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5-10-24 20:3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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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绝对的孤独者
本卷名称：第二卷

第一章
手打：@953175745lin @月Skyangel

录入：淡然dark

何为火焰？

燃烧，又是一种怎样的现象？

中世纪欧洲化学家们试图以“燃素”来解释火焰生成的原理。

他们认为，所有可燃性物质都含有“燃素”。遇热后，燃素就变成了火焰与烟雾，被可燃物释放了出来。然而却，燃烧过后的物质竟比燃烧前略重一些——这一结果彻底推翻了“燃素论”。

众所周知，后人经研究发现，燃烧是“氧化”的一种。火焰，则是物质遇热后释放出的可燃性气体在发光发热的同时连续氧化的姿态。换言之，氧，才是“燃烧”这一美丽而激烈的现象的神秘本质。

氧气。

氧气，氧气。

“氧……气……”

名为须加绫斗的男子，用抑扬顿挫的声线喃喃道。他张开双臂，猛吸一口气。

鼻腔吸入了含有氧分子的空气。氧分子通过支气管，进入肺部，经肺泡被血管所吸收，污浊的静脉血得到了净化，恢复了原有的光芒。鲜艳的红色流转全身。

与此同时，紧闭的眼睑下，渗出一丝泪水。

那是感激的泪水。排山倒海的感激，使他的身体瑟瑟发抖，让他冒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此时此刻，在他体内的每一个线粒体中，氢与氧正发生着化学反应，以合成三磷酸腺苷（ATP）。这也是一种“燃烧”。高傲的氧慈悲为怀，它允许人与其他生命进行如此平静而无害的燃烧。

所以，人必须感恩戴德。每呼吸一次，都要献上最诚挚的感激。

可是。

——你们这群人。

须加睁开双眼，俯视夕阳下的景色。

这是一栋十五层高的大楼，而他则站在屋顶铁丝网外的平台边缘。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车辆几乎与芝麻一般小。出租车与私家车在池袋站西口的转盘排起长队。宽阔的人行道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路上十分拥堵，车辆只得缓缓前行，汽车发动机不断吸入氧气，注入汽缸，逼迫氧气与汽化的汽油为伍，进行空虚无益的燃烧。在道路四处响起的排气声，好似氧气的怒吼。

挤满人行道的人类也在不断吸取氧气。氧进入了他们体内。却被浪费在了各种无聊的行为上。为了向毫无意义的对话与毫无意义的移动提供能量，氧不断被玷污，随即被人排除体外。

而他们心中，没有丝毫感激之情。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氧的存在。

——你们根本不知道，氧是何等高贵，何等可怕，又是何等危险。

“所以，我要让你们知道……”

歌唱般的呢喃后——

他的右手掌中央变得滚烫，隐隐作痛。

仿佛在赞同，仿佛在催促，仿佛在鞭策。

须加笔直地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好似他正握着一个直径为十厘米的透明球体。

他从没“握”出过这么大的“球”。从没有过，但他有把握。为了这一刻，他在奥多摩的深山老林露营了一个月，与甘甜清新的氧进行了充分的交流。

他稍稍移动张开的指尖，将准星锁定站在遥远地面上的一个人。

此人还很年轻，穿着灰色的西装，看着像商务人士。他貌似在等人，已在人行道路边站了足足三十分钟没挪过窝。他很是烦躁地玩着智能手机，一根接一根地吞云吐雾。他脚下的地面上有用油漆画出的禁烟标识。但那标识上，分明躺着十多个烟蒂。

就在须加看着他的时候，他又叼起一根烟，掏出金色的火机油打火机。

“氧……气……”

须加低吼着，五指用力。

想像中的透明球体仿佛突然有了实体一般，猛地顶住了他的手指。与此同时，埋在他掌中的那个物体，也加快了疼痛的脉冲。

嘎吱，嘎吱……关节不住地作响。须加集中全身的肌力与注意力，握紧右手。想象中的球体，逐渐变小。

“氧……气……”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手背上青筋暴起。阻力越来越大。透明球体的直径压缩到五厘米左右时，便硬的再也握不下去了。

这个“球”，果然还是太大了吗？

然而，不弄成这么大，就无法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他咬紧牙关，齿间迸发出异样的响声。

将身体后仰到极限。此时，须加终于打破了球体那肉眼看不见的外壳，彻底握紧了右手。

几丝深红色的光，冲出拳头的缝隙。

突如其来的狂风席卷了走在楼下人行道上的无数路人。人们或是抓住外套，或是按住裙角，在风中摇晃。

然而，狂风不过是副产品。

须加瞄准的那位年轻的商务人士压根没有察觉到周围的狂风。之间他用大拇指擦了擦举到嘴边的打火机钢轮。

打火石迸发出的火花，接触到吸满火机油的芯。

打火机喷出了橙色的火焰，火舌窜了三十厘米高。

火焰不仅在一瞬间燃尽了年轻男子叼着的香烟，更点燃了他的脸与头发。

啊啊啊啊啊啊！！

站在十五层屋顶的须加都能听见他那高亢的惨叫声。片刻之后，周围的行人也纷纷惨叫起来。

商务人士脖子以上的部位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包围。他倒在人行道上，来回打滚，试图将火扑灭。然而，任他的双手如何折腾，火焰都没有丝毫要减弱的迹象。

火，当然是扑不灭的。

那个男人周围的空气，是纯度接近百分百的超高浓度氧气。

屋顶上的须加握紧的右拳——埋在掌心的深红色球体，能将周围大气中的氧分子凝聚到一点。

在纯氧环境下，铝与铁也能剧烈燃烧。而血肉之躯，无异于浸过油的圆木。

如今，数米高的鲜红火柱已裹住男子的全身。被热风卷来的落叶和垃圾会在接触到火焰的那一瞬间爆炸燃尽，为火柱增光添彩。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须加绫斗欣喜难耐，笑出声来。

你们看见了吗？这下你们知道了吧……

氧气有多可怕，又有多美好。

不经意间，火焰中的男子不再动弹。被烧化的四肢从直立的身体剥落，化作黑炭，原型不再。

但须加迟迟不愿松开右手的拳头。

连人行道的地砖都成了火热的熔岩，中心温度也不知升到了多少度。然而，只要还存在可能被氧化的物质，氧的疯狂暴怒就绝不会平息。

快崇拜这绝美的火焰啊，崇拜这美丽的氧化现象啊。

那些没有逃之夭夭，而是站在一旁欣赏火景的愚蠢路人呢？不是瘫坐在地，便是晕厥过去，无一例外。这是因为他们四周正逐渐进入缺氧状态。但在须加眼中，这就是路人对巨大的火柱的敬畏——他们正拜倒在火焰的威力之下。

“嗯，嗯呵呵呵呵呵……”

须加抖动肩膀，扭动单薄的身子，笑了起来。

长久以来只能引发小火的“力量”，终于进化到了能将一个活人燃尽的阶段。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他要的是，能让人类意识到——使宝贵的氧与碳进行无谓的结合是多么愚蠢的索多玛之火（注：索多玛是《旧约圣经》中被上帝降下的大火毁灭的城市）。这点小火怎么够？

必须掌握在更广阔、更广阔的空间“握”氧的能力。

“……氧气，氧气……”

须加哼唱起来，终于松开了右手。

“氧气，氧气……”

手掌中央的皮肤如眼睑般裂成上下两半。一个表面黏腻的、闪着微光的血色球体探出头来。

当狂风平静下来时——经一千多度高温灼烤的地砖，就像熔化的玻璃一般，在那上面只剩下几滩形状不规则的黑色污渍了。




第二章
空木稔走下出租车，呆呆地仰望马路两旁郁郁葱葱的行道树。

他拉好险些滑落的围巾，向跟着他下车的同路人问道：

“……是，这儿吗？”

“是啊。”

安须由美子轻轻点头，露出略显调皮的微笑，富有光泽的黑色秀发微微摇曳。

他们从位于埼玉县埼玉市的县立吉成高中门口出发，坐车来到此地。一路上，由美子一言不发。稔还以为她心情不好，但是现在看来并没有这回事。

然而，如今的稔实在没有闲心继续往下想。

由美子说，她要带稔去厚生劳动省安全卫生部特别课，简称“特课”的“总部”。“特课”是一个为保护人类而站的秘密组织。谁知，总部的所在地居然和埼玉市樱区的秋濑公园（就在稔家附近）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有一片广阔的杂树林。

“……话说，这里是东京的哪里啊？”

待电动出租车的引擎声逐渐远去，稔向特课的前辈轻声问道。

出租车在学校附近接了稔，然后就从最近的入口上了首都高速埼玉新都心线，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大约三十分钟。下了高速之后，车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转，不熟悉地形的稔早就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了。

“别看这儿这么荒凉，好歹也是新宿区呢。”

由美子回答道。她将纤细的食指往冬日午后的天空一指，补充道：

“那边有地铁副都心线的西早稻田站，这边是东西线的早稻田站。我们所在的地方正好在两个车站中间……地址嘛，是新宿区户山三丁目。”

“新宿区……”

听到这三个字，稔首先联想到的就是东京都厅那极具特征的双子塔。他也在照片和电视里见过都厅的摸样。他本想在天空中搜寻它的身影，却被杂树林的枝桠挡住了视线。

“呃……都厅的大楼在哪个方向啊？”

稔极其认真的问道》由美子愣了一下，随即忍着笑回答：

“怎么可能看得见啊，都厅在新宿站的西边，这儿可是新宿的东北角啊。”

“这样……啊……”

无论站在荒川边的哪个地方，都能看见埼玉新都心的高楼群啊——稔虽然是这么想的，却没有说出口，而是点了点头。

“等回头你有时间了，可以拿上地图在附近随便逛逛。”

但由美子并没有明说“我会给你带路”。只见她将右手拿着的背包斜挂在了肩膀上。

“这边，跟我来。”

她仰起头，快步走上杂树林边的人行道。

今天是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五。在秋濑公园的森林中初遇由美子，正好是一个星期之前的事情。

雨七天前一样，由美子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与灰色的百褶裙，搭配黑色丝袜，脚踩中筒运动鞋。至于她是不是和那时一样，在裙底藏了东西，稔就不得而知了。

由美子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十来米，突然向左拐去。稔一路追上，一扇沾满红锈的铁门出现在他眼前，门后是一条穿行于杂树林间的狭窄小路。

沥青路面上的落叶被两人踩得啪啪作响，走了十几秒，眼前的景色突然开阔起来。

茂盛的杂树林中，出现了一片四四方方的空间。稔呆若木鸡地站在空间的入口处。他为何如此惊讶？因为矗立在他前方的，是一座箱型的建筑，共有五层。那分明是破旧的集体居民楼——也就是所谓的“新村”的房子。

居民楼的水泥外壁显得异常陈旧。表面积的三成为绿色的苔藓所覆盖，还有三成则是藤蔓的乐园，剩下的四成则被雨水染成了黑色。

一层楼四户人家，五层楼加起来就是二十户人家吧。抬头望去，有些阳台上晾着棉被与衣服，有些则拉着竹帘，没有一丝“神秘”，更没有一点儿“基地”的味道。

啊……莫非他们要的就是那种出其不意的效果？

想到这儿，稔战战兢兢地向由美子问道：

“最先进的秘密基地……是不是就藏在……这栋楼的地下啊？”

“就算你掘地三尺，恐怕也只能挖到蚯蚓和西瓜虫的基地吧。”

由美子毫不留情地否定了稔的猜想，快步上前。稔连忙追上。

“不显山，不露水”——在这一点上，安须由美子也毫不逊色。

这个穿着西装校服的女孩看似普通，却会使用电击棍与大号军刀，还有“加速增幅力”护体，是“漆黑之眼”，也就是黑色第三眼的宿主……

不，不行。

别看，别想——别记忆。

稔硬生生将自己的视线从由美子的背影上转移开，锁定脚下的地面。

一旦开始积蓄与某个人有关的记忆，记忆就会主动寻求进一步的膨胀，你会愈发想要了解那个人。而这份感情，最终会演变为“希望对方更了解我”的欲望。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以漆黑之眼的身份与红色第三眼的宿主——“深红之眼”作战，也不是为了保护可能被他们伤害的人。

我之所以配合他们的工作，只是为了前往我苦苦追寻多年的，“没人认识我的世界”……

稔将套在校服外面的长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继续往前走。

走在前头的由美子默默地踏入居民楼一层入口，使劲按下大堂里侧的破电梯旁边的按钮。好像接触不太好，电梯门很是勉强地朝左右两侧打开。

电梯特别小，晃得还特别厉害，搞得稔多少有些紧张。抬头一看，电梯门上也没有贴定期检修的贴纸。

由美子就站在他的前方。她的头发散发出的阵阵幽香，也惹得稔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话说回来，今天的第五节课是体育来着，我身上一定有股汗臭味吧？难怪她一直背对着我……想着想着，稔都有点想展开他的“防御壳”了。就在这时，电梯总算开到了顶楼。

嘎达嘎达……电梯门缓缓开启。稔跟着由美子走到外面，轻轻吸了口气，环视四周。不看不知道，一看……

“啊？！”

稔不禁喊出了声。

稔惊讶的理由其一，电梯门外并不是走廊，而是“室内”。

其二，这间屋子大得非比寻常。左右两侧的墙壁都在远处。看来是有人把居民楼的五层完全打通了，弄成了一间长方形的大房间。长约三十米，宽也有八米左右。换言之，这间屋子的总面积足有两百四十平方米。按一叠（注：一张榻榻米的大小）等于一点六平方米计算，这就是一间一百五十叠的屋子。

地上铺着灰色的木地板，前侧与左右两侧的墙壁以及天花板则是光秃秃的水泥。正面的墙壁上有一排窗户，窗外便是夕阳下的杂树林。眼前的景象，实在不像是东京市中心的新宿区应有的模样。

稔望着窗外，发了会呆，随即又环视了这个巨大的房间。

总的来说——这间屋子的用法非常“奢侈”。

大屏幕电视加音响，几乎能碰天花板的书架，能当床用的沙发，足够坐十个人的餐桌，都跟汪洋上的孤岛一样安置在地板的各处。稔的房间里也没有什么东西，物品的密度比普通高中男生低得多，但这间屋子的空旷，无异于卡拉哈里沙漠（注：位于非洲南部内陆干燥区）。

要是住在这儿，就不用每天早上去荒川的土堤上跑步了，直接在屋里跑就行了……稔边想边发呆。这时，一旁的由美子终于等得不耐烦了。

“发呆是你的自由，可你总不能一直呆下去吧？”

“啊……唔，嗯。”

“把鞋子脱那儿吧。拖鞋随你选。”

稔照办不误，换下运动鞋，跟随着由美子走进了宽敞的单间。

他们走了十五米，总算走到了西侧的尽头。只有那一小块地方，还算是符合这栋建筑物的名称——“特课总部”。

一排排铁架子上，摆满了电脑主机、大号显示器、打印机、扫描仪、驱动器之类的东西，还有各种用途不明的机器。旁边还有一张带洗手池的实验桌，颇有些初中理科实验室的感觉。上面也摆满了各种玻璃杯与金属仪器。

至于那个站在实验桌中央，盯着大型显微镜看的人……怎么看都还是个孩子——是个比稔小得多的小女孩。

她肯定还没上初中，最多是小学四五年级。两条短短的马尾辫搭在后背上，圆润的脸颊上有几点雀斑。他穿的衣服也很有小学生的感觉，上身T恤衫，下身是白白的牛仔迷你裙，还披了一件几乎拖到她脚踝的白大褂。她的胸口，有一张用别针别住的名牌。

“唔……嗯……嗯嗯！”

小学生发出可爱的低吟。由美子大声喊道：

“教授！教——授——!!”

——啊？教授？是Professor的那个“教授”吗？

就在稔纳闷的时候，一旁的由美子又把嗓门拉高了八度。

“教授，我把人带来了！新的研究材……不对，是特课成员！”

“嗯？哦，哦哦！”

“教授”这才抬起头来。怎么看都是个还在上小学的女孩子。

红扑扑的脸颊，轮廓清晰的眉毛，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与其让她穿着一身白大褂看显微镜，不如给她换上运动服，让她在操场上跑两圈还更应景。

只见女孩跳下圆形钢管椅，沿着实验桌和架子的缝隙跑到稔跟前，抬头盯着他看。那视线，仿佛能看透稔的全部心思，吓得他险些往后缩。但由美子愣是顶住他的后背，进入了“介绍环节”。

“空木同学，这位是特课的代理科长兼作战指挥官，伊佐理理小姐。”

——代理科长？指挥官？伊佐……理理？

稔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定睛一看，女孩胸口的名牌上的确有几个用可爱的字体书写的文字：“四年级二班 伊佐理理”。日本的学校只有小学、高等专科学校和大学才有“四年级”，这小女孩总不会属于后两种情况吧。

“然后这位就是我之前提过的空木稔了。就是教授你特别感兴趣的……”

“别说多余的话，小由子。”

名叫“理理”的女孩咧嘴一笑，把右手从大白褂口袋里抽了出来稔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好小，好柔软。

“幸会，我是伊佐。”

“啊……嗯，呃，那个，我叫空木稔。请多指教。”

“嗯，你可以称呼我“伊佐代理”，或是“小理理”，也可以像小由子那样叫我‘教授’，随便怎么喊都行。所以你的称呼就由我来决定啦，没问题吧？”

稔完全愣住了，只能点头。

“很好！”

这回，教授露出了天真无邪的微笑。她松开手，用可爱的动作歪起了小脑袋。

“嗯，空木……小空……木木……不行是得用名字……稔稔……稔亲……”

“……哎？”

这就是她想到的候选昵称啊？稔毛骨悚然。由美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她叫我‘小由子’我都认了。教授啊，最喜欢思考这种没有答案的问题了。”

“啊……哦……“

在桌子前面来回踱步的教授突然两手一拍，喊道：

“好！从今天起就叫你‘阿稔’啦！”

这个昵称与义姐由水典江喊他时用的昵称“小稔”颇有几分相似，所以稔心想，这个昵称好像还行……谁知由美子竟喷了出来。

“多可爱的名字啊，我以后也这么叫你好了。”

“千万别！”

见稔一本正经地拒绝，由美子也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开玩笑的啦。”说完便走向了远处的厨房。

介绍环节结束了。由美子泡的咖啡摆上了实验桌。还在上小学四年级的代理科长毫不客气地打量着稔。

“恩，我虽然我见过你的照片，但见到真人还是会让我大吃一惊呢。真没想到你能单枪匹马打倒那个‘咀嚼者’。”

教授用极为老成的口气说道。听到这话，稔只能缩着脖子，不住地摇头。

“不……不不，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由美子小姐和DD先生也赶到了我和‘咀嚼者’所在的埼玉超级竞技场……”

“你就别谦虚了。我们晚了一步，什么忙都没帮上……话说回来，教授，DD那家伙上哪儿去了？”

由美子问道。伊佐理理教授一边搅拌加了许多牛奶和糖的咖啡，一边回答道：

“他貌似‘闻到了’。和奥利维一起出门找人了。”

听到教授的回答，由美子的眉毛微微一扬。“也就是说，今天只有你在吗？林登贝格呢？”

“一如既往的不在。”

——你们在说的是谁啊？又是奥利维又是林登贝格的……

话说，这个组织……@厚生劳动省安全卫生部特别课”到底有多少个漆黑之眼啊？眼前的这位教授体内也有黑色球体吗？那她的“能力”又是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来到这座“居民区基地”之后接触到太多的新信息，也许是因为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新问题，稔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过好“与昨天并无差别的今天”是他的一贯方针，所以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擅长应付环境的剧变。他只想尽快把她需要搞清的事情搞清楚，速速回到埼玉市的家中，把头脑清空。教授仿佛听到了稔的心声，讲话题拉了回来。

“嗨，先不说这些了。阿稔，你知道多少有关‘第三眼’的事情啊？”

“啊……呃……”稔端正坐姿，盯着实验桌的黑色表面回答道，“第三眼是直径两厘米的球体来自宇宙，寄生在人身上……总数还不清楚，有红色的‘深红之眼’与黑色的‘漆黑之眼’两种。两种的区别在于，被深红之眼寄生的人会产生杀人的冲动。无论被哪一种球体寄生，宿主都会被赋予不可思议的能力。好比我的‘壳’与由美子小姐的‘加速’。”

“嗯，看来你已经了解大致情况了。不过我要订正其中的一小部分。其实第三眼带来的能力，已经不是那么‘不可思议’了。”

“啊？”正要喝咖啡的稔停下来反问道，“能力的秘密已经被解开了吗？”

“呃……还不算上‘解开’吧。我只能大致推测出‘发生了什么现象’，却完全搞不懂‘现象是怎么发生的’。”

教授用指尖缠住辫子最下面的碎发，轻轻摇了摇头。

“可……可是，能搞清楚一部分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啊。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那个球体究竟有怎样的力量啊？”

稔探出身子追问道。教授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球体的力量，说白了就是直接操控分子或原子。那是一种未知的的力量……跟念力差不多吧。”

“操控……原子？”

“嗯，而它的有效范围是与操控对象，也就是原子或分子的复杂程度成反比的。”

教授抬起右手，将桌上的一个培养皿轻轻一推，让它滑到稔跟前。

培养皿上盖着盖子。里头装着一个似曾相似的金属片。也闪着银灰色的光，与一日元硬币一般大。

“啊……这，这是……”

“是咀嚼者的‘牙齿’。教授很是淡定，随即捧起胳膊继续说道，“真是太令人惊讶了。人类的牙齿的主要成分是羟基磷灰石，而铁与铬的分子在它内部形成了纳米级的3D蜂窝夹层结构，打造出了维氏硬度足有两千五百单位的可怕物质。”

“容我插一句，教授，普通人牙齿的‘维氏硬度’大概是多少啊？”

小学四年级的女孩微微一笑，仿佛在说“你提了个好问题”。

“我们的牙齿最多只有四百单位左右。碳化钨之类的超硬合金也只有一千七百，蓝宝石有两千三百。这下你们总能明白咀嚼者的牙齿又多坚硬了吧？顺便一提，人类现有的技术制造不出和着牙齿一样硬的材料。铬的熔点约为一千九百摄氏度，羟基磷灰石的则是一千六百七十摄氏度。要是把融化了的铬浇在牙齿上，牙齿就会被烧光。换言之，咀嚼者在打造这颗牙齿的时候同时操控了铁、铬与羟基磷灰石。不仅如此，他下颚周围的骨骼与肌肉也变形了是吧？”

“啊……对，嗯，的确是。”稔在脑海中勾勒出短短四天前和他交过手的深红之眼，“嘴巴是凸出来的。跟鲨鱼一样……”

“也就是说，他还自由操控了组成人体的蛋白质、脂肪、钙化合物等复杂无比的分子结构。像他这样的肉体变化型第三眼，能力的有效范围就仅限于自己的身体。”

“啊，啊……这就是您刚才说的钱‘有效范围与操纵对象的复杂程度成反比’是吧？”稔喃喃道。他竟然不假思索地对一个小学生用了敬语。

伊佐理理教授也跟老师似的点了点头。

“没错，你理解得很快嘛。说简单点就是，能操控有大量原子组成的高分子化合物的第三眼宿主，其能力的‘射程’比较短。反之，操纵对象的分子越是简单，射程就越长。另外，如果要个能力分门别类的话，小由子的‘加速’和咀嚼者的能力属于同一种类型。”

听到这话，由美子很是不悦地皱起眉头。

“……我的确也是在操控我的整个身体……可我完全不会变身什么的……”

“我觉得啊，如果你有这个心，应该可以做到的。”教授咧嘴笑了笑，继续解释道，“小由子是以踩踏地面时产生的加速力为‘杠杆’，将组成肉体的所有分子都往前‘抛’。所以你的能力原子上无法影响自身以外的物质。”

“把肉体……往前抛？”

稔鹦鹉学舌似的重复了一遍，同时瞥了由美子一眼。

身着黑色夹克的女高中生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品着黑咖啡。在与咀嚼者的战斗中，稔曾多次目睹代号“加速者”的她使出瞬间加速移动般的冲刺。但稔一直以为由美子的能力是操控“加速力”。而教授说，她是将做成身体的分子全都往前抛了。一时间，他还真想象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现象。

稔皱起眉头，拼命尝试着去理解。突然，伊佐理理教授说道：

“阿稔貌似有点转不过来了，要不小由子，你帮她稍微演示一下吧。”

“啊？在这儿吗？”

由美子一脸不情愿，可教授淡定地点了点头。

“嗯。让他重新看一遍‘现象’，应该就能理解了。”

“空木同学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啊……”

由美子边说边起身。在教授的摆手催促下，稔也站起来。

“阿稔，你稍微站远一点……去那边看着就是了。”

“啊，好。”

稔按教授的指示，走到了大房间中央南侧的电视机附近。他与位于西侧墙边的实验桌的距离约为五十米。若在室外，五十米不算远，但在室内就显得特别遥远了。

“那我们就开始了啊！看清楚了阿稔！”

教授喊道。

“跳的人可是我啊……”

由美子一脸无奈地脱下脚上的拖鞋。黑色的丝袜包裹的双腿轻轻点地，好像在确认木地板的强度。

为了减少空气阻力，她将双臂垂直，举到身后，然后将右脚跨出一步。

然而，并没有碰到地板。她仿佛被肉眼看不见的橡胶带子拽走了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距离地板数厘米高的上空滑行，从稔的眼前划过，伴随着空气的鸣动，“嗡！”

可稔的眼睛没能追上在大房间的另一头着地的由美子。这并不是因为眼睛的速度不及由美子的移动速度，而是因为她穿着的白色上衣因风压紧紧贴在了她的胸口。那光景深深印在了稔的视野中，瞬间阻断了他的思维。

——不对，她刚才穿的西装夹克上哪儿去了？

两秒后,谜底便解开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啊,教授! ”

由美子一声尖叫,再次发动能力,从房间的西侧冲了过来。他的目标是一脸调皮微笑的伊佐理理教授——她的右手上,就抓着由美子的黑色西装。

她八成是在由美子冲刺下的那一刻抓住了她的西装的后背。由于由美子双臂向后伸,西装一拽就下来了,留在了教授手中。

“还给我啊!”

由美子一落地便抢回了衣服,只是穿衣服时太过慌乱,手卡在左手袖孔上,睡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把西装穿上。稔尽量不看她,走回了实验桌旁边。

教授双手插兜,笑着问道:

“怎么样啊,阿稔,看懂了没有?”

“呃……”

——我应该从刚才那一幕看懂什么呢?

稔思索片刻,终于意识到:

如果由美子跟他想的一样能“增强加速力”，那她的力量应该能影响到所有能动的物体才对。然而,被娇小教授抓住的西装脱离了她,留在了原地。也就是说……

“……由美子小姐的能力,只能影响到自己的身体,而衣服只是被身体拽着跑的……是这样吗?”

“完全正确!”

教授又右手打了个响指。她一边帮由美子穿好衣服,一边解释道:

“小由子和咀嚼者属于‘自我操控型能力者’,而与他们正相反的就是DD那样的‘远程感应型能力者’了。”

稔想起了那位青年的容貌。他的眼皮总是很重的样子。当时他与由美子一起追踪咀嚼者。他的能力就是“闻出”其他第三眼的味道。“DD”这个莫名其妙的昵称,恐怕也出自教授之口。想到这儿，稔不禁有些好奇。她们刚才提起的“奥利维”和“林登贝格”的真名究竟是什么啊?

教授的声音,将正在开小差的稔拽了回来。

“DD完全不能操控分子。但他能感应到几公里开外的‘被其他的第三眼操控的分子’。我们也可以说……他的能力舍弃了攻击与防御等功能，却扩大了有效范围。”

“哦……听着有点像‘把技能点分到哪个参数’的问题……”

由美子已经将西装的纽扣从上到下全部扣好了。听到稔随口发表的意见,她将视线缓缓转向他说道:

“你跟那家伙一定会有很多共同语言的。”

“啊?呃,是DD先生吗?”

“不,是另一个。”

啊?稔一头雾水。但由美子没有明说到底是谁,而是将视线一转,说道:

“别说这个了,教授,你还不说正经事啊？天都快黑了。”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三日，东京的日落时间是十六点二十八分四十三秒。只有五分钟了,那就加紧说吧。”

这位外表只有十岁的少女居然在没有查看日历和智能机的情况下说出了如此精确的时刻。她让稔与由美子坐回圆凳，自己则坐在两人对面,一口饮尽加了许多牛奶的咖啡。

“言归正传吧……既然背景知识都介绍过了,阿稔，那我们就聊聊你的能力吧。”

“啊……好。”

稔不禁挺起后背,静候教授的下一句话。

“刚从小由子那儿听说你的能力……‘防御壳’时,我还以为你的能力是操控分子,形成透明的屏障。为了锁定你操控的分子类型,我分析了‘特课’回收的咀嚼者的‘牙齿’。因为我觉得,咀嚼者啃咬过你的防御壳好几次,他的牙齿表面一定会留下壳的主要成分。”

“啊……的确……”

稔一边回忆四天前的恐怖经历，一边点头。头部变形为食人鲨的咀嚼者长了一副能瞬间咬碎铁块的银色牙齿。他曾多次试图破坏稔的“壳”。如果“壳”是某种透明物质组成的,那咀嚼者的牙齿上肯定会留有一些组成“壳”的分子。

谁知,教授竟面露难色,瞪了一眼桌上的培养皿。

“可是啊……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咀嚼者的牙齿上,只有最后的战场——埼玉超级竞技场地下停车场的水泥粉尘。无论是用电子显微镜,还是用气体色谱法,我都没检测到其他物质。被硬度仅次于钻石的坚硬牙齿啃过,却毫发无伤的‘壳’,简直难以想象。”

“啊……”

坐在一旁的由美子喃喃道。脱西装事件发生后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她将双手的十指交叉,问道:

“那‘壳’会不会真是用钻石做成的啊?这是不是碳的结晶吗?周围的空气里不是有许多二氧化碳吗……他有没有可能让二氧化碳里的碳瞬间结晶,变成防御壳啊?”

