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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卷 命运双星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楪祈.、千木咲音、浦部葵@SOSG论坛 
 
    「『The Destiny』……着装。」 
 
    发自春雪口中的指令，悄悄撼动了「焦土」场地中干燥到了极点的空气。 
 
    无论是远方的风声、长度只剩几个像素而频频闪烁的HP计量表警报声，还是直冲而来的对战者——「Cyan Pile」穿破厚重墙壁的冲撞声，都彷佛切成静音似的，再也听不见了。 
 
    春雪站在四周有着焦黑水泥的大房间正中央，围绕在高密度的寂静之中。接着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得难以抗拒的知觉讯号，在体内某个点上炸开。 
 
    剧痛。 
 
    简直像有一把灼热的长枪，从两边肩胛骨之间深深刺了进去一样。视野陷入白盲状态，脑中窜出无数火花。虚拟的呼吸就此停住，连思考都化为无数碎片四散。 
 
    「……！……呜……啊啊…………！」 
 
    全身弯得像张弓的春雪，差点忍不住发出沙哑的哀嚎；但他忽然意识到有个说话声响起，声音来源感觉好远好远，却又彷佛近得不能再近。 
 
    ——没用的。 
 
    ——我与我所寄宿之物已无法分离。 
 
    ——引导「铠甲」的「命运」今已因无数愤怒、悲叹与绝望走向定局。能满足我渴望的只有鲜血，只有无尽的杀戮，只有永世反复的灾祸。 
 
    白盲的视野中接连闪现无数断断续续的影像，与用连续预览模式播放影片文件夹的情形十分相似。 
 
    每段影像的正中央，都有着全身穿着泛黑银色重装甲的骑士型对战虚拟角色，但细部的造型却不一样。 
 
    有人兜帽型头盔边缘长出无数獠牙。 
 
    有人整张脸都有某种触手状物体往前延伸。 
 
    有人从头盔垂下一头留到脚边的长发。 
 
    有人会从形状怎么看都像恶龙的头部吐出赤红火焰。 
 
    更有一人下拉线条尖锐的护目镜盖住眼睛，挥舞凶煞到了极点的大剑。 
 
    春雪直觉地猜到他们就是历代「Chrome Disaster」。尽管外型不同，但从装甲颜色、身上散发的黑暗斗气到那几近疯狂的打法，全都一模一样。影像中这些骑士彷佛疯了似的挥剑劈砍、用爪子撕扯、用牙齿咬。他们在大群对战虚拟角色阵中如入无人之境，在人群中吼叫、咆哮——同时却也像是在痛哭。 
 
    影像消失的同时，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毁了他，吃了他，逭就是你想要的。 
 
    ——吞噬、掠夺，无止尽地变强，直到加速世界的荒野上只剩自己一人为止。 
 
    ——直到末日来临为止。 
 
    从背脊正中央，也就是先前被第五代Disaster的「钩索」深深刺穿之处，以固定频率发出电光般的痛觉行遍四肢末端。但春雪仍咬紧牙关不出声。 
 
    要是这时候输给破坏的冲动，一切都将付诸流水。 
 
    仁子为了善尽王的职责，亲手处决了既是「上辈」又是亲密好友的「Cherry Rook」，她是何等的悲伤。 
 
    千百合在「赫密斯之索」把陷入失控边缘的春雪拉了回来，将铠甲暂时恢复成种子状态，这份心意同样难以报答。 
 
    黑雪公主对沉陷在校内局域网络深处的春雪伸出援手，给了他名为希望的双翼，她祈求自己振作的愿望更是不能辜负。 
 
    最重要的，还是这名寄宿在铠甲一隅的少女，她那经历了漫长时光的祈祷—— 
 
    痛苦拉升到极限，不知不觉间已经超出肉体知觉的范畴，化为一阵压倒性的能量风暴，试图撕裂春雪的意识。 
 
    明知只要喊出「Disaster」这个名字就可以解脱，但春雪仍然卯足剩下的所有精神力，全心全意忍耐。 
 
    就在这时，他彷佛听到了一个很远很远，远得像是从这白炽化世界尽头传来的声音。 
 
    …………要相信。 
 
    …………不用怕，凭你，一定办得到的……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一定可以…… 
 
    这个嗓音，无疑便是来自先前像幻影般出现的黄橙色少女。春雪以仅存的一点思考能力小声回应。 
 
    ————对不起。 
 
    ————我不是你等待的那种杰出人才。我满脑子都是烦恼跟迷惘、老是在犯错、不敢相信别人、只会从人群中逃避、自己一个人却又连路都走不直，是个没出息的家伙。 
 
    ————可是，现在的我已经有了唯一一件可以自豪的事情。 
 
    ————我终于又能喜欢人了，而且还是喜欢很多人。虽然我还没开始喜欢自己、还不敢相信自己，但现在我已经能为了大家而努力。虽然我的容身之处很小，但非常温暖。为了保护这个地方，我愿意尽我所能…… 
 
    听到春雪这些有如风中残烛般随时都会消失的思念，有个声音温和地回答了他。 
 
    …………这样就够了。 
 
    …………因为，这才是坚强的唯一明证。 
 
    春雪体内产生霹的一声轻响。这个声响很小，但确实有东西应声而裂。 
 
    那不是崩毁的声响，而是有东西从内而外穿破种子坚硬外壳的声响。是诞生的声响。 
 
    一股雪融水般纯净的银色充盈满溢、迸射而出，冲走了灼热的痛楚，令春雪瞪大了双眼。 
 
    仅剩的右手手指头上创生出光亮平滑的追加装甲。那是种比功Silver Crow的装甲更加纯净而纯粹的银色装备——「铠甲」。 
 
    铠甲造型强而有力但没有半点煞气。它发出了轻快的金属声响，接连从手背延伸到手腕、手肘。身上每多出一分厚实可靠的重量，体内就多出两分活力，反而使得春雪觉得身体愈来愈轻盈。 
 
    春雪直觉地理解到这件白银强化外装，正是灾祸之铠「The Disaster」最初的模样。 
 
    其名「The Destiny」，「七神器」（Seven Arcs）的六号星（Zeta）。这铠甲正是与五号星直刀「The Infinity」并排在禁城最深处的神器。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成功闯入禁城得到了这件铠甲。但后来出了事……发生了那名黄橙色少女所说的「很多很多悲伤的事」，才会让铠甲的型态因而扭曲，变成了「灾祸」（Disaster）。仓崎枫子与四埜宫谣口中「已证实存在的四神器」，指的就是蓝之王的大剑「The Impluse」、紫之王的锡杖「The Tempest」、绿之王的大盾「The Strife」，以及春雪自己拥有的「The Destiny」。 
 
    既然知道了这点，也就不难理解「灾祸之铠」为何会蕴含如此超乎常理的性能。它不但是「七神器」之一，而且考虑到目前尚未有人得到七号星（Eta）、五号星实质上也并未现世的情况下，这件铠甲不折不扣便是当今加速世界最强的强化外装。 
 
    春雪呼喊铠甲原本的名称，试图召唤铠甲变质前的原形。 
 
    如果能够成功，想必即使穿上铠甲，精神也不会受到干涉。而当初让他得以轻松打垮强敌「Rust Jigsaw」苗８日」的「预测未来功能」应该也还不存在，但这场战斗不需要用到那种力量。 
 
    因为春雪的目的并非打赢装上「ISS套件」的Cyan Pile。 
 
    他就只是想把心意传达给不断自责而踏入绝望深渊的拓武。他想告诉这位好友，有田春雪是多么相信、多么依靠、又多么需要黛拓武这个人。 
 
    为了将这些心情灌注在拳头上、将最后一击送进拓武心里，春雪想借用这股力量，以求穿透拓武身上的黑暗斗气。 
 
    纯净的银色装甲彷佛在回应春雪的心愿，不断往上冒。在大型的护肘出现后，银光依然继续往上延伸。 
 
    然而…… 
 
    当装甲即将覆盖到肩膀之际，忽然产生了强烈的抵抗。一阵微小却凶猛的咆哮声，传进了耳里。 
 
    春雪领悟到，那就是寄宿在铠甲上的意志，也就是名为「灾祸」的猛兽之声。猛兽并没有消失，而且对春雪试图只召唤它所依附的强化外装「The Destiny」这点大为愤怒，试图妨碍物件生成。 
 
    剧烈的挤压声响起，白银铠甲于遮住Silver Crow半个右肩后，停止了延伸动作。 
 
    讯息在视野左方不规则地闪烁着。YOU EQUIPPED AN ENCHANCED ARMAMANET THE…… 
 
    到这里都还看得出是什么字，但接下来则只看得出一个像D、像S，又像T的文字模模糊糊地浮现。 
 
    所有的声响与痛楚逐渐远去，随即消失。 
 
    这个染上「焦土」场地特有煤灰色彩，相当于现实世界中自家大楼B栋整个一楼部分的空间，瞬间为寂静所填满。春雪在昏暗的房间正中央举起覆盖着全新装甲的右手，并且用力握紧拳头。 
 
    紧接着，正前方的墙壁粉碎崩塌，一个高大的轮廓从墙后现身。 
 
    笼罩在Cyan Pile——拓武身上的黑暗斗气密度变得更浓了。原本的浅蓝装甲配色完全被遮住，只剩寄生在右手强化外装「打桩机」上那个「ISS套件」眼球所发出的深红光芒不停闪烁。 
 
    面罩细缝下的镜头眼，也从先前的淡蓝色转为浑浊的紫色。拓武就以这样的一对眼睛凝视春雪了好一会儿，接着才以平静的嗓音说： 
 
    「……这就是『灾祸之铠』本来的模样？」 
 
    看来他尽管受到破坏与毁灭冲动的驱使，却仍然保有一贯的高度洞察力。春雪低头看了看罩上全新装甲的右手，点点头。 
 
    「对，虽然我只召唤出一只手的部分……」 
 
    「那也够了不起了。这套『铠甲』过去曾经吞噬过诸多超频连线者，你大概是第一个成功抗拒它的。」 
 
    拓武的声音很平静但缺乏抑扬顿挫，回音也有点空荡荡的。 
 
    「……小春，你好坚强。你明知只要委身于铠甲的诱惑，就能得到如今几倍、几十倍之多的力量，却还是能够抗拒。如果遭到铠甲寄生的人是我，肯定早已完全遭到支配，对你、小千跟军团长伸出魔手了……」 
 
    「不对，阿拓。我相信换作是你，一定可以召唤出整件『The Destiny』，而不会像我只召唤出一只手。」 
 
    春雪凝视着Cyan Pile的面罩，并且斩钉截铁地回答。但拓武却彷佛想避开他的视线与话语般深深低下头，以微微发抖的嗓音说： 
 
    「……小春，你还不懂吗？我……根本不值得你这么看得起。我只会做表面工夫……心里却总是在嫉妒别人、憎恨别人。我不希望别人幸福，只希望他们不幸。对手成绩变差，我会偷笑；跟我抢主力席次的人受伤，我会觉得他活该。两个从小就跟我玩在一起的好朋友之间慢慢疏远……我装作担心，其却暗自松了一口气。这就是黛拓武这个人的真面目！」 
 
    随着在这段呕血似的呼喊，几颗白色的粒子从已经没有光亮的面罩缝隙中滴落。同时他全身迸射出更加强烈的黑色斗气，几乎上冲到天花板。 
 
    Cyan Pile右脚踏出沉重的一步，踩得在「焦土」场地下烧得十分坚硬的地面当场粉碎。一阵压力扑向春雪，让他几乎只要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冲得往后飞起。但春雪仍然勉力抗拒，再次开口： 
 
    「阿拓，我也是一样啊。」 
 
    他拼命按捺嗓音中的颤抖，尽可能以最平静的声调对他诉说： 
 
    「要比在心中诅咒过的人数，我想我可不会只比你多一位数。而且，你以为我从来不曾嫉妒过你？我现在之所以还能勉强抗拒『铠甲』的诱惑，纯粹是因为我内心跟铠甲一样黑。」 
 
    「……」 
 
    拓武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收缓肆虐的漆黑风暴，肩膀小幅度摇动： 
 
    「……呵、呵呵，你这种说法从小就没变过啊。没错……你从以前就是这样，一直跟心中黑暗的部分相处得很好。不像我只会强行压抑，做表面工夫……」 
 
    「哪里不像！我跟你一样！我也一直在迷惘、烦恼，每次刚以为前进了一点，马上又会撞到下一堵高墙……但我还是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这全都多亏有你陪着我啊！所以，你一定也能够抵抗这股黑暗的力量！你应该有办法抵抗它、克服它，继续前进！不是吗，阿拓！」 
 
    听到这拼命的呼喊…… 
 
    拓武在面罩下微微一笑。至少春雪是这么觉得。 
 
    「……谢谢你。谢谢你，小春。能让你说出这几句话……我当上超频连线者，一路努力到今天，也许都值得了。可是啊……正因为这样，我希望自己的力量一直到最后，都是用来帮助你……帮助整个军团……这『ISS套件』有着压倒性的支配力我已经分不清楚这随时都会溢出的破坏冲动，有几分是我自己的，又有几分是套件诱发的了……」 
 
    他说这段话的嗓音十分平静，但平静中却蕴含了狂风暴雨的预兆。 
 
    拓武朝春雪举起附着在右手「打桩机」上不停脉动的血色眼球，以紧绷的声音说下去： 
 
    「……这玩意的寄生体，多半是好几个『王』级高手融合了多种能力、必杀技与心念制作出来的。打得愈多场……吞噬愈多敌人，产生的力量就愈强大。到最后，它甚至会开始分裂，创造出『下辈』……不，应该说是『复制体』。」 
 
    「……复制体……」 
 
    这个套件显然是刻意要玷污构成BRAIN BURST基干的「上下辈」体系，如此阴险的性质让春雪打了个冷颤。拓武放下手，以更用力强忍冲动似的语气再度开口： 
 
    「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同一组套件的『复制体』之间，会以负面心念为媒介相互联系。 
 
    每当一个超频连线者在套件中培养出憎恨、怨念、愤怒等负面情绪，同一个丛集（Cluster）的上下辈套件便可以发挥更强大的力量。也就是说，散播愈多复制体，自己就会变得愈强大……」 
 
    「这……这么说来……拿到套件的超频连线者，都会争先恐后散播自己的复制体……？」 
 
    听到春雪以沙哑的嗓音这么问，拓武深深点了点头。 
 
    「对……就连现在这个当下……我都能够感觉到在世田谷区给了我这个套件的超频连线者『Magenta Scissor』，以及同样由她亲手提供复制体的『Bush Utan』跟『Olive Glove』等人的负面情绪不断流进我体内。同时我培养的黑暗也在强化他们……」 
 
    这也就是说…… 
 
    由「ISS套件」复制体构成的网络，是针对BRAIN BURST的「上下辈」与「军团」这两种正规体系进行恶意模仿。若说上下辈与军团原则上是透过爱与同袍情谊等正向感情来联系，那么「ISS复制体网络」则是透过只追求力量与胜利的负面锁链来连结。 
 
    哑口无言的春雪耳中，再度传来拓武那用力得像是玻璃快要被压破般的嗓音： 
 
    「现在……一定要马上行动，不然『套件』就会像可怕的瘟疫一样，转眼之间弥漫整个加速世界。没时间等四天后的七王会议了。我想这『Magenta Scissor』多半与套件的扩散来源走得很近，我要从她口中问出主谋的名字，即使拼个同归于尽，也要问出套件的情报。尽管我们并不清楚这人的动机与目的，但会策划出这种东西的家伙，总不可能没有准备用来控制状况的手段啊……」 
 
    轰。 
 
    拓武又踏上一步，从短短两公尺外的距离低头看着春雪，轻声说道： 
 
    「之后就交给你了，小春。即使在跟主谋的打斗中丧失所有点数，我也一定会把所有查到的事情告诉你。所以，到时候就要由你来拯救这个世界了。你一定可以的……而且也只有你办得到。我相信你。」 
 
    「阿拓。」 
 
    春雪那几乎不成声的嗓音，好不容易才叫出挚友的名字。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是一种觉悟。 
 
    拓武如今之所以还能勉强抗拒ISS的惊人支配力，多半就是靠了这岩石般坚毅的觉悟。 
 
    他已经决定了自己要死在什么地方，也决定了自己最后一战的对手。 
 
    可是…… 
 
    他这种觉悟，源自对自己的绝望，源自输给ISS套件的事实，源自他任凭愤怒驱使而虐杀PK集团「Supernova Remnant」，源自他在千百合的装置里放了「后门程序」并借此攻击黑雪公主。同时——更是源自于他亲手毁了儿时玩伴的圈子。 
 
    拓武认定这些行为是绝对无法宽恕的罪，所以将这份绝望转变为觉悟，准备以必死的决心面对最后一场战斗。 
 
    「…………我不能让你走。」 
 
    春雪以小孩子强忍呜咽般的嗓音开口了。 
 
    「我绝对说不出『好，剩下就交给我』这种话。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牺牲，然后自己继续当超频连线者。」 
 
    「……呵呵……你这小子还真是有够顽固……」 
 
    拓武发出由衷开心的微笑。 
 
    「我想，我一定是希望听到你这么说，才会硬找你打这场直连对战……可是，已经够了。谢谢你，小春。有你这份心意，我想我大概还可以再维持自我一阵子……好了，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他举起健壮的左拳，由小指开始依序握紧。浓缩的黑暗斗气让整个场地都微微振动。 
 
    与拓武相对峙的春雪，也用力握紧了披土白银强化外装的右拳呼应。他抬起头来，缓缓点头说： 
 
    「……好，毕竟我们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没错。 
 
    到头来还是得用拳头交心，否则什么都不会开始，也不会结束。他们两人就是为了以拳交心，才会沉潜到这个对战场地上，而「BRAIN BURST」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 
 
    春雪从失去左手与左翼的对战虚拟角色全身汇集所有意志力，集中到右拳上。银色的过剩光劈开往外肆虐的黑暗波动，将其推了回去。 
 
    这件好不容易才成功召唤出一只手的「七神器」六号星「The Destiny」，纯论性能应该不如「灾祸之铠」。毕竟铠甲上并没有长年累积下来的庞大战斗数据，也没有历代装备者刻下的愤怒与憎恨心念。 
 
    但Destiny之中，却有一种Disaster所没有的东西。 
 
    那就是「希望」。那名神秘黄橙色少女型虚拟角色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一直寄宿在铠甲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有如星星一般闪闪发光的希望。春雪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意识会附着在铠甲上，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心愿，然而这股淡淡的温暖却给了春雪勇气。这股温暖并不像Disaster那样驱使他投身于斗争，而是在背后支持他，鼓励他。 
 
    ……仔细想想，我这一路走来，都有人在支持我啊。 
 
    无论是起初那场「医院决斗」、接着与第五代Chrome Disaster的战斗、与Duck Taker的决战、赫密斯之索纵贯赛，或是四神朱雀把守的大门……总是有黑雪公主学姐、小百、Raker师父、Ash兄、仁子、Pard小姐、小梅、当然还有阿拓保护我、鼓励我。里面没有哪一场战斗，是凭我自己一个人就打得赢的。 
 
    可是这样没什么不好。 
 
    因为这种联系……这些羁绊，正是超频连线者最真切的力量。 
 
    我想让阿拓知道这一点。想让阿拓知道，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人也关心他、需要他。 
 
    ——所以，请借给我力量。 
 
    没有人回答他这句内心的呼喊，但一股确切的热流却从拳头中涌现，化为更加耀眼的白光迸射而出。 
 
    拓武左拳缓缓后收，举在腰间蓄势。 
 
    春雪同样右拳后缩，五指锐利地并拢伸直。 
 
    同时喊出招式名称的声音是那么地平静，彷佛在抚慰彼此的心灵。 
 
    「『黑暗击』。」（Dark Blow） 
 
    「『雷射剑』。」（Laser Sword） 
 
    当漆黑与白银轨迹交错的瞬间，两人所待的公寓大楼B栋也步上了已经崩塌的A栋后尘，化为呈放射状洒开的无数对象集合体。 
 
    几分钟前承受同一招心念攻击——「黑暗击」之际，春雪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连一秒钟都挺不住，被打得往正后方飞出数十公尺之远。他甚至怀疑自己为何没当场被打得粉身碎骨。 
 
    然而这回春雪尽管刚开始处于劣势，却仍然能站稳脚步，微微将拓武的拳头推了回去。两人的手隔空较劲距离仅约十公分，中点还散出剧烈的火花。 
 
    神器「The Destiny」的守护确实惊人。纯以防御性能而论，或许还在大半潜力都转移到攻击面的「Disaster」之上。但仅仅这样打平是不行的。春雪必须用光贯穿肆虐的黑暗，将心意传达给拓武；必须让拓武知道，他没有犯下任何无法宽恕的罪；必须让他知道，军团里的每一个人都需要他；更必须告诉他，无论处于多么深邃的黑夜之中，只要抬头看看天空，随时都可以看见照亮道路的星光。 
 
    ————要送过去。 
 
    ——一定要送过去！ 
 
    春雪以全心全意祈祷，全心全意发出心念。 
 
    「铃」一声铃响似的声音做出了呼应。 
 
    一阵纯净的过剩光在遮住右手的白银追加装甲上扩散开来，同时光之剑也开始从五指并拢伸直的右手前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长。 
 
    春雪的「雷射剑」是属于「强化射程」的心念技能。这种力量源于一种想将手伸到原本无法触及之地的愿望…… 
 
    过去，春雪一直以为这是种想逃避的愿望。他想逃避丑陋又畏畏缩缩的自己、想逃避看这样的自己不顺眼而动手霸凌的家伙、想逃避母亲那嫌麻烦似的目光、想逃避听到父亲说不要自己的记忆。他想彻彻底底地逃避，将手伸向没有自己存在的地方…… 
 
    但是，这世上不可能有「没有自己存在的地方」。 
 
    无论到哪里，自己都会在那儿。伸出去的手，一定会连回自己身上。 
 
    伸手是种主动的行为，代表想将自己与对方连在一起。 
 
    ——所以，这银色的光一定会把阿拓跟我连在一起。把我的心意、把我的心送过去。这道光一定能覆写掉BRAIN BURST系统数字运算的防御力与攻击力，引发这小小的奇迹。 
 
    ————给我送过去……！ 
 
    春雪发自内心的呼喊，伴随着强烈的回音响彻整个空间。 
 
    纯净的银色光芒融化、贯穿超高密度的黑暗，一点一点往前进。 
 
    这道光已经不再是剑刃。从Silver Crow右臂往前延伸的，是春雪血肉之躯的右手。 
 
    ————阿拓！ 
 
    ————我，需要你啊…………！ 
 
    春雪拼命伸出手去，忽然看到黑暗尽头出现了一个物体。 
 
    那是一只同样没有披上任何装甲的白色左手。粗壮的手指上，有着每天握竹刀空挥而长出的茧。那是拓武的手。 
 
    用力缩紧的手指微微一颤，战战兢兢地正要张开，又缩回去，又再度放松。他的指头犹豫地往前伸，想去碰春雪的手…… 
 
    就在这时…… 
 
    一道昏暗的血色光芒化为无数飞针，在两人之间猛然炸开。 
 
    「…………！」 
 
    春雪从心念回路导引的幻觉被拉回对战空间之中，看见一幅他意想不到的光景。 
 
    在Cyan Pile举在胸前的「打桩机」表面，寄生其上的眼球状「ISS」套件将「眼睛」睁得极开，彷佛连眼球都要掉出来似的，还洒出了浓密的鲜血色光芒。 
 
    有如血管般延伸的黑色组织从眼球四周汇集到距离约十公分的地方，形成一个圆形肉瘤。 
 
    肉瘤转眼间就成长为与一旁眼球相同的大小。黑色组织表层发出霹的一声轻响横向裂开后，分成上下两半微微拉开，模样怎么看都是眼睑。从中出现的自然是另一个完整的眼球—— 
 
    两只「ISS套件」的眼睛，左右并列于拓武横举在胸前的右手表面，从极近距离看着春雪。春雪从中感受到了一股来自他人的确切意志，那是无止尽的饥饿感、是破坏的冲动、是对繁殖的渴望，更是一种憎恨。 
 
    「为……为什么…………！」 
 
    喊出这句话的，是正在用左拳和春雪以心念较劲的拓武。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现象。 
 
    「我没有下指令……！为什么会跑出『复制体』……！」 
 
    几乎就在春雪听懂他话中含意的同时——两颗眼球周围伸出了十根以上的触手，并且刺进Silver Crow胸口。 
 
    冰冷。 
 
    不，是滚烫。 
 
    异样的知觉讯号在全身神经网络流窜，彷佛有人以锐利的针头将冰水灌进全身每一条血管那样。这些微细缆线状的毛细管不停往体内更深处钻，包裹心脏、缠上肺脏、爬上脊椎，一路直达大脑—— 
 
    春雪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虚拟角色的胸口被十几根触手深深刺穿，只剩几个像素的HP计量表却丝毫没有减少，然而这种情形反倒凸显出这个现象有多么异常。从右手迸射而出的银色过剩光开始不规则地晃动闪烁，原先想往前伸长的「雷射剑」也像细雪般消融殆尽。 
 
    原本这一瞬间应该就会让两人心念势均力敌的局面瓦解，导致Cyan Pile的「黑暗击」将Silver Crow打得不留半点痕迹。 
 
    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在春雪的心念产生动摇的同时，拓武也同样缩回左手嘶吼： 
 
    「不准你……对小春出手！」 
 
    笼罩着黑暗斗气的左手，一把抓住从自己右手延伸出去刺进春雪胸口的大丛黑色缆线，接着扭转身体用力一拉。但缆线有如生物一样抖动挣扎，不肯就此被拔出。 
 
    全身麻痹而无法动弹的春雪，与用左手用力拉扯黑色触手的拓武四目相对。 
 
    拓武似乎淡淡地笑了。那道笑容里，没有丝毫他在这场对战中多次展现那般染上深沉绝望色彩的空虚，反而既温暖又可靠，就跟春雪与他在同一个军团里并肩作战的日子里，只要往旁边一看便总是见得着的笑容一模一样。 
 
    Cyan Pile右手一动，将强化外装（打桩机）的炮口抵在自己喉头。 
 
    「……阿、阿拓……！」 
 
    春雪拼命从喉头挤出这句话…… 
 
    就在此时，拓武毅然喊出招式名称。 
 
    「『雷霆快枪！』」 
 
    泛青色的光芒从紧贴在一起的炮口与厚重装甲缝隙间迸出，紧接着一道雷光从Cyan Pile后颈穿出，高高冲向焦土空间的天空。 
 
    拓武以必杀技打穿了自己的要害，脚步踉跄地往后一歪，即将倒地之际才勉强站稳。先前还剩四成左右的HP计量表全部染成红色，由右侧急速减少——最后终于归零。 
 
    深深钻进春雪体内，眼看就要进到大脑正中央的黑色缆线停住了动作。触手无力地下垂， 
 
    从他胸前慢慢抽出，彷佛溶解在空气中似的凭空消失。 
 
    从Cyan Pile右手产生的「第二颗眼球」也同样懊恼地闭上眼睑，让第一颗眼球吸收掉。 
 
    春雪茫然站着不动，拓武的轻声细语抚过他的听觉。 
 
    「…………太好了…………」 
 
    他只留下这句话—— 
 
    Cyan Pile已经完全失去黑色斗气，蓝色的高大身躯化为玻璃碎片飞散。 
 
    春雪独自留在被烈焰给烤成巨大环形坑洞的焦土场地正中央，白银强化外装逐渐从右手上解除。 
 
    春雪抬头看着对战空间中暮色渐深的天空，彷佛不愿去看视野中央那行写着「YOU WIN」的火焰文字。 
 
    一股无以名状的情绪在胸中翻腾，自双眼满溢而出，渗进了天空的红紫色。直到对战结束离开加速世界的那一刻为止，春雪的虚拟角色双肩始终不停颤动。 
 
    回到现实世界，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春雪感觉到一颗水珠在自己的右脸溅开。 
 
    那是拓武在即将开始直连对战之际所滴下的泪水。 
 
    拓武几乎在同一时间注销超频连线，这位挚友左手按住躺在床上的春雪右肩，右手仍然抓着直连传输线，同时瞪大了双眼。眼镜彼端出现的新水滴，一滴滴落在镜片上。在春雪正上方的他嘴唇微微颤抖，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 
 
    但拓武再也说不下去，身体缓缓倒下，滚落到春雪左侧。 
 
    两人好一阵子没有说话，只是并肩斜躺在这张宽版的单人床上。 
 
    视线所向之处——也就是拓武房间的天花板上，贴着一张上了胶膜的A2海报。 
 
    海报上是一名成年的剑道选手，上面没有任何文字，看来多半是自己找照片去印的。构图是由选手斜前方拍摄，可以看到选手正要从上段劈向对手面部，竹刀刀尖已经拖出一道锐利的 
 
    轨迹。只不过是2D的照片，却有种光看都会觉得全身发热的魄力。 
 
    直连传输线依旧系在两人神经连结装置之间，哽咽的春雪借此以脑中思绪询问： 
 
    『这选手是你的老师？还是师兄？』 
 
    过了一会儿，拓武平静地回答： 
 
    『都不是，他退休已经有五十年了。』 
 
    『这么说来……你是把他当成目标？』 
 
    『……也不太对……应该说是尊敬吧，说拿他当目标未免太厚脸皮了。毕竟，他在一九九〇年代末期，曾经夺得六次全日本剑道大赛冠军，这个纪录一直到了五十年后的今天还没有人打破。』 
 
    『顺便问一下……他拿过几次第二名？』 
 
    『三次。光这个部分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么说来，照片中这名选手就是现实世界里日本……不，应该说是世界最强的剑士。一想到这里，春雪喃喃说道： 
 
    『不知道有这么强的实力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已经完全不会迷惘，不会犹豫了……』 
 
    『……他退休改当教练之后，有一次在访谈里说过「我什么都还没抓住，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入口徘徊」这样的话。』 
 
    『…………是喔…………这样啊…………』 
 
    春雪不由得叹了口气，继续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不过啊，如果真的伸手不见五指，应该不会知道自己是否站在入口吧？搞不好出口就快到了，不是吗？』 
 
    接着，他瞬间转念说道： 
 
    『拿我自己跟这样的人相比，可就不只是厚脸皮了……不过我……我过去也曾经好几次觉得自己待在没有出口的隧道里……可是，其实是有出口的，每次都一定有……虽然马上又会闯进下一个隧道……可是……』 
 
    春雪拼命寻找合适的说法，同时他将脸往左撇去，朝八十公分外拓武的侧脸看了一眼。在那张白皙脸颊上的眼镜横梁彼端，双眼仍然含着小小的水珠，一心一意注视天花板上的海报。 
 
    春雪下定决心，改以自己的嘴巴说出了最核心的一句话。 
 
    「……阿拓，你刚刚不是为了我而收住心念攻击……收住了『黑暗击』吗？你为了救我而抵抗『ISS套件』，还对自己打出必杀技。我相信，那个行动才是你的本质。即使一度接受『套件』，动用过黑暗之力……我仍然相信你一定可以斩断这种诱惑，走出隧道。」 
 
    春雪一直在担心某件事当他们两人之间的谈话结束，拓武可能就会起身道别，走出房间找「Magenta Scissor」跟「加速研究社」战斗。因此先前他一直不敢说出这几句话。 
 
    待春雪说完，拓武仍然看着天花板，好一阵子没有开口。 
 
    过了十秒钟左右，拓武同样改以自己的嘴说话，而且问出一个令春雪意想不到的问题： 
 
    「小春……昨天音乐课的独唱，你唱了『给我一双翅膀』对吧？」 
 
    「……是、是啊。」 
 
    春雪困惑地点点头，拓武随即朝他瞥了一眼，露出淡淡的微笑说下去： 
 
    「可以选的课题曲那么多，你怎么会选这一首？你以前不是很讨厌这首歌吗？」 
 
    「……嗯……的确有这么回事……」 
 
    春雪觉得闷在胸口的巨大悬念微微远去，同样微微苦笑着说： 
 
    「……其实也不是有什么明确的理由才讨厌……该怎么说呢，我以前一直觉得那首歌是『不会实现』为前提。」 
 
    「……」 
 
    春雪用眼角余光看着默默催自己说下去的拓武，继续说道： 
 
    「当然这可能只是因为我个性乖僻啦……不过我总觉得最前面那句歌词『如果我的愿望可以实现，我想要一双翅膀』的前面，其实还有一句『虽然我知道不会实现』……我一直这么觉得。这种感觉，实实在在是我的心情写照……所以我就是没办法喜欢那首歌。」 
 
    春川将视线拉回天花板，轻轻举起手，用手指摸向墙纸与水泥墙外的天空。 
 
    「可是啊……上周拿了参考录音档仔细一听，开始觉得可能不是这样……呃……嗯……」 
 
    春雪最不擅长的就是口头说明自己的心理状态，但他仍然用右手比划起飞鸟的模样，拼命说下去： 
 
    「……我开始觉得，说不定在那首歌里，愿望实现与否并不是那么重要。希望将来有一天能『飞向没有悲伤的自由天空』……或许他是抱持这种想法，在地面上一步步往前走……也就是说……这个，重点是……」 
 
    说到这里，春雪的言语处理能力终于跟不上了，只是一张嘴无意义地开阖，于是拓武轻声替他说下去： 
 
    「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只有在过程中，才找得到最重要的事物……」 
 
    「对、对对，就是这样。」 
 
    春雪用力握紧举起的右手，兴奋地说道： 
 
    「黑雪公主学姐很久以前曾经对我说过，『强悍』这个字眼并不是单指取得胜利的结果。而四埜宫学妹也说过，即使打输、跌倒、失败也不死心，继续往前迈进，才是真正的坚强……当我想到，搞不好那首歌想说的正是这么回事……就觉得以前自己一直讨厌这首歌，实在有点过意不去……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我在加速世界里会飞了，才能放开心胸去接纳它……」 
 
    春雪将手垫到脑后，在苦笑中加了这么一句话。 
 
    「无论如何，我的歌唱得可糟糕了。真庆幸校内禁止擅自录音。」 
 
    「不会的，小春。」 
 
    听到这句话，春雪视线一转，发现拓武看着天花板微笑。他轻轻闭上眼睛，彷佛在回想昨天的音乐课。 
 
    「……我想你多半没有发现，不过小千可是偷偷地在掉眼泪啰。她听你拼命唱着『给我一双翅膀』，听到哭了呢。」 
 
    「咦……」 
 
    春雪不由得愣在当场。拓武仍不改脸上的微笑，平静地说下去： 
 
    「如果是不久之前的我看到小千那样，一定会立刻被嫉妒跟自我厌恶的情绪逼得不知如何自处……可是……可是啊，当时连我也觉得很高兴。看到你抬头挺胸唱着那首歌，看到小千流泪，我只觉得好高兴。那一瞬间……就只有那一瞬间，我们三个人的圈子……似乎又变得像以前那样……」 
 
    拓武说到后来，嗓音不由自主地颤抖，紧紧闭起的眼睑下再度流出透明水珠。 
 
    春雪被这句话扣动心弦，一瞬间不由得咬紧牙关。但随即整个身体转向左边，用手肘撑起上身说： 
 
    「不是『像以前那样』，而是『现在』。现在的我们就是这样。阿拓，我跟小百现在一样需要你！」 
 
    拓武一瞬间把脸往左撇开，彷佛想逃避这句话。 
 
    但春雪确信自己这句话已经送进好友心里，已经透过在加速世界里卯足全力以拳交心的过程送了进去…… 
 
    过了几秒钟后。 
 
    拓武重新把身体往右转回来，以湿润的双眼看着春雪，发出颤抖的嗓音轻声说道： 
 
    「……小春，我也……我也能像你这样改变吗？我也能对抗心中的负面情绪……同时朝着『天空』前进吗……」 
 
    「那……那还用说！阿拓，你也一直在变啊。刚刚那场对战里你会用『雷霆快枪』打穿自己的咽喉，就证明了这一点。」 
 
    春雪朝拓武挪过去，用右手抓住对方左肩，凝视蓝框眼镜下那对被泪水沾湿的眼睛 
 
    「阿拓，再给我一点时间。明天星期四……晚上七点开始的逃脱作战，我一定会带四埜宫学妹一起从禁城生还。凭她的能力，一定有办法净化你的『ISS套件』。再一天就好……阿拓，你只要再忍耐ISS的诱惑一天就好。」 
 
    「……」 
 
    春雪拼命地试着说服，拓武并未立刻回答。 
 
    他双目低垂，过了一会儿才挤出紧绷的嗓音： 
 
    「……昨天晚上，我在世田谷区从『Magenta Scissor』手中收下了套件。那时套件还处于『封印卡』状态，但是……当我回到家吃完饭洗完澡，在这张床上快要睡着时……那玩意儿竟然对我说话了。不是透过言语……而是直接用情绪对我说话。它把愤怒、憎恨、嫉妒，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负面情绪灌进我心中，而且，当时我已经卸下了神经连结装置——我作了一整晚非常非常漫长的恶梦……等到我起床，心中已经充满负面的情绪……」 
 
    隔着手掌，春雪感觉到拓武健壮的身体打了个冷颤。好友的头垂得更低了，说话的声音更是十分无助，彷佛回到还在读国小那个时候。 
 
    「…………小春，我好怕……那玩意儿已经不只待在神经连结装置的记忆领域，而是深植在我的脑子里了……解开封印的它，今晚究竟会让我看见什么情景……等到明天早上，我可能已经不再是我……一想到这里，我就怕得不得了……光是在刚刚那场对战里，我就已经毫不犹豫地对你下了重手……」 
 
    ——没有配戴神经连结装置，却会受到加速世界的干涉。 
 
    原理上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但春雪对这个现象并不陌生。他自己就曾多次在非加速状态， 
 
    甚至在没有配戴神经连结装置的状态下，听到「灾祸之铠」的声音。 
 
    但仔细想想，BRAIN BURST程序实现的理所当然的「加速思考」功能，也同样是超乎想象的超现象。不只是这样，两个月前春雪还目击到了失去BRAIN BURST的超频连线者连记忆都遭到操作／删除的例子。 
 
    也就是说，这款程序有能力干涉人类的意识——也就是干涉灵魂。既然如此，发生任何现象都没什么好稀奇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事实，奋勇对抗。 
 
    拓武频频颤抖，春雪更加用力抓住他的左肩，对他说： 
 
    「那阿拓，你今天来我家过夜。」 
 
    「……咦？」 
 
    连拓武也没料到会有这个提议，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春雪怕被打断，一口气说个不停： 
 
    「只要像以前那样，大家一起打电动一起睡大通铺，应该就没空作恶梦了。不过两个人好像不能叫睡大通铺啊，那就把小百也找来吧。只要说我们三个人想一起做功课，爸妈应该也会答应。而且这也不是说谎，记得数学跟国文老师好像都出了作业。那你处理数学，小百写国文，我负责倒茶。你知道吗？只要在起始加速空间打开作业档案，就可以瘫痪那些小家子气的防护，也就可以直接复制贴上解答了！」 
 
    拓武瞪大眼睛，盯着说个不停的春雪看了好一会儿…… 
 
    没多久，拓武嘴角终于浮现出拿你没辄似的苦笑。春雪已经好一阵子没看到这种笑容了。 
 
    「……记得以前我们也常被你哄着去做各式各样的事情，每次都搞到被大人骂啊。」 
 
    「有吗？我倒不记得了。」 
 
    春雪放开一直抓在他肩膀上的右手，很假地搔了搔后脑勺。拓武脸上再次浮现的苦笑慢慢转为纯粹的微笑，他摘下眼镜又擦了擦眼角之后才说： 
 
    「真拿你没办法啊……总不能让你写功课写太累妨碍到明天的禁城逃脱作战啊，我就去你家帮忙吧。不过身为比你资深的超频连线者，我可不准你只为了剪贴解答就用掉1点点数来加速。我会教你答题的思考法，计算你就得自己动手了。」 
 
    「欸……」 
 
    在噘嘴抗议的同时，春雪也连连眨眼赶走差点渗出来的液体。 
 
    寄生在拓武身上的「ISS套件」多半并未消失，如今仍然虎视眈眈地伺机而动，就跟寄生在春雪身上的「灾祸之铠」一样。 
 
    然而尽管只有那么一次，而且只召唤出一只手，春雪仍然成功屏退了铠甲的支配力，召唤出原型「The Destiny」。既然如此，拓武应该也办得到。只要他能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持续抵抗，等到「净化的巫女」Ardor Maiden从禁城内部生还就好了。毕竟，他都能够像这样从绝望深渊爬起，准备重新迈出脚步了。 
 
