前一样。改变的不是周遭环境，而是自己。

这时候，像是在证实这件事，有道空气从我旁边流过。这是风──还有风声，我把这些都化成记忆烙印在脑里。还有干燥的气体拂过脸颊的触感，我也要把它记下来才行。

总之我只能像这样一一确认。就算战战兢兢也要继续前进，因此我只能说服自己接受，除了我以外，其他事务依然不曾改变。

知道我失去绝大部分的视力，萨拉列基把手搭在我肩上：

「你看不见吗？」

冰冷的手指轻轻处碰我的脸。

「真的吗？」

指间有潮湿泥土的味道。

「天井有个可以通往地面的洞哟。只不过那个高度并非徒手就能爬上去你连那个也看不见？」

「我只隐约看到白色的圆圈」

「它明明那么亮！」

他两手环住我的脖子并用力紧抱，头发碰到我的脸颊跟耳朵。

「可怜的有利！都是因为发生一连串的事情，导致你的情绪整个失序，才会害你无法承受这种压迫。」

「呃──换句话说，这是压力造成的吗？压力啊说的也对，的确没错。或许是压力导致我的眼睛看不见」

「我曾经听说如果发生重大事故而承受过大的冲击，就算肉体没有受到伤害，也会让身体出现某些异常的状况──你一定就是这样吧。因为你身上没有任何伤啊！总不可能一点小擦伤就伤到你的头部吧不过，那个男的倒是死了。」

那个男的死了。

这句话太过震撼，我的心脏好像被人用力揪到发出声音。

「但是你还活着。」

可是我竟然还活着。

「放心，你会好起来的，只不过要花点时间。反正在地底下的这段期间，视力也派不上用场，就算看得见也跟看不见没什么两样有利？！」

我没等他把话讲完，就站起来往前走。即使看见也无所谓，反正我置身在黑暗里，放眼望去所有事物都在黑暗中。单手扶着不断延伸的墙壁，掌中有岩石混杂泥土的触感。管它心中是否犹豫，反正我只能沿着墙壁前进。

想要离开这里，我只能继续往前走。

「有利，危险！有利！」

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我突然停下脚步，右肩靠着岩壁。双脚因为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难看的跪下。疲惫不堪的我开始打盹，然后做了那个短暂的梦。

「萨啦。」

「什么事？」

「我作梦了。」

虽然他没有问我做了什么梦，不过我能想像他当时的表情。他闭着嘴巴并微微歪头。

「是一个女人在哭泣的梦。抱着婴儿的女人一面向神明祈祷一面哭泣，希望神明能够救她的儿子。我猜她的儿子一定是生病了。」

「嗯~~」

「我虽然望着她的背影，却无法为她做些什么。既没有出声喊她，也没有上前安慰她，甚至没有陪她一起哭泣或祈祷。或许你会觉得我是个无情的家伙，只会默默看着她。即使梦醒了，我也没有『啊~~幸亏只是个梦』的想法。好残酷的梦啊！无论是对我或是对那个女人都一样不过现在我倒觉得」

我继续坐在地上，慢慢伸直原本抱着的膝盖，脚底也慢慢摩擦到地面。

「现实也很残酷。」

每讲一次话，就会扯动干燥的舌头与口腔黏膜，痛到我觉得该不会流血了吧。但是这超过肉体的心灵饥渴，让我几乎快要放弃活下去的念头。

可能是因为走太多路把鞋底磨平，比起过去更能感受到小石子的凹凸不平。

「当我从梦中醒来，却发现自己所处的现实环境更是残酷。虽然对那个女人很过意不去，但是对我而言，我巴不得她所处的环境是现实，我这里是梦。」

因为我看得到那个人的背影──她抱着婴儿哭倒在地的背影，深深映入我的眼帘。当时我的眼睛看得到。而且命在旦夕的是她的儿子，不是我的伙伴。就算神明没有实现她的愿望，但至少死的是那个婴儿，而不是我的伙伴。

并不是他。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我像梦里那个女人一样蜷曲上半身，用双手捂着脸。手上满是干燥的泥土与呛鼻的铁锈味，身体有一种沉重的感觉。分明滴水未进，却有淋了一场大雨的倦怠感。

「我真差劲。不光是脑袋，连这里也有问题。」

我挥拳槌向自己的胸口。轻轻握着的手指第二个关节，竟然还能感受到倔强的心跳声。那是我不惜害死伙伴才得以苟活至今的心脏。

「我连脑袋都有问题，我没救了！」

「没那回事，有利。」

他的话虽然温柔，但语气却苦涩到令我讶异。

「如果真是如此，不知道有多轻松。」

「咦？」

此时的萨拉列基在我反问以前就站了起来。随着带有体温的空气流动，我感觉到他走远了点。然后他用彷佛察觉到极大危机的声音说道：

「好像有什么接近了。」

「『什么』是什么，我听不懂啊？」

跪在地面的我，透过皮肤只感受到微微的震动。

可是又没有任何气味或是空气流动啊？

「可能是鸟或蝙蝠快趴下！」

萨拉列基把守身到我背后，准备将我往混着岩石与碎石子的路面压去。但是我扭动身体摆脱他的手，离开墙壁往地下通道正中间过去。尽管自己站不稳也走不动，我还是像狗一样手脚并用爬过去。

小腿只感受到跟刚刚一样的些微震动。

「来啊，快来！」

「有利！」

萨拉大叫。在喊我的名字之前还轻轻咋一下舌。

「我不知道是鸟还是蝙蝠，想来就来吧！放马过来！」

我站在通道中央张开双臂，虽然撑不了多久膝盖又跪倒在地，但是我依旧对张大嘴巴的黑暗大喊：

「来吧！反正我也躲不了，反正我也看不见！」

随即短促的破风声，热热的东西从脸颊掠过。

停顿了一拍之后，痛处才开始蔓延。

因为马匹高声嘶鸣，高高举起前脚，所以伟拉卿肯拉特必须再次握紧缰绳。他询问前面的海瑟尔?葛雷弗斯：

「现在也是？」

「应该是地震吧，骑在摇晃马背上的我们可能感觉不到，但是四脚踩着大地的动物可是很敏感的。不管是在奔驰中还是停下来，都不会错过任何些微的变化。」

「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国家是个地震很频繁的国家。」

「其实也不到频繁的地步，而且摇的也不利害。如果待在净是十头建筑物的都市中，可能还察觉不到这种程度的晃动呢。至于王都的居民感觉如何，我就不晓得了。」

他们从都市出发，一行人骑马横越沙漠，已经过了快五天。

放眼望去都是带着黄色的白色世界。五匹公马在称不上黄沙的干燥土地上前进。一行人分别是伟拉卿与贝尼拉──也就是海瑟尔，以及她的三名伙伴。原本他们打算全速前进，但因为没有可供替换的交通工具而无法放手一搏。比起自己，他们更担忧马匹的状况。只能设法保留体力，技巧性地慢慢前进。

要追上有利他们还得花些时间。尽管一边是徒步，另一边是骑马，但是其马的人老是追不上先出发的三个人，原因在于他们必须迂回遶开的地方太多了。就直线距离来说，从地下通道前进的速度自然比较快。

就算回头也看不见王都，即使环顾前后左右，也看不到任何可当作目标的东西。

「你很担心他对吧？」

海瑟尔放慢速度跟他并骑前进。

「在得知那是一条危险的地下通道之后，当然会担心。」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放他一个人跑进去呢？我不是说过那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吗？」

「他不是一个人」

「对对对，那个看起来像在芬威球场﹝注：波士顿红袜队的主场﹞打第四棒的男人也跟他在一起。但既然在事后那么担心害怕，当时就算把他绑起来，也应该让他待在自己的身边才对。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哟！」

海瑟尔脸颊露出深深的皱纹笑着说：

「不过我孙女是个调皮的女孩，纵使身上绑了绳子也会努力往外跑呢。像是要让她毒当一面时我也很替她担心，可是实际上那个孩子已经有能力自己打理一切了，而且精明干练到几乎用不上我是先替他准备的搭档。不过那也算是帮她预留个后路啦。毕竟她是那种不会事先找好退路，只晓得勇往直前的人。」

「艾普莉的确是个很聪明伶俐，也把盒子处理的很完善。」

「那你的意思是，你的主人不够聪明伶俐罗？」

「这个嘛」

卡拉德顿时语塞。对他来说，有利是特别的。无论跟谁比都找不出不如人的地方。况且拿他跟其他人相比，可是件大不敬的行为。即便自己背叛了他，现在的有利他最敬爱的君主，也已经成长到能够把事情处理得完美无缺的地步了。

因为他不是统领那些怪里怪气的臣子们，圆满执行国政了吗？

看他陷入沉思的模样，海瑟尔发出爽朗的笑声：

「伤脑筋，不管到了几岁，对父母来说，孩子永远都是孩子呢！」

不过她又马上变回符合实际年龄的正经表情。

「圣砂国的人之所以称这里为沙漠，是因为他们不曾离开自己的国家。他们根本不了解热带沙漠。这里的土地虽然很干燥，没有水也没有任何植物，但是对于曾经横越撒哈拉沙漠的人来说，根本称不上是沙漠。感觉还比较接近夏季的冻土或冻原。」

「一点也没错。」

「神族如果去非洲，可能会热到溶化吧。」

海瑟尔说的没错，这片宽广的大地比起热带沙漠还差的远呢。

冷风卷起黄色砂粒，冷不防就会飞进眼睛或喉咙，因此无法脱下覆盖全身的衣服。阳光虽然强烈，但是只要一过中午，气温就不再上升，表示太阳已经开始远离。

因此只要注意气温跟干燥的气候，这样的旅行环境还不算严酷。

「这儿的沙还不至于绊脚，这种气候也能够骑马旅行。即使有必须迂回而行的高低起伏，也没必要在地下制造那种大规模通道吧？过去的神族究竟是为了什么，要造出一条那么长的通道前往坟场呢？」

「可能是为了避免迷路吧？况且这里也没有什么路标。如果是不够熟悉旅行的人，迷路的下场就是化为这片不毛之地的沙尘喔。」

「被沙堆吞噬或许很危险，但是跟你说的那个危险地底相比，感觉反而轻松多了。」

不晓得耶~~拉完水肥车回家的老婆婆，不太适合查阅古书阿吉拉！」

海瑟尔轻轻举起一只手，呼叫伙伴里一个长着白霉胡须的男人。阿吉拉是在有利一行人登陆之后就担任翻译的人，而且他本来并非奴隶，不过为了拯救被公开处决的表哥，于是放弃原有的身分，参加这趟行程。

其他两人分别是作战时负责突围救人的男子，以及当时被救出的囚犯。骨瘦如柴的四十多岁男人，即便绳索套在脖子上，神情依旧处之泰然，其实当时「吓得快要尿裤子」了，所以才会大声唱歌，想要赶走内心的恐惧。

这名瘦到皮包骨的前囚犯就是阿吉拉的表哥。过去曾以歌手的身分被招换进宫，但因为某次契机从海外回来，结果被送进最严酷的收容所里。有利如果想救出杰森&佛莱迪，就绝对需要这个男人帮忙带路。

「阿吉拉是精通翻译法术的专家哟。对我来说只是擅长语言的胡子先生啦。不过他可以随心所欲阅读王都的藏书，或许知道地下通道的由来。阿吉拉，关于前往地坟墓的地下道」

海瑟尔立刻切换成圣砂国语。魔族跟海瑟尔用重视实用性的英语交谈；而海瑟尔跟伙伴们则是用圣沙国语交谈。如果神族要跟魔族交谈，不是请她翻译成英语，就是麻烦像阿吉拉这样的翻译。虽然有些不便，至少还有办法沟通。

「地下？」

这句话有点语意不清。

「遗体、通过、地下。」

「遗体是指让死者通过吗？」

翻译用力点头。

「送葬行列？」

听到这样的问题似乎会让他伤脑筋，但是根据推测，那条地下通道应该是为了让送葬行列护送死者到坟墓的设备吧。

「王族的遗体、王族之墓、送葬行列。」

「换句话说就是这样啦，伟拉卿。那条通道是为了让送葬行列护送王族的遗体到坟墓而建造的。让尸体能够以直线距离朝坟场前进。」

「原来如此不让死者赵到光线是吗？如果是基于宗教的理由，倒还说得过去。不过我听说数百年前那里曾经有人居住。」

「居民、葬仪社。」

「什么？」

听到这么大胆的翻译，伟拉卿不禁扬起眉毛。葬仪社？

「地下居民好像都是送葬行列的人，也就是大规模的殡葬团体吧？」

「那也太特别了」

为了不让王族的遗体晒到阳光，于是便把遗体托付给奴隶中阶级最低的地下居民处理。毕竟他们是这方面的专家，拥有让尸体从王都送到坟墓的遥远路上，尽可能减缓腐败的技术，因此遗族才不得不把尸体交给他们处理吧。譬如

「像是木乃伊吗？这个答案是NO喔。就我所知，棺材里的尸体都是以极普通的速度腐烂。应该没有来生要继续使用同一副肉体的打算。」

「既然去过坟幕的你都这么说了，应该就是那样吧。不过如此一来，就更无法了解地下居民存在的意义了。」

翻译劈哩啪啦说了些什么，海瑟尔讶异地瞪大眼睛，甚至放声大叫睽违几十年不曾出口的「OHMYGOD」。

「你说不允许生人通过？！听到了没伟拉卿？看样子我活着从那个地窖离开似乎是个奇迹！感谢上帝！」

依照她的说法，除非出现奇迹，否则就不可能从那里生还。她自己似乎也发现到，于是立刻补充说明：

「放心，你们的陛下一定会有佛祖保佑。我年轻时曾在西藏住过，那是非常珍贵的体验。我知道佛陀不会拒绝任何人哟。既然这样，祂一定会保护像陛下那么棒的孩子远离灾厄的。而且，这种殡葬集团那么特别，地下居民也都活得好好的，所以一定不会拒绝所有活人才对，你不用那么悲观。」

「可是！」

不晓得听不听得懂英语的阿吉拉插话了。

「纪录显示、地下居民、活着。」

他放下缰绳，双手做出翻书的动作，应该是想表达文书上有记载吧。

「似乎大多数都是瞎子。」

「你是说他们的眼睛看不见？」

「不会吧。」

肯拉德喃喃自语，喉咙忽然感到干渴。




第二章
「等、等一下。那个全身干劲十足、正在做收音机体操的老伯在干什麼啊？！」

「看来他很期待潜水的样子──」

一艘浮在异国夜晚的湖泊，连照明都不太亮的小船边缘，两名日籍与美籍的学生正在交头接耳。船中央是一名年龄不详、戴著墨镜的男子，正以下半身穿著橡胶潜水服的怪异打扮，专心做暖身操。

「唔、喝！唔、喝！唔、喝！唔、喝！」

想不到他的腹肌还挺有力的。

「妳说他要潜水可是他戴著墨镜，而且现在又是晚上他当自己是石原军团﹝註：由石原裕次郎所成立的艺人经纪公司，旗下艺人的统称」USA分部的啊？」

「这麼说来，胜利自己也没把眼镜摘下来。」

「我没关係啦，眼镜是脸的一部分。」

「喔~~那你就是歧视墨镜囉？」

涩谷胜利心想，应该要把尊敬眼镜男子的概念深植这些傢伙的心中。不管什麼人戴上墨镜，看起来都很有男子气概，但是戴普通眼镜会变帅哥的人可就不多了。不管戴什麼流行镜架，要是戴的人不怎麼样一样是白搭：换句话说，可以变帅哥的人才是真正了不起。为有不仰赖墨镜、也不倚靠隐形眼镜，只戴正统眼镜就能胜出的人，才能被尊为稀世珍宝。

但是现实又是如何？

「你打算戴著眼镜戴潜水镜啊──？」

「当然，不戴眼镜叫我怎麼找盒子？」

「啊哈──？」

对方向教学影片裡的美国人一样，耸著双肩，一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在这之前我先问清楚，你们会潜水吗？」

操纵飞机与船舶的东方男性，用字不正腔不圆的英语发问。坐在船舱屋顶，两隻短腿晃个不停，真是有够悠哉。在他旁边的是长的兇神恶煞，生於加勒比海的法国人──法兰索瓦，他则是闷不吭声，双手交叉在胸前。他们两个好像认识，在机场自我介绍的时候还用胜利听不懂得语言打招呼。

这个东方人的名字叫DTJ，听起来好像主题乐团的缩写，应该不是他的本名。

他是租赁飞机的驾驶员，好像也是鲍伯跟艾比盖儿的旧识。据说飞行技术天下第一，但是他戴著洋基队的球帽和直条纹衬衫，再加上微宽的下巴，根本看不出实际年龄。感觉好像比胜利年轻，不过即使是在自由国家美国，也不可能让这种年轻人取得飞机驾照吧。不过他那张嘴总是土不出什麼好听的话，甚至三番两次刻意挑衅初次见面的胜利。

「你是日本人？话说在前头，我的名字最后那个J不是JAPAN的J喔。」

看他刻意强调的样子，可能对日本没什麼好印象吧。

年龄不详的东方人跟表情凶恶的法国人，这种组合还真是越看越奇怪。

「如果没有潜水的经验要老实说喔──！即使我是民间的捍卫战士，也没办法一次救两三个人呢──」

「民间的捍卫战士是什麼东西啊？是浪花的莫扎特﹝註：日本作曲家木田太良的绰号﹞的亲戚或是什麼来著吗！？告诉你，我会！我会潜水啦！那还用说吗？我可是日本人耶！不过是在湖裡潜水而已，有什麼难的！」

一半的日本人都是武士或艺妓，另外一半就是海女﹝註：在日本从事潜水採集鱼贝的女性﹞跟渔夫。目标成为都知事的超级大学生理应是做不来的。就连恶名昭彰的卡嚓嗶﹝註：日本儿童节目的登场人物。是生长在南国的绿色恐龙﹞都能再南方海域跟鱼群嬉戏，只要没有姆克﹝註：日本儿童节目的登场人物。是生长在北极附近的雪怪﹞的血统就没问题。

胜利把合身的橡胶潜水服拉到肩膀高度，没想到衣服比想像中还要紧。只要把拉鍊拉到脖子，就能轻鬆确认乳头的位置呢。

「唔、喝！唔、喝！唔、喝！唔、喝！」

鲍伯专心做著暖身操。

「趁现在速战速决吧！」

胜利悄悄催促据说拥有讲师资格的艾比盖儿葛雷弗斯。

只是没想到世界上有这麼令人讶异的人才。孤伶伶坐在机场裡的锦鲤女孩，其实是世界知名的宝藏猎人﹝自称﹞，而且还身兼啦啦队队长、潜水讲师，以及一知半解日本通。胜利在邻居眼中虽然是优秀的大哥哥，资歷却有点不如人。

照这种情形来看，不难想像往后还会出现多麼优秀的人才。毕竟拥有私人飞机，还命名为「鲍伯航空」的经济界魔王曾经在商店街大跳森巴舞；昨天被人当成单纯「钢弹宅」的男子，也可能是非常可靠的新人类——

一点也没错。

不管做任何事，最重要的是金钱。

即使想抢得先机，以装做不知情的样子捷足先登，没有资金还是成不了事。即使是再怎麼正当的行为也一样。

「真是太扯了，连我拿现金买机票也会被怀疑。照理说，笑嘻嘻付现的购物方式不是比较安全吗？也不怕会变成卡奴啊！」

「别责怪美国──」

「我并没有责怪特定的国家啊！」

村田健只是针对自己刚刚付现够买机票的时候，对他露出怀疑眼光的职员感到不满而已。区区一个高中生即便持有信用卡，额度也很有限。毕竟他家只是一般的上班族，只能共用同一张信用卡的额度。

正因为这样，所以只好付现，反而被投以「这笔钱是打哪来的」怀疑眼光。这个国家明明就有很多人靠股票获利创立公司、也有年纪轻轻就赚大钱的学生啊！但是相反的，也有许多犯下罪行、沾污双手、误入歧途的年轻人。

「真是的，我看起来像是在运送毒品吗？我才不想为了毒品白白赔上我的人生呢！」

村田大大吐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稍微冷静一点。

「不过我要运送的东西比毒品更危险呢。」

「应该不是你吧，阿健。」

「我懂，我了。安啦！我还分得出来。」

结果，从纽约换机的机票是由罗德里盖斯购买。

他似乎很乐於扮演监护人这个角色，脸上的笑纹也变得更深。他摘下防风眼镜，甚至穿上不长穿的夹克，拼命假装自己是村田的家长。荷西罗德里盖斯是优秀的小儿科医生。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职业，因此他本来就不讨厌照顾小孩；更何况还是自己诊疗过的孩子，那就更不用说了。

跟搭专机前往瑞士的鲍伯他们採取不同行动的村田跟罗德里盖斯，他们从成田出发前往纽约，然后再从纽约来到麻萨诸塞州的罗根国际机场。

「因为日本人看起来比较小嘛──你一定是被当成一个人旅行的国中生了──」

「如果是为了寻找重要的朋友，就算是国中生搭飞机又何妨呢！」

「话是没错啦，不过这边的规定比较严格，像是离婚的父亲如果擅自把儿子带走，也会被当成绑架呢──」

「我倒觉得拉丁美洲的中年男子跟日本学生走在一起比较怪啊~~医生，不要露出那麼可怜的表情啦！我真的很感谢你离开鲍伯跟在我身边，倒是」

午后的国际机场还真是挤的可怕。虽然不是观光旺季，还是有不少人拖著行李箱倒处跑。怕会走散的村田一面紧跟在旁边，一面看著瘦巴巴的墨西哥人。

「我门这样就有如违背他的主意，接下来到底要不要紧啊？希望不会对你的工作造成什麼不良的影响就好了。」

「你在说什麼啊，阿健？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儿科医生哟──？就算鲍伯想施压，也不会插手我那没什麼赚头的诊所工作啦！更何况他也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那就太好了。打从你跳过他直接跟我联络之后，我就很替你担心。」

「嗯。因为阿健，我猜你应该希望能比鲍伯先知道。」

「那当然。」

罗德里盖斯隶属的集团首脑，是现在应该跟胜利他们一起在瑞士的鲍伯。因此他没有透过鲍伯就把重要情报告诉村田的行为，即使被当成背叛也无可辩驳。

村田在几个星期前从罗德里盖斯那裡得知「盒子」相关情报。他在掛电话之前这麼说：「如果你想那麼做，儘管直接向鲍伯报告没关係。」当时村田马上回答：「我视情况而定。」

「接下来该怎麼做就全看你囉！」

「我倒觉得应该是要看鲍伯吧？他在我心目中的评价已经大幅下降了。谁叫他竟然说出要使用『镜之水底』这种话，就算想实现涩谷他哥的愿望也不能这麼做吧？」

「嗯──但是他平常并不是这麼不深思熟虑的人啊──？可能是一扯到JUNIOR就变成溺爱子女的父亲吧？」

「他们又不是父子！」

小儿科医生一面露出靦腆的笑容，一面用关节有如枯枝的显眼手指拨弄过长的瀏海，还是有几束拢不上的头髮贴在脸上。

「关於这点，我倒是能体会他的心情啦。说到父母，你爸爸妈妈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他们两个都有钥匙。」

小儿科医生露出「我不是那个意思」的表情，不过现实生活确实如此，会有这样的回答也是没办法的事。

「往好处想，是他们对我漠不关心，採取某种程度的放任主义。只要我留张纸条说要住朋友家，他们就不会找我。但是实际上他们根本就不认识我的任何朋友，就算想找也无从找起。我跟他们说，学校因为校庆放假一个礼拜，所以要出去旅行。他们也很放心的说：『没关係，只要打手机就找得到人。不过得先确定住宿的地方哟。』」