“嗯,你的意见挺有意思,给我提供了不少遐想的空间,只是……”教授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苦笑,耸耸肩,“钻石的硬度虽然大,但它没多大韧性。说白了就是——钻石很容易碎。就算用钻石做了个防御壳,普通人拿榔头一锤就四分五裂了,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咀嚼者的咬合力呢?”

“什么嘛……”

由美子貌似是真的很失望,喝了口几乎凉透了的咖啡。稔又是愧疚,又是难以释然。这是,教授将两根手指竖在稔面前，说道:

“于是我提出了第二个假设——你的‘防御壳’不是有某种物质组成的,而是‘分子操控力’本身。”

“分子……操控力吗?”

“我该怎么跟你解释呢……啊,你来看看这个。”

说着,教授将装有咀嚼者牙齿的玻璃培养皿拿了过来。她取下盒盖,拿起放在一旁的镊子,对准银灰色牙齿的正上方,轻轻往下按。

直径两厘米的硬块,居然在正中间一分为二,朝左右两侧滚去。断面跟镜子一样闪闪发光。

“天哪……这是怎么切的啊……”

稔看着教授推到实验桌中央的培养皿喃喃道，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就在这时,教授大声提醒道:

“别碰!断面的边缘太锋利了,稍微碰一下你的皮就破了!”

稔赶忙把手缩了回去。

“啊,好……这是,刚才教授……啊,是伊佐小姐切断的吗?”

“喊我‘教授’就行了。答案是‘NO’。牙齿早就切断了,只是因为范德华力黏一起而已。”

“范德华力……”稔毕竟是理科班的,在物理课上学过一点皮毛,“就是所谓的‘分子间作用力’吧。可是只靠范德华力让两块金属物理吸附在一起,就得把截面打磨得非常光滑吧……难道是用钻石切割刀切断之后,再特意把截面磨平了吗?这么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啊?”

听到稔的问题,教授很是满足地点了点头。

“这是个好问题。要是用普通的方法切这颗牙齿,就只能用钻石切割刀了。但这颗牙齿是用‘非同寻常’的方法切的。说具体点嘛……用的是某位特课成员的能力。”

“!”

稔倒吸一口冷气,再次凝视起培养皿中的两个小碎片。像切奶酪那样将那咀嚼者的牙齿一切为二，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的能力。

“能力……是变出跟钻石一样坚硬,又跟剃刀一样锋利的刀刃……吗?”

“这个问题就不太好了。”

教授莞尔一笑,转了转右手的食指,仿佛是想将话题转回去。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的‘壳’可能不是某种物质,而是操纵力本身……切断这颗牙齿的也是同样的力量。为方便起见,我们将它称为‘分割’……简单来说,这种能力能在任意平面让固体之所以能保持固体形态的分子间作用力消失。它的作用对象是分子之间的作用力,所以无论是铁块,还是绢豆腐,都能完美的一分为二。”

“分割,啊……”

稔呆呆地喃喃道。教授将视线从他脸上转移到桌上的培养皿,说道:

“怎么样,你现在总算理解我想说的了吧?你的‘防御壳’跟切断这颗牙齿的‘分割’一样,都不是某种物质组成的,而是……”

“啊,原来是这样啊。不是物质,而是操控力本身……也就是说,我的‘壳’就是不让其他东西,不对,是分子接近我身体周围的力量吗?”

“没错!”教授猛地击掌,“这就是我做出的第二个推论——你的能力是‘分割’的同类,是处于它的对立面。这样就能解释咀嚼者的牙齿为什么没有从你的防御壳上挖到一丁点儿分子了。可是……可是啊。”

稔都快接受这个推论了,不料教授居然话锋一转……

“看完你根据咀嚼者的那场战斗的最后阶段的报告,我就不得不推翻的第二种推论了……”

“啊?为,为什么?”

“因为你的壳竟能抵挡住汽油燃烧时产生的高温!”

小珍珠般的牙齿,紧紧咬住富有光泽的嘴唇。

教授忽然站了起来,将桌上的LED灯拉了过来,打开开关。橘色光芒照向稔的右手。照到光的地方,有一丝微弱的温暖。

“火焰释放出的辐射热并不是有型的‘物质’,而是电磁波。这台灯也会释放出电磁波。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假设你的防御壳可以阻隔包括可视光在内的电磁波吧。可这就意味着你在发动能力的时候看不到周围的一切景象,而壳外面的人也看不到你。如果你的壳会吸收光,那壳就应该是漆黑色的。如果它会反射光,那就应该有镜面的效果。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稔拼命转动脑筋,试图理解这愈发难懂的话题。他也不得不回忆起对战那个恐怖鲨鱼男的情景。

咀嚼者的大脑被炸飞之后,第三眼“失控”,将咀嚼者的身体变成了异型怪物。它的手臂上长了牙齿,撕汽车跟撕纸一样轻松。破裂的油缸喷出的汽油浇了它一身。稔用防御壳拼命压制住它,让由美子用电击棍把汽油点燃。

汽油瞬间变为熊熊烈火,将咀嚼者与稔双双吞没。那时,稔的确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恐惧,但完全不觉得“热”。

也就是说,防御壳完美的阻隔了在他的近处燃烧的火焰所产生的热量——但稔分明看见了刺眼的火光。这的确不合理。因为火焰的红光,本就是传导热量的电磁波。

教授关了台灯,抬起一双闪闪发光的大眼睛,连珠炮似的说道:

“当然,我可以提出新的推论。比如,你的防御壳只会让几种特定波长的无害可视光通过。那就意味着你的能力进行的不是分子级别的操控,而是基本粒子级别的操控了……不做实验,我也无法做出进一步的论证。”

见教授亢奋地说个不停,稔战战兢兢地举起右手。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呃,教授……小姐。”

“怎么啦,阿稔?还有,既然要叫我‘教授’,后面就不用加别的称呼了。”

“啊,好……教授。那个……我用‘壳’的时候虽然能看到周围的情况,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而声音是通过空气震动传播的。也就是说,我的壳能完全阻隔空气中的分子是吧?比如氧分子、氮分子什么的……”

“嗯,是这个道理。”

“可是……我前几天曾经在壳里连续待了一个小时左右……在那段时间里,我是可以正常呼吸的……仔细想想,这是不是也有些奇怪呢?”

“……”

教授顿时愣住了。眉头紧锁,喃喃道:

“……你说什么?”

在那之后的两个小时里,稔的“防御壳”被伊佐理理教授里里外外查了个遍。

窗外的杂树林已被黑暗笼罩。树林后东新宿的霓虹灯光浮现在夜空中。由美子躺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埋头看着长篇漫画。

稔跟义姐典江打了招呼,说“今天要在朋友家过夜”。典江在八年前收养了稔。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还是稔头一次在朋友家留宿,搞得典江莫名地激动。无奈事实并非如此,所以稔的心境略有些复杂。由美子主动提出:“如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在电话里做个证。”自不用说,稔客气地拒绝了。

稔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摄像机和各种神秘探测器的包围下,站在试验台上,一遍遍使出防御壳。

教授一门心思收集数据,时而念念有词,时而一言不发。过了七点,她总算宣布:“今天就到这儿吧。”

稔走下试验台,穿上衬衫。这时,由美子边伸懒腰边走过来说:

“总算结束了?那就吃晚饭吧,教授。我都快饿扁了。”

她也脱下来西装外套,解开了上衣领口的缎带。

听到这话,正以雷霆之势敲打键盘的教授回答道:

“吃饭我是没意见,可DD还没回来,只能由我们中的一个做饭了哦。”

“啊……对哦……”由美子的脸颊微微一抽,仰望天花板说道,“我可不想让那惨剧重演啊……”

……惨剧?稔皱起眉头。站在他面前的由美子很是怨念地瞪着窗外喊道:

“啊啊啊,要是能叫外卖就好了!”

“不能……叫外卖吗?”

稔不禁问道。这里好的是新宿区,现在又是晚上七点。比萨、寿司、中餐……叫哪个不行啊?

由美子瞥了稔一眼,摇头回答到:

“不能。因为谁都没法走进这个小区。”

“啊?路口的那扇门不是开着的吗?”

“从那扇门开始,就有冰见科长布下的结界了。外人就算路过了门口那条路,也不会意识到路边有门,门后有个小区。去明治大道上拿外卖也不是不行,但到走到那儿了,还不如直接找家好点的店吃呢。”

“结……结界……”

稔好容易才反应出“结界”这两个字。

四天前,由美子在埼玉市的医院将冰见课长介绍给了稔。他是领导特课的指挥官,颇有些武士的气场。而他的能力,是“操纵人的记忆”。

既然第三眼的能力是操控原子或分子,那冰见的能力应该就是针对大脑突触和神经元的吧。可稔万万没有想到,他明明不在这里,却可以将这栋五层高的居民楼整个藏起来,让外人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真是一切皆有可能啊……”

稔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抬起头来,却发现由美子就在跟前盯着他看,吓得他赶忙往后仰。

“干，干吗?”

“喂，空，木，同，学。”

“……干吗?”

“你……会不会做菜?”

“简,简单的菜式还是会一点的……”

稔下意识地回答道。说完才意识到,糟了。无奈为时已晚,由美子已经狠狠揪住了他胸口的衬衫。

“我也不要求你做法式大餐、京都怀石料理、满汉全席什么的,只要是能吃的东西就行了。”

由美子奸笑着撂下这句话,推着稔的后背，朝房间另一侧的厨房走去。

教授盯着屏幕,摆摆手说道:

“阿稔,我讨厌蓬蒿跟香菇。”

……如果你不是个四年级的小女孩,我肯定做一份塞满蓬蒿跟香菇的炖锅给你。

稔边想边走过三十米长的房间,来到了半岛型的厨房。设备比他想象的还齐全。有三个灶头的嵌入式煤气灶,闪闪发光的不锈钢吧台,带固定式净水器的水龙头……吊架上摆着好几个厚重的炒锅与平底锅。

“这……我能随便用吗?”

稔回头问道。由美子不以为然地点头回答道:

“反正都是DD按自己的口味买的,用的又是特课的预算,他可没什么资格抱怨。”

“哦……”

稔打开德国美诺（Miele）牌的大冰箱一看,里头塞满了新鲜的食材。他会做的菜虽然不多,但有这么多材料可以用,总能凑出点能吃的东西了。

稔又看了由美子一眼,再次强调:“我可不保证好吃啊!”他先拿了一口圆筒形的锅,倒满水,放在火上加热。

接着,用微波炉把冷冻室里的墨鱼、扇贝和虾仁解冻。再拿一口小锅,加水烧开,倒入切成小块的芦笋与西兰花,用水焯一下。就在这时,大锅里的水烧开了。于是他往里撒了点盐,下了三人份的干意面。

之后,他将一瓣大蒜切成碎末,往平底锅里到了一些橄榄油,加入去籽的小辣椒,用文火慢慢加热。待油稍稍变色后,倒入海鲜与蔬菜,迅速翻炒。在食材还没完全炒熟时,倒一些意面的面汤进去,快速抖动平底锅。厚重的平底锅足有了公斤重,但第三眼提升了稔的肌肉力量,所以他完全不觉得沉。

橄榄油开始泛白时,他对站在旁边的由美子说道:

“不好意思,能麻烦你用那边的夹子把面捞出来吗?”

“啊……嗯。”

由美子用僵硬的手法将意面从大锅里捞出来,晾在浅筐上。稔将平底锅下的火调到最大,然后再将意面丢进锅里。唰——!水蒸气轰然而起。他颠了颠锅,让面条充分沾到乳化了的酱汁,再用盐调味。

“帮我把盘子摆一下。”

“啊,好。”

稔转动装胡椒的容器,磨出少许胡椒粉撒在意面上,再将锅里的面条平均分配在由美子摆在微波炉边上的盘子里。最后用手撕几片甜罗勒的叶子,撒在面条上作为点缀,大功告成。稔长舒一口气。

“……呃,差不多,做好了。”

话音刚落,两位观众便送上了掌声。

稔定睛一看,教授竟在他不经意间来到了厨房门口,和由美子一起鼓起了掌。

“……才十五分钟啊,教授。”

“唉,太让人吃惊了……DD掌勺的时候,至少要等一个小时呢……”

“不不,这只是……”稔赶忙摇头,“懒人料理罢了……”

稔和在埼玉县厅工作的典江一起生活,平时常会帮义姐做饭,自己动手的机会也很多。他并不讨厌“做菜”这件事,只是他好歹是个高中生,所以他不太会研究精致费心思的菜肴,净学了些“方便,量大,味道也还凑合”的菜式。

这道配料丰富的蒜香意面也不例外。最重要的是能吃饱,味道是次要的。谁知——

由美子与教授在厨房附近的餐桌就坐,随后便捧着自己的盘子狼吞虎咽起来。看到别人在享用自己做的菜,稔着实高兴,但他也对产生“高兴”这种感情的自己产生了莫大的厌恶。他素来不希望让自己留在他人的记忆里,要是为别人的认可而欣喜,岂不是一点原则都没有了吗?

——回家之后就赶紧忘了这件事吧。这段时间就别做蒜香意面了。

稔一边思索着这些消极的念头,一边吃着意面。比他先吃完的由美子喝光了她杯子里的乌龙茶,很是感慨地喃喃道:

“啊……怎么说呢,我好像很久没吃到过这种味道了……”

“嗯……只有动作够麻利,才能弄出这样的味道来……”

教授边吃边附和,搞得稔又一次缩紧了脑袋。

“对,对不起,我完全不会做精致的菜式……”

“别啊,我是在夸你啊,空木同学。这意面真的很好吃。怎么说呢……有种很复古的味道。”

由美子一反常态,露出了极为清晰的笑容。听她这么一说,稔更是难为情了。

话说她们俩究竟住在哪里啊?由美子已经上高中了也就罢了,还在上小学四年级的教授也该回家去了吧?

稔本想快点吞下嘴里的墨鱼再提问,但在那之前,有由美子就换了个话题。

“话说……教授。你查到什么线索了吗?关于空木同学的‘防御壳’……”

被叉子插住的西兰花悬停在空中。教授的低吟着回答道:

“嗯嗯……我就搞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光靠这里的设备,我肯定什么都查不出来。”

“啊啊?这世上还有教授搞不清楚的问题啊……”

“当然有啦,小由子!”教授苦笑着咬下西兰花,边嚼边说,“毕竟我的‘能力’并不是给出所有疑问的答案啊。”

听到这话,稔直愣愣地打量起坐在餐桌对面的娇小少女来。

“……那……教授果然也是第三眼的宿主吗?那你的能力是什么啊?”

教授的答案简单却又出乎意料。

“思考。”

“思考?”

稔一脸不解。由美子补充道:

“教授的能力叫‘思索’,只要是能想出答案的问题,她就能立刻给出答案。就算是几百位数的质因式分解也不在话下。”

“多无聊的力量。随便找台电脑了也能做到,只是稍微慢一点而已……我总觉得有了这种能力之后,我反而愚蠢到了极点——哎呀,别说我了。”教授喝了口西柚汁,将话题扯了回来,“我测定了很多数据,得出了一个结论——阿稔的‘防御壳’并不是有实体的物质。毕竟壳表面的摩擦系数是干干净净的零啊。”

“摩擦系数……是零?”

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由美子倒替他提出了反对意见。

“可是教授,这不可能啊!空木同学可以在使用防御壳的状态下跑步啊。要是没有摩擦,他就没法吃饭踩住地面了,肯定会当场滑倒的啊!”

“话是这么说……可是阿稔在使用防御壳的时候,貌似不是隔着壳着地的……”

“啊?那他是怎么站住的啊?”

“我也不知道。不检测完所有数据,我也不好说。”

教授喃喃道,吃下最后一口意面。这一口吃得极慢,颇有些依依不舍的意思。吃完之后,她望着稔,微微一笑:

“真的很好吃。多谢款待,阿稔。”

“啊,不,不客气。”

“啊呀呀,你的厨艺实在了得啊。我都想把你的代号定成‘烹饪者’了。”

由美子当即喷饭。

“DD知道了会嫉妒死的,他在做菜这件事上可是拼了命的啊。”

“代号……比如由美子小姐的‘加速者’?”

稔边往左边瞄边问。特课的指挥官点头回答道:

“没错。你也知道我们组织会给已经识别出的深红之眼起代号吧?”

“嗯,比如‘咀嚼者’。”

“对。同理,每位组织成员也有代号。因为在战斗过程中称呼对方的真名实在太危险了。比如,小由子的代号写作‘加速者’,念‘Accelerator’。切断咀嚼者牙齿的家伙是‘分割者’,念‘Divider’。能闻到其他第三眼宿主的DD是‘探索者’，念‘Searcher’。我是‘思索者’,念‘Speculator’。既然阿稔要加入我们,那就得给你起个代号了……可是‘防御者 Defender’吧,好像不够味……‘硬化者 Hardener’听上去又跟美甲用品似的……嗯……”

教授陷入沉思。这时——

由美子平静地说道:

“……写作‘孤独者’,念‘Isolator’,怎么样?”

教授眨了眨眼睛,轻轻皱起眉头。

“小由子,你起的这个名字,讽刺意味是不是太强了点啊?”

“才不是讽刺呢。这位空木同学之所以加入我们,是因为冰见课长答应了他的条件。他说,等深红之眼被消灭干净,特课解散的时候,他要借用冰见课长的能力消除所有人脑海中关于他的记忆……”她带着微笑说道,“所以我们总有一天会忘记今天吃过的意面的味道。不留在任何人的记忆里……你不觉得这样很孤独吗?”

教授貌似没听说稔向冰见课长开出的条件。

她瞪大双眼,盯着稔看了一会儿,这才露出极具包容力,却与她的年龄不相符的微笑,点头说道:

“……是这样啊。阿稔，你对‘孤独者’这个代号有意见吗?”

“没有。”稔立刻摇头,“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孤独者’……‘Isolator’,我很喜欢。”

“嗯。那就用这个代号给你登记吧。不过……早知道要忘记这意面的味道,再吃慢一点就好了呢……”

稔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片刻后,由美子幽幽地说:

“他一定会再给我们做意面的。”




第三章
须加绫斗在反手锁上自家大门的那一刹那深吸一口气。

好甜。

空气中浓郁的氧吸入肺部,通过血管输送到他身体的每个角落,洗净了外界的污浊。

须加租的是两室一厅的公寓,每个房间都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盆栽。但他没有养一盆花期短、开完就枯的植物——那是人类将自私强加给植物的结果。他养的都是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会进行大的规模的光合作用的,非常可靠的草木。

他尽情地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才脱下鞋。

走进绿意盎然的客厅后,他首先将朝南的窗户开到最大。宽敞的阳台上,也摆满了各种盆栽,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冬天的日照时间太短,为了充分利用阳光,他每天早上都会将一部分盆栽搬到阳台上,大家轮着晒。

然而,即便东京都内的气候已经越来越接近亚热带类型了,他还是需要在日落后尽快将植物搬回室内,否则植物就有可能被霜冻伤。每天早晚将几十盆盆栽搬进搬出也算是体力活了,但须加甘之如饴。毕竟这是为了他悉心照料的植物,而且那“红色眼球”进入他的身体之后他的肌肉力量与耐力都有了显著的提升。

“外面一定很冷吧?乖,我这就让你们暖和起来。”

须加对长着厚实叶子的鹤望兰轻声细语,卷起衬衫的袖子,开始了他的例行公事。

就在他将第五盆摆到客厅墙边时,门禁对讲机的电子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

他皱起眉头,望向墙上的液晶屏,可屏幕上并没有显示出摄像头的画面。看来呼叫他的人不在底楼大堂,而在他家门外。

须加心想,八成是跟着其他居民混进来的推销员,于是决定无视。就在他准备继续干活的时候,用拳头直接砸门的粗暴噪声与烦躁的喊声相继传来。

“须加先生,我是你隔壁的大岛!你在家吧!”

须加险些喊出一句“嘁”。原来是住在他家右边的主妇。既然来人是她,那就不难想象她有什么事了。

他晾了她一会儿,无奈砸门声并没有要停息的迹象。他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盆栽,朝门口走去。

“喂,你在家的吧!我听见你家阳台的声音了!”

来人嚷嚷个不停。为了表现出自己的烦躁,须加恶狠狠转动了门把手上的旋钮。为了不让她看到房间里的样子,他将门拉开一条缝,钻到公共走廊,转向这位大岛夫人。

身材肥胖,戴着有色眼镜的中年妇女抖动着松弛的脸颊,用更为刺耳的声音滔滔不绝起来:

“须加先生,我之前已经给你打过招呼,让你不要再把盆栽放到阳台上了!可我今天透过隔板看到了!你家阳台简直跟热带雨林一样嘛!恶心的虫子都爬到我家阳台了好不好!那都是你家阳台长的虫子啊!你这人有没有点常识啊!”

……透过隔板看到了?

须加死死压住油然升起的烦躁,用三天前已经用过的话反驳道:

“……公寓管理里写了,住户可以在阳台上摆放观叶植物。”

“凡事都得有个分寸!”嗡——大岛夫人用高频率的嗓音怒吼道,“你那杂树林似的阳台,被外人看见了可怎么得了!那就是给我们整栋公寓抹黑!要是房价跌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再说了?规定是允许你养植物,可也没允许你养虫子啊!”

烦躁的搏动,从胸口传到右肩,转移到手掌。在紧紧攥住的拳头中心,那个东西正逐渐发热。

——信不信我烧死你啊,八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开,一如烟花。他只能用深呼吸勉强克制。

“……可是大岛夫人,我在楼下时看到您家阳台上也有各式各样的盆栽啊。”

须加压低嗓门,再次反驳。大岛家的阳台上的确有好几株大型观叶植物,只是数量没须加家那么多。

然而,红掌、槟榔这样的植物都不耐寒,她晚上又不把植物搬进室内,所以她家的植物都枯了大半,卖相差到极点。须加心疼都来不及。

“……我顺便提醒你一下,这个季节,红掌放在外面是肯定不行的。在天气回暖之前,最好养在室内……”

“你居然敢偷窥我家阳台?太,太不要脸了!”大岛夫人突然尖叫起来,歪着肥厚的嘴唇,脸颊瑟瑟发抖,“我家还有没嫁人的姑娘呢!你居然敢偷窥,啊啊,恶心死了!这可怎么办啊!报警!我要报警!”

——等等。

你不是说我放在阳台上的植物会影响公寓的外观,拉低房价吗?再者,你刚才不是还说,你透过隔板偷窥了我家阳台吗?

一瞬间的愕然,被数倍于方才的暴怒所取代。

真想烧死她。真想让组成这个低级顽劣愚昧生物的所有元素通通氧化,变成一滩小小的黑色物质。

不,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只要轻轻“握”一下周围的空气,就能轻易让这个女人因缺氧晕倒。因为她那丑态毕露的嘴巴和鼻孔正在不断的呼吸,同时发出吸尘器般的轰鸣声。

但他现在还不能在自家、工作单位以及上班路上——也就是他的“生活圈”内使用他的力量。

因为“他们”警告过须加,有一个黑色第三眼集团正在猎杀红色第三眼宿主。“第三眼”这个名称,也是“他们”告诉须加的。

红色宿主一但使用力量,远在天边的黑色猎人们就能闻到,并循着味道找上门来。

在须加还对第三眼一无所知,误以为得到神奇力量的只有他一个人时,他曾遭到黑色猎人的袭击。当时他将其中一个敌人逼近低氧空间,好不容易击退了他们,但他自己也是身负重伤,几乎丢了半条命。

当然,他要以牙还牙,报仇雪恨。

尤其是那个把大号军刀深深插入他腹部中间的女人。一定要把她烧成灰。为此,他特地去深山老林强化了自己的能力。他要等待机遇,制定对策,设下密不透风的陷阱,让她美丽地氧化。

所以,他还不能被这渺小的愤怒牵着鼻子走。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想象氧气净化污浊血液的模样,用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声音,向仍在嚷嚷的大岛夫人宣布:

“您要报警就报吧。如果您对我阳台上的植物有意见,可以在下一次业主大会上提出来讨论。再见。”

他完全阻绝了中年妇女歇斯底里的喊声,走回家里,关上房门,转动门锁,走进客厅。

他搬起剩下的盆栽,动作很是镇定,可心中的怒火迟迟没有熄灭。

——不过,这样就对了。

愤怒,会增加他的力量。要向黑色猎人们复仇,他就必须“握”住更大范围的氧气。只能勉强烧死一个人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他要召唤能将天空烧焦的索多玛巨火,将他们像扑火的飞蛾一般一网打尽。

他将所有盆栽搬进了的房间,关好窗户。在被绿色环绕的客厅中央,张开双臂。

在白天充分沐浴了阳光的植物释放出大量的氧气。须加沐浴着氧气,吸收氧气。

“哦哦……哦……哦……”

他发出恍惚的呻吟,高举右手,弯曲五根手指。

深红色的眼球,在手掌正中央欣喜地搏动。




第四章
一吃完饭,教授立刻回到了实验区,由美子则说:“我来收拾吧。”说完便将餐具端回了厨房。

独自留在餐桌旁的稔只得呆呆地眺望着东新宿的夜景。厨房那边传来“咣当”的响声,听起来很不太平,但为礼貌起见,他决定假装没听见。

几分钟后,由美子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马克杯走了回来。

“给,喝吧。”

“啊……谢谢。”

稔点点头,接过由美子递来的杯子。杯子里的里饮料貌似是咖啡,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闻了闻味道。见状,坐在对面的由美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也太没礼貌了吧。咖啡我还是会泡的好不好?当然,这是速溶的。”

由美子边说边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包装的糖浆,丢在桌上说道:

“诺,随便用吧。”

“哦……”

稔拿起一小盒糖浆,心想:这东西可以倒进热咖啡里吗?（注:糖浆一般配冰咖啡。）不过看到由美子毫不犹豫地往自己的杯子里到了糖浆,稔便照办了。反正都是让咖啡变甜,糖浆和砂糖也没啥区别吧。

他品了口咖啡,喘了口气。这时,由美子幽幽道:

“……刚才真是对不起啊。”

“啊?你在说什么啊?”

“我自说自话给你起了代号。如果你想换别的名字,可以跟教授说的……”

由美子一反常态,客气得很。稔轻轻摇摇头,回答道:

“没关系。我是真的挺喜欢那个名字的。孤独者……Isolator,感觉特别适合我。”

由美子的灵感,来自稔所追求的“没人认识他的世界”,不过在使用防御壳时,稔的确置身于完完全全的“孤独”之中。他与世隔绝,能进入防御壳的只有可视光。恐怕很难找到比“隔离”（Isolation）更应景的词。

“而且这个名字念起来也很酷,我一点意见也没有啊。”

稔的本意是安慰由美子,没想到她竟一脸不快,噘起了嘴。

“……哦,是吗?你没意见那就算了。”

她喝了一大杯咖啡,狠狠骂道:“烫死了!”

——她到底想怎么样啊?

对稔而言,“女生”一直是极为神秘的物种。由美子的心思更是难以揣摩,仿佛在黑暗中横冲直撞的云霄飞车。不愧是名副其实的“加速者”。

就在稔胡思乱想的时候,由美子突然说道:

“那啥,空木同学,我问你个事啊……”

“啊……啊?”

“假如,有个很喜欢、很喜欢你的女孩子……”

“啊?”

稔吓得整个人都往后仰了。由美子则一脸严肃地摆了摆手说:

“不是我啦,我只是跟你打个比方。假设,有个女孩子很喜欢你,那你想消除她脑子里有关你的所有记忆吗?”

“想。”

稔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这回轮到由美子吃惊了,她的上半身足足往后仰了五厘米。

“……为什么啊?有人喜欢你,你难道不开心吗?”

“不是开心不开心的问题……毕竟感情并不是永恒的。”稔垂目说道,“说不定有一天,她会因为某件事讨厌我,恨我,巴不得杀了我。这种可能性总归是有的。那还不如打从一开始就不要跟她扯上关系。”

沉默笼罩。稔没有抬头,而是死盯着桌面上的一点。

其实他压根不想这么跟人聊天。待到独处时,他定会细细回放对话的每一个细节,为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后悔。

片刻后,由美子没好气地喃喃道:

“哼,是这样啊。原来你是不想被人讨厌啊。你是希望大家都能喜欢你喽?”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希望大家都别关注我而已。”

稔还是没抬眼,只是摇了摇头。但由美子还没问够:

“人家讨不讨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自己不在乎不就行了?再好的人,也是有人讨厌的。我不也……”

稔缓缓抬起双眼,将视线投向坐在他正对面的由美子。

垂坠柔顺,富有光泽的黑发。明明没化妆,却如玉兰花瓣一般白皙的肌肤。光泽四溢,清透水灵的眸子。

是个人,都会说由美子长得很漂亮。稔将视线再次转移开,低声说道:

“你真的知道‘被讨厌’是什么意思吗?你确定你真的知道吗?”