    「——好，既然决定了，就直接到我家去吧！顺便去楼下卖场买材料来煮。不对，既然找了小百应该会附送餐点吧……」 
 
    春雪陷入思索，拓武笑着轻轻朝他胸口戳了一记。 
 
    「我看你真正想叫的不是小千，而是小千妈妈做的菜吧。」 
 
    「这、这个嘛，两者密不可分……说到小百就会想到点心，说到点心就会想到小百……」 
 
    「唉，我该不该把你刚刚这句台词告诉小千呢？」 
 
    「骗、骗你的啦！那、那我发邮件给她，你也先问过伯母。」 
 
    春雪试图掩饰自己那句上不了台面的台词，同时从床上站起。 
 
    正当他不经意地想拔掉还插在自己神经连结装置上的XSB传输线之际…… 
 
    彷佛一滴雨点落在水面上似的，一个极轻极轻的思考发声从脑海中响起。 
 
    『……谢谢你，小春。我真的很庆幸……还能跟你当朋友。』 
 
    春雪仍然背向好友，用力咀嚼这句话，同样以极轻的思考发声回了一句话： 
 
    『我也一样，阿拓。』 

  第八卷 命运双星 第二章  
     这场突发奇想的三人过夜聚会想要实行，有几个障碍得克服。 
 
    拓武的双亲对春雪理应没什么好感，仍旧必须获得他们准许。 
 
    即使两人跟千百合从小就认识，但她今年就满十四岁，要在有田家过夜总有些是是非非。 
 
    当然，还得看春雪母亲的意见。 
 
    没想到解决起来最轻松的就是第三点。春雪战战兢兢地对应该还在工作的母亲发出纯文本邮件，内容写着『今晚我可以留两个朋友过夜吗？』得到的回答是『弄乱的地方要收拾整齐。妈妈今晚不回家，家里就麻烦你看着了。』 
 
    春雪不清楚她说不回家是早就计划好的，还是想干脆趁这机会去夜游，又或者是知道儿子要留朋友过夜，就好心把家里让给儿子用。无论如何，既然母亲不回家，就表示一整晚都可以自由使用客厅。 
 
    接着搞定的则是第一道障碍，拓武双亲批准了。看样子「写作业」这句话还是发挥了一定的作用。 
 
    真正的难关是第二点——也就是千百合本人以及她双亲怎么想。拓武与春雪边想着这个问题，边走过位于二十楼的联络桥，按下位于B栋二一〇八号室的仓岛家门铃。没想到…… 
 
    「哎呀呀是小春、连小拓也来啦！好久不见啰，哎呀小拓都长这么大了！现在几公分……哇，一百七十五？已经比外子还高了，这年头的小孩发育真好——听说你们三个人要一起解决很难写的作业？对喔，你们三个一直到今年才第一次分到同一班。听见小拓转到梅乡国中，伯母我可高兴了呢～可是这样一来，小百可就非得开始烦恼不可啦。干脆小春跟小拓你们两个都来当我们家女婿……」 
 
    好久没听到千百合妈妈那讲不完的闲扯，春雪与拓武只能哑口无言地洗耳恭听。但这时身为当事人的独生女终于从厨房探出头来，以烈火般的表情大喊： 
 
    「妈妈！你不用多嘴啦！锅子里的东西都快喷出来了耶！」 
 
    「哎呀糟糕了！赶快关掉！不对不要关，把火转小、转小！」 
 
    千百合妈妈才刚手忙脚乱地冲向厨房，千百合便大步走过走廊，从架高的木头地板上睥睨着两名访客说： 
 
    「……看你们的脸色，我看你们不是『等一下要打』，而是『已经打过了』对吧？」 
 
    果然好眼力，实实在在刚打过一场的两个男生只能缩起脖子承认。 
 
    春雪来这里之前寄给千百合的邮件上只写『今天要不要跟阿拓三个人在我家来个集训？』 
 
    但她想必早已看穿事情没这么单纯。参加完社团活动的千百合似乎才刚冲过澡，头发还只用毛巾擦干，身上穿着没有图案的Ｔ恤与五分裤，双手叉腰瞪着他们两人好一会儿。 
 
    但她随即小小哼了一声，一句「算了，也好，我就陪你们去」干脆地答应下来。春雪不由得胡涂地反问回去： 
 
    「咦……这、这样好吗？」 
 
    「我说你喔，明明是你们找我去的还问！」 
 
    看到千百合眼角再度上扬，春雪与拓武连忙低下头。二十分钟后，三人提着千百合妈妈准备的那个三人份晚餐篮来到有田家。里头东西很少，三房两厅的格局显得空荡荡的，傍晚独自回家时不免觉得有些凄凉，但既然有两个儿时玩伴陪着，根本就没空想这种事情。春雪先把东西放到自己房间并换上比较居家的衣服，接着在去客厅之前先启动邮件软件。 
 
    拓武——Cyan Pile遭到PK集团「Supernova Remnant」袭击，反而在无限制空间里解决掉这些人。晓得这件事的，相信不只有当初告知春雪的仓崎枫子与四埜宫谣，黑雪公主多半也已知情。她们想必非常担心，春雪当然应该把状况好好解释一番，但有关ISS套件以及拓武已经与春雪一战等诸多细节，实在不是用邮件就能说得清楚的。 
 
    于是春雪只写了【拓武他没事，详细情形我会在明天逃离禁城作战前说明】就发出邮件。三人都立刻回信表示了解，春雪也从这些简洁的回答中充分感受到了她们的好意。 
 
    相信黑雪公主、枫子还有谣，都早已猜出发生过什么不得了的事——不是一句「他没事」就能交代的状况。但三人的回答之中，没有丝毫提问的意思。换个角度来看，黑雪公主她们的言外之意就是把一切都交给春雪与拓武判断。 
 
    但这同时也表示，一旦今后发生无法挽回的问题，责任也会全部落到春雪等人身上。 
 
    他们两人，不，应该是包括千百合在内的三人，必须想办法撑过二十四小时，尤其是今晚一整晚，千万不能让拓武因为ISS套件的干涉而再度迷失自我。他们应该办得到。毕竟他们三个从小时候就一起经历过多得数不清的冒险…… 
 
    想到这里，春雪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因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之所以会找千百合来参加今晚这场突发奇想的过夜聚会，说穿了不过是一时兴起下的提案，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意图。他只是单单抱持着一种一厢情愿的期待，觉得「只要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总会有办法的」。 
 
    然而——只要动用千百合所拥有的那种「力量」，说不定可以直接从系统层面除去折磨拓武的寄生体？尽管状况超出常规太多，连成功的机率都无从估算，但至少值得一试。 
 
    「学姐、师父、小梅……」 
 
    春雪轻声呼喊不在场的三位同伴。 
 
    「我一定、一定会想办法解决问题。因为阿拓跟小百……是我最棒的朋友。」 
 
    春雪大步走出房间、用力开门，走向飘来香味的客厅。 
 
    千百合妈妈只花了三十分钟出头，就为他们准备好一锅放了许多夏季时蔬的汤咖哩。之后只要热一热放在有田家冰箱里的冷冻白饭，再泡个冰茉莉花茶，就足以完成这顿有点太过丰盛的晚餐。 
 
    三人齐声喊出「开动！」接着安静地动着汤匙。拓武说他从今天早上就什么都没吃，但现在看来已经恢复了几分食欲。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千百合妈妈的料理就是有这种吸引力，即使精神压力再大，也阻挡不了想吃的欲望。 
 
    「啊啊，茄子炸过以后简直是脱胎换骨啊……」 
 
    茄子先切片用橄榄油炸过后，再放到咖哩酱里炖煮，美味得让春雪以幸福到了极点的表情吃个不停。然而千百合立刻反驳： 
 
    「茄子用烤的跟煮的也都很好吃吧！」 
 
    「哪会？没炸过的茄子就只是能吃的海绵而已。想出炸茄子盒这道菜的人实在太神了。」 
 
    「啊啊够了，就是这样我才受不了味觉幼稚的人！把茄子烤得酥酥脆脆然后剥皮配上姜丝酱油，多好吃啊！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呢？」 
 
    拓武看他们俩一搭一唱，先清清嗓子后才说：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炸茄子跟烤茄子都很好吃，不过最棒的应该还是腌茄子吧。用米糠酱菜做法腌成纯蓝色的茄子，才是真正的夏季美食啊。」 
 
    这番怎么听都不像国中生的发言，让千百合与春雪面面相觑，接着两人同时长声「咦～」了一声。 
 
    「……这么说对小拓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腌茄子我可受不了……那真的跟海绵一样……」 
 
    「嗯，我也是……阿拓，就算你是蓝色系，也不用连吃个酱菜都专挑蓝色……」 
 
    「你、你在胡扯什么，这跟虚拟角色的颜色没有关系好不好！」 
 
    看到拓武一脸觉得受伤害的表情，千百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哈哈，对不起对不起！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下次我会拜托妈妈用她不外传的米糠腌酱帮你腌些茄子来！」 
 
    聊着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之余，春雪在内心的角落意识到一点，那就是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只有一二人聚在一起吃饭了。 
 
    现在这个由春雪、千百合与拓武组成的圈子，维持在极为敏感的均衡状态之下。 
 
    拓武与千百合从国小五年级的冬天开始交往，然而他们的关系在去年秋天那桩「开后门程序事件」时洗掉重来，之后两人应该疏远了好一阵子。可是拓武在第三学期转学到梅乡国中，而且连千百合都在升上二年级之后的第一学期成了超频连线者，因此尽管以「朋友」来说不免有点生硬，但包括春雪在内的这个圈子仍然开始缩短了距离。 
 
    没过多久，春雪他们历经与「掠夺者」Dust Taker之间的一场苦战，三人的圈子再度像从前那样紧紧相连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不过，这种关系全建立在他们都身为超频连线者，身为「黑暗星云」军团成员的事实上。 
 
    一旦其中一人失去所有超频点数，进而丧失在加速世界的所有记忆，到时候他们三人是否还能继续维持这个圈子……这点连春雪也没把握。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现在已经没时间对这种假设性危机担心受怕了。 
 
    他们只能从正面突破所有障碍，奔向那唯一的终极目标，也就是军团长黑雪公主所渴望的「升上10级」的地平线彼端—— 
 
    春雪重新下定决心，正要将叉子伸向没剩多少东西的咖哩盘之际…… 
 
    「小春，既然你这么喜欢，那茄子给你，这个给我～」 
 
    千百合笑嘻嘻地把切片茄子丢到盘子上，反手叉走了一大块鸡肉。 
 
    「啊，啊啊啊啊啊～！你、那，那是我养了好久好久……不对，是我要留到最后……！」 
 
    「咦？你刚刚不是说喜欢茄子胜过鸡肉一百倍？」 
 
    「我没说！吐出来，给我吐出来！」 
 
    春雪声泪俱下地猛烈抗仪，但炖得柔嫩多汁的鸡肉转眼间已在千百合口中咀嚼。 
 
    「啊啊，好好吃……这美味实在值得动用加速指令来延长啊……」 
 
    「可、可恶～！」 
 
    春雪在椅子上猛跺脚，坐在一旁的拓武看得有点傻眼，但过了一会儿…… 
 
    「呵，哈哈……啊哈哈……」 
 
    他大声笑了出来。 
 
    千百合与春雪随即加入大笑的行列。三人手中拿着叉子，始终笑个不停。 
 
    合力收拾好餐具与餐桌之后，他们言而有信地写起功课来。 
 
    三人转移阵地到客厅西边的沙发组，肩并着肩一同启动作业程序。这是由经营梅乡国中的大型教育相关企业所开发的专用软件，完全不容许任何将解答复制贴上的动作，而且即使用点对点传输或有线直连也看不到别人的画面，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尽管透过「超频连线」指令进入起始加速空间（Blue World）之后，就可以瘫痪这种种限制，但除非遇到再过五分钟就是导师时间的情形，否则实在不容他们做出以「加速」解决作业这种奢侈的行为。 
 
    于是他们三人决定在玻璃桌上摊开A3大小的电子纸张，以古老的手写方式来共享信息。 
 
    解决数学与国文的作业一共花了四十分钟，如果是春雪自己写，多半得花上两倍的时间。 
 
    朝时钟一看，现在还不到八点，于是他们决定召开同样已经很久没举行的春雪精选老游戏大会。他们把年分已经有三十年以上的主机接到墙上的薄型电视，连横一九二〇纵一〇八〇的粗糙分辨率都成了一大乐趣，而游戏中更充满了近年难得一见的暴力描写，让他们玩得大呼过瘾。 
 
    玩到九点辛，三人依序去洗澡——只是当然不能像以前那样「一起洗」——并换上睡衣，再度到客厅集合。他们将游戏机收起来，接着在地板上排好三人份的折迭式高弹力床垫、枕头与毛毯…… 
 
    「好了。」 
 
    千百合换上有小猫图案的淡绿色睡衣，依序看了看春雪与拓武，微笑着说道： 
 
    「你们两个，在这边坐好。」 
 
    「咦……」 
 
    「嗯、嗯。」 
 
    两人迅速饮尽刚洗完澡后喝的冰红茶，便在站着不动的千百合面前那张床垫上并肩坐好。 
 
    之所以会选择跪坐姿势，多半是从小深深印在脑中的「到头来两个人都是千百合的手下」这个认知使然。 
 
    千百合不改脸上笑嘻嘻的表情，双手环抱在胸前说下去： 
 
    「那，就请你们从头到尾说个清楚吧。小春、阿拓，你们这次又捅出什么娄子？事情又有多糟糕？」 
 
    ——喔喔，竟然已经看穿到这个地步了。 
 
    春雪佩服之余，也在脑中高速运转起思绪。 
 
    之所以会找千百合一起参加这场「突发奇想的过夜聚会」，最大的理由就是因为春雪期待她的存在——说得精确一点，是期望像以前那样三个儿时玩伴聚在一起的状况，能够阻断拓武体内ISS套件所做出的干涉。春雪并未考虑过将所有状况都告诉千百合，因为这等于要揭开拓武心中最深的伤痕——也就是他认定自己破坏了三人的圈子而产生的罪恶感。 
 
    但千百合已经多少猜到，不，应该说她的洞察已经相当深入事态核心。而且如果要以千百合的「力量」试图消除套件，到头来还是不能隐瞒事实。 
 
    春雪朝坐在左边的拓武看了一眼。 
 
    头发刚洗完还没干的好友正眼回看他约一秒钟左右，接着转过头去面对千百合说： 
 
    「小千，我想你至少也应该已经听说过大约从一个礼拜前开始，让加速世界蒙上巨大阴影的『ISS套件』问题……」 
 
    接下来拓武花了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说出了一切。 
 
    包括他昨晚独自前往世田谷的对战人口稀少区，遇见一个叫做「Magenta Scissor」的超频连线者，从对方手中拿到了一套处于封印状态的「ISS套件」。 
 
    等回到家躺上床，明明已经卸下神经连结装置，却疑似受到套件干涉而作了恶梦。 
 
    今早起床时他微微发烧，所以请爸爸送自己到以前去的医院，顺便在新宿区收集情报，却由于个资被以前同军团的战友出卖，在现实世界遭PK集团「Supernova Remnant」攻击。 
 
    拓武跟对方一起沉潜到无限制空间，召唤出ISS套件，以黑暗的心念之力将Remnant成员打得全都失去所有点数。结果尽管保住了BRAIN BURST程序，意识中却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因而遭到套件侵蚀。他认为再这样下去会危害到黑暗星云的同伴，于是决定趁着现在自己还勉强能够控制住力量时，抱持同归于尽的决心去找「Magenta Scissor」战斗，以查出套件的来源。 
 
    但就在准备行动之际，拓武却与从梅乡国中一路跑到自家的春雪展开直连对战。这场激战中双方都拿出了百分之百的实力，解放了心中压抑的所有情绪，最后成功地排除了几分套件的干涉，然而…… 
 
    「可是，那玩意并没有从我脑中消失。」 
 
    拓武说完了漫长的来龙去脉，双手握住洗完澡后还没戴上的蓝色神经连结装置，以耳语般细微的声音做出结论： 
 
    「这『套件』潜藏在我的神经连结装置之中……说不定其中一部分已经潜进我的脑子里。那玩意会不断从其他并列（连线）的套件中吸收力量，就连现在也分分秒秒愈来愈强。今晚……要是再做了那个恶梦……我想我又会叫醒心中最黑暗的部分。所以小春才把我们三个凑在一起度过今天这一晚，想试着阻止这种情形……之所以会突然找你来，就是因为这个理由。这些……全都是因为我愚不可及、自以为是，才会导致这样的情形……」 
 
    说到这里，拓武闭上嘴，深深低下头去。 
 
    千百合动也不动地听完这漫长的故事后，忽然在拓武身前跪坐下来，从六分袖的睡衣伸出白嫩的手臂以指尖轻轻擦去拓武左眼眼角渗出的泪水。同时，她小声说： 
 
    「…………对不起喔，小拓。」 
 
    「咦…………」 
 
    拓武抬起头来，瞪大眼睛。千百合平静地对他说： 
 
    「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小拓其实非常……也许就跟小春一样容易受伤、一样善良。可是……都怪我一直依赖小拓的善良……」 
 
    千百合一双平常像猫般炯炯有神的眼睛慢慢低垂，放下手跟面前两人一样换成跪坐姿势。 
 
    接着她再次抬起头来，以坚定的声调说： 
 
    「我啊，从小就一直深信……不管到了几岁、不管过了几年，我们三个仍然可以一样和乐融融地欢笑度日。可是这其实是痴人说梦，对吧？毕竟没有人可以让时间停止……或是倒流。我的脑子明明知道是这么回事……却总是满心希望这样的时光可以再久一点、可以再多维持一阵子……」 
 
    千百合看看春雪，再看看拓武，突然说出了一件令他们意想不到的事。 
 
    「小春，小拓，这件事我从来没跟家人以外的人提过……跟你们说，我爸爸可能已经活不久了。」 
 
    这句话彷佛在春雪的耳朵与大脑之间被拦住，令他好一会儿都无法认知其中代表的意义。 
 
    春雪左侧的拓武似乎也一样，不仅一动也不动，甚至听不到呼吸声。 
 
    看到他们俩这副德行，千百合仍然不改脸上平静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们两个，应该已经知道我为什么符合『当超频连线者的第一条件』了吧？」 
 
    「…………嗯。」 
 
    春雪微微点头，在脑中的角落思考。 
 
    要当超频连线者，也就是要将「BRAIN BURST程序」安装到神经连结装置之中，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个是「从刚出生就持续配戴神经连结装置」，第二个是「具备高度的量子连线资质」。 
 
    第二点可以透过长时间的全感觉沉潜经验或是主动进行训练——千百合就是这样——来达成。但第一条件则非已长大的当事人能凭自身意志决定的。换言之，所谓超频连线者的资质，可说有一半是先天性的。 
 
    让新生儿配戴神经连结装置的理由，几乎都是父母希望能够「降低育儿负担」或是想进行「幼儿英才教育」。春雪与拓武分别因为前后两者的理由，才会刚出生就开始配戴婴儿用神经连结装置。 
 
    但这两个理由都不能套用到千百合身上。 
 
    千百合的父亲，在她即将出生时就罹患了喉咙方面的疾病而切除声带，因此难以用自己的口舌跟婴儿说话。可是，千百合的双亲钮諆昍如何都希望能让爱女听着双亲的声音长大，于是他们决定利用神经连结装置的「思考发声功能」。所以千百合打从婴儿时期，就透过神经连结装置听着父亲的声音长大。 
 
    千百合彷佛在等春雪与拓武想象到这里，才有气无力地说： 
 
    「……让我爸爸不能说话的病，是下咽喉癌。」 
 
    「…………！」 
 
    两人再度说不出话来，千百合则轻轻摇了摇头想让他们放心﹕ 
 
    「别担心，不是说现在就会出事。毕竟这年头放射性治疗用的微型机械技术（RTMM）很进步，癌症本身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可怕了……可是啊，医师说我爸爸身上的癌细胞曾经转移过，就连现在的科技，也不可能消灭所有散布到全身的癌细胞。这十年来，爸爸的食道跟肺都各复发过一次癌症……两次都靠抗癌药物跟MM治疗勉强压了下来……不过医师说要是下次再复发，情形可能就没这么乐观了……」 
 
    千百合说到这里，仍然坚强地维持住笑容，但春雪注意到她的一对大眼已经微微沾湿。 
 
    「……爸爸跟妈妈当然也不想让我操心……可是我们好歹也已经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隐隐约约总会看出一些迹象。而且爸爸接受治疗时，副作用真的让他看起来好难受……妈妈也会深夜起床好多次，帮爸爸揉揉身体。所以等到治疗结束爸爸身体好起来时，我打从心底对上天祈祷，祈求它让我们就这样过下去，祈求爸爸、妈妈、我、小春跟小拓，大家都健健康康，像现在这样和乐融融地过下去。那时……我还在读国小四年级。对我来说，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每天都过得好开心，美好得简直像笼罩着一层金光似的……」 
 
    千百合说到这里住了口，看向天花板，不让眼泪流下来。 
 
    春雪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脑海中浮现千百合父亲的面孔。 
 
    国小三、四年级时，每当在外面玩累了跑回来，春雪几乎都会跑去仓岛家叨扰。不但让人家请吃晚餐，甚至还会借浴室洗澡。照理说春雪见到千百合爸爸的频率也相当高，但那位伯父却丝毫不让春雪看出自己已艰辛地与病魔缠斗多年。那张消瘦的脸颊上始终露出和蔼的微笑，有时甚至还会陪春雪他们打电动。 
 
    「…………小百……我什么都…………」 
 
    什么都没发现。 
 
    春雪正要这么说时，千百合再度对他投以笑容，频频摇头。 
 
    「我不是说过吗？爸爸并不是立刻就会出事，而且说不定以后再也不会复发了——所以，其实我也不应该老是害怕未来。可是，我却装作没看到这些慢慢改变的事物……也不去了解小拓的心情……即使『现在』已成了『过去』，我依然一直想回到从前。也难怪小拓他……去年秋天，会想知道我真正的心意。毕竟不管是直接陪在身边，还是用连线通话，我都没有好好去看过当下的小拓一眼。」 
 
    她一说到这里—— 
 
    先前一直不说话的拓武握紧放在膝盖上的双拳，用力摇头说： 
 
    「不对……小千，不是这样。要怪就该怪我没办法相信你。都怪我根本没注意到小千内心的苦恼，就只会拿我自私的愿望来要求你，要你看着我，只看着我一个人。到后来……我甚至还对小千……在小千的神经连结装置里……」 
 
    他强行挤出的嗓音，与傍晚跟春雪对打时的悲痛呼喊十分相似。 
 
    但春雪相信拓武这次吐露心声，并非纯粹出于消极的自责与自我厌恶。他相信这一点，拼命忍着不说话。 
 
    拓武最后再度将双手握得几乎变形……接着他放松力道，以沙哑的嗓音说下去： 
 
    「可是……」 
 
    他抬起头来，目光笔直望向春雪，接着转头看着千百合说﹕ 
 
    「可是小千，我会改变。我保证。虽然我得一步步来，但我会让自己更坚强。总有一天，我要坚强得能够赎清过去的罪，牵起你的手一起走向未来。」 
 
    「…………嗯。」 
 
    千百合终于落下一滴泪珠，跟着点了点头： 
 
    「我也一样……我不会只顾着过去了。虽然现在我还是……还是会怕，不敢往前看……然而，我会珍惜现在这一瞬间。因为我现在真的好开心。跟小拓、小春、学姐、姐姐还有小谣一起，朝同一个目标前进，真的让我好开心、好高兴。所以…………」 
 
    千百合深深吸一口气，毅然挺直腰杆，先用力擦了擦眼角，接着以坚定的嗓音说道： 
 
    「所以我才不会让那个叫『ISS套件』的玩意对小拓为所欲为。我也要保护你，要跟小春一起保护你。」 

  第八卷 命运双星 第三章  
     春雪不时会忘记千百合当上超频连线者的资历其实只有短短两个月，是自己的四分之一， 
 
    相较于她的「上辈」拓武更只有七分之一。 
 
    但千百合听两名比她资深的前辈讲完有关ISS套件的详细情形，却只思索了短短几秒，就用力皱起眉头说： 
 
    「这该不会……又是『加速研究社』那些家伙搞出来的？」 
 
    「……」 
 
    春雪与拓武不由得面面相觑。两人将视线拉回坐在三个并排床垫上的千百合那儿，接着同时点头。 
 
    「……嗯、嗯，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小、小千你好厉害。我跟小春是两个人一起讨论，还花了好多时间才想到这点。」 
 
    「你们想想……」 
 
    千百合仍然皱着眉头，微微放低声音： 
 
    「这手法就很像他啊。不光明正大挑战，只会从周围慢慢侵蚀……」 
 
    千百合所说的「他」，就是如今已离开加速世界的前加速研究社成员「Dust Taker」。当他在春雪面前现身并报上名号时，不但已经掌握黑暗星云所有成员的个人资料，甚至还抓住了对春雪来说极为致命的把柄。 
 
    这次的事件也一样，套件是从世田谷、大田、江户川等等对战人口稀少的地区开始散播。 
 
    超频联机者多半以东京都心为大本营，相信还有许多人根本不知道目前正在发生的事情。 
 
    等到四天后的周日举办「七王会议」时，应该会讨论有关这款套件的事，然而届时甚至可能已经发生无法对应的爆炸性感染（Pandemic）。 
 
    春雪强行吞下几乎令他头皮发麻的担忧，用力抓紧盘坐姿势下的两只脚掌，开口说道： 
 
    「——该怎么说呢，加速世界不是有个理论吗？如果某种招式或物品性能非常强大，就一定会有同样重大的风险或弱点。像我的『飞行』就几乎完全牺牲了虚拟角色的其他能力，阿拓的『打桩机』跟师父的『疾风推进器』，也是用了以后就得等装填计量表重新累积起来才能再度使用。」 
 
    「这……这倒是没错。像我的『香橼钟声』（Citron Call）不但预备动作很大、又不会导向，敌人轻轻松松就能躲开。」 
 
    千百合点点头，拓武则是把眼镜往上一推并接过话头： 
 
    「连超出游戏系统限制的非正规能力『心念系统』也不例外。原则上学不会与自身虚拟角色属性相反的心念技能，而且用过头还可能被内心的黑暗吞噬，因而控制不住力量……啊啊，原来如此，小春你想说的就是……」 
 
    「嗯。虽然我还看不出『ISS套件』的原理，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是怎么做出来的，但既 
 
    然BRAIN BURST程序允许这种东西存在，我想它那可怕的力量跟无限的感染力……一定有非常严重的弱点作为代价。说不定严重到只要掌握住这个弱点，就有办法让它建立起来的整个网络一举崩溃。」 
 
    「……的确有这个可能啊……」 
 
    拓武瞇起的双眼暂时恢复了一贯的理智光辉，微微加快速度说下去： 
 
    「我原本认为套件的创造者……多半就是与加速研究社首脑走得很近的人物，认为这人一定会在里面加装自灭程序，所以打算不惜拼个同归于尽也要弄到详细的婧报。然而我却完全没有想过……套件之中也可能本来就包含了这种无可避免的弱点啊……既然如此，只要能找到这个秘密，或许就算没有什么发动指令也能让套件自灭……」 
 
    拓武讲到这里，迅速抬起头来深深吸一口气，当他正要继续说下去时—— 
 
    千百合却笔直伸出右手食指顶在他脸上说﹕ 
 
    「不行喔，小拓。」 
 
    「咦……？」 
 
    「你刚刚一定又在想拿自己当白老鼠，让学姐跟姐姐她们查出套件的弱点吧？」 
 
    「啊……嗯、嗯……毕竟只要军团长她们在，就算我又发狂，应该也能先制住我……」 
 
    「不～行！我们军团里禁止这种自我牺牲来达成目的的做法！」 
 
    听千百合宣言得如此斩钉截铁，春雪与拓武再度面面相觑。 
 
    因为在Dust Taker事件之际，正是她「自我牺牲」救了他们两人。 
 
    但千百合一副早就忘了有这回事的模样不让拓武说话。她思索了一会儿，立刻又开口说： 
 
    「——我说小拓，要不要干脆用我的『香橼钟声』除掉附在你身上的ISS套件？」 
 
    「……！」 
 
    一听到这句话，春雪立刻倒抽一口气。因为他从几个小时之前就一直在考虑这个提案。 
 
    千百合的虚拟角色「Lime Bell」所拥有的必杀技「香橼钟声」，有着能够让目标虚拟角色时间倒流的神奇效果，而且这招还能透过必杀技计量表的用量与预备动作的差异，切换两种不同模式。 
 
    消耗半条计量表的模式1，能以秒为单位来回溯承受此招的虚拟角色状态，借此恢复目标的HP计量表与必杀技计量表。也就是说，这是种加速世界里仅有寥寥数名「治愈术士」能够做到的强力技能。 
 
    而需要消耗整条计量表来使用的模式2更是惊人，这种模式可以回溯目标虚拟角色的状态性改变。所谓状态性改变，主要就是装备或解除强化外装、部位缺损、可变形虚拟角色的变形等情形。装备一件强化外装会露出很大的破绽，而且很多装备在对战中都只能召唤一次，所以一旦在战斗中被这招强制除装，就只能先撤退再说。 
 
    但这模式2最惊人的地方，在于「甚至可以取消获得强化外装的事实」。由于回溯期间并非无限——现阶段只能回溯到前四次改变——因此几乎都限定在刚取得物品时才有效，但只要发挥作用，就连以直连方式让渡的强化外装都会物归原主，好不容易买来的强化外装也会强制解约而退回店头。当然发生这种情形时，购买时所付的点数也会退回。 
 
    春雪一边在脑中回想这些信息，一边计算拓武现在的「状态性改变」次数。 
 
    与生俱来的强化外装「打桩机」是常驻装备，因此不需要计算在内。另外，将打桩机转变为「苍刃剑」（Cyan Pile）的改变则是不受系统规范的心念技能，所以也不算在内。 
 
    也就是说，先前对战中念出「启动ISS件」的指令而装备ISS套件是一次；之前跟PK集团「Supernova Remnant」战斗时应该也同样装了上去，这样就是两次；继续往回推，昨晚他在世田谷区跟「Magenta Scissor」交手过，战斗中对方将封印状态的ISS套件让渡给他算是三次。香橼钟声模式2的回溯上限是四次，所以还来得及。 
 
    「阿拓……」 
 
    春雪低声喊了拓武一声，相信拓武也已经在脑海中做过一样的推演，这位好友回过头来，双眼中微微亮起了希望的光芒。 
 
    但拓武随即双目低垂，缓缓摇了摇头。 
 
    「……不……我的状态性变化的确还没超过四次，可是我想……香橼钟声多半消除不了那玩意儿……」 
 
    「为……为什么，阿拓！这种东西就直接退回去给『Magenta Scissor』嘛！」 
 
    听到千百合强势的台词，拓武微微一笑。但他再度摇摇头，以开导的语气平静地说了： 
 
    「小千，那玩意儿……那玩意儿的一部分或本体，已经不只是留在神经连结装置，而是钻进我脑子里了。除了心念系统以外，不可能产生这种现象——你还记得吗？当初你想用香橼钟声让Raker姐双脚恢复的时候……」 
 
    「…………」 
 
    拓武与千百合不约而同地轻轻咬了咬嘴唇。拓武点点头说下去： 
 
    「当时Raker姐的『部位缺损』同样还在四次的范围内，双脚却没有恢复。因为她一直在无意识之中，以心念拒绝自己的双脚。相信这ISS套件也会以自身的心念拒绝消灭……」 
 
    「那！那我也！」 
 
    千百合交互看了看春雪与拓武，大声喊道： 
 
    「我也要学心念系统！管他得在无限制空间里花上几年，我都会练出能把ISS套件从拓武身上消除的能力！」 
 
    「不行，小千！」 
 
    拓武当场厉声大喊，千百合也不甘示弱地喊回去： 
 
    「为什么不行！学姐跟姐姐也说我将来会找到自己的心念，为什么不能现在练起……！」 
 
    尽管拓武还想反驳而张开了…… 
 
    但他却又停下不说。春雪非常清楚地察觉到他想表达什么，于是探出上半身，轻轻碰了碰千百合纤细而修长的左手。 
 
    「小百……」 
 
    千百合瞪了他一眼，但春雪看着这对像猫一样的大眼睛，慢慢说道： 
 
    「……小百，你的香橼钟声真的是很了不起的招式，从某个角度来看，也许是整个黑暗星云里最强的力量。可是啊，我想那一定是一种……『渴望过去的力量』。我不知道你发现没，你发动这招时传出的钟声……就跟过去我们那所国小放学时敲响的钟声一模一样……」 
 
    想来千百合自己也注意到了这点，一瞬间瞪大双眼，随即低下头去。春雪对不说话的儿时玩伴继续说： 
 
    「当然，不管是我还是阿拓的心念技能，都跟过去的记忆有密切关连。可是，至少阿拓的招式里，所体现出来的是一种想斩断过去前往未来的意念，所以我……阿拓一定也是，我们都希望你修练心念系统的时候，目光是望向未来。虽然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力量……可是，我们希望你可以得到全心全意朝未来伸手的力量……」 
 
    接下来好一会儿，每个人都不说话，甚至动也不动。 
 
    唯有墙上的时钟平顺地动着秒针，宣告十一点就快到了。开在除湿模式的分离式空调发出低沉运转声，隔音玻璃外也微微传来夜晚环状七号在线来来往往的EV车轮胎矂音。 
 
    过了一会儿，千百合全身放松下来。双眼仍旧含泪的她，平静地露出微笑： 
 
    「说的也是。」 
 
    她轻声说出这句话，先点了点头，才继续说下去： 
 
    「说的也是。系统设定的招式也就算了……既然要从自己心中找出能力来培养……当然还是那种能对希望伸出手的能力才好。像阿拓……还有像小春的能力那样。」 
 
    「不……我的心念技能没那么了不起啦……」 
 
    「不会，『雷射剑』我也很喜欢，跟『苍刃剑』一样喜欢。」 
 
    千百合露出满面笑容，以找回了活力的声音说下去： 
 
    「对了，既然都是要练，我也来练个『什么什么剑』跟你们凑一组吧！最好是那种威力够强，可以把小春跟小拓一刀砍飞的招式！」 
 
    「呜……」 
 
    两个男生又面面相觑了。毕竟Lime Bell的潜力至今仍然深不见底，谁也不敢保证她不会练出威力远超出两人既有招式的心念攻击。 
 
    「还、还请你手下留情……」 
 
    春雪说完，这次换成了千百合跟拓武互看，接着他们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 
 
    明天当然也要上学，而且放学后还有「逃离禁城任务」等着，差不多该睡了，于是春雪、拓武跟千百合由东到西，依序躺到他们排在客厅地板的三个高弹力床垫上。他们小时候在别人家午睡时，千百合都是睡在正中央，但这次的主角是拓武。 
 
    他们也考虑过，既然睡眠中会受到来自ISS套件的干涉，不如干脆三个人一起熬夜——但拓武说这样会影响到明天的「逃离禁城作战」，劈头就驳回了这个提案。套件相关问题固然十万火急，但堪称春雪分身的对战虚拟角色「Silver Crow」还处于被封印在无限制中立空间的状态，无论如何都得带具备净化能力的「Ardor Maiden」一起逃出禁城，在星期天的七王会议之前净化掉「灾祸之铠」，否则他就会成为加速世界里悬赏金额最高的通缉犯。 
 
    「不用担心，有你们两个陪着，我可以放心一觉到天亮。」 
 
    听见拓武从枕头上转过头来这么说，春雪也点头回应： 
 
    「没错，觉得会梦的时候你可要赶快说，我会把你轰起来。」 
 
    「这我是很感激啦，只是你也在睡，要怎么叫醒我？」 
 
    「呃、呃……用梦话……」 
 
    正当春雪感受着眼睑上愈来愈沉重的睡意并展开这般对话时，千百合忽然在拓武另一头弹响手指。 
 
    「对了！我说啊，既然卸下神经链接装置也没办法阻止它干涉，我们三个要不要干脆直连在一起睡？」 
 
    「啥……？」 
 
    春雪连连眨眼，千百合轻轻抬起头说下去： 
 
    「只要直连在一起，就算睡着了，应该也听得到思考发声吧？要是小拓出了什么异状，说不定我们能发现。」 
 
    「啊啊……对喔，我都没想到……」 
 
    春雪与出声表示佩服的拓武一瞬间对看了一眼，确定彼此都想试试看。于是三人先起身，拿起放在沙发组桌上以无线方式充电的神经链接装置，同时配戴上去。接着准备两条ＸＳＢ传输线，改让春雪睡在正中央。因为只有春雪的神经链接装置有两个直连用插孔。 
 
    装置左端插孔与千百合直连，右边则与拓武直连。两次有线式联机警告标语都消失后，只剩小小的联机图示留在视野角落。 
 
    春雪将毛毯拉到脖子高度，细细感受这不可思议的感觉。 
 
    无论是跟谁联机，有线直连总会带来一些紧张感。取消神经链接装置防謢的不安全感、以及直接以物理方式连结彼此意识所带来的本能悖德感，都让心脏瞨通噗通地猛跳。 
 
    但春雪现在却只感受到一种宁静的安详。跟两个一起度过人生中最多时间的儿时玩伴在一起，彼此之间你保护我、我保护你的感觉，简直像有两人份的安心感透过线路传输过来，逐渐填满了心灵…… 
 
    不知不觉间，春雪已经闭上眼睛。家用服务器的ＡＩ侦测到居民已经就寝，便自动调低灯光亮度。温柔的梦乡中传来两个声音。 
 
    ——晚安。 
 
    ——晚安啰。 
 
    春雪已经分不清这是人声还是思考发声，只能依样画葫芦地轻声回话。 
 
    ……晚安…… 

  第八卷 命运双星 第四章  
     …………小春。 
 
    ……小春，起来啦，小春。 
 
    春雪隐约觉得有人在呼唤自已，微微睁开眼睛。周围是一片深灰，彼端有个朦胧的人影。 
 
    「……天还这么黑……再让我睡一下啦……」 
 
    嘟囔完正要躺下时，却开始有人摇晃起他的肩膀。 
 
    「起来啦，小春。」 
 
    这个声音中含有几分迫切，让裹在棉花中的意识微微清醒，春雪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再次睁开眼睛。天色还是很暗，从现在的季节推算，应该顶多才四点左右。 
 
    「……干嘛啦，小百……」 
 
    春雪以沙哑的嗓音说完后用力眨了眨眼，强行睁开眼睛。 
 
    他身体左侧朝下，侧身躺在床上，看到从正面伸手摇自己的果然是千百合。她盘坐在地上的轮廓十分娇小，留着一头短发，头上戴着一顶大尖帽，全身裹着一层亮绿色的半透明装甲，左手拿着巨大手摇铃型强化外装…… 
 
    「————咦？」 
 
    春雪的意识这才好不容易恢复到半梦半醒程度，他装了弹簧似的弹起上身，立刻就听见身体发出喀啷作响的声音。低头一看，自己穿的也不是直条纹的短袖睡衣，而是发出银色光辉的镜面装甲。 
 
    春雪赶紧看看双手、摸摸脸颊。不用仔细感觉面罩那滑溜的触感，也知道这是对战虚拟角色Silver Crow，而坐在他面前的黄绿虚拟角色则是千百合的Lime Bell。 
 
    …………为什么？是小百睡昏头，不小心按到跟我对战？ 
 
    他劈头就想到这个可能性，于是抬起视线想寻找应该位于视野上方的体力计量表跟读秒，但他什么都没找到。没有绿色的横条，没有写着一八ＯＯ秒的倒数数字，也没有任何其他重迭显示的信息。 
 
    但这是不可能的。既然已经换成对战虚拟角色，就表示他们正以全感觉方式沉潜到对战场地上，无论这里是正规对战场地还是无限制中立空间，都必定看得到自己的体力计量表，而且玩家自己也不能关掉这些显示。 
 
    那么，这应该是场梦。 
 
    春雪维持双脚伸直的坐姿，伸出右手想握自己的脸颊，却被坚硬的面罩挡住而摸不到。他的思绪到现在依然昏昏沉沉，心想那就拿千百合的脸颊来代替，打算朝坐在左手边不远处的虚拟角色伸出手去，却又想起对战虚拟角色的面罩全都很硬。那么其他有哪些地方可以捏呢…… 
 
    对了，不知道女性型虚拟角色装甲下面的胸部是什么情形…… 
 
    春雪想到这里，动起左手，将食指伸向Lime Bell披风型装甲下露出的浑圆隆起…… 
 
    一阵充满弹力的触感沿着手指传回后，过了半秒钟。 
 
    「你、你做什么啦！」 
 
    听到这声喊叫的同时，一阵巨大冲击伴随「铿」一声巨响正中脑门。原来是Lime Bell以左手的强化外装「圣歌摇铃」(Choir Chime)猛力敲了Silver Crow一记。 
 