「阿健。」

出生前曾经担任他的保护者的男人略皱眉头，而有难色地拉下嘴角。

「你不寂寞吗？」

「寂寞？为什麼？」

这时候有个少女一面喊著童稚的言语，一面从两人身旁跑过。看起来像是母亲的女性则坐在蓝色长板凳上对她挥手。她用法语轻声细语地把他抱到膝上，紧紧搂住她的腰。有不少航空公司的飞行路线都会经过罗根，因此有很多从这裡前往欧洲的旅客。罗德里盖斯看著那幅景象，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

「我是不是做了错误的选择？」

「什麼选择？」

「就是你的家庭。鲍伯帮涩谷选择一个很完美的家庭当做他的出生场所，可是你出生的家庭是我选的。其实直到最后一刻，我都在犹豫是否要让你诞生在香港某个无后的富豪家庭。之前那个人你也知道的，那个──就住在香港不是吗？可是结果，我却託付给一对极为普通的日本夫妇我这麼做是不是错了？如果让你出生在富豪世家，当个走国际路线的大少爷是不是比较好──」

「啥？」

村田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语吓得目瞪口呆，然后放慢脚步盯著对方。

「因为听你这麼说，好像没有得到来自家庭的温暖，我在想你是不是过得不幸福。」

「才没那回事，医生！」

村田无法忍受对方天马行空的想像。已经成为日本人的他连忙否定另一个选项：

「生在富豪世家的确让人有点心动，只是我一旦在那裡出生，想要来日本势必要多费一番功夫。况且一旦成为有钱人家的继承人，家人也不可能轻易让我移居道外地，我们要见面不就得多浪费一些时间了吗？」

「见谁？有利吗？」

「没错，所以让我当日本人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是阿健──」

小儿科医生用指甲剪得短短的时只把眼镜往上推，因为退流行的镜框已经快从鼻樑上滑下来了。

「他是你不惜捨弃充满亲情的家庭，也想得到的人吗？」

「没错。」被他的动作影响的村田也跟著把自己的眼镜往上推，点头回答：

「没错，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这样的朋友。并不是想得到新上任的魔王，我只想要一个无话不谈的对象。我想要可以推心置腹的伙伴，想要一个朋友。」

那是没有敞开心扉的法国人，以及无法认同自己的记忆，而不断追查真相的可怜女孩都得不到的东西。

「我一直想要涩谷有利。」

而且得到了。

「所以现在的我非常幸福哟！」

说什麼都不愿意失去，甚至不惜与他人为敌。

握拳的瞬间还稍微用了点力。不过那股情绪立刻又回到体内，装出开朗模样继续说：

「而且，我猜你可能有些误会，所以我得先跟你解释一下，医生。那些人也就是我爸妈，我相信她们很爱我哟！只不过我的成长过程都没出过什麼问题，为人父母的他们就显得有些粗心大意。毕竟我是个优等生他们很信任我。要是我突然在街头贩卖合法药品﹝註：表面上说是合法，其实也包括危险的管制药品与违禁品﹞，他们铁定会脸色大变，想要引导我走回正轨，即使放弃工作也在所不惜。不过我爸爸可能会因为打击过大而先昏倒吧。」

「优等生突然贩卖药品，这种人生的转变也太过戏剧性了吧。哎哟！」

从旁擦身而过的青年，背包撞到罗德里盖斯的肩膀，害他一个踉蹌。他的身体虽然健康，却瘦得像棵枯木。跟长期旅行者的行李箱相比，行李可能还比他重吧。

「虽然我们是一般平民，不过旅行风格可算高手级的呢。」

被鲍伯与胜利出乎意料的行动吓一跳，结果没戴什麼东西就直奔机场，因此手边的行李就只有钱包跟护照而已。

然后把钱包塞近在书店购买的旅游指南时附的塑胶袋，藏青色的册子就放进衣服内袋。至於换洗衣物以及盥洗用具準备等到当地再买。就动身上路这点来考量是很轻便没错，但是实在让人无法想像这是趟海外旅行。不过也多亏这样，才不必与人推挤争抢行李，还能从「WelcometoBoston」看板下方迅速通关。

「关於那点倒不用担心。我们的目的地──自由港是以畅货中心而闻名的城市哟，可以让你从上到下都是名牌呢！」

「需要名牌西装的人是你吧？」

村田上下打量同行者，皱巴巴的夹克看起来好像是在日本量饭店买的便宜货，这身装扮一点都不符合他的身分地位。虽说是驻院医师，好歹也是个小儿科权威医生，即使再怎麼不重视打扮也该有个程度吧？他倒是可以趁此机会帮自己準备衣服──一套可以让自己站在全美小儿精神科医学会讲台上的服装。

「先别管畅货中心，对我来说只要前往的目的地不是波士顿市区就谢天谢地了。」

波士顿有太多足以令他想起往日种种的事物。葛雷弗斯的家就住在碧肯山而在中国城开张营业的店家至今也应该还在吧。

当然那都不是村田本身的过去，只是可能因为某种契机而甦醒，到最后演变成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如果能够避免，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这样的独白不晓得会不会被听到。

另一方面，前往瑞士那一组则面临无法避免的状况。

照射灯将水面照得十分刺眼，胜利等人搭乘的小船被身绿色的集团包围。

他们一律全副武装。而且很夸张的是，枪口权都对準涩谷胜利&鲍伯一行人。撇开在岸边待命的小组不算，光是开著小艇接近他们的人数少说也有二十来个。

「二十四隻眼睛﹝註：作者是壶井荣，以瀨户内海的小豆岛为舞台，描写老师与十二名小学生的小说﹞不对，是二十多支枪口对著我。」

「就连我也只被二十隻枪瞄準过呢──」

这种时候特别可靠的鲍伯还没脱离暖身操模式。他正在做收音机体操第一个动作「双手往前伸直，背部向上伸展！」把手举高的姿势还真是时候。

至於剩下的四个人则是把手举到脸旁边。毕竟被二十几隻枪对準，不管再怎麼厉害的超人也得笑咪咪地放弃抵抗吧。

「可是为什麼我们非得受到警察的『关切』呢？别说盒子还没打捞上来，我们连潜都还没潜下去呢！还是说这裡──禁止游泳呢？」

如果是来取缔游客擅自下水游泳，这个场面也未免太大了。

听到胜利装傻说的话，艾把盖儿倒是没有多想，开口就是一堆专门用语：

「胜利真是的，这些人不是警察，是军队哟！你仔细看清楚，他们手上拿的不是点三八，而是九釐米哟！」

「就是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啊！」

「这句话好有『果然是日本人』的感觉。」

艾比盖儿说话的语气很轻鬆。儘管她表现得蛮不在乎，但是跟胜利说话的时候，改成用英语交谈，这证明情况不像她说的那麼简单。对胜利而言，他根本无法分辨枪械的口径。不光是那样，每三名敌军就有一名拿著类似机关枪的东西。

「如果是军队就更夸张了，为什麼我们会被军队包围？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被那种武器打中，是会感觉到『痛』、『有点痛』，还是『痛死了』呢？」

「根本不会痛，在痛以前就已经掛了。」

在自称民间捍卫战士的DTJ唸唸有词的同时，小船突然剧烈摇晃。原来是那群包围他们的士兵一面喊著警告的话语一面登上小船，只不过胜利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麼。瑞士的主要语言是什麼语？瑞士语？

艾比盖儿则是用毛骨悚然的表情，语气粗暴朝著对方大吼大叫。

「葛、葛雷弗斯，没必要这麼生气，这时候最好还是不要随便动手」

「我才没生气！用德语反驳的口气听起来就是那样啦！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群人是瑞士军人呢──」

「怎麼说？」

「虽然我曾祖父是德国人，不过伤脑筋的是他曾经被当成战犯，禁止出入德国呢。」

「妳的曾祖父干了什麼好事啊！？」

只见艾比盖儿用德语大叫、鲍伯的法语说的很溜、法兰索瓦面不改色沉默不语、DTJ一边挖鼻孔一边骂著***、***。

身穿紧身潜水服的胜利仰望天空，一心等待有哪个戴著头盔的年轻艺人拿著「你被整了」的牌子出现。

迎面而来的RANGEROVER上面坐著一名年近四十岁的司机。他是一名头戴黄色帽子，顶著棕色捲髮，全身绿色奇特打扮的巨汉。

他一看到从大厅走出来的村田跟罗德里盖斯，就拋开大口咬著的甜甜圈举手敬礼。司机居然举手敬礼？村田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罗德里盖斯似乎很习惯他的动作，轻轻举起右手向对方回礼。

「嗨~马修，好久不见。你跟过去有点不一样耶──现在该不会是军曹？」

「好久不见了，舰长！没有啦，那个──我当然希望自己一辈子都能当联邦军的士兵，不过那个──我儿子拼命说要侵略蓝星──倒是舰长，你现在是西装组的吗？」

「嗯，这中间有很多原因啦。对了对了，我在东京买了纪念品，不过因为不想带行李，所以直接寄回家了。到时候再分给你们吧。」

「这是我们的光荣，舰长！」

跟名誉比起来，想像纪念品内容的司机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还做出美国计程车司机不可能有的举动──下车帮我们开后车门。

「我来介绍一下。阿健，他是马修奥森，是我从白色基地时期就认识的朋友。」

白色基地时期是什麼东西啊？把它跟美苏冷战或鎌仓时期一视同仁的话不知是否妥当正当村田这麼想的时候，幼年时期曾经接受罗德里盖斯诊疗的记忆忽然在他的脑裡清醒。小儿科医生刚开始是这麼问的：

『你喜欢的MS是什麼啊~~？』

「这麼说来，难道不、没什麼难道，你们两个跟钢弹有关，对吧？」

罗德里盖斯跟马修奥森笑容满面地搭著肩：

「没错没错。我们永远都是『钢』友，对吧──」

不过岁月会改变一个人的。

受到儿子的影响，对其他动画也產生兴趣的马修奥森，连车内后视镜都掛著某种绿色吊饰。看样子他好像也很喜欢青蛙。

「那边有个血液中流有空中遗传基因的男子的孙子，所以我们才找马修来帮忙。而且他跟我们接下来要见的人也认识──」

听说鲍伯航空公司的专属飞行员是一个叫DT的天才驾驶员的孙子。不过有两个那麼特殊头衔的男子，会不会跟钢弹宅奥森不相上下啊？算了，如果只是要在普通车辆往来的市区开车，路上随便抓个当地的高中生就行了。

正当村田往行驶中的车窗外一看

「等一下！？刚才有台疑似水陆两用的橘色车辆跟我们擦身而过哟！？该不会波士顿这裡，都是利用大白天在市区内进行军事演习吧！？」

「啊──那个不是，那只不过是新奇之旅的一环啦！」

「新奇之旅！？我还以为是军队。」

当下感受到的佩服与讶异，让村田紧绷的紧张感一下子完全消失。他放鬆肩膀，像被大雨淋湿的布偶般瘫在座椅上。可能是车内的空气很暖活，马上就被慵懒的睡魔所侵袭，毕竟在飞机上根本没什麼睡。

「说到军队」

自然而然放鬆表情。

「另外一组人马，现在或许已经被瑞士跟德国的特种部队团团包围了。」

「特种部队！？」

「嗯，就算没有动用特种部队，但是负责侦查X档案案件的部门确实正在监视他们。」

「怎麼会闹得那麼大呢？」

「因为情报外流的关係啊。已经流传到ConfoederatioHelvetica﹝註：瑞士的拉丁文国名﹞也就是瑞士联邦当局。」

连村田自己都一直在思考，这个「当局」到底是指哪一个单位？但是经过实际交手之后，他也就逐渐明白了。

「还有德国的菜鸟研究员也略有耳闻。就是第二次大战中，纳粹拼命寻找的欧帕兹﹝註：OOPARTS是指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出土的史前文物﹞出现在波登湖」

村田拼命忍住不断涌上来的笑意。

「网路上的谣言还说，那个玩意有著很长的尾鰭呢。我猜最近几个星期，大概又会传出一到晚上就会有红眼波西或是留下巨大脚印的波登水怪出没消息吧。」

「真是可怕啊！」

「为了要引开敌人的注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是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波登湖』的『镜之水底』，妨碍我们的傢伙就会减少。」

「可是」

许久以前曾帮这名高中生进行心理諮商的小儿科医生，开始拨弄绑在脑后的头髮。对於一向乐观的他来说，很难得看到他露出那麼明显的不安神色。他似乎和村田不同，不希望进行攻击性的作战方式。

「要是让有关当局知道，铁定会派专家插手哟。到时候不就比只有涩谷JUNIOR跟艾比盖儿更麻烦吗？如果其中一方真的把『镜之水底』打捞上来」

「不可能。」

「为什麼？」

「因为没有。」

因为没得到任何反应，於是他再重覆同样的话。好不容易看到在已退流行的镜框后面，无数的笑纹向四面八方伸展，细长的瞇瞇眼瞪得大大的。

「你说没有是指盒子吗？」

「没错。」

「不在湖裡？」

「嗯！」

「可是，当初说把盒子沉到水底的，不就是你」

「我是说过没错。」

村田不禁对坐在隔壁，目瞪口呆的同行者露出坏心的笑容。

「我是说过，的确说过。盒子『镜之水底』就沉在谁都拿不到的水底，的确是我亲手把它沉下去的。严格来说做那件事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那个不相信任何人的法国医师各的。只不过，地点并不是湖泊。」

张著嘴巴的罗德里盖斯用食指指著村田，讶异的连反问的话都说不出口。这也难怪，因为至今都没有人知道这个令人有些生气的事实，当事人跟灵魂继承者村田都没有洩漏出去。

「而是沉在海底，刚刚还从上空通过哟！」

「你说刚刚通过，难不成在太平洋裡──！？」

「嗯，正确的位置我也不记得了。毕竟对他而言，那不是预期中会发生的事。」

「我我听不太懂耶，阿健！你能不能一步一步慢慢解释给我听啊？啊、你大可不必理会马修，不用太在意他的存在。马修，这是极机密会谈，要是消息走漏的话我们可是会战败！好了，阿健，这样就没问题了！」

「了解。」

村田模仿他生前的保护者，拉长语尾答了一声「了解──」。然后双手交叉在胸前，整个背靠在座椅上，这样更能感受到车子行进的震动。

「我灵魂的祖先为了省事，我就用这种称呼代替了。毕竟要算是几代以前也很麻烦。总之是残留在我的纪录裡，很~~久以前的人了。」

他特地选用「纪录」这个说法，只是不晓得对方有没有注意到。

「先别管他是不是第一代，反正就是那个头髮长到让人觉得很烦、人称贤者的人，听说他带著四个盒子之中的两个然后夹在腋下飞到地球对吧？」

「听、听说过。」

「然后我的祖先好几次因为出生的地方不对而错失盒子所在地，或者不断因为环境恶劣而导致他们没有察觉自己的真正身分，所以说什麼也不愿承认自己曾经带东西过来。不过其中还是有洞悉一切，并且严密监视盒子的优秀祖先。」

「就像你一样？」

「唉啦！一声，你再怎麼夸奖我，我也无以回报哟。正如你所见，我现在身上只带了塑胶袋跟护照而已。不过在那个法国一声安里雷江所处的时代──其实也不能怪他啦，只能说他运气不好而无法掌握两个盒子的所在，所以这也是一种推测，当艾比的曾祖母的祖母很乱吧？总之就是宝藏猎人海瑟尔葛雷弗斯奇蹟似地获得那两个盒子。其中之一得『镜之水底』在西亚发现之后，交由澳洲某画廊保管时，被听到风声的独裁者抢走了。不过那终究只是推测喔？」

小儿科医生圆瞪的眼睛变回正常的大小，看样子他终於恢復冷静了。

「嗯，说到艾比的曾祖母是吧？也就是创立博物馆的人，艾普莉葛雷弗斯找回从鲍伯那儿得知的『镜之水底』应该是『镜之水底』的盒子，为了不被滥用在战争上而让它沉入波登湖对吧？当时从旁协助的有她的搭档──天才飞行员以及她的先生。」

「同行的是我上上一代的灵魂，安里雷江。可是雷江并不相信。」

「不相信谁？」

「与其说他不相信『谁』，倒不如说他不相信万物。因为我是他的后继者，才敢这麼说，不过他也是个可怜的人相信任何人，对任何事物都带著怀疑。这种个性虽然很讨人厌，但是就某种意义来说他也算是牺牲者。老实说，我觉得这套系统很残酷，想出这个点子得傢伙真是没血没泪的混蛋。」

罗德里盖斯本来想说「我知道那傢伙是谁」，不过还是没说出口。在地球说出真魔国的创始人是谁根本没什麼助益。

「雷江背负太多记忆，可是又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家人跟朋友，因此他一直都是独来独往。表面上他有著医师的光鲜头衔，对每个人也都很亲切，但是内心一直都很孤独害怕。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精神是不是有问题？为什麼非得守护盒子不可？有该怎麼做才好？该怎麼寻找不晓得是否存在的可笑盒子？而且还要保护它免於落入他人的手中？更何况这件事是真的吗？这应该是精神方面出问题的人常见的徵兆。而过去的记忆、人格、歷史、盒子等等，很可能就是生病得自己所建立的妄想王国。也难怪他会烦恼，因为我也是，而且从三岁的时候就开始了呢！」

「阿建好早熟啊──」

「嗯，但是我到了四、五岁的时候，涩谷跟医生你就出现在我面前，根本没多餘的时间去烦恼自己是幸或是不幸。」

加上所有不同的例子，早在他以村田健的身分出生时就已经準备好了。像是烦恼的例子、不烦恼的例子、在烦恼以前因为困惑而坠入疯狂深渊的例子。要向周遭的人们说清楚还是向眾人吹嘘一番再拋到脑后？要当一个接受这个重担并且活下去的人？或是不接受它，当一个将它封印在记忆裡，设法忘记这种不幸结局的人？雷江只想起一半的过去，村田却原封不动继承所有纪录。

要採纳什麼人生的哪个部分，该模仿谁才能活的轻鬆自在，先人留下来的答案裡存在著无限可能。

「要是雷江能够认识鲍伯，或许可以轻鬆一点。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是同类。毕竟来源不同，而且他也没有敞开心胸说出真心话。可见安裡雷江没有朋友。他跟我不一样，不知道怎麼找出问题的要点。」

小儿科医生慎重其事地发问：

「所以雷江什麼都不相信什麼都不相信的他，做了什麼？」

「他把盒子带走了。」

即使用英语也无法变成冷笑话。一脸苦笑的村田为了让后脑舒服一点把下巴抬高继续说：

「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他把曾经沉入湖底的盒子打捞带走。只因为它不相信，他不是不相信艾普莉跟他先生，而且他觉得军方绝对不可能永远找不到盒子的所在之处。他不相信人生能够事事如意。」

「好不容易藏起来，他竟然又打捞上来可是你说他带走盒子，但是不会引人注目的厂所应该很少吧？他到底保管在什麼地方？」

「嗯，那一点我也不清楚。不过沉在海裡可能是他原本就计画好的，也可能是非预期的意外。也许他本来就打算就此摆在自己身边，继续在海上监视它吧。」

「啊~你说的对。如果当成船医的私人物品堆放在船舱哩，可能比摆在陆地更不容易被发现。况且他经常浪跡天涯，原来如此──」

荷西罗德里盖斯一边低声喃喃自语，一边抬高眼镜，再用关节有如枯枝般明显的手指轻揉眼皮。他的眼尾露出疲惫的神色，跟平常开朗的墨西哥人形象不太配。

「结果它还是沉入水底了。」

「与其说是沉入水底，不如说是『被』沉入水底。」

「咦？」

「他以船医身分登上的民船，被自己人误炸沉没了。」

罗德里盖斯「啊」一声之后没再说话，紧闭双眼把后脑靠在椅背上。十指交握在肚脐上，悲伤地歪著嘴唇，彷彿被炸死的人是自己的朋友。

对话一停止，车内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可能是耐不住沉默的气氛，驾驶座上的马修奥森伸手打开收音机的开关。吵翻天的音乐从扬声器传出，流利的英语唱出对世间的绝望。

医师像很久以前那样，把手摆在年轻的諮商者膝上。然后用缓慢的语气问道：

「你想起那一瞬间的记忆了，对吧？」

盖住眼睛的眼皮不停颤抖。

「就在你体内。」

「没错。」

随著简短的回答，村田的视线移向窗外。所有树木都被披上绿衣，眼前是一片美丽的景色。心理正想著，再怎麼说，这裡也很难说是都市时，车子已经上了高速公路越过州界。眼前的场景不再是波士顿。

「说吧。阿健，说给我听。」

「那种感觉很奇怪，很难用言语形容。」

「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说。」

「感觉很沉稳。」

他试著要引出这段记忆，眼前出现彷彿彩色亮珠的物体，并且静静呈现出以蓝色为主，有如万花筒的美丽景象。

「他仰著身子，以抬头望天的姿势往下坠。可是人不在天空，而是在海裡，所以是仰望隔著海水的天空。当时可能是白天，海水显得又亮又蓝，而且还闪闪发光，他是一面仰望海水一面往下沉的。没有感到一丝痛苦，也没有类似悲伤的感情，因为他没有任何会替他感到悲伤的家人。」

他知道一瞬间死了许多人。之前曾有过思绪随著爆炸声中断，眼前突然变暗的例子。也曾发生过好像孩子做的梦，不断看到现实生活不可能出现的景象。不过雷江的最后却显得很安静，可能是在海底才会如此寂静无声吧。

「他抬头往上看，有好几个人一起往下掉。虽然不停往下掉但是速度非常缓慢，他们的双手双脚还在优雅地移动。在那个时代可能没有这种说法，不过就像是空中漫步。女人的头髮像海草一样随波飘动，有时候还会迸出红色或橘色的烟火。不过那也是出现在水幕另一头，画面模糊又柔和，感觉非常美丽。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不会感到难过或痛苦，只是慢慢沉入明亮的水底。」

说到这裡，村田大大嘆了口气。

「他后来应该是死了，肯定是那样。」

「谢谢你告诉我。对不起，硬要你回想那些事，想必很痛苦吧？」

「一点也不痛苦，不过感觉怪怪的医声你觉得如何，对你的病例有参考价值吗？」

「就算想当做参考，但是你的故事对於除了你以外的人根本不适用。」

罗德里盖斯举起摆在膝上的手，盯著村田的脸看：

「而且阿健没有生病，所以我不曾把你的状况当成是病例。」

「是吗？」

村田双手摆在脑后十指交叉，然后用力伸直背脊。他的视线从天花板转到前座，然后再移到脚下。奥森家的儿子应该也有搭乘过这种车吧？车裡不太乾净，角落还躺著揉成一团的甜甜圈纸袋。

外观还是小孩子应该蛮喜欢的粉红色与粉绿色的可爱配色。

大多数的人认为小孩喜欢粉红色跟粉绿色。大多数的大人也认为小孩永远长不大。

「原来如此。」

「是啊，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你有病。当时你只是个发音不清楚的小孩子，但是在看到我的名牌之后突然喊我乔西﹝註：荷西的英文是JOSE﹞哟。可见你看得懂ABC嘛──」