稔没有听到由美子的回答。

不等由美子轻启朱唇,北侧墙边的电梯门便“嘎达嘎达”的打开了。一个似曾相识的矮个青年从电梯里冲了出来。他戴着一顶棒球帽。

他也是“漆黑之眼”之一,代号“探索者”,绰号“DD”。只听见他用响彻大房间的声音喊道:“!”

听到“三点半”这个关键字,稔浑身都僵住了。当时,载着他与由美子的出租车正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池袋站离他们走的那条路并不远,说不定能透过车窗看到。深红之眼就在离他们这么近的地方行凶了吗……

教授好像察觉到了稔受到的打击,开口说道:

“阿稔,你察觉不到也是正常的。除了有特殊鼻子的DD,其他漆黑之眼只能在深红之眼发动能力,且距离在百米之内时才能闻到。当然,这个距离也跟对方的类型有关。”

“嗯……”

稔点点头。旁边的DD接着讲解案情:

“池袋警局收集到的目击证词称,起火点跟之前一样,还是香烟或打火机,但火直到被害者的身体完全碳化才熄灭。而且距离被害者二十米远的人也感觉到了刮向现场的风。还有九个人因缺氧晕倒被送去医院了呢。”

“没错,一点没错。这就是深红之眼点火者最危险的能力。”

教授异常严肃地说着,用指示器的顶端在屏幕上写下几个字。

“促进燃烧=缺乏氧气”——人型黑色污渍上的文字,终究略显稚嫩。

“点火者能自由操控空气中的氧气,这意味着他有两种攻击方法。一种是将氧气集中在火源上,促进燃烧,让火焰爆发。另一种则是让某个范围内的空气陷入缺氧状态——虽然这种状态的维持时间不会很长。”教授回过头来,看了看台下的三个学生,继续说道,“在这两种能力中,‘缺氧攻击’反而更危险。燃烧攻击固然威力无穷,但有一个必不可缺的发动条件。阿稔,你知道那个条件是什么吗?”

教授忽然发问。稔瞬间穿越回了白天的课堂,只得轻轻举起手来,回答道:

“呃……呃……是,火种吗?”

“没错,回答正确!点火者的能力是‘将氧气集中到一点’,但光有氧气是烧不起来的。所以他必须利用香烟、线香、煤气炉这种‘已经存在的火源’,或是自己用打火机之类的工具点火。你们都是第三眼持有者,凭你们的反应速度,要避开他的燃烧攻击并非难事。然而……缺氧攻击就很难对付了。因为肉眼看不见,避无可避免啊。”

教授张开双臂,摆出广播体操似的动作,做了个深呼吸。

“在战斗过程中,被第三眼激活的肉体需要消耗大量的氧气。所以你们的呼吸会变得更快,也更深。要是一不小心吸入一大口无氧空气,就有可能当场晕倒。”

沉痛的神情,爬山那稚嫩的脸庞。

就好像她说的一切“已经发生过了”一样。

但教授很快恢复了常态,用右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所以,下次对阵点火者的时候，你们要使用这个。”

那是个全长十五厘米的小氧气瓶。阀门接了一根透明软管,软管的另一头接着小巧的咬嘴。

“这是由海上自卫队的蛙人部队装备的小型高压氧气瓶改造而成的。一瓶最多能撑五分钟。氧气瓶可以塞在衣服里,软管可以拉到领口。为保险起见,瓶子里装的是含氧量高的富氧空气。”

教授话音刚落……“啪!”DD拍手说道:

“原来如此啊,只要带上氧气瓶,就不用担心呼吸的问题了。真不愧是教授!话说,干吗用这么小的呢,直接背上潜水用的大号氧气瓶不就好了吗?这点重量对我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我又要提问了。为什么我要准备这么小的氧气瓶,还要配一根透明软管呢?有谁能答出来吗?”

寂静。

五秒后,稔又一次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来。

“哦,那就请阿稔回答吧。”

“呃……我是这么想的……”稔缩着脑袋,轻声回答道,“点火者不是会操控氧气吗?那……要是他发现我们背了氧气瓶,那氧气瓶里的氧气不是也会被他操控吗?”

“回答正确!”

“哦——!”DD与由美子拍手叫好。教授莞尔一笑,踩着拖鞋走到稔跟前,又从左边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她将攥紧的小拳头举到稔的跟前。稔下意识地摊开手掌……啪嗒。一颗复古的草莓奶糖落在他的掌心。

“你的洞察力不赖嘛。这是给你的奖励。”

教授笑着说道。说完,她便走回了大屏幕前。转身回头时,她又是一脸“老师”的表情了。

“阿稔说的没错。普通的氧气瓶里装的是二百五十大气压的高压空气。要是被敌人操控了,阀门被炸飞还算是好的,搞不好连氧气瓶都会爆炸,你们就受的不只是皮肉伤了。所以我们要把小氧气瓶藏在衣服里,在接上透明软管,偷偷呼吸。一但被敌人发现,就立刻丢掉。之后……就只能靠你们的毅力了。”

“没问题。”由美子的声音低沉而紧张,“只要能让我近他的身,我就一定会拿下他。”

稔顿时觉得,房间的温度下降了一些。

“详细的战术部署还是等奥利维回来之后再讨论吧。今天的会议主要是为了通知大家,点火者又回到了东京市中心……而且他的能力有了显著的提升——小由子,你带阿稔去见见‘她’吧。”

“各,各位!那家伙……那家伙杀回来了!池袋的杀人,是‘点火者 Igniter’干的好事!”

砰!

由美子将右手的马克杯狠狠砸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所有人再次集中。

在房间西侧的研究区旁边,有一块足有八十寸的大屏幕。前面摆着好几张折叠椅,看起来像是会议区。

由美子、DD与稔并排坐好,教授则来到前台,有棒状指示器轻轻点击屏幕。8K分辨率的显示器瞬间点亮,并显示出一张照片。

照片顶端有一行字幕:“已识别红色第三眼持有者第十九号:点火者。”这张照片非常模糊,貌似是站在目标人物斜后方拍的,只能看出那是个消瘦男人,穿着西装。

教授回过头来,稚嫩的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

“……很遗憾,这意味着点火者……还活着。”

“我早就料到了。”由美子低声回答道,“深红之眼才不会因为肚子被人捅了一刀就没命了。下一次,我绝对会命中他的心脏。”

听到由美子的语气如此杀气腾腾,稔不禁瞥了她一眼。只见她侧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紧绷。不光是她——连旁边的DD,也是一脸紧张的神色。

“点火者”是稔继咀嚼者之后接触到的第二个深红之眼。从代号看,他的能力应该与火有关。他真有那么危险吗?

教授仿佛看透了稔的心思,如此问道:

“为了阿稔,我们先确认一下现有的情报吧。”

她将头转回屏幕,开始操作。

“……‘阿稔’啊。”坐在稔左边的DD嘟囔了一句。他看着稔的眼睛,露出一抹哀伤的微笑。“不过嘛,这昵称总比我的DD正常一点。奥利维那家伙还管我叫‘D&D’（注:《龙与地下城》的简称）呢。”

稔会心一笑,轻声问道:

“DD先生的昵称也是教授取的吗?有什么讲究吗?”

不等DD开口,他左边的由美子便代为回答道:

“就是他的真名啦。大门传二郎（Daimon Denjirou）的首字母。”

大门传二郎……DD狠狠瞪了眼爆料的由美子。由美子则满不在乎地问:

“……还说奥利维那家伙上哪儿去了?”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在池袋的现场守着呢。”

“点火者可能回到案发现场吗?”

“他跟纵火犯没多大区别……”

“你们几个,不要窃窃私语!”

教授回过头,用老师教训学生的口气提醒道。三人顿时端正了坐姿。

教授往画面上加了几张新照片。貌似是探头拍摄的录像的截图,画质很差,只能看出夜路上有东西在燃烧。

“顾名思义,‘点火者’的能力就是操纵火焰。阿稔,今年十月出过好几桩‘香烟突然喷出大火导致面部烧伤’的事故,你还有印象吗?”

被教授这么一说,稔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好像在报纸上看到过。”

“那些事物都是点火者干的好事。起初,我们误以为此人的能力是‘加热特定的物体’,也就是加快组成物质的原子的振动频率,以产生热量。所以我们才给他起了这个代号……但我们猜错了。这家伙并不是‘点火者’而是‘燃烧促进者’。”

“燃烧……促进?他操控的到底是什么啊?”

教授带着沉痛的表情,回答了稔的问题。

“氧气。点火者能操控大气中的氧分子,将氧气集中到某一点。我们为这个错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代价……”

“这件事回头再说吧……等你见到‘她’的时候再说。DD,能把今天的现场照片传给我吗?”

“探索者”点点头,从工装背心胸口的口袋里掏出智能机,点了两下。教授将收到的数据投射到大屏幕上。

一看到第一张照片,稔便倒吸一口冷气。

那应该是DD用高倍长焦镜头拍的俯视图,比之前的照片都要清晰。画面中的人行道上铺着地砖。只有一小块地砖变成了白色,仿佛是被阳光晒褪了颜色。而白色地砖的正中间,有一滩黑色的污渍。

污渍分明呈人型。可想而知,那里发生了什么。

一个人,被活活烧没了。

“他的力量变强了啊。”

由美子说道。

“嗯……”站着的DD点了点头,缓缓道来,“今天下午三点半左右,在池袋站西口附近的闹市区,一个二十五岁的男性公司职员忽然被大火烧死了。与此同时,我闻到了深红之眼发动能力的味道,立刻和奥利维赶往现场。但我们赶到时,一切都结束了。”

“……”

黑发“加速者”紧咬下唇,低头不语。

片刻后,她才缓缓点头,轻声说道:

“好……空木同学,跟我来。”

稔跟着由美子走出电梯,环视四周。

特课总部的五楼是全部打通的单间,一层之隔的四楼倒是跟普通居民楼一样。电梯左右两侧是铺着水泥的公用走廊,两边各有两扇房门。

由美子踩着运动鞋,静静往前走。稔追了上去,一路走到最东面的房间门口。

在等待由美子开锁的时候,稔瞥了眼门口的名牌。房号“404”下方写着四个端正的大字:“安须生驹”。“安须”是由美子的姓。也就是说,她和一个叫“生驹”的人一起住在这间房子里?

由美子用背影回答了稔的疑问，转动门把上的锁纽。

一打开门,甘甜的香气扑鼻而来。看来这里的确是女人的生活区。他偶尔也会去典江的房间打扫卫生,味道的也是同一种类型的香味。

稔再也无法忍受尴尬的沉默,轻声问道:

“这是你的房间吗?”

“是啊。”

房主答应着,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无可奈何之下,稔只得小声说一句“打扰了”,跨过门槛。

房间的内部构造也很普通,跟五楼完全不一样。玄关处的台阶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有两扇立柱门和一扇推拉门。到了尽头则是一扇玻璃门,门后貌似是客厅。房型好像是两室一厅。

由美子脱了鞋,站上走廊,这才回过头来,瞪着稔说道:

“你敢开右边靠里那扇门,我就把你扔出阳台……你可以穿那边那双拖鞋。”

“啊,谢谢……”

“跟我来。”

由美子转身走到正对面的玻璃门口,轻轻按下金属门把手。

咔嚓。门开了。更为浓郁的甘甜香气从门后的黑暗中涌出。那不是合成香料的刺鼻气味,而是更清爽透明的,真花的香气。还有微微一丝——人的气息。

稔下意识地掂起脚来。走进客厅一看,灯是关着的,但空调好像一直开着,所以房间里并不冷。拜胸口的第三眼所赐,他的眼睛立刻适应了黑暗。淡淡的路灯灯光通过南边的窗户洒进屋里。只要有微弱的光,就足够他看清整个房间了。

十二张榻榻米那么大的客厅兼餐厅,没有沙发、电视和其他大家具,却有一张大床占据了房间的中央。而且,那好像是一张有升降功能的医用病床。

病床周围,摆满了无数鲜花。有百合、石楠、茉莉……以及许多稔压根认不出的花。每朵花都是如此纯白,在昏暗中反射出朦胧的光亮。

在由美子的催促下,稔走到床边。

躺在床上的,是个和稔年龄相仿的少女。

略带茶色头发跟男孩子一样短。但稔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女孩,因为她的容貌是如此娴雅。她的皮肤与周围的花朵一般洁白如雪,有种仿佛一遇阳光便会投机者消融的感觉。微启的双唇中,传出微弱的气息。

几秒后,稔才意识到——少女并不是睡着了。

透明软管与黑色电线从被子下面伸出,连着病床另一头的仪器。仪器的画面被花朵挡住了大半。上面显示出的心跳与体温异乎寻常的低。

少女并不是“睡着”了,而是“昏迷”了。

稔缓缓吸进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向由美子问道:

“她就是……生驹小姐吗?”

“没错。生驹早苗……直到上个月,她还是我的搭档。她的代号是‘狙击者 Shooter’。”

这个代号,与她可人的外貌相距甚远。稔不禁眨了眨两下眼睛。由美子注视着少女,平静地解释道:

“她是弓箭手。只要是她能看到的目标,她就能射中……即便是十公里开外的东西,也是百发百中的。我和早苗是最强的前锋和后卫。特课成立才一个月,我们就抓住了七个深红之眼。没有一个敌人能逃脱我的电击棍与早苗的麻醉箭。直到那个家伙——点火者出现为止……”

句尾变成了压抑的叹息。由美子在床边落座。

她转动上半身,伸出左手,温柔地梳理少女——早苗的短发,继续用私语般的声音说道:

“……我们认定点火者的能力是‘加热目标’,自以为只要不被他看见就安全了。所以我们决定开一辆有耐热瓷涂层的车追踪他,再用早苗的麻醉箭弄晕他。可是他真正的能力是‘集中氧气’。呆在密闭的车厢里对付这样的敌人,简直是糟糕到了极点……”

由美子好像回忆起了当时的光景,猛吸一口气。

“……点火者夺走了车内的氧气。开车的DD,副驾驶座上的我,还有后座上的早苗,都吸了一大口无氧空气。我勉强打开车门,用‘加速’拽着DD一起逃出去了，可刚下车,我的意识就开始朦胧了……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跳了一步,捅了点火者一刀,然后就晕过去了。等我清醒过来时,点火者已经不见了,只剩地上的血迹。我和DD只晕了几分钟,没有大碍,可留在车里的早苗……她的脑损伤已经是不可逆的了……”

稔意识到,他在不知不觉中屏住了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想象着“呼吸没有氧气的空气”该有多么痛苦,但他完全想象不出来。

由美子则弯下腰来,用双手轻轻的捧住睡美人的脸颊。

“照理说,早苗已经不能自主呼吸了。她的大脑到脑干都已经停止工作了,因为她受的伤都是不可逆的。可她看上去这么安详,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她有第三眼。寄生在早苗右肩上的第三眼控制了她的神经中枢,维持着她的呼吸。空木同学,四天前的那一幕你应该还记得吧。头部炸飞的‘咀嚼者’依然凶猛。”

“‘失控’?”

稔用沙哑的声音问道。由美子点头回答:

“没错。早苗正在平静地,悄悄地‘失控’。她的意识已经不复存在了,她的第三眼不许她死。太可怜了……冰见课长和伊佐教授都说,事到如今,应该摘除她的第三眼,给她一个正确的‘终结’,把她还给家人。可是……可是我……”

由美子突然语塞。一字一句,带着前所未有的现实感,回响在摆满鲜花的房间。

“我不想忘记她。我不想让早苗成为过去。我每天都要和早苗留下新的回忆。就算我只能和昏迷不醒的她说话也不要紧……”

稔察觉到,由美子的话,与他的愿望截然相反。

所以……所以由美子一听说稔小被所有人遗忘,就会表现出抵触吗?

然而,他无法道出自己的推测,更无法多说一句话。

因为他被震撼了。被深红之眼与漆黑之眼的战斗所带来的,太过残酷的现实,震撼了。

如此娇小温柔的女孩,也有可能在一次战斗中丢掉性命。这一事实——

“为什么……”稔情不自禁,问了一个或许应该更早抛出的问题,“为什么你和早苗小姐没有选择‘摘除第三眼,忘记一切’呢?”

“要是我能预测到早苗会变成这样,我也许真的会选择摘除。”由美子的语气很平静,但低垂的双眸中,仿佛有一团冰冷的火焰在燃烧,“可我不会再逃避了。为了早苗,我也决不能退缩。我一定要把点火者……还有其他深红之眼处理掉,一个不留。”

处理。

要么摘除第三眼,要么就连人带眼……

由美子的决心的确值得钦佩。但稔总觉得,这样不太对头。

红色第三眼的宿主的确危险。他们的外表与常人无异,心中却怀有对人类的杀意。更况且,他们个个身怀特殊的能力。只有同为第三眼宿主的人才能感觉到他们的位置。所以稔可以理解政府为什么要成立“特课”这样的对抗组织。

但在成为“漆黑之眼”之前,由美子与早苗都是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就算不让他们亲赴战场,也有很多办法可以“处理”深红之眼啊。

比如,可以让由美子他们帮忙查找、追踪深红之眼,找到了再让警察和自卫队出马就行了。深红之眼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躯。既然麻醉弹有用,那就更好办了。由美子他们何必亲自涉险与敌人作战呢?

然而,稔问不出口。

看着永远无法醒来的早苗,他深深地意识到,事态已经没有任何后退的余地了。

恢复平静的由美子打破了凝重的沉默。

“……现在,点火者养好了伤,杀了回来。你也要参加我们跟他的战斗。你应该不用亲自和他厮杀,但你还是先做好思想准备吧。从今往后,你不能再被动参战了。不能像咀嚼者那次那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战斗……你要积极搜索深红之眼,将他们处理干净,不能让他们再加害于人。你要参与到我们的‘狩猎’行动中来。”由美子叮嘱完,便起身指了指玄关,“……你可以睡隔壁的403号房。那里有被褥。”

稔追着由美子上前,这才问出他刚进房间便产生的疑问:

“请问……你是住这儿吗?”

“是啊。上学时也从这儿走。当然,我只会在有闲心上学的时候去学校。”

“……你是怎么跟父母解释的啊?”

“就说我搬去了学校的宿舍。能说服他们,也多亏了冰见课长的头衔、品德与能力吧。”

——也就是说,冰见课长修改了她父母的记忆。

要做到这个份儿上吗?稔很是惊讶,同时也感到重任在肩——事态就是如此严重。他正要走出白色鲜花环绕的客厅……

就在他踩在将客厅与走廊隔开的门框时,他忽然觉得有人在呼唤他。回头一看——沉睡中的少女的轮廓,当然没有任何变化。




第五章
就在须加绫斗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工作时用的那部，而是两个月前新签的手机（注：日本买手机是必须签约的）。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号码。

那个人，是“他们”的一员。

须加伸手拿起手机，同时深呼吸，将充足的氧输送到大脑。和“他们”的接触必须小心谨慎，即便隔着电话，也不能掉以轻心。待头脑变得清晰后，他才按下通话键。

“晚上好，点火者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丝般柔滑的女声。跟此前一样，完全推测不出她的年龄。

“……我不是让你别这么叫我吗？”

“点火者”。给他起这个错误名字的人，就是他的敌人——那群黑色的猎人。须加一开口便是抗议,但女子含着笑反驳道:

“哎呀,名字什么的,充其量不过是个代号。多几个又何妨?我不也接受了上头给我起的代号嘛。”

“……那是你的自由,液化者（Liquidizer）女士……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何贵干啊?”

“只是问候你一下啦。你可回来啦,点火者先生。深山老林果然不是白去的呀。今天的表演真是太精彩了。”

“……哼。”

——说得好像你亲眼看见了似的。

须加连忙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这个女人,说不定这会若无其事地来一句“我的确亲眼看到了呀”。

须加的冷淡反应并没有引起对方的愤怒。柔滑的嗓音再次从听筒传出。

“你的能力真是太美妙了,点火者先生。你如此富有潜力,足以成为我们‘组织’的一员……怎么样,你还是不感兴趣吗?”

“是啊。”须加强忍着烦躁回答,“你们也许是我的同类,但绝不是我的‘同志’。因为你们被赋予了力量与义务,却迟迟没有要履行的迹象。你们缩在不见天日的洞穴里,就知道明哲保身。”

“哎呦,你的意思是,我们深红之眼就该大开杀戒,最后被‘漆黑’们赶尽杀绝喽?就像那绣花枕头一包草的可怜美食家……‘咀嚼者’那样?”

“……他死了?”

“嗯,四天前死的。”

须加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同志默哀片刻。咀嚼者并不知道须加的存在——不,他应该不知道除了她,世界上还有其他深红之眼。即便如此,他仍是须加的‘同志’。

须加睁开双眼,稍稍加强语气说道:

“你这话说的太难听了。至少咀嚼者是为了履行义务牺牲的。更何况,他的死也是你没间接造成的。谁让你们认定他‘没有接触的必要’呢。”

“我们才不需要那么不优雅的力量了。”电话那头的女人咯咯一笑,“可是你不一样,点火者先生。你的力量很美。我们的大门时刻向你敞开。你什么时候想来了,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哼。”

须加哼了一声,正要结束这场无谓的通话。

就在这时,女子的话引起了他的警觉。

“小心点哦。黑色猎人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这次铆足了劲要抓住你……不,是要杀了你。”

说完,对方便挂断了电话。

须加瞪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才将它放回充电座,喃喃道:

“……是我要‘猎杀’他们啊,液化者女士。”




第六章
稔躺在陌生的房间里,睡在崭新的被褥上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早上六点,他离开“特课”总部,启程回到位于埼玉的家。

寒风刺骨。昨晚几乎没能说上话的DD,将稔受到围绕着居民楼的杂树林出口。

“不好意思啊,只有我一个人送你。其他人都是夜猫子,早上根本起不来的。”

“没关系……”

稔回忆起昨晚在五楼大房间举行的通宵欢迎会,露出淡淡的微笑。他犹豫片刻后,向DD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特课的各位都生活在那栋楼里吗?”

“嗯,是啊。三楼和四楼的八间房就是给我们住的。”

“八间房……”

稔一边重复,一边在脑中确认特课成员的名字。

四楼的404住着由美子和早苗,隔壁的403貌似是分给稔的。

剩下的就是教授、DD,还有昨晚没有回到总部的“奥利维”,以及神秘的“林登贝格”。冰见课长好像不住那儿。也就是说,还剩两间房。

DD貌似猜出了他的心思,点头说道:

“嗯,还有一个成员没介绍给你认识呢……不过你能不能见到,就……”

“啊?这话怎么说?”

“这就是人家的能力。我都来这儿两个月了,也没见过正脸呢。不过要是运气好的话,总有一天能见到的吧。”

“啊,哦……”

好一段莫名其妙的解释。无奈时间有限,只能暂时搁置了。稔继续问他最想知道的——

“那……呃,大家都是怎么跟家里人解释的呢?”

“啊,你想问的是这个。”DD,也就是大门传二郎,将他的标志——棒球帽的帽檐用力拉,“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不过基本上都是让课长把记忆稍微‘修改’了一下。”

“!”

所有人都是这么干的吗!稔大吃一惊。DD这迅速摆摆手说道:

“但也不是让家人完全忘记我们啦。由美子和奥利维是‘搬去了宿舍’，我跟家里说的是‘去法国进修厨艺了’。在把敌人消灭干净之前,大家都不准备回家了……有一句话我本不打算现在说的,但是……空木同学,我觉得你最好也搬过来。”

稔立刻悟出了DD的话外音。

要是不搬,就太危险了。

身份一旦暴露,深红之眼就极有可能攻击毫无防备的家人。稔的义姐典江就被咀嚼者袭击了,还被绑架了。虽然她毫发无伤,但那不过是侥幸。如果再发生一次同样的事,典江可能会身受重伤,甚至——稔简直不敢想象——一命呜呼的可能性,也绝不是零。

从这个角度看,接受DD的提议的确比较放心。

然而。

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稔将失去他苦苦追寻的“重复不变的日常”。家、学校、图书馆的三点一线将不复存在。无数新记忆将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脑海。

稔觉得,自己承受不来。

所有的记忆,都会流入脑海深处,试图联系上“那起事件”。回忆一旦被勾起,他便会再次体会到那时的痛苦,无从反抗。夺走了他温柔的父母,还有他最爱的姐姐若叶的那一段恐怖的记忆。

此时此刻,稔已无法喘息。

他的双手冰凉而麻木,平衡感也出了问题。视野猛然倾斜,尘土的气味扑鼻而来。

昏暗而狭窄的,地下储物室。

咚。咚。咚。

逐渐逼近的,粗暴的脚步声。

咚。咚。咚。

急速跳动的,心脏的声音。也许,正在搏动的,是吞噬宿主心灵创伤的黑色眼球——

“……木同学。空木同学!”

忽然,有人摇了摇稔的右肩,他猛然抬起头。

一脸莫名,皱着眉头的DD就在他跟前。

“没事吧?”

“啊……啊,呃,我没事。”

他连忙摇头,后退一步,调整好肩头的邮差包——里头装着教授给的小型氧气瓶——快速说道:

“那我就先告辞了。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或发短信,我一定立刻赶到……搬家的事情,我会考虑一下的。”

“嗯,那就这样吧。一定要小心‘深红之眼’的气味哦。我的鼻子虽然灵敏,可也闻不到远在埼玉市的敌人啊。”

DD貌似是真的担心稔。稔深一鞠躬,回答道:

“嗯,我会小心的。请替我向各位问好……再见。”

DD挥手道别,稔也挥手回应。他将围巾拉到嘴边,走上贯穿小树林的小路。

当稔穿过生锈的铁门,来到外面的两车道大马路时,一个身着运动服的初中生正好路过,露出一脸惊讶的神色。如果冰见课长的“结界”真的让外人看不到通往特课总部的路,那在这位初中生眼里,稔就是从杂树林里突然“冒”出来的了。

稔靠着智能机上的地图,走到东京地铁的西早稻田站,乘坐副都心线来到池袋,再换乘埼京线的快车。星期六早上的车就是空。迷迷糊糊坐了一会儿,列车便到达了离家最近的野本町站。

车站与家之间的距离为两公里。他脱下大衣围巾,稍微好了一会儿。两公里不过他晨跑的距离的五分之一,但他觉得今天跑这点就差不多了。跑到家门口,再做做拉伸运动。

他一边拉伸腿部肌肉,一边看表。他是一小时前从特课总部出发的,算上在池袋站等快车的时间,走一趟还挺快。可是要他在接到“深红之眼出现了”的消息之后立刻赶赴现场,那就有些难度了。

真要以特课成员的身份参加战斗,那就得考虑一下搬家的问题了。可是……稔在犹豫中做完了拉伸运动,捡起邮差包与大衣。

义姐典江应该还没起来,所以他蹑手蹑脚地拉开院门,走到玄关。

在打开新换的房门之前,他用鼻子深吸一口冷气,集中注意力分析空气的味道。

他感觉不到显示深红之眼存在的,那种暴力性的野兽味。然而,这并不能保证他的安全,因为他只能在敌人发动能力时闻到特殊的味道。

只要稔还生活在这个家,危险就永远存在。

看清楚这一点,只是——

稔将险些叹出的气咽回去,轻轻转动钥匙,走进家门。

就在这时,脱鞋发出的急促脚步声迅速逼近——说时迟那时快,稔的全身都被紧紧抱住了。

“你回来啦,小稔!”

“哇,等……呃,典江姐!”稔大吃一惊,试图挣脱典江的拥抱,但义姐就是不松手,“我……我回来了……呃,你这是怎么了?”

“因为——”

典江今年三十一岁,县厅的副主席,也算风华正茂的职业女性。只见她垂头丧气地说:

“这个房子,一个人住实在太大了啦……”

“了啦……我不是让你赶紧找个好老公嘛,别等我考上大学呀。”

“你又说这种话了——”

稔好不容易挣脱了她的肩膀。而她则鼓起腮帮子,爆出一句特别出乎意料的话:

“既然都等了那么久了,那就干脆再等两年,然后跟小稔结婚好了——”

咣!

稔的右脚小拇指狠狠撞在门口的台阶上。他疼得几乎要晕过去,可还是拼命摇头说:

“你……你在胡说什么呢!什么再等两年啊,我还在上高中呢……再说了,我们虽然是五亲等的远亲,可我是你父母的养子,跟你是在一本户口本里的啊,法律是不允许我们结婚的!”

“啊……是吗?”

“是啊!”

其实法律并没有规定“养子”与“养父母的亲生女儿”不能结婚,但稔并不准备考究。趁着典江还没说出“那就把你的户口移出去嘛”之类的荒唐话,他连忙推着她的肩膀,将她转向客厅。

“……先别说这个了,厨房那边好像有很不妙的味道飘过来了哦。”

“咦……啊,糟了!鱼!”