    「呜嘎！」 
 
    春雪只觉得好几只黄色的小鸟绕着脑袋飞来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完全清醒，惊觉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迅速往旁一扫，发现这里并非有田家的客厅，而是个昏暗的管状空间。右边的通道不远处就是死路，左手边则有一条狭窄的隧道蜿蜒延伸下去，看不到尽头。 
 
    这不是作梦，却也不是正规的「对战」。所以他与千百合两人是受了某种异常现象影响，从睡眠中沉潜到这个不知名空间。 
 
    ………两人？ 
 
    「…………！阿、阿拓人呢？」 
 
    春雪再度察看四周，但就是找不到Cyan Pile高大的身躯。转头往千百合身上一看，发现方才还以双手遮胸并瞪着自己的新绿虚拟角色也换上担忧的表情，一顶大尖帽轻轻摇动。 
 
    「不知道……我也是刚刚才醒来。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成了对战虚拟角色，小春睡在旁边，却找不到小拓……」 
 
    「这样啊……」 
 
    春雪在面罩下思索了一下。 
 
    两人都变身成对战虚拟角色，但定时器跟体力、必杀技计量表都不存在，所以显然不是待在正规的对战空间。他无意识中想张开背上的翅膀，然而平常就算必杀技计量表为零也能张开的双翼，现在却一动也不动。看样子在这里所有能力都无法产生作用。 
 
    这样一来，唯一可以想见的情形就只有一种。这个奇妙的现象多半……不，肯定就是寄生在拓武身上的「ISS套件」所引发的。春雪、千百合与拓武保持直连状态睡在一起，才会透过ＸＳＢ传输线被牵扯进这个现象之中。从这个角度来看，或许可以说两人正身处于拓武的梦中。 
 
    那么，拓武一定待在这个世界之中。之所以看不见人影，一定是因为他离开了，而且多半是往左方那条延伸得看不见尽头的昏暗隧道去。 
 
    「……走吧，小百，我们得去找阿柘。」 
 
    「嗯，好。」 
 
    千百合似乎也与春雪得出了几乎完全相同的推论，立刻点了点头。春雪以他血肉之躯绝对做不到的动作，从坐姿垂直跳跃站起身，接着对千百合伸出左手，将她拉起来。 
 
    Lime Bell起身后并未放开他的手，反而握得紧紧的。春雪一边轻轻回握，一边用右手摸隧道墙壁试试看。这不是泥土或水泥，而是一种有奇妙弹力的深灰色柔软组织。上头还带有微温与细小的环状绉折，仿佛是……或说根本就是置身于某种生物体内。 
 
    两人面面相觑，相视点头，手牵着手开始朝隧道深处快步前进。 
 
    他们三两下就失去了时间感与距离感。 
 
    两人甚至连自己现在是否处于「加速」状态都不清楚。如果不处于加速状态，应该迟早会被设定在早上七点的家用服务器闹钟叫醒，但如果处在加速状态，那时间就会漫长得跟静止没有两样。或许用「超频加速」指令就能脱离这个奇妙的世界，但他们终究不放心把拓武丢在这里不管。如果现在处于加速状态，那么等到他们于现实世界中清醒并叫醒拓武，即使只花几秒钟，留下的拓武也已经在这个世界里待上相当漫长的时间。 
 
    想来他昨天晚上也作了这个梦，接着心灵受到某种干涉，被灌输了大量的负面情绪。 
 
    那么说不定就连现在这一瞬间，这个过程依然继续进行着。说不定他透过跟春雪直连对战而好不容易快要找回的东西，将再度被夺走…… 
 
    焦虑加快了脚步，让春雪不知不觉间牵着千百合的手跑了起来。千百合的心情多半也跟他一样，因此拼命跟上速度型的Silver Crow。两个虚拟角色沿着蜿蜒的昏暗隧道前进，仿佛永无止尽似的跑下去。 
 
    春雪心想，要是能用背上的翅膀飞去就好了，但不晓得出于什么理由，在这个地方似乎无法动用「飞行能力」。金属翼片始终维持折迭收起的状态，不管意识如何集中，翼片就是一动也不动。 
 
    就在他觉得差不多已经跑了超过五公里时…… 
 
    前方终于看到微弱的光亮。 
 
    「出口到了……？」 
 
    听到千百合这么问，春雪对她点点头，加快了速度。 
 
    两人一口气跑过剩下的几十公尺，终于脱离了隧道然而眼前却突然出现一片令他们意想不到的光景。 
 
    是宇宙。 
 
    不，严格说来不太一样。应该说这儿是个无限宽广的漆黑空间，里头还缀饰着无数光点。 
 
    两人茫然地停下脚步，头上远方有着大群光点密集凝聚，发出闪闪动人的光芒，简直像是一个球状的银河系。但这里与星空不一样之处，就在于这些光点频频摇晃。当一个光点撞上其他静止的光点时，受到撞击的光点就会开始移动，再度撞上别的光点。整个银河不断进行这样的连锁反应，仿佛在打一场规模巨大的三次元撞球——同时也像是一种网络。 
 
    由于掌握不住距离感，他们无法精确看出这个「摇动银河」的大小，但春雪直觉感受到，只要抵达这银河附近，那些光点散布的规模一定足以媲美整个宇宙。 
 
    朝背后看去，春雪与千百合来处的隧道简直是个直接开在太空中的洞。隧道出口往外有一道宽度约两公尺的窄桥，往漆黑的空间下方延伸。他们俩就站在这座桥的桥头。 
 
    春雪再度将目光拉回美丽的光点群，左手仍然握着千百合的右手呆呆站着不动。忽然间，左边传来了低语声： 
 
    「……好漂亮……」 
 
    春雪点点头，同样以沙哑的声音响应： 
 
    「这……到底是…………」 
 
    有人从他的「右侧」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主可视化引擎』(Main Visualizer)。」 
 
    「咦……？」 
 
    「是、是谁！」 
 
    春雪与千百合同时发出惊呼声，转身往右一看。一个原先不存在的娇小轮廓，已悄悄伫立在两人所待的狭窄走廊边缘。 
 
    那人影不是拓武——Cyan Pile，当然也不是军团里的其他成员。那是个全身各处都有花瓣造型的女性型对战虚拟角色，装甲则是有如春日煦阳般温暖的黄橙色。 
 
    一看见这个身影，春雪立刻放下戒心，轻声对千百合说道： 
 
    「小百，不用担心，她不是敌人。」 
 
    「咦……小春你认识？就算是这样好了，那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这里不是小拓的『梦』吗……？」 
 
    这个疑问连春雪也很难回答，但他仍然努力整理他所知的情报，想办法用比较简单易懂的 
 
    方式说明： 
 
    「呃……她不是待在拓武体内，而是待在我的脑子里。严格说来，是待在我拥有的强化外装『The Destiny』之中……这么说对吗……？」 
 
    有关自己曾召唤出来的第六件神器The Destiny，春雪傍晚就已经对千百合大致说明过。而对于春雪的提问，黄橙色虚拟角色则微微歪了歪头： 
 
    「可以说对，也可以说不对。尽管我的确在『The Destiny』之中，可是『The Destiny』的本体却记载于这个世界里……」 
 
    「咦……？这怎么说……？而且你刚刚所说的主……可视化，什么来着……？」 
 
    对春雪连连提出的问题，这名神秘的少女给出了更惊人的答案。 
 
    「照你们的说法，就是『BRAIN BURST中央服务器』。」 
 
    「………………！」 
 
    这个答案让他们打从心底大吃一惊，当场愣住。 
 
    「BRAIN BURST中央服务器」，没人知晓其所在地的加速世界「本体」。里头不但记载了包括每一个超频联机者档案在内的各种BRAIN BURST数据，还运算整个加速世界当中的每一项改变、操纵所有的公敌，正可谓是这个世界的核心。 
 
    而这个拒绝一切非正规干涉，只容许玩家想象的中央服务器，就近在春雪他们的眼前……不，应该说他们已经身在其中。这个黄橙虚拟角色所说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可……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不管是多么老资格的玩家，都会说ＢＢ服务器是绝对无法入侵的……」 
 
    当他以颤抖的嗓音这么问起时，少女微微一笑——至少他这么觉得。 
 
    「这倒是没说错。不过，我们已经得到了唯一一种可以接触世界定律的方法。而你应该已经知道这个方法了。」 
 
    「让我们……接触世界的定律……」 
 
    春雪先低声复诵一次，忽然惊觉地瞪大眼睛： 
 
    「是『心念系统』(Incarnate)……？用想象力……透过『想象回路』来覆写(Overwrite)……」 
 
    「对。那是一种非常强大，却又非常可悲的力量……」 
 
    少女点点头。春雪听着她说话，瞬间想起了一件事。 
 
    这不是他第一次遇见这名黄橙虚拟角色。上次遇见她是在今天，不，应该已经算是昨天傍晚，在拓武房间里直连对战的最后阶段春雪被拓武以一招「黑暗击」轰飞，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就在那时，少女出现在春雪体内。记得她当时就说过『你跟中央系统之间的线路暂时接通，所以我才能这样对你说话』。 
 
    原来所谓的中央系统就是ＢＢ服务器，也就是少女现在所说的「主可视化引擎」。而所谓的回路则是……「想象回路」，是心念系统的基干，也就是用来将想象力送进世界定律之中的道路。 
 
    「可是……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动用心念系统啊……？而且我根本就连心念是什么东西都还不清楚……更别说我们两个都还在睡……」 
 
    之前待在春雪左后方的千百合踏上一步这么问道。 
 
    仔细一看，就觉得Lime Bell跟这名神秘黄橙虚拟角色尽管装甲颜色相反，整体造型线条却有几分相似。两人不只有「叶子」与「花瓣」这种造型上的共通点，还在某种更深刻的本质处相似。 
 
    少女看了千百合一眼，缓缓点头，左手指向两人一路走来那条黑潻漆的长隧道。 
 
    「这条隧道就是『想象回路』。两位有个心灵相通的朋友，方才你们就是经由他心中的回路来到这里。」 
 
    「咦……阿、阿拓心中……？」 
 
    「那……现在是小拓在发动心念系统……？」 
 
    两人相继出声询问，但少女轻轻摇了摇头说： 
 
    「这不是他自己的想象，是黑暗之力钻进他心中而接起的隧道……你们看那边。」 
 
    少女这次举起右手，指向某条从隧道延伸出去的空中走廊。，这条通往潻黑空间的蜿蜒浮桥看不到尽头，而且仿佛在避开上空闪闪发光的巨大银河般，不断往整个空间的底部下探。春雪拼命凝神观看，结果就在层层黑暗的另一头—— 
 
    他看见一个虚拟角色的小小身影，高大的身躯往前倾，深深低着头，踩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用刻意辨认那身蓝色重装甲与右手的强化外装，春雪与千百合仍然立刻看出了那是谁。 
 
    「阿……阿拓！」 
 
    「小拓——」 
 
    两人同时发出近似哀嚎的叫声，打算冲过去。但黄橙色的左手却拦在他们身前。 
 
    「不行，贸然接近会被『它』发现。」 
 
    「它……它……？」 
 
    尽管心下焦急，但春雪仍然本能地将目光专注在拓武所前往的方向。 
 
    几秒钟后，眼睛似乎习惯了黑暗，视野中慢慢浮现出一个物体的模糊轮廓。 
 
    那是个除了巨大之外其他特征都难以形容的物体，或许可说是「一团黑色的生物组织」。 
 
    无数血管呈网状裹住不规则蠕动的肉块频频脉动，血管往周围的空间分岔延伸，细小的前端更像触手般翻动。 
 
    这「黑色肉块」以固定频率晃动的模样，与上空的「光之银河」倒也有几分相似，但两者给人的印象却正好相反。既像相对于秩序的混沌，又像相对于光明的……黑暗。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中央服务器里面会有那种东西……？」 
 
    听到千百合颤抖的嗓音，少女又压低声音回答： 
 
    「那个……不是系统制造出来的东西。是某位ＢＢ玩家洒下种子，花了长久岁月慢慢培养出来的……一种『异物』……」 
 
    「洒下种子……慢慢培养……」 
 
    才刚喃喃说出这句话，春雪忽然全身一震，以不成声的声音惊呼： 
 
    「该、该不会是……『灾祸之铠』？那是铠甲的本体……？」 
 
    「不，不是这样。铠甲是『七星』之一……是系统的一部分。看，Destiny就在那儿。」 
 
    黄橙色的手，指向在遥远上空闪闪发光的银河中心附近。抬头一看，有几颗比周围光点更大更明亮的星星排成斗杓的形状。春雪的视线被吸到从左算来的第六颗星星上，仿佛与它产生了共鸣。 
 
    看上去这颗皇星与左边的五颗星星不同，旁边另有一颗比较暗，比较小的星星伴随。如果少女所言不虚，这第六颗星星就是神器「The Destiny」，那么旁边那颗比较暗的伴星，会不会就是寄生在铠甲上的「破坏意志」？ 
 
    春雪从这大小两颗星的模样中，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哀戚，往右撇开了目光。这里应该有第七颗星，同时也是最终神器，中文名「摇光」的「The Fluctuating Light」存在。放眼望去，确实看得见一团巨大的黄金色光芒在摇动，但看在春雪眼里，却觉得那是整个光之银河的中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照理说无论神器拥有的威力多么强大，终究只是一件强化外装，只是一种装备用的物品，但它却存在于BRAIN BURST程序的中心……？ 
 
    春雪瞬间产生疑问，但他随即抛下这些念头。现在不是思考加速世界构造的时候了。再过几分钟，低头行进的Cyan Pile就会抵达黑色肉块。 
 
    现在春雪已经知道那整团异形物体并不是「灾祸之铠」，那它到底是什么—— 
 
    「啊……！小、小春，你看！不只是小拓……！」 
 
    千百合忽然喊叫出声，以右手指向Cyan Pile左边不远处。照她所指的方向凝神观看，能发现那儿也有着跟春雪他们脚下同样的狭窄浮桥延伸过去，而且有人走在上面。 
 
    对方是个小型的对战虚拟角色，外型并不陌生。那粗壮的双臂下垂得几乎要拖在桥面上，极有份量的上半身大幅前倾，装甲则是草绿色。 
 
    「……Bu、Bush Utan……！」 
 
    错不了，他就是绿之团成员「Ash Roller」的跟班Bush Utan，前几天才跟春雪在杉并区打过。当时Utan仿佛成了个心念高手似的，不断发动威力惊人的黑暗心念攻击。 
 
    看来Utan并未注意到春雪的喊声，只是同样踩着沉重的脚步朝黑色肉块走去。 
 
    不，不只他一个，更里面、更上面、更下面也都还有。先前被深邃黑暗遮住的无数浮桥慢慢从春雪的视野中浮现出来。 
 
    每一座浮桥上都有一名对战虚拟角色存在，同样踩着死气沉沉的脚步不断前进，没有任何例外。呈放射状从肉块延伸出去的浮桥总数大概有三十——不，恐怕超过五十座。 
 
    到了这个时候，春雪才总算猜到那团漆黑的有机物体是什么东西。 
 
    那就是神秘强化外装「ISS套件」的本体。拓武不是说过吗？所有的ISS套件都相互连结，而且只要一个套件变强，周围套件也会跟着变强。而眼前光景正是这种「连结」。他们每天晚上睡着时，都会透过BRAIN BURST的想象回路被带到这个世界，透过套件本体的肉块相互连接。 
 
    实际上，已经有几个对战虚拟角色抵达终点，在肉块前面跪下。从肉块延伸出来的黑色血管密密麻麻地爬满他们全身，不停脉动，看似在交换某种液体，也叮能是在交换数据。 
 
    「不要……不要啊……」 
 
    千百合对套件的知识理应比春雪少，但她或许直觉地发现到眼前光景意味着什么，压低了声音说道： 
 
    「太过分了，这样太过分了……不但从大家身上吸走最宝贵的事物……还灌输他们不好的东西……」 
 
    「嗯……没错。就是那玩意儿……就是那个肉块迷惑了拓武。他跟我打过一场，好不容易才正要找回自己……要是放着不管，又会……」 
 
    春雪先低声惊呼，接着转身面向站在他右侧的黄橙虚拟角色喊道： 
 
    「要怎样才能阻止它？走在那边的那个人是我们的朋友！不，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跟我们一起玩同一款游戏……一起玩BRAIN BURST的好伙伴！只要破坏那个黑色肉块……就可以阻止这种情形，对吧？」 
 
    对方还没回答，春雪就要追着拓武的脚步跑去，但少女再次举起手制止他。 
 
    春雪之所以停下脚步，并不是因为撞上她的手，而是因为「穿过了她的手」。少女的右手仿佛只是不带实体的影像，无声地穿透了Silver Crow的身体。这意料之外的现象，令春雪震惊得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去，惊愕地看着这名神秘少女。他直到现在还握着Lime Bell的手，所以绝对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命中判定」。 
 
    少女略带落寞地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我不是说过吗？我是……记忆。是在遥远往昔就从这个世界消失的一名ＢＢ玩家所留下的回忆……是一种意识的回音……」 
 
    「回……回忆……？可是你明明可以像这样跟我们说话……」 
 
    听千百合这么问，少女微微点头： 
 
    「在这主可视化引擎里，所有数据都以跟人类记忆相同的形式储存了下来。所以有着坚定意志……有着坚定祈求与心愿的对象，就可以拥有虚拟的思考回路。这，就是我……」 
 
    「坚定的……心愿……」 
 
    春雪喃喃复诵之余，在脑海角落想起了某件事。 
 
    在跟拓武对战途中第一次遇见这名少女时，她就已经说过自己在等待能解闻「铠甲」诅咒的人出现……等待将来有人能让「他」的愤怒与悲伤平复。 
 
    春雪不晓得少女口中的「他」是谁，但想必就是这个心愿让少女继续留在加速世界当中。 
 
    少女仿佛看穿了春雪的思绪，点点头说： 
 
    「在这个地方，只有『意志』拥有实际的力量。那个黑色肉块是由许多巨大的恶意凝聚而成，要是再靠近，连你们都会被吸进去。」 
 
    「可……可是，我们总不能因为这样就放着阿拓不管……」 
 
    焦急驱使之下，春雪再度望向浮桥远方。低头走路的Cyan Pile与ISS套件本体之间只剩几十公尺。用不到一分钟，拓武就会被黑色血管捉住，再度被抢走宝贵的事物。 
 
    就在这时—— 
 
    「你应该有这个力量。」 
 
    少女以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 
 
    「力、力量……？」 
 
    「对，你有『为了宝贵事物而朝远方伸出手的力量』。」 
 
    「…………！」 
 
    春雪反射性朝自己裹在银色装甲中的右手看了一眼。五根细长的手指前端十分尖锐。这只手害怕去碰触东西，害怕与别人相连，因此长年来一直藏在口袋里。 
 
    接着他望向左手。但这只手却毫不害怕，牢牢握着Lime Bell——握着千百合的右手。 
 
    在当上超频联机者之前，哪怕是在全感觉沉潜状态下用虚拟角色相处，他也不敢做出这种事来。然而从八个月前的那一天起，有许许多多的人们朝春雪伸出手，鼓励他，分给他勇气。 
 
    ——我已经不是那个走路时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的我了。我长这只手，不是只为了冒冷汗，也不是为了躲在别人身后，而是为了握住别人朝我伸出的手……不，是为了自己主动去跟别人牵手而存在。 
 
    千百合似乎也与春雪的想法同调，拉起春雪的左手用力握紧。 
 
    「你办得到的，小春你一定办得到。你能用你的手……把心意送到小拓心中。」 
 
    春雪点点头，用力回握，并且回答： 
 
    「好，我一定会把我的心意送过去。怎么可以让阿拓被那种肉块抢走！」 
 
    黄橙色的少女说这个世界中只有意志具备力量，这多半就是指——动用心念系统才是唯一的方法。换句话说，正规的技能不具备任何力量。Silver Crow在这个世界之所以飞不起来，理由就在于此。 
 
    春雪唯一的心念招式「雷射剑」，是属于强化射程距离的基本技巧。但虽说是强化射程，顶多也只能让攻击距离比空手多个两公尺左右。相较之下，不断前进的拓武与他身前不远处的黑色肉块，则距离春雪多半有五十公尺远。 
 
    但在这个世界里，目测的距离没有意义。抱着打不到的想法去打，就算拿大型飞弹也打不到；相对地，只要相信碰得到——多半连春雪尚未精熟的心念也能成功。 
 
    春雪左手握着千百合的右手，放低姿势，双脚前后拉开，右手五指锐利地并拢。 
 
    「机会只有一个点，一瞬间。」 
 
    站在右侧的少女轻声指导。 
 
    「可是你一定办得到。你要相信自己……相信许许多多与你心意相通的人，相信他们所带给你的力量。」 
 
    接着少女的虚拟角色身影忽然淡去，简直像要融入春雪体内似的与他重迭在一起，就此消失无踪。 
 
    春雪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但他相信以后彼此还有机会见面。现在，应该要专心思考如何抢回拓武。 
 
    少女说机会只有一次，春雪直觉地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那团肉块为了与拓武联系在一起，多半会露出某个脆弱的部分，而他就是要看准这个弱点攻击。 
 
    春雪将意识集中在右手，耀眼的银光从指尖发出，随即一路延伸到手肘附近。 
 
    这时，远方的肉块似乎感应到了光芒，从全身伸出的血管剧烈蠕动，驱使着状似触手的血管前端窥探四周。少女说得没错，要是靠得更近，那些触手多半会发现春雪并连他一起吞噬，就跟昨天他与拓武那场对战打到最后时突然分裂的「套件」一样。 
 
    右手发出铃一声尖锐的振动声响，银光伸展数十公分，形成锐利的剑刃形状。春雪正准备以平常发动「雷射剑」的蓄力姿势将手后缩到右腰际，却突然停下动作。 
 
    他直觉想到，只凭跟过去一样的招式、一样的心念，肯定办不到。在昨晚的对战中，春雪就曾经与ISS套件发出的斗气与心念较劲。要打穿那浓密得骇人的黑暗，就必须用上更加强劲的贯穿想象。 
 
    仿佛冥冥中有股意志引导春雪般，他将右手举到与肩同高，扭动身体与手臂后缩到极限。这是他的师父兼上辈黑雪公主——Black Lotus让他看过数次的那招长程攻击「夺命击」(Vorpal Strike)的预备动作。 
 
    这种心念攻击，多半就是最终极的射程兼威力强化招式。坦白说他当然用不出这招，但如果只是将自身的想象加诸在动作上，他应该也办得到，而且非试不可。 
 
    或许是不习惯的预备动作让想象有所动摇，右手上的过剩光不规则地闪烁。 
 
    忽然间，春雪左手被千百合用力握住，同时能听到她轻声说： 
 
    「小春，我不会用心念，可是我的心意跟你一样。我想把小拓带回来，让我们三个人不再回首过去，能够开始朝未来跨出脚步。哪怕……哪怕将来有一天我们得分道扬镳。」 
 
    尽管全身微微颤动，但千百合仍然坚定地这么宣告。 
 
    Lime Bell全身忽然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浅绿色光之中。夺目的光芒，透过牵起的手传到春雪身上，不但让他右手的过剩光稳定下来，还让光芒变得更强。 
 
    「小百，这就是心念的力量。」 
 
    春雪以不成声的声音响应。 
 
    「帮我祈祷，祈祷我的手碰得到阿拓。」 
 
    「嗯。」 
 
    铃声似的共鸣又增加了音量，黑色肉块焦躁地蠕动触手，但似乎就是找不到春雪他们。 
 
    这时，不断前进的Cyan Pile终于来到肉块前，停下脚步。他仿佛断了线的人偶似的双膝跪地，深深垂下头去。 
 
    盖住拓武整只右手的「打桩机」表层隆起一个小小的黑色球体。这个球体睁开眼睑，露出一颗仿佛沾满血般的鲜红眼球，对四周张望了一会儿——接着整个球体都冒了出来。 
 
    黑色眼球仍然以细小的血管组织与拓武右手相连，并像蜗牛触角似的慢慢往上延伸。而本体所在的黑色肉块也为了迎接这颗眼球，伸出较粗的大丛血管。 
 
    就在双方准备接合的那一剎那…… 
 
    春雪高举过肩、后缩到极限的右手一口气笔直刺出，同时原原本本地喊出了心中自然涌出的字眼。 
 
    「『雷射……长枪』(Laser Lance)！」 
 
    强烈的金属声响中，右手伸出一根凝聚得又细又长的光之长枪。 
 
    长枪贯穿ISS套件本体所凝聚的黑暗，不断往前延伸。二十公尺、三十公尺，势头仍然不减。 
 
    但这时春雪忽然觉得右手传来一阵沉重的阻力。就是那个感觉。跟第一次挨了Bush Utan「黑暗击」时一样，是一种冰冷的灼热。 
 
    ————给我穿过去！ 
 
    ————穿过去！ 
 
    春雪与千百合不成声的呼喊同时响起，两名虚拟角色身上发出耀眼的过剩光，交融在一起灌进光之长枪，击碎了厚实的黑暗护膜。 
 
    拓武身上正要与本体血管群融合的ISS套件，以生物般的动作转过来看见了长枪。黑色眼睑瞪得极大，立刻想回到寄生的地方——Cyan Pile的右手，但它晚了一步。 
 
    心念长枪的尖端已经深深刺穿深红色眼球的瞳孔。 
 
    啪嗤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过后，眼球洒出漆黑的液体，当场破裂。紧接着春雪感觉到巨大的肉块——套件本体发出了猛烈的愤怒波动。 
 
    这有点像是脑髓的肉块，伸出无数的触手剧烈翻动，想找出碍事的人。就在此刻，跪在它正下方的Cyan Pile猛然抬起头来。 
 
    「阿……阿拓！这边！」 
 
    春雪卯足全力放声大喊，拓武回过头来，看见了春雪与千百合。透过面罩的缝隙，可以看见他似乎已经完全清醒，睁大了那对发着蓝光的双眼。 
 
    「小拓，快跑！」 
 
    拓武听到千百合的尖叫，立刻站起巨大的虚拟身躯，往两人所在的方向跨出脚步。但他只在狭窄的浮桥上跑了几步，便似乎想到了什么而转过身子——面向身后的肉块。 
 
    套件本体将大半触手揉合成一束，想再度抓住Cyan Pile。要是被本体吞进去，想必又会被新的套件寄生。 
 
    「阿拓，快……！」 
 
    春雪话才喊到一半，却又吞了回去。 
 
    因为拓武突然以左手握住右手打桩机上伸出的铁桩尖端。 
 
    那是……那个动作是拓武所学会的心念技能，也就是强化攻击威力的—— 
 
    「『苍刃剑』(Cyan Blade)！」 
 
    这一声喊得气宇轩昂，右手的强化外装应声分解，拔出的铁桩笼罩在蓝色过剩光中。当他的双手以流畅的动作牢牢握住手中物体时，铁桩已经化为一把双手巨剑。 
 
    拓武毫不畏惧涌来的触手群，高举发出蓝色光辉的剑。 
 
    「喝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刀势如破竹，震得整个空间不停晃动，强大威力的余波甚至传到了呆立不动的两人所站之处。 
 
    双手剑迸出闪电般的光芒，当头直劈—— 
 
    剑刃斩断成群触手，深深砍进套件本体的肉块之中。 
 
    一阵无声的哀嚎。 
 
    整团肉块剧烈蠕动，接在血管上的数十名超频联机者也跟着晃荡。其中一部分醒了过来，搞不清楚状况地四处张望。蓝色光芒从砍进肉块的双手剑周围呈放射状往外延伸，制造出细小的裂痕。 
 
    紧接着，直径将近十公尺的套件本体有一部分从内部爆炸，喷出大量的黑色液体与气体。 
 
    拓武、春雪与千百合所站的走廊也从桥头崩塌，失去立足点的虚拟角色当场被抛向无底的宇宙空间………… 
 
    就在下一秒钟—— 

  第八卷 命运双星 第五章  
     「哇！会、会掉下去……！」 
 
    春雪喊叫的同时，整个人猛然坐起上身。 
 
    紧接着，他的脖子两侧被轻轻拉了一下。 
 
    「咦……奇怪……」 
 
    感觉心脏跳得像一阵急鼓之余，春雪不停地左右张望。米白色的壁纸、超薄型平面电视、大型餐桌，餐桌后面则是开放式厨房吧台。 
 
    这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家中餐厨厅，地板铺有床垫，他就睡在上头。 
 
    家用服务器侦测到坐起身的动作，将天花板上的灯开至低亮度。春雪在昏暗的灰色灯光中朝拉着脖子的东西一看，原来是还配戴在颈部的神经链接装置上头那两条ＸＳＢ传输线。顺着左侧的传输线看去，短短五十公分外，映入眼帘的就是儿时玩伴仓嵨千百合的睡相。她不但踢开了毛毯，甚至还翻开了睡衣衣襬露出肚脐。 
 
    ————难道那些全都是梦？ 
 
    在奇妙的地方化为对战虚拟角色、穿过长长隧道看到光点形成的银河、再次遇见那名黄橙色少女……这些，都只是在作梦……？ 
 
    正当春雪一头雾水时，千百合猛然睁开了眼睛。 
 
    千百合跟他对看了短短一秒，立刻以沙哑的声音喊道： 
 
    「小春……小拓呢？他平安回来了吗？」 
 
    这句话显示出她跟春雪有同样的体验。 
 
    没错，那不可能只是在作梦。在那个世界的所见所闻还有发生的事情，全都是现实。他们 
 
    两个人钻过了「想象回路」抵达BRAIN BURST中央服务器，接着在那儿发现奇妙的黑色肉块——「ISS套件本体」，并以春雪的心念攻击让正要连上肉块的拓武清醒，接着…… 
 
    「阿拓！」 
 
    春雪大喊出声，转身面对铺在右侧的床垫。 
 
    昏暗的灯光下，黛拓武以面向正上方的端正姿势闭着眼，睡相与千百合形成鲜明对比。 
 
    「小拓……！」 
 
    千百合轻声呼喊之余，从左侧跨过春雪的双脚，跪在拓武身旁。当伸出的手正要碰上拓武肩膀之际，他的双眼猛然睁开。 
 
    一双略带咖啡色的眼睛，依序捕捉到了倒抽一口气而停手的千百合与春雪。接着一只左手从毛毯下伸出，轻轻碰了碰配戴在脖子上的神经链接装置，以及从直连插孔一路延伸到春雪身上的传输线。 
 
    随后这位儿时玩伴以一点都不像刚睡醒的坚定嗓音说道： 
 
    「……这应该……不是梦吧？不对，应该说小春跟小千帮我毁了我的恶梦，没错吧？」 
 
    接着，他露出了与平常毫无两样的柔和微笑。 
 
    这一瞬间，春雪伸出右手，猛力抓住拓武的左肩大喊： 
 
    「阿拓，我、我说你喔……叫你跑就赶快跑好不好！哪有人在那种时候还反扑啊！」 
 
    「就是啊！要是又被那些恶心的触手抓到，你打算怎么办啊！」 
 
    千百合也同样几乎压到他身上，发出尖锐的声音抗议。 
 
    先前那段「梦境」的末尾，拓武因为春雪的心念攻击而摆脱套件的精神支配后，不但没有逃开狂怒的本体，反而以心念招式给予对方迎头痛击。这个行动惹来了两人的抗议，拓武只能换上过意不去的笑容，回答说： 
 
    「我、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只想到一件事……都是这家伙不好，它就是罪恶的根源。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说什么也要赏它一刀才甘心……」 
 
    「这、这是没错啦，如果可以，我也很想痛扁它一顿。」 
 
    春雪不由得颔首，接着才惊觉地抬起头来，急急忙忙地问说： 
 
    「对、对了，先别说这些……结果怎么样？你脑子里的那玩意儿……」 
 
    春雪肯定自己已经在「梦境」中，以新的心念攻击「雷射长枪」破坏了从拓武右手脱离的ISS套件。尽管不是作梦，但事情终究发生在想象的世界中，他们还不清楚对现实世界到底会产生多少影响。 
 
    听他这么一问，拓武放低视线，接着用力闭上眼睛。 
 
    他以右手摸了摸眉心，皱起的眉头频频颤动。过了一会儿，拓武放下手，睁开眼睛先看看千百合，再看看春雪—— 
 
    接着悄声说道： 
 
    「……不见了。」 
 
    「咦……？」 
 
    「它不见了，小春。从昨天晚上就一直赖在我脑海深处，一直对我耳语的那玩意儿……不见了……」 
 
    就在他说完话的同时，家用服务器判断居民已经起床，拉高了照明的亮度。 
 
    白昼色灯光照出了拓武满脸的微笑。自从他与春雪担任「黑暗星云」的双前锋……不，从更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每当春雪玩得忘我时往身旁一看，总是看得到现在他脸上这种笑容。 
 
    ——是阿拓，他回来了。他摆脱黑暗之力的诱惑，爬出心中裂开的深渊，再一次回来了。 
 
    他回到我身边，回到我伸手就碰得着的地方。 
 
    心中有了这种确信的瞬间，拓武近在眼前的笑容被一阵乱动的白光遮住，变得有些模糊。 
 
    等春雪意识到自己双眼溢出热流时，他立刻不好意思地用额头往拓武宽广的胸膛撞去。 
 
    「你……你不要给我搞得这么让人担心……！」 
 
    春雪故意用粗鲁的语气大喊，拼命想收住泪水，但眼泪就是不停涌出。他咬紧牙关，却从喉头发出小孩子般的呜咽声。 
 
    「呜……呜……呜呜……呜……！」 
 
    春雪再也忍不住泪水，肩膀不停颤抖，这时一只大而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小……小春你给我等一下，不要抢我的角色！」 
 
    一旁傻了眼的千百合这么喊着，但她的声音也同样带点哭腔，接着连她也整个人撞向春雪左肩。 
 
    春雪用全身感受两位儿时玩伴的体温，热泪流个不停。 
 
    忽然间脑海中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幸好能救到你朋友。 
 
    这无疑就是那名神秘黄橙色少女型虚拟角色的声音。春雪忍着呜咽，同样用思念回答。 
 
    ——谢谢你，全都多亏了你。 
 
    ……呵呵，我什么都没做，是你心中的光明照亮了黑暗。希望你可以继续走在自己相信的路上。只要你持续汇集更多的光，相信总有一天能够平息他深沉的绝望…… 
 
    现在的春雪，还听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仿佛受到了引导般，在内心低语。 
 
    ——嗯，我保证。我一定会把你把你跟他从「灾祸」的循环中解救出来…… 
 
    …………谢谢你。我相信你………… 
 
    说完这句话后，声音逐渐远去。 
 
    春雪拿睡衣袖子用力擦掉好不容易快要收住的眼泪，接着抬头为了掩饰难为情而大喊： 
 
    「跑……跑得那么拼命，肚子都饿起来了。我去看看冰箱里有没有什么吃的……」 
 
    说着他就拔掉传输线站起，朝厨房大步跑去，身后传来千百合无奈的声音： 
 
    「我说你喔，跑也是在梦里跑的好不好！」 
 
    接着还听到拓武的笑声。 
 
    「哈哈哈……小春，麻烦帮我也弄一份！」 
 
    春雪热好三人份的冷冻蛤蛎巧达汤，均分到三个汤杯里，然后端到餐桌上。 
 
    朝墙上的时钟一看，已经将近早上六点。只要解除玻璃窗的遮光模式，晨光多半就会从东方射进屋内。虽然离平常的起床时间还有一小时，但春雪打算今天就这么起床，于是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等两人整理好寝具来到餐厅后，大伙儿同时啜了一口冒着热腾腾的汤。三人舒了口气，接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先开口的，是表情转为认真的千百合。 
 
    「小拓，呃……这棘手的『ISS套件』，我们可以当作它已经完全消失了吗？」 
 
    「嗯，我想可以。虽然没有办法提供数据左证，但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 
 
    拓武立刻这么断定，声调中没有丝毫犹豫。春雪也点点头，边思考边说： 
 
    「毕竟我们不是在对战场地上打光它的耐久度，该怎么说……是直接把服务器里的存档给破坏了。如果那样还能存活下来，可就惊人了……」 
 
    「『服务器』——小春，这也就是说，梦中的那个地方就是BRAIN BURST的……？」 
 
    他轻轻点头回答拓武的问题。 
 
    「对，就是『BRAIN BURST中央服务器』……那人是这么说的……」 
 
    拓武是直到离开服务器之前才清醒，所以现在就由春雪与千百合交互对他说明在那个世界的体验。 
 
    包括那又长又昏暗的隧道、钻出隧道后看到的无垠宇宙、晃动的光之银河与漆黑的肉块，以及从春雪体内出现，还为他们讲解了许多事情的神秘黄橙色少女型虚拟角色。 
 
    「……原来如此…………」 
 
    拓武尽管尚未戴回眼镜，却已经换上一贯的「博士模式」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想来这几秒钟一定是在让大脑高速运转。待他抬起头来，立刻清楚地说道： 
 
    「小春，你还记不记得，昨晚睡前你提到过ISS套件的弱点？」 
 
    「弱、弱点……呃，记得是说既然有那么可怕的力量，一定也有相当大的弱点？」 
 
    「没错，小春刚刚就是针对了这个弱点。ISS套件会趁装备者晚上睡觉的时候，自动打开想象回路，将装备者的意识直接连到中央服务器上，在那里与其他装备者进行……算是一种『恶意的平行处理』，藉此强化套件本体与终端机……」 
 
    听拓武这么说，春雪与千百合同时全身一颤。 
 
    「这……这也太超乎想象了……这种事情，应该已经超出玩家所能做的范围了吧……？」 
 
    听千百合这么说，拓武轻轻咬了咬嘴唇。 
 
    「嗯，老实说我也完全想不到要怎样才能制作出这种强化外装。可是……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那就是BRAIN BURST程序一定本来就有这样的功能，可以『透过梦境开启想象回路，与中央服务器联机』。」 
 
    「咦……这话怎么说……？」 
 
    「小春，你应该还记得当初安装BRAIN BURST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吧？」 
 
    「啊……」 
 
    春雪轻声惊呼，与千百合对看一眼，连连点头。 
 
    他不可能忘记。去年秋天，春雪从黑雪公主手中得到程序之后，尽管不记得细节，但他确实做了个极为漫长的恶梦。程序就是从他的梦境中滤出需要的信息，塑造出作为春雪分身的对战虚拟角色Silver Crow这份虚拟角色的数据，应该也已经同时记录在中央服务器之中——或者应该说这整个过程都发生在中央服务器内，反而还比较自然。那天晚上春雪确实在睡梦中与服务器联机了，而今晚发生在拓武身上的事情，基本上也完全一样—— 
 
    拓武啜了一口热汤，边思索边说： 
 
    「每天晚上都进行平行处理，正是ISS套件能有这种强大威力的关键所在……但这同时也是个巨大的破绽，毕竟这等于是把超频联机者都叫到本体旁边去啊。当然如果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受到套件支配，本来倒也不成问题……」 
 
    看到拓武抬起头来，另有深意地笑了笑，春雪也回以得意的笑容： 
 
    「那些设计这款套件的家伙，应该作梦也没想到会有超频联机者跟装备套件的人直连起来一起睡吧。」 
 
    「更不会想到这人还会用能从套件本体影响范围外攻击的『强化射程心念招式』啊。」 
 
    看到两个男生相视低笑，千百合一副受不了的模样摇摇头，但她随即以半带笑容半显不满的表情说： 
 
    「所以这次就是我们的友情得胜了！对吧！啊，真想马上去找幕后黑手，对他说一声你们活该啊！」 
 
    千百合大口喝光热汤后，用力将汤杯放回桌上，甩了甩一头睡翘的短发才再度开口： 
 
    「……小拓，你在那个『梦』的最后，不是用『苍刃剑』朝套件本体狠狠砍了一刀吗？那一刀成功破坏本体了没有……？」 
 
    「没有。」 
 
    拓武表情郑重，缓缓摇头。 
 
    「很遗憾，以我的手感而言不像完全破坏……不过应该已经对累积的『恶意』跟传达恶意的回路造成了相当程度的损伤。跟我属于同一丛集的复制体想必会实力大减。」 
 
    拓武所说的「丛集」，就是指从同一个源头取得ISS套件——以拓武的情形来说就是出自「Magenta Scissor」——的超频联机者，以及再从他们手中得到复制套件的人们，所构成的集团。昨晚的对战，若是最后拓武未能阻止从自己身上分裂的套件寄生，相信春雪现在也已经成了这个丛集当中的一员。 
 