心不在焉的村田心想「眼镜怎麼起雾了」，可是用食指怎麼擦也擦不掉，於是他连忙把话题拉回来。

「『镜之水底』应该躺在太平洋的某处，跟安里雷江的遗体在一起。要想打捞上来应该是不可能吧。」

「这样的话，在那边还比较令人安心。」

「没错。只要海洋专家不使用深海探索机器寻找沉船的宝藏，那就没问题。」

「这样一来，精明干练的宝藏猎人继承人──艾比盖儿葛雷弗斯不管在波登湖怎麼潜水都不会有成果我反而觉得对鲍伯他们很不好意思。」

「他们想怎麼找就怎麼找吧。」

小儿科医生瞇著眼睛认真盯著他看。

「怎麼了医生，有什麼不满吗？」

「我没有不满，只是没想到你会变得这麼阴险──」

「我比较希望你说我是个不好惹的人。」

村田露出笑咪咪的表情，彷彿在说「才没那回事呢，我可是优等生哟」。纵使他刻意让自己表现的正经一点，不过从一开始就被识破。

「所以说，眼前的问题就是另一只盒子『冻土劫火』。」

「可是那个啊──」

罗德里盖斯跟往常一样，用拉长语尾的语调反问。

「──原本是由海瑟尔来保管，可是后来因为某个机缘导致盒子连同房子一起烧掉了，不是吗？」

「表面上是那样，不过其中充满迷团。」

当时海瑟尔葛雷弗斯正準备把刚到手的房子改建成收藏品的展览馆。她还亲自把最宝贝的，甚至连家人都鲜少见过的几样物品搬进裡面。

而「那个」就是其中一个──被认定是「冻土劫火」的盒子。

她把到手的两个盒子其中之一──「镜之水底」委託给澳洲的画商保管，而「冻土劫火」则留在自己身边。

侵袭葛雷弗斯家的那把火，烧到连樑柱也不剩一根，只剩下焦炭跟灰烬。一般认为她本人也葬身火窟，但是棺木裡却没有她的遗体。当时参加葬礼，为海瑟尔葛雷弗斯伤心流泪的人们，并不知道佈满鲜花跟泥土的棺木裡面，只有他的衣服跟爱用品而已。

「可是我怀疑她是不是去了。」

「去哪裡？」

「那裡。」

罗德里盖斯并没有问是哪裡。他是在地球土生土长的魔族，就算人家告诉他有个跟这裡截然不同的世界，也无法具体想像那是个什麼样的地方。但是他可以理解有「那个世界」的存在，也接受这件事。

「这样就能解释吗？」

「应该是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

一九三零年代的现场搜查无法追查真相。结论是因为过度的高温燃烧，导致建筑物、家中一切物品跟遗体都一起烧毁──当时的警方跟消防队是那麼跟家属解释的。

「这种说法很难说服我。毕竟那裡不是药物工厂也不是加油站，只不过是普通的民房，不管多高温的燃烧，照理说还是会残留碳化的肉体或骨头才对。如果现场曾经发生过爆炸就另当别论，但是一般的火灾并不会让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嘛事情已经过了七十多年~~」

「不过，要是海瑟尔跟著盒子一起飞到那个世界，一切就可以解释了。光是非科学这点，现实状况就远远比不上了。」

他试著用鞋尖踢开甜甜圈纸袋，纸袋便滚到前座下方消失了。这样只表示它从自己的事也消失而已，就算看不见，它还是好端端躺在座椅阴暗处。物质不可能就此消失。

「总之先跟霍伯特先生见个面再说。」

罗德里盖斯轻轻点头赞同村田的话，两人之间的对话到此为止。只有收音机不断重覆热烈的话语。但是不久之后罗德里盖斯还是忍不住说道：

「不、不过你说没有了，就表示盒子不在瑞士吗！？」

小儿科医生把手按在胸，皱著眉笑著说：

「既然这样，阿健干嘛故意当鲍伯的面表现得那麼紧张呢！？害他被你骗得团团转竟然刻意演这齣戏，你真是个坏孩子──」

小儿科医生把当时发生在KTV的插曲提出来发问。

说他是「坏孩子」不仅很没礼貌，而且明显把他当成小孩子看待。不过被当下的气氛感染村田一边用拳头敲著车窗玻璃，一边笑著说：

「我没有演戏。那不是演出来的，我也没那个心情，我是真的不知所措。因为涩谷不见了，而且杳无音讯。这可是我上幼稚园以来第一次这麼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你会不知所措？」

「你这麼惊讶的发问，好像在说我没有七情六慾。」

「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医生突然收起笑容，正经八百地说：

「很担心啊。」

「嗯──因为涩谷做事一向冒冒失失。」

「我不是说涩谷，而是在说你。」

他的表情就像母亲正对养儿育女感兴趣时，却要送孩子上幼稚园的表情。担心他、不想离开他，但又相信孩子能够度过这个考验。

村田不由得移开视线，望著车顶嘆了长长一口气。然后放鬆身体把头偏向一旁靠在冰冷的玻璃车窗上。

「肚子不饿的话就先睡一会吧！反正还要花上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

「你要我在这个音乐声吵死人的车子裡睡一会儿？」

「嗯，等到了自由港再叫你。」

「我根本就睡不著。」

但是似乎没什麼好担心的。

过没几分鐘，他就陷入深臣的睡眠深渊。年轻的歌手继续抒发情感，唱出对这个是间的绝望。




第三章
地上有好几颗小石子，碰到额头还挺痛的。

我举起双手护住头部，整个人趴在地上。我的额头贴着地面，看起来就好像跪在地上道歉。但是我不知道这个姿势是对谁做，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做。

而且我称不到三秒钟。

撂下大话的我自从额头受伤之后，连三秒钟都称不到，就因为害怕不已而整个人趴倒在地。有来路不明的生物袭击我们──可能是鸟，也可能是蝙蝠，或是更危险、更凶暴的生物，但是我无法确认祂们的存在。虽然我的双眼圆睁，但眼前只有一片漆黑。我甚至不晓得它们的数量，也不知道它们会是从正面或是旁边飞来。而且老实说，我根本无法确认那些家伙是否真的存在。

黑暗加深了恐惧感。

感到害怕的我趴在地上屏住呼吸，静静等待袭击我们的生物通过。我全身抖个不停，要不是处于脱水状态，我早就放声大哭了。

等了好久好久，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

实际上可能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对我来说却有种持续到永远的感觉。但是既没有掠过脸颊的风，也没有任何疼痛，耳边也没有嗡嗡的振翅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战战兢兢地再次呼吸，放松抱头的手指抬起脸来。

「怎么」

喉咙深处极度干渴，若不试着硬挤出声音根本无法说话。

「有利。」

似乎躲在墙边的萨拉列基走了过来。我感应到空气中的热气，随着他踩着小石子的脚步声流动过来。他蹲在我前方，还没问我要不要紧，就先用左手触摸我的脸。他的指间又冰又湿，还有潮湿的泥土味。

「你流血了。」

他靠了过来，几乎快要贴到我的脸。我以为是他的鼻子碰到我的脸颊，然而却有什么温软的东西抚过我的伤口。那种特有的温润感，让我确定他刚才舔了我的伤口。

「痛吗？」

「不会。」

「是吗，那就好。」

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好。

我的确失去了视力，但听觉、嗅觉应该都很正常。我还有耳朵跟鼻子，还感觉得到周遭的热气与动静。

可是除了最初的一击之外，我根本没有感觉到任何动静。四周没有野兽的气味，也没有残留任何痕迹。

「是鸟吗？」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我只看了一下就把眼睛闭起来。要是被它们的嘴巴啄瞎的话就惨了。」

萨拉列基轻轻嗤之以鼻，重覆一次「啄瞎了的话就惨了」。

「不过它们已经离开了，已经没事了哟，有利。」

「怎么可能？」

我说了一句「真的吗！？」并且环顾膝盖四周。不管我怎么张望都看不到东西，但是周围没有残留任何味道跟羽毛。我用力撑开两手在地面摸索，但是净摸到一些碎石子，根本没有集体移动的动物所掉落的羽毛。

「怎么可能，这太奇怪了吧？」

我还试着摸摸应该还在流血的右脸，还没愈合的伤口有点刺痛。

「奇怪？怎么了吗？」

「只有一个地方」

「它们是避开你从两旁通过的。」

「怎么可能！既没有振翅声、也感觉不到风，最起码也该有味道吧！？毕竟它们是动物啊！可是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刚开始撞到我，接下来就没有任何感觉了。」

「会不会是你脸部朝下的关系？」

「怎么可能！」

我用还看得到时的习惯，把两手举到眼前，摸索手指上是否沾到任何羽毛──当然是白费工夫。

「就算低着头我也知道。就算是我怕的要死、就算动物不懂我为什么要趴在地上，可是通道这么狭窄，有鸟群通过一定会知道的！况且我还有耳朵跟鼻子，不是吗！？」

「一般来说是那样没错。」

「可是为什么」

萨拉列基在回答我以前，停顿了一段颇尴尬的时间。然后站了起来，然后用低头看我的角度开口：

「因为现在的你并不理智。」

他的话听在我耳里，简直像是在对犯人做出判决。

「我怕会伤害你才一直不说，不过你一定是因为疲劳跟不安而失去理智。这也难怪，你除了一直赶路的劳累，也没有喝水进食，而且还遭遇伙伴死亡的悲剧。面临这么艰困的环境，要保持脑筋正常运作还真是不容易。因此你除了视觉之外，其他感觉也开始失常。刚才明明有那么多动物经过，你却告诉我，你完全没有感觉。有利，你真的太累了。这都是你太过自责，把自己逼的太紧了。」

萨拉列基把手搭在我头上，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我的头发。我的姿势就像是请求上帝恕罪的羔羊。

「关于那个男人的事，你根本就没必要自责。」

「你的意思是说我脑筋不正常了？」

「我没有那么说。我只是说你稍微失去理智。」

「那还不是一样？」

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有个单字一直在我脑中盘旋，让我头晕目眩。我的身体不停摇晃，好像中暑快要昏倒一样。一股有如撞击头盖骨内侧的难忍疼痛，从头部传到颈部，然后往下窜到背部。

我觉得怪怪的，一点都不正常。这中间一定有什么问题，否则刚刚发生的情况我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既然有一大群动物以极快速度冲来，我不可能毫发无伤才对。

如果它们真的有出现。

还无法挺直身体的我，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等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早已倒在坚硬地上。我以左手垫在下方的侧躺姿势倒在地上，然后一动也不动。我睁大双眼，但是却什么也看不见。

「有利。」

我慢慢把膝盖缩到肚子前面，拱着背想让自己变小一点。我希望尽量减少暴露在这个世界的部分。

「我能了解你内心的想法。」

声音直接传进我耳里。萨拉跪坐在泥石混杂的路上，弯着身体趴在我身上，膝盖还碰到我的脖子。他不厌其烦地玩弄我的头发、把贴在脸颊的几根头发拨到耳后，就像他平常的惯有动作。他以纤细手指捧起几近白色的金发，轻轻拨到耳后的动作，看起来真的很优雅。

「你希望这一切都是梦对吧？」

他的话彷佛没有透过耳膜，直接在我脑里扩散。

「你希望一切都是梦像是离开自己的国家、在小西马隆遇到我，还有我们一起来到圣砂国的事，全部都是梦就好了，对不对？你应该也希望跟伟拉卿分开，还有那名护卫的牺牲如果都是梦就好了。现在的你其实还待在故乡，躺在暖呼呼的床上，什么不幸的事都没发生，你只是在做一场恶梦。无论多么悲惨的梦，终究只是一场梦，迟早都会结束。睡在你旁边的某人会轻轻摇着你的肩膀把你叫醒。」

他说有人会摇我的肩膀。

会把我叫醒。

「这全都是黎明时刻所做的恶梦。你说对不对？」

这全都是，黎明时刻

「如果你那么认为，就把它当作一场梦吧。」

所做的恶梦

「在某人叫醒你以前，你就跟我在一起吧。」

谁会把我叫醒——

健、阿健

「阿健！」

「啊！哇、什么事？迟到了吗！？」

叫醒他的人是罗德里盖斯，吓了一跳的村田整个人弹了起来。可能是车内暖气太强的关系，衬衫的背后还被汗水濡湿了。明明只是坐着而已，他却心跳加速气喘嘘嘘，彷佛刚刚跑完百米竞赛。

「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人在梦中叫我。」

「吓一跳的人是我哟！我以为你在做恶梦，结果你突然惊醒还大喊『迟到了』。你做了有关学校的梦吗？」

「不是的，我不是在做学校的梦啊啊！」

车窗外的景象，跟波士顿有着一百八十度的差异。美丽的红色石板路街景，虽然是全新的地区，却让人有种怀念的熟悉感。附近没有高楼大厦，街道完全包围在绿意之中，给人一种度假区的印象。

「咦？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饭店哟──缅因州的自由港。我们才经过总统他老爸的避暑别墅没多久呢。」

「反正太远了也看不见。」

「也是啦──」

在宽广草地的深处，有一座红白相间的建筑物，屋顶的高度比背后的森林还低一点。这里的地明有个「港」字，吹来的风偶尔还带点海的味道。

「对方的工作要到五点才结束，所以约在这里见面。」

「听说这里的咖啡很好喝哟！」

先行下车的奥森自豪地说道。从车里出来的村田也伸伸懒腰，但可能是筋骨过于僵硬，总觉得好像连一旁的人都听得到舒展时所发出来的摩擦声。

约好见面的男人是否真的会带来「那个」？——

一阵彷佛从老唱片或年代久远的收音机放出来的古典声，有如女高音在唱歌剧的声音曾不知名的远方传来。如果至今发生的事情都是我在做梦，那这个音乐是否能代替我在现实生活里的闹钟呢？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我脑里唱歌。

那个人仰望着天空，眺望白天的晴空。应该不满深蓝色及纯白色云层的天空，罩着一片分不清楚是白还是蓝的薄幕。我知道那是来到南方海域时，浪花与海水混杂的颜色。

我对着她大叫，想告诉她：「那是海水与波浪混杂的颜色。」

她说画了：「是吗？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看过，不过这是属于我的天空的颜色。你看中央的颜色是不是有点不同？那个是太阳，它应该是纯白色的。至少我称呼那种颜色为『白』。然后你看，你看那个──」

我听到她的话转头望去，大半的视野变成淡灰色，还跟打在脸上的风同时摇动。我知道了，那是树木对吧？

她笑了，而且开心地拍着手说：「没错！那里有树木、而且树龄将近百年。光线隐隐约约从树叶的缝隙透下来对吧？虽然大家都说它是绿色的，但对我而言，树木就是这种颜色。然后到了春天有花朵的味道、夏天有生命的味道、秋天有枯萎的味道、冬天有睡眠的味道。」

我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发问：「什么是睡眠的味道啊？」而且放眼望去所有事物都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是我并不会感到不安，这是为什么呢？

她又笑了。然后说：「关于那点，不试着睡一下是不会明白的。不过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你之所以不知道睡眠的味道，那是因为你并没有睡着。」

你并没有作梦哟。

我没有作梦。我并没有作梦。

「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感觉胸口的痛处有如灼伤一般。垫在身体下方的左手，紧紧握着痛处的原因──海瑟尔帮我检回来的魔石变的比体温还热，反倒是卡在小指的华丽戒指像结冻一样冰冷。

我的身体因为抽出手腕而倾斜，然后用躺在萨拉列基膝盖上的姿势仰卧。抬头看看地下通道的天花板，无论是来的方向和去的方向依旧黑漆漆一片。不过我发现只要一直盯着看，还是会发现颜色不均的状况。

当上下左右都是一片漆黑时，我右手所在位置的颜色正在慢慢变淡。我转头追寻那个变化，发现黑色一点一滴变成灰色，然后灰色在固定的地方变成接近白色的点。

「那里」

有太阳。

我想说出这句话，却因为喉咙太乾而无法出声。

「有利？」

非去不可，但是我说不出话来。所以我默默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屈着双膝利用小腿跟大腿使力。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但是脚还是抖个不停，身体也挺不直。我觉得自己很像一匹好久没动，以至于忘记怎么走路的马。

不过我的右手还是设法摸索墙壁的位置，然后开始往头顶白点的方向走去。

「你还要走？走得动吗？」

我清了好几次喉咙，好不容易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总不能一直躺着不动，得想办法离开这里才行。你你也，一样。」

可能是勉强说话的关系，喉咙痛得好像快要裂开。

「你背着我也走不动吧？」

听觉变得敏锐的耳朵，的确听到萨拉列基感到无趣而嗤之以鼻的声音。下一秒他的语气充满不满与傲慢，不带一丝亲切感。

「你这个人真是麻烦。」

「什么？」

「我一直在等你无法动弹，但你就是不肯躺下来。就算硬撑也要走下去，就算用爬的也要继续前进。」

微微的汗味随着衣服摩擦的声音一起传来。我心不在焉地想着「他流汗了啊」总觉得那一点都不适合他。要说不适合的地方，还有他现在说出口的话也同样不适合。我无法相信外表纤细又温柔的他，会曾看似绽放花瓣的嘴唇吐出这种话。

「当那个男人死掉的时候，我心想『这下子总算可以顺利进行了，你终于背我逼到走投无路了。』但是你却以强韧到令人无法置信的毅力站起来，说什么也不肯倒下！」

「我怎能这么轻易就倒下！」

「可是他死了哟，是你害死的。」

没错，是我害的。

「而且你的眼睛又刚好失明了。我心想，到了这种地步，无论什么人都会变得懦弱沮丧所以这次你铁定完蛋了。想不到你还撑得下去。哼──你的确挺了不起的，有利。从头到尾都没有依赖我的打算。」

「依赖你？」

我的右肩靠在突出的石壁上，已经无法一靠自己的力量站稳身体。即使要往前进，速度可能比乌龟还要慢。一路走来，我已经出现脱水、呕吐、昏倒等症状，甚至还产生幻觉。另外我的手脚发抖、无法正常说话、失去正常的思考能力，视力也没有恢复。

甚至失去了约扎克。

还有比这些更不幸的事吗？他到底想看我多悲惨的模样？

可是萨拉列基继续说：

「但是你没有屈服，你有着真正了不起又难以对付的精神。」

「就算有」

你说我了不起？就算拥有了不起的精神又怎样？难不成能使用魔术让自己瞬间离开这里？或者利用它操纵时间，回到我犯错以前？

可是现实又是如何？我只能尽可能说话、咳嗽、呼吸，然后不断重覆这个循环。

连萨拉列基也察觉到这一点，他语带同情地说：

「不过你的身体也到极限了吧？这也难怪。有利。你想想看自己多久没喝水了？或许你本身对日子的流逝没什么感觉，不过你已经五天没吃没喝了！」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不晓得有什么好笑的，小西马隆的少年王笑得弯下腰。

「我跟你一样？」

他似乎把原本绑起的头发解开，细长的发丝划过空气。他抓住我的手腕并张开手掌，把什么东西丢在我掌中──一碰到我的皮肤就四散开来，形状似有若无的东西。我我起拳头想要抓住它，可是残留在掌心的只有贴住皮肤的湿润薄膜。

是湿的？

「水？」

「没错，只不过混了些泥土。」

我赶紧把它捧到嘴边，但是无论我怎么找，手上依然只有一点点泥土。我顶着脏兮兮的下巴以及白痴的神情靠近萨拉列基，想必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闪着欲望的光芒吧。

「你、怎么、有水！？」

「冷静点，有利。你的脸都弄脏了。」

他用大拇指擦拭我的嘴唇。当我确定他的身体靠近我的瞬间，连我自己都无法压抑冲动，突然抓住萨拉列基。不行，我不能这么做！为了水而攻击对方，这不是人类会做的事。如果我做了，那我跟禽兽有什么两样？即使我在脑袋里大叫，理性终究无法控制本能。

「唉呀！」

不过明眼人轻松闪过盲人的手。他踢开小石子往后退，我则是脚步不稳撞到墙壁。

「因为你的眼睛看不见，又一直做恶梦。我去喝过好几次水，不过你都没发现。」

「怎么可能我根本，没听到水声。」

「因为是不流动的死水啊──路边偶尔会有混杂着红土的废弃水井。所以你的耳朵听不到水声，鼻子指纹到潮湿的泥土味。」

「给我！」

仅能倚靠声音辨别方向的我学不会教训，虽然伸出手乱挥，焦急的我依旧无法掌握他的正确位置──只见双手在空中胡乱飞舞。

「王八蛋，给我！给我一点也没关系吧！？」

「给你？说的也是。」

萨拉列基继续说下去：

「要是你倒在地上求我，要我帮助你的话，我就把水给你。可是无论我怎么等，你都不肯做出那样的事。没办法，有利，我就给你水吧。」

他的声音还是一样优美。

「你要是死了可就没戏唱了。」

他的语气还是一样若无其事，然后用手扶住我的下巴：

「嘴巴张开。」

混着泥土的水流进口中，水分慢慢滋润我的舌头、喉咙。虽然带着一点体温，但已经十分冰凉。

「还要吗？」

不够，一点也不够。

「这、太少」

「你还真贪心呢，有利」

我想抓住他肩膀摇他的身体，可是却办不到。我离开墙壁的身体因为失去支撑而整个人往下滑。最后跪倒在地。我紧抓住他的腰，用脸摩擦他的腹部，轻轻摇道：

「不够。」

「没关系，我再让你多喝一些。这样吧？只要你能正确回答我的问题，那么不管你想喝多少，我都让你喝。」

「为什么不肯马上给我？为什么不肯马上给我呢！？既然还有水给我」

萨拉列基用手捂住我的嘴，想让我闭嘴。他的手指是湿的，于是我开始舔起他的手指头。只要逝水，管它是什么都无所谓。

「你听着，我要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圣砂国有个女人生下一对双胞胎兄弟。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因为神族大多是双胞胎。不过有个与众不同之处──她的丈夫是一名受伤的士兵，一个漂流到这片大陆的外来者。」

「什么嘛，那种故事到处都有。现在最重要的是」

我揪住萨拉列基的衣服。指缝满是泥土的手指焦急拉扯他的衣服。

像是魔族与除了剑术以外没有任何优点的人类坠入情网的故事，或是魔族在被放逐的土地上与人类女孩结为夫妻的故事，这些我都知道。以外行人的角度来看，会觉得人类的爱情很麻烦，但是我不会。

「接下来的故事才有趣哟，有利。女人当上母亲，但是她生下的孩子有一个一出生马上哇哇大哭，另一个等了半天还没有发出哭声，几乎快要死了。你猜她会怎么想？」

「应该很悲伤吧？」

「错了。」

「为什么！？应该要伤心才对吧！」

萨拉摇摇头，用手把我的浏海往上拨。

「那个女人并不伤心，她抱着两个儿子往祖先的坟墓走去，还骑着马前往人称『生者无法通过』诅咒之路哟！很勇敢吧？」

「她想要把小孩埋了吗？」

「不是的，她不是那样就能满足的女人。」

「不然她还能做什么？以身为人母的想法，应该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好好安眠吧？难道还有什么」

「别着急。」

萨拉列基的小指与大拇指按住我左右太阳穴，指尖掠过我的眼尾。感到疼痛的我连忙移开视线我依然看不见就是了。我的视线一移开，发现遥远前方的右边空中有个白点──那是人称「太阳」的白点。