你可一定要找个体贴周到的老公啊。

——稔在心中思索着,跟着义姐冲进了厨房




第七章
咕咚。

咕咚，咕咚。

刺耳的声音，源自他的喉咙与肺。

水不断涌入，挤走了宝贵的空气与氧气。当水通过食管进入胃时，那就是维持生命活动所必需的“生命之水”。然而，水一旦通过气管进入肺部，就会变成致命的毒液。好一个变化无常的玩意儿。

啊，老天，太痛苦了。

早知如此，就换一种方法了。烧炭也行，用硫化氢也行，明明有很多方法可以选择。

然而，只有这种办法，才是万无一失的。

上了锁的轿车逐渐沉入深深的水底。车厢，就是通向死亡的密室，没人能从密室逃脱。这不，两位同路人已经一动不动好几秒了。

只要追上他们就行了。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马上就能解放了。

——可是。

为什么左手在拼命解安全带呢？

为什么右手在用心爱的万宝龙（Montblanc）钢笔砸窗户呢？

为什么重获自由的身体会钻出那扇被打碎的玻璃窗，逃到车外呢？

我是要寻死的人啊。我认定只有死才能一了百了，这才踩足了油门啊。我不顾副驾驶座传来的哀求与后座传来的惨叫声，一头冲进了黑暗的海水啊。

可是，我的双臂在拼命的划动，双脚也拼命踢着。

灰色的水面近在眼前。马上就能回去了。

回到那充满甘甜空气的，“生”的世界。

空气。

氧气。

好想呼吸。

可就在这时，四肢动不了了，身体再次下沉。

不要。

我想活下去。

我想活。我想活我想活我想活。即便成为卑劣的叛徒……即便事后追悔莫及。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踢。

奋力伸出右手，穿透水面。

无数氧分子温暖地拂过掌心。

好想呼吸。好想呼吸。好想呼吸好想呼吸好想呼吸。可是头就是上不去。

突然。

透过摇曳的水面，看到了一个闪着红光的奇妙物体逐渐下落。

用右手，紧紧抓住。

灼热。剧痛。

“……啊啊啊啊啊！”

须加绫斗惨叫着一跃而起。

呼，呼，呼……他气喘吁吁，贪婪地吸取空气。他用双手将氧气聚集到嘴边，用进食的方法不断地呼吸。

数秒后，他总算回过神来——自己并不在水里，而是在被窝里。

又做那个梦了。

他用睡衣的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长叹一声。

都过去三个月了，做梦的频率却没有降低。每三天里总有一天会被噩梦惊醒。

那是个何等骇人的噩梦——但这一定是必经之路。

为了让他时刻牢记自己的责任。为了让他对不懂得尊重氧气、理解氧气之高尚的垃圾们的藐视与憎恨刻骨铭心。

没错，这是必不可少的痛苦。

那两个人的死，也是必要的牺牲。

待呼吸恢复平静，须加站起身来。他将褥子与被子整整齐齐叠好，放回壁橱。

洗脸刷牙后，将客厅里的植物搬去阳台。干活时，不时瞥两眼贴在墙上的大地图。

下周一，他至少要烧死一个垃圾。可能的话，最好烧死两个。为了这座藏污纳垢的城市，画出美丽的符号。

“氧气，氧气……”

噩梦已被抛之脑后。须加哼着小曲，麻利地搬着盆栽。




第八章
周六与周日风平浪静。

稔没有闻到深红之眼的味道,也没有被由美子他们召唤。除了每天例行公事的长跑,他压根没出门。不是帮典江做家务,就是跟她一起看电影,功课当然也没落下。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一。一大清早,天空便阴云密布。

上完上午的课,稔独自前往学生食堂,一如既往。

走廊窗外的天空中,乌云无比凝重,随时都有可能下雪。但走在稔周围的学生神采奕奕。下半学期的期中考试刚结束,再过一个星期就是圣诞节和寒假了。这一时期特有的躁动氛围,笼罩着这个整座学校。

造访新宿的奇妙小区,成为与深红之眼作战的“漆黑之眼小队”的一员,不过是三天前的事情。然而,一旦回归了日常生活,在那个地方经历的一切,都会迅速地失去现实感。

——差不多该给典江姐准备圣诞节礼物了。可是用她给的零花钱买礼物给她,总觉得不太对。要是她能同意我出去打工就好了……

稔边想边在餐劵贩卖机前排队。就在这时——

“哦——空木。”

正后方忽然有人喊了他。稔吓了一跳,缓缓回头,浑身都僵硬了。

自不用说,在他身后的并非异形怪物深红之眼,而是和他穿着同一身校服的男生。可不是吗,这里可是学校——埼玉县立吉城高中的食堂啊。

但稔也着实没有想到此人会喊他——来人是一年八班的田径社员,尾久。

一星期前,他和两个田径社的学长将稔叫到道场后的空地,企图“教训”他一顿。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呢?不等稔得出结论,尾久的表情就像变了。颇有运动员风范的精悍面容,竟带着一丝尴尬的苦笑。

“戒心别那么大嘛,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是,是吗……”

“你总是来食堂吃吗?”

“差不多吧……尾久同学呢?”

“我也差不多。对了,不用加‘同学’。”

“啊,哦……”

稔还没有回过神来。说着说着,他就排到餐劵机跟前了。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按了“肉乌冬套餐”的按钮。以前他单吃一个乌冬就够了,但被第三眼寄生之后,他的基础代谢好像上升了,没有套餐里的两个肉豆腐寿司,不到晚饭的饭点就会饥肠辘辘。

他用IC卡付了餐费,取下机器吐出的餐劵,正要快步走向配餐台……

“你吃这点就够了啊……”

身后的人如此说道。这下可好,稔错过了闪人的时机。

“……呃,我没参加社团嘛。”

稔回答道。尾久当着他的面,塞了一整千元纸钞进餐劵机,毫不犹豫地按了“南蛮鸡肉套餐”,又按了“米饭（大碗）”,还单点了一份炸土豆饼。他抓起三张餐劵与找零,大步流星地走向餐台。稔只得快步追上这位田径社员。

之后,他们依然进行着奇妙的对话。在吧台领到各自的午饭后,两人找了张空桌,对面而坐。

尾久立刻大快朵颐起来。对面的稔吸了一口乌冬面,下定决心,主动切入主题。

“呃,尾久同……尾久。那个……箕轮同学,还好吗?”

听到这话,尾久皱起剃得几乎要违反校规的眉毛,拿着筷子的右手也在半空中停止不动了。啪嗒……鸡肉上的甜醋塔塔酱滴在盘子上。

然而,这眉头紧锁,双唇抿紧的表情,并非愤怒的表现。

“嗯……好……是好。刚回学校那天,她就开始正常训练了。”

说完,他张开大嘴,咬一口鸡肉。

田径社员箕轮同学是尾久的同班同学。时间前,她惨遭“咀嚼者”的袭击。稔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但她亲眼看到了将脸变成食人鲨状的怪物,受了巨大的惊吓。再加上咀嚼者没有得手,极有可能再次袭击她,所以她就被送到了一个和特课有关的医院,接受严密的保护。

朋美住了四天医院,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冰见课长用他的能力,封印了她脑中有关咀嚼者的记忆。她应该在上周三返校上课了才对。尾久说,她在返校当天就参加了田径社的训练。

“这样啊……太好了。”

稔卸下了肩头的重担,咬了口油豆腐寿司。然而,尾久的表情依然阴霾。他瞪着套餐里的番茄,低声说道:

“她看上去……是挺好的。可我总觉得,她跟受伤前不太一样了……”

“……”

袭击事件的真相不能公之于众,所以朋美算是“在自主练习时受伤了”。尾久相信了这个理由,恐怕朋美自己也是深信不疑。

尾久貌似是真的在为朋美担心。稔也觉得这样瞒着他不太好,但他还是问道:

“不太一样?是跑步的姿势不一样了吗?”

“才不是呢。她的速度好像也没变慢。只是……她跑步的时候,偶尔会露出看起来很痛苦的表情。呃,跟‘痛苦’可能还不太一样吧……我也说不清楚……”

尾久说完,便将番茄丢进了嘴里。

他大概是不喜欢吃番茄吧,吃的时候都愁眉苦脸的。吃完后,他喝了口大麦茶,死死盯着稔看。然后他挠了挠剃得很短的板刷头,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我也知道我没资格拜托你帮忙。那时我看到你跟箕轮关系好,心里就很火,就想找学长来教训你一顿……真是太对不起了。我向你道歉,请原谅!”

尾久深深低下头,鼻子几乎要南蛮鸡肉的盘子了。他不顾周围同学投来的诧异视线,将这个姿势保持了许久之后才抬起头来,一脸认真的说道:

“空木,你能跟箕轮谈一谈吗?”

——你拜托我跟她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谈啊。

整整一下午,这句话都在稔的脑里打转。

尾久是真的在担心箕轮朋美。既然他开口了,稔也不能断然拒绝。可是在朋美出院之后,稔一直躲着她。原因有二:一是他怕自己跟朋美说话,会唤醒冰见课长好不容易封印住的有关咀嚼者的记忆;二是,稔心中有种难以名状的愧疚。

在朋美接受记忆封印处理之前，稔曾和她“拉钩”，约定“再在荒川土堤上相遇,再做一次朋友”。

他是想遵守约定的。但他也清楚,只是莫大的欺瞒。

因为稔和冰见课长做了一笔交易。他同意加入特课,但在所有深红之眼被消灭之后,课长要抹去所有人脑中关于稔的记忆,朋美自然也包括在内。

稔也不知道这笔交易能不能实现。他也许会因为恐惧而逃离特课,也许会在与深红之眼的战斗中丢掉性命,或是身负无法回复的重伤。就好像安须由美子的前搭档,生驹早苗那样。

但他很清楚,他开给课长的条件,与他和朋美的约定——“再次成为朋友”是背道而驰的。因为从今往后,他会以“漆黑之眼”的身份作战, 就是为了让朋美忘记他。

稔闷闷不乐地思考了好几天。他虽然有些期待在清晨的荒川土堤上与朋美重逢,却也怀揣着一丝恐惧。在学校,他则尽量避免与朋美接触。

——你拜托我跟她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谈啊。

伴随着第数十次叹息,宣布第六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

稔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来到楼下。在鞋柜前换好鞋,走到校舍大门口。这时,他停下脚步,看了看自己的左右两侧。要去自行车停车场,就往左拐。要去操场,就往右拐——

稔犹豫片刻后,还是往右拐了。

几分钟后,稔便来到了操场外。田径社员们已经开始热身了。一群身着淡紫色运动服的女社员们正在做伸展运动。稔这里头找到了似曾相识的短发女孩,隔着围栏,细细凝视。

他与朋美的距离将近五十米 ,但第三眼貌似提升了他的视力,所以他能看清楚她的侧脸。她之所以苦着脸,是因为他正在拉小腿肚和脚踝吧。他无法透过那专注的表情读出她的内心世界。

既然她已经开始训练了,那就不能大声喊她了。不对,就算训练还没开始,他也不能做出这种会让其他社员留下印象的事情。

左手腕上的运动表显示,现在是下午三点五十分。田径社的练习应该会持续到晚上七点左右。在操场旁边傻站三个多小时也太可疑了。要不干脆躲去图书馆之类的地方,等时间快到了再出来吧。

于是稔便转过身,准备回到校舍。

他离开了操场,在旁边的体育馆的转角处左转,又走了一会儿。就在这时——

有节奏的脚步声从身后接近,随即在他旁边减速。不会吧……抬着头一看,在旁边原地跑步的,正是几十秒前还在和其他社员做热身运动的箕轮朋美。

“……”

出乎意料的事态,把稔完全吓呆了。朋美仰头瞥了他一眼,继续跑着步,小声问道:

“……你刚才,是不是在操场那边,看我……来着?”

看来朋美的视力也不赖。也不知她有没有认出稔是“一班的空木稔”。但这个问题,稔只能先做出肯定的回答。

“唔……嗯。”

“……你为什么要看我啊?”

第二个问题就把稔给问住了。他无法忍受朋美的视线,只得低下头来,拼命开动脑筋。

冰见课长用他的能力封印了箕轮朋美脑中所有关于咀嚼者的记忆。问题是,封印的“范围”究竟有多大?

数天前,她被关在秋濑公园的小屋里,后来被稔救了出来。这件事,她肯定是忘记了。造成这件事的间接原因,是“她和稔在公园见面”,所以那次见面她应该也忘了。可是从她刚才那番话推测,她也许还零零星星记得两周前的清晨在荒川土堤见过稔的事情。

这恐怕不是冰见课长的本意。既然如此,稔一再说错话,就可能削弱封印的力量,让朋美回忆起被咀嚼者袭击时的情景,不是吗?

然而,要是稔回答“我从没跟你说过话”,那他要如何解释自己前往操场的原因呢?

要不说“我在犹豫要不要加入田径社”?稔本想用这个借口糊弄过去,但他转念一想,都开学九个月了,谁会在这个时候考虑加入社团啊,这也太不自然了。再者,他也不想对朋美说谎。看来,说真话是他唯一的选择。

“呃……我有话要,跟你说……可是我看你们已经开始训练了,就想等你们结束了再说……”

“你有话要跟我说?”

“……嗯。”

稔点头回来了朋美的第三个问题。她不再踏步,而是将身体转向了稔。

清爽的发型与略带的茶色的大眼睛都与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但和之前相比,那种耀眼的活力貌似少了几分。好似忧郁,又好似迷茫的表情在她脸上落下了阴霾。

朋美直视着稔的眼睛,轻声问出第四个问题。

“……我在之前,是不是说过话啊?”

“!”

稔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额头上直冒冷汗。朋美看着他——突然,她笑了。也不知是为什么。

“换个地方聊吧。我正好要去路跑,你也跟过来吧,跟我隔开点距离就行。”

朋美用极慢的速度跑着,而稔则用他最快的步速跟在三十米后。她带着他,来到了距离学校两百米远的一条向东流淌的小河。

跑到河边的小路之后,朋美便停了下来。三十秒后,稔也追上了。

朋美隔着白色铁丝网俯视水面。稔站在她旁边,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就在这时,他听见朋美喃喃道:

“……你知道这条河叫什么吗?”

“呃……不知道……”

面对出乎意料的问题,稔只得眨眼。朋美立刻把答案告诉了他。

“叫‘见沼代用水西缘’。”

“啊，哦……”

稔在小学的社会课学到过“见沼代用水”。在江户时代的享保年间（注：1716—1736），一个叫“井泽弥总兵卫”的人奉幕府第八代将军德川吉宗之命，负责新田开发的相关事宜，此处就是开发项目的一个环节。他还记得学校组织他们坐大巴去上流的堤坝参观过。只是他并不知道，学校附近也有运河的支流。

“……箕轮同学，你很喜欢河吗？”

稔俯视着摇曳的水面问道。朋美点了点小脑袋回答道：

“嗯。多不可思议啊……这么多水，源源不断地流淌着，

一秒都不停歇。这条河会在遥远的笹目川汇合，而笹目川最后会汇入荒川。”

“哦……”

“我每天早上都在荒川的土堤上跑步。一边感受河水的气息，一边跑步，心情会比较平静，注意力也会更集中……”

稔仿佛能理解这种感受，便点头轻声附和道：

“我懂，我每天也去荒川土堤晨跑的。”

话音刚落，稔便心想：遭了！

他感受到了落在左脸颊上的视线，战战兢兢地望着身边的朋美。写满认真的双眸映入眼帘，叫他无法再逃避视线。

“……我跟你说啊，我上星期受了点小伤，休息了几天，上周末才开始恢复晨跑的……可是啊，我总觉得怪怪的。”

“怪？”

“从羽根仓桥出发，往上游方向走一点，就能看到两个路障……每次从柱子中间穿过，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心脏好像被人揪住似的难受。就好像，我在那里遇到过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一样……但那里好像也发生过让我很开心的事情……”

“……可怕的，事情……”

稔一边重复，一边拼命思考。

羽根仓桥附近的路障——那正是十二月三日早晨，稔碰到朋美的地方。朋美貌似忘记了那天发生的事情：就在他们站着聊天的时候，一辆自行车飞速冲来，险些撞到屏幕，是稔帮她挡了一下。

虽然当时的情况是有点“惊险”，但算不上“很可怕”。她被咀嚼者袭击的地方倒是毗邻荒川土堤的秋濑公园。也许她是因为记忆被封印了，搞混了遇险的地方吧。

朋美在稔的注视下闭紧双眼，皱起眉头，紧咬下唇，仿佛在拼命回忆。

这肯定是尾久在午休时提起的“很痛苦的表情”。

怎么办呢？要不要联系冰见课长，让他再封印一次？可是这样真能让朋美的情况好转吗？她今后仍会去荒川土堤晨跑。只要路过那个路障，她就会体验到同样的感觉吧。

“……你是……空木同学吧？初中时跟我同班的。”

朋美缓缓睁开双眼，凝视着稔说道。

“……嗯。”

“你刚才说，你之所以来操场，是因为有话和我说对吧……那你要跟我说什么啊？”

“呃……”

没什么，对不起，你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好了。

——撂下这句话扬长而去，以后再也不跟她搭话。综合种种因素，这么做才是上策。既然邂逅稔的记忆会使“封印”变得不稳定，那他就不应该继续深入了。就算这意味着无视尾久的请求——意味着要违背他与朋美的约定，“在做一次朋友”。

稔脑子里虽然是这么想的，但他迟迟没能开口。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涌上心头，让他语塞。

三个月前，奇妙的球体降落在以东京为中心的地区，寄生在数十人身上。稔和咀嚼者高江州晃就是球体的宿主。

球体将稔引向了非同寻常的命运，但他并没有自怨自艾。因为寄生在他胸口的黑色球体，很有可能是他自己召唤来的。

然而，箕轮朋美是无辜的。她惨遭咀嚼者的袭击，险些小命不保，连记忆都被动了手脚……回到学校之后，她仍为惊恐的残渣所苦。这绝不是她应该遭的罪。

“我跟你，约好了。”

不经意间，稔如此说道。话音刚落，朋美便瞪大双眼。

“约好了？约好什么了？”

“再见到你时，要再和你做一次朋友。”

朋美已经不记得他们的约定了。稔很清楚，他的回答不是会被她笑话，就是会让她作呕。他也做好了思想准备。谁知朋美的表情愈发认真起来，还向他走了半步。

“是在，上初中的时候吗？对不起，我完全不记得了……”

她歪着头，左手的手指用力顶着脑袋，仿佛是想把记忆挖出来。这时，她好像有些头晕，只见她那娇小的身体晃了一下，右肩撞到了铁丝网，随即被反弹回来。

“箕轮同学！”

稔赶忙伸出右手，托住朋美的肩膀。隔着运动服，他分明感觉到娇小的朋美浑身冰凉，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只靠“修改记忆”来处理被异形怪物咀嚼者袭击所造成的打击真的好吗？也许他们不该强行“盖住”记忆，而是应该和朋美解释清楚，再为她提供细致周到的心理咨询服务。如此一来，朋美的心理负担兴许还会小一点。

等等——冰见课长真是为了朋美着想，才封印了她的记忆吗？他真正的目的，是不是防止世人知晓第三眼的存在呢？他是不是优先了特课的职责……不，这也许是“上头”的命令？

一想到这儿，稔便火冒三丈，咬紧牙关。

然而，愤怒很快被惊讶取代了。因为朋美用双手裹住了稔的右手。

“……空木同学的手，好温暖呀。”

稔总不能说“因为我有第三眼”，只能随口说了个谎：

“因为我穿的衣服多……”

听到这话，朋美微微一笑，低头抬眼看着稔说：

“对不起啊，我好像不记得跟你的约定了……但你要是愿意，就跟我交个朋友吧。”

“哎……啊，当，当然愿意。该道歉的是我，突然找你说这些真是对不起。你会忘记也是很正常的。那就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样啊……可是，真的好不可思议哦。我总觉得，我们不是第一次这样。握着你的手，感觉我脑袋里的迷雾都散去了……”

朋美保持着姿势，闭上双眼。

十二月的干燥北风呼啸来,在水面上掀起阵阵涟漪。见朋美好像有点冷,稔差点抓住她的手,将她拽到自己跟前,替她挡住寒风。

然而,不等他动手,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就振动了起来。朋美貌似也听见了声音,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松开稔的手,退后一步。

“啊……啊哈哈,对不起啊,我怎么做了这么奇怪的事……”

朋美顿时羞红了脸,踏起步子,逐渐与稔拉开距离。

“不过你愿意做我的朋友,我真的很开心!下次约在荒川土堤一起晨跑吧!”

说完,她便轻盈的转身,沿着运河旁边的小路快速跑远了。

稔目送淡紫色的运动服渐行渐远,同时在脑中思索:这样真的好吗?

恐怕得等与第三眼有关的事情全部解决之后,他才能得出一个明确答案吧。现在的他,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算他回到家后,会在回忆起自己的一言一行时后悔得直嚷嚷。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从口袋里掏出智能机一看。液晶屏幕上,显示出几十秒前刚收到的短信。

发信人是,安须由美子。

内容只有一行——“十秒后来接你”。

……十秒后?呃,从什么时候开始算啊?

稔哑口无言地盯着屏幕。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威猛却又滑顺的引擎声——“嗡!”

稔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一辆有着漆黑引擎罩的超级运动型摩托车,以及一袭黑色连体皮衣的车手映入眼帘。黑色的全包覆式头盔后,是瀑布般的长直发。

车手放下摩托车的撑脚,抬起纤细的长腿,走下车来,掀起头盔的面罩。一看到面罩后那修长而犀利的眼睛,稔便喊了出来。

“由,由美子小姐?”

“不好意思啊,打扰了你们的雅兴。”

虽然戴着头罩说话声音会有点闷,但稔很确定,那就是安须由美子的声音。

“我,我们又没干什么……你,你怎么打扮成这样了啊?”

“我骑摩托来的啊,穿成这样多正常啊。”

“啊,对哦……呃,不对……”

由美子没有理会一团乱的稔,而是卸下了背上的大背包,掏出一个圆形的白色物体,递了过来。

稔下意识地接住。原来是个头盔和由美子带着的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呃?”

“快戴上。”

“呃,可是……”

我从没戴过这种东西啊……稔边想边研究手中的白色头盔,一会儿将它翻过来,一会儿又翻过去。见状,由美子伸出双手,抓住左右两侧的绑带,将头盔用力按在了稔的头上。就在稔一口气没接上,直翻白眼的时候,耳边传来了由美子异常清晰的声音:

“你戴着还挺合适的嘛。”

从音质推断,头盔里应该装了扬声器。也就是说,嘴边应该也有麦克风的。

“呃……好像有点紧啊……”

“因为这原本是给早苗用的。回头给你换个衬里,调整一下尺寸,今天就先将就一下吧。”

说着,由美子走回摩托车旁边,叫空包塞进了装在后架的尾箱里。

“把你的包也塞进来。”

由美子伸出右手说道。稔将上学时背的邮差包递过去。塞好之后,她盖上箱盖,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跨上车座。

“坐我后面。”

其实由美子掏出头盔的时候,稔已经隐约预料到了事态的发展,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由得往后缩。

“呃……呃,可是我没做过摩托车啊……”

“我又没让你开,只要抓紧就行了。”

“哦……”

事已至此,怕是无路可逃了——稔打消了逃跑的念头,扣好长大衣的扣子,战战兢兢地跨上由美子身后的坐垫。无奈车上没有让他抓着扶手,搞得他心里直打鼓。

就在稔的上半身瑟瑟发抖的时候,耳边传来了愈发严厉的声音。

“两脚踏在踏板上。用膝盖紧紧夹住我的腰。”

“……腰?”

稔只得听从由美子的命令,诚惶诚恐的用膝盖夹住她的小蛮腰。

“很好。然后用双手抱住我的第八根肋骨那边。”

“……第,第八?”

稔总不能从上往下摸一遍,边摸边数吧。所以他只能找个差不多的位置,抱住后问道:

“是,是这边吗?”

“差不多。不许往上跑,也不许往下滑!”

“哦……哦!”

“走咯。”

话音刚落,由美子便踢起撑脚,切入档位。引擎轻轻吼一声。并不算小的车体在河边的小路上灵巧地掉了个头。

由美子考虑到稔是第一次坐摩托车,便用极慢的速度行驶了一会儿。他们在通往高速公路下的大马路的十字路口遇到了红灯。几个刚放学的小学生正在过横道线,看到由美子的车,他们欢呼着冲过来,喊道:

“哇!好酷哦!”

“姐姐,这是什么型号的?”

稔还以为由美子会毫不留情地把孩子打发走,谁知她竟一本正经的回答道:

“奥古斯塔（Agusta）F3-800。”

“有多大马力啊?”

“一百四十八。”

“最高时速呢?”

“零点七马赫（注：马赫为速度单位,一马赫即一倍音速）。”

听到这儿,小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喊道:“瞎扯——!”这时,信号灯正好变绿了。由美子向小孩子们挥了挥手,缓缓发动摩托车。

摩托车朝右拐去,沿着高架路下方的车道笔直前进。稔好容易放松了一些,便说:

“……原来由美子小姐也是会开玩笑的啊。”

“我怎么开玩笑了?”

“啊?你刚才不是跟那几个孩子说……”

“我可是一本正经地回答了他们啊——先别说这个了,你就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吗?”

“哎……啊,对,对哦……”

也许是因为稔的心情总算平静了下来,思路也跟上了现在的情况,抛之脑后的问题再次浮现。

“呃……你为什么要来接我啊?”

由美子的答案,简单而又严肃。

“点火者有动静了。”

“啊?”

“DD和奥利维正在开车追踪。我们要提前绕到点火者可能去的地方。”

稔能感觉到,抱着由美子的双手缓缓渗出了汗水。他用嘶哑的声音反问道:

“也就是说,要开战……吗?”

“没错。”

不假思索的肯定。她的声音中,有一种不由分说的坚定。稔的脑海中闪现出躺在特课总部房间里沉睡不醒的生驹早苗。

“……好。”

挤出这一个字,都需要莫大的努力。

这当然不是稔第一次与红色第三眼宿主,也就是“深红之眼”作战。他从和袭击了箕轮朋美,并绑架了义姐典江的咀嚼者大战过两次。

然而,那两次都是“被动参加的战斗”。

而这一次,稔将以特课成员的身份——以黑色第三眼宿主,也就是“漆黑之眼”的身份,主动攻击深红之眼,让敌人无力加害无辜。换言之,他要与一个素未谋面,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开展一场战斗。

这时,摩托车点亮了左转向灯,飞速冲下新都心路口,穿过地下ETC门,在隧道里一鼓作气加速到八十码——仿佛是为了用加速甩掉稔的胆怯。

——由美子小姐真不愧是厚生劳动省旗下组织的人员,骑摩托车都不带超速的。

这是稔这辈子头一次坐大型超级运动摩托车。车辆的飞速行驶,让他的心脏怦怦直跳,可他的脑子里却在想这些事。谁知就在这时,稔后座的尾箱里,传出刺耳的警车笛鸣。稔大惊失色,扭头一看,只见尾箱两侧伸出了两个凸起物,红色的光点忽明忽暗。

“这个……这是什么啊?”

“警笛和红色警灯啊。”

“你,你自己装的吗?”

“怎么可能,这是公安委员会批准的真家伙,完全符合道路交通法师实施令第十三条!”

“你开这玩意儿干什么啊?”

“还用问吗?路上危险,你可抓紧了啊!”

由美子泰然自若地说道,狠狠拧了右侧的把手。引擎一阵狂吼,超车道上的大型摩托车应声加速。稔越过由美子的肩膀,看到了速度表的数字。一眨眼的功夫,车速就超过了一百码,直逼一百二。

由美子将车身侧过来,压低,顺利通过较缓的左转弯,再冲上斜坡,来到高架路,顺着道路往左拐,进入首都高速埼玉大宫线的大直道。

“还挺空的,不错。”

正如由美子所说,工作日傍晚的上行车道几乎没几辆车。稔顿时有了不详的预感,赶忙喊道:

“可是,呃,你正带着人呢,安全第一啊!”

“那是当然——但我们得在五分钟内赶到池袋啊。”

“哈?这怎么可能啊!”

埼玉新都心与池袋至少有二十公里的距离。就算她用一百码一路狂飙,也得跑十二分钟。如果要在五分钟内赶到,至少要开到两百四十码。就算警车可以超速,也不能在公共道路上开那么快。再者,区区摩托车也开不到这个速度啊。

由美子仿佛猜到了稔的心思,通过对讲机说道:

“点火者于三十七分钟前在新宿使用了能力。就算DD的鼻子能追踪‘残香’，也只能再撑五分钟左右。所以我要加点速了。你再抓紧点!”

“哦……好。”

稔做了个深呼吸,毫不客气地用双膝与双臂卡紧由美子的腰部与腹部。

然而,稔在三秒后才“深刻”认识到,由美子口中的“加点速”意味着什么。

此时的摩托车正保持着一百二十码的行驶速度。她降了两档,用力转动右侧的把手。

引擎在呼啸,转速表的度数在飙升。前轮微微抬起,钢铁铸造的车身化作巨大的炮弹,瞬间加速。

——加速。

那本是由美子的能力。代号“加速者”的她,能增强自己产生的加速力,做出瞬间移动般的冲刺。

如果,她的能力的“影响范围”,也包括摩托车的引擎马力呢?

“不会吧……”

就在稔自言自语的时候,一种异样而又无比强大的力量将摩托车“喷”出——车体在距离路面数厘米高的位置高速飞翔。

视野中的高速公路与傍晚发红的天空呈放射状逐渐溶解。墙壁似的风压来势汹汹。稔只得拼命抓住由美子的身子。要是没有第三眼带来的力量,也许他早就被风掀翻在地了。

片刻前,行驶在远处的大卡车不过米粒大小。而现在的稔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卡车飞速接近,就好像有人在用了二十倍速放录像一般。

嗞嗞——伴随着响声,摩托车的两个轮子终于触地,恢复了正常的行驶状态。稔这才爆出惨叫:

“哇啊啊!”