    春雪回想起恶梦中走在拓武身旁的草绿虚拟角色，问说： 
 
    「……也就是说，如果要把『Bush Utan』跟『Olive Glove』从套件中解救出来，现在就是大好机会了？」 
 
    「嗯。如果能趁现在动手，也许不用到中央服务器，在正规对战里就可以打坏了。当然一般的攻击多半不行，但只要运用心念攻击，我想应该是有可能的。」 
 
    「我明白了。我会把这件事告诉那小子的『大哥』。我也很希望能帮忙做点什么，但今天我们实在抽不出身啊……」 
 
    听春雪这么说，千百合与拓武朝墙上的时钟看了一眼。 
 
    上头显示的时间是二Ｏ四七年六月二十日，星期四，上午六点三十分。 
 
    今天晚上七点……换言之再过十二个小时多，春雪就得去挑战一项超高难度的任务，也就是「逃离禁城作战」。 
 
    现在他的分身Silver Crow与具备净化能力的「Ardor Maiden」，一起留在位于无限制中立空间中心的「禁城」深处。他们俩必须设法再度从「四神朱雀」的猛攻下生还，否则春雪的超频联机者生涯就没有未来可言。要是无法净化潜藏在虚拟角色体内的「灾祸之铠」，Silver Crow就会在下次的七王会议上被指定为最高悬赏金额的通缉犯。 
 
    虽然在这本来非得熟睡不可的任务前夜，春雪进行了一场意想不到的大冒险，但他反而觉得比平常更有精神。跟被ISS侵蚀的拓武那一战，以及之后在中央服务器上的体验，都确实地带来了某种收获。 
 
    三人将目光从时钟拉回，互相深深点头。左边的千百合笑着用力在春雪背上拍了一记。 
 
    「小春，那种笨鸟根本追不到你，赶快把它甩掉飞回来啊！」 
 
    「就是啊，小春，比起跟ＩＳ模式下的我对打，应该轻松得多吧ｏ&#8231;」 
 
    「喔，黛大师，你可真敢说。」 
 
    两个大男生又得意地相视而笑，算是为这次突发奇想的过夜聚会划下句点。 
 
    豪杰千百合说要直接穿睡衣走回下面两楼的自己家，于是先一步走向玄关，拓武则换上了运动服才从后跟去。春雪目送他们两人离开，忽然注意到拓武的一个小动作。 
 
    他举起右手，用左手轻轻按在右手手腕的外侧。当初ISS套件就是寄生在Cyan Pile的这个部位上。 
 
    春雪走近一步，从拓武身后小声对他说： 
 
    「阿拓……我得跟你道歉，我毁了你的『力量』……」 
 
    好友转过身来，他脸上虽然挂着微笑，但春雪感觉到那张脸之下终究有着一丝悲哀。然而拓武用力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了： 
 
    「要说我一点都不眷恋那种强大的力量，的确是在说谎。可是我由衷感谢你，毕竟我还是想当我自己，不管得经历多少烦恼跟迷惘都一样。」 
 
    「……阿拓……」 
 
    「再说，我已经得到了远比那种力量更强大的东西。所以小春你根本不用跟我道歉。」 
 
    这句话让春雪连连眨眼，他歪着头问说： 
 
    「咦……你是说学会了什么很厉害的必杀技之类的……？」 
 
    结果拓武还没回答，穿完了鞋子的千百合就转过身来大喊： 
 
    「啊啊够了，你怎么那么迟钝！小拓他想说的是……」 
 
    但千百合说到这里却又顿了顿，笑嘻嘻地说： 
 
    「……你还是自己想吧。这是作业，明天以前要想出来！」 
 
    春雪将餐厨厅恢复原状之后，大口扒完五谷片跟牛奶当早餐，接着换上制服走出家门。 
 
    他在搭电梯下楼途中，打了一封简短的纯文本邮件准备寄给母亲。信中提到自己有乖乖早起上学，并感谢母亲昨晚答应让拓武他们来家里过夜。仔细想想，照计划今天晚上他也会邀整个军团的成员来有田家集合，但应该会在母亲回家前就解散，于是这部分就从邮件中省略。下到一楼后，春雪便寄出了邮件。 
 
    几秒钟后收到的回信只有简单一句【了解】，却没有漏给五百圆份的汇款码。春雪不由得露出微笑，心怀感激地储值到自己的账户之中。 
 
    即使从亲生儿子的角度看去，春雪的母亲有田沙耶仍然是个相当神秘的女性。她今年三十七岁，所以算来是在二十三岁时生下春雪。详细情形春雪并未问过她本人，但相信当时她应该是个还在东京都内大学就读硕士班的学生，还没毕业就与一名比她大三岁，在网络相关企业上班的男性结婚，生下一子。但这些事情发生的详细顺序春雪并不清楚，而且他们也没办婚礼。听说就是因为这样，春雪家才会跟沙耶在山形县的娘家疏远。 
 
    她一边将婴儿扶养长大——尽管有相当大一部分是靠着神经链接装置——一边修完硕士课程，取得ＭＢＡ学位之后，就在一家总公司位于美国的投资银行日本法人机构就业。才刚分发到贸易部门，就经手好几件大案子而崭露头角，短短几年就升上襄理—— 
 
    其实这些事情，春雪是从千百合的妈妈百惠伯母口中听来的，据说她跟春雪的母亲从大学时代就是朋友。但有件事连百惠伯母都不肯告诉他，那就是春雪的双亲为何离婚。 
 
    离婚成立是在七年前，当时母亲三十岁，父亲三十三岁，春雪则是七岁。他对当时的事几乎完全没有印象。 
 
    只不过，有一幅情景他牢牢印在记忆角落，始终没有消失。 
 
    年幼的春雪在深夜觉得听到有人说话而醒了过来，仔细一听，就能发现门后有人在谈话。而他之所以没有回去睡觉，是因为这两个人说话声音带刺。 
 
    春雪下了床，悄悄打开房门。当时春雪并不是睡在这间四坪大的房间，而是睡在客厅另一头只有二又四分之一坪大的小房间。昏暗的走廊不远处，可以看到玻璃门后有着微弱的灯光。春雪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蹲下静听。 
 
    从门后听得出双亲压低了的说话声，但两人显然都以带刺口气在吵架，争论得面红耳赤。他听见「说好谁照顾」、「约定」、「利用」这几个字眼，但不明白意思。然而春雪尽管还年幼，却直觉了解到双亲是为了自己在争吵…… 
 
    回想到这里，记忆就像撞上一堵墙壁似的就此中断，让春雪茫然地抬起头来。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穿过公寓大楼中宽广的前庭，即将走到环状七号线大道。他轻轻摇头，甩开这些思绪。他不太喜欢想起从前。 
 
    不管怎么说，有田沙耶是个特别的女性。她仿佛被什么给打动了一般，只知道不断地往前迈进。她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感，甚至不去看自己脚边…… 
 
    或许母亲这种作风也曾让春雪觉得寂寞，但他现在倒也不怎么在意了。毕竟母亲不会唠叨儿子的成绩，每天也不忘给五百圆午餐钱，还肯让他带朋友来家里过夜。若这样还要抱怨，那真的会遭天谴。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多云，中午会有小雨，但到傍晚就会停。视野中没有看到譥告他忘了带东西的标语，而且走出家门的时间也比平常早得多，估计预备钟声响起的三十分钟前就可以到学校，所以应该有时间在上学前先完成一项任务。 
 
    春雪来到环状七号线的步道，将侧背式的书包甩到身后，开始快步往南走。 
 
    平常来到中央线高架桥下的路口就要右转，但今天他继续直走。爬上高圆寺南坡，上了与青梅大道交会的电扶梯式天桥。在顶点往左转，来到单向就有四线道的宽广干线道路正上方后，春雪停下脚步。他看着天桥下来来去去的ＥＶ车流，口中喃喃念诵： 
 
    「超频联机。」 
 
    啪一声雷鸣似的声响过后，整个世界冻结成蓝色。春雪立刻点选位于虚拟桌面左下角那笼罩在火焰中的Ｂ文字图标。启动「导览选单」，打开杉并第二战区的对战名单，从人数说不上多的虚拟角色名称列表，点选了位于正中央的一个名字，更在跳出小窗口后毫奉犹豫地点选里面的DUEL按钮。 
 
    透明的蓝色起始加速空间发出挤压声逐渐改变。道路化为充满砂石的枯谷，建筑物化为红褐色的巨石，天空换上尘土般的淡黄色。是「荒野」场地。 
 
    春雪看到导向光标指向环状七号线南侧，于是让已经化为对战虚拟角色的身体从天桥一跃而下。他轻巧地落到地上，等着从远方接近的汽油引擎巨响来源现身。 
 
    前天早上，春雪也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找了同一个对手挑战，所以相信对方应该也会猜出他的意图不在于对战，而是想谈话。春雪做出这个判断，对逐渐现身的轮廓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啊，你好，早……」 
 
    但春雪招呼打到一半就转为惊呼： 
 
    「……安啊喔啊咦啊！」 
 
    春雪怪叫之余往右纵身一跳，惊险地躲过了以最高速冲来的大铁块上个世纪的大型美式机车。 
 
    这辆机车的前后轮碟煞冒出大量火花，于春雪眼前做出漂亮的甩尾动作，并在混着砂石的地面留下发出焦臭味的胎痕后停住。春雪一跃而起，急忙朝车上的骑士喊说： 
 
    「早、早啊，对不起，今天我也有事情想用『封闭模式』跟你谈……」 
 
    但这位骑士——绿色军团「长城」旗下的五级超频联机者「Ash Roller」，却摇摇右手食指啧了几声，打断春雪的话。 
 
    「这我Understand得很。知道归知道，不过今天要从大爷我的回合开始！」 
 
    「是、是喔……」 
 
    春雪完全被震慑住，不由得点了点头。Ash Roller双手食指笔直指向他说： 
 
    「好，你这只乌鸦给我听好了，今天你要认真跟大爷我对打！然后要是大爷我输了，就听你说话。But要是我赢了，你就要答应我一件事！这样的条件Mega Even吧！」 
 
    「什么？答、答应你一件事？」 
 
    「而且，要是连续两次对战都Nothing，那些登记好要看我们对战的Boys & Girls一定会Mega失望的好不好！」 
 
    骷髅造型面罩刚放出这几句台词便是一阵欢声雷动，还有人大喊：「就是啊就是啊！」、「今天要让我们看一场精彩的打斗啊！」春雪赶忙往四周一看，环状七号线沿线的建筑物屋顶上已经有着三三两两的观众身影。 
 
    虽然不算太多，但看来几乎所有登录在对战名单上的人都已经出现在对战场地上。主场在新宿以西地区的超频联机者之中，很多人都知道Silver Crow与Ash Roller是宿命的劲敌，而且两人的虚拟角色性能太过极端，打斗过程很容易演变成大开大阖的你来我往，所以众人似乎都把他们的对战当成必看的精彩好戏。还有，双方都５级也是个重点。 
 
    春雪朝已经过了六十秒的读秒看了一眼，迅速整理思绪。 
 
    前天他们足足谈了将近三十分钟，但今天的情形不一样，要说的话只有一句——「若想除去Bush Utan的ISS套件，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相信花不到三分钟就能够说完。既然如此，要让这宝贵的１点超频点数花得值得，跟Ash Roller来一场许久不见的对战倒也不错。再说，要是今晚的「逃离禁城作战」，或是星期天的「七王会议」情形不对，难保这不会是两人最后一次交手…… 
 
    「——我明白了。」 
 
    春雪深深点头，开口说道： 
 
    「我就答应你的条件。要是我赢了，你就要好好听我说喔喔啊喂～～～～！」 
 
    但他一句话没能说完语尾便转为惊呼，同时往左跳开。因为Ash Roller的大型机车突然朝着他猛冲过来。 
 
    「这、这样很危险耶！我还在说话……」 
 
    「给我闭嘴Shut up！对战已经开始啦Boy——！不好意思啦，今天本大爷我可要来一场Gigacoooooool的Victory！」 
 
    Ash Roller鬼叫的同时，再度来个甩尾动作。春雪意识到他的回旋半径远比刚认识的时候更犀利，但还是不认输地喊回去： 
 
    「是、是我要来一场Tera gorgeour的Perfect win！话说回来，我赢了你也只听我说话，你赢了我却要答应你一件事，这条件实在不太公平……」 
 
    「Suck！在意这种小地方是没办法化成风的！」 
 
    美式机车粗壮的排气管喷出排气火苗，展开第三回冲刺。 
 
    Ash Roller将对战虚拟角色的大部分潜能都灌注在属于强化外装的大型机车上，是个十分另类的超频联机者。 
 
    骑士本人无论远近距离几乎都完全没有战斗力，相对地机车则兼具高度的机动力与装甲。 
 
    「载具型强化外装」本身就已经属于相当罕见的类型，这辆机车更有着顶尖的性能。 
 
    要说有什么弱点，就在于行动不如虚拟角色灵敏，以及车身太大而缺乏隐匿性。若要针对后者攻击，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从远方集中火力攻击」，但春雪完全没有红色系的远程攻击能力。 
 
    因此若要与Ash Roller展开地面战，就必须进行「奋不顾身的肉搏战」。具体来说，就是要等即将被撞到时才往左右闪开机车的冲撞，对Ash本人或机车的引擎部分施加反击。 
 
    当然最好的方法就是利用Silver Crow的机动力往正上方跳起，踢向骑士的头部，但这点对方也清楚得很。只要春雪做出垂直起跳的姿势，下一瞬间他多半就会举起机车前轮，以高速旋转的前轮使出「对空招式」。跳跃攻击遇上对空攻击，就像猜拳用剪刀对上石头，后者有着绝对优势，一旦中招肯定会受重创，贸然起跳等于是自杀。 
 
    「咿————哈啊啊————！」 
 
    春雪集中全副心神，仔细看着在尖锐的高喊声中冲来的巨大机车前轮。对方也早已想定春雪会闪开，多半会在快撞到时将轨道往左或右微调。能猜到另一边当然就没事，但若跳往同一个方向，肯定会当场发生车祸。 
 
    会是哪一边……右边？还是左边……？不要看轮胎，要看车身倾斜的方向…… 
 
    春雪发动他那从当上超频联机者以前就磨练多年那股「限定游戏中使用的超强专注力」，将全副精神集中在整个车身的动态上。 
 
    ——就在这时。 
 
    位于机车侧面，从春雪方向看去算是右侧的方向灯忽然闪出橘光。 
 
    「咦……」 
 
    春雪惊呼之余，反射性地朝左一跳。 
 
    但同时机车也往左倾斜，厚重的灰色轮胎直逼眼前…… 
 
    接着就是一阵仿佛遭到巨大榔头猛击似的剧烈冲撞。整个场地都转个不停，不，是春雪自己在转。Silver Crow展现连这年头连搞笑动画作品都不会这么演的高速挺腰后空翻，往后飞出几十公尺，接着一头栽在环状七号线大道东侧成排的巨石之中。 
 
    他头昏眼花了一会儿，才双手撑在岩石上，拔出了栽进岩石堆里的头部。一跳到路面上，春雪就愤慨地大喊： 
 
    「你、你、你刚刚转弯的方向跟打的方向灯相反！这违反交通规则！罚款两亿圆！」 
 
    骷髅面罩的骑士仍然继续追着春雪冲来，还高声大笑说： 
 
    「嘻～哈哈哈——！大爷Ash我本身的存在就违反交通规则啦！」 
 
    这是事实。这年头只要在公路上燃烧石化燃料，哪怕只排出一立方公分的二氧化碳，都会立刻遭到逮捕。更别说他排气管发出的巨响也远远超出安全基准，车后又没有挂车牌。然而在加速世界的空间里，当然不会有骑着白色机车的警察来取缔。 
 
    这里没有警笛，只有外围观众发出的盛大欢呼。Ash Roller就在欢呼声中再度展开冲刺，准备二度撞飞春雪。 
 
    「臭小子……」 
 
    春雪咒骂之余，目光朝视野左上方一瞥。刚才那一撞让Silver Crow的体力计量表减少了将近两成，相对地必杀技计量表则累积到了三成左右，但要发动「飞行能力」来决胜负却又嫌不太够。 
 
    春雪决定于地面再交手一回合之后才开始飞，于是放低姿势等大型机车冲来。刚刚那招用方向灯做的假动作他是第一次看到，才不由得上了当，但他不会再被同一招骗了。春雪在心中吶喊「这次看我怎么惊险地闪过冲撞，赏你一记必杀的反击」。 
 
    但看样子Ash Roller也不认为同一种假动作可以成功两次，这次他不闪方向灯—— 
 
    「喝啊！」 
 
    而是大喊一声，在车上垂直跳起，双脚落在坐垫与把手上站直，就这么把机车当冲浪板似的驾驭在脚下直冲而来。这可说是Ash Roller的「秘技」，名称叫做「Ｖ型双汽缸拳」。 
 
    尽管命名与架式都让人觉得是在开玩笑，实际上所蕴含的威力却不容轻忽。即使躲过机车前轮，骑士本人还会飞来一脚，让人很难找出时机反击。这招春雪已经应付过几次，但至今仍然找不到有效的应对方法。 
 
    「呀啊啊啊啊呼——！」 
 
    春雪拼命瞪着轻快左右蛇行逼近的机车，以及在车上大吼的骑士。他可以纵身一跳躲过这一招，但这样就无从反击了。Ash师父兼上辈Sky Raker曾经神乎其技地秀过一手「向后冲刺同时握住机车煞车」的手法，破解了这招Ｖ型双汽缸拳，然而春雪要模仿这种技巧，道行还差得远了。 
 
    他正想着别处还有没有什么弱点—— 
 
    「……！」 
 
    忽然间灵光一闪。 
 
    Ash Roller在那种姿势下还有办法让机车抬起前轮吗？不，应该办不到。要是做出这样的动作，他自己就会从机车上跌下来。也就是说，要破这招就应该…… 
 
    「从上面来！」 
 
    当巨大轮胎几乎占满整个视野的瞬间，春雪蹲下身子，接着猛力蹬地跳起。 
 
    「喔哇！」 
 
    Silver Crow整个人撞在发出怪声的骑士本人身上，碰到什么都管他三七二十一抓住再说。 
 
    两人从机车上分开，重重摔到路上。失去了主人的美式机车就这么继续沿着环状七号线朝北远去。 
 
    「你这小子，Hold me tight……不对，放开我啦！」 
 
    Ash Roller一边嚷边挣扎，春雪则拼命想按住他。他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帅啊！少了机车的Ash兄根本就只是没有咖哩的红酱菜！」 
 
    「你说什么！我吃咖哩一向配荞头！」 
 
    两人互相架着对方，在道路上连连打滚，让观众情绪再度沸腾。然而若只靠虚拟角色本体进行肉搏战，Ash Roller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打穿Silver Crow的金属装甲。春雪也不理会胡乱挥在自己脸上或胸口的拳头，强行绕到对手身后，双手从背后绕到他胸前牢牢交握。 
 
    「嘎！等、你你你你抱个什么劲儿啊！」 
 
    「我也不想抱啊！」 
 
    「你这Suck的家伙不要讲什么抱不抱的！」 
 
    「明明是你先讲的好不……好！」 
 
    春雪回骂的同时，一口气张开背上的银翼。他将刚刚这阵格斗战中又增加了一成左右的必杀技计量表灌注进去，猛力振动十片金属翼片。 
 
    一阵低沉的冲击声响中，Silver Crow与Ash Roller有如火箭般垂直升空。 
 
    「嘎————！你、你Fly High个什么劲儿啊————！」 
 
    春雪不再理会他发出的怪叫，不断全力爬升。他一瞬间超过观众所站的巨石，高度迅速攀升到一百——两百——三百公尺。 
 
    「Nooooooo！我怕高No thank you——」 
 
    尖锐的嚷嚷声忽然中断，Ash Roller在春雪怀里不断挣扎的身体转为僵硬，接着以沙哑的嗓音问说： 
 
    「那、那个，Crow兄？你该不会想把大爷我从这里丢下去？就像划过夜空的流星那样？」 
 
    「是的，就像偏离轨道的太空垃圾一样。」 
 
    春雪点点头，准备毫不留情地放开双手。 
 
    为了在实战中有效发挥Silver Crow的飞行能力，春雪已经编出几种战术。从最早期开始一直用到现在的，便是超高度俯冲高速踢击或拳击也就是「俯冲攻击」(Dive Attack)。最近他还开始练习将翼片瞬间推力应用到地面格斗战的「空中连续攻击」(Aerial Combo)。 
 
    然而，其篑还有一招比这两种方式更加实际且有效。那就是直接抱住对手，将对手带到高空再扔下来。这种战术很难用在大型虚拟角色身上，而且格斗性能较高的对手也没这么容易被他抱住，但只要成功，几乎一定能造成重大损伤。春雪之所以不太常用这一招，是因为一旦被对方看出企图，往往会遭到痛击，而且也有不少虚拟角色虽然不会飞，但对摔下的损伤却具有颇高抗性。然而像这次偶然扭打在一起的情形，就没有理由不用了。Ash Roller不但本体装甲十分薄弱，又没有气垫或三次元移动能力，要是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几乎肯定会吃上跌落损伤的 
 
    最大值。 
 
    春雪满心只想取胜，甚至忘了当初找对方挑战的目的，但这名劲敌尽管陷入绝境，却也不是个会乖乖受死的对手。就在春雪即将放手之际，Ash Roller牢牢抓住春雪的手，同时大喊： 
 
    「既然这样，大爷我就跟你这小子一起下地狱啦！『飞天重机』(Flying Knucklehead！」 
 
    ——必杀技？ 
 
    春雪不由得全身僵硬，他万万没想到Ash Roller本身会有必杀技。 
 
    但过了好几秒，还是什么都没发生，于是春雪判断这只是Ash Roller争取时间的手段，想抱怨他怎么这么不认命，但出口的话却立刻变成鸄呼。 
 
    「等等，Ash兄，你不认命也该有个限度啊啊啊啊啊？」 
 
    让春雪震惊的并非怀里的Ash Roller，而是两个从正下方急速接近的光点。那是个喷出橘色火焰逼近的细长筒状物体，尾巴附近有四面小小的翼片，前端则带着红色透镜。这种玩意儿怎么看都是…… 
 
    「是是是飞弹！」 
 
    春雪惨叫的同时在空中猛力加速，然而这两枚飞弹似乎具备了导向功能，牢牢地跟在后头不放，无论春雪怎么转变方向就是甩不开。 
 
    这时，他才想起Ash Roller以前的确说过「在机车上加装了飞弹」。换言之，这两枚飞弹应该是由已经倒在环状七号在线那辆美式机车发射出来的。所以即使强化外装已经跙本人分开，却还是可以用语音指令控制了？然而…… 
 
    「这样下去连你都会一起炸死好不好！」 
 
    「哼，至少也比只有我被丢下去要好得多啦Boy！」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春雪拼命想丢下包袱，但Ash Roller正是要拼个同归于尽，双手双脚拼命缠住他不放。也因为这番抗拒，春雪的速度连平常的一半都不到，两枚飞弹转眼间就逼近到几乎碰上春雪脚尖…… 
 
    「Key Sho————p！」 
 
    就在Ash Roller喊出这句莫名其妙的鬼话时，飞弹猛烈地爆炸。 
 
    爆炸类攻击的可怕之处，在于威力与范围都不容忽视，而且一旦被炸到，就会有好一阵子处于「晕胘状态」。身在三百公尺高的春雪头昏眼花，倒栽葱往下掉，眼看就要一头栽进地面之际才终于清醒，张开双翼紧急煞车。 
 
    他与仍然缠在身上的Ash Roller同时重重坠地，摔在原本是环状七号线与青梅大道交会处的正中央。春雪解开Ash Roller还缠着不放的手，把他推开几十公分，嘴上则先问说： 
 
    「……我说Ash兄，刚刚你喊『Key Shop』是什么意思？」 
 
    机车骑士似乎晚了一些才恢复意识。他微微摇动骷髅头盔，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个，怎么说……放烟火时不是都会喊什么『玉屋』还是『键屋』吗？所以我就先翻成英文喊喊看……还是喊『Ball Shop』你比较能Understand？」（注：玉屋与键屋是日本江户时代的两大烟火工匠，而「玉」与「键」在日文中分别有「球」跟「钥匙」的意思） 
 
    「……我由衷地觉得这一点都不重要，而且这两种说法根本都莫名其妙。」 
 
    春雪说话的同时，也看了看双方的体力计量表。遭到飞弹正中之前是春雪扣得比较多，但金属装甲多少降低了爆炸造成的损伤，现在双方都只剩下百分之十左右。 
 
    只要任何一方被拳头正中两三拳，就可以分出胜负，但春雪与Ash Roller仍然躺在道路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是谁先提了一句： 
 
    「……要平手吗？」 
 
    「……就平手吧。」 
 
    两人相视点头，同时嘿咻一声站起。 
 
    春雪的视线在默默注视他们两人的观众身上扫过一圈，放声大喊： 
 
    「不好意思！这场对战我们决定打到这里，以平手收场！」 
 
    他本以为观众会发出不满的声音，没想到…… 
 
    「Good game！」 
 
    「打得精彩！」 
 
    「下次也要让我们着个过瘾啊～」 
 
    观众你一言我一语地欢呼，留下盛大的掌声后逐一注销。春雪看着他们离开，忽然自觉到自己满心都是感慨。 
 
    这才是「对战」。有刺激、有兴奋，但没有怨恨。对战者是彼此竞争的对手，并非相互憎恨的敌人。 
 
    一想到超频点数系统是多么冷酷，就觉得也许这个世界的创造者是想营造出更加肃杀的生存竞争体系。然而玩家们却凭自己的意志拒绝了创造者的企图。「超频联机者」这个并非由系统所定的名称里，一定包含了这样的心意，表示每个人都是「同伴」。 
 
    而「ISS套件」与加速研究社却想破坏这样的世界。 
 
    无论是几天前与春雪打过的Bush Utan，还是昨天才交手过的拓武，他们都一点也不开心。 
 
    不，连研究社的成昌Dusk Taker与Rust Jigsaw，也都与对战的乐趣无缘。 
 
    这样错了。绝对错了。 
 
    春雪握紧拳头，站着不动，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在他左肩上轻轻一拍。 
 
    「Good fight啊，臭乌鸦。真亏你可以看穿大爷我『Ｖ型双汽缸拳』的弱点。」 
 
    「……只是同一招下次应该就不管用了。」 
 
    听春雪这么回答，Ash Roller嘿的一声笑了出来。 
 
    「Of course啦。你看着吧，下次我会练到站在车上都可以抬起前轮。」 
 
    骷髅面罩撂下这句话后往上一瞥。他是在查看读秒。现在还剩六百秒，虽然不是很充裕，但还有时间可以谈。 
 
    Ash Roller从路口散布的许多巨石中挑了大小合适的一块坐下，下巴朝上挺了挺，示意要春雪先开口。春雪在他对面的岩石坐下，点点头开口说道： 
 
    「呃……我要说的是Bush Utan的事。」 
 
    Ash终究是敌对军团的成员，所以针对拓武的部分不能透露太多，但春雪仍然努力把能说的情报都告诉他。 
 
    包括ISS套件有丛集的性质，会与「遗传路径相近」的套件相互连结；包括装备者每天晚上睡着时都会在这种连结的引导下，与套件本体联机；春雪与同军团的伙伴昨天对套件本体进行了数据流攻击，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所以说，搞不好现在只需靠正规对战，就能够破坏寄生在Utan身上的ISS套件。只是……这有两个难题要解决。」 
 
    春雪看着默默听他说话的Ash Roller，说道： 
 
    「首先，多半得使用心念攻击，才能对ISS套件造成损伤。第二，即使破坏得了套件，问题还是不会得到本质上的解决。Utan在上次的『赫密斯之案纵贯赛』里，亲身体验过开着十号车的『Rust Jigsaw』所发出的大规模心念攻击，对于长期隐瞒心念系统——也就是他所说的『ＩＳ模式』——的老玩家充满了不信任感。我想就是因为有这种念头，才会让他如此焦虑，觉得只要能变强，不管靠的是多么来路不明的力量都没关系。要是解不开这个心结，我想就算毁了他身上的套件，他一定也会再去找新的套件……」 
 
    「……嗯，你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 
 
    Ash Roller点点头，用右手把骷髅面罩往上一拨。 
 
    面罩下那副线条有如理科少年般纤细的面具，望向「荒野场地」中带着点土黄色的天空。 
 
    来自面罩的语音特效淡去之后，流泄而出的嗓音意外地纤细： 
 
    「我应该跟你提过Utan那小子的『上辈』掉光点数的事情吧？说来也不意外，那小子似乎大受打击，之后他心里一直有着满满的惊恐……以及不满跟焦虑。我都摆出一副大哥的样子，当然应该负责照顾他……可是我对这点数掉光的系统，该怎么说……也还不知道怎么看待。所以我一直不知道该对Utan那小子说什么才好……」 
 
    「不知道……怎么看待？」 
 
    听春雪这么反问，Ash点点头，将淡绿色的镜头眼转过来对着他说： 
 
    「『超频点数用完，BRAIN BURST程序就会强制反安装，再也不能当超频联机者』，这就是加速世界最根本的规则，这是Raker师父教我的第一件事。Crow，你应该也是一样吧？」 
 
    「是……是啊，学……Black Lotus在我当上超频连线者的当天，就说得清清楚楚。」 
 
    「我想也是。不过仔细想想，其实我到现在为止，从来不曾真正被逼到掉光点数的边缘。硬要说的话，当初我升上2级时预留的点数不够，紧接着就输给1级的你，当时的确有点紧张得冒冷汗啦。」 
 
    被瞪了一眼后，春雪反射性地缩起脖子。 
 
    仔细想想，自从春雪当土超频连线者之后，第一次对战以及第一次落败的经验，都是来自Ash Roller。之后上辈黑雪公主指点了很多诀窍，更替他拟定好万全的作战计划重新挑战，没想到Ash隔天就升上2级，取得了「墙面行驶能力」，让整个计划付诸流水。 
 
    尽管春雪一时不免灰心，但仍然拼命动脑筋，抓准了老式机车「只有后轮有动力」的弱点反败为胜，那一战正是春雪建立战术概念的原点。 
 
    Ash说的预留点数，则是因为Brain Burst的「升级」方式相当特殊而产生的概念。 
 
    一般的RPG里，只要经验值达到一定数值就会自动升级。但在Brain Burst之中，则必须用掉储存起来的经验值，也就是超频点数，才可以进行升级。具体来说，从1级升上2级所需的点数是三百点，也就是说当玩家从叫做「导览选单」的系统选单中选择升级时，这一瞬间点数就会一口气扣掉三百。也因此，通常要升级前都会多预留足够的点数，即使升级后连续输个几场，也不会立刻陷入掉光点数的危机，仔细想想就知道这么做是理所当然，只是—— 
 
    听到Ash Roller这么说，春雪露出惭愧的表情吐露心声： 
 
    「其、其实以前我刚存到三百点出头时就忍不住升了级，差点搞到掉光点数。」 
 
    「…………真的Really啊？当时杉并区还不是黑暗星云的领土吧？亏你有办法撑下来。」 
 
    看见对方傻眼的德行，春雪又缩了缩脖子： 
 
    「是、是啊。多亏我的搭档……Cyan Pile帮忙，我才好不容易……」 
 
    说到这里，春雪却想不起当时到底是怎么拿回点数的。于是他把话头拉回正题上。 
 
    「那、刚刚你说『不知道怎么看待点数掉光这回事』是怎么说？」 
 
    「嗯……也就是说啊，我觉得点数掉光就强制反安装的这个规则很残忍、很过分……可是心里又觉得，身为超频联机者享受『加速』带来的好处，有这点风险也是理所当然。老实说，两种说法我都不能完全接受。想想看，说这规则残忍是很简单……可是我跟你能像现在这样升上5级，也就代表有人被我们抢走了这么多点数，相信里面也一定有不少人掉光了点数。甚至可以说我赢来以后没怎么多想就用掉的点数，就是U谈那小子的上辈被别人抢光的点数……」 
 
    「……」 
 
    这个平常总是纵声大笑的世纪末机车骑士，突然说出了不太符合自身形象的台词，令春雪不由得哑口无言。Ash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哼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头撇到一边去。 
 
    「可是相对地，我也觉得既然当了超频连线者，对于掉光点数这回事应该打从一开始就要做好心理准备了，不管是抢光还是被抢光都一样。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就很尊敬你的上辈……黑之王Black Lotus。这句话由进了绿色军团的我来讲很怪，不过她真的很了不起。以觉悟这点而言，想必是加速世界里的第一名。我也很想象她那样Mega Cool……可是啊……举例来说，Crow，要是我跟你对战，知道你再输一场就会掉光点数，要问我说我这时候能不能Cool到底，毫不留情给你最后一击……老实说还真不晓得。至少我没自信敢说不会犹豫……」 
 
    「Ash兄……」 
 
    春雪这次真的大吃一惊，猛盯着对方看，结果这位机车骑士以带刺的嗓音回说： 
 
    「喂，你这小子，我看你好像想说『我倒是不会想太多，直接抢光点数就好』是吧？」 
 
    「怎、怎么会呢！我也会犹豫！超犹豫的！」 
 
    「喂你说什么？我看你好像想说『犹豫是会犹豫，可是还是会抢光点数』是吧？」 
 
    「可、可是Ash兄你还不是说得好像只是会犹豫！」 
 
    春雪双手与头部连连高速水平运动，躲过Ash Roller的追问，接着才赶快补上一句批注： 
 
    「而且该怎么说，会犹豫也是应该的吧？我想就算是我的上辈……Black Lotus也一定会犹豫。不管她多么恨这个对手……到头来大家都一样是超频连线者。今年春天，Ash兄帮了我很大的忙那次，我怎么样都容不下抢走我『飞行能力』的家伙……我打从心底觉得这个『敌人』可恨。可是我在『生死斗』规则下要打倒他时，还是忍不住有点踌躇。就算是样的家伙，本来也有可能在不同的情形下相识，展开不太一样的对战……我现在觉得，只要我们继续当超频连线者，就绝对丢不下这种犹豫……」 
 
    这次换Ash Roller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将视线落到双脚之间的红褐色地面上，有气无力地说： 
 
    「也许吧。可是啊……就是因为有这样的犹豫，我才什么话都没对Utan那小子说。既然要摆出一副大哥的嘴脸，就应该斩钉截铁挑一句话跟他讲清楚。我应该告诉他『我绝对不会放过抢光你上辈点数的家伙，一定会替他报仇』……或是跟他说『每个人都一样担着点数掉光的风险在打，不要一直哭哭啼啼的』才对……但我就是说不出口，所以Utan那小子心中的怒气跟恐惧才会愈来愈膨胀……甚至去追求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他之所以碰『ISS套件』，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我造成的……」 
 
    Ash Roller铿的一声，在地面跺了一脚。春雪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可以跟他说。 
 
    还来不及开口，视野上方就有个东西开始闪烁红光。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到一百秒。 
 
    「……对了，Ash兄，你刚刚不是说有事情要我答应？」 
 
    「啊……对、对啊，没错，我都忘了。」 
 
    机车骑士抬起头来，唰一声放下头盔上的骷髅面罩，以突然变得狂野得多的嗓音说： 
 
    「这件事跟Utan也有关啦。不过，说来也没什么了不起就是。不好意思，Crow，可以请你Mega简单教我一下吗？」 
 
    「教、教你？教什么？」 
 
    春雪歪了歪头，Ash Roller很干脆地说出了上一句话里所缺的受词。 
 
    「『心念系统』。」 

  第八卷 命运双星 第六章  
     如果有人问春雪一周要上课的五天里最喜欢哪一天，他会毫不考虑地回答星期五。相信大多数学生——说不定连成人也不例外——都会回答一样的答案。毕竟明天跟后天都放假所带来的兴奋感是无可取代的。 
 
    然而要说哪一天最讨厌，可就不太容易回答了。星期一春雪当然跟其他人一样想到就烦，但这天不但能见到两天没见那位他衷心敬爱的学生会副会长，而且本学期星期一的每日午餐菜单可是吸引力强大无比的炸绞肉排咖哩。 
 
    如果考虑到这些理由而大发慈悲特赦星期一，接着顶上来的肯定就是星期四了。 
 
    因为星期四第一堂就是体育课，这对他来说是不可原谅的课程。 
 
    「嘿！有田、嘿！」 
 
    一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全身冒汗、双脚踉跄的春雪反射性地就要把用双手抱住的篮球扔过去。 
 
    但伸手跟他要球的队友身影立刻就被敌队球员遮住。视野左下方倒数五秒及二十四秒违例的数字仍在不断地减少。春雪在心急之下，双手高高举起球，想朝着最前线胡乱扔出长传碰碰运气。 
 
    但就在这闪电般的传球即将出手之际，却有人从他身后轻巧地抢走了球。 
 
    「谢啦！」 
 
    这个高大的学生留下可恨的声音，华丽地带球切入。他姓石尾，是篮球校队的主力球员。 
 
    在球场周围众女性所发出的欢呼声中，只见他转眼间就闪过了两个负责盯他的球员，轻轻松松上篮得分。篮网唰的一声晃动，覆盖显示在视野右下方的比数22－36之中，右侧的数字跟着跳到38。 
 
    「别在意。」 
 
    先前跟春雪要球的队友说了这句话，同时拍拍他的肩膀。但春雪就是忍不住会在这句话中寻找「跟有田分在同一队的不幸」的成分，而不是「跟石尾分在不同队的不幸」。 
 
    体育馆的场地可以分成两座篮球场，男女生各用一座。而二十名男生又分成四队，所以一场比赛只能打二十分钟。比赛时间剩下七分三十秒，春雪怎么想都不觉得能反败为胜，只能一边在心中祈祷至少别再搞出明显的低级失误，一边跑回自己的防守位置，此时背后却听到与刚刚不同的嗓音轻声说： 
 
    「小春，重要的是整体的想法。就跟『领土战争』一样。」 
 
    说完这句话后就离开的那人，是偶然跟他分在同一队的黛拓武。他们队尽管落后，但对上篮球校队正选选手的球队还能只输十六分，已经算打得很漂亮，而这全都多亏了对篮球应该完全外行的拓武在前锋位置上努力抗战。 
 
    ……整体的想法？跟领土战争一样？ 
 
    拓武一接到队友发的界外球，就带球切入敌阵抢攻，春雪踩着笨重的脚步从后跟去之余，内心却十分纳闷。 
 
    Brain Burst的「领土战争」，指的是在每周六傍晚进行，以团体方式进行的军团间领土争夺战。正规对战里顶多只能进行二对二的搭档战，但领土战争的规模就大得多，至少是三对三，有时甚至可以展开十对十以上的战斗。 
 
    到了这种规模，只凭个人战斗力是无法取胜的。必须充分认知到整个广大战场上的状况，阻止对方的主要攻势，同时针对破绽攻击……也就是说必须要有整体性的「大局观」。 
 
    拓武是不是想说篮球也是同样道理呢？ 
 
    然而，这些事情春雪这一队也已经在做了。敌队主要的火力显然来自于篮球校队的石尾，所以随时都有两个人负责盯他，企图瘫痪他的行动。春雪跟另一人靠后联防，由拓武一个人打前锋。然而即使派了两个人盯防，还是很难阻止石尾得分，而我方得分的主力又只有拓武一个也很难有效取分。就算放弃防守来抢攻，也只会让没人盯的石尾更加予取予求。 
 
    ……这种情形下，再怎么思考战术也是白搭啊，阿拓。这等于是对方有「王」，我方却有个「1级」玩家啊。 
 
    春雪不由得在心中这么反驳好友。1级玩家指的当然是他自己，毕竟他跑得慢、长得矮，球技又差，在篮球比赛里根本就只是个活动路障。 
 
    就在这时，咚一声沉重的声音响起，拓武倒在球场上。原来他作势要切入篮下，实际上准备投一二分球，骗得对方球员慌了手脚扑在他身上。尖锐的哨音响起，视野中央以闪烁的蓝色的文字写着【FOUL】。蓝色是对方球队的颜色。 
 
    「阿、阿拓！」 
 
    春雪赶忙想跑过去看看，但拓武举起一只手表示不要紧，迅速站了起来。三次罚球他都冷静地投进，让比数变成25－38。 
 
    拓武迅速跑回后场防守，春雪正想对他说话，却突然倒抽一口气。 
 
    先前好友所说的「想法」，或许并不是指弱点、战术这些层级的概念——而是有着更重大的含意？ 
 
    这节课的一开始便透过校内系统随机分完队，当知道待会儿要对上石尾时，春雪内心就觉得「这下子没救了」。而且想来不只是他，四个队友里面多半有三个也是这么想的。换言之，他们还没开始比赛，就已经先困在「输家的想法」之中了。 
 