我在做什么？

就算是为了水，也不该对着不喜欢的家伙摇尾乞怜，拼命哀求。这不正是萨拉列基所要的？掌握一切的人一面用柔软的指腹按着我的眼窝一面说：

「她不是那种让生下来就死去的儿子，与祖先一起安眠就能满足的女人。他打算让儿子复活──藉由神明、死者与她自己的法力。」

「要是那么做能够让孩子复活」

要我也会那么做，任谁都会那么做！

「你知道结果吗？」

我点了一下头，但最后还是摇头。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种事是不可能成功的，小孩不可能复活。」

「正确答案。有利，你在看哪里啊？看着我──死去的孩子没有复活，不过也没有被带往死者的世界，纵使在这个世界也活不下去。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

他停了一会儿，开口说出答案：

「结果创造出怪物哟。」

手指按进我的眼窝，我反射性拨开他的手，总觉得自己的生命好像掌握在他的手里。

「她创造出怪物，而且是两个怪物。」

「两个孩子都变成怪物？为什么？」

「我没说两个怪物都是她的儿子哟。一个是她的儿子──就是那个生下来半死不活的婴儿：另一个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她至今仍拥有胜过神族法力的力量，能够随意操控丑陋的死者。即使生下来就该死了的婴儿没有母亲那么邪恶，但也是拥有极大力量的君主。虽然不晓得当初在坟墓里究竟发生什么事」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更别说是黑暗之中的表情。不过光是听他的说法也猜得出来，现在的萨拉列基没有把渴望喝水的我放在眼里，眼神应该有如野兽一般

没错，他要的是力量。

「但那是更胜复活的收获！」

「是吗？」

「当然。因为她获得力量凌驾万物的继承人。」

他非常羡慕，羡慕那些得到自己没有的力量的人。

羡慕因为没有法力遗弃自己的母亲，还有得到超越自己之力的弟弟。

「她不是只想让孩子活过来而已吗？」

「怎么可能？她才不要一个平凡无奇的小孩。她是个连孩子去世也不会伤心的女人，就算孩子活了下来，也因为没有力量就狠心抛弃的女人喔？」

「不对。」

我几乎是反射性回答。我不了解他的家务事，也没有理由替他母亲辩护。

「你错了，萨拉列基。」

要是这时候他回答我一句「你懂什么」，那我也无话可说。但是一想到这个时候不开口，就没办法把那副景象传达出去，我觉得这么沉默不语是很卑鄙的行为。

所以我说了。我觉得就是置身在光线透不进来的黑暗地底，才更应该保持原来的自我。

「做母亲的一定很伤心，不可能不伤心。她可是抱着孩子边哭边祈求神明，她说自己只有这些孩子了。」

求求你，无论如何都要救救这个孩子！

神哪，为什么要从我手中夺走好不容易才赐予我的儿子呢？

我只有这些孩子了！我只剩这些孩子了！

就是那个梦：一名背对着我的年轻女性跪在地面崩溃大哭。蜷曲的怀中似乎紧紧抱着一个婴儿。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在哪里看见的？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谎话吗？」

「如果你说的话属实，她奔向祖先的坟墓那个叫做『不容许生者通过的通道』就是这里的话，那么我的确看到了──看到你的母亲哭泣的模样，看到她抱着婴儿伤心的模样。」

「胡说八道！」

我用莫名其妙的心情，聆听内心明显动摇的萨拉列基大叫。

「我没有胡说八道。如果是平常的我，梦到这种别具特书意义的梦，只会怀疑过去只有被体育节目感动经验的自己是不是受到哪部电影的影响，事情也会就此告一个段落。很不巧的，我现在没那个心情。我才没心情去想『真的有这出戏吗？』我是真的看到了，那个母亲非常疼爱她的儿子。还哭着说：『我只有这些孩子了』」

「你想骗我，我不会让你得逞！」

看起来没什么力气的纤细手指按住我的下巴与脖子。我整个人用力撞上岩壁，背脊传来一阵剧烈疼痛。喉结被压迫得几乎无法呼吸。

「萨、拉」

「如果她真的爱我！」

纵使没有理由，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哭闹。

「既然这样，为什么她不肯把力量给我！？」

「你」

我瞬间采取令人难以置信的行动。我用手肘从内侧状开对方的手臂，并利用前腕将萨拉列基的上臂固定，再抓住她的手腕扭到背后。

我什么也没想，只觉得呼吸困难。身体擅自行动勒住加害者，可能是反射动作吧？

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体力跟技巧，可能是泥土含有卡洛里也说不定。吃东西本来就要勇于尝试，不管喜不喜欢都要吃。

「你那么想要那种力量吗！？」

「好痛！」

被我抓住得纤细身体不断痛苦挣扎。我原先还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是不是该把他放开，不过一肚子怒火实在无法原谅他。

「你说的厉害是指操纵死者的力量吧！？那种力量有什么好羡慕？看来贪得无餍的人不是我，而是萨拉你自己吧！」

「有利，好痛！」

「任谁都想要权力，我也是但是没有赋予给我的力量，就不准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有利！」

皮肤下方的不协调感是什么？跟刚刚共有「眼睛」的感觉又不太一样。这明明是我的喉咙，我的嘴巴，同时又好像是别人肉体的焦虑。还有嘴巴说出不是自己的话的不悦。这些我都有印象，第一次跟神族见面时也曾经发生。

「拥有者全部，退开！」

是谁？

「以死排除！」

是谁说出这么可怕的诅咒！？

「这才是真正的你吗？」

小西马隆王没有理会我的烦恼，更加反应出危险的人格。柔细发丝轻拂我的脸颊，越过我的肩膀开始诱惑我。

「什么嘛，原来如此。既然我们是同类，就应该好好相处啊。」

「我不是」

「有利，我们一起走出这条地下通道，前往王族坟墓吧。反正没人看到，也没人知道。这样就能得到跟母亲大人和耶鲁西一样甚至是超越他们的力量。那里一定隐藏了什么连祖灵都不敢出手的神秘力量。」

听起来比蛇的诱惑还要甜美。

「你应该也发现，坟墓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了吧？那是世界上谁也得不到的至宝。对吧，有利？」

「够了！」

有利。

「不要喊我的名字！」

「有利！」

但是这次喊我名字的声音跟萨拉列基不一样。声音是从头顶高处传来。

我忘记自己眼睛看不见，回头向上望去──在我认为是太阳的白点正下方冒出一个小红点。我直觉反应那是灯，那个颜色是火光。

接着有人从天花板的洞穴降下。

原本大小有如针孔的灯光月来越大，变得有如拳头那么大，而且颜色也转为温暖明亮的橘色。还可以清楚辨认火焰的形状。

「有利，你在那里吗？」

「肯」

根本没必要问对方是谁，光听声音就知道。不过我还是问了。

「肯拉德？」

「是我。」

只不过映入我眼帘的，只是被火光映照成同样颜色的人影。有着模糊轮廓的橘色物体向我走近，好像是打上马赛克的画面。

「平安无事吗！？」

「我没事。可是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抱歉我来迟了。虽然请海瑟尔跟她的伙伴帮忙在沙漠带路，但是因为迂回前进的关系，出乎意料多花了些功夫。有没有受伤？」

这是他的右手掌，与恶梦景象毫无关连的右手。感觉比左手还要温暖。

「有利。」

准备回答的嘴里开始喃喃念着「肯」开头的单字，眼泪差点掉下来。如果我还是小学生，早就按耐不住情绪放声大哭。我原本想跟平常一样告诉他：「不要叫我陛下。」但这一次他显然没有弄错。

「我没有，受伤。」

「太好了，我立刻带你上去。不过」

说话的声音越变越小声，最后几乎没有说出口。在看到我的脸、跟我说过话之后，他似乎有点动摇。沉默片刻，他也明白事情有异，把刚刚没说完的话改成疑问句。

「他做了什么？」

应该是在问萨拉列基吧？偏偏他被温和派的我抓住无法动弹，难怪肯拉德觉得不对劲。我把骨架纤细的身体往前推：

「先让这家火，萨拉列基上去。」

「陛下，这」

「别误会，这可不是基于友情，而是拜托你别让他跑了。这个男的不能放任他不管。请你把这家伙绑起来，并且找人看住他之后再下来，可以吗？肯拉德。」

「当然可以。」

低处传来伴有细微惨叫的空气流动。萨拉列基的脖子似乎被比我还习惯粗活的手抓住，两脚不断挥动。

「我不走，我不走！我要去地下，不想在沙漠里搞的满身是沙！」

「如果不想摔下去，就请你安份一点。」

「对了，伟拉卿也一起去不就得了？你也一起参与我们的旅行吧！这样有利也不会感到寂寞，对吧？」

这时候回应萨拉列基这句玩笑话的人是我，我应该是我。

「很遗憾，萨拉列基『陛下』，我不能接受『你』的建议。而且」

这五天以来我头一次放心喘气，好不容易全身放松。

「我再也不会像你要任何一滴水。」

当我靠着墙壁低头时，一阵类似晕眩的不适向我袭来，让我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肯拉德，请你尽快回来。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是。」

「真的要快点回来哟！」

被受过训练的专家限制活动而无法自由行动的萨拉列基，硬是插入我们之间的对话，语气还显得有点兴奋。

「你想说什么？秘密吗？是什么密谈呢？我知道了，该不会是」

他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

「你害死那个男人那件事吧？」




第四章
不同的国家，会有不同的狂热份子。

这个就是我跟提供情报者见面的最初感想。

与其说见面，倒不如说我们并非在正式的场合经过介绍见面，而是匆匆忙忙在停车场里碰巧遇见。

即使已经过了上班时间，提供情报者还是没有出现在事前约好的咖啡厅。村田、罗德里盖斯根马修?奥森在铺了白色桌巾的桌上托着下巴，不耐烦地继续等待。村田已经喝了第三杯咖啡欧雷，无法抗拒甜食的小儿科医生已经吃完巧克力慕斯、起士蛋糕，以及提拉米苏。

正当超爱吃甜食的人说「等得有点无聊，我再去点一块派来吃」的时候──

大马路那头跑来的客人语气激动地告诉店员，外头发生严重的失火意外。

「与其说是失火，应该算是火灾吧？」

「火灾？不好了，那不就有人受伤了吗？」

身穿时髦制服的女服务生脸色大变。虽说是平日，但是从波士顿来此购物的观光客并不少。人为灾害可是攸关一个城市的评价，对观光客来说，更是致命的一击。

「不不不，S?S?BONE里。」

「什么啊。」

店内散发着安心的气氛，就连村田也觉得情况不是很严重而松了口气。毕竟传来的消息只有这样，只不过跟火有关才显得特别敏感。可是大家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明显都松了一口气，看在外地人的眼里的确是挺有趣的。

可以让大家只听到名字就松一口气，那个「S?S?BONE」到底是什么公司？村田跟罗德里盖斯正要询问应该是波士顿当地居民的马修?奥森时，才发现他的态度不太对近。他的表情就好像吞下整颗水煮蛋的样子。

「马修怎么了？」

「咦，S?S?BONR似乎不太妙！」

「咦？我觉得那家公司的名字是不是剽窃L?L?BEAN﹝注：宾恩邮购公司，美国知名的户外用品公司﹞啊？还是有关股价的事情呢？」

「阿健，那不叫「剽窃」，是叫『英雄所见略同』。算是双方的想法一致。」

「我也对这个命名有点意见，很可惜它处于灰色地带。不过最重要的是，S?S?BONE是提供情报的霍伯特工作场所。」

「这么说他也很可能被卷入火灾之中罗！这你怎么不早说呢，马修──」

于是一行人急忙赶往目的地，只见BONE公司的设施正在熊熊燃烧。严格说起来，是摆在公司大楼正前方的巨型骨骼艺术品烧了起来，火星四射。如果对全长五公尺，大小跟仿照带骨肉的设计视若无睹，看起来很像是一场户外火葬。

「看起来比较像是B.B.Q。反正损失的是艺术品，如果心想那是别人家的事，那么再黄昏里熊熊燃烧的火焰还真是美呢！

但是他们没办法把这当做别人家的事。

「找到人了是也。」

熟悉对方的马修找到了。

提供情报的霍伯特是马修?奥森与人合伙的某家店的常客。那家店是麻萨诸塞州最大规模的御宅日本次文化卖场，名字叫做「泰勒的店」，可是明明是间书店﹝注：TAILOR既是人名「泰勒」，也有「男性服装裁缝师」之意﹞。「国银侠」，简称「全球侠」的涩谷胜马，他所工作的银行也在这间店投资了一点资金。就经济来说是美日共同筹划，表面上则是日本与美国之间的沟通桥梁。

而店长强纳森?泰勒是个顶着大光头，留着满脸胡渣，造型很怪异的男人。知道这家店创立原由的少数朋友会叫他「被放出来的强纳森」，但是他在交女朋友之前就沉迷于育婴书之中，可见他也有喜欢小孩的一面。

他的口头禅是「我是刻意剃的，我可不是秃头！」。每次他讲这句话，第一次听到的人都会感动地说：

「OH──多棒的傲娇！」

你们误解日本文化了，那不叫傲娇。

因为位于波士顿闹区的关系，出入「泰勒的店」的客人大多是周边的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的学生。这么说来，也算是美国精英中的动漫迷常去的店。真是世风日下啊。

霍伯特当初也是客人之一。

他被其他常客取了一个「葛克﹝注：动画「机动战士钢弹」哩，吉翁军的水路两用MS。以壮硕粗犷的外型以及坚硬装甲闻名﹞」的绰号，本人也吓了一大跳。因为他的兴趣似乎不是MS。店家为了全方位经营，营业项目也很广泛，因此会出现喜欢美少女人偶或蒐集卡片的客人也不足为奇。像刚开始跟马修提到这件事时，他一脸困惑又不太亲切地别过头，好像也是那个原因。

在马修找到他以前，霍伯特就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车辆稀少的停车场中央，可能是两个人事先约好，他的嘴里也咬着甜甜圈。

「Mr.霍伯特！」

听到呼唤声回头的男子，是个非常适合当外国相扑选手的壮汉。可是他的身上并非都是脂肪。脖子与肩膀的差距很不明显，但是身为D&P﹝甜甜圈&披萨﹞生活者，身材还算蛮结实的。应该是托年轻的福吧？过了三十岁之后就会坠入地狱了。

霍伯特远离车阵与围观群众，用小跑步的方式过来。

总之他是个白人巨汉，稍微跑一吓脸跟手臂就会变红。用保守一点的说法，他是个充满乡村气息，行格温和的壮汉。老实一点的说法，是个气色不错的胖子。而且在接近十一月略有凉意的季节里，他还穿着短裤，而且还是那种称不上是五分裤的短裤。不过他本人似乎不以为意。

「吆~~」

他朝马修挥动甜甜圈，对村田跟罗德里盖斯伸出媲美全美腕力比赛冠军的粗壮右手。

金发一族天生特有的脸蛋，眉毛淡的几乎看不到。突额头的下方，有着一对淡蓝色眼睛。鼻子到嘴唇之间的距离很长，整张脸看起来有点像是灵长类。

如果他在日本的国中当老师，铁定会在开学当天就被取绰号。

那就是，大猩猩！

「你好，我是盖古哈鲁特?霍伯特。」

这次改成盖古克！

「不过平常我都对外自称凯利。」

再改成凯莉。

「我又不是德国人，却叫盖古哈鲁特，大家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不过你们可以尽管用喜欢的名字叫我，我不会在意的。」

为了颠覆外国人总是认为日本人情感不够丰富的民族刻板印象，村田用非常和蔼的笑容跟对方打招呼。

「早安，凯利。」

「现在是傍晚吧？还有，我的绰号叫葛克。」

马上就被订正。

「火灾没事吧，葛克？」

「嗯──老实说，如果因为是公司的象征而觉得没什么，那是骗人的不过我没事。」

凯利?霍伯特用力举起大拇指：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愧是葛克──﹝注：动画「机动战士钢弹」里，葛克的驾驶员在引爆水雷之后说的名台词﹞」

小儿科医生跟马修?奥森不知为何露出崇拜的表情。现场只有村田一个人在状况外。

「好歹我也是公司的一分子，总不能丢下失火的公司迳自回家，很抱歉迟到了。」

「你说你是这里的一分子，难道你是社长？」

霍伯特腼腆地眯起凹陷的蓝眼睛，回答村田充满奉承意味的问题：

「不──不是。我从三年前在这里的DiscoverySchool担任讲师。」

「啊``是摔角之类的吗？」

「不，是狙击。」

「这」

「这个课程很受欢迎呢！而且也很有女人缘，或许是像MONKEY东条一样酷吧。」

没听说有这号杀手啊？倒是跟「东」字有关的人，可不能站在他后面。凯利?霍伯特说着额头饱受冷风吹拂的玩笑，还笑到整个身体往后仰。不过说到狙击，在畅货中心观光区的学校里教这个真的妥当吗？

「至于我要说的，跟这个有关。」

霍伯特从口袋拿出一团用油纸包起来的东西。

「啊啊，怎么这么随便。」

「没关系啦医生，只要不靠近火就好了。」

「咦？啊、这个不能靠近火吗？」

可能是因为突然听到这种说法吓了一跳，霍伯特差点就让那包东西掉下去。它的大小刚好能够握在手掌里。

「原来如此啊~~我奶奶好像是把它放在铅盒里，不过她的用意是要避免什么心灵法术或超自然现象，应该跟火扯不上关系吧？老实说，我对这类古董不是很懂。」

村田从肥厚的手里接过那包东西，打开那团沉甸甸摆在左手上的油纸。他紧张到连手都开始发抖。

「这个打哪里弄来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我祖父的父亲也就是我曾祖父他在某一户人家担任管家时那到的东西好像是有点诡异的东西。」

「我想也是。」

一块金属碎片出现在眼前──是个每边长度约十公分的扭曲三角形，因为长期接触热与空气而氧化变嘿，断面也生锈了。厚度虽然不到一公分，但是相当有份量。想不到它会把这么重的东西放在口袋里，难道不怕裤子往下掉吗？

村田用手掌轻轻抚摸金属表面，发现动物图案的雕刻花纹已经有所磨损。纵使无法判别，不过左半边的确刻有文字。

跟传过来的画面一模一样。

只看了一眼高画质数位相机所拍摄的照片，他突然灵光一闪。如果村田的或者远古灵魂持有者的记忆确实无误，这的确是盒子的一部份。严格来说，是「冻土劫火」镶边装饰的一部份。当然不是制造时就有的装饰。一开始盒子上面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而是来到地球之后，不知藉由哪个时代的专家之手装上去的。

然后盒子和庄是又不知道在哪边分开了。

村田用指尖抚摸文字凹槽，口中念念有词。

可能是在海瑟尔那里，受到冲击而掉落的吧？

此时罗德里盖斯代替凝视金属片而沉默不语的村田询问霍伯特：

「你的曾祖父叫什么名字？」

「宾恩沃特，宾恩沃特?霍伯特。我的祖母的名字是黛安?霍伯特，她在结婚前的名字是黛安?葛雷弗斯。」

「葛雷弗斯！？你说的葛雷弗斯是那个」

「没错，在波士顿还算小有名气。」

「你是葛雷弗斯家的人吗？」

「等一下！不对，根本不是！」

凯利?霍伯特每天紧握步枪的手，今天为了否定对方的问题而拼命挥动。

「我的曾祖父曾经当过葛雷弗斯家的管家，管家也是可以娶妻生子的。霍伯特家有两个儿子，老么是我的亲爷爷，也就是我的祖父。我看过他从军时的照片，算是个帅哥。金发蓝眼的他穿起军服真是帅气！」

马修?奥森不晓得做了什么想像，一副色咪咪的样子。

「女孩子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帅哥，我祖父也不想浪费上天的恩赐。所以他不只脚踏两条船，甚至还踏三条船，感觉就像有海神波士顿的三叉戟。真是奇怪~~照理说有四分之一血统的我，应该也有那种遗传基因才对。总之他出征时大概有三个女朋友。」

「其中一个就是黛安?葛雷弗斯？」

「不不不，那时候他们还没有交集。然后我的祖父就拿着三个人的照片上战场却不小弄丢其中两张。」

「哇──他还真无情！」

「可是我祖父却理直气壮地说，那两张遗失的照片或许能够慰藉单身士兵的寂寞心灵，这也算是做善事！」

花花公子的行为真是无法原谅。眼看众人正打算同意时，熊熊燃烧的带骨肉爆出火花，消防车也在这个时候赶到。太慢了，慢到让人觉得是不是等到肉烤好才通报。

「逼不得已的祖父，十分珍惜剩下的照片。当时他人好像在俄罗斯，某天他们遭受激烈攻击，导致行军中的队伍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然后就在激烈的战况好转之时，祖父跟战友轮流抽着一根烟，然后从口袋拿出照片」

『我啊，等战争结束之后就要跟这个女孩结婚。』

他说了──！

虽然对方是他的子孙，不过三个人在对方无法适时反应的同时摸着额头，然后异口同声说出深表遗憾的话语：

「真是遗憾哪，凯利。」

「我猜你的祖父一定是基于当时的气氛才说那种话吧，凯利。」

「不过照你所说的来看，你应该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哟，凯利。」

「他没死啊！？」

「咦──！？」

「其实是有收到死亡通知书啦。因为误报的关系，害大家以为他战死了。所以当祖父归来时，过去的恋人全都嫁人了。此时，和哈佛大学毕业的精英律师结婚的黛安?葛雷弗斯出现在他眼前。即使战争结束了，祖父仍旧留在军队里。可能是迷上戎装的装扮──」

「那个故事还会讲很久吗？」

村田已经感到厌倦了。他对别人组父母的罗曼史没啥兴趣。有别于一般胖子的霍伯特格外长舌，如果置之不理的话很可能会继续扯到「第二章，父亲与母亲认识篇」以及「第三章?我脑里的那个她篇」。虽然过意不去，但是不找个适当时机踩煞车铁定很危险。

「好吧，简单来说，就是祖父长的很帅，祖母喜欢他。但是她是有夫之妇，两人无法结婚，所以只好私奔。我曾祖父宾恩沃特?霍伯特眼见主人的女儿跟自己的儿子搞外遇，觉得自己也有责任，于是便辞去葛雷弗斯家的管家工作，然后定居在波士顿近郊的自由港。看吧──这种说法够快了吧？即便她不是家族的直系，再怎么说也是有人家的大小姐，发生那样的事在当时来说并不光彩吧？」

「哇~~那个黛安竟然──」

村田引出雷江的记忆，悄悄感到佩服。

她是家族唯一一个金发美女，也是众人理想的女性。跟追着牛到处跑兼丛林探险派的爱普莉是类型完全相反的堂姊妹。爱普莉曾经说过，黛安有一个经常准时出现的未婚夫，不晓得那是在自夸还是在羡慕。

「跟管家的儿子私奔啊──那个样子时再看不出来会做这种事。」

「阿健。」

小儿科医生隔着眼镜皱起眉头，希望村田不要混为一谈。

「纵使我是他哈佛大学毕业的孙子，还是觉得人生好复杂啊！」

隔壁的马修?奥森非常佩服葛克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不过就一般的眼光来看，他从世界屈指可数的超级名校毕业之后，却在疑似剽窃其他公司名称的公司里担任狙击班讲师这件事，比起他身为军人的孙子，却进入超级精英分子集结的大学还要令人讶异。