一眨眼,摩托车便开到了大卡车的正后方。

由美子将车速降至一百二十码,轻盈地倾斜车身,从卡车左侧超车。一条无遮挡的车道映入眼帘。由美子紧盯前方,喃喃道:

“我不是说了吗?最高时速是零点七马赫。”

话音刚落,她再次打开节流阀,不给稔开口的机会。

“啊——”

无可奈何之下,稔只得再次爆发出惨叫。




第九章
在出租车的后座坐定后,须加绫斗缓缓呼出一口气。

东京都内的出租车早就开始全面禁烟了,可这辆车里竟有一股明显的烟味。他强忍着没有抱怨出声来,只得将左侧的窗户开到最大。

令人不快的暖气与烟味被逐渐排出,刺骨的寒冷空气鱼贯而入。他深吸口气——虽然外界的空气也充满了在明治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所排放的尾气,但那总比车内的难耐臭气好闻一些。

“先生,我开着空调呢——”

四十来岁的司机很不客气的说道。须加冷冷地回答:

“关了吧, 太热了。”

“嘁。”司机狠狠地咋舌,须加却没有理会,而是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鼻子上,深吸外界的空气。

尾气中,有一丁点儿那种“味道”。

好似化学实验室的刺激性气味,刺激着嗅觉细胞。

是他们——黑色猎人的味道。

“深红”的须加与“漆黑”的敌人都能闻到对方的味道,但原则上,这种感觉仅限于敌人发动能力的时候。不过须加的感觉有些特别,他能感觉到正在追踪自己的敌人。也许是他的能力——操纵大范围的氧气——所致。

不过他的感觉能探测到的范围也不过两公里左右。换言之,敌人离他已经很近了。

“就这样沿着明治大道开,在春日大道右转。”

向司机下达指示后,须加将全身埋入了车座。

他虽然有被敌人追杀的危机感,可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今天,他为了在市中心画出那个记号,又将一个不理解氧气之尊贵的愚蠢之徒变成了祭品。而且,这次缩短了将近一分钟。他本想再多烧一个,但今天就点到为止吧。

控制氧的力量,还在不断进化。照这个趋势,他很快就能更上一层楼了。届时,他一定要用纯粹的燃烧所带来的光辉,将烦人的猎人们统统氧化。

——没错。我和液化者的“组织”里的家伙不一样。他们舍弃了崇高的使命,一心想着明哲保身。

他的使命,就是让完美的氧循环回归这颗湛蓝色的星球。这个循环,不容许人类那肮脏的燃烧行为介入分毫。

“……呵……呵……”

须加忍住了,没有唱那首《氧气之歌》,却发出了阵阵冷笑。司机通过后视镜盯着他看,一脸恐惧,但须加不以为然。

* * *

由美子没有食言。摩托车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行驶了二十多公里——虽然在此期间,轮胎会不时脱离地面——在东池袋出口下了高速。

由美子收集警笛与红色警灯,稔便瘫倒在了她的后背上。然而,对讲机里立刻传来了她冷静的声音。

“先别倒下啊,马上就能追上点火者了。你带着教授给的氧气瓶吧?”

“带……带着……”

“那就趁现在先准备好。”

听到这话,稔才想起来——他的确随身带着氧气瓶,但上学的时候,他并没有把它放在口袋里——

“啊……对不起,我的氧气瓶在后面的包里……”

“……好吧。我找个地方停下来,你赶紧……”

由美子还没说完,似曾相识的声音插了起来:

“……这里是‘探索者’。‘加速者’,请汇报当前的位置。”

虽然有些杂音,但稔很确定,那就是DD的声音。由美子简洁地回答道:

“东池袋,阳光城下面。”

“我们正沿着明治大道北上,但点火者的味道已经越来越淡了。他应该在你们附近,坐着车。你们想想办法把他找出来吧!”

“想办法?你知不知道我们看得见的地方有多少车啊!”

“靠毅力嘛!我们这就过去会合,完毕!”

稔正紧贴着由美子的后背。这时,由美子用力弯下腰说道:

“真是的,说得倒轻巧。空……不对,‘孤独者’,你也听到了吧?你也看一看周围的车辆,发现异常就告诉我。”

“哦,好……”

——异常啊。

稔边想边环视四周。

他虽然在特课看过点火者的照片,但照片是用长焦镜头拍的,画面又很模糊,只能看出他是个消瘦的男人。而来来往往的车辆,基本都是由男人驾驶的。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可疑啊……由……不对,加速者小姐,你亲眼看过他吧?”

稔本想打听点线索,谁知由美子竟叹着气回答道:

“不用加‘小姐’。上次我也是看到了一眼,他戴着编织帽、墨镜和口罩。”

“……这样啊。很有参考价值。”

稔喃喃道,扩大扫视的范围。

头顶是他们过来时路过的首都高速五号池袋线的高架路。道路右侧的大楼贴着砖瓦花样的瓷砖,那就是“阳光城”吧。左侧是宽阔的人行道,再往里则是时髦的小店。周围是无数的车辆——

“……我转过那个十字路口就把车停下来,你先把氧气瓶准备好。”

“好。”

刚说完,稔的视线忽然被沿着反向车道驶来的出租车吸引住了。

* * *

难以置信。

须加凝视着司机，哑口无言，瞠目结舌。

司机明明在开车，可他竟从副驾驶座那儿掏出一包烟，还用嘴叼起了其中的一根。他丢下烟盒，又抓起打火机，毫不犹豫地点了火。然后，他深吸一口烟，煞有介事地吐了出来。吐完之后，才想起来要打开驾驶席旁边的窗户。

两人在后视镜中四目相对。司机一面吞云吐雾,一面笑道:

“啊,不好意思啊,我这是是私人出租车,可以抽烟的。你要是想抽,也甭客气啊——”

早在十一年前的二零零八年,东京的私人出租车协会就推行了“全面禁烟”的规定。再者,出租车司机哪能当着乘客的面抽烟了?如果他是在报复须加擅自开窗,那未免也太幼稚了。

——我要下车。你给我停车!

须加在千钧一发之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惊愕,在头脑深处与氧结合,转变为杀意。

我要杀了你。连带你嘴里的香烟,把你的头发变成黑炭。

就在须加正要举起右手时, 理性阻止了他——现在还不能动手。在这里使用力量, 无异于将自己拱手送给紧追不舍的“漆黑”猎人。

然而——啊,忍无可忍了。

车内的氧气,正被污浊的燃烧消耗殆尽。不断扩散的二氧化碳与有害物质随着每一次呼吸侵入他的肺部,污染他的血液。

冷静想来,忍着不烧他,而是找个地方下车,也不是上上策。在他打到下一辆车之前,“漆黑”定会追上。

……罢了。

须加从他心爱的包里取出他专为特殊情况准备的道具。那是在体育用品店买的罐装氧气。

他用透明的面罩盖住口鼻,按下按钮。唰——伴随着罐头发出的响声,甘甜而浓密的气体喷涌而出。

须加带着一丝浅笑,关上车窗。这回,轮到司机瞠目结舌了。

* * *

……嗯?

在视野中横穿而过的某样东西,引起了稔的注意。

那是一辆与他们擦肩而过的白色出租车。司机居然在车里抽烟。

但稔关注的不是司机,而是坐在后面的乘客。那人的嘴上,好像罩着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不好意思,能掉个头吗?”

稔在对讲机中轻轻说道。由美子厉声喊道:

“你发现了?”

“不,还没……但看到了一个有点可疑的人……”

“你看到什么了?”

由美子一边质问,一边打转向灯,在反向车流中断的那一瞬间,灵活地完成了转向动作。摩托车与那辆白色出租车之间隔着十来辆车。

“能追上前面那辆白色出租车吗?”

“当然能。”

由美子转移到左车道,油门全开,在停靠在路边的车辆与右侧车道的缝隙间快速穿行,不断逼近那辆出租车。

摩托车开到出租车跑别后,稔透过车窗,观察和做上的乘客。整个依然用那个东西捂着口鼻。原来那是——在登山的时候用的, O₂氧气罐。

O₂就是氧气。

稔倒吸一口冷气,凝视乘客的侧脸。

片刻后,他忽然放松了紧绷的肩膀,用对讲机轻声告诉由美子：

“对不起,我看错了。”

因为身着西装的男乘客,分明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毫无油光的皮肤布满皱纹。那充满理性的风貌,颇有些学校老师的味道,毫无连环杀人魔的感觉。他也许是有某种呼吸系统的疾病,所以需要不时吸点氧吧。

“再掉个头……”然而,话还没有说完,稔便改口说道,“……那个,我要稍微用一下‘壳’。”

“啊?为,为什么?”

“应该是我搞错了,但为保险起见……”

稔时候边说边松开环抱着由美子的双手,深吸一口气。

他屏住呼吸,用气息去“推”胸口的漆黑色球体。

“什么搞——”

由美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摩托车的引擎声, 其他车辆所发出的噪声,还有周围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视野蒙上一层淡淡的蓝色。腰部与双腿微微浮起。三厘米厚的“防御壳”,将世界与稔隔绝开来。

话虽如此,稔的外表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就算老人一直盯着稔看,也无法察觉到有弹性的防御壳撑起了他的身体。

——然而。

就在稔使出“壳”的半秒后。出租车内的老人猛地直起上半身,望向窗外的稔。

犀利的双眸释放出的视线,贯穿了窗玻璃与头盔的面罩,直入稔的双目。

稔惊讶地目睹了老人脸上的惊愕迅速转变为赤裸杀意的全过程。

* * *

鼻腔的温度骤升。

化学试剂特有的刺激性臭味, 仿佛要燃尽须加的嗅觉细胞。

一时间,他还以为是司机对他使用了防狼喷雾。但片刻后,他便在战栗中察觉到——

那是“黑色猎人”的味道。那是他们发动能力时特有的信号。然而,这还是他头一回闻到如此浓郁的味道。被那个会加速的小丫头戳中腹部时,他也没有感知到如此强烈的信号。

不知为何,味道在瞬间后消失了。但他还是在味道的引导下转过头,望向左侧。

窗外,有一辆黑色摩托车,正与出租车并排行驶。

身着皮衣的车手直视前方,但后侧的乘客将头盔正对着他。头盔的面罩有一层反光膜,所以须加看不到那人的脸,但他很确定。

就是这家伙。“漆黑”,就在一米开外的不远处。他刚发动了某种能力,企图捕杀猎物。

难以压制下的杀意喷涌而出。须加皱起眉头,咬紧牙关。

可片刻后,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摩托车上的“漆黑”之所以发动能力,定是为了试探他的反应。因为须加正在使用氧气罐,所以对方起了疑心。为了确认须加是不是“深红”,他才故意释放出味道。

换言之,因他的气味而大惊失色,还将头转过去,表现出杀意,正可谓“错误的三部曲”。

杀意与屈辱混为一体,变为排山倒海的愤怒。

我要杀了你。休想逃。

须加将氧气罐换到左手,向摩托车伸出右手。

* * *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的面容,刺激了稔的记忆碎片。然而,他没有时间去琢磨其中的原因。

因为老人伸出了右手,五指成鹰钩状。

刻入皮肤的掌纹正中央一分为二,深红色的球体探出头来。

好似生物的眼球,散发出血色的光芒。

稔的本能,告诉他继续留在壳里。但他逼着自己解除了能力。展开了防御壳后,他就听不到由美子的声音了。由此可见,防御壳也会阻隔无线电通信。继续使用壳,他就无法与由美子沟通了。

身体刚碰到坐垫,稔便扯着嗓子喊道:

“点火者在右边的出租车里!他发动攻击了!”

“!”

对讲机里传出犀利的呼吸声。

片刻后,一阵侧风袭来。

空气从右往左流动。风明明不大,却妨碍到了呼吸。稔赶忙吸一口气,可依然觉得胸闷。

空气好稀薄。

这就是点火者的能力之一,“缺氧攻击”。恐怕,他是把稔和由美子周围的氧气移动到了远处。

双肺仿佛被人勒住了一般,隐隐作痛。视野愈发昏暗。快用氧气瓶——想到这儿,稔才想起来,伊佐理理教授给的氧气瓶, 还放在摩托车的尾箱里。

——再用一次防御壳。虽然他还不清楚壳的工作原理,但壳里的氧气是有保障的。也就是说,他的壳可以应付点火者的缺氧攻击。

稔喘着粗气思考着,决定发动能力。

然而,他竟发动不了。

因为,他吸不了气。要发动防御壳,就得先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可现在的他,仿佛有芒刺在喉。他再想吸气,肺部都不听使唤。

——这,不太妙啊……

一片混乱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就好像这事和他无关似的。忽然,寄生在胸骨中的黑色球体猛烈搏动了一下。

它是要“脱离”吗?它认定宿主要死了,所以要回归天空了吗?就好像咀嚼者的第三眼在埼玉超级竞技场的地下停车场脱离宿主的尸首一样。

就在这时——

“我要飞了!抓紧我!”

对讲机里传来的喊声拽回了稔的意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揪住由美子的身体。

也许是因为进气口吸入的氧气不够吧,连引擎都在苦苦喘息,发出的轰鸣好似受伤的野兽。

强大的驱动力通过链条带动后轮,并传导至路面。与此同时,反抗转矩——即反作用力催生出向上的力矩,让前轮向上浮起。

朝着斜上方的加速力,在由美子的作用下大幅提升——

砰!

伴随着碰撞声,载着两人的摩托车以迅猛的速度跃起。

暗红色天空,出现在稔的视野中。

* * *

怎么可能逃得了。

须加明明将两个“漆黑”周围的氧气全部转移到了十米开外的远处。无论是车手还是后面的乘客,都会因为吸入无氧空气立刻晕倒才对。

他的目标本是摩托车的引擎。因为内燃机内部总有汽化的汽油在燃烧。汽油碰到高浓度氧气会发生什么事,连小学生都猜得出来。

遗憾的是, 摩托车离他太近了。引擎一旦爆炸,须加乘坐的出租车也无法全身而退。摩托车的碎片甚至有可能穿透窗玻璃,飞入车内。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发动缺氧攻击——谁知。

“什……”

须加大吃一惊,同时放松了“握紧”的右手。

被缺氧空气笼罩的大型摩托车竟突然来了个华丽的抬头,接着就跟地对空导弹似的,朝斜上方的天空飞去了。

那恐怕就是将刀深深捅入他腹部的那个“漆黑”的能力。伸着黑色连体衣的车手,就是那个小丫头。

放跑了宿敌的悔恨在心底翻滚。

然而,他很快想通了。现在还不是和他们开战的时候。他早已在别处准备好了适合这场大战的舞台。

长者要有长者的气度。眼下的关键,是冷静谨慎地行动。

他用左手握住氧气罐,将面罩紧紧压在脸上,向司机发号施令。

“在那个十字路口前面停车。”

可司机叼着烟,伸长了脖子,隔着挡风玻璃盯着上空说道:

“老爷子,你看见没?摩托车飞起来了!是在拍电影吗?”

照理说司机也应该出现缺氧症状才对,好在车窗都是关着的,所以他没有受到影响。须加强忍着烦躁,再次下达指示。

“少啰嗦,给我停车!”

“好好好……”

司机点亮转向灯,将车停在路边。他一边操作计价器,一边大声说道:

“话说老爷子,你刚才是不是跟那辆摩托车打了个手势啊?难道你是演员?”

“……”

——年轻人,祸从口出啊。

须加将氧气罐放回包里,不露声色地伸出右手,从后方抓住司机那布满油脂的脖子。

咔嚓。

他的右手可是在深山老林里特训过的。人类的骨头,到了他手里无异于泡沫塑料。

他用一条右臂将开了无力的司机拽到副驾驶座,然后走下车,绕到驾驶座那一侧,若无其事地坐进去,将车头的指示灯切换成“回库”,踩下油门。

* * *

稔在胸口传来的烧灼痛中意识到,大型摩托车正在跳跃,不,是在“飞翔”。

由美子增强了斜上方的加速力,让摩托车腾空而起。这招的确够狠,可也的确是摆脱现状的唯一方法。

话虽如此。

她打算怎么着路啊?

摩托车正在距离地面三十米远的空中飞行。自不用说,车轮下面并没有马路。这就意味着她已经无法“加速”,也无法“减速”了。

稔用几乎远去的意识操着心, 而由美子的身体没有丝毫动摇,牢牢支撑着稔。

片刻后,摩托车到达抛物线的顶点,开始逐渐下落。

从这个高度掉下来,撞上马路和建筑物,摩托车会四分五裂不说,第三眼宿主的身体也会受到重创。话虽如此,他也不能躲进“壳”里自救。再者,他都快晕过去了,能不能在这种状态下使用能力都是个未知数。

在摩托车下落的方位,有好几栋屋顶被漆成绿色的矮楼。眼看着其中一栋离车越来越近了。数秒后,他们就会与那栋楼亲密接触了吗——

谁知稔的预测,被轻易推翻了。

就在长条形的屋顶近在咫尺的时候,摩托车突然开始减速,就好像它在空中变出了一个降落伞一样。

水泥地面不断接近,前轮与后轮几乎同时着地。嘎吱!伴随着响声,悬置深深下降,吸收了着陆时的冲击。

这时,真正的刹车才开始发挥作用。摩托车的大直径牙盘吐出火花,停在了屋顶正中央。

看来他们是不会摔死了。问题是,为什么摩托车会在空中突然减速呢?稔用模糊的大脑思索着。突然,他意识到——

从空中降落的摩托车,会因为空气的阻力“减速”。而减速,就是“负的加速”, 其本质无异于加速力。一定是由美子增强了减速力,在空中完成了刹车。

——加速者。多么强大的力量啊……

刚冒出这个念头,稔的意识便飘远了。他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座位上滑落,倒在屋顶的水泥地上。

“!”

由美子呼喊着跑过来,抱起稔, 一把摘下头盔, 从皮衣的领口拿出小型油咬嘴,并将它塞进稔的嘴里。

“……吸!给我吸!”

稔本想照由美子说的,透过咬嘴吸一口气。

然而,他的嘴和肺都不听使唤了,就好像有人给他的呼吸器官灌满了热腾腾的糨糊。视野愈发昏暗。胸口的第三眼发出剧痛。

这是——感情?愤怒……不,是悲哀?

突然,由美子拔出了咬嘴。

她自己咬住咬嘴,仰起上半身,深吸一口气。

接着,她吐出咬嘴,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双唇盖住稔的嘴。确保气管畅通,捏住鼻子,用力朝里吹气。含有高浓度氧气的气体撬开气管,灌入稔了肺部。

由美子迅速松开嘴,再一次咬住咬嘴,深吸一口教授所谓的“富氧空气”——也就是含氧量高的空气,又给稔灌了一口。

稔无法思考,只得贪婪地吸入由美子送来的氧气。氧气洗去了肺部的灼痛,与此同时,蠢蠢欲动的第三眼也逐渐平静下来。

“咳!咳咳!!”

稔咳嗽起来。他的肺总算能开始自主呼吸了。由美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稔的眼睛,厉声喊道:

“你能呼吸吗?能自己呼吸了吧?”

“呼……啊……嗯……”

稔用沙哑的嗓音回答道。

这是——

啪嗒啪嗒。温热的水珠落在稔的脸颊上。稔半晌才意识到, 水珠源自由美子的双眸。

由美子也被自己的泪水惊到了, 连忙闪开。她用皮衣的袖子擦擦眼角,背对着稔蹲下身来,双肩瑟瑟发抖。

稔说不出一句话,甚至无法站起身来,只能呆呆地凝视着她那娇小的背影。

咔嗒,咔嗒……唯有逐渐冷却的摩托车引擎,呼应着纤弱的唔咽。




第十章
嘎吱作响的破电梯停在四楼。由美子撂下一句“我要回房间一趟”,便走出了电梯。

电梯门关闭后,箱体再次上升。

阔别三日的特课总部五层,依然宽敞无比。

南侧窗外的天空,还留有一丝朱红色的残阳。天都没黑啊……稔恍若隔世。

他在下午三点五十五分离开学校。四点二十分,他在河道边的小路上告别箕轮朋美, 然后就上了由美子的摩托车,与四点三十分抵达池袋。他们找到了点火者,却因为稔的失误放跑了敌人。在教授的指挥下,他们撤回了位于东新宿的总部。这些,都是发生在短短一小时内的事情。

——而且,我还因为点火者发动的缺氧攻击险些丧命,多亏了由美子小姐才得救。

稔走出电梯门后一动不动,细细品味摆在眼前的事实。

由美子还没上来。环视四周……屋里也没有教授与DD的身影。

大电视机前,倒有一个躬着背坐在地上的陌生人影。

从体型看,应该是个男高中生。身上的西装外套的颜色与由美子的校服差不多。头上顶着一副大号耳机,双手握着游戏机的遥控器。

稔朝他走去,犹豫着该不该主动打招呼。电视机画面映入眼帘。

男生在玩的,分明是稔出生前上市的老游戏。那是家用游戏机黎明期的RPG（注:角色扮演游戏）。将总共几百像素的画面投射到六十五寸的液晶大屏幕上一看,每个点都大的惊人。

稔一言不发地望着画面右侧的主人公小队使出各种攻击。动画效果也颇有时代感。他和姐姐若叶在“那起事件”发生前一起玩的手机游戏的像素,都比这个游戏高得多。不过稔觉得,这样的老游戏,也有老游戏的“味道”。

主人公们轻而易举地收拾掉了怪兽,回到了普通场景。这时,玩游戏的人按下了暂停键。

盘腿坐在坐垫上的男生拿起遥控器,将上半身往后倒,倒着打量身后的稔。他咧嘴一笑,借助身体的弹性,灵巧地站了起来。

一对比,对方的身高好像比稔高出三厘米。他有一头略长的卷曲金发,刘海的发梢几乎能碰到蓝色的半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面部轮廓俊朗而犀利。实在不像是日本人的面容。

多亏他嘴角的自然微笑,稔才没有掉头就跑。他主动打了招呼:

“啊……你、你好,我几天前刚加入特课的空木。”

高挑的男生用浅色的眸子直视着稔,抛出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是练级派还是赶路派?”

——啊?

稔愣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回答道:

“最近我没怎么打游戏……不过我喜欢多玩一会儿,所以是‘拼命练级’派。”

听到这话,男生立刻露出亲切的微笑,并伸出右手。

“我是‘面积过度秒杀大Boss派’……我叫齐藤奥利维耶,请多关照。”

——奥,奥利维耶?如果这是他的真名……莫非是混血儿?法国那边的?

难怪长这么帅。稔边笑边握住他的手,可对方的手劲吓了他一大跳。绝对没错,这就是第三眼宿主的力量。

齐藤奥利维耶将稔的手捏得直响,过了一会儿,他才拍了拍稔的肩膀说道:

“好,那就让我们一起挣没用的经验值吧。我这儿马上就要升级了,升好了就给你玩玩。”

不等稔回答,奥利维耶就把稔按在了大电视前,再次拿起遥控器。然而,就在他解除暂停之前,有人在他们身后很是无奈地说道:

“我说你啊,奥利维,别让我们的希望之星帮你练级好不好。”

稔回头一看,原来戴着经典棒球帽的DD——大门传二郎已在不经意间来到了他们背后。

“你还不快存档退出啊,要是会议时间到了你还在玩,小心由美子一怒之下拔电源哦。”

“我可不想让悲剧重演。”

奥利维耶耸耸肩,老老实实存了档,关了老式游戏机与最新型的大电视。

“不好意思啊,空木同学。你的代号是‘孤独者’是吧?下次有机会再进行愉快的练级吧。”

“啊,好,一定。”

他听说过我?稔很是惊讶地回答道,跟着奥利维耶站起身。

刚才DD管奥利维耶叫“奥利维”。稔听过这个昵称——上次来总部的时候,“奥利维”为了追踪点火者,迟迟没有回来。

……也就是说,这位奥利维耶同学是DD先生的搭档吗?

稔边思索边打量他们。这对组合虽然有强烈的反差,却又有种很搭调的感觉,惹得稔不禁低下头来。而他呢?第一次与由美子搭档出任务就栽了大跟头。稔不禁羞愧难当,真想一走了之。

可就在这时,背后的电梯响了。由美子走出电梯,伊佐理理教授跟在身后。她瞥了眼稔,便响亮地说道:

“人都到齐了吧!那就开会吧!”

由美子换下皮衣, 穿回了校服。在听取由美子汇报有关点火者的情况时,稔一直缩着脑袋。

汇报告一段落后,站在八十寸大屏幕前的教授叹了口气,喃喃道:

“让他逃了啊……太可惜了……”

他将两条麻花辫一甩,把视线转向DD问道:

“最远能追踪到哪儿?”

DD的表情史无前例的严峻。

“我们在荒川区西尾久高架路下的小路发现了点火者乘坐的出租车。副驾驶坐上有司机的遗体, 但死因并不是窒息或烧伤,而是颈骨的粉碎性骨折。点火者在行凶后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行车记录仪也被他拿走了。”

“嗯……车里有没有发现指纹或其他的细微证件?”

“遗体颈部没有采集到指纹,却检验出了液体创可贴的成分,应该是点火者用来隐藏指纹的。后座附近发现了大量的指纹与毛发,可通过这些东西找到点火者的可能性真的很低……”

“我猜也是, 坐过那辆车的乘客数也数不清,不可能一个个查过来。于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就是阿稔的记忆了啊。”

听到教授突然点名,稔把身子蜷得更小了。

“……阿稔,只有你在近处看到过点火者的长相。我想试试看这一招……虽然它有些复古是吧……”

说着,教授从屏幕前的桌子上拿起了素描本、铅笔与橡皮。

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稔连忙问道:

“……呃,这是要我干什么啊?”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请你画一幅点火者的肖像画啊。”

十分钟后。

经过一番艰苦的“搏斗”,稔将素描本递给了的教授。

教授接过本子,翻开封皮,瞄了一眼,却几乎面不改色。不得不说,她的自制力果然了得,一点儿都不像是四年级的小朋友。

“……嗯。”

教授发出耐人寻味的呢喃,小心翼翼地撕下画纸,放进扫描仪里扫描。扫好的数据立刻被投射到了大屏幕上。

反应最快的是齐藤奥利维耶。

他笑得前仰后合,钢管椅子差点往后翻到,两脚还不住地摆动,一点没跟稔客气。

“哇哈哈哈哈!这,这还是人吗,明明是地精好吗!”

“喂,奥利维,那是人家辛辛苦苦画出来的,别笑……噗……”

DD嘴上在制止奥利维耶,句尾却也含着笑。

稔早已料到这一幕,却没想到大家会笑成这样,免不了有些伤心,不由得噘起了嘴。

“……我从来没有画过什么肖像画……总之,点火者是个不到六十五岁的老人,身材瘦长,头发斑白,梳着大背头……感觉有点像学校的教导主任。”

解释完之后,稔回到座位,教授做好了拍手说道:

“好了好了,奥利维,DD,你们要笑到什么时候啊!这可是很重要的情报哦。回头再做张人像拼图就是了……不过点火者比我想象中的老得多啊。阿稔,你还能想起什么吗?”

被教授这么一问,稔陷入沉思。

游走的视线,捕捉到了笑得肩膀直颤的奥利维耶与DD。坐在更远处的由美子则面无表情。

放跑点火者后,由美子几乎一言不发。回到总部,走下摩托车后,稔再一次感谢由美子的救命之恩, 可由美子都没抬头看他一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莫非是因为他在屋顶上哭了,觉得很难为情?好像也不是。就好像,她把自己关在了心中的小黑屋里。

稔甩掉脑中的小心思,开口说道:

“唔……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

“哦?是最近吗?”

“不是……当他把脸转过来,正对着我的时候,我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稔发动能力后,点火者立刻做出反应,将脸转了过来,露出了明显的杀意。就在那时,稔的记忆好像受到了微弱的刺激。

无奈稔非常不擅长记忆人脸。他每三天就会去一次图书馆,可他连图书管理员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如果对方只是在人群中擦肩而过的路人,那就更不可能留在他的记忆中了。

“对不起,我实在想起来……”

稔喃喃道。教授皱着眉头点头说道:

“这样啊……嗨,也许在拼图的时候你能再想起点什么来。那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儿吧。DD,你继续盯着点火者的味道。其他人在接到新情报前原地待命。散会。”

“等等,在那之前我能提个问题吗?”

“嗯?怎么了,奥利维?”

齐藤奥利维耶总算笑过瘾了。他以灵巧的动作站起身来,将略带蓝色的灰色眸子转向由美子,问道:

“由美子啊,我对你刚才的汇报有一点疑问。你说你们发现了点火者,然后他发动了攻击,你们就脱离战线了。你们怎么就不反击呢?”

由美子低头不语,身子微微一颤。

坐在椅子上的稔也抖了一下。因为由美子的汇报,的确不完整。

缺了“稔吸入无氧空气险些一命呜呼”这一段。

由美子沉默片刻后,幽幽地说道:

“因为反击太危险了。”

“能不危险吗,敌人可是深红之眼啊。”奥利维耶的态度依然吊儿郎当,声音却比平时更犀利了,“可要是因为‘太危险’就不战而逃,那还要我们干什么啊?”

“……啊,是这样的!”