    但拓武多半不一样。由于态度与长相都显得文静而理智，所以不太容易看出来，但他其实是个天生的斗士。所以，尽管就读国小时在剑道教室遭到严重霸凌，他也没有逃避；也正因为这样，听到「ISS」套件能抵销虚拟角色弱点的传闻时，他也无法不去查个清楚。 
 
    即使这场比赛不过是体育课里短短二十分钟的练习赛，双方战力又有明显的差距，但拓武却无论如何不肯抱持「输家的想法」。没错，这点确确实实跟Brain Burst的领土战争一样。 
 
    在那种战争之中，双方都必须用尽一切的战略与战术，先认定「这下输定了」而放弃的一方就会输。 
 
    「……阿拓，不好意思。」 
 
    他多半听不到这句话，但春雪仍旧看着好友宽大的背影，猛力咬紧牙关。 
 
    剩下六分二十秒，这些时间里至少也要抛开输家的想法。不要觉得输定了，能做多少事就要去做。那么自己能做什么？华丽的抄截、犀利的切入，对春雪来说都是不可能的。但即使只是个大型路障，应该也有些事情可以做。路障…… 
 
    「……！」 
 
    春雪惊觉地瞪大眼睛，紧接着以猛烈的速度操作虚拟桌面。 
 
    由文科省设计的球类体育相关应用程序备有多种功能，但由于球类运动与扩增实境（AR）显示功能本来就严重互斥——当然是因为这些显示反而会让球员看不清楚球的动向——多半都只设定成以重叠方式在视野角落显示得分与比赛时间。程序的实质帮助小得干脆卸下神经链接装置都无所谓，但由于法律规定必须监测运动中学生的心跳、体温与血压，所以不能卸下。 
 
    但现在春雪却从程序中点开球场状况分页，选择俯瞰视角显示在视野中央略偏下的位置。斜向的长方形之中，有红蓝各五个圈圈不规则地动来动去，这些当然是场上所有球员的现在位置。接着春雪以过滤功能把圈圈过滤到只剩两个，剩下的红圈是自己，蓝圈则是敌队的王牌石尾。 
 
    比赛由敌人从底线发球开始，春雪立刻踩着笨重的脚步移动，跑到肉眼捕捉到的篮球与在他背后移动的石尾这两点之间连成的直线上张开双手。 
 
    他拼命挥动双手，将自己本来就很宽的身体更加扩大，企图截断对方传球给石尾的路线。 
 
    那笨手笨脚的动作让观众们轰然大笑，然而持球的敌方球员却轻轻啐了一声，把球横传给别的球员。但同时春雪也往左跑了几公尺，再次大幅度上下挥动手臂。 
 
    这就是春雪想到的「自己能做的事」。 
 
    敌队的战法很单纯，就是把球传给在篮下接应的石尾去硬吃。既然知道球最终必定会传到定位，就可以先用AR显示来掌握石尾所站的正确位置，然后跑到他与球之间当「路障」。 
 
    凭春雪的运动能力，根本不可能紧紧贴在石尾旁边进行盯人防守，但只要预测传球路线、将移动距离优化，也许就可以勉强扮演好这个角色直到比赛结束。 
 
    这时对方球员看似要再度把球横传，春雪也就准备朝这个方向跑去。 
 
    但他正要跨步之际却来了个紧急煞车。在背后离了三公尺远的石尾也已经同时往反方向奔了出去。这是假动作。春雪左脚稳稳踩住，勉强吸收身体的惯性，将身体往右送出。他拼命伸出右手——这只手啪的一声，猛力撞上了对方球员传来的球。眼看球就要弹开，春雪立刻下意识以Brain Burst中「以柔克刚」的要领卸下球的来势，拉到胸前紧紧抱住。 
 
    「真的假的！」 
 
    春雪也跟瞪大眼睛的对方球员同样惊讶，然而要是在这个时候继续发呆，球又会被石尾从身后抢走。 
 
    「嘿！」 
 
    这时左侧再度传来要球的声音，春雪反射性地拿起球，这次没有高高举起而是直接扔去。 
 
    接到球的队友——他姓仲河，是游泳校队队员带过几公尺的距离冲进敌阵，把球传给自己队上的王牌拓武。 
 
    这次传球稳稳送达，拓武以不愧为蓝色系角色的猛烈冲刺切入篮下，发挥身高优势漂亮地跳投得分。听觉捕捉到哨声与轻快的电子音效，比数显示变成访27－38。 
 
    「有田，漂亮！」 
 
    喊出这句话的是迅速回防的仲河。这个长相很有男子气概的运动社团成员，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同时举起右手。春雪反射性地以为会被打，但还是勉强举起左手跟对方击掌。拓武也从仲河身后跑回来，春雪只来得及跟他瞬间相视而笑，但仍然觉得该传达的东西都传达到了。 
 
    剩下不到六分钟，春雪一跑再跑，跑个不停。 
 
    他脸上、身上的汗都流得像瀑布一样，喉咙吁吁作响、手脚频频痉挛，但他仍未停步。不知不觉间整个视野，不，应该说整个脑子里只剩下前方的球，以及后方的石尾。 
 
    他根据两个物体来构思自己移动的路线，身体忠实地循着路线移动。 
 
    从想法到实践。 
 
    跑着跑着，连意识都愈来愈模糊。忽然间，春雪回想起几天前也曾有过同样的体验。 
 
    对了，就是自己一个人在后院打扫饲育用小木屋的时候。当时陈年落叶堆得让他怎么看都不觉得用人力清得完，于是拼命思考该怎么打扫才好。他先去揣摩清扫完的结果，之后就只是相信自己能达成这样的结果而动手清理。那也是一件累人的大工程，但看似怎么扫也扫不完的落叶最后却全部消失了。 
 
    当然篮球比赛跟打扫小木屋完全是两回事，可是最根本的「行动本质」或许仍然有共通的地方。不，当时自己不是觉得只差一步就要发现某种更重要的概念了吗？ 
 
    脑海中回荡着以前有人在另一个世界里说过的话。 
 
    ……当意识发出的摩想太过坚定……就会超越限制……得以实现。 
 
    这句话是在说明那个世界中一种不为人知的「力量」。那是一种能超越正规系统的框架，引发超自然现象的终极能力，是现实世界中不可能存在的奇迹。但从某种角度来看，其中的运作逻辑其实极为单纯———— 
 
    想着这些念头的同时，春雪仍然拼命地左右奔跑个不停。 
 
    当然，就凭这种临时想到的阻挡方式，终究不可能百分之百挡下所有传给石尾的球。有时他没能完全挡住传球路线，就会被敌方王牌稳拿分数。尽管先前靠着拓武跟仲河的快攻将比数差距拉到仅有五分，但后来就演变成拉锯战，比赛剩余时间不断减少。 
 
    不知不觉间，春雪已经不去想读秒，甚至连比数都排除到意识之外。观众席上发出的笑声中不时会夹杂交头接耳的声浪，但现在这两种声音他都听不进去。 
 
    「呼……呼……」 
 
    春雪听着从自己的喉昽发出的哮喘与猛烈拍响两耳深处的心跳声，一心一意地预测一秒后的景象，努力让身体跟上。他已经没有体力去参与进攻，但只要能让敌方的王牌跟我方的包袱相互抵销，剩下的四个人打起来应该不会吃亏。在剩下不到两分钟时，连之前一直盯防石尾的两名队友也参与进攻，抓准敌方搞不清楚状况而露出的空档强行取分。只差三分了。 
 
    「这边！」 
 
    看来石尾这口气终于憋不下去了，他先回到后场举起了手，接下队友从底线开的界外球。 
 
    两名红队球员又跑回来盯他，企图挡住他的去路，但石尾电光石火般的一个转身就过了他们。看样子之前他都一直没拿出身为篮球校队主力球员的「真本事」。 
 
    「…………！」 
 
    石尾的身影占满了被汗水沾得模糊的视野，让春雪震惊得呆呆站着不动。遇到这种正面一对一的情形，神经链接装置的AR显示根本派不上半点用场。 
 
    ——物理加速！（Phisycal Burst） 
 
    春雪拼命忍耐想喊出这个指令的冲动。 
 
    只要用出「物理加速」指令，就能让知觉加速十倍，而且意识可以继续控制身体，如此一来无论石尾用出多么高超的运球技术，想必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抄球成功。然而他们军团禁止一切「卑鄙的加速」。况且重点不只在于团规，石尾对春雪这样的角色拿出真本事想比个高下，这么做就太侮辱他了。 
 
    「哇……哇————！」 
 
    没有「加速」的春雪能做的，就只是大声嚷嚷，尽可能张开双手。 
 
    直逼到眼前的石尾左手一闪，球从视野中消失。等意识到石尾用了背后运球时，他已经从春雪左侧猛冲而过。 
 
    看到敌方王牌球员朝着篮下切入，春雪明知追不上，却还是从后追去。 
 
    只跑了几步，眼前忽然出现一排陌生的深红色字体在闪烁。春雪大概知道那是在警告心跳还是血压之类的数值超出正常范围，但他不予理会，只顾着追逐从周围开始白盲化的视野正中央那道模糊身影。 
 
    这时，朦胧中一个身高跟石尾差不多的轮廓拦在石尾前方。原来不知不觉间拓武已经回到篮下。石尾使出浑身解数想闪过来补防的拓武——从胯下运球转为背后换手运球。 
 
    「呜…………哈！」 
 
    春雪将肺里剩下的空气吐得一点都不剩，整个人朝石尾拉到背后正要下压的球猛扑过去。 
 
    他拼命伸出左手，指尖眼看就要碰到颗粒状的橡皮……但春雪并不晓得自己有没有碰到，因为这时他的整个视野已经转为全黑，连思考都紧急停机。春雪身体前半部撞上一种又宽又硬的物体，就在他发现那多半是体育馆地板的同时，远方传来了尖叫声。 
 
    「小春！」 
 
    这个声音无疑来自应该正在隔壁球场比赛的千百合。 
 
    ——受不了，专心打你自己的球赛好不好？ 
 
    春雪听着几个脚步声跑来，心里正想着这个念头，记忆便就此中断。 
 
    一根细长的物体插进嘴里，于是春雪想也不想地先吸吸看再说。 
 
    一吸之下，某种冰冷又甘甜的液体进到嘴里，于是他闭着眼睛一心一意地咽下，春雪大口大口地将液体送进胃里，直到喝得呼吸困难，才大大喘了口气。 
 
    轻轻睁开眼睛，强烈的纯白光线立刻刺来，让他连忙再度闭上眼睛，连连眨了几次之后才重新睁开。 
 
    光源来自天花板上的照明，以及在视野四周围成方形的白色帘子。看来这里不是体育馆，身体下方也不是坚硬的地板，而是触感柔顺的床单——也就是说自己躺在床上。 
 
    还来不及思考这里是什么地方，双脚方向的帘子就在轻快的声响中拉开。 
 
    「哦，有田同学，你醒啦？」 
 
    从那儿出现的，是个把半长发绑在脖子后面，于有图案的T恤上披着白袍的女性——她是梅乡国中的校医，姓堀田。也就是说，这里多半就是位于第儿校舍一楼东侧的保健室了。 
 
    「啊……呃……我……」 
 
    春雪含糊不清地讲了几个字，堀田老师就在那有点男性化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回答： 
 
    「认直比赛是很重要没错，不过好歹也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啊。要是你的血压再低一点，就得叫救护车了。」 
 
    「我、我知道了……对不起。」 
 
    ——这样啊？原来我是在篮球比赛里累到贫血还是脱水而昏倒，才被抬来保健室？ 
 
    春雪总算弄清楚状况，朝显示在视野右下方的时间瞥了一眼，第二堂课早就开始了。看样子自己已经昏迷，不，应该说睡了三十分钟以上。 
 
    校医迅速操作虚拟桌面，确定春雪的生命征象数值都已经恢复到了正常范围，于是轻轻点头说： 
 
    「第二堂课你就好好休息吧，要记得多摄取水分。我还有教职员会议要开，得离开一下，不过有事不用客气，尽管按铃叫我。那我走了，之后就拜托你啰！」 
 
    帘子唰的一声再度拉上，啪啪作响的拖鞋声慢慢远去。最后在一阵开关门的声音后，保健室就此恢复寂静。 
 
    想来堀田老师是明知会议已经开始，依然在这里顾着病人，直到春雪醒来才离开。春雪茫然地心想这可给她添麻烦了，转念一想却也觉得或许这本来就是她的工作。想着想着，细长的吸管又从脸部左方伸来。 
 
    春雪下意识含住吸管吸了几口，冰冷的运动饮料在一阵舒畅的感觉中流进喉咙。 
 
    「……？」 
 
    这时春雪才总算纳闷起来，心想这吸管不知道接到哪里，于是视线往左一转。会是自动供水装置吗？该不会有机器护士？ 
 
    但吸管却是从一个平凡无奇的保温瓶上伸出来的。 
 
    握着保温瓶的手既白嫩又纤细，并不属于春雪。 
 
    「……？」 
 
    春雪任凭还在减速的思考指挥，视线顺着这双手往上移动。纤细的手臂自一件黑色开领衬衫的袖子伸出，衬衫胸前绑着胭脂色的丝带。纤细的脖子上，配戴着钢琴黑的神经连结装置，更上面则有着一头乌黑滑顺的直发…… 
 
    「…………………………噗呼啊！」 
 
    春雪原先注意到有人坐在自己床边，但直到刚刚都完全没意识到是何许人，这下子不由得把运动饮料猛力从嘴巴跟鼻孔喷了出去。 
 
    一看见部分水滴还溅到对方的衣服上，体温与心跳又再度窜升。他胡乱挥动双手，以沙哑的声音大喊： 
 
    「对、对对、对不、对不起！不、不不、不快点擦会洗不掉的。」 
 
    接着，这名坐在简易折叠椅上的人物冷静地将保温瓶放到床边后回答： 
 
    「嗯？这样啊？那就擦一擦吧。」 
 
    说着她举起双手，取下用别针固定的丝带，从上到下一一解开了开领衬衫的钮扣。胸前那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肌肤露了出来，连那有着平滑弧线的上端都映入眼帘。 
 
    「呼嘎啊！」 
 
    春雪吓得再度后仰怪叫，却没办法闭上眼睛，所幸也不知道算不算幸运，她的双手总算停止了轻率的举动。 
 
    「跟你开玩笑的。弄湿就弄湿，别在意。这件衣服是用形状记忆聚合纤维做的，可以整件丢进去洗。」 
 
    这人面不改色地说完，便将钮扣一一扣回去。她当然就是梅乡国中里唯一穿着黑色制服、担任学生会副会长、身兼春雪「上辈」与军团长的黑雪公主。 
 
    黑衣美女整理好仪容，在椅子上挺直腰杆，露出严厉中带着些许动摇的感情再度开口： 
 
    「……春雪，我也不觉得在体育课拼命打球是坏事。不过正如刚刚堀田老师所言，既然你戴着神经连结装置，至少也该留意一下生命征象的警告标语。这次只是轻微脱水，但要是一个弄不好，难保不会发生重大伤害啊。」 
 
    「是……是，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打得太投入……」 
 
    所以这一切只是自己以为努力，结果却换得班上同学的嘲笑，到头来还在比赛中昏倒，而且这些愚蠢的行为甚至还让黑雪公主知道了。春雪想到这里，不禁垂头丧气，那只白皙的右手却伸过来轻轻盖上春雪的左手。 
 
    「不用道歉，我不是在怪你。只是……别太让我操心。」 
 
    听到她放低音量说出的这句话，春雪抬起头来一看，看到黑雪公主以多了几分柔和的表情轻声说： 
 
    「听千百合说你昏倒的时候，我急得几乎也要昏过去了，满心只想赶快跑来保健室，差点没喊出禁忌的物理加速指令。」 
 
    她所说的禁忌指令，指的是只有9级超频连线者才能使用的「物理完全加速」（Phisycal Full Burst）指令。算是春雪在跟石尾对上时差点忍不住想要动用的「物理加速」指令高阶版，但是效果强得完全无法相比。因为这种指令不但可以加快意识，甚至连身体在现实中的动作都能加速到将近百倍。 
 
    当然，代价也非同小可。使用者将会失去累积点数的百分之九十九，一口气被逼到掉光点数的边缘。黑雪公主说这话多半是开玩笑，但春雪仍然反射性地连连摇头： 
 
    「还、还好你没用出来。我这也不是什么昏倒，只是累到头昏眼花而已……所以，是小百通知学姐的？」 
 
    「嗯。几乎就在你被搬到这里的同时。在这些地方上，她还真有公平竞争的精神啊。」 
 
    「…………公、公平竞争？」 
 
    看到春雪纳闷地歪着头，黑雪公主微微苦笑，以视线指向自己左手边。 
 
    「刚才千百合跟拓武也在这里陪着你，直到第二堂课开始了好一会儿还没离开。只是再这样待下去会被当成逃课，我就叫他们回教室去了。他们看起来非常担心，我看你最好写个邮件说一声。」 
 
    「好、好的。」 
 
    春雪点点头，从虚拟桌面执行校内网络专用的邮件软件。信中报告自己的意识已经恢复，身体没有问题，谢谢他们在一旁陪着自己，并在写完后迅速寄出。这时，他忽然发现一件事，看着黑雪公主的脸问： 
 
    「请问一下，学姐不去上课没关系吗……？逃课不是会在学籍档案留下记录……」 
 
    「喂，你也不想想我是什么人。我当然已经写好代理保健委员看护的证明书并塞进校内系统了，而且堀田老师也很干脆地签了名。」 
 
    看她得意地说出这样的台词，春雪也只能反省自己不该多此一问。黑雪公主稍稍改变笑容中的含意，上半身微往前探，以恶作剧的表情在他耳边说道： 
 
    「我也不是没想过帮千百合也弄一张代理证，回报她公平竞争的精神，不过这次我还是决定任性一下。毕竟昨天我不惜动用了绝招，才有机会跟你在学生会办公室独处，却根本聊不了几句。当然那时真的有事，说来也无可奈何。」 
 
    「啊是是啊……」 
 
    在近距离闪烁着光芒的黑色眼睛实在太美，让春雪不由得说话都破了声，只能连连点头。 
 
    回想起来昨天午休时，黑雪公主可是突然冲进二年C班的教室，大喊「我要求本班选出的饲育委员长立刻到学生会报到！」春雪之前是因为会错意才接下了这个职务，听了这话后做好了挨骂的心理准备，跟着她到学生会办公室，才知道原来黑雪公主下令要他报到，只是希望跟他在密室独处而捏造出来的借口。 
 
    当然对春雪来说，能与黑雪公主单独谈话，已经不只是高兴，甚至可说是有如一场美梦般的体验。 
 
    但她在春雪心中的地位已经太重大、太宝贵了。她不仅是春雪身为超频连线者的「上辈兼「军团长」，更是从泥沼中救出春雪、给予他希望的「恩人」，是春雪誓言献上绝对而永恒之忠诚的「剑之主」。这些话都还远远不足以形容……对了，或许有唯一一个词算得上贴切，那就是「奇迹」。 
 
    哪怕中间有许多曲折，但专心致志朝远方星星迈进的黑雪公主，能看上像春雪这样的人，还对他说话、朝他伸出援手，这不叫奇迹，又该叫什么呢？如今在春雪眼里，她就像一颗在世界中心发出耀眼光芒的巨大宝石。她实在太美，美得让人觉得一日一伸手去碰，就会像泡影一样消失无踪。 
 
    尽管最近他总算渐渐能够跟黑雪公主正常交谈，但光是意识到他们在密室独处，心脏就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呼吸也变得粗浅。不，现在的状况比起昨天在学生会时又更加致命。 
 
    况且，周围已经拉上了厚重的白色帘子围得密不透风，春雪又躺在床上，而黑雪公主手撑在床边，探出上半身看着春雪。 
 
    春雪觉得再这样沉默下去，自己的思考必定会一路穿进不得了的领域，于是他强行拉起操纵杆，重开话头： 
 
    「……这个，昨天很对不起。仔细想想，我连事情都没有好好交代清楚啊……」 
 
    「嗯……我自认已经从你的邮件里掌握住大致情形……我本来也打算仔细问个清楚，结果你却搞出这种事来，害我根本没心思去想这回事。」 
 
    「对、对不起……」 
 
    春雪双手手指头相互磨蹭，连续道歉两次。 
 
    昨天春雪之所以用冲的从学校跑回家，当然是因为担心拓武的状况。而这绝非杞人忧天， 
 
    拓武的精神差点就受到「ISS套件」支配，好不容易才透过与春雪的对战找回自己，并在深夜于「BB中央服务器」的一战中完全破坏了套件。 
 
    这些事，春雪已经在今天早上与Ash Roller对战后，以邮件向黑雪公主、仓崎枫子与四埜宫谣一二人做了个概略的说明，但短短的文章里终究无法说清楚详细情形。毕竟春雪自己也并非完全了解在中央服务器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而且在即将进行「逃离禁城作战」之际，又多了一个重要案件等着他处理。 
 
    那就是Ash Roller那实在太出他意料之外的「请求」。 
 
    春雪有许多话该跟黑雪公主说，但搞不清楚到底该从哪一件说起，不由得再度闭上了嘴。 
 
    黑雪公主似乎能够体会他心中的混乱，以平静的嗓音说话，想让他冷静下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上体育课时竟然会拼到昏倒啊……虽然这说法有点失礼，不过还真出乎我意料之外。」 
 
    「是……是啊，我也吓了一大跳……」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改变了想法？」 
 
    听她这么一问，春雪歪了歪头。他觉得要说有也是有，说没有也是没有。 
 
    「呃……也不是说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啦……只是我在球赛中出错时，阿拓跟我说『重要的是整体的想法』。所以我就想，至少别抱着『负面的想法』去比赛……结果不知不觉间就赌起气来了……对了，那场比赛结果怎么样了……」 
 
    「根据拓武的说法，是以一分落败。」 
 
    「这样……啊。」 
 
    根据自己模糊的记忆，春雪这一队在剩下数十秒的时候还落后三分，而且敌方王牌石尾正展开快攻。能够逼近到只差一分，多半也就表示他们防住了对方的快攻，而且投进一球还以颜色。比赛多半就在这时结束。 
 
    想必是阿拓来了个令人眼睛一亮的精彩快攻，真有他的。春雪才这么想，随即听到黑雪公主微笑着说出令他震惊的话来： 
 
    「其实啊，抬你来保健室来的除了拓武以外还有一个人，是你班上的篮球校队队员。」 
 
    「咦……石尾他抬我过来？」 
 
    「嗯，他还有话要转达，说『这次我一败涂地，不过下次我绝对不会被同一招吃定』。」 
 
    「啥……一、一败涂地？比赛明明是他们赢……」 
 
    「照他的说法，他自己有设定一套胜败标准，说是没赢而十分以上就等于输了。」 
 
    「是、是喔？」 
 
    听到石尾这不知道该算是谦虚还是傲慢的传言，春雪不由得苦笑。只是话说回来，石尾的确没说错。这次春雪之所以能一直干扰石尾，全是因为对方硬是不肯改变战术。如果下次体育课又要篮球比赛而且对上石尾，利用AR来阻挡传球路线的单纯手法多半不会再管用了。这就跟Brain Burst的对战与领土战争一样，在那个世界里，成功过的战法几乎从来不曾二度奏效，因为要对抗的不是AI，而是有能力摹想未来的人类…… 
 
    模模糊糊想到这里，春雪意识到先前他在比赛中感觉到的某种重要的概念，再度在脑海中苏醒。 
 
    「啊」 
 
    「嗯？怎么啦？」 
 
    「不，这个……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而且说不定根本就错得离谱……」 
 
    黑雪公主默默地以视线催促，让春雪尽管本来想就住嘴，却还是说了下去： 
 
    「……『当意识发出的摹想太过坚定，就会超越系统的限制而得以实现』。」 
 
    他这一说完，黑雪公主瞬间瞪大双眼，接着温和地微微一笑： 
 
    「跟你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枫子吧？」 
 
    「是……是啊，你为什么知道……？」 
 
    「我以前也说过，我所知道会用『正向心念』的人里面，就属她最纯真。枫子那么相信心念系统光明面的优越，这句话很有她的风格……」 
 
    春雪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能够完全理解黑雪公主话中的意思，但他决定先不去追问，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下去： 
 
    「刚刚那句话，当然是在说明加速世界当中的心念系统。可是阿拓在比赛中对我说『重要的是想法』时，我就隐隐约约有了一种念头。也许在现实世界也是一样……当我们真正在努力的时候，也许也在做着一样的事情……当然在这个世界里根本不可能有心念这样超能力似的能力可以用啦，可是……举例来说，像是在篮球比赛里跟那么厉害的石尾较劲，还有一个人搞定打扫小木屋的任务，对我来说都是比超能力更伟大的奇迹。呃，也就是说，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春雪的言语能力终于跟不上思绪。眼前遗对漆黑的眼睛再度大大睁开，水嫩的嘴唇发出细小的呼气声： 
 
    「……春雪，你真的一直在超越我的期望……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达到这个境界，而且还是靠着自己的力量……」 
 
    「咦……？境、境界……？」 
 
    春雪茫然反问，黑雪公主凑过去看着他的眼睛深深点头： 
 
    「对。你刚刚所说的那些话，正是通往心念系统第二阶段的入口。要跳脱强化『射程』、『威力』、『防御』、『移动』这四种基本技能的框架，学会所谓的『应用技能』，就不能只靠理解的方式，必须透过亲身感觉来体认何谓想象力，了解我们与生俱来的『想象力』究竟多么宽广、多么深奥……」 
 
    「想象……力……」 
 
    「嗯。你过去一定认为心念系统要旨所在的『透过想象覆写现象』，不过是一种只存在于虚拟世界之中的游戏系统机制吧？那你就错了，想象力在现实世界中也同样蕴含无限的力量。 
 
    当然我们在现实中做不出超越物理定律的事，但可以透过想象力的帮助，来克服（Overwrite）看似绝对超越不了的障碍，这点你已经在篮球赛里证明过了。」 
 
    黑雪公主这番话让春雪内心深处大受震撼，但同时也产生了莫大的困惑。他下意识探出上半身，从极近距离凝视姿势跟他一样的黑雪公主，以沙哑的声音问说： 
 
    「……想象力可以让人超越极限，这个基本概念在加速世界跟现实世界都一样，这点我隐隐约约地懂了……可是这跟『心念系统的第二阶段』有什么关连……？」 
 
    对于春雪这个问题，黑雪公主并未立刻回答。她放低视线，轻咬嘴唇，彷佛说到现在才犹豫起来。 
 
    春雪觉得他隐约猜得出理由。 
 
    黑雪公王对自己学会的心念之力抱有某种恐惧。她始终担心自己学会的能力不是枫子——Sky Raker所运用的那种正向力量，而是会唤来破坏与悲哀的负面力量。 
 
    但春雪坚信没有这回事。因为尽管他只看过长射程攻击「夺命击」，但黑雪公主的心念攻击实在美得令他说不出话来。哪怕蕴含的威力再怎么惊人，那么美妙的招式也绝不可能来自负面的想象。 
 
    春雪在床上又凑过去几公分，左手轻轻碰上黑雪公主的右手说道： 
 
    「学姐，在心念系统方面，最先教我的是Raker姐，再来是仁子，她们都教了我很重要的事情。可是……我的『上辈』是你，我想了解学姐的一切，我希望你把一切都教给我。我求求你……请把你的心念传授给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 
 
    现在是六月，上午十点半太阳就已接近天顶，从窗户射进的阳光照不到保健室角落。由纯白帘子切出来的方形空间里，只剩调弱的室内灯光微微照亮，此处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黑雪公主右手手指轻轻一动，与春雪十指交握，接着轻声说道： 
 
    「……那么，可就得用到直连传输线了。」 
 
    当黑雪公主抬起头来，脸上几乎只剩下一贯的神秘微笑。春雪轻轻舒了一口气，接着有点慌张地说： 
 
    「啊……对、对不起，我的线放在教室的书包里……」 
 
    「我也是，不过这里总不会连一条传输线都找不到吧。」 
 
    黑雪公主说着以轻快的指法操作虚拟桌面，想来多半是在搜寻用品清单。没过多久她点了点头，手指与春雪左手分开，起身走到帘外。 
 
    抽屉开闭的声音传来，黑雪公主随之走回。此时她手上已握了一条白色的XSB传输线，然而…… 
 
    「这……这会不会太短了点……？」 
 
    看到这条怎么看都只有短短五十公分的传输线，春雪这句话不由得脱口而出，但黑雪公主只耸了耸肩膀： 
 
    「凑近一点就好了，所幸公共摄影机拍不到这里。」 
 
    「咦……可、可是，要怎么凑……」 
 
    春雪说到一半，不由得把下半句话吞了回去。因为黑雪公主若无其事地爬上床来了。 
 
    「咦、请问，这……」 
 
    春雪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白色的运动服，忍不住让到一边去。运动服是以快干素材织成，所以汗已经干了，但总不可能完全没有味道。 
 
    但黑雪公主显得全不在意，伸出左手轻轻按着春雪的胸口，让他躺在床上，跟着自己也侧身躺在左边，从极近距离露出带了点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照惯例春雪的思考离合器又没咬上，唯有心跳陡然冲上危险区，这时更有一阵含着笑意的气息轻轻抚上他的耳朵： 
 
    「呵呵……事到如今你又何必紧张成这样？『赫密斯之索纵贯赛』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不是才在同一张床上睡了一晚吗？」 
 
    「是、是、话话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加速世界举办的那场赛车，才不过短短两周前的事，但之后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令春雪觉得那彷佛已是很久以前的过去。然而那一夜的记忆仍然鲜明地刻在他脑海中。 
 
    当时他们也跟现在一样，躺在床上以直连方式对战——春雪对黑雪公主使出刚体会不久的「空中连续攻击」，却被黑雪公主以更高段的「以柔克刚」手法轻松卸开，最后还挨了8级必杀技「死亡拥抱」（Death By Embracing）而一招毙命。 
 
    ……我怎么有种预感，觉得这次的情形也会差不多…… 
 
    春雪脑中正转着这些念头，黑雪公主已经拿着只有五十公分长的XSB传输线凑了过来。 
 
    他反射性地想躲开，对方却二话不说就插了上去。 
 
    「啊」 
 
    黑雪公主也不理会发出怪声的春雪，接着便将另一端的接头接往她细嫩颈子上那具钢琴黑的联机装置。视野中闪烁出红色的有线式联机警告标语。 
 
    「……昨天我使性子让你用掉了1点，今天就由我请客吧。」 
 
    她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指这次并不是双方同时加速来进入「起始加速空间」，而是只有黑雪公主加速，直接找春雪开打。 
 
    「好……好的，麻烦学姐了。」 
 
    春雪这么回答，就看到眼前淡桃色的嘴唇轻声念出了「超频连线」指令。 
 
    紧接着，一阵干涩雷鸣似的加速声响撼动了整个听觉。 

  第八卷 命运双星 第七章  
     今天第二场对战的舞台，是所有地形都由打了铆钉的钢板构成的「钢铁场地」。 
 
    此处最大的特征就是坚硬、导电性高，以及脚步声会特别响亮。连脚底板都是金属的金属色对战虚拟角色走起来更是格外明显。 
 
    春雪踩出「锵！」一声尖锐的金属声响落到地上，低着头等待第二个脚步声。但他等了好几秒却什么也听不见，于是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原本梅乡国中的保健室，已经成了没有床也没有桌子的方形斗室。地板、墙壁与天花板都是有着黯淡红褐色的钢板。加速前几乎跟自己贴在一起的对手，则依照Brain Burst「至少会拉开十公尺距离后才实体化」的规则，静静伫立在房间东边的墙边。 
 
    装甲有着黑曜石般亮丽的漆黑光泽，仿睡莲花瓣造型的护裙上有着极细的腰身，面罩是尖锐的V字形，四肢则都是长而锋利的骇人剑刃—— 
 
    无论看过几次，「Black Lotus」的站姿始终那么美丽又勇猛。春雪朝她看了一眼，这才总算理解为什么听不见脚步声。黑之王尖锐的双脚尽管只离地一公分，但确实没碰到地面。她是加速世界中为数不多的「浮游移动（Hover）型虚拟角色」。 
 
    黑雪公主继续看了春雪的虚拟角色「Silver Crow」几秒钟，随即轻轻滑过来停在他眼前，黑色镜面护目镜下，可以看见一对蓝紫色的眼睛发出鲜明光芒。 
 
    「春雪，光看你的模样，我就知道你又经历了一场艰辛的战斗……」 
 
    春雪立刻了解到这句平静的话是在讲昨天傍晚自己与拓武的激战。他尚未对黑雪公主详细说明从昨晚到今天早上这段时间所发生的情形，但黑雪公主多半已经看穿他们两人昨天曾用超频连线者的方式以拳交心。 
 
    那场战斗的确打得十分艰苦。为了把被ISS套件这股黑暗之力吞没的好友拉回来，春雪尽管失去左手与左翼，全身装甲裂得残破不堪，仍然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最后在一名神秘的黄橙色少女鼓励下，他召唤出「灾祸之铠」的原形——神器「The Destiny」中的一只手，使尽所有的心念奋战。 
 
    尽管最后差点遭到ISS复制体寄生，反而是拓武为了救他而以必杀技自尽，但春雪却觉得这场战斗的收获十分确切。如果一定要用言语形容，大概可以说是一点点让他「愿意相信自己的心意」。就是因为有着这样的心意，接下来他才能够在「Brain Burst中央服务器」那场不可思议的战斗之中，施展出射程超越「雷射剑」的全新心念攻击。 
 
    但春雪长年来已经养成受到赞美反而会发窘的习性，他畏畏缩缩地蹭着双手，低头谦称： 
 
    「哪、哪里，哪儿的话……我没什么了不起，每次都是靠别人帮助……」 
 
    「呵呵，能这么想就已经证明你成长了。」 
 
    黑雪公主短短一笑，以右手剑刃的刀背轻轻拍了拍春雪的背，这么说道： 
 
    「好了，春雪，让我见识见识你学会的所有心念技能吧。」 
 
    春雪很想继续拖拖拉拉下去，但他们现在置身的地方不是无限制中立空间，而是正规对战场地，只能待一千八百秒。一般而言修练一项基本心念技能得花上好几周以上，一二十分钟实在太短，一秒都不容浪费。 
 
    春雪做了个深呼吸，将这口气蓄在丹田，点点头说： 
 
    「好的，我要开始了。」 
 
    他走开几步，停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距离南侧墙壁三公尺远的地方。 
 
    墙上原本贴着纯白的壁纸，现在则换成了厚实的红褐色钢板。连每一根纵横成排的铆钉都显现出压倒性的硬度。 
 
    但这种硬度终究只是记录在服务器上的参数，照理说应该可以透过贯穿的意志加以覆写。春雪慢慢放低姿势，先将左手置在腰间，五指伸直并拢。 
 
    他将「贯穿之光」的想象聚集在指尖上，随即产生出银色光芒——「过剩光」，照亮了昏暗的房间。想象愈来愈集中，如铃的共鸣声跟着响起，光芒也从左手手指向上延伸，一路覆盖到手肘附近。他发动心念的速度应该也比以前快得多，但春雪并未意识到这点，只是将左手轻轻后拉。 
 
    「『雷射剑』！」 
 
    喊出招式名称的同时，他以犀利的动作扭腰，左手往前刺出。 
 
    嗤一声清脆的声响传来，化为剑刃形状的银光从左手伸长两公尺以上，深深刺穿了厚实的钢铁墙壁。 
 
    但春雪的动作并未就此停住，他右脚后退一大步，将右手举到肩上而非腰间，就此固定不动。收回的左手，则是水平举在身前。 
 
    这次换右手产生强烈的银色光芒。 
 
    「……喔喔喔！」 
 
    口中自然发出吼声，从右手伸出数十公分长的锐利光刃贴上左手手背，接着解放出去。 
 
    「『雷射长枪』！」 
 
    这一招春雪只在今天早上的梦里施展过一次，而且当时还多亏了千百合帮忙，但他有把握自己能施展出来。心念光芒施放的型态从剑刃改为长枪，精确地命中一二秒钟前雷射剑在墙上打出的洞，再度猛然贯穿墙壁。 
 
    光之枪一瞬间停住，分解成无数条丝带后消失。紧接着钢铁墙壁彷佛吸收不下全部威力而当场碎成粉末。墙上开出的大洞对面，可以看到相当于现实世界梅乡国中前庭的空间里，有根铁柱拦腰截断，倒塌时还震得地面鸣响。 
 
    从春雪所站的位置到铁柱，相信至少也有十公尺，可见这一招的射程距离高达先前雷射剑的三倍以上。 
 
    「…………呼。」 
 
    春雪轻舒一口气，放下双手，背后听到铃铃几声清脆的声响。转身一看，原来是黑雪公主以双手剑刃互击表示鼓掌。 
 
    「漂亮。春雪，你的想象很棒。」 
 
    「谢……谢谢学姐夸奖……」 
 
    春雪还是一样不习惯受人称赞，缩起脖子低头道谢，但听到黑雪公主紧接着发出的台词，又紧张得全身一颤，抬起头来。 
 
    「以基本技巧中的『强化射程』来说，你的心念已经趋于完整。『雷射剑』是从双手高速伸缩剑刃的格斗战用招式，『雷射长枪』则是汇集力量化为长枪从右手抛掷出去的中距离战用招式，两者目的意识都很明确，都是很好的招式。但也正因为这样，尽管今后你还可以继续磨练瞄准精度与发动速度，却无望获得飞跃性的进展……」 
 
    「咦……」 
 
    ——这么说来……我的心念只练得到这里……？ 
 
    春雪茫然地想到这里，不由得就要垂头丧气起来，又被接着响起的说话声拉了回去： 
 
    「你也太快灰心了吧。刚刚我不是说过心念系统有『第二阶段』吗？」 
 
    黑雪公主以气垫移动方式无声无息地靠过来，放低音量以开导三岁小孩似的声调低语： 
 
    「你……你的心里蕴含着无限的可能性，一切都要从相信这一点开始。你刚刚那两招，都属于四种基本心念技巧之一的『强化射程』。基本技巧尽管视觉上五花八门，但只要属于同一类，实质上的性能都大同小异。到这里你应该都懂吧？」 
 
    「我……我懂。」 
 
    春雪点头的同时，想起了以前仁子——「红之王」Scarlet Rain就曾露过一手她独家的强化射程技巧。 
 
    仁子的招式是高速掷出手上的大团火焰，烧尽远处的目标。她发动的速度快得不需要喊出招式名称，而且她那超出五十公尺的射程也远远凌驾在春雪的招式之上，但本质上同样属于「远距离单体攻击」。 
 
    黑雪公主等春雪理解到这里，点点头举起右手剑说： 
 
    「相较之下，心念的第二阶段则是『应用技巧』，可以从四种基本想象取出两种以上加以结合，或是体现出全新的想象，引发更大的『覆写现象』。之前Rust Jigsaw破坏整场赛车的『腐蚀秩序』（Rust Order）以及枫子当时用来保护我们的『庇护风阵』（Wind Evil） 
 
    「……还有学姐的『夺命击』也是吧？那招应该是强化射程与强化威力的结合吧？」 
 
    听春雪这么问，黑雪公主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挂着半透镜面罩的头说： 
 
    「嗯，这么说……应该也没有错啦。虽然严格说来只是结果变成这样……先不说这个了。 
 
    春雪，你踏上第二阶段的时候已经到了。」 
 
    尽管觉得她话中的前半段有点神秘，但春雪也没有时间多想，立刻挺直腰杆大喊： 
 
    「好、好的！我会努力！」 
 
    但这时他脑海中又浮出一个新的疑问。 
 
    「……可是，刚刚学姐在保健室说过，要学会第二阶段的心念，就必须在现实世界中也同样理解想象的力量与意义……好像是这么说的吧？具体来说是怎么回事……？」 
 
    「嗯……这个啊……」 
 
    黑雪公主说到一半却停了下来，注视起自己举到胸前的右手看着那锐利的剑尖。她蓝紫色的双眼莫名地露出些微紧张，轻声说了下去： 
 
    「……这意思用说的很难解释清楚，我就实际示范一遍吧。春雪，其实我最近正在挑战新的『应用技能』。」 
 
    「咦……」 
 
    春雪倒抽一口气，眼睛直盯着黑雪公主虚拟角色的面罩。所谓新的应用招式，是不是有着超越『夺命击』的超强攻击力？而她要在这么小的房间里示范这一招？ 
 
    「啊，那那那我们先出去……」 
 
    春雪一句话没说完，黑雪公主却微微摇头制止。 
 
    「不，用不着。这里就够大了。」 
 
    说着黑之王回Black Lotus右手剑尖精准地指向春雪身上，停住不动。 
 
    ——不会吧难不成要拿我试新招？ 
 
    ——不对，有可能。毕竟这位学姐既是把我从东京铁塔遗址推下来的Sky Raker的盟友，更是她的主子，那么即使指导心念时比她更斯巴达也不奇怪。别怕，我应该要觉得幸运。既然坚信她就是加速世界最强的人，又能第一个亲身体验她未公开的招式，这世上哪还有更好的修练方式？我应该挺起胸膛好好接招。 
 