那里也是涩谷胜利理想的升学目标，看来人生真的是无法预测。

「黛安结婚之后就在家里守着这块金属也就是保管对吧？可是她从哪里拿到这个的？应该不可能是嫁妆吧？」

「啊──我无事在电话里说过了？那不是祖母的，而是曾祖父的遗物。」

「管家的？」

「嗯，好像是因为葛雷弗斯家第几代的当家因为火灾丧生。那个人的年纪好像比我的曾祖父还大。」

他说的是海瑟尔?葛雷弗斯。

「曾祖父过去帮忙收拾残局。总不能让当家的孙女自己过去整理祖母的遗物吧？毕竟祖母刚被活活烧死，要是她进入火场发现部分遗体，铁定会造成无法收拾的后果。她无法让可爱的小姐面对那种事，于是以管家的身分偷偷过去整理。结果就找到这个。」

年轻的霍伯特用下巴指着村田手中那块金属片。

「不过曾祖父在当家去世以前，曾经听说这块金属片是镶嵌在某个东西上面。可是还是不晓得是什么。是不是什么盾牌或镜子的一部分？」

在场那三个人当然不会回答。一个是不知道，另外两个酸然知道也三缄其口，知道事情的人越多，事情就会变得越麻烦。

「算了。总之曾祖父曾经略有耳闻当家收藏了难以数计的贵重物品听说这是人类不得碰触的禁忌。所以他才会把它藏起来──他必须保护可爱的小姐，于是把残留载满是灰烬得火场里的碎片，收藏在自己身边。」

凯利?霍伯特很美式的缩了缩肩膀，线条不甚明显的肩膀跟脖子陷进他的肥肉里。

「跟祖父私奔而感到内疚的祖母，一直遵守曾祖父的遗言。也就是『说什么都不能把在火场找到的碎片交给葛雷弗斯家的小姐』。要是可爱的爱普莉小姐也遇上像当家那样的事，不就糟了吗？」

听到对方征求大家的同意，马修连忙用力点头。罗德里盖斯也动了动下巴。

「然后就传到我手上。『盖古哈鲁特，你听好了：绝对不能让这个东西回到葛雷弗斯家。』当时我反问：『我知道了，奶奶。那我该怎么做？』时，奶奶竟然脸色大变。用几乎是赛伦魔女﹝注：西元1962年，在美国麻萨诸塞州的赛伦村有将近两百名村民被当成魔女起诉﹞的声音说：『你把它留在身边就对了！』我只好用乖宝宝的笑容说：『嗯，我知道了。』」

村田一面嘲笑模仿老婆婆口气的壮汉，一面无意识紧握金属片。

真想转过来确认。要是背面带有木片就好了。就算是灰烬也无所谓，只要一点点

「可是我还是觉得有点可惜。毕竟黛安好歹是葛雷弗斯家的千金小姐。」

「你错了。」

当小儿科医生坦白说出内心感想时，凯利?霍伯特遗憾地摇摇头。他的脸跟手臂因为血气上冲而一片通红。尽管现在的气候微寒，他的额头还是微微冒汗。

「曾祖父一直把黛安当成自己的女儿。」

听到凯利说的这么斩钉截铁，现场的局外人全都沉默不语。这是家族的问题，他们想法不是外人可以理解，也没有插手的余地。当下只能够回一句──

原来如此。

「不过两年前祖母上天国去找祖父时，我开始感到很不安。大概是葛雷弗斯家的人都前来参加葬礼的关系吧？想不到里面还有很了不起的人呢！还有个家伙自称是高中校园偶像兼啦啦队队长，还是世界知名的宝藏猎人。」

那是艾比盖儿?葛雷弗斯。搞不好霍伯特也以为那尾锦锂是很厉害的日本通。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艾比既是他的远亲，也是日本次文化爱好者，这就是所谓的血浓于水吧？

不过霍伯特害怕艾比盖儿，或许应该说是犹豫不决而不想接近她。其实两个人如果坐下来好好聊，说不定很聊得来。

「我不打算跟其他亲戚往来，那么厉害的人物更是敬谢不敏，如果让她知道我的住处，谁晓得哪天会不会闯进我家，然后说『把那个还给我』。如果发生这种事，我就没有把握能够遵守跟奶奶之间的约定。于是我想到日本好像有所谓「供养」的系统。」

「所以你才会找熟悉日本次文化的强纳森店长谈谈啊。多谢凯利，托你的福我们才能找到它，在这里跟你说声谢谢。可以把它交给我吗？」

还没听到对方回答，村田就把盒子的碎片塞进上衣口袋里。要是对方拒绝，他打算带着它落跑。

「凯利，劝你在战场上最好不要拿女朋友的照片给别人看。」

听到村田的建议，霍伯特用力举起沾满甜甜圈气味的大拇指：

「我不像我祖父那么有女人缘，没什么大不了的！」

马修&罗迪露出崇拜的目光，就好像是反射动作——

在回饭店的车上，村田呆呆想着日本家里的一切。

像是大楼出入口、集合式信箱、骆驼色装潢的电梯、邻居的小狗，然后想起家人的事。自家是从父母亲开始住在那栋大楼，而葛雷弗斯或许是从垦荒时期就住在波士顿。就连不是什么名门出身的霍伯特家，也是从曾祖父那一代就在自由港附近生活。

「难怪没有什么家族意识」

「什么？怎么了阿健？」

「没什么啦，我只是觉得凯利?霍伯特这个人很不错。」

坐在隔壁的小儿科医生披头散发笑着说：「你是说葛克啊──」

「金发蓝眼、超级精英大学毕业、专家级步枪射击能力、说话又有趣。如果他肯多锻链一下体魄，化身成猛男就很完美了。可能就没机会说自己不像祖父那么有女人缘罗？」

「女生没那么单纯吧──」

对于体型标准却不会开枪的年轻人来说，这是值得高兴的真理吗？村田用力叹气：

「不过人生真是事事难预料呢！」

「干嘛没头没脑冒出这句话？」

「我是指黛安?葛雷弗斯。以当时的女学生来说，她算是非常完美。总觉得『理想女性』这个词就是为她量身订做的。像葛雷弗斯家的人老是对艾普莉摇头叹气，但是毫不担心黛安。大家都相信她会跟完美的对象结婚，从此过着零缺点的完美人生雷江的记忆是这么记载的。」

他察觉到罗德里盖斯的视线，又补上一句：

「可是她不仅跟管家的儿子搞外遇，甚至还跟她私奔。老实说，以她二十几岁的时代来看，很难想像会做出这种事。可见未来连自己都无法预测。」

「没错，就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呢！或许在二十年后，你会在偏僻的诊所拿着听诊器贴在居民的胸口听诊喔！」

「我连自己要念文科或是理科都还不知道。」

开车的马修突然放慢RANGEROVER的速度，又马上恢复原来的速度，应该不是发现什么故障。可能是在确认「小心鹿过马路」的标志吧？

「鲍伯知道吗？」

「嗯？鲍伯对于你要念理科什么的，应该没有兴趣吧？」

「不是啦，我是说黛安?葛雷弗斯的人生。她跟宾恩沃特?霍伯特的儿子结婚不，那些事他肯定知道，而且铁定像个新管家一样从中周旋。可是盒子的碎片呢？」

在不安的驱使下，村田紧握口袋里的金属片。手中的油纸都被他捏皱了。

「鲍伯知不知道霍伯特先生跟黛安一直守护『冻土劫火』的碎片呢？」

「嗯──」

车子的速度再次放慢，这次很明显是往路肩开去，不过紧接着又回到车道。确定马修清醒之后，罗德里盖斯再次喃喃自语：

「嗯我是不敢断定啦──即使他是魔王，也不至于会去揭开老人家拼命想要隐藏的秘密吧？就算这里提到的拼命并不需要冒着枪林弹雨的危险就是了。」

「老人家拼命吗？照字面上的解释，两个人都唔嘎！」

后面传来的冲击害得村田差点咬到舌头，原本靠在座椅的背部也弹了起来，安全带深深陷进腹部。

「怎、怎么了！？」

「是神风！」

一听到神风，熟悉日本史的村田直觉反应：

「咦？忽必烈！？」

「拜托阿健，你也用墨西哥人听得懂的话说吧──」

正当车内陷入一片恐慌时，继续受到两次『嘎滋！喀滋！』的撞击。

「跟在后面的车子形迹很可疑，所以我试了好几次想让对方先走，可是他就是不超车！看样子我们被跟踪了！」

「被被被跟踪，为为为为什么──！？」

「我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没想到那家伙就突然攻击我们！」

即使逃到对面车道，后方来车还是紧追不舍，不断冲撞。村田好不容易回头观察那辆攻击他们的车子。罗德里盖斯则是被安全带折磨得痛苦不堪。

「不会吧？唔耶！是鲍柏派来的人，唔耶！代理人吗！？就算真是这样，我背叛他的事也太快被发现了吧──！」

「不对，鲍伯再怎么样也不会派个老人当刺客。」

吓得瞪大双眼的老妇人，坐在不停撞来的红色「PLYMOUTH」驾驶座上。她吓到白发倒竖，两手紧握方向盘。看样子不是故意要攻击他们。

「可恶，她的煞车失灵了！」

老婆婆与红汽车。说起来好像是绘本的名称，让人忍不住露出微笑，然而实际上却必须在中间再加上「地狱」或是「恶梦」来形容。要是被撞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经过一阵剧烈的冲击之后，RANGEROVER随着撞击声横越马路冲到路肩，被少有的护栏挡住，好不容易停在马路上。至于随后冲来的「PLYMOUTH」依然紧追不舍攻击抛锚的RANGEROVER车尾，撞烂桶型座椅之后就飞过路肩。而且倒霉的是，「PLYMOUTH」前方没有护栏。

老婆婆的红汽车便坠落五公尺高的陡坡。

他们眼睁睁看着车子飞出去。过了不久，陡坡下的驾驶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摇摇晃晃走了出来。额头上还流着血，但还有办法自行战力，看样子应该不要紧。

罗德里盖斯跟奥森伸手想抓住老妇人的手将她拉上来，但是她不知为何拼命摇头抵抗，说什么都不肯爬上山崖，而且用激动过头而沙哑的声音大喊：

「救命啊，救命啊！」

「我们已经在救你了──快点上来吧，女士。该不会是沾到漏油一时脚滑吧？」

可能油箱破了，「PLYMOUTH」冒出来的液体把正下方的杂草染成一片黑老妇人一闻到皮革座椅的烧焦味，声音越来越激动。

「我孙女在里面！」

「咦！？」

马修的手机在车哩，罗德里盖斯的黄色摺叠手机因为刚刚的撞击断裂。四周又没有其他车辆经过。

没时间犹豫了！

村田滑下斜坡。他冲到车旁试图打开车门，但是却动也不动──原来是锁住了。

「阿健，打破车窗！打破！」

「你叫我打破，要用什么打破！？」

四周怎么看都是一片杂草，别说是水管或木头，连颗石头都没有。赤手空拳应该打不破强化玻璃吧？没有道具，该怎么办才好

座椅上有个年幼的女孩。她被固定在儿童安全座椅上，涨红的脸颊看起来好像快哭了。她可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是感到害怕恐惧。棕色的眼睛盯着村田，并且隔着车窗对他伸出小手。

确实有东西喔？

上衣口袋有个十足的沉重感。

我有东西可以打破车窗。

「把眼睛闭起来！」

他紧握刚刚才拿到手，包在油纸的金属片，用尖锐之处敲击车窗玻璃。第一下敲出蜘蛛网裂纹，再敲第二下就只见玻璃窗粉碎四散。

「过来吧，已经没事了。」

他从座椅上抱起轻盈的身躯，赶紧跑向斜坡。爬了三、四步就看到罗德里盖斯伸过来的手，连忙把哭个不停的女孩递过去。吐了一口气才发现身体变得格外轻盈──上衣变轻了，口袋里是空的。他连忙回头看，那辆被压扁的「PLYMOUTH」保险杆附近有个黑色固体，掉在被油浸湿的草堆里，看得不是很清楚。

「糟糕」

「不行阿健，不要回去！」

转身往回跑的村田背后，传来制止的声音。

荷西?罗德里盖斯是个优秀的小儿科医生，也是亲切善良的人。从自己小时候开始，还不懂得发生在身上的奇妙状况时就对自己百般照顾，胜过至亲的人。也是从出生以前就开始保护自己的人。

乔西永远是对的。

但是唯独这次不能听他的。

一旦失去那个，很可能再也掌握不到他的行踪。

脚步蹒跚的村田健冲到「PLYMOUTH」旁边，用半躺之姿伸手拾取盒子碎片，先用手指构住之后，伸手抓住神奇又温暖的三角金属片。紧紧握在掌中以防止它掉落。

就在这个时候，右边视野角落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看到引擎汽门里面有个橘色小点，内部正在冒火。

「阿健！？」

看样子我失误了。

村田不在意破裂的镜片，自己嘲笑自己。

再待下去铁定会被卷入爆炸里。

如果他人在这哩，或许会瞧不起无法救出小孩的我吧？不过他应该不至于瞧不起我，因为他是个好人。不过他一定会失望。

天地颠倒，刚才没有异状的草木，现在却像海中植物一样左右摇摆。世界呈九十度弯曲，所有直线都化成曲线。

包围在自己四周的火焰向上窜烧有如螺旋。火势虽强，却一点也不烫，不过还是闻得到头发跟衣服烧焦的臭味。想起刚刚那个带骨肉，突然觉得很想笑。

不过村田还没来得及笑，就被热气呛得无法呼吸。远处传来医生的叫声。

他只知道自己不会死，否则不可能这么冷静。

碎片利用火焰与爆炸的力量，准备回到盒子所在的位置。可能只是灰烬，或者是残留在金属后面的木屑，准备追逐共度漫长时光的盒子，跳跃到孑然不同的世界。只要熬过这股冲击，村田的肉体应该也能一起过去。海瑟尔?葛雷弗斯就曾熬过这个痛苦。

不过涩谷，下次要去那个世界，记得带我一起去。这种方法我可是敬谢不敏。

因为实在太痛了。




第五章
当肯拉德照约定回来的时候，我因为疲惫不堪，差点就要睡着了。要不是他出声叫我，我连他走近的脚步都没听到。

「请先别睡。」

因为我是抱着膝盖，脸部朝下而坐，所以看不到火把温暖的红光。只觉得自己一片漆黑的视野稍微变亮了些。

「我回来了。」

「啊」

我因为一口气接上不来而说不出话。看到我闭着眼睛，手按喉咙，肯拉德立刻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喝了它吧。」

耳边传来「哗啦」水声，他可能在容器里装了满满的水吧？只是水一进入喉咙立刻呛到，结果有一半以上都吐出来了。这都怪我太贪心，才会无法顺利喝水。

「嘘──你不要动。」

肯拉德把左手绕道我脖子后面，先把水滴弄在手上湿润我的嘴唇，再分次让我一点一点喝水。柔软得皮革抵住下巴跟嘴巴，慢慢改变角度，不怎么冰凉的水慢慢流进喉咙。

那是他顶着沙漠烈日带回来的水。

原以为快要龟裂得喉咙，顿时解除干渴的状况，我不禁回想起某个景象。因为觉得很好笑，忍不住开始偷偷窃笑，即使扯动到喉咙也不再觉得痛。

「怎么了？」

「这是你哥哥亲自传授的方法吗？」

「什么亲自传授」

「之前古恩达也用过一样的方法帮小狗喂奶。」

也可能是小猫。

真是的，只要跟肯拉德扯上关系，我老是被当作小孩子看待。

「或许吧你多久没喝水了？」

「一直都没喝，大概五天了吧？」

「五天没喝水！？」

「不过没事了，我还是活下来。」

「太好了。」

我依稀听到肩膀附近传来「真是太好了」。他的脸靠住我的脖子，长长的手臂抱住我的背，手指还用力碰到中央偏下的背脊。

「我还以为会失去你！」

「太夸张了啦，肯拉德。」

因为他抱得很紧，我还以为云特上了他的身。不过我也明白，要是他们两个都在这哩，那才真的夸张到好笑。不过他们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了。那个机率的确极为接近上限。

「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而且还瘦了。」

「因为饿肚子的关系。要是再这样绝食下去的话，我铁定会变得瘦如柴骨。伤脑筋~~我好不容易练来的肌肉全都泡汤了。」

「你这个人就算忘记早上的谒见，也不会忘记吃饭。」

不过可能是因为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两个人开始有说有笑。接着他的手放开我，迅速站起身来──动作真的很快。

接触身体的空气也比平常流动得还要快，感觉也更为强烈，让我有点疑惑，这几天累得精疲力尽，只跟没什么运动神经得萨拉列基在一起，皮肤无法适应一般人的动作。

如果你不在乎味道，我还可以拿些食物过来。请不要因为喝了水觉得满足就睡着，等回到地上我一定让你大睡特睡。」

「我尽量反正上去也睡不着，还要骑马不是吗？」

「有好几种可以在马上打盹的方法喔！」

「嗯。」

从声音的位置判断，他应该是在我正前方。而且是单脚跪地盯着我看。

「你说过有话要跟我说？」

「对。」

为了让自己的双眼避开他的视线，我刻意把头压低。

「那个家伙，觊觎盒子。」

「萨拉列基？怎么又冒出这么麻烦的事」

「事啊，不过他还没发现盒子的力量。他认为王族坟墓藏了什么，他母亲跟弟弟就是因此得到不知名的力量。他也想得到那股力量，所以打算顺着他母亲在他们小时候走过的路，从地下通道前往祖先坟墓──因为在这里就不会被那两个人发现。他打算避开他母亲跟弟弟的耳目，做跟当时一样的事。」

「他母亲不就是？」

「没错，叫什么来着？阿拉英？总之是个人如其名的勇敢女性。还是阿拉伯？阿拉神灯？都差不多啦！」

「我们只见过他的弟弟耶鲁西，至于母亲阿拉英则是连背影都没见到。依照他们兄弟的说法，好像身患重病，情况不是很好。」

肯拉德小声说道，并把右手放在我的膝上。

「以儿子的立场来看，应该也不算是个善良的君主。」

「不过我作的梦却跟萨拉列基的说法不同如果他坚持只不过是个梦，所以不能置信，那我也无话可说。」

「总之就是要小心一点。只要扯上盒子，对两西马隆都很麻烦。幸亏他这么快就露出马脚。陛下，不要让海瑟尔他们等太久，否则对他们也过意不去。站得起来吗？」

一道气流迎上我的脸，我知道他对我伸手。再也无法隐瞒得我，张开沉重的嘴巴：

「我的话还没说完。」

喝过水的喉咙照理应该很湿润，但我的声音却是沙哑得。说实话，我很想逃离这里。

「你有问过萨拉列基吗？」

「没有。」

肯拉德的语气很坚定。想必这时候的他一定收紧嘴角，眼睛微眯。或许还皱着带有伤疤的眉毛，挤出跟哥哥很像的皱纹。

「我再也不会听信那个男人说的话了。无论听起来多么甜美，都是毒药。」

我也那么认为。

「我也那么认为。不过我刚刚讲的都是事实，都是真的。」

犹豫的我好几次都说不出口，话讲得断断续续。但是一想到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可以告诉他这件事，就算会被他厌恶或憎恨，我也只能说出那段令人痛苦的回忆。

我没有勇气抬起头。

「我失去了约札克。」

「是吗？」

听到恶耗却没有丝毫动摇的肯拉德只是这么简短回答。动摇的人反而是我。

「那是紧急状况，没办法的。」

「什么叫没办法，你的感想就只有这样吗！？是我害死他的！？要不是我那个时候」

「你没有害死他。」

「不是我害死他的！如果当初我没有追在萨拉列基身后进入地下啊啊，不对要是我跑快一点的话一定」

「陛下，陛下！」

他抓住我的肩膀，手掌像是在安慰我一样，轻轻抚过我的上臂。

「你不用想那么多，不要去想它的结果。」

「叫我怎么能不想那个时候我没有那么做就好了如此一来约札克就会」

「陛下！」

「就会、活着站在我身边像平常那样、逗我。」

我还想说膝盖怎么开始发热，这才发现是落泪的关系。眼泪不是因为害怕丢脸或觉得没有男子气概的好强想法就止住的。完全无法忍耐。

刚才真不应该喝水，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要是保持口渴的状态，我不仅流不出泪来，还能把卡在喉咙的感情硬吞下去。

「对不起，真是抱歉。你最要好的朋友、最重要的伙伴因为我」

「现在不管我说什么，陛下大概都听不进去。即使我说破了嘴，你还是会自责是自己害死他的，最好等你稍微冷静之后再慢慢说。」

肯拉德又回到过去的温柔语气。我的额头贴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可是真的是我害的！伙伴当着我的面前死掉耶！？你不知道我内心有多懊悔！」

「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吗？」

干燥的手指在我脖子后面的发际与衣领之间游移。

「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我、古恩达、约札克都一样。你知道我们杀过多少人、害死多少人吗数也数不完。」

他像是在对小孩子述说往事，用小声到彷佛来自远方的声音说道。那是把愤怒跟绝望，还有激动等情绪全部排除的说话方式。

「根本就数不完。」

「不过，那些事敌人吧？因为是战争啊。」

「不光是敌人，还有自己人。有许多比自己还要年轻，还是少年的新兵。他们都死了，都是我害的。」

「怎能说是你害的」

有时候就算获得胜利也会失去性命。士兵的死是指挥官的责任。如果指挥官无能，年轻士兵可能没有取得任何战果就先全军覆没。战争的输赢在于统领的司令官，责任甚至延伸到领导人的君主。我们不知道害死多少人，至今我们仍不知道自己浪费多少原本可以不用殒落的生命，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我明知道会有这种下场还引发战争；明知道他们可能会因此而送命还是命令他们前进。光是命令他们牺牲性命这点，我的罪孽就比你来得深重。」

肯拉德再次喃喃说道：「是我命令他们战死的。」

「生还者只是少数。」

停在颈动脉位置的拇指突然用起力，不过那跟萨拉列基摸我的感觉明显不同，反而有种安心的感觉。就算我的眼睛看不见，这种感觉也可以告诉我，跟我说话的对象不是敌人。

「吉赛拉常常说应该可以多救几个人的。她常常很懊悔，要是治疗能够更加迅速确实，或许还能多救十个人不，就算多救一个人也好。不过我很羡慕她。」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也没救活。」

「肯拉德，别这么说。」

他紧紧抱住我的头，我的额头就贴再他的脖子跟下巴之间。

感受到血液的流动。

「从战场上生还我现在认为那是可耻的事不过既然我是生还者，就得向死者的父母及家人报告。那个时候，我总是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老实说到底该怎么通知他们我能这么说吗？你的丈夫或者你的儿子非常勇敢奋战，却被我害死了。我能这么说吗？如果是陛下，你会怎么说？」

「他完成任务」

我微微吸口气继续说：

「他完成任务为国捐驱」

「这样就够了。谢谢你告诉我，非常谢谢你。」

「可是！」

我一抬起头，摆地面的灯火便微微摇动。温暖的橘色光芒看起来像是一朵花。

「不可以，怎么能够那么简单划下句点！」

「非得就此划下句点，陛下！」

肯拉德用宛如他哥哥的语气说：「国王没必要再为这种事自责。」

「让士兵牺牲性命的是在上位者，但是决定要为谁卖命的却是士兵。是他们自己，除此之外没有人能勉强他们。」

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家人、为了保护故乡美丽的村落，甚至还有人是为了无形的事物、为了自己的名誉而奉献生命。