稔下定决心,站了起来。他必须解释清楚:错不在由美子。

奥利维耶回头看着稔。稔鼓起勇气,看着那张精致的脸,磕磕巴巴地说道:

“是……我的错。我忘了准备教授给的氧气瓶,中了点火者的缺氧攻击,所以由美子小姐才会离开现场的。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稔带着无力的笑,低下头来。

奥利维耶轻轻点头,同样露出了微笑。

“啊,原来如此,知道了知道了。人都会有疏忽的嘛。”

他快步走来,拍了拍稔的左肩。

右手握拳,轻轻举起——

片刻后,稔的左脸颊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他还没来得及喊,就被打飞了。

当他的后背狠狠撞上五米开外的水泥墙时,他才意识到:是奥利维耶用右拳打了他。

稔贴着墙面缓缓滑落,倒在地上。

这是他这个月第二次被人打。上一次是因为箕轮朋美被田径社的学长“教训”,但那时他无意中使用了“壳”,所以完全不觉得痛。

——原来被人打是这么疼的。

左脸颊火辣辣疼。屈辱感与无力感汹涌而来,化作黑色的液体,淌入记忆的泥沼。

“空木同学,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揍飞你吗?”

奥利维耶对弯腰瘫坐在地的稔问道。稔沉默片刻后回答:

“……因为我疏忽犯错了吧。”

“还真不是。”

奥利维耶斩钉截铁地否定,随即说道:

“我不是说了吗,是人都会有疏忽。我并不是怪你犯了错。问题是,你完全没有意识到,你的错误害死了一个原本没有必要死的人。”

“!”

稔倒吸一口冷气。

奥利维耶踩着拖鞋,从呆若木鸡的稔旁边走过。

“正因为你没决心,才会觉得那人的死与你无关。特课不适合你啊,空木同学。你还是接受第三眼的摘除手术,让课长抹去你的记忆,回家过你的太平日子吧。”

奥利维耶挥了挥左手,正要往电梯那边走——

平静而坚定的声音传来。

“你这话完全不对,奥利维耶。”开口的是仍然坐在椅子上的由美子,“刚才空木同学本可以在你打到他之前展开‘防御壳’的。他要是真的使用了能力,你的右手早就粉碎性骨折了……这说明,他至少有准备接受的拳头。”

奥利维耶愣了一下,却没有回答一个字,而是走进了电梯。

几分钟后。

DD与由美子下楼去了,五楼西侧的研究区异常冷清。伊佐理理教授正在为稔包扎伤口。

我就是嘴角裂了口子,不包扎也没问题——稔从婉言拒绝,但教授硬是把他按在椅子上,轻手轻脚地给伤口消毒,再贴上一块创可贴。处理好伤口,教授一反常态,支支吾吾道:

“啊……呃……那个……奥利维那家伙说的话……”

稔苦笑着摇摇头。

“没关系的。我没打算离开特课。”

“这样啊。”教授露出微笑, 拍了拍稔的手臂,貌似松了口气,“我刚才可担心了,你要是真的要做第三眼摘除手术,让我们消除你的记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了。真是的,人际交往可真难啊,根本没有唯一的正确答案。”

这位“思索者”能立刻解开所有“有答案的问题”。她露出略带童真的微笑,收拾起了急救箱。稔对披着白大褂的娇小背影喃喃道:

“……就在我现在离开特课,让冰见课长把刚才那一幕和其他有关特课的记忆都抹掉,恐怕我也忘不了那拳头的滋味……”

“呵……嗯,也是,也许是吧。”教授回过头,先是将脑袋一歪,然后又点头说道,“我上二年级的时候,也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好朋友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架。那还是跟我一起上幼儿园的好闺蜜呢。她那一巴掌有多疼,我至今记忆犹新。”

“哈……啊?”稔大吃一惊,不禁喊了出来,“打架?教授也会打架吗?”

“我说你啊。”教授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三个月前,我还是个外表一样幼稚的小屁孩呢。每天都在做蠢事,不是自己发火就是惹别人发火,不是自己掉眼泪就是惹别人掉眼泪。会打架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啊……哦……”

说“理所当然”,也的确“理所当然”。在八年前的那起事件发生前,稔也会和朋友、父母吵架……偶尔也会和姐姐吵架吵得哇哇大哭。

将急救箱放回架子之后, 教授回到稔跟前的圆椅子坐下。

“不过,事到如今,我也觉得那是一段必不可缺的经历。”

“……结结实实地打一架,也是必不可缺的吗?”

“没错……被第三眼寄生,得到‘思索’这种能力之后,我解开了一个不应该解开的问题,那就是——‘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活……活着的意义……”稔又被梳着麻花辫的指挥官说得哑口无言了,只得直愣愣地盯着她看,“这个问题,居然是有答案的吗?”

“当然有。如果没有,还要哲学和宗教干什么呢?”

“那……那答案是什么?”

“不告诉你。”教授抛了个媚眼,随即换回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总之,因为我得到了那个答案,所以现在的我虽然能‘思考’,却失去了人类的特权,也就是‘烦恼’与‘迷茫’。”

“特权……”

“没错。烦恼为什么是无穷无尽的呢——阿稔,你肯定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吧?上小学时,要担心考试、马拉松大会、打疫苗和牙科检查。稍微长大点了,就会有友情和爱情方面的烦恼,还要担心升学考试和就业。再后来,要担心婚姻大事和房贷,老了要和病魔作斗争。在人生中,永远都不会有‘所有烦恼烟消云散的瞬间’。为什么呢?因为人需要这样。”

“需要……需要烦恼和迷茫吗?”

“嗯。不会烦恼的人,心理一定畸形的,好比我。所以啊……能认识你,我真的打从心底里高兴。”教授伸出稚嫩的双手,轻轻捧住稔的脸颊,“你的‘防御壳’就是个莫大的迷。我本以为,我甚至看透了红黑两色第三眼降临地球的原因。但得知你的存在之后,我意识到我推导出的‘答案’是错误的。还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吗?”

教授越说越激动。

“……因为我察觉到,我推导出的‘何为人生’的答案,也有可能是错的。恐怕……你的‘防御壳’与第三眼的存在原因密切相关——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而这也是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命体的存在原因。兴许,它也是孕育了无数生命的,这个宇宙的存在原因……”

“啊,呃……”

教授凑得太近,两个鼻子几乎都快碰上了。稔不禁喊了一声。

教授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稔熟悉的苦笑,随即往后退去。

“啊,对不起对不起。一不小心,太专注了……总之,我对你很感兴趣,所以我不希望你离开特课。”

“啊……嗯。呃……我不会走的。虽然我的理由很消极……”

要是现在退出,因奥利维耶的拳头留下的痛苦记忆就会不断膨胀。

稔无比鄙视只能找出这种借口的自己。

但教授带着无比包容的微笑,点头说道:

“嗯,去烦恼吧,阿稔。多多烦恼,多多迷茫,不是哇哇叫一叫,跳一跳,这样刚刚好。”

* * *

虽然须加意志力过人,但他还是花了足足三小时才平息在心中翻江倒海的愤怒。

植物整齐摆放在阳台上。远处的冬日天空愈发深邃。他一边眺望远处,一边重复着深呼吸。

今天,他原计划在新宿烧死猎物,然后再悠然自得地甩开“漆黑”的追踪,回到安全的地方。谁知他不仅犯下三重错误,不慎被敌人发现,暴露了长相,末了还把别人放跑了。

那时,须加并没有将氧气集中到摩托车的引擎上,促使引擎爆炸,而是将摩托车周围的氧气夺走,试图妨碍“漆黑”呼吸。然而,缺氧攻击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起效。小丫头就是看准这个机会,用加速能力逃走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竟然能连人带车跳到空中,瞬间飞出他的视野。

愤怒与懊悔让须加的呼吸变得更浅了。须加回过神来,深深吸入植物释放出的氧气,以平复自己的情绪。

——肉搏战太野蛮了。

头脑深处总算冷静下来了。须加如此告诫自己。

远距离的燃烧攻击——这才是须加拥有的能力的本质,也是命运赋予他的职责。

用火焰,净化污秽的文明。

这正是他重获新生的意义。

他放松僵硬的双臂,长舒一口气,缓缓回头。

客厅没有开灯。墙壁上,贴着一大张纸——那是东京市中心的详细地图。夕阳透过窗户撒在墙面上。插在地图上的图钉,反射着通红的光。

须加走到地图跟前,拔出一枚刺在空白处的备用图钉,深深插入他今天点燃净化之火的地方——西新宿的案发现场。

第九个。

他后退三步,打量地图。

九个图钉排列得整整齐齐,在东京这座恶贯满溢的城市描绘出绝美的符号。

总有一天,愚蠢的人类会发现,这个巨大的记号,正是一切的开端。它代表了神迹的第一次显灵,是对肮脏的过度氧化文明下达的天谴。

“……呵,呵,呵呵呵……”

须加终于忘却了愤怒,笑得嘴角两侧都出现了皱纹。

“漆黑”看到了他的脸,这固然是个不稳定因素,但他们应该还查不到这个公寓。绝不可能查到。

因为,须加绫斗是个如假包换的死人。

* * *

“对不起啊,典江姐,我有个明天一定要交的小组研究课题,到现在还没弄完……”

“啊,那就没办法啦——记得向人家家长道个谢哦。还有,有作业要做,也不能熬夜哦!”

“啊……嗯,我知道……我明天会直接去学校的。”

“嗯,知道啦。加油哦。”

稔又对他无比敬爱的义姐撒谎了。他在负罪感的苛责之下,放下了智能手机。

他本想在会议结束后立刻回埼玉去的,但在奥利维耶的拳头和教授的劝说下,他决定不回家了。

他并不是顽固,也不是要争一口气。他只是觉得,我至少要做点事弥补下午的愚蠢行为,否则哪还有脸回家呢。

话虽如此,现在他能做的也只有那一件事了——想尽办法,挖出埋在大脑深处的记忆。

稔抱膝坐在特课总部五层的墙边,闭上双眼。

——我,见过,那张脸。

他隔着头盔的面罩与出租车的窗玻璃,看到了“点火者”的真面貌。在狂暴的杀意扭曲他的面容之前,那还是一张无表情的,颇有些教师风范的老头的脸。

点火者并不是和稔在街上擦肩而过的人。因为稔根本不会看路人的脸。他也不是和稔有明确“交点”的人,比如在他上的小学教书的老师。因为稔只记得一张从正面看到的,面无表情的脸。

此时此刻,他不禁为自己的原则——不积累多余的记忆——而后悔。他将下巴搁在竖起的膝盖上,拳头用力顶住额头。

到底……是在哪儿……

“我觉得,你没必要这么自责。”

声音突然从天而降。稔猛地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由美子。她换上了窄腿牛仔裤与毛衣,双手拿着罐装碳酸饮料。

她微微岔开视线,结结巴巴地说道:

“出租车司机的事的确是个悲剧。但奥利维耶并不是说‘你该为这件事情负责’。下手杀人的是点火者,是寄生在他身上的第三眼。况且死在深红之眼手上的普通市民足有上百人,这还是我们已经查到的数量。如果你打算留在特课……说句不合适的话,我劝你还是不要为每一个牺牲者过度自责为好,否则你很快就会垮的。”

“……啊……嗯……”

稔垂目点头。

——我之所以坐在地上抱着头,是为了逼自己挖出某一段记忆。

稔没好意思说出口, 只得老老实实接过由美子递上来的饮料。“谢谢……”他道了谢,打开拉环。

他喝了一口冰凉透心的碳酸饮料,心不在焉地开起小差。

正因为稔犯了错,原本不用死的出租车司机成了点火者的牺牲品, 这是不容争议的事实。虽然奥利维耶狠狠揍了他……由美子又来安慰了他,可他并不觉得自己心中有明显的负罪感。

不会烦恼的人,心理一定是畸形的——教授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我是不是不正常啊?如果是,那是因为受了第三眼的影响吗?还是说,我早在被第三眼寄生前就已经不正常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但稔没能继续往下想。因为由美子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

她单手轻松打开了易拉罐,喝下大一口,很是纠结的说道:

“呃……那啥,刚才的事……这是对不起啊。”

“啊?刚才?你是说开会的时候吗?”

“不是,是那之前,在大楼屋顶上……”

“屋顶上……”

稔重复了一遍,这才想起自己九死一生的情景。

他中了点火者的缺氧攻击, 无法自主呼吸,而由美子用自己的呼吸器械救了他。嘴对嘴,直接——

咚!稔的后背狠狠撞在墙上。由美子瞥了他一眼,用更快的语速说道:

“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那么干啊。要是有急救球就好了,但骑摩托车的时候我都是轻装上阵的。下次我一定带上。”

“呃……不不不……我感谢还来不及呢,你不救我,我就死定了啊。”

听到这话,由美子轻轻点头,说道:

“是吗……那我们就把这件事忘了吧。你听清楚了没?尤其是……我……呃……”

“……哭了?”

稔回忆起由美子蹲下身,哭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如此问道。话音刚落,她便狠狠的瞪了稔一眼。

“没错!快给我忘了!现在就忘!”

“啊……好。”

稔连连点头,同时感觉到记忆的角落又被刺激了一下下。

不知为何,看似毫无关联的“点火者的正脸”与“人工呼吸”一词在逐渐靠拢。

“人工……呼吸……”

稔不禁喃喃道。由美子顿时红了脸,大声喊道:

“喂,我才让你忘掉好不好!”

“啊,不,不是的,我说的不是这个……人工呼吸不是给溺水的人做的嘛。没想到在那么高的楼顶上也……”

稔连忙找借口,并在脑子里整理思路。

人工呼吸,为的是救溺水的人。

或是自己跳到水里——

“啊……啊!”

稔一声大喊, 猛地站起身来。由美子则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然而,不等稔察觉到她的视线,脑海中的“点火者的正脸”,就被处理成了灰度百分之五十的黑白照片。

稔并没有亲眼看过点火者。他看到的其实是,点火者的照片。

而照片,就登在报纸上。

“是他吗……你肯定?”

八十寸大屏幕上显示出一张低像素的黑白照片。稔仔细端详了半天,用力点头说道:

“嗯……就是这张脸。他就是‘点火者’。”

放大过的照片是从电子报纸上截来的,不是特别清晰,但照片上的人的确是个具有知性气质的老人,细节也与数小时前的记忆完全符合。

“是吗?那可是大功一件啊,阿稔!”

伊佐理理教授一个转身, 看了看手头的平板电脑,将报道的大致内容讲给了并排而坐的稔与由美子听。

“此人名叫中久保洋介,五十九岁。资料显示他住在目黑区柿木坂,但……他应该已经不在那儿了吧。三个月前,他经营的园艺工程公司开出空头支票破产了。他在大井码头将载着妻儿的车开进海里,好和家人一起上路。但警方把车捞起来之后,只找到了他的妻子和孩子的遗体,唯独不见中久保……原来他还活着……”

“三个月前……”

由美子喃喃道。听到由美子的声音,教授也哼了一声:

“嗯……这个时间点很微妙啊。但我觉得,他在被第三眼寄生后不顾精神干涉尝试自杀的可能性很小……这就意味着,他是在逃出逐渐下沉的轿车之后才被寄生的。这么一想,他的能力就能解释得通了。”

“啊?此话怎讲?”

稔一脸不解。教授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第三眼会以宿主的负面心理状态为‘模具’, 铸造出超自然的‘能力’。负面的心理状态可以是心理创伤,也可以是强迫观念、欲望或执着。比如,咀嚼者的真实身份是美食评论家高江洲晃。他小时候受过母亲的虐待,失去了大半口牙齿。正因为如此,寄生在他身上的第三眼才给了他一副能咬断金属的尖牙利齿。”

她将头转向屏幕,仰视着照片说道:

“点火者之所以会得到‘操控氧分子’这种可怕的能力,肯定是因为他差一点就淹死了。无限接近死亡的瞬间所感受到的恐惧,以及对‘生’的渴望,会转化成巨大的心理能量。换言之,他的‘能力人源泉’就是‘对死亡的恐惧’。在我们对战过、处理过的深红之眼中,没有一个人的‘能力源泉’如此迫切……在我们漆黑之眼中恐怕也没有吧。”

说到这儿,教授又转了回来。

年幼的指挥官用她的大眼睛盯着稔与由美子看了一小会儿,随即低下头来。可爱的声音,带着与年龄格格不入的深沉。

“……也就是说,论‘能力的强度’,特课的前锋也许都不如点火者。这次……大概要请冰见课长出马了……”

一听到冰见的名字,稔顿时眨了眨眼。冰见课长的能力是封印他人的记忆。这的确是一种奇异的能力,但它不适合实战吧?

然而,一旁的由美子露出愈发严肃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们几个能应付。”

“可是……”

教授忧心忡忡,“加速者”却断然打断了她的话。

“没事的,我下一次我一定会拿下他……我去查一查点火者原来住的地方,也许会有线索指向他现在潜伏的位置。”

由美子扬起长长的黑发,快步走向电梯。

“啊……我,我也去!”

“小心点啊!”

稔听着教授的叮嘱,连忙追上由美子。

他们坐电梯来到地下一层,那里是昏暗的停车场。稔看到了他对战咀嚼者时出现在现场的黑色面包车,还有一辆轻型敞篷车（不知道是谁开的）,旁边则是由美子的大型摩托车。

由美子取下挂在水泥墙上的衣架,卸下衣架上的皮衣,又瞥了稔一眼。

稔还以为由美子嫌他碍事,不想带他一起去。谁知她没有说话,而是丢了个头盔过来。稔松了口气,戴上头盔。这时,由美子又丢了一件有坚硬胸甲的骑行外套过来。稔便脱了长外套,换上由美子给的衣服。

这回,稔没有忘记将氧气瓶装进衣服的内口袋。准备就绪后,头盔中的对讲机里传出了教授的声音。

“我把点火者原来的住址发给你们。我正在用他的名字搜索各个地方政府、警局与消防局的数据库,但希望不大。”

话音刚落,头盔面罩的右侧便显示出了一副彩色地图,让稔大开眼界。看来面罩里装有透明的显示屏。

“……谢谢你把这件事交给我办,教授。”

由美子轻声说道。

“别乱来哦。如果发现新情报,我会立刻联系你的。”

说完,教授便切断了通信。

明明才傍晚五点多,新宿却已是一片夜景。

在明亮的霓虹灯下,由美子与稔乘坐的黑色摩托车正以逼近上限的时速行驶着。

视野右下方的地图显示出了前往目黑区柿木坂的路线。由美子先是沿着明治大道行驶,一路南下的惠比寿,然后在驹泽大道右转。虽然路上有些拥堵,但她还是游刃有余。

稔心想:从由美子的车技看,她的车龄肯定能追溯到成为漆黑之眼之前。可是只有十六岁以上的人才能考两轮车的驾驶执照啊。由美子说过,她跟稔一样在上高一,半年前有没有十六岁还真不好说。而且,关键在于……

“请问……”

稔在对讲机里发问。由美子立刻回答道:

“嗯?”

“这辆摩托车的引擎是多少CC的啊?”

“798CC。”

“也就是说……这是所谓的‘大型车’喽?”

“是啊。”

“考大型摩托车驾照的年龄下限是几岁啊?”

“当然是十八岁啊。”

由美子淡定地说道,狠狠拧了把油门。

“啊啊啊?”稔正要喊,加速力硬生生把话压回了喉咙。

十分钟后,摩托车驶入居民区,恢复了正常速度。最后,由美子将车停在一栋独门独院的房子门口。

稔确认过他们的所在地与地图上的目的地符号完全重合后,感叹道:

“好大的房子啊……”

“光地皮就过亿了吧。”

由美子的回答也带着一丝惊愕。

这栋房子被高高的石墙环绕,面积至少有一百坪。只是透过铁门一看,院子里堆满了落叶,门口的斜坡上还竖了一块大招牌,上面写着“待售”二字。

由美子将车开到房子的后侧才熄火。下车后,她仰望着高墙,说道:

“费一下吧。别摘头盔,脸被摄像头拍到就麻烦了。”

“……你说的‘飞’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典上写的意思啊。”

她来到稔的背后,将右手从他的腋下穿过,紧紧抱住他的身体。

稍稍下蹲,轻踢路面。

“加速”。

第一次飞跃,落在围墙顶上。第二次,则落在大宅的人型屋顶上。

由美子松开稔,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用自己的脚最多只能飞这么远了。用摩托车就有趣多了。”

“那……那就飞法我已经领教过了。”

——简直跟B级（注：B-movie,指低预算拍出来的影片）动作片里的忍者一样嘛。不过稔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轻轻摇头。

两人从屋顶爬到二楼的阳台。由美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奇怪的工具,在窗玻璃上开了个洞,打开了窗户。溜进屋里一看,这貌似是一间十叠大的卧室,在床上并没有床垫,唯有裸露的底板。衣帽间也空无一物。

“嘁。”由美子抬起头盔的面罩,直接对稔轻声说道:

“看样子屋里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喂,你在干吗呢!”

稔进屋后也抬起了面罩,仔仔细细地闻着空气的味道。他边闻边说:

“说不定点火者还潜伏在这栋房子的某个地方呢?我得确认一下这里有没有深红之眼的味道啊……”

“我说你啊,这是一栋‘待售’的房子,总有顾客来看房的,谁会藏在这种地方啊?”

“话,话是这么说……”

稔点了点头,但还是深吸一口气,确认空气里没有他记忆中的那股原始的野兽臭味。

“闻够了就到一楼去吧。要是这里有点火者……中久保用过的书房,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由美子蹑手蹑脚地朝楼下走去。稔一面追,一面歪着脑袋说道:

“呃,这屋里虽然干净,也没有深红之眼的味道……但好像有另一种奇怪的味道耶。你没闻到吗?”

“有吗?”由美子动了动俏丽的小鼻子,皱起眉头,“……还真是,这是什么味道……”

“好像是,湿答答的破抹布的味道……”

“是不是清洁公司把拖把落这儿了啊?”

两人边讨论,边开门来到走廊。

走廊几乎是一片漆黑,唯有天窗一下有一丝光亮。潮湿的味道更明显了,惹得稔心里愈发七上八下。

“啊……呃……由美子小姐。”

由美子正要往走廊尽头的楼梯走,稔伸手抓住她的皮衣,拉住了她。

“干吗?”

“……你不怕吗?”

“怕什么?”

“……呃……比如……幽灵鬼怪什么的……”

听到这话,由美子摆出一脸无语的表情,拔腿就要走。可稔又一次拽住了她。

“你干吗啊!”

“呃……你想啊……生活在这里的一家人是被点火者逼着自杀的。然后我们又在大晚上溜进了这栋空房子……闹鬼的条件都凑齐了好不好!”

稔倒不是真的相信世上有鬼,他只是紧张的要死,由美子却跟个没事人似的,所以他才会强调他们所处的环境。谁知由美子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才不会闹鬼呢。世上压根就没有鬼。”

“……可是还有第三眼呢。那可是神秘的宇宙生命体啊。而且还会寄生在人身上啊。你凭什么说第三眼存在,鬼就已经不存在呢?”

“……我说你啊。”由美子扬起头盔下的柳叶眉,等了稔一眼,“你到底想干吗?想吓唬我吗?真不凑巧,要是真撞了鬼,我也能发动‘加速’逃跑,所以我一点儿都不害怕。”

“啊……不带这么耍赖的……”

“你也用‘壳’不就好了。至于它能不能挡住鬼,我就不清楚了。”

由美子撂下稔迈开步子,一副“没工夫陪你玩儿”的样子。无可奈何之下,稔只能追上去。

每一扇窗户的防盗卷帘都被拉下来了,搞得楼下也是伸手不见五指。由美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LED手电筒,照了照走廊的各个角落。

“这里就是书房吧。要是资料和电脑还在就好了……”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轻轻打开手边的房门。果然如她所料,屋里的书桌和书橱,的确很有书房的架势。无奈书桌和书橱都是空空如也。

由美子很是失望,轻叹一声。她刚往屋里踏了一步,便用右手捂住了鼻子。

“……这味道……”

浓郁的恶臭,也让紧随其后的稔不禁屏住了呼吸。

在二楼闻到的湿抹布似的气味变得愈发刺鼻了,可周围有没有由美子所说的“被遗忘的拖把”。

他们在书房四处查看,寻找恶臭的源头。找着找着,放在墙边的大型空气净化机映入眼帘。这机器貌似是最近刚安装的,还很新。

“……这个房子之所以空了三个月还没卖出去,问题是不是就出在这股味道上。空气净化机八成是房产公司装的,只是它好像完全没起作用。”

由美子喃喃道。她一边用单手捂住口鼻,一边检查起了书桌的抽屉。

无奈之下,稔也打开书橱的玻璃门看了看,但显而易见的是,里头并没有东西。

两人做了几分钟的无用功。

最先察觉到怪声的是稔。

“……呃……”

“有发现吗?”

由美子迅速回头问道。稔轻轻摇头,反问道:

“没,我没找到东西,只是……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

由美子一脸讶异,但还是竖起耳朵,细细聆听。

这栋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好,真不愧是豪宅。外界的声音几乎完全听不见。房间被凝重得骇人的寂静所笼罩——

……滴答。

静谧的水声,打破了沉寂。

稔与由美子面面相觑,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比刚才更响的水声传来。

滴答。

突然,由美子以雷霆之势闪到稔的背后,抓住他的肩膀,就好像她使用了“加速”似的。

“喂……你,你干吗啊!”

稔用嘶哑的声音抗议道。由美子立刻顶了回来:

“有什么关系嘛,你不是有‘壳’嘛!话说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啊?从哪儿传来的?”

“像是水滴落的声音……是不是哪个水龙头没拧好啊?”

“怎么可能啊,这是待售的空房,自来水跟煤气应该都停了。”

“……也对哦。”

稔觉得由美子说得很有道理,再次竖起耳朵。

啪嗒。

滴答。

这分明是水滴落入水面的声音,而且还很有规律。只是分不清声音来自哪个方向。因为音量实在太小,要不是有第三眼强化的听觉,他们压根就听不见。

稔忘记了充满整个房间的馊味,全神贯注,倾听水声。他试着用全身,并非双耳,去捕捉空气的振动。

滴答。

“……是下面。”

稔低声说着, 拽着依然贴在他身后的由美子,走到巨大的红木书桌前。

如果这间屋子里真有通往地下室的入口,那就只可能藏在书桌下面了。

稔抓住书桌的红褐色面板,轻轻往上抬。好重。看来这并不是贴了红木板的板材家具,而是实木家具。

话虽如此,但它的重量不足以吓跑力量过人的漆黑之眼。稔下身发力,将书桌抬起了几厘米,再以另一侧的桌脚为支点,将桌子旋转了九十度。

“啊……”

背后的由美子一声惊呼。

因为她看到了隐藏在桌子下方的正方形小门。上面装了一个金属把手。

稔将脸凑到小门边。恶心的气味与水声变得更明显了。

“……找到了个要命的东西啊……”

由美子呻吟道。

“……要当作没看见吗?”

稔反问道。由美子沉默数秒后,叹着气回答:

“也不行啊……算了,打开看看吧。务必小心哦。”

“好。”

稔点点头,确认屋里没有监视摄像头之类的东西之后,便摘下头盔,递给由美子,将手伸向小门。

捏起门上的锁扣转半圈,握紧突出的把手,将门板轻轻提起。

难耐的恶臭自门后的黑暗喷涌而出,惹得稔都不敢呼吸了。那是霉味,以及——腐烂的味道。绝对没错,整栋房子的破抹布为都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由美子也摘下了头盔。只见她用左手牢牢捂住鼻子,右手则将LED手电筒指向了门后。

那是一段很陡的楼梯,几乎呈直角。白光没照多远,就被反射回来了。

因为前方有水面——被书桌藏住的地下室,已被水完全淹没。

“这……是怎么回事啊。”

由美子轻声说道,并有手电四处照了照。然而,他们只能看到浑浊的污水反射回来的灯光,却看不清水下的情况。

他们至少能确定,这不是一个能躲人的地方。地下室的门距水面不过一米。木质楼梯长满了霉,烂了一大半。

凝结在地下室天花板上的水滴落入水面,发出“滴答”的响声。

在下一颗水珠滴落前,由美子说道:

“……喂,空木同学。”

“……嗯?”

“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

“那是我的初吻。”

稔察觉到了由美子“直截了当”背后的意图,赶忙抗议道:

“那,那不是什么吻,而是紧急情况的急救措施……再说了,你不是让我把这件事忘了吗!”

“少女心哪能说放下就放下啊!”

听到这话,稔便哑火了。

骑着排量800CC的大型摩托车,裙子里藏着电击棍,那还有什么少女心啊!