    春雪在零点一秒内迅速闪过以上的思考内容，接着用力咬紧牙关，摒住呼吸。 
 
    右手伸出不动的黑雪公主也在护目镜下瞇起眼睛，散发出专注的气息。 
 
    锐利的剑尖发出偏黄的光芒——过剩光，光芒微微脉动，从剑尖往后延伸二十公分左右。 
 
    春雪瞪大眼睛注视之余，却也产生了微微的疑惑。 
 
    因为这道光芒非常温暖。笼罩在剑上的光芒是耶么柔和、那么虚幻、又是那么温暖，怎么看都不觉得会产生巨大破坏力。 
 
    但在同一时间，春雪也看出现象本身虽极其温和，黑雪公主却是卯足了全力在维持想象。 
 
    苗条的虚拟角色频频颤抖，连双脚都不时晃动。 
 
    这时春雪听到她以小小的声音说： 
 
    「春雪……手伸出来。」 
 
    还来不及思考话中含意，也来不及觉得纳闷，春雪已经彷佛受到吸引般伸出自己的右手。 
 
    他将指尖伸向黑雪公主递出的剑尖，在上面轻轻一碰。 
 
    如果黑雪公主的心念属于攻击类型，「覆写现象」应该在这时就会发生，无论金属角色的装甲硬度多高，他的手指应该都已经被切下来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反而还有种令他意想不到的现象具体化（Incarnate）了。 
 
    漆黑而锐利的剑刃当场轻飘飘地瓦解。 
 
    剑尖分成四片，更往后一点的地方又分出一片，一共分成五片。这个纤细而苗条的部位， 
 
    在墙上大洞射进的光线下闪闪发光。 
 
    那是…… 
 
    是手指。是一只手。 
 
    除了淡淡的过剩光之外，整个变化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或光辉。 
 
    春雪先反射性地怀疑为什么要特意降低攻击力，接着才注意到一件事——这种「应用心念技巧」乃是一种远超出任何大范围攻击的奇迹。 
 
    所有超频连线者都无法学会与自身属性相反的心念。 
 
    红之王仁子曾说过这是心念系统的大原则。 
 
    从黑之王Black Lotus四肢都是刀剑这点，就能看出她的属性显然是「切断」。她会斩断、拒绝所有自己碰到的东西，是一朵不容许任何人接近的高傲黑莲花。就连春雪这个绝无仅有的『下辈』，对黑雪公主也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无论从多近的距离对望，即便是独处谈心，依然看不透她那笼罩在深沉黑夜之中的内心深处。 
 
    但春雪一直觉得这样就好，觉得连这也是黑雪公主美的一部分。 
 
    然而——黑雪公主现在却在他眼前否定了自己的属性。她透过心念的想象，撤销了以前她说过的那句话：「连用来牵人的手都没有」。 
 
    这种心念之中，一定蕴含了某种宣言——身为黑暗星云的军团长，她将以和过去不同的方式来面对团员。她愿意伸出双手、敞开心门，不只在加速世界，连在现实世界也要缔结真正的情谊。 
 
    「…………学姐…………」 
 
    春雪轻声一唤，自觉胸口产生一阵锐利的刺痛。原来自己根本不了解她。自己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擅自用「高傲的美」这种肤浅的话来形容她。 
 
    视野变得模糊扭曲。春雪银色面罩下渗出了泪水，用右手轻握她那五根纤细的手指。漆黑与白银接触在一起，感觉到剎那间的温暖传进意识之中，紧接着…… 
 
    一阵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无数小小铃铛似的硬质声响传出，黑雪公主的「右手」随即化为无数细小的结晶碎裂四散。 
 
    「啊…………！」 
 
    几乎就在春雪惊呼出声的同时，黑雪公主全身一软。春雪下意识伸出右手，扶住她苗条的腰身。 
 
    Black Lotus将手肘以下都碎裂消失的右手抱在胸前，彷佛是在忍受疼痛——不，想来那真的很痛——并反复做着极浅的呼吸。但过了一会儿，她便抬起头以平静的声音说： 
 
    「十七秒……记录大幅刷新了。这一定……是多亏了你。」 
 
    这句话显示出黑雪公主曾无数次尝试这种应用心念技能，无数次让自己右手碎裂。 
 
    「……学姐。」 
 
    春雪按捺不住无止境上涌的感慨，以颤抖的嗓音回答了这么一声。接着任由冲动驱使，用力抱紧怀里的虚拟角色，拼命说下去： 
 
    「学姐……谢谢你。我好像懂了。要学会第二阶段的心念……不能只面对虚拟角色，更得面对有血有肉的自己才行。不只是在加速世界，在现实世界也要一直思考目己害怕什么、想要什么、想象什么才行，就是这么回事吧？」 
 
    「一点儿也不错。」 
 
    在他耳边回答的低语小得几乎等于无声，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只有他们两人在场的对战空间之中。 
 
    「纯粹的『负向心念』使用者不需要这个过程，因为愤怒、憎恨与绝望，全都打从一开始就与有血有肉的自己分不开。然而要产生『正向心念』——要产生希望的力量，无论如何都得经过『扭转精神创伤』的过程。在加速世界里淬练成对战虚拟角色的精神创伤，必须在现实世界里去正视且接受，把它升华成希望的意念……这并不容易。要掉进『心中的深渊』很容易，但要往上爬，路程就非常艰险了……我的超频连线者生涯已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却连把剑刃化为手指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但是……」 
 
    黑雪公主说到这里先顿了顿，抬起头来，从面罩几乎贴在一起的距离看着春雪的眼睛。 
 
    「但是，已经独力发现了『意念』是怎么回事的你，应该办得到。」 
 
    平常遇到这样的场面，春雪也许会忍不住反射性地回答「我不行的啦」、「我这种小角色哪有办法」，但现在却不一样。他抛开自己的懦弱，深深点了点头。这一点头就让双方的面罩撞在一起，但他就这么与黑雪公主面罩碰在一起，轻声说道： 
 
    「好的，我……我会努力。也许赶不上今晚的『逃离禁城作战』……但我还是会努力，努力找出我的『希望意念』。」 
 
    「嗯……我也会努力。下次至少要维持三十秒，才能跟你好好牵手。」 
 
    她轻声说出的这句话，照惯例有着让春雪大为动摇的威力。 
 
    「咦，呃，这……」 
 
    春雪在银色面罩下高速连连眨眼，好不容易才回了一句： 
 
    「说、说说、说得也是，而且有了手，要操作『导览选单』应该也比较轻松。」 
 
    他这句话刚讲完，眼前那双蓝紫色眼睛立刻发出险恶的光芒，某个多了几分冰冷的声音更说道： 
 
    「……也对。我本来想把这场对战设成平手，不过没有手操作起来太麻烦，我看还是干脆打赢吧？」 
 
    所幸当春雪提出平手申请时，黑雪公主仍旧以左手剑尖点选接受。 
 
    结束直连对战回到现实世界之后，春雪先看着天花板呆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弄清楚状况。 
 
    自己躺在保健室的床上，黑雪公主就躺在身旁，身体跟自己贴得紧紧的，连上个世纪的爱情喜剧漫画迷看了都会吓一跳…… 
 
    「春雪。」 
 
    一阵轻轻的气息抚过左耳，让他先全身颤动缩起，接着才战战兢兢地看过去。 
 
    接着春雪惊讶得瞪大眼睛，连紧张与动摇都忘在一旁。 
 
    黑雪公主仍然侧身躺在一旁，看着自己雪白的右手。珍珠般亮丽的小小指甲，在室内灯照耀下闪闪发光；一双黑色的眼睛眨了眨，将焦点转移到春雪的眼睛上。 
 
    「春雪，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对你讲解Brain Burst程序那天……我在『起始加速空间』伸出手问你『虚拟世界里的区区两公尺，对你来说就真的那么遥不可及？』这件事？」 
 
    他不可能忘记。 
 
    春雪当时将目光从她伸出的手上撇开，在心中回答「就是这么遥远」。 
 
    看到他点点头，黑雪公主露出渗了几分悲切的微笑说下去： 
 
    「其实啊……那两公尺对我来说也很遥远。因为我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对别人伸出手过了。我一直害怕去握别人的手。就连应该已经跟我心意相通的军团成员……或许就连枫子、谣、Current跟Graph他们的手，我实际上也在抗拒。可是啊……在虚拟壁球游戏区遇见你的那一天……不，是从更早以前，早在我从校内网络的角落，看到某只老是避免引人注意而低头拼命奔跑的小小粉红猪那天起……」 
 
    说到这里，黑雪公主闭上了嘴，春雪却觉得她没说出口的话语却仍然透过连在自己身上那条直连传输线送了过来。 
 
    她再度露出微笑，轻声说道： 
 
    「春雪，怎么样？你觉得那天的那两公尺缩短了没有……？」 
 
    春雪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因为胸中涌起的情绪太过澎湃，填满他整个心胸。 
 
    他不说话，而是卯足全身上下每一丝勇气，举起自己的双手，轻轻捧住那只举在空中的雪白右手。 
 
    好温暖。先前在「钢铁场地」之中，他短短一瞬间碰到Black Lotus「右手」时所感受到的暖意，再度传遍整个手掌，更沿着神经系统传到意识中央，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黑雪公主的左手也跟着举起，从外侧覆上春雪的右手。整个充满了温暖光芒的世界里，就只有四只交握的手，以及一张平静微笑的美丽容颜存在。 
 
    长长的睫毛轻轻放下，脸庞的角度慢慢转动。 
 
    春雪彷佛被吸了过去似的，跟着微微往前挪动上半身，而黑雪公主也仍然闭着眼睛把身体凑了过来。她雪白的脸——或者应该说她那樱花色的嘴唇，距离自己已经只剩短短十五公分。又靠近了一些。眼看距离已经突破十公分大关—— 
 
    门板滑动的「噜噜」声，中止了整个状况。 
 
    黑雪公主以媲美瞬间移动的速度挪开身体、拔掉直联机，从床上回到床边椅子上。两秒钟后，白色帘子被人从接缝处拉开，校医堀田老师探出头问： 
 
    「有田同学，怎么样？还会不舒服吗？」 
 
    「……………………」 
 
    春雪眼睛跟嘴巴都张得开开的，整个人静止不动，这让校医皱起了眉头。 
 
    「你的脸好红，又发烧了吗？」 
 
    「不，我没事。」 
 
    春雪也只能这么回答了。另一方面，以文静坐姿待在椅子上的黑雪公主，表情则是平静到了极点，看不到一滴汗珠。她的情绪控管能力实在太可怕了。而且不知不觉间她的双手又握住了保温瓶。 
 
    她摆出一副「代理保健委员」的架式递出插着吸管的保温瓶，春雪也只能乖乖吸了一口。 

  第八卷 命运双星 第八章  
     春雪在第二堂课结束后的十分钟休息时间里，将运动服换回制服，回到了二年Ｃ班。 
 
    他刚拉开门踏进教室，立刻就有无数掌声迎接，让他当场呆立不动。但仔细想想，如果是有点贫血的弱女子也就算了，男生上个体育课就因为打球打得太投入而昏倒，根本已经变成奋不顾身型的谐星了。春雪缩起脖子，一路低头哈腰冲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第三堂课的上课钟此时正好响起，他才总算松了口气。 
 
    一抬起头，正好看见千百合从右前方座位上担心地回头望来，两人视线对个正着。春雪朝她点点头表示不要紧，顺便跟坐在右后方的拓武也交换了眼色。 
 
    拓武的表情显得极为过意不去。这多半表示，他以为春雪会拼得昏倒都是自己那句「重要的是想法」的忠告所致。 
 
    ——这不怪你，而且我反而因此注意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得感谢你呢。 
 
    春雪将这个念头灌注在眼神之中，朝他露出得意的笑容，拓武的嘴角才总算有了笑意。 
 
    第三、第四堂课、午休时间，以及下午的几堂课里，春雪的脑子里有一半在上课，另一半则一直潜心思索。 
 
    想着自己到底该找出什么样的「第二阶段心念」来发展…… 
 
    他明白，眼前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其他要紧的任务上。这任务当然就是指今晚七点要进行的「逃离禁城作战Ⅱ」。届时春雪必须和Ardor Maiden——四埜宫谣一起进入无限制中立空间，与神秘的蔚蓝年轻武士Trilead Tetraoxide再次相见，并在他的协助下从禁城以及四神的地盘中生还。四神朱雀自然不用说，就算只是被禁城内部徘徊的任何一只武士型公敌打倒，也会立刻陷入可怕的「无限EK」（Enemy Kill）状态。从这一点来想，再怎么专注都不嫌多。 
 
    但春雪就是无法不去想自己的心念。 
 
    因为，现在春雪又多面临了一件不能拖的事。 
 
    一个成了他永远的劲敌——大致上算是吧——的超频连线者，也就是骑着那辆世纪末机车的Ash Roller，要春雪教他心念系统。 
 
    上学途中那场对战的最后，Ash单刀直入地说出「教我一下心念系统好吗？」这句话时，令春雪整整呆了五秒钟之久。 
 
    当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首先问出口的，就是他自己觉得理所当然到了极点的疑问： 
 
    『为……为什么，要找我教？』 
 
    结果这位世纪末机车骑士说： 
 
    『你想想看嘛，怎么说，你不是Raker师父的徒弟吗？也就是说你是大爷我的学弟，还是该说师Brother？』 
 
    春雪又花了一秒才搞懂他这个奇妙的字眼是指「师弟」，也懒得吐槽说照他的说法根本就搞不清楚是师兄还是师弟，决定先继续问完实际一点的问题： 
 
    『那、那你找Raker姐正式教你不就好了？我相信她不会在意军团不同这种问题，对自己的「下辈」一定会教得很仔细……一步一步慢慢来……』 
 
    『……就是这样，这种「一步一步慢慢来」才是Problem啊。』 
 
    骷髅面罩下发出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像是在害怕的音色。春雪瞬间领悟Ash说的问题是什么。他并非「像是在害怕」，而是真的在害怕。他怕的就是两个月前Sky Raker——仓崎枫子在教导春雪心念系统时，把他从东京铁塔遗址顶推下去的那种斯巴达式教育。 
 
    春雪先以眼角余光看着Ash Roller一会儿，接着才说： 
 
    『那个，我知道这样讲跩了点……不过心念系统没那么好学的。你不想付出劳力就要轻松学会，不就跟那可疑的神经连结装置用学习套件……』 
 
    『Don’t say了！我知道，这点我也Understand！』 
 
    Ash伸出戴着骑士手套的手掌挡在春雪眼前这么叫喊。 
 
    『可是我告诉你，师父帮你上的那些课，已经是待客用的温和版了！』 
 
    『咦……那、那样还算温和版？』 
 
    『That’s right！而且啊，其实大爷我，该怎么说……这样讲有点难听，不过我根本没想把心念系统学得多扎实然后跑去无限制空间尽找些危险的家伙打。我只要用在一场对战，不，甚至用一次就够了。Utan那小子眼看就要被「ISS套件」吞没，我只想狠狠来个一拳打醒他，这样就够了……』 
 
    春雪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从侧面回望骷髅面罩。Ash Roller的脸朝向对战空间的天空，以格外沉重的嗓音静静地说道： 
 
    『毕竟对我来说，Brain Burst终究是一款对战格斗游戏啊。』 
 
    他都这么说了，春雪自然不能轻易拒绝。 
 
    因为「现在正是对Bush Utan施展心念攻击来破坏ISS套件的大好机会」这项情报，就是春雪自己告诉Ash Roller的。 
 
    这时对战时间结束，春雪对Ash的「请求」说不出YES或NO，但相信心意——春雪决定接受请求的心意，应该已经传达到了。 
 
    在他用半个脑袋思考的期间，第六堂课的下课钟声响起，教室内的空气也立刻浮躁起来。 
 
    授课老师前脚刚走出去，导师菅野后脚便踩进来，就这么开始了放学前简短的导师时间。 
 
    各种宣导事项说到最后，菅野提出了第一堂课时发生的有田春雪昏倒事件，还讲了句金玉良言——「上课努力当然很好，不过管好自己的身体状况可是运动员的铁则啊」，让春雪听得冷汗直冒。这时才总算传来了放学钟声。 
 
    春雪先跟分别要去田径社与剑道社练习的千百合与拓武简单谈了一下今晚行程——结束社团活动跟委员会活动之后，就换好衣服到春雪家集合，由全军团一起开会，再展开「逃离禁城作战」。确认以上流程无误后，三人就分头行动。 
 
    春雪在楼梯口换上运动鞋，独自前往后院准备进行委员会活动之际，仍然不断地自问。 
 
    现在的我，有资格教导别人怎么使用心念吗？ 
 
    他之所以在保健室里请黑雪公主传授心念，要求得甚至有点急，或许就是因为内心深处有这个疑问。 
 
    如果单论「心念系统」——也就是有意识去运用Brain Burst这款对战格斗游戏的副控制系统「想象控制回路」的方法——相关的技术性知识，他自认已经学到了几分。然而心念并非只是单纯的技术，它能发挥超脱规则限制的压倒性威力，同时却也有着会将玩家自身精神拉进黑暗面的可怕风险。这种说法并非只是比睮。超频连线者一旦解放负面心念，就连现实世界的人格也会跟着受到扭由。掠夺者「Dust Taker」如此，昨天的拓武亦然…… 
 
    要传授别人心念，一定得非常小心在意，避免学徒被拉进黑暗面。只用言语说明多半是不够的，首先必须实际演练，让对方看到心念可以创造出多大的奇迹。比方说不用手就能让轮椅前后左右舞动的Sky Raker或是将剑刃变成手掌的Black Lotus。 
 
    从这个观点来看，春雪的「雷射剑」与「雷射长枪」就少了点震撼力。因为纯以现象的种类来说，这两招都只是单纯的单发攻击招式，这个世界里多得是超频连线者能发出有同等射程与威力的必杀技。 
 
    如果真的要对Ash Roller讲授心念系统，相信不能只露一手基本技能，而必须展现黑雪公主所说的「第二阶段」能力。如果做不到这点，就没有资格传授别人心念。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春雪从东边绕过第二校舍，走在长满青苔的后院里，边叹气边说出这句话。 
 
    黑雪公主在保健室说过，要学会心念的第二阶段，就必须正视现实的自己，将塑造虚拟角色的精神创伤升华，创造出希望的心念。但坦白说，连春雪自己都还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会被塑造成「Silver Crow」为什么会被塑造成有着细瘦手脚、滑不溜丢的头部以及十片金属翼片的金属色。 
 
    要妄下结论很简单，可以说是由于他胖才会想要变瘦、由于只能在地上爬才会想要能飞上天空的翅膀，但他莫名地就是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因为这个说法解释不了他为什么会是金属色…… 
 
    这时，他忽然间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 
 
    ————还有当玩家拥有的「心伤壳」强度超过一定水平，就会成为金属色，这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哪…… 
 
    「…………？」 
 
    春雪立刻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那是个带点沙哑的女子嗓音，但昏暗的后院里看不到一个人。春雪再一次仔细倾听，但耳中只有远处运动社团成员在操场上练习的喊声，以及管乐社在音乐教室调音的声音。 
 
    但这不是他听错，因为春雪根本没听过「心伤壳」这个字眼，而且他也不认识哪个女生会用关西腔说话。 
 
    背上位于肩胛骨之间的某个点忽然强烈抽痛，令春雪不由得脚步踉跄，伸手撑在一旁的校舍墙上。抽痛一阵又一阵，迟迟不散。 
 
    这不是第一堂课打球留下的肌肉酸痛。春雪已经知道这种痛楚并非来自身体出的毛病。 
 
    「……唔……为什么，现在……那玩意儿会……」 
 
    他握紧拳头忍耐，以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 
 
    没错，就是他所说的「那玩意儿」——寄生在Silver Crow身上的「灾祸之铠」，也就是由七神器之中的六号星「The Destiny」变异而成的强化外装「The Disaster」在蠢动。 
 
    接着耳中听到了与先前不同的声音，是猛兽的低吼。 
 
    ——杀。杀。把那些家伙……撕开……咬碎……吃得干干净净…… 
 
    吼声中蕴含的怒气与憎恨能量强得骇人，让春雪手撑在墙上喘个不停。 
 
    两周前的「赫密斯之索纵贯赛」进行到尾声时，春雪任由自己心中那股对Rust Jigsaw的怒气驱使而召唤出了这件「铠甲」。当时他的精神几乎完全受到支配，所幸靠着千百合的必杀技「香橼钟声模式2」让虚拟角色时间倒流，才得以将铠甲还原成单纯的寄生因子——第五代Disaster宿主Cherry Rook所留下的钩索碎片。 
 
    此后春雪一直没听到铠甲说话的声音，但昨天傍晚与即将遭到ISS套件吞没的拓武对决时，春雪为了将他拉回来，企图召唤出「铠甲」的原始型态「The Destiny」。尽管不是召唤灾祸之铠本身，但或许就是在召唤过程中微微唤醒了寄生因子。 
 
    ——但是不太一样。春雪忍受着电光般的疼痛脉冲讯号之余，却一直觉得不太对劲。 
 
    他觉得这与「铠甲」以前的说话声音有点……不太一样。那凶暴的破坏冲动并没有差别，但春雪就是觉得冲动背后另有一种比愤怒与憎恨还要庞大的情绪。这种感情像吼叫、像咆哮，又像是——恸哭。 
 
    只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这个声音迟早会离去，但春雪却不禁下意识地将意识频道对准了这个声音。 
 
    紧接着，他立刻感受到了一阵远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剧痡，几乎痡得他头昏眼花。 
 
    剧痛从背脊一路上窜到头部正中央，让他不由得跪到地上，整个听觉更充满了狰狞的咆哮。 
 
    ——毁了他们。毁了他们。毁了他们毁了他们吃了杝们吃了他们吃了他们吃了他们…… 
 
    …………这是…………悲伤…………？ 
 
    …………你，在哭吗…………？ 
 
    声音以第三次痛击回答了春雪的问题。春雪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只能用力闭上双眼，眼看就要一头倒向长满青苔的地面之际…… 
 
    一双小小的手从前方撑住了春雪的双肩。 
 
    接着一阵柔软的感觉笼罩住整个上半身。春雪还没弄清楚是有人紧紧抱住他，便已经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伸出双手回抱。 
 
    身上传来一股凉意，彷佛在安抚、吸收体内熊熊燃烧的烈火。每当这小小的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揉，疼痛的脉冲讯号便急速远去。 
 
    「………………」 
 
    春雪轻轻吐出一口气，让僵硬的身体放松。 
 
    思绪还处于半停滞状态的他，茫然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有着以黑色为背景的细小深红色线条呈放射状分布，彷佛夏日傍晚点燃的仙女棒。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瞳孔——也就是人类的眼睛。 
 
    春雪微微退开，让视野开阔了些。 
 
    眼前离了十五公分远的地方，有张年幼少女的脸庞，一对大眼因担心而圆睁。 
 
    她的浏海非常平整，其余发丝则用一条细丝带绑在脑后。顺着那细得惊人的颈子看下去， 
 
    则是一件白色连身裙式的制服，肩上背着咖啡色的书包…… 
 
    「…………四、埜宫……学妹……？」 
 
    春雪以沙哑的嗓音这么一问，对方便点了点头。 
 
    四埜宫谣是由春雪担任委员长的梅乡国中饲育委员会校外成员，就读姐妹校松乃木学园国小部四年级；而在加速世界里，她更是第一代黑暗星云干部「四大元素」之一的7级超频联机者「Ardor Maiden」。 
 
    看到自己能无条件信赖的人物出现，让春雪松了一口气，决定先让双方已经太接近的脸孔分开一些再说。 
 
    但他做不到，因为春雪自己的双手仍然紧紧抱住谣那比同龄平均身材还要瘦小的身体。 
 
    「……」 
 
    春雪低头看到谣的连身裙与自己圆滚滚的腹部紧贴在一起，持续了两秒钟左右，才认知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天理不容，当场大叫一声： 
 
    「喏呀啊！」 
 
    双手随即像装了弹簧似的往左右弹开，更维持跪姿朝后方跳了五十公分。 
 
    「对、对对、对不起！不不不对，你你你你误会……」 
 
    他连连摇动双手，虚拟桌面中央就显示出一行红色的系统讯息。春雪也没弄清楚那是要求无线联机的窗口，就点选了YES按钮。视野下方才刚出现聊天窗口，谣纤细的食指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空中打字。 
 
    【UI>　有田学长，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想公共摄影机应该拍不到这里。】 
 
    ——是、是喔？可是这样不是更糟糕吗？ 
 
    春雪一瞬间想到这里，却不敢说出口，尝试做出比较有逻辑的辩解： 
 
    「呃、呃、我刚刚走着走着就觉得头昏眼花，想必是上体育课的时候太拼命了。不过我已经没事了，抱歉让你操心……」 
 
    然而谣脸上的笑容平静却又哀戚，彷佛看透了一切，让这段台词就此说不下去。她挪开跟春雪一样跪在地上的膝盖站了起来，接着稍稍放慢速度再度动起手指： 
 
    【UI>　不用那么慌张，我都知道的……刚刚那多半是一种叫做「逆流现象」（Overflow）的情形。】 
 
    「O……Over、flow？」 
 
    这个第一次听到，不，应该说第一次看到的单字，让春雪纳闷地歪了歪头，但紧接着跑出的字符串立刻让他瞪大眼睛。 
 
    【UI> 那是「零化现象」(Zero Fill)的高阶版。若说零化现象是心思被无的心念，也就是心灰意冷或无力感给填满导致全身不能动弹，逆流现象就是被负向心念压倒……也就是因为过度愤怒、憎恨与绝望而控制不住自己。当然这些现象本来都只会发生在加速世界中的虚拟角色身上，但我听说会用负向心念的超频联机者，在现实世界中偶尔也会发生这种情形。】 
 
    「负向……心念……」 
 
    春雪小声复诵一次，忽然惊觉地看了谣一眼，频频摇着头挤出声音说： 
 
    「我、我……绝对没有自己在练习负向心念……」 
 
    谣再度露出平静的微笑，走到春雪身边用左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同时以右手打字回答： 
 
    【UI> 我说过这些我都知道。刚刚……一定是「铠甲」的干涉吧？】 
 
    「……！」 
 
    春雪尖锐地倒抽一口凉气，但既然已经被看穿到这个地步，否认也不是办法。 
 
    「……是，就是这样……我想起一件事……想起某个人说过的一句话，就这么触发了铠甲活动……」 
 
    【UI> 一句话？是什么样的话？】 
 
    「呃，我想不出是谁说的。话又说回来，我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不认识说话的人……至于内容……记得好像是说『心伤壳』怎样怎样就会变成金属色之类的……」 
 
    这时深深一颤的并不是春雪，而是谣碰在他脸上的左手。 
 
    有着放射状深红色线条的瞳孔大大睁开，嘴唇微微发抖，但她当然没有发出声音，只以右手生涩地敲着投影键盘： 
 
    【UI> 是谁？是谁对有田学长说了这种话？】 
 
    「……对不起，我也拚命在想……但就是想不起来。唯一记得的就只有声音是女性……」 
 
    【UI> 这样啊？对不起，请你忘了这回事。身体好些了吗？】 
 
    她话题转得有点快，但春雪很快就忘了不对劲的感觉而点点头。谣拿开左手后，春雪立刻起身，拍拍制服的膝盖部分。 
 
    「嗯，已经不要紧了，谢谢你……感觉四埜宫学妹好像连在现实世界也能用心念呢。」 
 
    春雪语带感谢地这么一说，谣便难得地露出了符合她这年纪该有的腼腆模样。她脸颊微微泛红，以今天最快的速度一口气打出一大串聊天讯息： 
 
    【UI> 幸好没酿成大祸。我想不需要太过于烦恼「铠甲」的干涉，这件强化外装如此凶煞，没发生逆流现象才让人不可思议。而且无论产生什么样的干涉，只要不在加速世界念出着装指令，铠甲应该也发挥不了持续性的影响力。最重要的是，不管怎么说，只要今晚的脱逃作战成功，就可以当场净化寄生因子了。】 
 
    「……嗯，说得也是。」 
 
    春雪的回答之所以会慢了一拍，是因为对于眼下最重要的课题「净化铠甲」任务——救出Ardor Maiden与逃出禁城，全都是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感到了一丝犹豫。 
 
    但他有什么好犹豫的呢？要是不完全消除灾祸之铠，在三天后要召开的「七王会议」上，Silver Crow就会被六大军团联名指定为通缉犯，无论如何都得避免这种情形发生。 
 
    所幸低着头的谣似乎并未发现春雪表情有异，继续闪动手指打字： 
 
    【UI> 那我们就开始委员会活动吧，相信小咕肚子一定饿了。】 
 
    谣挥手令键盘消失，随即拿起放在稍远处的包包。她也没特别注意春雪的脸，就自己开始走向后院西北角的饲育小屋，春雪只得慌慌张张地跟上。 
 
    非洲白脸角鸮「小咕」从松乃木学园搬来梅乡国中，还只是三天前的事情。 
 
    但这只小型的猛禽类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环境，站在设置于饲育小屋里的树上打盹。即使春雪接近小木屋，这只鸟仍然连眼睛都没张开；但牠一听到谣把手提袋跟书包放到流理台边后走来的脚步声，便立刻睁大圆圆的双眼，毛躁地拍着翅膀。 
 
    「你这家伙也太现实了……」 
 
    春雪语带苦笑地解开门上的电子锁，然后迅速进入小木屋内，收回铺在树下的防水涂层纸与让鸟冲澡用的水盆。接着换谣进来铺好昨天洗净后晒干的纸，并检查小咕的髆重与体温是否正常。 
 
    春雪再度来到屋外，用小屋旁的水龙头冲洗防水纸，洗着洗着就看到一旁的手提袋里放着白色的保温盒。 
 
    里面装的是小咕的食物。根据昨天看到的情形应该是肉类，但谣说那不是鸡肉、也不是猪肉或牛肉。想到这里，春雪就想到谣曾说今天可以让他看切肉的情形，但少女还附带了一句「我想多少会带来一点精神上的伤害，请做好心理准备」。于是他歪着头纳闷起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同时悄悄伸出右手。就在这一瞬间—— 
 
    【UI> 我想，有田学长应该不会觉得好吃。】 
 
    这么一行文字从一直显示在视野中的窗口跑过，让春雪当场停下手来。回头一看，原来谣已经走出小木屋，对着他微笑。 
 
    「不、不不，我怎么会偷吃呢，我都国二了呢。」 
 
    春雪忘了昨晚自己才跟千百合为了汤咖哩的炸茄子与鸡肉吵得不可开交，连连摇头否认，并将洗完的防水纸挂在小小的衣架上。接着他用手帕擦擦手，转头望向谣。 
 
    比他小四岁的国小生一瞬间露出思量的表情，但随即点点头回答： 
 
    【UI> 那我来准备小咕的饭菜。】 
 
    她走到流理台前，伸手从手提袋里拿出保温盒，随即解开四边的扣具并打开盖子。春雪在好奇心驱使下，探出头去看盒子里装的东西，不过两秒钟后便瞪大了眼睛还倒抽口气。 
 
    与冰袋一起装在盒子里的，是一种长约五公分的粉红色小动物——想来应该是还没长毛的老鼠。这些老鼠当然是死的，但身体仍然完好。谣拿出四只老鼠之中的一只，放到先摆在流理台的盒盖上，以一只手打字说： 
 
    【UI> 这是一种叫「冷冻粉红鼠」的饲料。要养猫头鹰或角鸱当宠物，基本上喂的都是老鼠、小鸡，不然就是蟋蟀或面包虫之类的昆虫。不过整只实在太大，所以得先切过。】 
 
    说着她再度伸手到提袋里，拿出了一个让春雪更加震惊的物体。 
 
    尽管尺寸很小，但那确实是一把小刀——不，或许该说是「短刀」。谣拔开有光泽的天然木制刀鞘，亮出长约六公分左右的闪亮刀身。 
 
    【UI> 当然我已经获准携带以及使用这把小刀。只是就算已经申请许可，要是在公路之类的地方拿出来，一样马上就会被抓去辅导。】 
 
    谣的这句附注一点都不夸张。二○四七年的现在，无论尺寸大小，原则上携带任何刀械都是违法行为。春雪记得新闻曾报导过，若是有职务上需求等理由，的确可以向公安委员会申请许可证以便携带，但审查过程相当严格。 
 
    「真……真亏你拿得到许可啊。」 
 
    春雪不由得说出这句话，对此谣只微微一笑，并没回答。她以左手按住放在容器盖子上的粉红鼠，右手小刀锐利的刀尖抵了上去。 
 
    刀刃轻轻一动，便漂亮地将肉一刀两断，看上去却又没有伤到塑料盖。小刀又动了两次，粉红鼠转眼间就化为四片小小的肉片。从色泽看来，确实就是昨天小咕吃得津津有味的肉片。看来内脏似乎已经处理过，但仍多少流出了点血液，弄湿了刀刃。 
 
    谣在切肉过程中散发出一种紧绷的气息，几乎令人觉得用肉眼就能看到四周气压改变，让春雪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当然了，他根本没有勇气说「让我也试试看」。谣接连切好剩下的粉红鼠，短短两分钟不到，盒子里已经装好了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东西。 
 
    完工后，谣用水龙头清洗小刀，再用像是棉花的布仔细擦拭刀刃，这才收刀入鞘。她用这块布将刀连鞘裹起并收进手提包后，站起了身子，也不转头过来看着春雪，便直接在投影键盘上打字： 
 
    【UI> 本来这种作业都是用剪刀，因为比较简单。】 
 
    「……那么，为什么你要用小刀？」 
 
    春雪轻声这么问，谣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后回答： 
 
    【UI> 我想说这样对老鼠比较庄重，但或许终究是没有意义的自我陶醉。好了，我们去喂小咕吧。】 
 
    谣拿起容器与手套再度走向小屋，春雪从后跟去之余，也试图想搞清楚显示在聊天窗口上的字符串是什么意思，但无论怎么解释都觉得不太对。 
 
    两人才走进小木屋，栖木上的角鸱便一副等不及的模样拍了拍翅膀。谣刚举起戴了手套的左手，牠就在小木屋里绕着圈飞上飞下。 
 
    春雪跟昨天一样双手拿好容器，谣从中一次拎起一片肉喂给小咕。到头来，问题的答案居然是老鼠肉，不过仔细想想就觉得很正常。故事中的猫头鹰似乎都在抓老鼠，而且牠们也不可能去抓牛或猪来吃。 
 
    春雪呆呆地看着小咕接连吞咽肉片，脑中转着理所当然的念头——这家伙也是条生命啊。 
 
    虽说小咕并非当地的原生物种，而是专门作为宠物贩卖的外来种，但牠既不是工厂合成的人工蛋白，更不是用多边形拼成的物件。牠在这四公尺见方的牢笼里，除了每天吃饭、睡觉之外，应该也有所感，感觉着春雪无从想象的事物…… 
 
    谣或许是发现到友人在轻咬嘴唇，转过身来歪了歪头。春雪赶紧摇摇头，小声说： 
 
    「啊、抱、抱歉，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想起昨天看到这家伙在冲澡就对牠说『你还真好命』，会不会有点失礼……」 
 
    说到这里，他又发现这些台词或许等于在把冒犯的对象从转到谣身上，不禁更慌了。 
 
    「这、这个，我我，我不是说让四埜宫学妹照顾就不好命，我想这样应该算很好命的，况且我自己就想这样……不不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呃……」 
 
    这时春雪的「只想拔腿就跑计量表」已经上升至相当高的程度，但他双手拿着一整盒肉，想跑也跑不了，只好拚命说下去： 
 
    「呃，这个，我想小咕多半是人工繁殖而生，从一开始就不了解鸟笼外的世界……可是，牠终究还是鸟吧。所以我就想既然是鸟，应该会想飞上天空看看……啊，我当然不是说要放生，也不是说牠现在这样不幸。只是想至少不该劈头认定牠的感觉是怎样…………」 
 
    春雪一番话愈说愈是莫名其妙，不得已只好住口。 
 
    但看来谣似乎听懂了几分。她点点头，以若有所思的表情重新开始喂食。四只粉红鼠的肉片接连消失在喙中，完毕后谣轻轻摸了摸角鸱的头。小咕似乎大为满足，从谣的左手中振翅跃起，接着在小木屋内顺时针绕圈，划出漂亮的弧线缓缓飞翔。 
 
    不管看几次，牠的身影仍然美得令人赞叹。春雪看得出神之际，一串文字随着小小的音效跑过聊天窗口。 
 
    【UI> 我想有田学长要说的多半是「敬意」。】 
 
    看到她以引号强调的这个字眼，春雪立刻连连点头。没错，这正是春雪先前的感觉。 
 
    小咕，不，应该说包括牠在内的所有宠物，都不只是由人类「养活」的存在，也可以说是人类「请牠们陪在身旁」，所以用人类尺度去衡量宠物过得好不好命并不妥当。人类所能做的，就只有抱持敬意与牠们相处。 
 
    不，不只是宠物。刚刚谣处理粉红鼠的肉时就不用剪刀，而是用仔细磨过的短刀，还切得极为认真。也就是说，她连对拿来当饲料的老鼠都不忘抱持敬意…… 
 
    春雪抬头看着回到栖木上的小咕，心里颇为感慨，此时聊天窗口里又出现了一串打得稍微慢了些的文字。 
 
    【UI> 我也认为对万物都抱持敬意是非常重要的。所谓的敬意，也就是不轻视。而抱持敬意的对象，想必也包括自己在内。】 
 
    「咦……对自己抱持敬意……？」 
 
    春雪将视线从小咕身上移开，注视站在身旁的少女。 
 
    「自己……不算吧……？否则不就变成往自己脸上贴金，或是自……自恋之类的……」 
 
    春雪别说对自己抱持敬意了，就连照镜子都觉得敬谢不敏，自然只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但谣仍然维持着脸上平静的微笑，隔了一会儿后才动起手指： 
 
    【UI> 太过火的话也许就会变成这样，但我认为轻视自己，就等于是在贬抑自己过去所走的路、所度过的时间，以及跟自己有所关连的人们。相信有田学长心中，一定也有一团不管怎么浇水或吹风都不会熄灭的「火焰」。】 
 
    少女倏然伸出右手，轻轻按在春雪胸口——也就是心脏的正上方。 
 
    【UI> 这团火焰是以过去的经验与记忆……甚至是罪孽与过错为燃料。人的意识或思考，说穿了就是神经细胞点起的火焰……这既是剎那又是永恒的火焰，正是生命的本质。我相信，只要不忘记对他人与自己抱持敬意，并且以正确的方式不断燃烧火焰，自然就能够照亮该走的道路。】 
 
    四埜宫谣只用一只左手就打出了这么一大篇艰深的文章，连投影键盘也没看。打字过程中一对蕴含了深红火花的眼睛更始终注视着春雪的双眼。春雪觉得有股确切的能量——说不定真的发出了火焰——沿着碰在他胸口的小小手掌流进自己心脏。 
 
    「我的火焰……我该走的路……」 
 
    血管的热量行遍全身，慢慢汇集到背部——两边的肩胛骨。 
 
    现实中的春雪当然没有翅膀，而且身高矮、体型胖，体能也差得只要体育课上得认真一点就会昏倒。 
 
    但他仍然可以往前迈进。可以在心中燃烧小小的火焰照亮去路，往前踏出一步。不是只会往后跑，而是向前、再向前。一切都是想法的问题。只要在这现实世界中能够抱持往前迈进的想法，想必在加速世界里，步伐也能可以扩大到数倍甚至数十倍。 
 