「克里耶下定决心要为谁送上性命，请你认同他的决定。」

「可是！」

「请你照我的话去做。要是国王老是为了一名士兵后悔，怎能当人民的表率呢？不过如果只是藏在自己的内心悲叹，随你要怎么想都无所谓。」

「那样的话就表示国王必须独自忍耐这些事吗？」

「有利，我不是那个意思。」

肯拉德抓住我的手腕，像是把我吊起来似的让我站稳。

「如果是在我的怀里，你想怎么哭都没关系。」

我很后悔听从他的话，忍不住开始放声大哭。

贴在他充满阳光气息的背上。




第六章
至于最后的秘密，则是来到连接地面的洞穴时才被发现。

在那之前，都还能不被发现地朦混过去。往前走时，我还能抓着肯拉德的衣服，就算跌了好几次跤，只要推说这是因为五天以来都没吃东西，导致脚步不稳就可以了。同情我的肯拉德甚至说要抱着我走，但是我不仅没答应，还嘴硬地说不想让自己苦练的肌肉继续松弛，他也只好勉强让步。

纵使我不打算隐瞒这件事直到旅行结束，但露出马脚的速度却快到超乎我想向，也是不争的事实。我甚至还想向「在骑马的瞬间，自己因为踩不到马蹬而摔到沙地上！」那种令人捧腹大笑的景象。

刚过中午的太阳还很大，把整个洞穴照得通亮。也因为光线太过刺眼的关系，让我看不到任何影子，眼前只有一片纯白。

遥远的上方传来海瑟尔?葛雷弗斯洪亮的声音：

「事情都办完了吗？办完的话就快点『一个人』爬上来吧！想不到你比我说明一生经历的速度还快！」

「下次有机会说给我听！」

我用好不容易发出的声音大声回答。从地面垂降下来的绳索，应该就在这道有如洪水的光线某处，但时再太过次演，和我无从找起。我简直罩身在纯白的黑暗里。

我要爬上去罗──嗯、不知道我有没有办法自己爬上去呢？」

「不要太过勉强。过来抓住我的手，我把绳索固定在你身上。有利，手」

我照他的话做了。

当然可能是因为睽违许久的阳光太过刺眼，让人无法确认人影的形状。更何况阳光那么温暖，更无法靠体温与动静掌握他站的位置。再加上身处的环境呈圆顶状，声音会产生回音，所以也无法依靠声音掌握对方的所在位置。

种种的因素对我十分不利，使得我把手伸往完全不对的方向。

「是这边，陛下。」

「啊，这边吗？」

第二次也失败了。

「等一下，难不成」

看样子是瞒不下去了，于是我放弃继续硬撑，改用左手蒙住双眼。让眼睛从几乎足以让人感到疼痛的白色空间解脱，视野终于出现柔和的阴影。

「我看不见。情况持续了两天以上吧？老实说我也搞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看不见？」

「是的，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光的颜色而已。」

「不是因为在暗处的关系？」

「我也希望是那样。」

可能是觉得用摸的就能诊断病情，肯拉德的双手覆盖在我的脸上，用大拇指触摸眼睛周围。当我把眼睛闭上时，他隔着眼皮轻轻按着我的眼睛。

「我以为你是在暗处待太久了，所以瞳孔还不习惯亮光你是真的看不见？」

「很遗憾，我是真的看不见。即使有火把，或是有光线从上面照下来，我都看不清楚，只能判断亮光与阴影。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因为有人教我么寻找太阳的位置。」

没把我的话听到最后，而且也没让我把话说完的肯拉德一边叹气一边起身，彷佛这是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难。他很难得出现这么狼狈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不早说呢？」

「事情总有优先顺序。」

「这时候还管什么顺序，你也太过悠哉了吧！」

不过这是真的。人类总有试着说出口后才能确认的感情，现在的状况也是如此。透过要跟肯拉德说的事，我再次发现自己的想法。

如果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我就有办法说谎或硬撑下去。如果用「把痛苦化为数值的话，大概是十级中的哪一级？」的说法，视力的问题应该属于十级中的六或七级。跟其他两件挂心的事比较起来稍微低了一点。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隐瞒。

「说到重要性，它只算是排名第三。像是萨拉列基跟盒子扯上关系的事，总之得多提防他一点；还有约札克的事虽然很重要，但是我心理很难过，不知不觉把它放在第二位。可是我的眼睛看不见视力变差，只是我个人的问题。总不能因为这件事而害得世界濒临危机，或是某人失去性命的悲惨情况吧？所以我心想，起码要掩饰到被你发现为止，看来还是行不通。」

我无法压抑自己嘴角浮现的腼腆笑容。

「我不想让你担心嘛~~」

「都说过那是我的份内的工作了。」

在说话的过程中，我越来越习惯站在光线里。

原本过于刺眼的白色，也变成有少量黄色的牛奶色。

「不要摆出那么悲伤的表情，我不用看都猜得出你现在的表情。这不是谁的错，正确来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时候抬头仰望的话，应该可以看到梦里那片天空。

只要互相对望就可以知道对方就在眼前。

「而且仔细想想，我也不算完全看不见。在地下时的确有些不安，因为四处暗到什么都看不到，而非常恐慌，不过还是能够稍微区分光与影应该算是视力急遽恶化吧？」

「光与影你大概能看到什么程度？」

「嗯，譬如说我看得见天空是近乎白色的水蓝色。其中有一个最白的圆形，那就是太阳。至于肯拉德的模样」

我把手伸向头发──不过还无法分别棕色。

「因为遮住阳光的关系，现在变成有点淡的灰色。有着彷佛用脚在海边沙滩画出来的人形。如果不喜欢这样的形容，还请见谅。」

我忍不住笑了，又连忙道歉。应该没有人喜欢听到自己是用脚画出来的人形吧？

「看得见人还算好一些。」

「放心吧，我眼中的你并没有猫耳朵哟！在那条通路时，因为没有任何亮光阴影，所以我完全看不见。不过现在不一样。只要眼前出现什么东西我都能知道，也看到肯拉德就在前面。太阳真的很伟大呢！」

我把双手往天空高举，全身沐浴在阳光下。彷佛要甩掉这五天来沾在身上的煤灰。

「多亏了太阳，我就像置身在牛奶里。闇夜的黑暗变成白天的黑暗。」

「白天的黑暗」

或许是我形容得不够贴切，肯拉德沉没了一会儿。再次谨慎发问：

「可是怎么会变成那样？你的眼球或是视神经有受伤吗？还是虫子跑进眼睛里？或是曾经撞到土堆或石头？」

「嗯──不记得有发生过什么事耶。只是我的睡相一向不好，可能在翻身时撞到头也说不定如果再受到相同的冲击，可能就会恢复了。」

「那是丧失记忆吧？」

「亦或是人格交换？还是其他状况？」

淡灰色的人型稍微上下移动。耸耸肩，发出不是很深的叹息：

「没关系，没事的。我可以当你的」

「STOP。」

别再说了。没让他把话说完的我把手贴在他的脸孔附近。原本想跟往常一样，开朗地讲些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的耍酷台词──

「别再说了，肯拉德。你的眼睛是你的，我的则是这两个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它们应该还在上面吧？」

「还在，是我喜欢的黑色眼睛。」

「是吗，那就好。倒是上面的伙伴等了我们很久，你不觉得海瑟尔好像不大高兴吗？」

此时碰巧有人从洞口探头往下面看。因为光源很近的关系，人影的颜色显得很深。

「快点、上来、一个人？」

「咦？」

熟悉的声音不断重复。

「一个人？一个人上去？」

「这是阿吉拉先生的声音对吧？你们还把翻译带来啦？这可帮了我不少忙呢！要去救杰森跟佛莱迪，能够沟通的人越多越好肯拉德？」

我发现旁边的气氛不太对劲，不由得把音量降低。

「怎么了吗？」

「嘘──陛下，你先往回走。情况不太对，照理说阿吉拉没必要刻意喊我们上去而且还强调『一个人上去』。」

肯拉德再次把我拉进因暗处，并叫我蹲下不要被上面的人看见。经他这么一提，我也想起海瑟尔刚刚也是这么说：

『快点一个人爬上来吧。』

「海瑟尔跟阿吉拉应该知道我们两个都在下面，可是他们却强调一个人上去。所以应该有什么用意才对。」

「难道说萨拉列基又干了什么事吗？」

「他已经被绑得紧紧的，应该不可能。」

「要是被小西马隆的搜索队找到他」

「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我从他泰然自若的说法，了解到一件事。又塞进去了萨拉又被塞进布袋里了对不对，肯拉德。可是在充分享受「与黑心萨拉列基的愉快地下通道探险之旅」后，我实在无法再替他说话。暂时把他塞进布袋里也好。

「实在太奇怪了，我先上去看看情况，请陛下待在这里不要动。听清楚了，千万不要走到从上面看得到你的位置。」

停顿了一秒，他又补充说道：

「也请你不要冒出擅自往上爬的可怕想法。答应我，在你视力恢复以前不要勉强做任何事，也禁止出入阳台跟厨房。」

「我知道啦，你越来越像老妈子了。」

视力有如淡色热感应摄影机的我，如果冒失闯进情况不妙的舞会哩，别说派得上用场了，可能还可能绊手绊脚。乖乖蹲在这里等待，缩着身体不要让上面的人发现。

可是我从因暗处偷偷注视地上，却听到粗暴的怒吼以及怎么听都像在恐吓的对话。这种话走到哪里都通用，光从气氛就可分辨。

根据我事后听到的说法，当时地上的情况是这样的：

肯拉德攀着绳索上去之后从洞穴探头去看，只见海瑟尔等人外加一只袋口绑起来的布袋遭到挟持，更严重的是外为三六零度都被一群跨在马上，手持武器的男人包围。

偷袭他们的人是在王族坟墓附近争夺霸权，持续抗争的骑马民族。他们身穿沙漠黄沙的黄灰色披风，还把披风上同样颜色的帽子压低，根本看不出他们的表情。而且把貌似箭弩的武器举到下巴的高度，其中有十个人对着海瑟尔等人，剩下十个人好像是瞄准肯拉德。

肯拉德本来想学躲在洞里的北美土拨鼠，立刻把头往回缩，但是看到瞄准海瑟尔跟阿吉拉的武器随时会发射，只好立刻变更为B作战。

B作战，就是先让他们看到猎物再反咬一口，也就是假装顺从再伺机而动。

他表示自己不会做任何抵抗，接着从洞穴爬出来，站到俘虏之中。

完全不晓得发生这些事的我，乖乖等着上面喊「没事了，可以上来罗」的声音。可是不管怎么等都没有回应，而且还传来内容危险的对话。

在一连串的圣砂国语之后，肯拉德回答：

「那是我的！」

「我一个人。」

光听这段对话很难断定肯拉德被问了什么。毕竟也可能是「这顶帽子是谁的？」「你结婚了吗？」之类的问题。不过从圣沙国与的语调推测，内容应该没那么和平。

想必对方也在怀疑地下是否还有肯拉德的伙伴。

也难怪对方会怀疑，可惜下面只有一个称不上是战力的高中生。

怎么办？对于来自上方的对话只听懂一半的我感到不知所措。

到底我该很有男子气概地现身呢？还是乖乖听肯拉德的话继续躲在阴暗处？我一点都不认为自己到了地上就能够扭转局势。可是要是我不出去而害得伙伴遭受折磨，到时候发生什么糟糕的结果又该如何是好？

正当我闷闷不乐地烦恼之时，现场起了剧烈变化。

只靠声音来推测，马匹跟人数似乎急遽增加。那是偷袭他们的同伙？还是海瑟尔在沙漠区持续进行反政府行动的同伴？亦或是有第三势力介入，让局势变得更混乱？

惨叫声跟怒吼交互响起，最后混在一块。有什么划开空气的尖锐声，沉重的武器撞击金属声，以及踩着沙地的马蹄声等。没错，上面层刚才的悠闲气氛，转变成惨烈的战场。

这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低沉的声音一起落到我眼前的地面。就我听到的声响是又重又柔软，但是为了不让自己精神失常，最后还是放弃确认。

不过多亏那家伙落下时晃动绳索，让我得以确认通往地上的唯一道路。这时有人顺着那条摇晃的绳索下来。

「肯」

我连忙捂住嘴巴，并往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退后一步。

再半空中垂下的黑影呈现扭曲的三角形，一只手还伸出细长的影子──可能是一把出鞘的剑。而且衣摆还在随风飘动，看来像是足以裹住全身的披风。

不对，那不是肯拉德，他不是穿那种衣服。

我应该要躲起来。我很想立刻听从大脑的命令，但还是慢了一步。我好像被下来的男人发现了，他踩着碎石的脚步声慢慢朝着我接近。

我的视野又变成一片七嘿，也就是说我正朝地面光线越来越薄弱的黑暗逃去。我靠着岩壁，两手一面紧抱身体一面祈祷。

求求你放弃吧！别再找了，快点离开这哩！我呼吸又浅又快，背部直冒冷汗，心跳有如紧急警报一样快速。

我手上既没有武器，视力也还没恢复。要是在这样的状态遭受敌人的袭击，根本无法抵抗。况且平常的我也打不过一般士兵，所以只差在逃跑的速度快不快。

但是我的祈祷还是落空了，下来的男人开始往黑暗的空间前进。最后一道阳光把他右手往下指的武器照得闪闪发亮。

灯光闪烁一下随即消失。

对方屏住气息慢慢缩短跟我之间的巨哩，我们近到都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还差五步、四步、三

「唔！」

跳过剩余的两步，敌人突然挥剑斩击。我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往右倾，身体倒向又乾又冷的地面，而陈重的武器砍在残留体温的岩壁上，冒出火花。

别开玩笑了，你想杀我吗？你想杀了我！？杀一个既不是战士也不是武将的高中生？区区一名士兵竟然想伤我

又是那个感觉。我的喉咙，我的嘴巴彷佛属于别人的厌恶感。

「不过是名士兵就想伤我？」

第二次的攻击划过空气。我一面扭转身体躲避剑风，一面踏出半步闪到袭击者的背后。我的手肘撞了敌人的背。只要双方的距离只有半步到一步，不管看不看得到都能攻击，就只差在是否可以正中要害。

因为我们处于相同的环境，对方也看不见我。但是敌人是习于用剑的士兵，如果是个熟悉战斗的人，就算身处黑暗也能察觉对方的行动而作战吧？只不过，对方有个弱点。

他不知道墙壁的位置。

我只能挥舞自己的手脚，而对方却有一把利剑。刀刃能够刺穿、劈开血肉之躯，但是遇到岩石反而会产生冲击力道上害主人。有时候还会折断、掉落而无法发挥作用。如果我能把他捡起来，就能反过来威胁敌人。

对方从下挥上来的刀刃从我右边掠过、砍上墙壁，发出不像钢铁得尖锐声音断成两截。连同剑柄的一截仍在敌人的手上，而有着锐利刀尖的另一截则在高速回转、撞到我指尖之后就掉落在地。

为什么身体能够自然做出我未曾学过的动作？为什么我能够瞬间想出那种反击方法？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右脚的反应比脑内思考还快，踩住断掉的刀尖让它略略翘起，再用鞋尖踢了上来。

冰冷的金属在我手里。

只是我的手掌还没时间反应，敌人也一样，他立刻拿着只剩一半的断剑斩击。我也用左手沃住裸露的刀刃，迅速横向划去。

原是同一把剑的金属同时伤了两个男人。

虽然我的右肩感到灼热刺痛，但左手的一击也的确传回反应。

对方的身体摇晃倾斜，带有铁锈味的空气往我这边扑来。

不只是血的味道，空气之中还混有熟悉的香味，我不禁感到奇怪。

「沃尔夫？」

「有」

倒在怀里的身体慢慢弯下。

「沃尔夫！？」

「有利。」

我的袖口跟手掌背微温的液体弄得湿湿黏黏。

沃尔夫拉姆的重量沉甸甸压在我肩上，我抱着他自责地跪在地上。

「因为我看不见、真的、我不知道是你！」

「我也是。因为声音听起来、不一样这不是、你的错。」

「沃尔夫！」——

无论任何人或是他，都说不是我的错。

但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村田特别活动宣言

「你好，我是村田。」

「天啊──！？」

「怎么了涩谷同学，干嘛突然发出起笑声？」

「村田，你是怎么回事？怎么用那种很像播报整点新闻的方式跟大家打招呼！？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还有你说『起笑』是什么？应该讲疯狂的叫声才对吧？」

「不，那是起来笑笑子的简称。」

「起来笑笑子，谁啊？」

「倒是涩谷，我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咦，难道地球也发生了什么非常严重的事吗会是什么事呢？该不会是诺斯特拉达姆﹝注：曾经预言西元1999年恐怖大王降临的预言家﹞在无预警的情况下复活？」

「我的眼镜镜片裂了。」

「换新的不就得了？」

「瞧你说的那么简单。我说涩谷，我不是讲过好几次了吗？对眼镜仔而言，眼镜可是脸的一部分。正如女儿节人偶的脸就是它们的生命，五月人偶﹝注：指日本五月五日儿童节百事的武士人偶﹞的脸是猪木，不是说换就能换的哟！能不能请你不要学那个每拨完一季就换女主角的男人讲话啊？」

「你当我们是在演水户黄门啊！先别提那个了，你可不要撒容易被拆穿的谎哟，村田。我问你，你国中时期的眼镜跟现在不一样吧？那时的镜框比现在还要引人注目呢！」

「涩谷」

「想不到你居然会这么仔细地观察我。」

「啥？」

「我到县再只知道你的衣服跟所有的物品有八成都是蓝色系的，但是对食物的颜色并不挑。而且别看你长成这样，竟然能仔细做好垃圾分类。虽然不擅长美术，但是在课本上涂鸦的技巧却堪称高手。这些事情都只有我知道，而且感兴趣的人应该也只有我吧？」

「村田，难不成你还写日记拜、拜托──应该不可能吧？其实我也有在仔细观察你哟！像你常常请别人吃价格超过一百元的兵棒，真是个好人！还有你明明就不钓鱼却有很赞的户外冰桶，真是个好人！还有，会记住我喜欢的运动饮料品牌，真是个好人！而且只要我约你，就会陪我去看棒球，真是个好人！这些事情我都知道！」

「虽然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不过算了。总之我眼镜裂了，眉毛烧焦了，城市里净是甜甜圈。因为你人没有回来，害我吃了不少苦头！简直就是充满意外的珠宝盒﹝注：模仿日本美食节目主持人彦摩吕的口头禅「简直就是~~的珠宝盒」﹞！总之就是接连发生一堆麻烦的意外。而且我这次熬过太多灾难，从上到下，从头到屁抱歉，到屁股都吃尽苦头。无论切掉哪里都是村田健、就算冒出白色物体，内心仍有热血不断流动的村田健，并且举办过『村田风云﹝注：漫画《医界风云》﹞』、交响村田梦﹝注：漫画《交响情人梦》﹞」、『瞒过村田﹝注：电影「瞒天过海」﹞』、『断背村田健﹝注：电影「断背山」﹞』等等村田特殊活动。关键字就是『村田一响往外跑，世纪末就世主传说放马过来村田健』。」

「怎么突然跳到阿部﹝注：阿部宽曾担任北斗神拳剧场版五部曲「真世纪就世主传说─北斗神拳─」哩，主角拳四郎的配音﹞不不不！可是『村田特别活动宣言』是什么？是新口味的披萨吗？」

「哇~~涩谷，你讲这句话好~有趣哦。不是披萨，应该算是巧克力吧？」

「巧克力啊！不错耶~~甜食不过话说回来，我的处境也很惨呢！」

「那是你自作自受。」

「哼！不过对任何事务都感兴趣的你，不觉得你很少会变得那么激动吗？」

「是吗？或许吧──我觉得自己这次有点脱离原有的步调。虽然不是很了解到底是什么原因，但我是孤傲的国民英雄，所以大多是单独行动。不过这次我从头到尾都有搭档跟在身边──不再孤单固然不错，但还是出现一些预期外的状况。我身边有个亲切又机灵的人，纵使对方偶尔会出现幼稚的举动，不过一旦有个成熟的伙伴陪着我，就会让我不知不觉想要依赖人家涩谷？你干嘛垂头丧气？」

「村田你竟然趁我不在的时候交了女朋友」




后记
我是不肖乔林，真的很抱歉。

我、又、干了说到我干了什么好事，呃──事情是这样的我的感冒越来越严重而且好死不死刚好在这个时期。而最大的败笔就在于我太过大意，以为只要喝市售的感冒糖浆就能治好。虽然我知道新年罹患的感冒一直治不好，但是没想到快到截稿日时却蔓延到支气管跟内脏，很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本篇在那样的情况下收尾固然是个大问题，但那是我利用止痛剂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才能延续上次郁卒的剧情写出的后续发展，重新看过之后才发现让我「啊啊啊啊啊」的部分可真是堆积如山。啊啊啊啊啊次男，与其说是帮有利取名的人，在这里简直像是黏着孩子不放的妈妈哟！啊啊啊啊啊沙拉﹝萨拉﹞陛下太过分了！啊啊啊啊啊文字太过平凡了！啊啊啊啊啊怎么没有搞笑场面呢！啊啊啊──我已经就算有堆积如山的问题，但总算赶在GW﹝注：日本的黄金周﹞把这部《盒魔》，也就是《盒子陈入魔的胡水之底！》完成了，全都多亏从旁协助我的各位。谢谢手球小姐、谢谢角川书店、谢谢GEG！我不只沉到水底，还坠入可怕的深渊呢！呼──即使我好不容易回到家，也因为止痛剂的药效没过而头昏昏脑钝钝。接下来是有关本篇的内容整个就是郁卒。视力没有恢复的人要在故事里用第一人称说话是很难的，纵使我试图蒙混过去，也只是让剧情更加灰暗而已，结果竟然是以「那个」做结尾。不过为了连接﹝应该说是给自己的镇定剂﹞下一部作品，有件事我敢肯定告诉大家：没有一个主要角色在这一集死掉！这点我要郑重向大家强调。对了、对了，如果看了外传《俏千金》跟《爱子魔》，我想或许能够缓和一下郁卒的剧情发展喔！不过我觉得郁卒的剧情似乎能让许多迷团﹝？﹞真相大白。这都要托村田特别活动宣言的福，因为真的是「盒沉大海」呢说到村田特别活动宣言﹝魔王陛下的新娘是谁！？﹞是很久以前《今日魔》广播剧CD初回限定版中小册子的里的作品。因为早就销售一空﹝普通版倒是还有﹞，当时只有极少部分的读者拿到，所以藉着这个机会让它重现。《今日魔》啊感觉好怀念哦六月将会发行在二月举行的魔王特别活动DVD，其中广播剧的部分还是有关联的，请大家拭目以待。

话说回来，书店正热卖的《月刊Asuka》六月号里附有魔小册子哟！我在里面也写了短短的文章，跟这个《魔王陛下的`》○○○相关﹝三个日文片假名﹞，请大家一定要确认看看。而且手球小姐的漫画也大受好评。呃──要通知大家的事情还有好多好多。首先是不久前盛大发表﹝应该啦﹞的作品，是文库史上﹝大概﹞第一次！？的尝试──那就是「紧咬着恐怖又多余的东西不放的『魔王』﹝GEG的看法﹞外传，也就是《今日开始魔的王者之路！？熊蜂☆SPECIAL是什么？而且该怎么说呢，我发现我的文字里头一次出现「☆」呢！在讨论那个以前，乔林，那个书名是从《魔》动画没错，是从那里带给我的灵感，而「恐怖又多余的东西」又是啥米碗糕啊！？这些请大家参考夹在书里的广告DM吧！哇──好可爱喔话说回来乔林之所以注明「恐怖」，是因为止痛剂而昏沉沉的脑袋请大家踊跃预购哦！﹝注：以上皆为日文版发售的时间及所举办的活动。﹞