当然,稔没再开口反驳,只得耷拉着脑袋说道:

“……好好好,我去还不行吗。”

由美子立刻露出看似纯真的微笑,轻声说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不愧是我的初吻对……”

“别说这个了!手电借我一下。”稔打断了她,一把抢过LED手电筒,叹了口气补充道,“……开始使用壳之后,我就不能跟你说话了。如果我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我会用灯光给你打信号的……”

“嗯,到时候会找人来帮忙的。”

“……”

由美子再次微笑,也不知道她这话有几分是真的。稔在心中喃喃道:

——我也是第一次啊。

他避开门后冒出的臭味,深吸一口气,再屏住呼吸,使出防御壳。

绝对的静寂,将稔团团包围。这寂静能让他明显意识到,安静的宅邸中,其实也充满了各种杂音。不过他很快便听见了远处传来的低重音。轰……轰……每次使用防御壳,他都会听到这种声音,可它的来源仍是未解之谜。

使用防御壳前,稔用手掌裹住了手电,防止它被壳弹开。此时,他下定决心,将手电往下照,沿着陡峭的台阶往下走。

在略带蓝色的光线中,台阶的踏板散发着湿漉漉的光,显得很滑。但运动鞋的鞋底能隔着壳牢牢抓住板面。

走到第四步时,稔的左脚沉入水面。

稔一面确认浑浊的水有没有被肉眼看不见的屏幕推开,一面慎重地走进水漫金山的地下室。水面逐渐没到了腰间,漫过了胸口,逼近了他的脸。

不可思议的是,水吞没他的全身之后,竟没有产生任何浮力。他感觉自己并没有“沉”入水底,而是“从水分子间穿过”。他品味着这种奇妙的感觉,继续往下走。

台阶比他预想的更长,好不容易抵达的地底离入口足有五米远。水也愈发浑浊,阻挡着高亮度LED的灯光。

稔将右手伸直,小心翼翼地前进。

走了没几步,木制的架子状物体映入眼帘。但架子上的隔板非常密,形成了许许多多个十厘米见方的正方形,看上去不像是书架。

稔发现,其中一个小隔间里有一个陈旧的玻璃瓶。他这才意识到这间地下室的真正用途。

这是一座酒窖。他曾在书里读到过,葡萄酒最温度的变化与光照,所以最好存放在地下室。

酒窖的主角本该是酒,可酒架上几乎没几个瓶子。恐怕是被房主卖掉还债了吧。话虽如此,可——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水呢?

难道是地下水透过墙壁渗进来了?不应该啊,既然是酒窖,那墙壁的防水工作应该会做得很严密才对。正因为如此,积水才会迟迟不退。

为了寻找线索,稔用手电筒四下照了照。

答案,就沉在地面附近。

蓝色的曲线,漂浮在光影之中。一捆水管如毒蛇般打着圈。解开后大概有十米长吧。

某人用这条水管从一楼的洗脸台或别的水龙头接了自来水,灌满了这间地下室。稔算不出这里总共有多少升水,反正是足够让水面逼近天花板的水量。

稔搞清了“水从何而来”,却没有解开最根本的谜团。

酒窖的主人——也就是点火者,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要往地下室灌水,就意味着他必须用家里的自来水。这说明水肯定是三个月前灌进去的。既然如此,那这件事莫非是点火者成为深红之眼之前……也就是他还是“园艺公司社长中久保洋介”时发生的事吗?

稔呆立在水中,绞尽脑汁思考。这时,好像有人……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右肩。

“……对不起,稍微等我一下。”

稔喃喃道, 继续思考。中久保水淹酒窖之后,用书桌盖住了地下室的入口,并企图与家人一起自杀。可是一个要寻死的人,又有什么理由要做出这种事呢?

那就意味着,这有可能是他投海不成,变成深红之眼“点火者”之后发生的事。屋主刚失踪时,自来水说不定还能用。

来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都说了,我在思考很重要的事……”

——咦?

稔僵住了。

不可能是由美子。这里可是四米多深的水底啊。

“……”

稔倒吸一口冷气,瞪大双眼,缓缓回头。

浮现在LED灯光中的是——一张惨白鼓胀的,死人的脸。一双灰色的眼睛,埋在松松垮垮的皮肤里,盯着咫尺之遥的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壳内响起稔的惨叫。




第十一章
稔用双手捧起由美子泡的牛奶咖啡,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呼出卡在胸口的那一口气。

回到特课总部后,他在403号房冲了个澡,可深入骨髓的寒气迟迟没有散去。这也难怪——他隔着防御壳,将地下室的尸体抬到了一楼。之后,他收起壳,又是拍照,又是采集指纹,还摸了摸死者的上衣和裤子口袋呢。

在稔忙里忙外的时候,由美子干脆逃出了房间。从这个角度看, 一杯牛奶咖啡还不足以慰劳稔。

稔小口品着有些甜过头的液体,将别有深意的视线转向身边。一旁的由美子却被没事人似的,盯着伊佐理理教授正在使用的电脑屏幕。

“……有了!”

啪!教授用纤细的手指打了个响指。

她将尸体的指纹输入了警方的自动指纹识别系统（AFIS）,并查到了结果。稔暂停了对由美子的时间攻击,望向屏幕。

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看着还挺帅气的。

“咦……这就是,我发现的死者吗?”

稔不禁喃喃道。教授立刻点头说道:

“没错。遗体水泡涨了,面目全非,但指纹和耳朵的形状都和资料库里的这个人吻合。因为他长时间浸泡在凉水里,所以遗体没有腐败,而是变成了尸蜡。”

听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女孩又可爱的声音讲解尸体,真是别扭极了。稔忍受着不协调感,继续问道:

“那……他是谁呀?”

“他是中久保绿色地球……就是点火者开的园艺公司的会计。名叫须加绫斗,二十九岁。”

“也就是说,点火者杀了自己公司的员工?”

“没错。须加在八个月前被公司开除,同时以‘挪用公款罪’被起诉。他好像挪用了一千万的公款,所以AFIS里才会有他的指纹。不过他请的能干的,让法院判了缓刑。如果公司是被这个须加搞垮的, 那社长中久保会记恨他也就情有可原了。”

教授滔滔不绝地解释着,同时不断地点击鼠标。画面上出现了新的窗口。她貌似在偷看居民基本信息网的数据。

“须加还没成家,父母也都过世了。没人报警找他……也就是说,捡回一条命的点火者杀了须加报仇雪恨,然后把尸体藏在了自家的地下室啊……”

“那岂不是查不到点火者现在的藏身之地了吗?”

由美子很是失望地自言自语。稔也同样失望。他受了那么大惊吓,居然一无所获,未免太不公平了。

但他随即告诉自己,他们的努力,绝不会是徒劳。

且不论这个叫须加的男人为什么会死,反正他也是点火者的牺牲品之一。光是找到在水中浸泡了几个月的遗体,也是有价值的收获。沉在一片漆黑的水底,肯定死不瞑目啊……

“水中……”

思维的一部分脱口而出。由美子与教授投来惊讶的视线。

“你发现问题了吗,阿稔?”

“啊, 没,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纳闷,他为什么不用火,而是用了水呢。除了出租车司机,死在点火者手上的人都是被烧死的呀。”

“还真是……”教授歪了歪脑袋,但随即回答道,“最合理的解释是‘他想把尸体藏起来’。要把一个人烧干净,至少需要八十升灯油那么多的热量。在东京市中心点燃如此巨大的火焰,不可能不被人发现。而且人燃烧也会产生大量的烟雾……点火者与咀嚼者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从没有‘藏’过被害者。他为什么偏偏把须加的尸体藏起来了呢……”

她捧起套着白大褂的双臂,闭目思索。

一秒后,她猛地睁开双眼,斩钉截铁地说:

“那是因为,他杀死须加的原因,不仅仅是复仇和作秀。”

“咦?”

“啊?”

稔与由美子双双反问。教授背对着他们,又点了几下鼠标。

屏幕上居然显示出了电力公司的客户数据。看来这座特课总部是个与《个人隐私保护法》无缘的地方。教授两三下便从庞大的客户清单中提取了她需要的数据,再次打响手指。

“果然啊,被害者须加支付了这个月的电费。而且不是银行自动付款,而是去便利店付的。”

“啊?可是,须加不是都死了好几个月了吗……”说到这儿,稔才意识到教授的弦外之音,“啊……难道付电费的是……”

“没错,就是点火者。点火者中久保杀死了须加,把尸体藏了起来,以便窃取须加的社会身份。”

众人默不作声。数秒后,由美子打破了沉默。

“可……盗用身份有这么容易吗?”

“的确不容易。但须加没有成家,而且还被警方拘留过,工作单位也倒闭了,所以他的生活环境已经被‘重启’过了。只要点火者能瞒住自己的年龄,补办一张身份证,就有可能假扮须加。”教授又浏览了一下居民信息网和另外几个数据库,胸有成竹地说道,“果不其然,三个月前,有人用须加的身份证办了居民信息卡。而且……真没想到——从信用卡公司的数据看,他还找到了新的工作。‘有明天堂海岸’……这是什么公司啊?”

“咦,教授你居然不知道吗?”由美子惊讶地说,“你的同学能肯定都知道。那是今年在台场新开的水上乐园。所有设施都在室内。即便外面是冬天,里面也是盛夏……”

“不好意思哦,我就是不知道。”教授噘起可爱的小嘴,气呼呼地顶嘴,“在学校,我可是‘拒绝上学的问题儿童’。前一阵子,同学们还送了一堆‘祝你早日康复回到学校’的信过来呢。要我念两三分封给你听吗?”

“饶,饶了我吧……”

稔连忙摇头。他曾收到过类似的玩意儿,光是想象信上的文字都直冒冷汗。

“先别说这个了。你应该查到点火者的住址了吧?”

“嗯,是以须加的名义租的公寓,在江东区的丰州。只是……直接进攻他家风险太大了……”

“风险?”

稔一脸不解。由美子解释道:

“深红之眼常会在自己潜伏的地方准备一些‘东西’,以应对敌人的突袭。这也是很正常的嘛,我也有‘准备’。”

“啊?在总部吗?‘准备’了什么啊?”

“等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的。总之,要是攻击他们的老巢,一个不小心就会把整栋公寓的居民扯进来。点火者的能力本来就是广域型的……”

教授结下话茬:

“因此最好在点火者行动时进攻。先在远处监视他,再趁四下无人时攻击。这样固然是最理想的,但机会不容易找啊……啊,等等!”

教授迅速操作电脑, 切换浏览器窗口。这回,她貌似黑进了点火者的工作单位。

“点火者假扮的须加绫斗是有明天堂什么什么主题公园的清洁工。他的工作时间是周三到周日的八点到十六点,还有周一的二十二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今天就是周一,所以他今天上夜班。在那个时候,公园里只有极少数的保安和清洁人员。”

“那就这么定了。”

由美子攥紧右拳说道。教授也点了点头:

“趁他今晚上夜班的时候发动突袭吧。我会黑进主题公园的监控网络,通过摄像头画面锁定点火者的位置。在他独处时将其包围,迅速制服。行动时间为凌晨一点。出动的成员是小由子、DD、奥利维……”

“我,我也去。”

稔顶住了对缺氧攻击的恐惧,如此宣布。教授与由美子齐刷刷地往向稔,片刻后,又同时点头。

“好。既然说定了,那就得先吃一顿饱饭了……”

“要是现在让DD做,我们连打个瞌睡的时间都没有了。可光是冷冻比萨不利于提升士气啊……”

无声地凝视再度袭来。

“……好,好吧。我可不保证做出来的东西一定好吃哦。”

我在这个组织的“定位”好像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稔边想边起身。

他一边走向大房间另一侧的厨房,一边品味着心头那一片已然结成小块的不协调感。

白天在池袋路上目击到的点火者的真面目,水漫金山、布满霉斑的地下室,以及“主题公园的员工”这一职业,总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就好像拼图的凹凸轮廓,有那么一点点不吻合一样,特别别扭。

然而,一打开德国产的冰箱,琳琅满目的食材便让稔忘记了心中的疑惑。DD貌似刚补过货。稔立刻对照食材,构思菜谱。

——简单快捷,又要迅速补充精力……那还是炒饭比较合适吧。加入各种蔬菜,做个什锦炒饭,再配一碗鸡蛋汤好了。

稔接连取出洋葱、胡萝卜和叉烧肉,集中精力思考做菜的步骤。

* * *

拥有“须加绫斗”“中久保洋介”与“点火者”这三个名字的男人,心满意足地看了看一尘不染、闪闪发光的玻璃隔板,毫不费力地从梯子的最高点跳了下来。

他稳稳落在坚硬的瓷砖上。之后,他用右手提着装有各种清洁工具的篮子,左手握住共有五层的梯子,转移到旁边的玻璃跟前。

在玻璃右上角喷一点清洁剂的泡沫,用微纤维抹布细细擦拭。整个公园鸦雀无声,仿佛白日的喧嚣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般。他只能听到抹布来回摩擦的响声。中久保的同事大多抵触周一深夜的清洁工作,但他并不厌恶这段时光。

以前,中久保洋介是一级园艺施工管理师,曾为众多富人设计过豪宅,也为商业设施设计过庭院。如今,他竟要顶着“须加绫斗”这个轻浮的名字,沦落到在游乐园擦玻璃的境地。这个境遇固然值得自嘲,但球体寄生在他的右手之后,他已经很少想起自己还是园艺师的事情了。

他本就爱干净,不认为“做清洁”是莫大的痛苦。再加上被球体强化过的肉体耐力过人,再怎么劳动都不会肌肉酸痛。更何况,他如今使用的名字与身份都是暂时的。真正的他,绝非主题公园的清洁工,而是污浊的人类文明的净化者。如此想来,“清洁工”倒是个颇为适合他的职业。

消瘦的脸颊上露出两条深深的法令纹。中久保退后一步,细细打量他刚擦干净的玻璃隔板。

镜面带着潮湿的光泽。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他以“中久保”的身份活了五十九年,现在则摇身一变,成了“须加”,也成了深红组织与漆黑猎人口中的“点火者”。然而,在不远的未来——等他的能力更上一层楼,所有人一定会用一个更贴切的名字来称呼他。

净化者Purifier。

“呵……呵呵……”

中久保想象着即将到来的新世界,情不自禁地偷笑。

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他的能力是操纵“氧”。为了进一步提升这一终极力量,他特意来到这里工作。因为这里充满了能与他沟通的氧,且密度极高。

总有一天,他要将这些美丽而高贵的氧族元素,从人类的脏手中解放出来。还要禁止愚民的所有燃烧行为。绝无例外。

火力发电?不。

汽油引擎?不。

焚烧垃圾?煤气取暖器?香烟?不,不,不。

呼吸?

“……当然也是,不。呵呵呵……”

中久保笑了一会儿,便重新擦起了玻璃。他轻松地爬上搬好的梯子,从上往下,开始擦拭。

单调的工作开始后,心中的亢奋便逐渐冷却下来。一丝忧虑,在脑海的角落冉冉升起。

“漆黑”之一,看到了他的脸。

这件事,可能成为“伪装生活”崩塌的导火索吗?

三个月前的自杀案发生后,只有一家报社在报道中刊登了他的照片。如果那个“漆黑”看到了那篇报道,也记得照片上的那个人,就有可能查到“中久保洋介”的名字。

有了名字,他们就有可能前往目黑的房子进行调查。他们定会发现被书桌挡住的酒窖入口。查一查水底,便会发现真的须加绫斗的尸体。

把尸体留在家里,果然还是太大意了吗?

然而,须加绫斗是最可恶的愚者,也是最可恨的背叛者。光是杀了他,不足以解心头之恨。当时,他的能力还没有如此强大,但只要花足够的时间,就能把尸体全部烧光,连骨头都不剩。问题是,那一带人口密集,火光与气味是肯定瞒不住的,而且他的车沉在了大井码头,所以他无法将尸体搬到别的地方去。

因此,他将那个人渣封印在了深深的水底,以便日后让他享受到应得的净化。

快了。再打破一层薄薄的壳,他的力量便能迈上一个全新的台阶。此时此刻,他也能感觉得到——渴望与他沟通的,无数氧分子的意志。

没问题。他的假身份应该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就算“漆黑”们发现了尸体,也不会轻易察觉到死了的须加绫斗还“活”着。只要再给他一个星期就行。只要有一个星期,他就能烧死着足够的人,在这座污秽不堪的城市刻下净化的符号。

——然后,我就会进化。我真正的力量就会就此觉醒。

中久保甩开担忧,再次浅笑起来。

笑,很快变成了轻声的哼唱。

氧——气,氧气。

* * *

虽然稔只睡了三个小时左右,但智能机的闹钟响起时,浑身的疲劳都消失了。

他来到了特课总部的地下停车场,用指尖轻抚嘴角的创可贴,等待其他成员下楼。身体轻盈,思路也很清晰,无奈伤口的隐隐作痛与随之而来的记忆,迟迟不愿消退。

吃饭时,稔实在不好意思看齐藤奥利维耶的眼睛。人家倒是风卷残云般的解决掉了稔做的特大碗什锦炒饭,还对一脸不甘心的DD冷嘲热讽,好像完全没把白天发生的那一幕放在心上。

坐在稔旁边的由美子压低嗓门劝他:“你就忘了吧。”可他没那么大的胆子,哪能说忘就忘。最终,稔还是没和奥利维耶说上一句话,自然也没有道歉。眼看着就要出动了,他在为这件事发愁。

——正因为你没决心,才会觉得那人的死与你无关。

稔记住的不仅仅是拳头带来的疼痛。奥利维耶说的话仍在耳边回响。

早就意识到自己“没有决心”了。因为他之所以加入特课,并非出于“保卫人类”之类的崇高理想,而是自私自利的结果——他希望借助冰见课长的能力,将周围人脑中关于他的记忆全部抹掉。

然而,“觉得那人的死与你无关”这几个字,毫不留情地戳痛了稔的心。

——我有没有打从心底里想过,要用漆黑之眼的能力去帮助他人,保护他人呢?

他扪心自问。问题的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他的确保护了险些被咀嚼者袭击的箕轮朋美,也去营救了被咀嚼者掳走的义姐典江。但他最终的动机终究是“不想事后留下痛苦的回忆”。

就好像他在便利店演了一出猴戏,帮没带够钱的小学生解了围一样。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他只是不想让“后悔”污染自己的记忆罢了。

所以,就算有人没有得救,只要错不在他,他就无所谓。

这就是“空木稔”。

被奥利维耶打飞之后,他心中仍有这样一个声音:杀死出租车司机的是点火者,而不是我……

——那起事件,也不是你的错吗?

某人向稔发问。

——在你的父母……还有若叶姐姐遇害时,你只知道窝在地板下面瑟瑟发抖。你还敢说你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稔靠在停车场冰冷的水泥墙壁上,在心中拼命辩解。

——那时的我,还在上二年级啊。能藏好就很不容易了。姐姐都说了,她自己去没事的。所以我才会拼命数数,听到可怕的脚步声也继续数,数啊数,数啊数……

“……哇啊啊啊!”

稔发出压抑的呼喊,强行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咔嚓——脑中的开关被打开了,空寂的黑暗迅速扩散。

听见那奇妙的重低音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经意间打开了防御壳。那种响声即不像机械声,也不像是生物发出的响声。无味的空气。无色的光线。

无人的世界。

稔缩在水泥柱的阴影处,抱住膝盖。

就在他快要闭上双眼的时候——

他看见一双中筒运动鞋踩在他眼前的地面上。

抬眼一看, 换下校服, 改穿骑行服的由美子投来犀利的视线。她轻启双唇。虽然稔听不见,但他能看懂:

给我出来。

“……我不要。”

稔在壳里喃喃道。他正要低下头。

只见由美子在他眼前蹲下,将纤细的右手握成拳头,高高举起。

对准稔的左脸砸去。

脸颊被狠狠弹开。

待由美子的右臂完全伸直后,拳头才停了下来。这是一记毫不留情的拳头,稔几乎能听到肩肘韧带的惨叫。

“你……”稔喘着粗气,大声吼道,“你在想什么呢!要是我再晚一点点解除防御壳,你……”

“我的右手就碎成渣了。但它并没有碎。”

由美子微笑着松开拳头,碰了碰稔的脸颊。稔瞪大双眼。而由美子凝视着他的眼睛,在他眼前喃喃道:

“空木同学。你之前是不是问过我,你真的知道“被讨厌”是什么意思吗?”

“呃……嗯。”

“答案是,我知道。当然知道。再清楚不过了。”

由美子的表情很平静,声音却紧绷得如钢铁一般。稔语塞了。由美子则单膝跪地在他眼前,忽然拉起了她的百褶裙。

她穿校服的时候总会搭配黑色的过膝袜。即便是在昏暗的停车场,雪白的大腿也异常耀眼。稔正要扭过头去,可是……

“你看好了。”

由美子轻声说着,一口气将右脚的袜子拉到脚踝。

“!”

稔倒吸一口气。

形状精致的膝盖上方,有一条长得可怕的伤痕。有个疙瘩状的疤痕,还有缝合留下的条纹状印记。

“在成为漆黑之眼之前,我走路必须拄着拐杖。”由美子微笑着说道,“在我身上留下这道伤疤的人,是我初中田径社的学长学姐们。他们用木刀和钢管,把我的膝关节砸得粉碎。因为我比他们跑得快,态度又很拽。仅此而已。”

用“讨厌”这么温暾的词,还远远不够。

那一道缝合的印记, 都诉说着由美子所承受的“憎恨”。

稔在荒川土堤晨跑了五年。他能理解,对一个跑者而言,双腿就是他们多年的心血结晶,比任何宝物都要珍贵。稍微受点伤,都会忧心忡忡,唯恐治不好——

稔挤出万分沙哑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

“嗯?”

“你遇到过这种事,为什么还能相信别人呢?为什么你刚才那么相信,我会解除防御壳呢?你明明没有任何根据啊?”

由美子沉默了许久。

她默默拉好袜子,整好裙角,抱住膝盖,在稔跟前坐下。

两人四目相对, 视线也在同样的高度上。这时,由美子回答道:

“因为你已经不是‘别人’了啊。”

稔低下头,不敢看那双光彩照人的眸子。

“……我不懂。我不懂啊。我眼睁睁看着坏人杀死了我最爱的父母和姐姐。对我来说,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是跟我无关的‘别人’。无论他们是死是活,我都无所谓。既然是这样……那我还有什么必要去跟他们建立关系呢?反正到头来,我都是要背叛他们的。”

由美子的视线,她的气息,她释放出的气场,都了稔感觉到了强烈的“怜悯”。

他抱着膝盖,把头埋得更深一些,喃喃道:

“……够了,别说了。我没你那么坚强。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不是‘别人’的人存在。”

“也是。”由美子的声音,微微撼动了地下室的冰冷空气,“说实话,我也喜欢不上你这样的人。”

稔愈发固执地埋着头。这时,由美子用双手——

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即便是这样,我还是相信你。因为你为了救我,勇敢地冲向了咀嚼者。”

与此同时,电梯发出了低沉的响声。

忽然,柔软的触感与甘甜的气味,将稔轻轻包围。

由美子站起身,朝黑色面包车走去时,稔才意识到——有那么一瞬间,她紧紧抱住了他。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二,凌晨零点。

DD驾驶的小面包车东新宿的特课总部之后,先是往北行驶,在护国寺入口上了首都高速。

接着再一路驶向东南方向,横跨城市中心,在箱崎立交桥进入九号深川线,然后从辰巳立交桥进入湾岸线,最后在有明出口下到普通道路。

“有明天堂海岸”建在百合鸥线的有明网球森林站西侧,是一座超大型水上乐园。全封闭型游乐设施是它的一大卖点。即便是隆冬季节,也能穿着泳衣体验盛夏的乐趣——这就是“有明天堂海岸”的大致信息。当然,稔既没有去过,也没有见过这座公园。

下了高速之后,面包车在十字路口右转,又行驶了一段时间。巨大的黑色建筑物的轮廓逐渐进入众人的视线。

虽然稔已在出动前的会议上记住了公园的大致情况,可实物的巨大依然让他震惊。它的面积约是两百米乘三百米,相当与东京Big Site的东厅——奥利维耶是这么说的,但稔一点概念都没有。总而言之,他们必须在不惊动外人的情况下,在这座巨大的水上公园里找到目标人物。

此时此刻,教授已侵入公园的监视摄像网络,试图通过画面找到点火者,但众人还没有接到她发现目标的消息。

“要不干脆在公园正中间用一下能力,故意让点火者闻到味道,引蛇出洞,不是更省事吗?”

副驾驶座上的奥利维耶抱怨道。他捧着一个长长的钓竿盒,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一旁的DD则摇头回答道:

“点火者才不会中这种显而易见的圈套呢。人家好歹也是有国家资格证的,肯定是我们遇到过的深红之眼里最聪明的一个。”

“也是,他原来还是公司的老板呢。哼。”

奥利维耶哼了一声。与此同时,面包车放慢速度,停在了路肩上。

导航仪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凌晨零点五十分。周围的地是填海造出来的,以空地居多。车一熄火,浓密的静寂便席卷而来,实在难以想象这里也是东京的市中心。

面包车右边是一望无际的铁丝网。在远处,就是椭圆型的巨蛋型设施了。从屋顶伸出的透明管道大概是水滑梯吧。换做白天,这里一定是热闹非凡。然而此时此刻,它安静得好似太古遗迹一般。

突然,戴在左耳的微型对讲机里传出了十分清澈的声音。

“你们到了是吧?不好意思,我还没锁定点火者的位置,但我确定他的确在公园里上班。你们再在车里等一会儿吧。”

DD回家了伊佐理理教授。

“收到……嗯?”他突然探出身子,将鼻子对准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闻了闻,“等等,虽然……虽然很微弱,但我闻到了他的味道……”

车里的人顿时紧张起来。教授的语气也更加犀利了。

“你感觉到点火者了吗?也就是说,他正在使用能力?”

“不……如果他在用能力,气味不会这么微弱……不行,分辨不出他的具体位置。只能大致推测出他在设施的东南角……”

“好……那就赌一把。我会操控那个区域的摄像头找找看的。你们稍等一下。”

紧迫的沉默,持续了三十多秒。

“找到了!绝对没错,那就是点火者。只是……他到底在干什么啊?”讶异的声音,立刻转变为了紧张的指令,“算了,在他移动之前进攻吧。大家听好了,他目前的位置是‘椰子岛’区的正中央。那附近没有适合的入口,所以奥利维,你负责切断外壁,制造入口。从四个方向同时接近他,将他包围!”

“收到!”“OK。”“收到。”

DD、奥利维耶与由美子毫不拖泥带水地回答道。稔好不容易用清晰的声音回答:

“收,收到。”

他用左手摸了摸装在校服内口袋的小型氧气瓶。

他还不确定“防御壳”能否阻隔点火者的氧气操控能力。然而, 他恐怕也没有机会确认了。因为一旦看到敌人的身影,由美子就会发动突击,用电击棍或军刀将他撂倒。

这次应该轮不到我出场。所以,我没必要害怕。

——稔如此安慰自己,跟着由美子走下面包车。

翻过被粉刷成蓝色的铁丝网,便是巨大的停车场了。自不用说,他们只能看到一条又一条的白线,却不见一辆车。

DD再次用鼻子吸气,并迅速指明前进的方向,撒腿就跑。他穿著一套黑色运动服,外加迷彩背心。矮小的身子在时几乎不会摇晃,也不发出任何脚步声。那模样,简直能与武打片里的忍者媲美。

DD身后跟的是扛着钓竿盒,穿着西装外套的奥利维耶,旁边则是穿着同款校服的由美子。最后面的稔也加速冲刺,尽量不发出脚步声。

跑了不足十秒,一行人便穿过了停车场,来到了巨蛋的外墙边。

DD看了看智能机上的地图,指着墙壁说道:

“目标所在的‘椰子岛’就在距离这堵墙三十米远的地方。就从这儿进去吧。”

从这儿进去?眼前只有一堵厚厚的水泥墙啊。稔一脸疑惑。“来喽——”没有半点紧张感的声音传来。只见奥利维耶上前一步。

他将钓竿盒的拉链拉开一半,把手伸进去。

可他掏出来的,并不是钓竿。一看那玩意儿,稔便瞠目结舌。

居然是一把剑。

而且那不是木刀,也不是日本刀,而是一把西式的“长剑”。黑色的剑鞘上有银色的装饰,剑柄也是同样的银色。

见稔呆若木鸡,一旁的由美子很是无奈地感叹:

“……这东西是哪儿买的啊……”

“上次去镰仓出差的时候在武器店搞的。”

日法混血美男子咧嘴笑道,用右手握住剑柄。

咔嚓!伴随着响亮的金属声,闪亮如镜的银色刀身出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是粗制滥造的玩具。

“你就不能轻易点吗!”

“要的就是这个声音嘛!”

和DD吵完之后,奥利维耶便有右手轻松举起了看上去颇有几分重量的宝剑——

嗖嗖!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挥动两下,又将宝剑响亮地插回了剑鞘,回过头来。

稔使劲盯着灰色的墙壁看,却看不出丝毫裂缝。但DD从腰包里掏出了一个带吸盘的把手。只见他把把手装在墙上,轻轻一拉……八十厘米见方的水泥块就被他拉了出来。

水泥块的截面是如此光滑,看得稔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墙壁由水泥和内层的隔热材料组成,足有二十多厘米厚,里头还穿着粗壮的钢筋,可截面竟跟用机器打磨过似的,光泽四溢。

“啊……”

稔低声喊道。因为他回忆起,他曾在上星期五品味过同样的惊愕。

放在玻璃培养皿中的,咀嚼者的牙齿。教授用镊子轻轻一压,牙齿便一分为二了。牙齿的截面也跟镜面一般光滑。

教授说,那颗牙齿是用特课成员的能力切断的。那位成员能操纵对象物体的分子间的作用力,切出光滑到极致的平面。他的代号,好像是——

“……原来奥利维先生就是‘分割者’啊……”

稔自言自语道。美男子摆了个姿势,眼镜闪闪放光:

“……又切了个无聊的东……”

“少说废话!”

由美子对准他的肚子狠狠砸了一拳,疼得奥利维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皱眉头。一旁的DD则将巨大的水泥块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卸下吸盘,把它塞回腰包。

“好嘞——进去了再使用能力更容易被敌人发现。所以我们要在不发动能力的状态下接近他,包围他,来个突然袭击。第一击就交给由美子了。后援嘛……就交给你了,‘孤独者’。”

“啊?”