    「……我的想法……我的，心念。」 
 
    春雪轻声自言自语到此，接着深深吸一口气，以变了个人似的坚定声调说： 
 
    「四埜宫学妹，谢谢你。我之前一直烦恼的问题，似乎找到了答案。」 
 
    谣听了后轻轻将右手从春雪胸口拿开，双唇之间露出珍珠般的牙齿，展现难得一见的开朗笑容。 
 
    两人走出小木屋，先用水龙头洗完手，接着在委员会活动日志档案中签名表示活动结束，提交到校内网络之中。 
 
    现在时刻是下午四点十五分。大家要到下午六点才会去黑暗星云临时总部，也就是春雪家集合，所以即使考虑到回家的路程，也还空出了一些时间。 
 
    ——我看今天就跟四埜宫学妹一起去学生会办公室，边跟学姐聊天边等阿拓跟小百社团活动结束吧…… 
 
    春雪打着这样的主意，正要拿起放在流理台旁边的书包之际—— 
 
    站在他身旁用手帕擦手的谣忽然全身一颤，当场僵住。紧接着春雪也感觉到了背后有一股悄悄欺近的声息。 
 
    ————有杀气……！ 
 
    春雪试图迅速转身，但对方动作更快。两只手从谣的肩膀上伸过来，牢牢捉住她的身体。同时一个悦耳的说话声传来： 
 
    「谣谣————抓到你了！」 
 
    【UI> 放ｄ我ｃ难ｇ耶】 
 
    谣举在空中的双手挣扎着敲打键盘，但窗口中跑过的字符串已经不构成任何意义。春雪唯一能做的，就是接住从空中缓缓飘落的白色手帕。 
 
    这名漂亮完成突袭(背刺)的剌客，将谣小小的身体转了半圈，用整个身体将她紧紧圈在自己胸前，用带了点鼻音的嗓音说： 
 
    「啊～谣谣还是那么可爱！我可以就这样把你装在口袋里带回家吗！还是当成吉祥物挂在仪表板上好呢！」 
 
    这一连串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在表达宠爱的台词，出自一名身上制服不属于附近任何一间学校的女学生。她比春雪高得多，完美过头的身材裹在淡蓝色上衣与格纹裙之中，双腿则穿着顶端比膝盖高得多的过膝袜，留着一头自然垂下的轻柔长发…… 
 
    谣的右手在空中抓了一阵，终于无力地垂下。 
 
    猎人确定制服目标之后，这才看了春雪一眼，露出温和的微笑说： 
 
    「午安，鸦同学，饲育委员的工作辛苦了。」 
 
    「啊……师……师父午安。」 
 
    春雪脸部表情痉攀地回答这位既是自己的「师父」，又是黑暗星云副团长的8级超频联机者「Sky Raker」——仓崎枫子。接着他战战兢兢地发间： 
 
    「呃，请问……师、师父怎么会来梅乡国中？」 
 
    「人出门在外，还是要靠有权有势的朋友啊。小幸二话不说就核发了来宾用的一日通行证给我。」 
 
    这年头中小学的保全措施严密度有增无减，只要你身为校外人士，即使是同年代的儿童也无法自由出入。若想出入，必须先在校门口透过神经连结装置进行认证，领取核发的通行证，否则立刻就会有警卫飞奔而来。 
 
    「……原来如此。」 
 
    春雪点点头，接着又立刻摇头： 
 
    「不、不对，我要问的不是系统方面的事情……我们是讲好六点在我家集合对吧？」 
 
    「哎哟，就算没什么急事也没关系吧，纯粹『想快点见到鸦同学』不行吗？」 
 
    看到她满面微笑说出这样的话来，健全的国中男生会有点飘飘然也是无可奈何，但春雪总算勉强来得及想起对方是「其实很可怕的Raker老师」，连忙绷紧差点松垮下来的脸颊，小幅度频频摇头说： 
 
    「不不不不会，当然不会不行，我我我我很高兴。」 
 
    现在不是飘飘然的时候了。因为春雪现在有一件重大的秘密瞒着枫子，那就是必须偷偷将心念系统传授给她的「下辈」Ash Roller。 
 
    看到春雪呆站在原地露出僵硬的笑容，枫子立刻伸出左手，轻轻捏着春雪的右脸。 
 
    「师……师父？」 
 
    「……鸦同学，是我多心了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事瞒着我？」 
 
    春雪拚命压住几乎吓得当场跳起的身体，再度连连摇头： 
 
    「没、没有，怎么会呢，我怎么可能有事瞒着师父呢！」 
 
    「是吗？我在这方面的直觉一向很准的喔。」 
 
    枫子轻轻捏了捏春雪脸颊，浮现出有如高级鲜奶油般甜美的笑容。但春雪不能忘记一点，那就是已经有一名牺牲者瘫在她怀里。 
 
    春雪双手紧贴双脚立正站好，脖子连连转动，接着枫子的手指就从春雪的脸颊移到耳朵。这次她边用手指玩着春雪的耳朵，边把脸凑过来轻声说道： 
 
    「那么，那件事是我误会啰？」 
 
    「那……那件事，是是是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天走出学校后，因为还有一点时间，我就打算看别人对战。结果碰巧在同一场对战里发现一样在当观众的Ash，就想聊聊天……」 
 
    「………………」 
 
    「可是呢，那孩子的态度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所以我就在现实世界里逮住Ash，温柔地追问下去……」 
 
    「………………」 
 
    「没想到呢，那孩子说自己无视于我这个『上辈』的存在，讲好要请鸦同学帮忙上一堂很重要的课耶？课程内容是非～常机密、非～常重要，根本不能在公共空间提起的……」 
 
    说到这里，这时枫子没出声，只以唇形说了「心？念」一词。 
 
    「……系统用法喔？」 
 
    ————Ash Roller～～～～！ 
 
    你也招得太干脆了吧！而且既然这样就肯招，那从一开始就该请Raker姐教啦！人家今天一整天的烦恼跟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再说眼前这个状况你要怎么解决！ 
 
    即使在脑海中这么吶喊，也无法让已经发生的事变成没发生过。春雪停住之前一直进行水平运动的脖子，认命地往垂直方向动了动说道： 
 
    「这个……呃……对、对不起……我，有事……瞒着师父……」 
 
    「是吗？」 
 
    可怕的是Raker仍然不改脸上温和到了极点的笑容，跟着点了点头： 
 
    「肯承认就好。我本来打算啊，如果鸦同学还要装傻，那只好把你跟Ash一起抓去进行全套特训。既然你承认了，就改成半套吧。」 
 
    「…………半、半套……？」 
 
    「是啊。今天的『逃离禁城任务』成功后，我们直接留在无限制空间里开始特训。因为我觉得鸦同学也差不多是时候该进到下个阶段了。」 
 
    「…………今、今天……？」 
 
    枫子把「任务成功」几个字说得理所当然，听来固然觉得很靠得住，但春雪仍旧茫然地复诵这几个字，眼睛四处张望。但昏暗的后院里除了春雪、枫子，以及倒在枫子怀里的谣以外，当然一个人影都没有。 
 
    「可、可是我们要怎么跟Ash兄会合？除非时间算得非常准，不然要在无限制空间里碰头应该有困难……」 
 
    对于春雪的疑问，枫子则回答得极为干脆： 
 
    「这不成问题，我已经把Ash关在……不对，是让Ash待在我的车上等。之后我会把那孩子带去鸦同学家的大楼一起沉潜。当然Ash不进你家，只是从附近的停车场上线。」 
 
    「咦……Ash兄已经来到这跗近了？从现实世界？」 
 
    春雪瞬间瞪大了眼睛，忘了自身将要面临的处罚。这是否表示，只要春雪希望就可以跟他在现实世界中见面？跟那位照猜测在现实世界里也一样会穿铆钉皮衣留庞克头的世纪末机巾骑士见面…… 
 
    然而很遗憾——其实也不知道算不算遗憾，总之枫子微微摇着头说： 
 
    「来是来了，不过还是先别在现实世界碰面比较好吧，毕竟那孩子再怎么说也是六王军团『长城』的一员。」 
 
    「……这……说得也是。」 
 
    春雪慢慢吐出梗在胸口的一口气，同时点了点头。枫子说得没错，尽管对方算是自己的师兄弟，但Ash Roller是与黑雪公主敌对的绿之王部属，该划清的界线就要划分清楚。 
 
    他这才敢抬起头来面对枫子，并深深点了点头。不知不觉间，已不再需要由春雪来教Ash心念，而是两人一起让枫子教，但春雪并不遗憾，反而觉得相当兴奋。 
 
    「——我明白了。正好我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了新的启发，能再次得到师父教导实在是求之不得！」 
 
    「说得好，就是要有这种志气。」 
 
    看到师父脸上露出开心的微笑，春雪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简单……这时困在Raker胸前的谣也无力地动了动双手，敲打键盘表示： 
 
    【UI> 这次的修练我也会奉陪。】 
 
    枫子终于放开谣，对小木屋里的小咕打了个招呼——尽管彼此是初次见面，不过看样子同属「飞行角色」的双方很合得来——接着就与两人一起走向学生会室。 
 
    尽管放学后留在校舍内的学生很少，但外校的小学女生与外校的高中女生分别在自己两边并肩行走，对春雪来说还真是个小小的考验。他钻过接连照射过来的傻眼视线，从楼梯口走到第一校舍一楼深处，好不容易走进门，立刻忍不住松了口气。 
 
    但进了学生会办公室这间密室后，又得尝到不一样的紧张感。因为多了微笑着欢迎一行人的黑雪公主后，必然会发生「女性群更加艳光照人，当中却掺了一只不起眼的男生」这样的状况。更何况，这三位女性可是过去加速世界七大军团里的前黑暗星云首领及最高干部，春雪在她们面前自然很难放松。 
 
    ……仔细想想，就算加上小百跟阿拓，现在的黑暗星云男女比也是二比四，差不多该增加新的男性成员来平衡一下啦。不过，最好还是找比较不吓人的家伙。对了，不知道「那家伙」肯不肯进我们军团……今天见面的时候就问问看吧…… 
 
    春雪一边想着这些念头，一边坐在沙发组角落喝着黑雪公主泡的红茶，不知不觉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到下午五点。 
 
    「哎呀，已经这么晚啦？」 
 
    枫子急忙站起，双手一拍说道： 
 
    「我把Ash关在……让Ash待在车上等，总不能一直丢着人家不管，所以我就先走一步了。我会把车停在鸦同学家附近，然后自己在六点的时候去打扰。」 
 
    「……我倒是觉得已经丢着够久了……」 
 
    听到黑雪公主在苦笑中指出这一点，枫子却回答得不当回事： 
 
    「我已经吩咐过，要那孩子在等我时先打个几场自由对战，先赚好用来进无限制空间的10点，所以应该不会无聊。那么各位，我们晚点见了。」 
 
    轻轻挥手的枫子前脚刚踏出学生会办公室，参加完社团活动的千百合与拓武后脚就走了进来。想必两人应该冲澡冲得很急，头发都还是湿的。与他们会合之后，一行五人就以徒步方式走向位于高圆寺北部的高层住商混合大楼。 
 
    说来很令人过意不去，也非常令人感激——由于千百合妈妈继前天、昨天之后，今天仍然帮每个人都准备了简单的晚餐，于是众人只在大楼附属的购物商场买了饮料就搭上电梯。千百合与拓武先在二十一楼出电梯去端餐点，春雪、黑雪公主与谣则先上去二十三楼。 
 
    进行这些准备活动之余，春雪仍然感觉得到紧张感随时间逐渐逼近晚上七点而增加。 
 
    现在，作为春雪分身的对战虚拟角色「Silver Crow」留在坐镇于无限制中立空间正中央的「禁城」深处。如果无法从中逃脱并净化「灾祸之铠」，到时候就连想继续当超频联机者都会十分困难。 
 
    拓武等人明白表示，即使春雪被六王联名指定为通缉犯而无法对战，也会持续供应他需要的点数。这份心意自然再令他高兴不过，但他不能真的这样依赖同伴。他万万不希望自己变得宁可当整个军团的包袱，也要继续死命抓着「加速」不放…… 
 
    「现在不要被负面的想法困住。」 
 
    刚走进自家客厅把书包丢下，春雪就听到有人在耳边对自己说了这句话，因此惊觉地抬起头来。 
 
    说话者是站在他身后的黑雪公主。她右手按在春雪胸口，将他不知不觉间变得垂头丧气的身体往后压。 
 
    「设想所有可能的状况来因应是很重要，但有时也必须只看着前方奋勇冲剌，而现在正是该这样的时候。」 
 
    【UI> 幸幸说得没错。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抱持信念前进。】 
 
    既然连从黑雪公主身后探出头来的谣都打出这么一行字，春雪自然不能再低头。他用力挺起胸膛，回答了一声： 
 
    「——好的！」 
 
    不可思议的是，只不过这么一个动作，就让他双手冒出的冷汗消退了。 
 
    当他们泡好了茶，并将千百合妈妈精心制作的寿司与海苔卷排上六人座餐桌时，枫子刚好到场会合。春雪的目光在与前天同样全员到齐的军团成员身上扫过一圈，战战兢兢地问： 
 
    「…………请问一下，这样真的好吗？把Ash兄丢在车上好像……」 
 
    千百合、拓武与黑雪公主都已经听说过怎么一回事，不禁露出苦笑，枫子则依照惯例露出不在乎的表情。 
 
    「Ash多少在生闷气，不过总不能叫那孩子来这里吧？」 
 
    「……那么，姐姐，至少晚点可以拿寿司给他吃吧？」 
 
    千百合笑着这么提议，并且从厨房端来塑料容器，迅速分装起海苔卷。想到那个世纪末机车骑士吃小黄瓜卷的模样，春雪不由得嘴角一松，这时黑雪公主却一脸认真地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发言： 
 
    「枫子，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干脆招他进我们军团？」 
 
    「啥……咦、咦咦～？」 
 
    这个惊呼出声的人当然是春雪。然而其它成员都不怎么显得惊讶，拓武更是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说「这也是个方法」。春雪茫然地瞪大了眼，然而枫子却郑重表情，略微沉吟了一会儿后说道： 
 
    「——我也不是没想过这点……不过别看人家那样，其实那孩子还挺重义气的……不见得肯放下绿色军团(长城)的旗帜。而且，我们当然还得考虑绿之王Green Grande是否会不准Ash脱团而动用『处决攻击』(Judgement Blow)。」 
 
    「……唔……老实说Grande那家伙老是不动声色，就连我也不太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其它几个王的个性我多少都能掌握，就只有那个大盾男……」 
 
    黑雪公主双手抱胸，面有难色。 
 
    上周的「七王会议」中，春雪也曾在近距离看到绿之王，但除了「看起来超硬」以外，什么都看不出来。到头来这人整个会议里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说，在众人得出给予Silver Crow一周缓刑期的结论时，也只点了点头。 
 
    真亏他那样还能领导成员超过百人的大军团啊……春雪想到这里发现思绪走岔了，赶紧拉回正题上。 
 
    邀Ash Roller加入黑暗星云。春雪作梦也没想过要这么做，但他并不反对。Ash Roller固然是春雪从当上超频联机者第一天起就交手过无数场的劲敌，但同时也是他的恩人。当春雪失去翅膀而丧气时，他不仅严正加以斥责，还为春雪引见自己的上辈Sky Raker。尽管从他日常的态度看不出来，但看来他其实是个重情义的「好汉」…… 
 
    想到这里，春雪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抬起头说： 
 
    「我、我说啊，学姐、师父……我想，至少Ash兄现在是不会答应转到我们军团的。」 
 
    「什么理由让你这么肯定？」 
 
    「——就是Ash兄的跟班『Bush Utan』……」 
 
    春雪说到这里先顿了顿，表示这件事说来话长，提议边用餐边说。 
 
    枫子来时将车——她说这辆车是挂在她母亲而非她名下——停在大楼的地下大型停车场，于是她先将千百合准备的现成海苔卷便当外送过去，等她回来后众人才齐声喊「开动」。 
 
    千百合妈妈最拿手的就是意大利面与千层面等各种意大利菜，但她的本领在日本料理上也发挥得淋漓尽致。不但平常没机会吃散寿司这类餐点的春雪忘我地拚命往嘴里塞，众人也不服输地动着筷子，一大盘寿司转眼间就少了一半。到了这时，他才重开话头： 
 
    「所以偶要呼的户……Hush uhan……」 
 
    见春雪嘴里还塞着海苔卷就想说话，拓武便轻声笑了笑制止他。 
 
    「这件事由我来说明，因为我自己就涉入很深……」 
 
    春雪瞪大了眼睛，赶忙想咀嚼完醋饭，但他嘴里还嚼个不停时，拓武已经开始说明，也就只好乖乖在一旁听。拓武是全军团数一数二的智囊，做起简报来确实简单扼要，但春雪却听得心惊胆战。因为拓武真的说到做到，将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巨细靡遗地对黑雪公主等人说明清楚。 
 
    包括前天从春雪口中听到「ISS套件」的消息而单独去调查，于是在世田谷战区与一名叫Magenta Scissor的超频联机者接触，从她手中得到了处于封印状态的套件。 
 
    再来就是昨天在新宿战区遭到ＰＫ集团「Supernova Remnant」袭击，却在无限制中立空间以ISS套件的力量反扑并将对方歼灭，之后与春雪展开直连对战。以及今天早上，他们三人一起作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对于这一连串的事情，春雪对黑雪公主、枫子与谣都只用透过邮件告知概略情形，因为他觉得实在不可能用文章正确地说明拓武为何寻求力量、又如何克服这个难关。当然他知道这件事迟早得说明清楚，从这个角度来看，现在能由拓武亲口说出来，确实是最理想的结果，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安。因为他担心黑雪公主会斥责擅自去碰ISS套件的拓武。 
 
    然而—— 
 
    「……这样啊。拓武，辛苦你了。」 
 
    军团首领听完这一切之后，在温和的微笑中劈头就先讲了这句话，枫子与谣也都以平静的表情点了点头。 
 
    「怪了……我本来以为学姐会气得把桌子拍成两半，还准备随时撤走寿司……」 
 
    听到真的已经将双手伸到桌上的千百合一脸认真地这么说，黑雪公主苦笑着表示： 
 
    「我是军团长没错，但我不可能、也不想完全掌控每一个团员。超频联机者每天都在独力奋战，不管在加速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都一样。哪怕是上辈、是军团长，能做的也就只有相信大家，鼓励大家。而且真要说起来，比起初代黑暗星云的『四大元素』，拓武他们的擅自行动还算小意思了。」 
 
    听黑雪公主最后补上这么一句，枫子与谣都装作听不懂，同时咬了一口海苔卷。 
 
    在现场和乐融融的气氛下，拓武连眨了好几下眼睛，随即深深低头。等他抬起头来，白皙的脸上已经有了一贯的理智表情： 
 
    「……多亏小春跟小千帮忙，让我得以成功斩断ISS套件的支配力。而且，我应该还在『BRAIN BURST中央服务器』上对套件本体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伤害，然而寄生在Bush Utan与Olive Glove身上的套件应该顶多只会被削弱，并不会就此消失……」 
 
    他说到这里，春雪才想起自己想说的话，于是接过话头： 
 
    「就、就是这样。对于Bush Utan迷上ISS套件这件事，Ash兄似乎觉得自己有很大的责任。我想在他解救Utan脱离套件支配前，应该不会对我们的邀请说YES。而且Ash兄之所以找我教他心念系统，并不是因为自己想变强，纯粹只是要亲手破坏Utan身上的ISS套件……」 
 
    「…………鸦同学真的好了解那孩子呢。」 
 
    春雪说完正想喝杯茶喘口气，突然听到枫子这么说，不由得微微呛到。 
 
    「呜……咦，会、会吗……坦白说，我完全想象不出现实世界的他是什么样的人……」 
 
    「咦？不就那样吗？每天早上骑着电动速克达机车狂笑之类的。」 
 
    千百合发表完意见，拓武也以认真的表情点头赞成。但枫子并未回答这个疑问，只呵呵笑了几声，双手阖十说道： 
 
    「先不讲挖角这回事，既然Ash是为了朋友才想学心念系统，我自然不能阻止。我想那孩子身为超频联机者的实力，也已经达到了可以学习心念的水平，再说我今天之所以得到小幸的准许带他来，就是为了教他心念……」 
 
    逃出禁城后，直接留在无限制空间里开始特训。春雪想起枫子说的话，不由得背脊一颤。在他右边吃完葫芦干卷的谣，伸出手指在桌上发出细小的哒哒声。 
 
    【UI> 那今天的行程可真是琳琅满目。①逃出禁城、②净化铠甲、③特训心念。毕竟进入无限制中立空间足足得花上10点，能一次处理完自然划算多了。】 
 
    「呵呵，一点儿也不错。等这些全部结束，顺便再去猎几只公敌吧。」 
 
    「啊，那我想在四大迷宫里面挑一个闯闯看～」 
 
    千百合天真地这么提议完，立刻看到三名前辈不约而同地沉默不语，接着以认真的表情连连摇头，最后由谣以格外僵硬的动作打字回答： 
 
    【UI> 凭我们这点人数，想闯到最深处得花上半年左右。】 
 
    三名新生张着嘴哑口无言的同时，墙上的时钟指到了六点四十五分。 
 
    等众人合力收拾餐具、照顺序上完厕所，并来到客厅西侧的沙发组坐好，离七点已经只剩五分钟。 
 
    黑雪公主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进行最后一次简报。说是简报，但这次的情形跟上次不同，并没有太详细的计划。黑雪公主、枫子、千百合与拓武四人进入无限制中立空间后，就从杉并战区移动到位于千代田战区的禁城南门前方待机。由于春雪与谣沉潜进去之后，将出现在上次自动断线时所在的坐标，也就是禁城主殿地下的「神域」。因此他们必须在神秘年轻武士「Trilead Tetraoxide」的协助下回到南门，并打破封印逃到城外。接着更得与在城外接应的黑雪公主她们合作，躲过「四神朱雀」的猛攻，跑过从城门延伸出来的大桥…… 
 
    他们无法预测朱雀的举动，到时候只能临机应变。然而这次不像上次那样得先去抱起地上的Ardor Maiden，只要一股脑儿往前飞就好。桥的全长只有五百公尺，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在朱雀察觉有人入侵地盘而实体化完成前就顺利突破。不对，不是说不定，是一定办得到…… 
 
    春雪在内心这么告诉自己并用力握拳，接着想起一件事，朝坐在对面的枫子看了一眼。 
 
    「对了，Ash兄要怎么办？如果要在大楼前会合，时机一定得抓得非常精准……」 
 
    「不要紧，我已经严格要求Ash在七点的一秒钟前上线。」 
 
    枫子对春雪的疑问回答得十分干脆。她说得不错，用这种方法，至少不会让枫子等人枯等Ash一个——应该说会正好相反。现实世界一秒等于加速世界一千秒，换言之Ash Roller得在这栋大楼前面等上十六分钟又四十秒。春雪暗想，真不愧是师父，Tera nothing留情，此时千百合语带担忧地问： 
 
    「……姐姐，他这样……不会有危险吗？就算只是十六分钟多，在无限制空间里孤伶伶的一个人总是……」 
 
    Ash基本上仍然算是敌人，千百合却善良地担心起他来。枫子听了后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说出了更不留情的台词： 
 
    「我怎么想都不觉得我们沉潜的时间会泄漏出去，而且即使Ash运气不好，遭到大型公敌或敌对超频联机者攻击而战死，在等待复活的那一个小时之内我们就会出现，所以至少可以帮忙报仇？」 
 
    「……这倒是。好～到时候我也要努力帮他报仇！」 
 
    千百合很干脆地接受了这个说法，两个男生不由得背脊发抖，这时正好再一分钟就七点。 
 
    六人的神经连结装置已经用五条XSB传输线串连在一起，另外还有一条线从春雪的脖子上延伸出来，接到有田家的家用服务器上。之后只要春雪按下显示在视野中的按钮，所有人就能连上全球网络。 
 
    就坐在春雪左侧的黑雪公主凝视着他的眼睛，以温和却又坚毅的声音轻声说： 
 
    「春雪……无论要等几小时，甚至几天，我都会等。我一定会等到你跟摇再次打开禁城城门起飞的时刻……」 
 
    「好……好的！」 
 
    春雪先点了点头，接着才急忙摇头： 
 
    「不、不对，我不会让学姐等那么久！最多五小时……不，我三小时就逃出来！」 
 
    【UI> 那目标就订在两小时吧，之后还排了那么多活动呢。】 
 
    谣紧接着打出这串字，逗得大家都笑了。黑雪公主深深点头，毅然挺直腰杆发号施令： 
 
    「那么……倒数开始！离加速还有十秒！八、七、六……」 
 
    她数到这里，所有人一起唱和剩下的读秒。 
 
    五、四、三、二——一——！ 
 
    「「「「「「无限超频！」」」」」」 

  第八卷 命运双星 第九章  
     神经连结装置加快了思考逻辑运作的速度，同时也将意识从现实世界的五感讯号中解放。 
 
    春雪闭着眼睛，通过了这一连串「加速」的过程。 
 
    等到身体一瞬间飘起随即又落到坚硬地面的感觉来临，他这才睁开眼睛。 
 
    这里已经不是春雪熟悉的有田家客厅。地板由发出黯淡金属光泽的蓝黑色磁砖以复杂的排列方式拼成，墙上有着状似薄刀刃并排的雕刻，天花板上则架有方格状的细长横梁。室内只有墙上设置那几盏怪异的紫色蜡烛可以作为照明，整体光线非常昏暗，让人从感觉上、从知识上，都可以看出这里是很深的地下室。 
 
    这里是无限制中立空间正中央「禁城」本殿的最深处——某人称之为「八神之社」的广敞厅堂，就跟这个小房间相通。建筑的造型之所以会与上次不同，是因为无限制中立空间的特征「变迁」已经发生，导致属性已不再是他们上次进来时的「平安京」。 
 
    「……这是『魔都』场地。」 
 
    身旁响起一个可爱又响亮的声音，让春雪转头望去。 
 
    这个双手并拢在身前的站立人影，身上有着令人联想到巫女装的白红两色装甲，是名个子娇小的对战虚拟角色。她就是初代「黑暗星云」四大元素之一，劫火巫女「Ardor Maiden」。操纵这个虚拟角色的玩家，当然就是四埜宫谣。 
 
    听到谣以在现实世界中发不出来的声音这么说，春雪立刻回答： 
 
    「幸好不是地形陷阱跟野生动植物很多的属性。我想地形多半比平安京坚硬，不过反正禁城的建筑物本来就打不坏……」 
 
    春雪边说边望向视野左上方的状态显示栏。由于他们是断线后再次沉潜进来，体力计量表已经完全恢复，必杀技计量表则已经归零。 
 
    接着环顾四周，但当然看不见除了自己与谣以外的同军团成员。上次沉潜进来时，黑雪公主等四人的情形与他们两人不同，是从「注销点」的传送门正常脱离，所以应该会出现在西方距离十公里外的杉并区。现在他们应该已经跟Ash Roller会合而开始移动，也就是说，这里只有谣与春雪两个人…… 
 
    ……不对，不是这样，应该还有一个人要出现。 
 
    「对……对了，他…………」 
 
    「他已经在这里了。」 
 
    春雪低声问完后听到谣这么回答，不禁咦的一声，正想仔细打量四周…… 
 
    「——我恭候多时了，Crow兄、Maiden小姐。」 
 
    墙边暗处传来一阵有如初夏凉风般爽朗的少年嗓音。 
 
    春雪凝神一看，发现蜡烛微弱的灯光照出了一个轮廓。 
 
    来者整体给人的印象与Ardor Maiden十分相似。头部装甲状似绑起的头发，面罩有着清爽的线条，手臂装甲蓬松的外形状似日式服装，和服裤状的脚部装甲之所以会水平摊开，是因为这个虚拟角色跪坐在地板上。至于他的一身装甲，则是清澈到了极点的深蓝色。 
 
    严格说来个子算小的身体前方，横着一件银色的棒状物件一把收在鞘里的直刀。对象本身不算大，但或许是反映了刀中蕴含的压倒性潜能，看上去甚至觉得刀身四周的空间都微微扭曲变形。这是加速世界最强的强化外装群「七神器」中的五号星「The Infinity」。 
 
    这位虚拟角色十足年轻武士的模样，他先以天蓝色的镜头眼正眼看了春雪与谣一眼，以跪坐姿势深深一鞠躬，这才从地板上拿起直刀轻飘飘地起身。 
 
    看到身旁的谣也完美地对从墙边走近几步的年轻武士鞠躬，春雪也赶紧低头回礼。接着他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才说： 
 
    「怎……怎么说呢，呃，……也不算好久不见。晚安，Lead，是、是不是让你久等了？」 
 
    听了春雪生硬的台词，年轻武士型虚拟角色露出柔和的微笑摇摇头： 
 
    「不，说等也只不过等了现实时间里的两秒钟，请不要在意。」 
 
    ——你说只有两秒，两秒在这边可是等于两千秒，也就是三十分钟以上啊。 
 
    换作是春雪，要他跪坐三十分钟之久，就算是用虚拟角色，多半两条腿也会麻掉。 
 
    而且现代由于神经连结装置已经广为普及，日常生活中再也没有人会「专心等待」。即使跟人约好见面，神经连结装置也会告知自己还有几分钟该出门，该搭几点几分的电车到月的地最佳，也会逐一显示约好见面的对象现在人在哪里，估计将在几点抵达。若要吃饭，也能实时得知四周店家的客人多不多，所以根本不用排队。搭出租车也是一样，只要从导航程式里按个按钮，叫车的请求就会送到最近的车上。当然还是会遇上意想不到的状况而导致必须等待，但神经连结装置里确实内建了一大堆有效运用时间的方法。 
 
    因此害对方在这个没什么事可做的地方等了三十分钟之久，让春雪由衷地觉得过意不去，想再次鞠躬道歉。但年轻武士彷佛早已习惯在没有AR或全感觉沉潜等功能的情形下长时间跪坐，扶住春雪不让他行礼，并且温和地说道： 
 
    「请千万不要在意。因为等两位大驾光临，对我来说是一种令人雀跃的经验。我甚至觉得就算等上一整天也不错。」 
 
    「是、是吗……呃，这个，我也一样……虽然我们现在状况很危险，可是我真的很期待可以再见到Lead呢。」 
 
    春雪难得能让这种台词脱口而出，深蓝虚拟角色缩了缩肩膀，以腼腆的笑容回应。 
 
    Lead只是简称，正式名称是「Triled Tetraoxide」。根据拓武的搜索，这个名字是一种化学式，意思是「四氧化三铅」。春雪并非从Brain Burst的系统看到这个名号，这终究只是对方的自称。 
 
    在无限制中立空间只看得见自己的体力计量表，若想杳一看对方的虚拟角色名称，根据春雪的知识，就只想得到从「导览选单」里邀请对方加入军团。但他当然不能唐突地这么做，而且很奇妙的是，他并不在乎「Triled」到底是不是真名，只觉得如果对方要隐瞒正式的虚拟角色名称，那一定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再说，要是现在才去怀疑Lead，这个逃离禁城作战本身就无法成立。因为少了他的协助，春雪与谣多半连离开本殿都办不到—— 
 
    因此春雪早已决定要全面信赖Lead，这点谣也是一样，这名个子比年轻武士更娇小的巫女再度低头行礼，说出来的一番话更远比春雪流利： 
 
    「能再见到Lead兄，我也非常开心。我有很多事想问……但军团的同伴等在禁城外面，所以虽然这样很自私，但我就单刀直入地跟您请教逃脱这里的方法了。」 
 
    春雪也有一大堆问题想问Lead——例如他是怎么进入禁城，为什么不使用楼上大房间中的「单次传送门」离开，以及他所谓「从来没有打过一场正规对战」这句话中隐含了什么意思等等。然而谣说得没错，现在不是悠哉闲聊的时候。尽管黑雪公主他们应该还在路上，但春雪还是希望尽可能缩短让他们在城门外枯等的时间。 
 
    春雪心想逃脱的路上应该还是有机会问起，于是也默默点了点头。接着Lead整了整仪容，以多了几分力道的声调回答： 
 
    「怎么会自私呢？两位第一次见面时就无条件相信我，那我当然应该回报两位的信赖……我很乐意协助两位逃脱。」 
 
    年轻武士说到这里先顿了顿，将握在左手上的长刀挂到腰间，再轻轻举起空出来的手继续说下去： 
 
    「现在要正常离开这禁城的方法有两种，但其中一种实质上不可能办到。」 
 
    他左手又动了动，指向这不怎么大的房间深处。 
 
    那个方向上，有着彷佛由无数短剑斜向交叉而成的栅栏，不，或许该说是路障。栅栏后是个充满了蓝色黑暗的宽广空间。整间多半有梅乡国中体育馆数倍甚至数十倍大的厅堂远方，有两个小小的光点。 
 
    其中有如水面般摇动的蓝色光芒，就是连往现实世界的通路，也就是传送门的光芒。而在传送门前面，另有一团缥缈摇动的黄金光芒存在。照Triled的说法，那正是加速世界剩下的最后一件神器，冠有七号星「摇光」之名的「The Fluctuaing Light」。 
 
    春雪与前天一样，彷佛被吸了过去似的踏上几步，看着金色的光芒看得出神。由于光芒实在太远，因此既看不出光芒的实体，也看不到放着这团光芒的台座，但春雪仍然有种感觉。 
 
    是想得到稀有物品的占有欲？不对。 
 
    是想强化战力的本能？不对。 
 
    即使号称神器，终究也只不过是一件强化外装，但春雪怎么想都不觉得那团光只是单纯的道具。最好的证明，就是今天早上他跟千百合与拓武一起做的「梦」。梦中他们到了从某种角度来看比禁城更加不容入侵的领域「Brain Burst中央服务器」里头，在那儿看见了以存档型态存在的The Fluctuaing Light」在银河正中央发出了最闪亮的光辉，彷佛是整个加速世界的绝对核心…… 
 
    「最终神器『摇光』——」 
 
    身旁忽然传出Lead说话的声音，令春雪惊觉地将心思拉回眼前。 
 
    「——只要能取得这件神器，启动后面的传送门，应该就可以正常离开禁城，但这实在太难了。因为这道在前天还是注连绳的栅栏……一跨过这道栅栏的瞬间，就会开始有强得无与伦比的公敌出现在栅栏后的空间里。」 
 
    「你说『开始』……意思就是说不只一只了？」 
 
    春雪右边的谣这么问，Lead微微点头回答： 
 
    「嗯。刚开始是两只……当入侵者前进，或是停留时间拉长，每次都会再增加两只。我自己最多看过六只，但想来应该不只六只。根据我的推测，至少应该还会再增加两只，所以我称他们为『八神』。」 
 
    「……八、八神……」 
 
    春雪以僵硬的嗓音低声复诵。光是守在禁城外侧的超级公敌「四神」之中的一只便已让他们束手无策，里面却整整多了一倍。 
 
    「搞不好那个传送门通往下个魔王的房间，里面会蹦出『十六神』」 
 
    对于这番胡言乱语，Lead却认真地思索了起来，让春雪赶紧连连摇头挥手： 
 
    「不不不，抱歉，当我没说。呃、呃，总之不但打不倒『八神』，要避开他们的攻击跑到传送门去，看样子也很难是也。」 
 
    「是，Crow兄说得没错是也。我想除非打倒里面的所有公敌，否则要得到『摇光』应该也是不可能的是也。」 
 
    「……请你把『是也』这个词丢到一边吧。」 
 
    春雪差点让脑内选词词库纯正无暇的Lead学到一些怪怪的字眼，赶紧先订正一句，接着才说下去： 
 
    「呃，看样子要从这个传送门出去，是真的不太实际了。这也就是说要用第二个方法……其实我们基本上也大概猜得到，也就是……再次回到南门，从城门出去……是吧？」 
 
    Lead转身面对春雪，面带微笑地点头回答： 
 
    「正是如此——当然如果Crow兄坚持，要走北门或西门我也无所谓。」 
 
    「不、不用了，走南门就好了！而且我们的同伴也是在那边等着……」 
 
    春雪先这么回答，接着忽然疑惑地问： 
 
    「……东门不行吗？」 
 
    「东门比较不推荐……因为守护兽『青龙』的特殊攻击有点棘手……」 
 
    「是喔？它会做什么？」 
 
    「『吸收等级』。」 
 
    「就别走东门了。」 
 
    春雪只想了零点一秒就立刻回答，接着马上又说： 
 
    「不、不对，北门跟西门也不要，麻烦带我们走南门。」 
 
    「了解是也，Crow兄。」 
 
    Lead以正经八百的表情点点头，接着就听到站在右侧的谣难得轻声嘻嘻一笑。 
 
    「鸦鸦跟Lead兄太有默契了，我根本插不上话。」 
 
    「咦……会、会吗？」 
 
    「你们俩一搭一唱，非常完美。」 
 
    谣以春雪没听过的说法补注，接着面罩上的表情转为郑重，对Lead一鞠躬。 
 
    「Lead兄，有劳您大力协助了。」 
 
    「我会尽我棉薄之力……那么两位请先往上走。」 
 
    Lead离开这道用短剑拼成的路障，开始走向小房间后方往上的楼梯，谣也随后跟上。 
 
    春雪先跟着他们两人踏出几步，接着回头看了看「八神之社」。他注视这团在深蓝色黑暗后方摇动的黄金色光芒，在心中自言自语： 
 
    ——总有一天我会再到这里来。我会练出该有的力量，走正确的道路再来见你……所以请等我到那个时候。 
 
    这句话的口气不像是在对强化外装宣言，而是在对「人物」说话，但春雪却清楚地看到这第七件神器彷佛有着自己的意志般，一度闪出强光回应——至少春雪是这么觉得。 
 
    前天还是厚实木板的楼梯，变成了由打磨光滑的石头与钢铁组成的螺旋梯。 
 
    当他开始搞不清楚到底爬了几圈时，才总算来到地上楼层。 
 
    走出楼梯后所看到的宽敞空间，也一样化为「魔都」场地那种凶煞中不失庄严的模样。墙上有着无数枪尖状突起作为装饰，天花板上则挂有像是掉落式陷阱的尖锐吊灯。唯一没变的，就是并排在中央的两个立方物体，也就是以前放有五号和六号神器的花岗岩台座—— 
 
    「对喔……到头来……」 
 
    春雪边走边不经意地说到一半，却又急忙住口。走在前面的Lead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来，春雪赶紧说了声「抱歉，没事」。 
 
    他想说的是「到头来另一件放在台座上的神器在我这儿」。 
 
    第五神器「The Infinity」正在眼前这位年轻武士的腰间，闪耀着美丽光芒，而第六神器「The Destiny」则在春雪自己，也就是Silver Crow的体内浅眠。然而这件铠甲已不再是过去那种镜子般光亮的银色，而是泛黑的铬银色。「The Destiny」如今已然变了样，成了全加速世界最凶煞的灾祸之铠「The Disaster」。 
 
    春雪也无法完全想起那个不可思议的梦，但仍然隐约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在加速世界的黎明期，就有一名超频连线者成功闯入这禁城之内，得到了神器「The Destiny」。他并没有白己拿来用，而是送给了搭档，送给春雪梦中那名有着黄橙色装甲的少女。 
 
    但之后出了事——发生了一件非常令人悲伤，而且非常可怕的事情。春雪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详细情形。即使拼命翻找朦胧的记忆，也只想得起一些断断续续的影像。 
 
    ——模样骇人的巨大公敌。 
 
    ——大群超频连线者并排站在一个大洞的边缘往下看。 
 
    ——几个人在人群的角落谈话，不时提到一些让人听不懂的字眼。「主可视化引擎」……「覆写现象」……以及「心伤壳」。这些字眼轻轻掠过听觉，但一伸手去抓，就会像肥皂泡泡一样破裂消失。真要强行追下去，多半又会发生那个在剧痛中唤醒负面情绪的「逆流现象」。现在他万万不能让自己昏倒而无法动弹。 
 
    不管怎么说，就是因为发生了包括这些影像在内的事，「命运」（Destiny）的外形——或说本质——才会变为「灾祸」（Disaster）。 
 
    也因此，如今Silver Crow所拥有的强化外装，已经不能算是七神器之一。要对不知情的Lead说清楚来龙去脉，真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何况春雪也没有足够的知识能说明。 
 
    ……抱歉了，Lead。 
 
    春雪在心中对这位意外地让他觉得十分可亲的年轻武士背影道歉。 
 
    ……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全部告诉你。不只是「铠甲」的事，还包括我为什么当上超频连线者、为何而战、追求什么……这些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你。所以到时候，你也要…… 
 
    想到这里，春雪强行停下思绪，加快脚步与走在前面的两人并肩。 
 
    从并列的两个台座之间硬挤过去之后，三人继续往南方前进。等到有着庄严装饰的出口外光景进入视野，春雪不由得小小惊呼一声： 
 
    「咦……地形不一样了……？」 
 
    记得前天他进入这个宽敞空间时，应该有经过一条东西向的走廊。现在出口外的通道却继续往南延伸——再过去还看得见往上的楼梯。 
 
    回答春雪这个疑问的不是Lead，而是谣。 
 
    「由于发生了『变迁』，让属性从『平安京』变成『魔都』，因此不只是迷宫的装饰，连构造也产生了变化。」 
 
    「恶……这也就是说，不能再靠我的那些『记忆』走了……？」 
 
    前天春雪与谣之所以能够一次都没有碰到卫兵公敌而抵达这里，全是靠了他依稀记得一位不知名虚拟角色在那段不可思议之「梦」里所走的路径。但既然地形随着变迁而更改，这段记忆当然也就派不上用场。 
 