然后各位，或许你们还不知道，那就是BANDAINAMCOGAMES将发售PS2版游戏，这个也很赞哦！到底有多赞呢？我大致看过它的剧本，呃──这个，像这样如此一来？血压不知不觉就上升了。而且在《魔》动画跟广播剧CD都不曾出现的萨拉列基，这回不仅有情客串，而且还会说话呢。总之游戏主体内容铁定是让人脸红心跳、血压上升及笑到在地上打滚的旅行。附在珍藏BOX版的广播剧CD，还是让一向笑个不停的我连喝啤酒都会喷出来的极品。当然松本手球小姐跟我──乔林也给予全力协助。里面的剧情跟哪个部分有什么关联，到目前都还是秘密。尤其是手球小姐，真是力挺到底呢！我现在这个要尽量努力好好加油。

对了、对了，我终于克服飞机恐惧症，在二月去了台湾一趟。台湾就各种意义来说真的很热！气候很暖活，读者们也很热情，还提出许多出人意料的问题，害我吓得心脏怦怦跳。跟我一起前往的大森望先生是个博学多闻的人，回答显得十分随机应变。与其说是佩服，不如说是羡慕虽然停留的时间很短暂，不过已经充分体验到台湾的热情跟气氛，希望有天能够利用空间把它详细纪录下来。不过首先要感谢当天前往会场的各位，以及在当地照顾我的人们，我要再次把新中的感谢传达给他们，真的很谢谢你们。下次我想趁棒球季去玩，虽然入关需要花多些时间，但是我已经不怕了喔。

以上列了许多方面的消息，不过最重要的本篇却没有什么进展，我真是只败家之犬。奇怪了，超短篇小说就能写出那么多题材，怎么到了本篇就开始抱头苦恼呢？我真是只败家之犬。不过圣砂国篇终于预定在下一部作品做个了断，如果能够顺利成真就是战胜之犬。希望下次可以一扫郁卒的剧情，把动作戏份加倍、笑点增量﹝没内容的题材会控制一点﹞，如果能真正实践就是土佐斗犬。所以，这部《盒魔》的主要人物都不会死，下一集它们还是会登场的，请大家放心。用可爱的狗狗来填补文章的空档是无济于事哦，乔林。期待我们能在下一集《沙漠即为魔的路途终点！﹝暂定﹞》再见！

乔林知




番外附录 — 魔王陛下的新娘是谁！？
当我心想「不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跟村田被脸色大变，拚命往下冲的上班族撞个正著，两个人就这么失去平衡，从二十五阶高的楼梯滚了下去。

我叫涩谷有利。不曾在原宿下车（注：涩谷与原宿是日本铁路山手线上相邻的车站）。

今天跟朋友约在县内附近的车站剪票口见面。

时间是二月十三日，星期六，下午五点十七分。

一向十分守时的我难得迟到两分钟，急忙两阶并做一阶爬上昨晚刚下过雪的湿滑楼梯。

国二、国三都跟我同班的村田健身穿超可爱的驼色双排扣大衣，外加一条黑色的围巾。可能发现我不在剪票口的关系，开始走下楼梯找我。

我记得他刚考完模拟考回来。左肩背著书包，重心不稳地摆动单手赶路。

「STOP、村田！危险、你的眼睛会起雾！」

「你错了喔，涩谷。反了、反了、从寒冷的地方进入温暖的地方，还有吃拉面的时候才会起雾……」

他说到这里，脚下刚好走到楼梯的平台。

我抓住楼梯栏杆弯下腰，死命把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

「哟……抱歉，我迟到了……」

「你又没迟到。」

「可是你要知道，是我找你陪我去逛书店的！这种时候本来就该提早十五分钟在约定的地点等你吧？」

「你在讲什么啊？」

村田隔著镜片露出讶异的眼神，并且拍了两下我的背，我的飞行外套发出乾燥的声响。

「你带我去看棒球时，明明不会讲出这么体贴的话啊！」

「那是因为你也看球看得很开心不是吗？」

然而找朋友陪我选参考书，实在称不上是快乐时光。

我们决定先找个地方取暖，再走遍车站附近所有书店。

……这都拜段考的丢脸成绩所赐。

会考出这种难看数字的人，当然就是在下。那是上高中之后最惨不忍睹的分数，紧接著还有迫在眉睫的期末考，而且期末成绩将会左右我是否需要再次体验高一生活。

讲白一点就是——留留留、留级！？

唔唔唔，光是要说出这两个字就觉得可怕。

不过，我也有我的理由。毕竟这一年里，我可是处于无法专心向学的环境。不仅被无法置信的方法传送到异世界，还突然当上魔王。远征的目的地有许多纷争跟武斗会等著我，另外我还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迫跟大国的统治者交锋。

我这个满脑子只有棒球的高中生，首当其冲的就是外交问题。

而且国内都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我这个连选举权都没有的未成年小鬼，还得设法说服其他想诉诸武力的人打消念头。

总之，年仅十六岁的棒球小子，这一年来过的就是这么残酷的日子。

哪有什么美国时间念书！

『这个嘛～～你的情况我很清楚，或许那就是导致你成绩低落的原因。』

当我说出自己面临留级危机时，电话另一头的村田如此说道。即使他也以异世界的重要人物之姿卷入其中，成绩还是丝毫不受影响。

『不过你还没跟爸妈说对吧？』

「怎么说？你要我说『爸爸妈妈，谢谢你们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我已经变成了不起的国王了』？我哪说得出口啊！？」

『既然如此，就无法博取他们的同情罗。』

「没办法——不过跟爸妈比起来，问题最大的是我哥啦！」

可能是涩谷家一贯的教育方针，我的父母对于孩子在校成绩一向没什么意见。但是我哥就跟爸妈完全相反，从小学到现在都很爱弟弟的成绩。

他会抢在老妈之前检查我的考卷或成绩单，并且碎碎念我的分数比上一次低几分，或是没有达到学年平均分数等等，念到最后甚至还冒出「你是我的劣等复制人」这种违反科学伦理的话，总之就是不断责怪我这个弟弟成绩不好就是了。

这下子要是真的留级的话，不知道那家伙会用什么眼光看我。

「……我铁定会被我哥宰了。」

『怎么可能啊！』

「就算他没宰了我，也会骂我是涩谷家之耻或污点，把我骂的一文不值。甚至觉得我是妨碍他出人头地的障碍，说不定还会把我流放外岛。」

『流放外岛——？』

「搞不好我会在被流放的岛上创作和歌，死了之后还纂成歌集而蔚为话题。」

『那也很好啊！』

「一点都不好！如此一来得就被软禁在孤岛上，再也无法去球场看球了喔！？如此一来得就无法亲眼看到伊东长期政权的发展、当他完全称霸球界面被高举欢呼之时，我也无法跟著一起感动大哭罗！？就算不是选秀状元也无所谓，希望球团能够选到我……算了……这是就算没有留级也无法实验的梦想……总之，要是让哥哥知道我留级的话，很可能再也无法见到你了。」

『原来我排最后啊？算了，你要我从哪个部分帮你复习？高一数学好像是从下学期后半才开始变难的。』

「……拜托从春天开学那时候开始复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村田大叫：『你也发现得太晚了——！』

就这样，在搞定自己的亲兄弟之前，我已经先取得朋友的同情。在九局下半两人出局的状况下，我为了挥出逆转安打，只好请求他人帮忙。

我不奢求能够击出逆转全垒打，只要安打就行了。就算是触击安打或对方失误也没关系。总之只要能够让我躲过留级的梦魇，我就满足了。

于是我拜托周末要参加补习班模拟考的村田陪我去买参考书，时间约在下午五点十五分，因为大型书店固定进驻在车站周边，所以我认为约在剪票口见面最有效率。

没错，我们应该要在剪票口见面，而不是楼梯。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去？你的脑筋已经动了一整天，想必很累吧？」

「嗯——还好啦。倒是今天晚上我三个月不见的父亲将从香港回国……」

正当我听到这里的下一秒钟，我跟村田就被赶著下楼梯的男人撞上。

对方是个在西装外面套著常见的驼色大衣，连钮扣都没扣的男人。腋下夹著合成皮的皮包，另一只手把滑下来的眼镜往上推。可能是有什么急事，边跑边看手表-也因为那样，才会没注意到自己正前方的两名高中生，直接撞上我们。

当我心想「不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鞋底越过楼梯平台的止滑条，两只脚浮在半空中。村田的体重随著冲击力道加诸在我身上，我的手顿时离开银色的栏杆，不过还有三根手指头急著想要抓牢它。

「……要……」

我想喊「要摔下去了」，却因为紧张到喘不过气而发不出声音。

背后随即传来一阵剧痛。痛楚继续传到肩膀，上臂跟腰部，过了一会儿才到小腿。我跟村田就这样一起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喂……喂……醒醒啊……

意识朦胧的我模模糊糊地想著。

这是「那个」，是我老妈最爱的「喂～我搓」游戏。只要听到别人喊「喂～」而回头，脸颊就会被对方的食指刺中。讨厌～～！都怪小有的脸胖嘟嘟的，妈妈好爱捏嘛！不过你幼小的心灵一定觉得很不甘心吧？咦？这应该不叫「喂～我搓」，而是「喂～小有」才对吧？等下次想到别的游戏再套用好了。

「喂～你们两个，要不要紧哪？」

如果我这么简单回头的话，只会让幼稚的母亲更开心而已。于是我决定乾脆装睡，让对方等到不耐烦为止。

可能是放弃了吧，年轻女性发出担心的声音：

「不行，好像叫不醒耶。麻烦哪位帮我叫车站的人过来好吗？」

「叫救护车比较快吧？」

救护车！？

我心想「用不著那么夸张吧？要是真的叫救护车来，那我就留级定了！」虽然想要立刻起身，可是还是办不到。因为我的背部跟腰都痛到不行。

「啊、马上起来太过勉强了。毕竟你们从楼梯上摔下来。」

「……楼……梯？」

我的意识好不容易回到现实状况。对了，我跟村田健被某个粗心大意的上班族撞酊，所以两个人一起从车站的楼梯摔下去。

「对了，村田。」

不晓得是身体的哪个关节松脱，视线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最后靠著两名亲切的女性搀扶，我才好不容易站了起来。

「你朋友依然昏迷不醒。不过他还有呼吸，心脏也在跳动，应该不要紧才对。」

「呃——谢谢你好心帮忙……好痛……」

「啊，对不起，这里会痛是吗？」

一股不知名的香水味传来，此刻的我竟然因此而小鹿乱撞。

等一下，这时候得先确认村田的伤势才对吧？不过眼睛一直看不清楚，我开始拚命揉眼睛，到底怎么了？难不成是撞到头了？我的眼睛明明是睁开的，为什么视线会模糊到看不清楚四周呢？

「啊、你要眼镜是吧？眼镜在这里哟！你先不要动，我帮你戴上去。」

除了到眼科检查眼睛外，不曾有女人帮我戴过眼镜。不对，等等！我的两只眼睛视力都是二．Ｏ，这应该是我有生以来的初体验吧？

「不好意思，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哇，是我！我要不要紧啊！？」

经过矫正后，原来朦胧却倏地为之一亮的视线前方，出现了我的身影——居然还躺在地上，另一个穿迷你裙的年轻小姐还让我的头躺在她的大腿上，害我有点羡慕。

我靠到自己身旁，用颤抖的手轻轻摇动：

「怎么我的情况好像比较严重！喂、我没事吧？是不是撞到什么哪里啊！？惯用的手应该没有骨折吧？对了，呃——村田在哪里……」

嗯？

等等，冷静一下，涩谷有利。

眼前躺在地上的人，的确是我没错。是十六年来在镜子里早已看惯的涩谷有利。只是我总是对著镜子做挥棒练习，只记得自己穿球衣时的模样。

那么现在，拚命摇著昏迷不醒的涩谷有利又是谁？我把两手紧握再分开，身体的确依照我的命令行动。

「……奇怪？」

怪了——？

就在此时，身旁的我开始轻轻呻吟，贬了几下眼皮便张开眼睛。

「……为什么……」

正当我不晓得怎么称呼自己的时候，涩谷有利的嘴巴发问了：

「为什么我……正在盯著自己……呢？」

「我」？从我的嘴巴说出的「我」到底是谁！？

「难不成是村田！？」

没有什么难不成，就是村田没错。

「……真、真不敢相信。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有许多心形装饰飞来飞去的麦当劳里，我发出第五十次的叹息。桌上摆著快冷掉的咖啡纸杯，眼前坐著村田健。

应该说是有著涩谷有利外表的村田健。

「太棒了，看得还真清楚。想不到不戴眼镜或是隐形眼镜就能看得这么清楚——哇～～真是新鲜。」

「现在不是赞叹的时间吧——」

身体是我但灵魂是村田的人，开心环顾四周。原来如此，想不到我会露出那种表情。

「而且我觉得身体好轻喔。」

「我可是屁股跟腰都痛得要命，好像同一处地方撞到很多次。」

「我猜一定是你的反射神经跟运动神经比较好，因此无意间做出保护自己的动作。而我则是直接摔下去，想必你一定全身瘀青吧！待会儿我就告诉你我的健保卡放在哪里，明天我们一起到医院……」

「别……」

我整个人趴在木纹桌上，暖和的驼色大衣贴住我的脸颊。

「别讲得这么冷静好不好——！而且你还用我的脸、我的声音，开口闭口就是我呀我的，听起来有够怪！总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变成娘娘腔，感觉很讨厌耶！那明明是我的声音、我的声音！明明就是我——！」

「冷静一点，涩谷。你这样会让别人误会我们是什么诈骗集团喔！」

连忙抬头想看别人用什么眼光看我们，可是眼前一片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可恶——眼镜这么快就起雾啦！」

「唉呀，别那么激动啦。」

村田举起我的手轻敲我的……也就是村田健的手臂。太乱了。真的乱七八糟。

「我说村田，你叫我怎么不激动啊？你知道我们现在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们的灵魂互换了！我的身体里面竟然是村田健，而你的身体虽然发出你的声音，但是说话的人可是我！？」

「安啦安啦，这我当然知道。大概是从楼梯摔下去所造成的冲击，导致灵魂互换吧」这种事很常见的。」

「很常见？啊！」

隔著好不容易变清楚的镜片，这才发现四周的人们对我们投以好奇的眼光。我连忙压低声调，把一只手摆到嘴巴旁边说：

「你怎么还能这么悠哉？这种不科学、非现实的事情，怎么可能很常见？」

「的确很常见啊！我记得哆啦Ａ梦也有，好像是把柑橘跟乾鱼互换的故事。大李宣彦（注：日本导演。在他担任导演的电影「转校生」的剧情即为年少男女从阶梯上摔下，彼此互换身分）不也换过吗？不过那是性别不一样，那才糟糕——」

觉得自己讲的冷笑话「柑橘与乾鱼」还不错的村田，用涩谷有利的脸笑了圯来，又有新发现了，原来我笑起来是这样啊。

「哆啦Ａ梦是用它的道具来互换，应该可以用科学来解释吧？」

可以吗？应该可以吧，我相信一定可以。

「不过我们没有任何根据也没有任何预兆，只是摔下楼梯就互换罗？最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如果告诉别人，我的外表是村田健，但实际的身分是涩谷有利，你想周遭的人会相信吗？」

「嗯，应该不可能吧。啊～～涩谷，所谓的人格互换大多都是短时间的情况。就算时间再怎么长，顶多只要忍耐几个礼拜应该就会恢复……」

「要是没有恢复原状怎么办！？」

我烦恼地抱著头。指尖的解感让我知道村田的发质是自然卷。

「要是状况持续不变……对了，马上就要考试了哟！那可是攸关我是否能够升级的关键呢！而且你也有考试吧……嗯，等一下！如此一来就变成村田帮我代考……那我应该就能成功避开留级的危机……啊～～不行不行！那样子等于是找枪手代考，跟作弊一样都是不可以的！考试的人的确是我，但不是真正的我啊！」

「涩谷的个性还是这么一板一眼。」

村田喝著变冷的咖啡。纸杯里加了许多奶精，与其说是黑色，不如说是牛奶咖啡色。

「而且要是我去你的学校考试，成绩铁定很凄惨。毕竟你念的是明星学校，平常随便考考就能上东大……完了，真的完蛋了。我铁定会不及格，在你的成绩单上永远留下个位数的分数……不光是那样，要是我害秀才．村田健留级，怎么对得起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前两个学期的成绩都不错，一次不及格还不至于让我留级。而且我说过好几次了，在校成绩跟大学入学考试没有关系。就算我升不上二年级，就当做自己重考一年不就得了？安啦，别想那么多。等我们恢复原来的样子，我一定能够跟上进度的。就算被退学也一样可以去考大学啊！」

「村田……」

说著说著，我不禁紧握涩谷有利的手。我又有新发现——棒球小子的手指握起来触感一点都不好。

「你真是个好人呢～」

「谢谢你的赞美。」

「话说回来，村田你是右投右打吗？」

「我想我的身体应该不太适合打棒球吧——」

总之多想无益。现在只有尽可能化身对方，静观其变吧。当我硬是得出那样的结论时，一股疲劳感突然袭来。仔细想想，村田的身体才刚经历模拟考的折磨。跟一整天在寒冬中汗流浃背的涩谷有利相比，动脑的疲劳感应该更胜一筹吧。

我依旧穿著应该不适合自己的双排扣大衣，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唔——好累，为什么会这么累。」

「这个嘛，虽然没什么好稀奇的，毕竟还是受到打击。」

「嗯……啊——整个人放松之后，就出现生理上的需求。我去嘘嘘。」

「啊，我也要去。」

丢掉咖啡纸杯跟纸张之后，我抱著书包推开厕所的门。为了应付眼前的状况，我们得交换双方家庭的情报才行。至少今晚，情况糟一点还有明天晚上，更糟的话可能要过上好几个星期角色互换的日子呢。

我是村田，村田是我……啊～～不行，总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话说回来涩谷，你家的狗叫什么名字？阿忠吗？」

「你当我家是『龙龙与忠狗』吗？唉——可是冬天真是讨厌，要是天气太冷，连出门都嫌麻烦……」

当我们俩并肩站在放满黄色珠珠的小便斗前，并伸出好不容易在暖气房烘暖的手拉下裤子拉鍊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

「发、发生什么事！？干嘛突然发出怪声啊，涩谷！我如果没抓稳会瞄不准的！」

「等一下、村田，我为了嘘嘘站在这里，就、就必须用这只手抓、抓住你的……也就是村田健的排泄器官哟？而且这还不是马上就能解决，在嘘嘘的这段时间，我得一～直抓著别人的鸟。哇～～怎么办，我才不想抓！打死我也不想！」

我望著隔壁再次叹息。因为村田已经开始尿了。

「哇，你把我的……呀！不要看！别一直往下看还比大小！」

「你干嘛讲这么幼稚的话啊？每个人都要上厕所吧？憋太久对身体不好的，都这种时候了，这也是逼不得已的吧？」

「可是你不会有所抗拒吗？那个、是我的耶！呜喔，妈呀——别甩啦！」

「倒是你别配合我摆动身体好吗？」

跟马上解决内急的友人相比，我怎么也不愿意。问题是这时候我的尿意越来越强烈，脑筋也跟著混乱。

「唔唔，村田抓住我的……」

「你也太大惊小怪了，这只手不也是你的吗？好了，要尿快点尿吧。不要过于钻牛角尖去想这是谁的鸟！不然你就当做是在练习照顾病患不就好了？你当自己是在帮助老人家上厕所吧。只要处之泰然一把抓住它，就不会觉得怎么样了。」

「……我才不想对那种事情处之泰然。」

「不然怎么样，你要我帮忙吗——？你也不愿意吧？」

被我搞得不耐烦的村田抓抓头，指著白色的门说：

「你到小房间里面尿吧！」

「什么——！？你要我坐著尿！？」

纵使我们像站在宾馆前的情侣一样，说著「我有点担心，你还是留下来吧」，或是「人家今晚不想回去」挽留对方，但是村田健还是无法到涩谷家过夜。换句话说，身体是村田但灵魂是我的合体人，非得回自己家里（村田家）不可。

「我记得离家三个月的父亲今天回来。只是明天早上不晓得又要飞去哪里去了。」

听说村田在香港从事ＩＴ相关产业的爸爸，与住在东京都内的短期公寓、每晚都耗在事务所的律师妈妈，两个人都是久久才回一次家。照这个情形看来，他今晚非得回家不可。对爸爸来说，好不容易回到自己温暖的家，想必很想念心爱的独生子吧。

不过这也表示他平常是个独居的高中生。这对于家里有个管东管西的哥哥的我来说，实在无法想像他过著何种生活。你的家庭环境跟我家有一八Ｏ度的不同。

我站在高楼大厦门口吐著白色的气息。

纵使已经事先记住最基本的知识，但要是遇到什么意外情况，我还是会有所不安。但是又不得不对著两名初次见面的大人装出同是一家的样子。

本来想叫村田（不过外表是涩谷有利）跟我一起回去，但今天是一家人难得团圆的夜晚，一个外人夹在中间也未免太不识趣了。况且三个月不见的爸爸如果当著他的面把我当成儿子对待，应该会伤到村田的心吧？不是啦，就肉体来说是自己儿子没错。对于不了解实际的爸爸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就心理层面来说，连我都会觉得很寂寞。

「……我回来——」

好不容易打开入口的自动锁，我准备拉开村田告知门牌号码的门，不过门是锁著的。这也难怪，最近治安不太好。我看到窗户有灯光透出来，心想他的父母应该都回来了，于是按了对讲机等人开门，我的内心有点……不，是相当紧张。

「没头没脑道『晚安』一定很怪，可是说声『你好』又很好笑。」

……等了好久一直没人帮我开门。

我再按一次，又等了好长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我豁出去连按十次。好不容易才有人从里面开锁，我却吓得想要立刻逃离现场。感觉自己好像乱按电铃的犯人。

「你在做什么啊！」

探出头的女人并非在发问。一开始就出师不利，我吓得把快要脱口而出的问候嚥回去。

「啊，门……」

「你不是有钥匙吗？」

大衣口装里的确有一串钥匙。

我一面心想「难道别人家都是这样吗？」一面在玄关脱鞋，完全错过说「我回来了」的时机。

刚刚进屋那位很像是村田母亲的女性，正如我所想像，脸上戴著眼镜。俐落的短发染成淡棕色，纵使在家里也化好妆，猛然一看很像十年后的高岛礼子。她跟我妈妈完全相反，看起来就像是职业妇女。如果在工作场合碰上她，似乎是个很难缠的对象，而且她对儿子好像不怎么关心。一想到这样刚好能够蒙混过去，我悄悄松了口气。

我在位于玄关左手边的高中生房间里脱下大衣，在洗脸台花了一点时间洗手。当我把头抬起来，镜子映出自己的脸。

村田健。

好了，村田。下定决心吧！应该是我要下定决心才对。接下来要跟睽违三个月的亲爸爸来个感人的重逢。

于是我做好心理准备走进客厅，只见沙发上坐著一个身穿白衬衫的大叔。他正在专心看报纸，只看到头发稀疏的后脑勺。这个大叔……不对，我怎能称呼人家「这个」，这名上班族就是村田的父亲。