噗通!稔一阵心慌。奥利维耶斜眼瞥了稔一眼,说道:

“我的能力不适合用来对付点火者。毕竟我没法切断氧气啊。你的壳还更有效一点。”

高挑的剑客凑近一步,将左臂环在稔的脖子上,轻声说道:

“要是不甘心被我揍,那就拿点骨气出来吧。”

然而,稔无言以对。

——你要我拿点骨气出来,可我压根没什么骨气,也没有这种决心啊。

稔在心里嘀咕。这时由美子抓住奥利维耶的校服,将他从稔身边拉开。

“你给他那么大压力干吗,我肯定会一击搞定的,不需要什么后援。那家伙是我的猎物。”

由美子低声断言后,便弯下腰,钻进了四角形的洞口。

DD与奥利维耶立刻跟上。稔也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这座水上乐园,生怕洞口的尖锐边缘会把衣服划破。

狭窄的通道通往左右两侧,有一定的弧度,亮着绿色的紧急照明灯。这里貌似是员工通道,墙壁与天花板上有好几根裸露的管道。

DD默默朝左边跑去。

稔也跟着跑了几步。这时,左耳的微型对讲机里传来了教授的声音。

“……我看见你们了。点火者还在‘椰子岛’区。你们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上左手边第四座楼梯就行了……啊,你们可以边走边听,别动队那边来消息了。”

别动队?

不等稔想明白,耳边响起了一阵短促的噪声,随后则传来了一把陌生的嗓音。

“我是‘反射者 Reflector’。已经成功潜入点火者须加绫斗的公寓。”

声音虽然低沉冷静,但分明出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稔也没听说过她的代号。估计是还没有介绍给他认识的漆黑之眼吧。然而——“随便溜进他家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点火者在家里装了监视摄像头,不时远程查看一下怎么办?稔很是担心,一旁的由美子给了他一句:

“没事,别人看不见她。”

看不见?

Reflector。这个单词的意思应该是“反射”。

女孩滔滔不绝地说道:

“房间里摆满了观叶植物。还有一个大水缸……里面种满了水草,没有鱼。”

教授附和道:

“植物啊……原来如此。还有什么可疑物体吗?”

“几乎没有家具……也没有电视和电脑……啊……客厅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大地图。”

“地图?”

“是东京市中心的地图。上面插着好多圆头图钉。”

稔一行四人一边默默赶路,一边竖起耳朵倾听对讲机里的对话。一扇扇门,一座座楼梯从他们身边闪过。

“地图上一共插了九个图钉。地图外面有七个图钉,都集中在一个地方。”

“报几个插着图钉的地址给我。”

“足立区西新井。池袋站西口。西新宿一丁目。”

对讲机里传来教授猛吸一口气的声音。

“都是他的犯案现场。”

“等等,有些地方没有插图钉,而是做了记号。把图钉和记号连起来……就是一个环绕市中心的大椭圆形。零……O?”

“你说什么?O?图钉是……九加七,一共十六个。16O（注：氧16）……氧的相对原子质量!这就是点火者的犯罪计划!他在东京的正中央签了自己的名字!”

咣当!教授貌似掀翻了椅子。她心急火燎地喊道:

“但没有戳图钉,但是有记号的地点报给我!”

“好。图钉集中在城北,记号大多在城南。涩谷区神宫前……目黑区柿木坂……江东区有明……”

“目黑区柿木坂?那不是中久保洋介家的地址吗……那里没有插图钉吗?”

“没有,只有记号。”

“怎么回事,那里明明有尸体啊。”

稔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地下室的可怕光景。

水漫金山的酒窖。漂浮在水中的惨白尸体。

突然,差点忘记的不协调感涌上心头,惹得稔不禁皱起眉头。

不对劲。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然而,不等他找到直觉的由来,跑在最前面的DD便停住了。

他用手指了指左侧。第四座楼梯,在墙上张开黑色的大嘴。点火者,就在楼梯的尽头。

DD继续打着手势。他最先进去,然后是奥利维耶和由美子,稔殿后。从四个方向包围——并发动攻击。

没功夫胡思乱想了。稔与其他人一样,点了点头。

身着黑色运动服的DD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中。穿着西装校服的同伴们也迅速跟上。

稔确认软管还在校服的领口,便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冲上了狭窄的楼梯。

爬了二十多级,一扇不锈钢门映入眼帘。DD趴在门上,闻了闻外头的味道,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转动银色的门把手。

咔嚓。

伴随着轻微的响声,门开了。

昏暗的橙色灯光透过门缝萨进楼梯间。同时袭来的,还有湿冷的空气。除了水味,空气里还有一股药水味。

——这是什么味道来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DD便闪去了门后。提着宝剑的奥利维耶和手持电击棍的由美子也过去了。

稔用制服的衣角擦了擦掌心的汗水,爬完最后几级台阶,穿过大门。

眼前是一片贴着浅茶色砖瓦状瓷砖的空间。再远处,则是成片的椰子树。

毛茸茸的树干之间,摇曳着橙色的光。

那不是火光,而是有东西在反射照明灯的亮光——也就是说,远处有水。

空气里的药味,是氯水的味道。

游泳池。

有明天堂海岸是一座水上娱乐设施,即便是隆冬季节,也能穿着泳衣体验盛夏的乐趣——

这是。

稔终于找到了他耿耿于怀的不协调感的源头。

为什么酒窖被水淹了?

为什么挪用了园艺公司公款的须加绫斗,没有被火烧死?

没什么点火者只在目黑区柿木坂上画了记号,却没有插图钉?

答案是,点火者还在做“准备工作”。

他还没动手“烧”。灌满地下室的水,就是他做的“准备”。他之所以水淹酒窖,并不是为了让人们更晚发现尸体。

水的分子式是H2O。换言之,水的三分之一是氧。

地下室里的水,其实是点火者的燃料。

“教授……教授!”

稔压低嗓门,通过对讲机喊到。

“怎么了,DD他们已经走到游泳池周围了啊!快啊,阿稔!”

“不行……这是圈套!点火者的能力的本质并不是‘火’!而是‘水’!”

“水?”

教授用嘶哑的声音反问道。

“没错。中久保……点火者是在差点被淹死的时候被第三眼寄生的。他的能力源泉,就是对死亡的恐惧,也就是对‘水’的恐惧。操控氧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就是就将水分解成氢与氧的能力!”

片刻的沉默后——

教授低吟道:

“氢氧混合气……爆鸣气（注：由二体积氢气与一体积氧气混合而成）吗!”

上初中时学过的化学知识在稔的脑海中闪过。

若是点燃一比二的比例混合氧气O2与氢气H2,气体便会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产生高热与冲击波——说白了就是“爆炸”。人们将这种混合气体称为“氢氧混合气”和“爆鸣气”。

制造爆鸣气的方法很简单:取一个纯氧气瓶与一个纯氢气瓶,同时打开阀门即可。问题是,用这种方法很难实现精准的“一比二”。

不过,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能实现最为精准的配比。

那就是,电解水。水的分子式是H2O,所以只要将水分解,就能得到一份氧气与两份氢气——完美的一比二。

“阿稔。”耳边传来教授绝望的喊声,“来不及了,小由子要冲过去了!”

* * *

既是致命的毒液,又是生命的灵药。

中久保洋介穿着工作服,站在一米深的泳池中央,用右手触摸水面。

在奥多摩的山区时,他每天都会站在山间的清流中,与超高密度的氧沟通。与游离在大气中的氧分子相比,和氢结合,化作H2O的氧要更高贵,也更难以捉摸。即便他想“握”,五指中的物体亦如钢铁般坚硬,拒绝受第三眼的支配。

不过,中久保的能力在这几日里有了明显的进步。

他家水缸里的水,已经能一次“握”住一半了——这里的“握”,是将氢与氧分离的意思。他生活过的目黑旧屋早已被土狼般的银行夺走。照这个趋势,他定能在不远的将来一鼓作气分解酒窖中的水,生成大量氢氧混合气,把房子和须加的尸体一起炸飞。

然后,他要一点点增加“握”的水量,在市中心画出巨大的16O符号——最后,再在这座有明天堂海岸,将规模最大的泳池连根炸飞。

而且,他要在乐园的营业时间动手。

不放过挤在泳池里的那群——愚蠢的人类。

到了那个阶段,一千四百万东京居民的命运就完全落入了中久保的右手之中。因为所有的河川与池塘,每一栋大楼的水箱,以及布满城市每个角落的自来水管里的水,都会变成高浓度的炸药。

炸飞。

人类的所有文明。

“……呵,呵呵,呵呵呵呵……”

中久保笑了。右手下方的水面出现细碎的涟漪。

——就在这时。

掌心的球体一阵疼痛。

疼痛只持续了一瞬间。但中久保还是屏住了呼吸,睁大双眼,用五官探查泳池周围的情况。

他闻不到类似有机溶剂的“漆黑”的气味,也看不到任何在移动的东西,更听不到脚步声。更何况,他们不可能来得这么快。在短短九小时之前,他才跟“漆黑”在池袋接触过。他们怎么可能在半天时间里通过他的样貌查到“中久保”这个名字,再去搜查目黑的旧屋,发现地下的尸体,看穿须加的伪装身份,顺藤摸瓜找到有明天堂海岸呢?

但与此同时,那个“组织”的女人——液化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黑色猎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被轻易逼上绝路。

他的心想否定,但右手方才的疼痛绝不是错觉。

那是布满周围的氧分子向他发出的警告,敌人很有可能已经包围了他。

他再次扫视左右两侧。

“椰子岛”——顾名思义,这区域仿造了长着椰树的南洋小岛的沙滩。宽敞的圆形泳池,被铺满白砂的人工沙滩所环绕,在外面还有一圈货真价实的椰子树。

乐园开门迎客时,会有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射进来,可此时此刻,室内唯一的光源就是紧急灯发出的橙色亮光。椰子树后一片漆黑,即便是第三眼强化过的视力,也看不清最远处的情况。

如果敌人就潜伏在那片黑暗中,那他们肯定早就发现了泡在泳池正中央的中久保。要是敌人发动突袭,快速接近,他就来不及发动缺氧攻击了。而燃烧攻击,也无法同时对付好几个敌人。

事已至此——

只能放手一搏了。

他要是在这里发动隐藏在他右手中的真正力量——“爆鸣气攻击”,将包围他的黑色猎人全部炸飞。他只要潜入泳池底部,躲过冲击波,就不会受太重的伤。

问题是,该怎么点火呢?

爆鸣气再多,没有火种就无法爆炸。有没有办法呢?不是明火也行。只要能产生一点点火花,就够了……

呵——中久保扬起嘴角,露出微笑。

他将左手缓缓伸进工作服的口袋,握住里面的东西。

***

现在喊，也来不及了。

他不清楚点火者能生成多少爆鸣气，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的传播速度比音速更快。即便是“加速者”由美子，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保护由美子不被炸伤的方法，只有一个。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必须去。我必须去。

稔咬紧牙关，站起身。

朝着前方的游泳池，全力冲刺。

***

——来了！

不等视觉捕捉到敌人的身影，氧分子的动向就让中久保察觉到了敌人的进攻。

在三十米开外的，泳池北侧的沙滩。

椰树林之间，有一个黑影飞速窜出。

黑暗深处，一头长发闪过。扬起的嘴角。右手握着电击棍，左手拿着军刀。

来人正是他的仇敌，“会加速的丫头”。

对中久保而言，敌人脚下的白色细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为了获得更充足的加速力，敌人踩着沙子，试图用自己的双脚再跑两步。

中久保没有浪费短短两秒的宝贵时间。他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公司发的手机，狠狠捏碎，朝敌人丢去。

短路的锂电池，在空中冒出白色的火焰。

与此同时。右手笔直伸出，对准敌人正前方的水面——

他一声大吼：

“氧——！”

掌中的眼球完全睁开，释放出深红色的光芒。

好硬！

骨骼在嘶鸣。肌肉在弯曲。

手臂到前臂的肌肉剧烈隆起。皮肤开裂，喷出无数血雾。

——氧啊。

——无数的氧啊！回应我的意志吧！净化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令人头晕目眩的剧痛。断裂的掌骨的顶端，从右手的手背顶了出来。

然而，中久保终究还是握住了。握紧了。

与血液融为一体的红光自拳中迸发，接着——

啪唦！

刺耳的冲击音，震撼了大气。

泳池的水面，瞬间冒出无数白烟。

顶层的水消失了，留下一个半球形的坑。直径足有十米。

* * *

稔全力奔跑。

他知道自己在跑,但鞋底踩踏地面的感觉并不明显。

即便如此,他还是飞速前进,也能看到从右手边跑来的由美子。她的轮廓,愈发近了。

他穿过椰树,跑过沙滩,再过三米,就能与由美子汇合了。就在这时——

左手边的泳池水面,伴随着怪异的振动音,消失了。

点火者把水分解了。与此同时,一个带着白色火焰的东西在空中划过。

一秒后,爆鸣气就会被点燃,爆炸。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一个办法的保护由美子。

光是展开防御壳,将由美子护在身后还不够。一路飞驰的由美子已经快冲进爆鸣气了。就算有稔当肉盾,高温与超音速的冲击波也会轻易的粉碎由美子的身躯。

光“挡”还不行——

要把她拽到防御壳里。

寄生在稔胸口的第三眼产生的“壳”,会在距离体表三厘米的位置展开。在那个瞬间,它会将所有被稔视为“异物”的物体弹射到壳外。

由美子在苗条,也不可能钻进只有三厘米厚的空间。照理说,在稔与由美子接触,并展开防御壳的那个瞬间,由美子就会被弹到壳外。

如果由美子在稔心里只是个“异物”的话。

如果由美子是无关紧要的“别人”,那就一定会这样。

秋濑公园的邂逅,发生在短短的十一天前。

稔在这十一天目睹的由美子,在脑海中接连闪现。

吹胡子瞪眼,凑到他跟前的由美子。享用的大份意面的由美子。俯身看着早苗的由美子。露出右脚伤痕的由美子。

还有在救了稔一命之后,背过身去,哭成泪人的由美子——

此时此刻,稔才想到由美子心头的疼痛与苦楚。

不能让她在这里白白送死。

不能让她死。

当所有的悲伤记忆成为过往时,希望她能露出发自肺腑的笑颜。

——这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不积攒痛苦的记忆。

——我只是,想保护她!

“由美子小姐!”

稔大喊一声。

视野左侧,染上一片纯白。

说时迟那时快,稔用双臂拥住由美子,将她紧紧抱住,并发动防御壳。

急速膨胀的光芒,将两人吞没,将世界融化。

两个黑影一边打转,一边在失去了颜色与声音的光景着飞过。

那是由美子方才握着的电击棍与军刀。

被弹飞的,只有那两样东西。展开防御壳后,双臂中依然温暖。

瞬间后,无数氧分子与氢日子重新结合。

冲击力会减弱了,声音也被隔绝在外,所以那一幕光景好似无声电影。一眨眼的功夫,脚边的白砂被狂风卷走,椰子树呈放射状倒下。

超音速的冲击波粉碎了环绕泳池的厚玻璃隔板,撞上了水泥外壁,带着巨大的能量转向正上方。

组成圆顶的轻型钢筋与玻璃面板没能顶住重压,在高高隆起后化作无数碎片。

氢氧再度结合而成的水蒸气与微细的玻璃碎片飘浮在空中。稔将视线从壮观的破坏现象收回,凝视臂弯中的由美子。

黑发少女用硕大的双眼直视着稔,仿佛她压根没有看到外界的爆炸一般。

豆大的泪珠,忽然浮现在她的眼角。她好像有话要说,双唇微微一颤……

* * *

中久保虽然躲进了一米多深的水底,却躲不过爆炸带来的轰鸣。

巨锤砸下般的冲击麻痹了他的双耳,断裂的右手也是剧痛不断。然而,与卷席他全身的欢喜风暴相比,这些都不值一提。

他透过头顶的水面,看到了狂舞的白光,与白光带来的疯狂破坏。

稍稍一握,就有如此威力。

他的真正力量,终于觉醒了。

被“漆黑”找到,的确是莫大的屈辱,但从结果看,猎人的穷追不舍反而帮了他一把。毕竟,这让他提前进入了“净化者”的阶段。

他不仅能操控空气,而且连水都能掌握自如。

——等着瞧吧!一味追求利润,不断浪费氧气的愚者们,我要让你们知道,人类的活动,对这个世界有百害而无一利。

在爆炸平息的同时,水面迅速接近,周围的水,涌入了被分解的水留下的空洞。

中久保用左手撑住池底,缓缓起身。

会加速的丫头应该被炸得渣都不剩了,但潜伏在她身后的家伙们也许还活着。他必须用缺氧攻击做个了断。

中久保一边思索,一边集中注意力,凝视浓密的水蒸气。

片刻后。他被难以置信的光景震惊了,不禁发出一声低喘。

* * *

就在由美子要开口说话的时候。

稔察觉到了视野左侧的动静,迅速转移视线。

那个男人,就站在逐渐散去的水蒸气中。

中久保洋介——“点火者”。会操控氧分子的深红之眼。

消瘦的脸颊,神似教师的知性容貌。没错,他就是稔在池袋见到的那个人。

脸上刻着与年龄相符的皱纹,却不会给人留下“憔悴”的印象。犀利的双目释放出凶狠的光芒,充分体现出了他内心世界的黑暗。

他双眸中的感情,从惊愕转变为愤怒,最后转化为杀意。他歪着嘴,一声怒吼,但稔听见他的声音。

他高举血肉模糊的右手。闪光,自埋在手掌中央的深红色球体迸发而出。

* * *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活着?

穿着黑色立领校服的小鬼正抱着那个丫头。中久保没见过他的脸, 却对他的气场有些印象。这个小鬼,就是坐在池袋那辆摩托车后面的家伙。中久保看了又看,无奈丫头和小鬼都毫发无伤。

排山倒海的惊愕,瞬间转变为熊熊燃烧的怒火。

——岂有此理。竟敢拒绝净化者的火焰。

“不可原谅!”

中久保一声大吼,伸出断裂的右手。

他不顾剧痛,弯曲手指,抽去“漆黑”周围的氧气。

狂风骤起,水蒸汽迅速散去。

照理说——失去了氧气,小鬼和丫头定会无法呼吸,一头栽进水面。

然而——

“为什么……”

中久保低吟着。

丫头和小鬼依然站在泳池边上,纹丝不动,面不改色。两双眼睛狠狠地瞪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

“为什么——!”

中久保一声惨叫,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右拳。

然而,不等五指牢牢握紧,极为强烈的抵触感,震撼了他的整条右臂。

好硬。握不住。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过的,绝对的拒绝。包围两个“漆黑”的薄薄空间, 将中久保的支配阻挡在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论他如何叫唤,如何后仰,都无法握紧右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所有的氧,都是站在中久保这边的啊。他能随意操控氧,分解氧,让氧和其他物质结合,给愚蠢的人类定罪。可是……

在灼热的愤怒流遍全身的血管时——中久保也感觉到了一丝丝,透心凉的冷气。

这是……恐惧?

这时,小鬼的右脚迈出一步。

* * *

电击棍与军刀都被弹飞了。

但稔很清楚,自己并不需要那些东西。只需迈开双脚,踩踏地面就行。

“……帮我‘加速’。”

稔轻声说道。臂中的由美子坚定地点头。

他用右脚用力踩踏裸露的水泥地。

由美子对“稔的一步”进行“加速”——

两人在看不见的防御壳的包裹下,猛冲出去。脚下的泳池水面向左右两侧裂开,掀起高高的水墙。

三十多米的距离瞬间缩短为零。稔用左肩猛击点火者单薄的胸口。

反作用力小到几乎没有,稔却能隔着壳感受到攻击打在了敌人身上。深红之眼口吐鲜血,径直飞向身后的沙滩,又四仰八叉的落地。

在他的四肢中,唯有右手用僵硬的动作徐徐抬起,仿佛它有独立的意志一般。寄生在手掌中央的第三眼不规则的闪烁着红光。

然而,红光开始逐渐变浅,随后完全熄灭。右手也无力地瘫在了沙滩上。

点火者已无力反击,第三眼也没有要失控的迹象。

见状,稔长舒一口气,解除了防御壳。周围的温水瞬间涌向他们,吞没了两人的下半身。

“呀!喂,你就不能等我们出了泳池再解除吗!”

耳边传来轻轻的抱怨。稔赶忙道歉:

“啊……对, 对不起。”

这时,稔才意识到他的双臂还牢牢抱着由美子的后背。

哇!稔的脑子慌了神,但左右手无视了大脑的指令,反而将她纤细的身子抱得更紧了。

“……”

稔听见由美子吸了口气,但她并没有要推开稔的意思。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稔听见自己用瑟瑟发抖的声音挤出这句话,“……刚才我特别担心……要是你被壳弹出去,我却毫发无伤可怎么办啊……”

片刻的沉默。

由美子的回答,带着少许惊愕。

“……啊?原来你冲出来的时候没有把握啊?”

“嗯,嗯……大概就五成的把握……吧……”

“那……我说你啊!”这回,由美子狠狠推开稔的胸口,在他眼前狠狠地瞪着他说道,“你可是抱着我使用了防御壳!要是我被壳排斥了,那我全身的骨头不是都要碎成渣了吗!”

“……啊,是,是哦……”

“真是的……”

由美子噘了噘嘴,随即耸耸肩,露出微笑——虽然里头有三成是苦笑。

她再次将双臂伸向稔的后背,毫不客气地用力抱住。两人的鼻尖几乎都要碰上了。她朱唇轻启,呢喃道: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稔享受着水中的拥抱。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在祈祷,要是时间能定格在这一刻该有多好。也许有朝一日,他会迎来巴不得忘记这份记忆的时刻。但他打从心底里希望,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有纤长睫毛点缀的双眸,反射着水面的光亮,熠熠生辉。那微微张开的双唇后,是珍珠般洁白的牙齿。

就在这时——

“喂喂喂,你们两位要亲热到什么时候啊!”

观众的抱怨响起。说时迟那时快……啪!空气猛然震动。稔低头一看,臂中人早已不见踪影。由美子在后退的同时“加速”了。

稔保持着傻乎乎的站姿,呆如木鸡。而由美子则在远处的沙滩落地。她羞红了脸,用右手指着椰树林喊道:

“你们居然敢偷窥!看我不揍飞你们!”

“啊,好过分哦,我们差点被炸死了好不好。”

齐藤奥利维耶一边甩掉插在卷毛上的椰树叶子,一边走向沙滩。他身后跟着一脸坏笑的DD。

爆炸发生时,他们正潜伏在点火者背后。看样子,他们并没有受重伤,但爆炸的冲击波肯定影响到了他们的藏身处。奥利维耶的右手握着出鞘的宝剑,由此可见他也许是用能力渡过了危机。

奥利维耶在前面逃,由美子在后面追。见状,DD一脸的无语,随后便走到了倒地不起的点火者旁边。

他摸了摸点火者的脖子,确认敌人还有脉搏之后,就从腰包里掏出一个针管,迅速注射了某种药剂。

哗啦啦……稔拨开池水爬上岸,轻声问道:

“他还……活着吗?”

“嗯,第三眼宿主不会因为这点外伤当场毙命的,除非心脏和大脑被完全破坏,或者 切断氧气的供给。从这个角度看,这家伙可是如假包换的‘第三眼杀手’呢……有你在真是太好了,空木同学”

听到突如其来的赞许,稔赶忙摇头:

“我,我哪儿有这么伟大,只是一门心思……”

“别谦虚嘛,阿稔。”耳边的对讲机传出教授的声音,“你为这次作战行动作出了莫大的贡献。确认敌人的身份,识破他的能力,还有最后的实战,都少不了你的功劳。在特课,已经没有任何人怀疑你的能力和决心了。”

听到这句话,稔下意识地望向奥利维耶。

“分割者”貌似也在听同一个频道。精致的脸庞露出硕大的笑容。只见他伸出右手,向稔竖起大拇指。

大量警车呼啸而来。奥利维耶使出充满张力的美声,用不输给警笛的声音大声喊道:

“干得好!”

他的话,回响在一片狼藉的室内游泳池。

DD与由美子同时摇头,仿佛在说:“真拿他没办法。”




第十二章
“……保先生。中久保先生。”

男子抬眼望去。有人轻晃着他的肩膀。

“在这儿打瞌睡会感冒的。”

声音来自身披白衣的年轻护士。“哦……”男子哼了一声,轻轻摇头。他总觉得自己做了个漫长而奇妙的梦,却如何都想不起梦境的内容。

护士莞尔一笑。男子目送着护士远去,在硬硬的沙发上坐直。

医院的会客室依然被倦怠的空气笼罩。过分暖和的空调与零食的味道,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吊在天花板下的大屏幕液晶电视播放着八卦节目。嘉宾们很是亢奋地滔滔不绝:

“……那肯定是恐怖袭击,是新式的恐怖袭击!怎么可能是事故嘛,好端端的泳池怎么会爆炸呢!”

“可是警方没有发现任何爆炸性物质啊。会不会是煤气泄漏啊?”

“那我问你,泳池下面怎么可能铺煤气管…………”

画面切换到屋顶被炸飞的是巨蛋状建筑。这条新闻已经炒了整整一个星期了,他都看腻了。更何况,无论主题公园是炸了还是塌了,他都完全不感兴趣。反正他这辈子是不会再去了。

毕竟,他带着家人一起自杀,却独自苟活至今。

男子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这时,断了的肋骨一阵疼痛,惹得他不禁皱起眉头。

他完全想不起来从他“开着车在大井码头冲进海里”到他“被这家医院收治”的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警方发现他时,他的五根肋骨和胸骨断了,右手更是骨折到血肉模糊。由此可见,他一定是被卷进了某起事件。然而,任他如何绞尽脑汁,记忆都没有要恢复的迹象,所以他早就放弃了回忆。

他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会客室角落的玻璃吸烟房,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与烟盒,叼起一根烟,点上。

吸入肺腑的烟,刺痛了他的喉咙。就好像,在他没有记忆的三个月里,他一根烟都没抽过似的。怎么可能呢?在拉着家人自杀前,他一天至少要抽两包烟呢。

呼——他呼出一大口烟,望着夹着香烟的右手。

真是惨不忍睹。整只手几乎都裹着石膏,除了指尖,完全动弹不得。掌心还有个奇怪的伤口,只是他现在看不见罢了。伤口位于掌心,像个圆形的凹槽,仿佛有人用勺子挖掉了一块。医生说,他的手也许是撞上了某种尖锐的物体,但手背上并没有相应的伤口。

而且——

每每看到自己的手,他都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失落感。

他失去了为名牌疯狂的妻子,还有人到中年却依然啃老的儿子。可手掌的伤口带来的寂寥,更胜于失去亲人的悲伤。

就好像,那里有过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一样……

“……呵。”

男子苦笑着将视线从裹着绷带的右手转移开。他对着天花板,吐出一道细长的烟。

忽然,一段旋律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下意识的用嘶哑的嗓音吟唱起来。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却怎么都想不起歌词。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知疲倦的追随着这段旋律。

啊——啦啦啦。啦啦啦。

按节奏断开的烟,化作奇妙的形状飘在空中,随即被吸入了空气净化机的滤网。

完




后记
感谢大家拿起我在2015年推出的第一本作品,《绝对的孤独者》第二集。

哎呀呀,这都2015年了啊……我的第一本书是2009年2月出版的,这意味着我已经出道整整六年了。真有种“白驹过隙”的感觉。照这个架势,现实的时间很快就会追上《绝对的孤独者》中设定的2019年呢。只求消费税不要真的涨到百分之十二!

讲讲本作的剧情吧。从“点火者”篇开始,故事渐入佳境。稔加入的“特课”的总部,还有“特课”的成员一一登场,而敌对的深红之眼阵营也露出了些许轮廓。在这本书的开头,特课的前线指挥官“教授”对第三眼的力量进行了一番讲解——它是一种能在原子层面操控物体的力量。

去年,我参观了位于筑波市的“高能加速器研究机构”（KEK）,并深刻体会到:你了解的越多,分子、原子、基本粒子的世界就越是神秘!你手中的这本书的封面摸起来很光滑,可是从原子层面看,它就是由无数个碳、氢与金属元素组成的,再往细里看,就是组成原子的电子、质子、中子……也不知道它们到底在哪儿, 反正我已经晕了。

目前,人们正在推进以KEK为中心的“国际直线对撞机”（International Linear Collider）建设计划。他是世界最大的粒子加速器,形态是一条全长三十公里的地下通道,可以对电子和正电子进行加速,让粒子发生碰撞。照理说,基本粒子的世界必须用这类大规模的设备才能观测得到,而第三眼赋予了主人公们看清、触摸、操控粒子的能力。唉,要是在第二集中登场的点火者先生不搞什么东京大爆炸,而是开一下公司,专门分解水,制造氢气,不就能赚个盆满钵满了吗……

跑题了。总而言之,综上所述, 《绝对的孤独者》将继续走“理科对战大戏”的路线。无奈作者我是个“绝对的文科生”,说不定会写出很多错误来,届时还请大家通过推特等渠道偷偷告诉我哦!

感谢玉蕈老师将接连登场的角色刻画的魅力十足!同时感谢责编三木先生,为了凸显角色们的魅力煞费苦心!还有各位读者, 2015年也请多多关照!

2015年1月某日 川原砾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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