「那个……」

「啊。」

他爸爸把脸抬高约三公分，看看应该是自己最心爱的独生子，但也只是一下子，不一会儿又把视线移回报纸。可能因为自己身为跨国企业的职员，必须常常注意社会情势；也可能是太久没回日本，拚命想要多了解一些国内的新闻。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我在短时间所掌握到的特徵，很像增胖百分之三十的佐田雅志。当然有戴眼镜、果然戴著眼镜、他们全家大小都戴眼镜。

原来佐田雅志跟高岛礼子结婚，会生出村田健这样的脑筋跟长相……

「呃——」

这时候出现一大个问题。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许久不见的父亲。

以村田的个性来思考，喊「老爸」、「老妈」似乎不太妥当。这样的话不是只喊「爸」、就是「爸爸」或「父亲」罗？或者像个高一学生一样叫「爹地」……或许是「爹地」，说不定真的是「爹地」——

于是我下定决心，慢慢走近佐田雅志。

「啊——呃——那个……好久不见。」

我在说什么啊？

「嗯？是啊，好久不见。」

伤脑筋的是他的声音不像民谣，而是很有魄力的重低音。我不禁被部长级的气魄压倒，还脱口说出奇怪的话：

「三、三个月的工作，辛苦你了。」

喂喂喂，我又不是在演「极道之妻」（注：日本黑道电影）！

爸爸抬起原本埋在报纸里的头，正经八百地看著自己的儿子。看似好好先生的眼睛隔著复古眼镜瞪得圆圆的。好极了～～就是现在！不要错过这个机会，一定要跟他好好交流！最重要的就是主动采取攻势。我在亮黄色的沙发上坐下，即使不熟也要设法跟他对话。

「香港怎么样？港式饮茶好吃吗？有看到成龙吗？」

「老样子。」

「怎么可能～～不要讲『老样子』啦！既然去了三个月，说些当地的见闻……」

「健！」

虽然有人用不耐烦的口气喊我的名字，但是我一瞬间没注意到是在喊谁。不过我还是立刻想起自己的角色，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只见村田的妈妈在餐桌上摊开文件，还用笔盖轻敲桌面：

「要讲话能不能请你们到旁边？这样我没办法集中精神。」

「咦？啊、对不起。」

「你妈妈把工作带回来了。」

爸爸小声地对一副状况外的我说道。看样子最近的职业妇女似乎都奉行把工作带回家处理的主义。

「没事的话就回房念书吧？」

「咦？可是晚饭……」

「你还没吃吗！？」

我也被他们吓了一跳。搞什么，既然你家是三餐都是在外的老外，一开始怎么不早说呢？我还以为他们全家人睽违三个月的团聚，一定会围著餐桌一起用餐呢！还想说虽然没有传出饭菜香，等一下可能会叫些寿司之类的来吃。

「真是的，你平常不是都会先吃过再回来吗？或是在路上买些东西回来……现在临时才说要吃晚饭，我可是什么都没煮喔！」

「啊！不用了，不用了，不用了啦！我去便利店买些吃的就好了！有没有什么要我顺便买回来的？」

我的想法太天真了，竟然肖想吃到高岛礼子亲手做的菜。

我穿上刚刚脱掉的驼色大衣，赶紧跑到门外的走廊。冲进电梯之后，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他家比想像中还难搞定，要是像这样持续几个礼拜，我可能会因为精神疲劳而发疯。

确认过钥匙跟钱包都在口袋里之后，我穿过鸦雀无声的入口。忘记围上围巾的脸颊跟脖子，接触到二月的寒冷空气。我记得在两百公尺前的转角，好像有便利店的灯光。

这时候我发现有人影往这边走来，于是便低下头。如果是同一栋大楼的住户，好歹得打声招呼吧。要是在我使用村田身体这段期间，害他留下什么恶名就糟了。我稍微往前看，发现对方是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女孩子。制服外面套著大衣还围了围巾，不过格纹裙下方的脚并没有穿袜子。我光看就觉得身体发冷，跟她擦身而过的时候还不由得缩起肩膀。

「村田同学。」

什么！？

再次有人突然出声呼唤我。我发出不成语调的声音回应并停下脚步，用食指指著自己的下巴，向她确认：

「你在叫我吗？」

「没错，不然还有谁？」

她两手拿著书包站在我的正前方。脸颊被寒风吹得发红，及肩长发也轻轻地随风飘动，是那种每班都会有一个，看起来像是班长的女生。她有著一双不服输的大眼睛。

「今天不是说好要陪我吗？」

「咦？」

事到如今，我又不能问她：「请问你是哪位？」

「你应该要陪我才对，可是怎么先回去了？而且只用一封短短的手机简讯拒绝我，对村田同学来说，我的存在是那么微不足道的吗？」

「等、等一下！」

班长（暂称）把手伸进书包里，拿出一个盒子。从季节性特有的可爱包装，明显可以知道那是二月十四日的巧克力。

「因为明天无法跟你见面，所以想说今天下课之后拿给你。亏我连礼物都已经准备好在等你呢！」

「等一下！」

给我等——一下！

班长（暂称），先给我一点时间思考。虽然明天才是情人节，不过因为明天见不到村田，所以你打算今天把巧克力送给他对吧？你们约好下课之后见面，也准备好巧克力了，对吧？就为了这一次的告白。

不过告白的对象是谁？巧克力要给谁？

「村田同学！」

「你、你在叫我吗！？」

「当然是叫你，不要装傻好吗？」

为什么意外总是毫无预警地降临呢？还以为躲过复杂的亲子关系，没想到紧接著要面对的，竟然是情人节前夕的告白？话就回来，村田，有这么可爱的女生要向你告白，你干嘛放人家鸽子！？

此时此刻，我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她！？

「给我个答案吧。」

「呃……就算要我给你答案，我也没办法回答啊。」

我想「其实我不是村田健」这个藉口应该行不通，就算我从头到尾伪装成村田的样子，也不能随便答覆人家。毕竟男生对异性的喜好可是天差地远，就算她符合我的标准，也可能不是村田喜欢的型。即使外表有多正，脾气太硬的女生就会被三振出局……不不不，她长得这么可爱，我倒是可以对她的个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班长（暂称）焦急地皱眉，紧紧握住有巧克力的礼盒。

「村田同学！」

「对不起，我不能擅自说出不负责任的话……啊！」

快要无法判断她到底在问什么的我，耳朵听到一阵「神机雷鸟队（注：英国的科幻木偶剧）」的旋律，胸前口装里的物体也同时发挥震动功能。

「不好意思，我接一下手机。」

用体温加温的手机传来刚刚道别的友人声音：

『涩谷？』

「村田！？啊、不对，我才是村田。」

我露出小孩一般的开心反应，连忙压低声音。毕竟在我身旁的女孩并不知道我们两人身体互换这件事。

『啊——太好了，你快点出来。这里很冷呢，我人在公共电话亭啦。我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可是在家里又没办法打电话给你——你家的气氛实在很温馨，不过你哥哥在电话前面唠唠叨叨地说著醉话。连子机都不肯给我用——』

涩谷家的哥哥正在积极寻找对象，这个月没日没夜不断参加联谊活动。

「别理他。」

『不过他还是一直吵，要我叫他葛格。』

「别听他的，那家伙玩美少女游戏玩过头了。」

『他说如果不叫，就不把在车站收购的体育报纸给我。』

「那你还是叫一下吧！现在不是扯这些的时候，这些都不重要。村……不，ＡＭＩＧＯ，你现在在面临一件很重要的事！」

『怎么了，ＡＭＩＧＯ？』

你大可以不用学我叫你的称呼。

「听过之后你一定会吓一跳！不过你先别吃惊，冷静听我说——有女生向你告白！」

我尽可能压低声音，但是友人却完全不把我的慌张当一回事，反而在另一头笑著说：

『我知道，是龟井对吧？她生气了吧？』

「龟井？」

『没错，她叫龟井什么来著……啊～～对了，是静香。』

「那是政治家吧？（注：日本有位名叫龟井静香的众议员）」

『伤脑筋～想不到她会到门口堵我？她还是一样不服输，我明明传过简讯给她。』

「你这个笨蛋！」

我用右手捂著嘴巴，背对龟井静香蹲下来。

「虽然个性好像很难搞，不过外表很可爱耶！你不要用简讯就拒绝她，跟人家交往两个月如何？不是有句话说『试著挥棒，试著接球』吗？」

『平常没有人这么说吧？可是她不只是长得可爱，脑筋好像也不错。话说回来，我们国二曾经跟她同班哟，涩谷。不过你除了棒球之外，什么也不记得了。』

「真的假的？我认识她！？」

我看著两手在胸前交叉，一脸不耐烦的少女。正如村田所说，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但是她看起来的确很聪明。

「……我真的没印象……该不会是我察觉到有危险，自然而然就跳过了？」

『应该吧。龟井希望在模拟考跟我一决胜负。』

「在模拟考一决胜负？可是大学入学考试才是真正的战场不是吗？在那之前一决胜负有什么意义啊？」

『我也不知道——总之她不是来告白的，而是来下战书的！只是日期跟行程老是无法配合，原来想要利用今天补习班的模拟考分出高低，不过我只考了三科就走人了。』

你也别这样走人吧！

因为他叫我把手机拿给她听，于是我战战兢兢地把手机递给龟井。

「要我听是可以，不过对方是谁啊？」

「村……涩谷。」

「你说的涩谷，是指那个满脑子只有棒球的笨蛋涩谷有利吗？」

在寒冬的夜晚，我终于明白自己在女生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真是寒风刺骨。

龟井静香接下金属蓝色的手机，满脸讶异说了起来。看到原本端正的眉毛不悦地扭曲，我不由得站在一旁提心吊胆。

「……这是什么意思？」

村田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啊！？

语气越来越凶的龟井最后说出挑衅的字眼，然后就把手机推回来。力道简直像要把手机摔到地上，我好不容易才接稳。

「真不敢相信！你们两个竟然变成那样！？」

「变、变成哪样啊？」

现在的我们身体互换，情况的确是很严重。

我怀著大雄的心情，目送用胖虎的步伐离去的静香，追问电话另一头的朋友：

「你到底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实话实说。我说涩谷……也就是我，因为期末考有危机，只有慌张地向村田求救。而朋友能否升级当然比龟井还重要，因此她会被拒绝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只这么说？」

『嗯，我还说，龟井的模拟考第几名与我无关，但要是我留级的话，村田会觉得他也有责任。因为我是他重要的朋友，村田有义务辅助我成为了不起的国王。』

「你竟然从我的嘴巴，说出这样奇怪的话……」

他透过电波传来的悠哉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嘲笑无力的得。

『没关系吧——？反正我们又没打算跟她交往，谁管她怎么想啊——』

「问题不是那样……」

她误会了，铁定误会了，一旦夹杂「国王」这两字，不管她怎么解读都会变的很诡异，也不可能理解真正的意思。

『先别管那些了，涩谷，刚刚不是跟你说，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可是攸关你往后人生的事，所以现在就得告诉你，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你那里。你现在在哪啊？」

『抬起头来——』

在没有交通号志的斑马线对面，有一根装了路灯的电线杆。有著涩谷有利外表的村田，就在路灯正下方看似冷清的公用电话亭里挥手。

『晚餐是法式蔬菜炖肉哟——』

他的表情实在太白痴了，连我都觉得丢脸。

要是有资料可供查询，为了做为往后的参考，我说什么都想知道过去「曾经交换身体」的人们可以忍受的平均天数是多少？

我们交换身体才不过几小时，却早已到达极限。

「想不到连我这样的人都开始急躁起来。」

「还好耶，我待得挺舒服的。你的身体又轻又柔软，感觉很不错，连爬楼梯都很轻松。而且身体前屈时指尖竟然能碰到脚趾头，这还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办到呢——」

「这些都是我每天锻鍊体能的成果……你到底想试什么啊？」

「多方面的尝试罗！我觉得运动神经不错的身体真的很方便。」

我倒是很羡慕脑筋好的人。不管怎么说，这个状态真的很不自然。加上村田说他想起来的事情很重要，更应该尽快让一切恢复原状吧！即使不确定是否能够恢复原状，好歹也得试试看再说。

不过村田好像有点舍不得换回原来的身体，难不成他真的那么喜欢我妈妈煮的菜吗？

既然这样，他每天晚上都来我家搭伙也无所谓。

至于他说的重要事情，是这样的。

他一面把冻僵的手指伸进打猎夹克的口袋里一面说：

「你要选新娘哟！」

「选西凉——？」

「不是选西凉，是选新娘。如果记得没错，你已经在你的国家正式就职了。而在那里，正好跟这个季节的相同时节，会举行大规模的选新娘活动。」

路上的店家都已经拉上铁门，通往车站的路显得冷清许多。一到晚上九点，当地的商店街上都是一些在周末加班而神情疲惫，正准备回家的上班族。

「选新娘啊——换句话说，那里也有类似情人节的活动罗？」

「并不是。」

这句话打断我对集体相亲的想像。

「是有复数的女性没错，但你就只有一个人。也就是从这一年来所提过的婚事以及求婚者之中，选出一名成为魔王陛下的新娘。」

「魔……我的新娘！？」

「没错。只不过『魔王陛下的新娘是谁！』毕竟是满久以前的活动了，现在是否还有执行，这我就不太记得了……」

「开什么玩笑，我的结婚对象应该由我自己决定吧！话说回来，我才十六岁耶！依宪法规定还不能结婚吧！？」

「这番话请和你的教育官说吧——对那个头衔可能是教育官或摄政官或宰相或主办者之类的人说吧！」

我脑海立刻浮现浚达张开双手往上高举，滔滔不绝的模样，他脚下的残雪好像蛮滑的。如果是他才不会管我现在几岁，只会加快事情的进度。等一下，既然是那个冯克莱斯特卿，就算不怕羞地穿著纯白婚纱混在候选人之中，也是不足为奇的事。

「……浚达的……婚纱……」

「涩谷，你可不要做太可怕的想像？」

正因为他比普通人更适合穿婚纱，所以才可怕。

「总而言之，要是在这个时期随便决定跟女孩子交往的话，很可能会直接联到选新娘的活动。明天又是众所瞩目的情人节，或许会有一拖拉库的女生正在排队等著对你告白。」

「……真是超现实的挖苦方式。」

「什么？我讲了什么超越魔术的傻话吗？所以啊，要是我继续待在你的身体里，到时候不就变我要回应前来告白的女生吗？如果一整天下来都没恢复原状，我也无法应付早上的电话攻势。毕竟轻易拒绝的话，对涩谷来说仔过意不去。严格来，不是涩谷有利本尊的我如果随便答应人家，你又做何感想呢？」

我觉得等到有人展开突击再担心还来得及。

不过明天如果还维持这种状态，想必村田也会吃不消。毕竟这十六年来，我过著没有女生缘的人生，就连巧克力都只有妈妈送的。

「而且，很可能因为你＝我的随便答覆，而对方误以为自己是魔王的新娘。即便我们提出那里的民情跟地球不一样当做反驳，但我不认为那些盲从的臣子听得下去……涩谷，你有在听吗？」

「……说的也是，还是早点恢复原状比较好。长这么大还拿母亲送的巧克力，精神压力真的很大。让受欢迎到连同学都前来下战书的村田体验那种事，我可是过意不去。」

「说到受欢迎，一到情人节我也会收到来自夏威夷的卡片哟！」

「……村田，你什么时候去过夏威夷的？」

真好～～对方一定是常夏之岛的美女。

「我的属性本来就是偏向世界性跟全球化。好了，涩谷，我们接下来得一口气从这楼梯上摔下去。」

「什么！？」

我一面低头看著没有尽头（感觉上）的车站楼梯，一面吓得直嚥口水。我们所站的位置是距离剪票口不远的地方。从这里到遥远的地面，以目测判断应该有富士山的八合目（注：富士山三千公尺左右的地标）左右的高度。可能是我人在现场所以心生动摇，计算能力也因为各种外来因素而故障。

「涩谷真是的，你忘了吗？我不是说过了——？只要有大于我们交换身体时所承受的冲击，就能轻轻松松恢复原状。」

「等一下等一下，你说的是差不多一样的冲击吧？没有说比当时更剧烈的力量喔！？当时我们是从楼梯平台摔下去，而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楼梯顶端耶！要是从这里滚下去，绝对不可能毫发无伤，很可能会死翘翘的！」

「不会死的，放心啦！况且过去也曾发生过实际案例。还有涩谷，你也别开口闭口就是死呀死的。」

「你也别随随便便叫我摔下去啊！」

「安啦安啦，我们已经试过一次了。你只要把眼睛闭起来，一切就像坐云霄飞车一样，马上就结束了。」

「不要啦千万不要冲动啊村田就算不那样做地球依然会转动——」

村田似乎无论如何都想从最上层往下跳，双手紧紧搂住我的腰，并且往半空中踏出一步。这时候可能是电车到站前的空档，只有零星几个上下车的乘客经过。只不过这些具有常识的人们，对于在车站楼梯相拥呐喊的高中生都投以冷淡的眼神。

也许他们对最近年轻人的行为早以习以为常，反而成了众人闲话家常的话题。

等一下，万一这里有我们认识的人怎么办？要是其中有正准备回家的邻居，那我们隔天铁定会变成众所瞩目的话题。此时我脑内的喇叭传出隔壁大野太太的声音——

「哎呀～～涩谷太太，你儿子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啊？听说他跟国中同班的男同学在车站的楼梯相拥殉情呢！」

殉情……殉情……殉情……

好有杜比环绕音效的目击证词。

「冷冷冷冷静一点，村田！再这样下去，我们很可能被当成是一对殉情的情侣！」

「啊，是吗——」

村田用明显没考虑太多的语气回答，把手往头上伸去。用我看不惯的动作抚摸涩谷有利在冬天自由发展的头发。这种感觉蛮不可思议的。虽然我的手在摸自己的头发，却是用别人的习惯动作。

「真是那样也很不光彩——你哥哥也当不成都知事。」

「……在短短的时间里，你从他那里听到什么？」

「没有啦，只知道一些人生规划而已。他计划让你加入石原军团哟！」

胜利想让我们家变成都知事家庭吗？

「如此一来就得假装被人不小心撞倒……啊～～对不起，两位请留步。」

朋友环顾四周之后，相中两名看起来刚下班打算回家的人。他们还动作夸张地用食指指著自己的脸。男的看起来约二十出头，身穿飞行夹克还戴著一顶压到眉毛的帽子，下巴则留了我不喜欢的胡渣。至于旁边那个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挽住他的手臂，从胸部压在他身上这一点来看，应该是他的女朋友。她穿著只有袖子部分是针织的可爱夹克，然后拚命张嘴大笑，看起来很滑稽。涂了鲜红刺眼指甲的指尖，深深嵌进他的臂膀。

满脸通红而且眼睛湿润的她，跌跌撞撞地朝我们走来，只不过依旧一脸傻笑的她指著我们大喊：

「你看你看——探戈！他们在跳探戈！」

什么跳探戈啊？我们又不是为了跳舞才贴在一块。

他们应该有点醉……不，根本是烂醉。刚过晚上九点就醉成这样，到了隔天一定会醉的超越人类正常极限。

「村田，找醉鬼来帮忙好吗？」

「不然，你认为素不相识的人有可能答应这种事吗？」

话是没错。

村田不理会哑口无言的我，直接把行动全权委托给帽子戴到眉毛的男人。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撞一下我们呢？只要用身体轻轻撞一下就好了。呃——尽量装成是不会让人起疑的意外。」

「啊——？装成意外地撞你们——？听起来好像是暗杀耶——怎么办，从来没有人拜托我做这种事。」

「你问我怎么办，人家也不知道啊！他们两个是在跳探戈——」

可能「探戈」正好点中她的笑穴，那个女的从头到尾笑个不停。

「你就照他的话做嘛——没关系，照他的话做吧——人家想看探戈想看探戈想看探——戈！嘿——！」

说时迟那时快，结果那个女人用尽吃奶的力气冲撞杵在原地的我们——不过手上还是紧紧抓住心爱男人的手臂。

「等一下！那样不算撞，而是冲……哇——！」

当我发现身体倾斜时，我跟村田已经浮在半空中。而且我们快要摔倒地上以前还听到不吉利的话。那不是玩笑话，是一句不吉利的话。

「我也要一起跳探戈——！」

心想「你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结果我们并没有如预期一样跳探戈，而是当场摔成一团。

……喂……喂……醒醒啊……

意识朦胧的我模模糊糊地想著。

这是「那个」，是我哥哥最爱的「喂～葛格」游戏。只要听到别人喊「喂～」而回头，脸颊就会被对方的食指刺中。头发绑成双马尾的妹妹摇著头开心地说：「讨厌～～葛格真是的，人家上当了啦～～」不过哥哥你美少女游戏玩太凶了。也对妹妹有过多的想像。

「喂～你们两个，要不要紧吗？」

如果我就这么简单回头的话，只会让幼稚的哥哥更开心而已。于是我决定乾脆装睡，让对方等到不耐烦为止。

可能是放弃了吧，年轻男性发出担心的声音：

「不行啦——好像叫不醒——该怎么办才好——」

年轻男性……不，这不是别人的声音，而是我的声音。虽然语尾都会拉长，不过的确是我的声音。

「没办法，我又不想跟警察扯上关系，乾脆直接闪人算了。」

警察！？

「噢——可是我这副模样怎么办——」

「有什么关系，大概年轻了七岁耶！」

「真的吗？你比较喜欢年轻的吗？」

虽然我想要立刻起身，可是还是办不到。因为我的背部跟腰部都痛到不行。想要马上起身根本不可能，毕竟我可以从楼梯顶端滚下来。对了，我跟村田健请路过的情侣撞我们，然后就从车站楼梯摔下，而且还是四个人一起摔下来。

「唔唔……对了，村……村田呢……」

「啊，好像醒了。」

他是涩谷有利。

「什么！？」

为什么我会盯著我看呢！？我拚命用手揉眼，深怕自己哪里撞到了。可是我的指尖竟呈现有如燃烧的火红色。

「哇、这是怎么回事！？我的手指大量出血！惨了，这下怎么办？我可是右投加打耶……不过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痛……啊——！」

难怪不会痛。我的手指之所以变成红色，是因为上面涂满女用指甲油。为什么我的手指会变得这么美丽？

「喂喂喂——平常人会说那是血吗——？那可是我花了一小时的杰作耶～～」

盯著我看的涩谷有利，竟然用娘娘腔的语气忿忿不平地抱怨。

「你是谁？话说回来，我又是谁！？」

一股不知名的香水味从我身上传来，此刻的我竟然因此而小鹿乱撞。不过这次我看得很清楚，表示没有像上次那样跟村田交换身体。

「村、村田呢？啊～～太好了，原来你在那里。」

镜框歪掉的村田健，就站在蹲下来盯著我看的涩谷有利旁边。「我们两个」的身体还黏在一块，手也紧紧勾在一起。

等等，冷静一下，涩谷有利。

眼前跟我的朋友感情融洽，紧紧靠在一起的人，的确是我没错。是十六年来在镜子里早已看惯的涩谷有利。只是我总是对著镜子做挥棒练习，只记得自己穿球衣时的模样。那么现在看著他们的视线又是谁的？究竟是谁的眼睛？

「……难不成？」

不会吧？

就在此时，躺在不远处，帽子压到眉毛，下巴留著胡渣的男子，眨了几下眼皮便张开眼晴。正当我不晓得该怎么称呼他时，男子的嘴巴发出疑问：

「唔——好痛……涩谷如何，顺利变回来了吗？」

难不成他是村田！？

这么说来，我这次变成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