    还好，Lead为了让两人放心而点点头，并且很干脆地说出一句话： 
 
    「不用担心，我知道路。」 
 
    「咦……游戏的空间属性有一百种以上，你、你是说你把这些属性下的各种禁城地图全都背起来了……？」 
 
    他茫然地这么一问，年轻武士就略带腼腆地点点头： 
 
    「说是这么说，其实我也只记得从这里到本殿出口的路径。」 
 
    「这、这就够了啦。太好了……我本来还以为得从头攻略迷宫到出口为止呢……不，其实我绝对不讨厌这样……反而还挺喜欢的……只是……」 
 
    看到春雪五味杂陈地松了口气，Lead也露出内敛的笑容，但他随即恢复严肃的表情说： 
 
    「……不过照我的经验，这『魔都』属性的难度要比『平安京』略高。卫兵公敌的个体强度并不算太强，但由于人数众多，很难不被发现……」 
 
    Lead没听过「黑暗星云」的名号，却知道属性的名称，这种知识上的不均衡让春雪内心暗自纳闷，但他随即将疑问摆在一旁低语起来： 
 
    「原来如此，就是说Mob容易Aggro，很难Sneak到底是吧……」 
 
    他这句话一出口，不只是Lead，连谣也听得瞪大了眼，看样子这两人对网络游戏的通用术语都不熟。春雪心想要是让他们去跟Pard小姐聊上几句一定很有趣，但随即将这个念头也摆在一旁，特意避免使用网络游戏术语说下去： 
 
    「呃，也就是说行动时得比平安京更小心翼翼是吧？那我会努力看看，毕竟偷偷摸摸我还挺拿手的。」 
 
    「这真是令人放心。」 
 
    春雪的发言有一半是在开玩笑，Lead却认真地点点头，接着又补上一句「可是」。 
 
    「有一个地方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公敌的死角钻过，因此一定得打上一场，还请两位做好心理准备。」 
 
    「……这、这样啊？恩，我知道了。不要紧的，我我我会加油的。而且比平安夜的公敌弱对吧，那我想应该搞得定。应该，大概」 
 
    尽管紧张得几乎喷汗，但春雪仍然强颜欢笑，并用力拍拍胸口，往前走了三公尺左右。接着他转过身来对Lead问： 
 
    「那，这个……为了以防万一，可以请你告诉我大概什么时候要开打吗……？」 
 
    结果Lead难得地反应慢了半拍。过了两秒后，他不知为何对春雪低头道歉。 
 
    「……对不起，Crow兄，我没说清楚。」 
 
    「咦……？你、你漏说了什么吗？」 
 
    「非打不可的那一战，是发生在走出这个宽敞房间的时候。因为这条通道里面有一个卫兵公敌在巡逻……」 
 
    「………………咦？」 
 
    就在春雪发着呆的同时，背后传来铿一声沉重的金属声响。 
 
    春雪战战兢兢转过身去，看到一个比大型出口还大的巨大轮廓正探头往大广间内看过来。 
 
    前天的平安京属性下，禁城本殿的卫兵公敌全都有着日本武士的外形，这只公敌则有着与魔都属性十分搭调的「骑士」造型。身高恐大有三公尺的巨大身躯上，穿着厚重的金属铠甲。它左手拿着门板似的鸢形盾，右手则拿着一把彷佛是从大块铁板凿下来的粗犷大剑。 
 
    有着长角的头盔没有面罩，但脸部被黑暗吞没而看不清楚，只有一对发出黯淡紫光的眼睛往下看着春雪。这视线意味着春雪已经进入了骑士公敌的警戒范围。 
 
    「……咦？」 
 
    春雪以沙哑的声音又咦了一声，正想慢慢后退。 
 
    但骑士抢先踩出沉重的地动声，往大广间踏进一步。 
 
    「唔喔啦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一定要用文字表示声音，这阵吼声大概就得写成这样。吼声伴随着物理压力涌向虚拟角色，震得春雪脚步踉跄，巨大过头的剑更高高举在他头上。 
 
    「等……等等……」 
 
    春雪发着呆说出这几个字，但公敌当然不可能理他。骑士一双紫色眼睛散发出炯炯有神的光芒，眼看就要将面前这身高还不到自己腰部的小小虚拟角色一刀两断…… 
 
    锵一声尖锐的金属声响，让春雪处在半停机状态的思考恢复正常。 
 
    后方飞来一道蓝色的弧形光芒撞在骑士公敌的剑上，将大剑往回推开少许。春雪没放过这一撞制造的空档，全力往后跳开。 
 
    春雪才刚退开，有着蔚蓝装甲的年轻武士Trilead跟着就站了出来。先前的攻击无疑是他所发，但他左腰的直刀仍然收在鞘中，反倒是双手笼罩在蓝色的光芒中。 
 
    在瞪大了眼的春雪面前，lead将手无寸铁的右手举向正上方。 
 
    「——喝啊！」 
 
    他大喝一声，手刀垂直一闪，一道与先前相同的眉月形光刃从手刀轨迹中出现。光刃自空中闪过，再次发出金属声响。蓝色弧线命中骑士颈部，在厚重铠甲上划出明确的伤痕。 
 
    「唔喔噜唔唔唔……」 
 
    骑士型公敌发出低吼，将视线焦点从春雪转移到lead身上。他锁定的目标换了，也就是说前天春雪的感觉没有错，骑士的AI与「四神」不同，是照单纯的仇恨值原理在运作。 
 
    「唔喔啦！」 
 
    在咆哮的同时，巨剑横扫过来。这一剑的势头多半连「原始丛林」场地的大树都能劈断，lead则以滑行般的侧移闪开。手刀第三次发出光弧，从骑士左手的盾牌表面斜斜削过。 
 
    春雪下意识伸手要背后的Ardor Maiden退得更远，同时依旧睁大了眼观看。 
 
    这是春雪第一次见到这位神秘的超频连线者「Triled Tetraoxide」出手。从那动静分明的举止，多少猜得出此人实力一定不简单，实际看到后更证明了他是个超凡入圣的高手。不但步法有如行云流水，从闪避转为反击的速度也奇快无比。最重要的是他从双手接连发出的青色光刃并非寻常必杀技，一来不需要喊出招式名称，二来威力足以在骑士公敌坚硬无比的铠甲上刻出伤痕，显然是一种发自想象的系统外能力——也就是心念攻击。 
 
    春雪靠着超频连线者的本能瞬间掌握住这些信息，同时也产生了一个疑问。 
 
    他为什么不拔剑？lead佩挂在左腰的神器「The Infinity」多半有着整个加速世界最强的攻击力。既然空手都能发出这么强的威力，只要用了神器，要打出数倍，不，要打出数十倍伤害应该也不是不可能…… 
 
    「——对不起，Crow兄，我现在不用剑是有理由的！」 
 
    这时lead彷佛看穿了春雪在想什么，大动作闪避骑士的挥砍之余喊出这句话。 
 
    「我们必须设法不靠神器打倒这个公敌！」 
 
    「……知、知道了！」 
 
    春雪立刻答应，随即又赶紧多问了一句： 
 
    「可、可以用心念吗？」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前天黑雪公主等人的谈话还留在耳边。她说公敌等级愈高，愈不怕心念攻击，同时也更容易被心念的波动吸引过来。光是眼前这一只骑士就可怕得几乎让人昏倒，要是再引来更多公敌，他实在没把握不会吓得逃走。 
 
    所幸lead迅速点了点头： 
 
    「在这个房间里，不连续使用十分钟以上就不要紧！」 
 
    「知道了！」 
 
    春雪又喊了一声，这才开始将双手举在身前摆架势。因公敌突然出而川动摇的脑袋，总算切换到了战斗模式。 
 
    幸好骑士公敌似乎不会进行远距离攻击。当然由于这个对手多半是与「神兽级」（Legend）同级的「禁城侍卫公敌」，一旦被巨剑砍着正着，春雪多半一招就会毙命。他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能在引起公敌注意的情况下维持专注而不被砍中，但只要与lead通力合作，从远方进行攻击，相信一定会有胜机。 
 
    春雪深深吸气，双手灌注「光速的想象」，将心中那面瞄准镜对准了一路追砍lead的骑士背部。 
 
    敌人高举大剑，导致厚重的装甲板滑开，后颈露出防御看似稍稍薄弱了些的锁子甲部分，就在这一瞬间…… 
 
    「……『雷射长枪』！」 
 
    春雪卯足全力，在喊声中发出了才刚开发出来的心念攻击。一把银色的光之长枪从笔直伸出的右手上迸射而出，精准地命中骑士的颈部。巨大的身躯微微踉跄，让原本看准lead挥出的巨剑轨道一偏，重重砍在地板上。 
 
    同时，春雪视野中显示出了骑士公敌的体力计量表。上下迭成三条的第一条横条右端——大约减少了百分之二左右。 
 
    「…………哇……」 
 
    春雪不由得惊呼一声。包括先前lead正中骑士身体的一刀在内，打掉的计量表还不到第一条的一成。照这个情形看来，要砍光那么多HP，真不知道得花上几十分钟……不，是几个小时。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稚气却又坚毅的说话声音： 
 
    「两位请抵挡三分钟，之后就交给我。」 
 
    说话者当然是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四埜宫谣——Ardor Maiden。 
 
    短短三分钟，顶多只能再把骑士的计量表砍掉几个百分点。她说剩下就交给她，但完全属于远战型的Maiden，有办法吸引公敌的注意吗？ 
 
    春雪瞬间从脑中踢开这些疑问，大喊： 
 
    「了、了解！」 
 
    同时lead也从稍远处回答： 
 
    「我明白了！」 
 
    Maiden点点头，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在左手上的日式长弓举到身前。长弓立刻笼罩在绯红色的火焰之中熔化变形，成为一个短而扁的棒状物体，并随着啪的一声清脆声响，张开成了扇子。 
 
    楚楚可怜的巫女面罩左右两边滑出了纯白的追加装甲，与中央部分合并成美丽而妖艳的面具。紧接着虚拟角色全身笼罩在厚重的绯红色斗气之中…… 
 
    春雪用眼角余光看着这些现象，同时移动到lead身旁，两人纯靠视线沟通策略。说是说策略，其实并不复杂，就只是两人尽可能平均增加骑士对他们的仇恨值，尽可能分散公敌锁定的目标。 
 
    「唔喔……啰喔喔啊啊啊！」 
 
    骑士似乎因为到现在还没办法砍中敌人而觉得十分不耐烦，大声发出怒吼，将先前只会当头硬劈的巨剑转为左右来回扫动，同时往两人进逼。 
 
    春雪与lead先等敌人尽量接近，再各自往左右大步跳开，并同时抓准时机…… 
 
    「喝啊！」 
 
    「雷射长枪！」 
 
    两人分别射出蓝色与银色的光。两种颜色的光影特效在骑士侧腹部炸开，造成大约百分之四的损伤。 
 
    接下来的三分钟极为漫长，极为艰苦，几乎令人昏倒，却又有点让人兴奋。 
 
    哪怕已尽量平均分担敌人的锁定，但终究没这么容易绕到安全范围。即使能惊险躲过怒吼着进逼的骑士手中巨剑，有时还是会被刀刃砸到地板产生的冲击波命中而受伤。 
 
    若只有春雪一人，想必撑不到一分钟就会被砍个正着，他之所以能一再地勉强闪过致命的刀刃，全是靠lead适切的指挥。看样子这位年轻武士不但熟悉禁城正殿所有属性下的地图，连各种卫兵公敌的攻击套路都了如指掌。骑士纵横挥动的巨剑轨道不用说，连骑士以那圆木般壮硕的双脚所进行的踩踏攻击与使用盾牌发出的风压攻击，他也都做出完美的预测，逐一告知春雪闪避方式。 
 
    春雪忠实地遵照指示闪避，并抓准公敌将锁定目标转往lead身上产生的空档施加攻击。从某种角度来看，像这样以绝佳默契连续完成走钢索般一次失误就会立即致命的动作，正是网络游戏最精髓的乐趣所在。 
 
    过了两分钟左右，春雪与lead已经几乎连话都不用说。lead只用手上的小动作来指挥，春雪则毫不延迟地做出回应。 
 
    要是之前也能这样就好了。 
 
    要是今天的篮球比赛里也能这样就好了。如果不只是对手，连队友的行动与想法都能纳入想象，动作也跟得上想象，说不定…… 
 
    缠斗正酣之际，这些想法瞬间从脑中闪过，但春雪随即甩开这些念头。 
 
    不可能。现实世界的我跟Silver Crow完全不一样。没这么轻，也没这么快。 
 
    可是……或许我还是可以朝这个目标努力。哪怕多么遥不可及……至少我还是可以期望改变，并为此踏出一步，只要踏出一步就好……如果只是这样，或许我也可以…… 
 
    「——这边！」 
 
    背后突然传出尖锐的喊声，让春雪惊觉地睁大眼睛。 
 
    原来不知不觉间，谣说的三分钟已经过去了。他与右侧的lead迅速对看一眼，同时往后跳开一大步，将大吼着追来的骑士型公敌引往谣的声音传来处。 
 
    尽管他们已经照谣的要求撑住三分钟，但公敌的三条体力计量表就连第一条都还剩下将近九成，接下来谣到底打算怎么办？ 
 
    春雪怀抱着这样的担忧，与lead一起连续后跳，来到位于广间正中央的两个台座附近。 
 
    紧接着，视野右端突然染成一片火红，让春雪反射性地将目光从公敌身上移过去。 
 
    他曾在又「禁城」内目睹了许许多多的超常现象，神经差不多麻痹了，但看到眼前的光景，仍然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火焰。娇小的巫女型虚拟角色全身都在燃烧。从足袋状的脚尖到长发状的零件尖端，全都笼罩在烧得通红的火焰之中。 
 
    Ardor Maiden本身看起来并未受到损伤，所以那多半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伴随心念系统发动所产生的光影特效，也就是「过剩光」。但就连同属红色系的红之王Scarlet Rain的过剩光，摇动情形与色泽也没有这么接近真正的火焰。 
 
    整整花了三分钟时问淬练而成的火焰斗气，比三天前在搭档对战中将Bush Utan烧得一干二净时猛烈好几倍，也美上好几倍。笼罩在火焰当中的巫女右手挥舞扇子，优雅地持续舞动。骑士型公敌以恨不得一脚踩碎她似的势头逼近 
 
    「『——瞋恚火中烧』。」 
 
    一段响亮的「歌声」从巫女口中响彻整个大广间。 
 
    扇子轻轻一挥，小小的火焰从扇子上溅出。这些火花似的小小火星落在骑士型公敌脚下的那一瞬间…… 
 
    震耳欲聋的巨响撼动空气，理应坚固无比的「魔都」地板应声起火——不，是当场熔化。 
 
    这种液体发出耀眼的橘色光芒，已经只能用熔岩一词来称呼。毫无抗拒能力的骑士型公敌当场下沉，熔岩直淹到胸口。紧接着，先前一直发出冰冷黯淡光芒的金属铠甲，就像煤炭似的烧成红色。 
 
    「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 
 
    骑士发出了咆哮，或者是哀嚎。它双手乱挥一通，试图从熔岩中逃脱，但熔化地板而形成的「池子」直径超过五公尺，他的挣扎只徒然溅起火星，巨大身躯丝毫没有上升的迹象。 
 
    「『化作土中尘』。」 
 
    那有着神奇韵律的歌声再次响起。笼罩住巫女的火红斗气愈来愈剧烈，熔岩池也散发出更高的热度。春雪明明已经离得够远，却仍有滚烫的热风不断朝他吹来。要是再靠近一点，难保不会实际受到损伤。 
 
    春雪整整发呆站着十秒钟以上，这才望向显示在骑士型公敌头上的体力计量表，结果看到第一条计量表已经快要烧光了。 
 
    lead说过，即使是在这大广间，连续使用心念攻击达到十分钟以上也可能引来其他公敌。 
 
    考虑到这一点，实在很难说是否来得及在剩下的时间里烧完另外两条计量表。或许春雪也应该以远距离攻击帮忙，但他就是觉得不能这样做。这段「火焰舞」是谣一个人的舞台，外人不应该插手。lead或许也有同样的感觉，只是静静站在春雪身旁。 
 
    接下来巫女的舞蹈持续了五分钟之久，火焰翻腾滚动，骑士不停挣扎。 
 
    第三条计量表终于烧完，公敌也在熔岩池的正中央化为巨大得吓人的爆散特效，就此消失无踪。 
 
    Ardor Maiden。慢慢放下扇子，停住了动作。但春雪仍然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完全被震慑住了。被谣这种心念攻击的威力、美丽以及可怕震慑住；被这实在太可怕，令他无法不战栗的「破坏之力」震慑住—— 
 
    招式本身的运作逻辑并不复杂，只是将地面熔解成高热的液体，让敌人落入熔岩之中。接下来的部分才可怕，因为一旦中了这个招式，基本上就没有办法逃脱。除非像春雪这样可以飞行，或是拥有像第五代Disaster「的「钩索」这类特殊移动能力，否则根本无法逃出熔岩池。液体的黏度很高，会严重妨碍移动，而且即使好不容易游到岸边，池子的边缘也同样已经在熔化，想必会比攀爬涂满了油的玻璃墙还要困难。 
 
    这种力量与三天前烧光Bush Utan的「净化之火」有着根本上的差异。以心念攻击的分类来说……春雪也不希望自己这么想，但这多半是第四象限，也就是「大范围的负面力量」。四埜宫谣年纪这么小、这么楚楚可怜，为什么会使出这种毫不留情的破坏攻击………… 
 
    春雪半麻痹的脑海角落正转着这些念头，却看到在几公尺外站着不动的Ardor Maiden身体忽然一晃。 
 
    「啊……」 
 
    他反射性地冲过去，从背后扶住谣差点倒在地上的身体。遮住巫女面孔的纯白面罩在春雪眼前分成两半，收进头发状的零件下。 
 
    绯红色的镜头眼不规则地眨动，看了春雪一眼。接着面罩下传出虚弱的声音： 
 
    「……看来，要在实战中运用……还太早了一点。」 
 
    「咦……你是说……？」 
 
    「刚刚那招……是我这一年来持续练习，还在实验阶段中的……『对地上型重量级公敌专用招式』。说得再清楚一点……是『对四神玄武专用』。」 
 
    「……对玄武，专用……」 
 
    春雪茫然复诵一次，不由得倒抽了口气。 
 
    他当然没有直接见过守护禁城北门的超级公敌「四神玄武」，也根本不知道玄武长什么模样、会使出什么样的攻击。但他知道一点，那就是与谣和枫子同为前黑暗星云四大元素之一的某人，至今仍然封印在玄武脚下。 
 
    春雪坐了下来，怀里的谣闭上眼睛，断断续续地说下去： 
 
    「……我的力量对上『四神朱雀』……一点都不管用。上次进行禁城攻略战之际，是我自愿率领攻击朱雀的部队。当时我太愚蠢……太自以为是，以为只要是火焰，无论多强的力量我都能驾驭。如果对上朱雀的……是与能操纵水的Aqua Current，或是比风还快的Sky Raker……或许已经突破了朱雀的防守。既然如此……两年前整个军团之所以会垮台……责任就在看轻敌人而忘了付出敬意的我身上……」 
 
    一颗小小的水珠在紧闭的双眼眼角闪出光芒，看见这景象的瞬间，春雪忘我地大喊： 
 
    「怎么会……没这回事！绝对没有任何人认为这是你的责任！」 
 
    「不对……我犯下的过错理当受到责难。因为……当时我心想……凭我的本事，说不定能压下四神朱雀的火焰，可以不用夺走它的性命就进入城门……这不叫愚蠢的自以为是……又该叫什么呢……」 
 
    带着几分悲痛的细小声音就此完全打住。 
 
    春雪无言以对，只觉得到现在才总算懂得为什么谣会整整两年都不和黑雪公主等人联络，一直隐居在加速世界的角落。 
 
    过去谣说她之所以这么做，理由是「不希望为了救出处在封印状态的Ardor Maiden而增加受害者」。这当然应该不是谎言，但除此之外，她还一直深深自责。她在钻牛角尖，认为军团垮台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而且因为这份罪恶感而下了一个决定，就是无论多么想见黑雪公主与枫子，都不可以去见她们。这样的情形持续了整整两年之久。 
 
    然而—— 
 
    黑雪公主与枫子也有着同样的自责念头。 
 
    黑雪公主认定自己任由冲动驱使，砍下了初代红之王Red Rider的首级，与其余五王的军团全面开战，就是导致黑暗星云垮台的最直接要因，所以这两年来一直藏身于梅乡国中的校内网路之中。 
 
    枫子则认定当初她为了加强自己的心念而决心截断双腿，并硬要黑雪公主帮忙动手，才是造成这一切的远因，两年来一直隐遁在无限制中立空间的东京铁塔遗址。 
 
    都一样。她们三人都一样。正因羁绊太深、太为同伴着想，才会这样惩罚自己。相信……相信「四大元素」中的另外两位，还有其他春雪到现在还没听过的其他前代军团成员，也都是有着同样的想法才不再露面。他们决定对前黑暗星云的垮台以身相殉……再也不现身于加速世界的幕前…… 
 
    「……可是……可是……」 
 
    春雪看着在自己怀里闭上眼睛的Ardor Maiden，拼命挤出声音说： 
 
    「可是……Brain Burst……不是为了让人受苦、烦恼、憎恨、争执……不是为了这些目的存在的……不是吗？虽然这个世界里也有很多可悲、难受的事情……可是总有一天，我们可以再一次跟自己喜欢的人们手牵着手，一起分享这一切。总有一天，小梅你可以让同伴们一起分享你独自藏在心里的痛苦。上一代黑暗星云垮台已经过了整整两年，就让今天变成这一天，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春雪拼命说服她之余，也隐约领悟到了谣先前那可怕的破坏心念是来自什么情绪。 
 
    那是「罪恶感」。尽管黑暗色彩不像「绝望」或「憎恨」那么深沉，但绝不是「正向」的力量。若说那是焚烧罪人的火焰，那么在发动招式的期间，相信谣一定也与目标同样痛苦。 
 
    而且……谣所怀抱的罪恶感，恐怕并不只是针对导致军团垮台这回事。其中应该还包括了一种更深沉、更强烈，与现实世界中的她有着密切关系的情绪。黑雪公主说过了，一定要在现实世界中正视自己的「伤痛」，才能创造出第二阶段的心念技能。 
 
    当然两人相识才短短几天，谣自然不会容许春雪踏入自己内心深处。她过去到底有过什么样的经验、受过什么样的痛苦……又为何失去声音，春雪根本无从想象。可是……可是…… 
 
    「如果，即使待在这加速世界，都得永远困在所有的过错与误会中……永远互相憎恨……那我们当超频连线者到底是为了什么……！」 
 
    听到春雪任由情绪驱使而吐露的心声，瘫软无力的谣忽然全身一颤。 
 
    绯红色的镜头眼缓缓张开，但发出的光芒仍然微弱而不稳定。春雪认为还得再说几句话，但胸中情绪澎湃，就是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 
 
    他们听到了一个有如草原上吹拂过的微风般清凉而平静的声音： 
 
    「『生不为游乐，亦不为嬉戏』。」 
 
    是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Lead。年轻武士无声无息地从春雪背后走出，隔着谣停在春雪正对面，接着以端正的姿势跪坐在地。 
 
    沉默了一阵子后，谣也缓缓眨了眨眼睛，以细小的声音响应： 
 
    「『乍闻童子戏，身已随声起』。」 
 
    这多半是古代的歌谣。春雪并未听过这几句歌词，但他似乎能感觉出其中的含意。Lead将视线从谣移到春雪身上，平静地述说起来： 
 
    「说来见笑……以前，我从没想过除了我以外的各位超频连线者，到底背负着什么样的命运，又为了什么样的目标而战……我以为——以为大家只是聚在一起开开心心地玩这个游戏，心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一起玩就好了…………我想得太肤浅了…………」 
 
    他说着说着便低下头去，甩动绑起的头发。接着这位神秘的年轻武士又抬起头来，静静地说下去： 
 
    「……然而在认识两位之前，我所认识的唯一一位超频连线者……也就是我的上辈兼师父对我这么说过。『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即使离不开这座城堡，也要全心全意让自己玩得开心。这才是通往未来的唯一途径』……这些日子以来，我每次独自挥剑的时候，心中都在想象高耸的城墙外有群孩子在嬉戏。过了……过了这么漫长的岁月，Crow兄Maiden小姐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跟我说话约好要再见面……而今天我们更得以并肩作战。我心中的感慨，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 
 
    Trilead说到这里又顿了顿，春雪与谣默默看着他一行热泪沿着清秀的面罩滑落。Lead也不擦去眼泪，以颤抖的嗓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可是……唯有一件事我敢肯定……那就是我很庆幸自己当上超频连线者。能知道这加速世界的存在，让我觉得非常幸运。而将这份喜悦带给我的人……就是Crow兄，还有Maiden小姐你。」 
 
    年轻武士说到这里就住了口，再度深深一鞠躬。 
 
    笼罩着昏暗偏蓝光线的大广间受到寂静支配。谣以心念攻击创造出来的熔岩池也在不知不觉间冷却下来，只留下一个微微凹陷的坑洞。 
 
    过了一会儿，谣从春雪怀里起身，依序看看他们两人，以清晰的嗓音说： 
 
    「我也一样……光是能当上超频连线者，便无疑是件幸运的事。不对……能够侍奉黑之王Black Lotus，成为黑暗星云的一员与大家并肩作战……以及走在这条路上，得以认识鸦鸦跟Lead兄，同样代表我很幸运。既然如此……我以前所走的路……就不是错的……」 
 
    足袋造型的脚掌一动，轻声踩上地板。春雪也配合谣的动作缓缓站起。 
 
    谣等Lead也起身后，踏上一步转身说道：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好了……我们走吧。相信只要一步一步走在这条路上，我们的未来……我们的命运一定是无限宽广的。」 
 
    Lead说自己背下了禁城正殿每一种属性下的构造，这话绝不夸张。 
 
    「魔都」属性下的地图十分复杂，与前天的「平安京」完全不一样，但这位武士却没有一次显得犹豫，一路领着两人前进。 
 
    他们走上楼梯，穿过空中走廊，扳动机关打开暗门，靠滑轮往下降。这个古城型迷宫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关，要是没有人带路，攻略起来多半得花上好几天，不，甚至是好几周才够。而且迷宫中到处都有公敌徘徊。有与刚开始打过的骑上同类型的公敌，也有装甲更厚重的类型、更敏捷的类型，甚至还有魔导师类型的公敌存在。 
 
    春雪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觉得总难免会发生两三次偶然的遭遇战，但Lead的指挥只有完美一词可以形容。即使遇上左右两侧都有成群公敌走来的状况，他仍然冷静地留在掩蔽物后方，等敌人走远而出现死角后，又立刻毅然飞奔出去。有一次他还用出了高度的声东击西策略——先特意操作空的电梯，等公敌都聚集过去，再从另一边的铁梯爬下去。说他对这里熟悉得有如自己家庭院也丝毫不夸张。 
 
    连春雪这个彻头彻尾的游戏玩家，也只有这几年在玩的几款网络FPS与玩了超过一百小时的单机用动作冒险游戏，才能玩得这么纯熟。而且禁城每次变迁，构造都会迥然不同，真不知道Trilead已经花了多少岁月在这里挑战……不，应该说是在这里「玩」…… 
 
    春雪怀抱着这样的疑问，依照Lead的指示时而奔跑、时而爬上爬下，走过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扇门之后，眼前突然出现一片不一样的光景。 
 
    墙上只设有唯一的一扇小窗，窗外有着巨大的空间、成排的圆柱，以及翻腾不已的乌云。 
 
    是「外面」。 
 
    「……两位辛苦了。禁城本殿就到这里。」 
 
    Lead说得丝毫不当回事，走到窗前随手就打开窗户。一股冷风吹了进来，抚过Silver Crow的装甲。 
 
    春雪彷佛被吸了过去似的走到窗前，朝外看了一眼。 
 
    两排蓝黑色的巨大圆柱从窗外右侧远处笔直往前方延伸。这景象他并不陌生。前天的平安京场地中，也有颜色不同但造型类似的柱子错落于本殿正面。换言之——在前方的是…… 
 
    「是、是门……！」 
 
    春雪差点喊出声来，连忙掩住自己的嘴巴。 
 
    在弥漫地面的雾气彼端、柱子行列的延长线上，确实能隐约看见一座巨大的城门。从柱影的方向，也可以看出城门是位于正南方——也就是说只要再过去一点，就是两天前春雪与谣突破的「朱雀门」。 
 
    终于——终于再度来到了看得见城门的地方。 
 
    之后只要打开城门出去，甩开四神朱雀的火焰，飞到桥的另一头就行了。 
 
    春雪想到这里，紧紧握住右拳，接着他忽然留意到一件事，倒吸了一口气说： 
 
    「……话、话说回来……这门要怎么开……？」 
 
    ——没错。 
 
    浓雾下露出的城门无疑已经牢牢关上。这石造城门的宽度与高度都将近二十公尺，怎么想都不觉得用手推得开。他们进来时城门之所以会自动打开，是因为有着「门锁」作用的封印用金属牌被一名神秘人士……不，就是被眼前这位武上从内侧破坏…… 
 
    春雪想到这里的瞬间，Lead彷佛看穿他心思似的点了点头： 
 
    「我会再次破坏已经重生的朱雀门封印，这样城门应该就会开启。」 
 
    「这……这有那么简单……？」 
 
    春雪战战兢兢地一问，Lead便歪了歪头，似乎在思索该怎么解释。接着他微微点头说： 
 
    「简不简单……我是不太清楚，不过之前我就成功过一次……而且我在先前的战斗中之所以不拔出这把剑，或者该说不能拔出这把剑，就是为了要破坏门的封印。」 
 
    「——这话怎么说呢？」 
 
    这个问题是谣问的。他说不拔剑就能破坏封印，这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春雪也完全不明白。Lead再度点点头，以左手轻轻碰了碰腰间的直刀。 
 
    「……我身为这『The Infinity』的主人，知道它有几项特殊效果。其中之一是『收在鞘中的时间愈久，刚拔刀时那一击的威力就会增加愈多，没有上限』。」 
 
    「……！」 
 
    春雪听得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同时也深深明白他之前为什么不拔刀了。既然有这么不得了的效果，的确不应该浪费在卫兵公敌身上。而且若是换做小家子气的春雪，多半会死撑着一直舍不得用。 
 
    但看来Lead却毫不吝惜，愿意为了春雪他们动用这想必已累积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力量。光是一路领着两人来到这里，就已经教人感激不尽，难免会觉得不应该再依赖他，但没有其他替代方案可以达成逃出禁城这个最优先目标，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因此春雪只是深深一鞠躬，说了一句： 
 
    「————谢谢你，Lead。」 
 
    身旁的谣也双手并拢在红白装甲上，深深一鞠躬。年轻武士腼腆地摇摇头，以轻快的嗓音回答： 
 
    「哪里，要道谢还太早啰。从这里到城门还有一段路呢。」 
 
    ——尽管Lead这么说，但与先前的路程相比之下，从正殿小窗爬出去，并靠圆柱遮蔽一路往南前进，这样的过程并不怎么辛苦。 
 
    当然，两排圆柱之间的宽广道路上，跟前天一样有着成群的骇人卫兵公敌在巡逻，而且左侧深邃的森林中也不时传出可疑的脚步声或低吼声，难免令人心胆俱寒。但既然知道躲在柱子后面就不会被锁定，冷静下来一根一根前进也就不怎么困难。所幸他们三人的虚拟角色都属于娇小轻量型，不但脚步声小，柱子也不至于遮不住身体。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三人终于来到最南端的圆柱后面。他们将背靠在冰凉的圆柱曲面之后，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声相视而笑。 
 
    终于来到这里了，在禁城内部只剩下一个步骤尚未进行。春雪悄悄点开导览选单，想看看自己沉潜进来多久，数字显示着一百三十五分钟。虽然多少超过了谣设定的两小时这个目标，但这样的成绩应该已经可以算是优秀了。 
 
    话又说回来，相信如今黑雪公主、枫子、拓武、千百合，以及临时加入的Ash Roller，应该都已经心焦地等待城门打开。春雪满心只想尽快突破剩下的朱雀这关，与众人一同分享达成任务的喜悦。 
 
    或许是看出了春雪的急迫，Lead以极小的声音说： 
 
    「那么……差不多该来完成最后一道手续了。步骤很简单，我们等在大路与左右走廊巡逻的各个公敌小组离到最远时冲出去，由我破坏封印，同时两位从城门逃脱。只要两位准备好，下一次时机成熟就行动。」 
 
    心中不由得涌起的紧张，让春雪只能点头；相较之下谣则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却仍然立刻收起下巴，点点头表示同意。 
 
    Lead从柱子后方朝外看了一眼，举起右手。 
 
    有如岩石般屹立不摇的南门，位于他们藏身的柱子西南方二十公尺左右。左右两扇门的中央，有着唯一一个与平安京属性时相同的火鸟浮雕钢铁牌，那正是「朱雀封印」。 
 
    一条宽广的大道从城门往北笔直延伸出去，上面有合计八组的公敌在巡逻。另外东西两个方向上也分别有一条弯曲的走廊从城门前延伸过去，其中各有一个小组的公敌往返。 
 
    各个小组的行动微妙地错开，门前的空间一直没有净空。三人咽下口水等着等着，时机渐成熟——一会儿后，Lead右手五指完全张开，接着一次收起一根。四、三、二、一…… 
 
    ————就是现在！ 
 
    三人同时发出无声的喊叫，从柱子后方冲出。 
 
    他们踢着由蓝黑色地砖拼成的地面，劈开浓雾拚命飞奔，短短三秒就抵达了门前的广场。 
 
    Lead迅速举起了左手拦住春雪与谣，同时右手放上直刀——七神器之一的「The Infinity」刀鞘。 
 
    紧接着一阵有如年轻恒星似的强烈蓝色闪光，从他小小的身体迸射出来。 
 
    那是过剩光，心念的光芒。与先前那名骑士型公敌打斗时，他不用喊招式名称就能出招，从这点就看得出他对心念运用得相当纯熟，但此刻发动心念系统的速度与过剩光的规模却远远超出春雪的想象。Lead明明尚未出招，脚边坚硬的地砖便已出现放射状的裂痕，空气中更看得到蓝白色的电浆—— 
 
    武士一沉腰，左手握住直刀刀鞘，右手握住刀柄。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们第一次听到Lead发出如此剧烈的吼声。春雪已经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下意识伸手将站在左边的谣拉了过来。 
 
    Lead那一向显得清凉的镜头眼发出青白火焰，同时以伴随深沉回声的嗓音喊出招式名： 
 
    「『天——丛云』（Heavenly Stratus）！」 
 
    他右手以快得只见残影的速度挥动，横向斩出一刀。 
 
    入鞘愈久就能蓄积愈强威力的神器本身所具备的超强攻击力，搭配上Trilead彷佛要劈开天地似的心念，两者重合成一道蓝色的光刀从空中闪过。看在春雪眼里，只觉得整个世界似乎都被这条轨迹分成了上下两截。 
 
    从左到右的一记拔刀斩。 
 
    接着迅速回刀，从正上方往下再劈一刀。 
 
    光刃化为巨大十字飞出，漂亮地命中了连接两扇城门的厚重钢铁牌。火鸟浮雕上窜出十字光芒，纵向的线条继续往上下延伸，贯穿了整座城门。有如峭壁般耸立的南门随即发出沉重的震动…… 
 
    ——开了……！ 
 
    春雪更加用力固定谣的身体，将握紧的右手收到腋下。在这个动作带动之下，先前折迭在背上的十片金属翼片一口气张开。 
 
    「……这就是你真正的模样吧，Crow兄。」 
 
    听到这个说话声音，春雪往旁一看。 
 
    武士手上仍然提着白银的刀身。他彷佛觉得十分耀眼，瞇起镜头眼低声说道： 
 
    「好美……我真的很庆幸能认识你……」 
 
    「哪、哪里……我才真的很庆幸能认识Lead……」 
 
    他一句话说到这里，谣与他紧贴的身体忽然一僵，同时春雪也注意到了。 
 
    从Lead背后延伸过去的大路，以及往东西向的走廊，都有大批巡逻公敌杀来，脚步甚至撼动了地面。明明没有处在这些公敌的视野内，为什么他们会跑来？春雪先是十分震惊，接着才想到答案。 
 
    高阶公敌会受到心念的波动吸引。 
 
    Trilead为了破坏城门封印而发动的心念攻击「天丛云」，是春雪所见过规模最大的攻击。 
 
    一旦在视野开阔的空间用出这招，会大范围激发公敌的攻击性也不稀奇。 
 
    春雪急忙伸出右手大喊： 
 
    「Lead！赶快抓住我！你也一起来……！」 
 
    然而—— 
 
    深蓝色的年轻武士露出平静中带有一抹悲戚的笑容，微微摇着头说： 
 
    「不，我不能走，请两位自己离开。」 
 
    「为……为什么……留在这里会被公敌干掉的！」 
 
    发出明显敌意涌来的巨大骑士与魔导师数量超过十只，即使是拥有神器Infinity的高手Lead，应该也应付不了这么多强劲的公敌。不，先不说应不应付得了，春雪之前一直相信Trilead会一起逃出禁城，所以他明明有那么多问题想问、有那么多话想说，却还是决定晚点再说。然而……一旦被这要再度打开难如登天的城门隔绝，谁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这、这样不行啊……Lead！」 
 
    春雪挤出最大的音量大喊，再次伸出右手。但Trilead退开一大步，右手剑朝南门一指： 
 
    「你们快走！不用担心，这个地方不会陷入无限EK状态！而且……我现在还不能离开这座城！可是我保证……我将来一定会再跟Crow兄与Maiden小姐相见。到时候我会说出一切。包括这座城堡存在于加速世界中的理由……又为何戒备如此森严。我会说出知道的一切！」 
 
    年轻武士毅然决然的气魄，让春雪再也说不出话来。 
 
    倒是他身旁的谣以急切的语气小声说： 
 
    「走吧，鸦鸦。我们继续留在这里，也只会白费Lead的心意！」 
 
    「……！」 
 
    春雪用力闭上双眼。当他睁开眼睛时，便下定了决心，轻轻振动背上双翼，翅膀发出的升力无声无息地抬起了两个虚拟角色。 
 
    春雪从两公尺左右的高度，感慨万千地短短喊了一声： 
 
    「Lead……我们改天见！」 
 
    武士露出满脸笑容回应： 
 
    「好的……改天见！」 
 
    这两句话与小孩子在傍晚时分约好明天再见的话语一模一样。春雪强忍泪水转过身去，耳边听到大群公敌的脚步声之中，混进了Lead最后几句话： 
 
    「……Trilead Tetraoxide这个名字，是我的上辈帮我取的。我真正的名字是……」 
 
    春雪忍住想再看Lead一眼的冲动，用力振动双翼。两人朝着逐渐绽开的禁城南门冲去，这时一阵深蓝凉风似的嗓音，在他们背上推了一把。 
 
    「……『Azure Heir』！」 

  第八卷 命运双星 第十章  
     火红炼狱。 
 
    春雪飞出禁城南门开出的小小缝隙，终于逃到外界，眼中首先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 
 
    深红色火焰翻腾肆虐。但这火焰并非单纯的热量，还形成了巨鸟状的形体，有着两片巨大的翅膀与长长的脖子，两颗红宝石般的眼睛更是闪闪发光。 
 
    是超级公敌「四神朱雀」。 
 
    「为……为什么，已经实体化了……」 
 
    谣用力攀在他颈子上，喊出沙哑的声音。 
 
    春雪也同样震惊。朱雀负责把守南门，具体的警戒范围是全长五百公尺、宽三十公尺的大桥。照理说都是等到有人上了大桥，才会开始从设置在城门方桥头的「祭坛」涌出（Pop）。根据上次目视到的情形，从它实体化到开始行动，约有五秒钟的延迟，因此春雪本来盘算光是从他们出了城门到朱雀出现，应该就已经可以争取到相当长一段距离。 
 
    但不知道基于什么理由，当他们两人实际飞出城门时，朱雀已经实体化完毕，距离他们只有三十公尺左右。春雪拼命张开闭上的翅膀减速，这才没撞上巨大的火鸟。 
 
    但话说回来，背后的南门已经紧紧关上，就算飞回去，多半也不会再打开。上次城门之所以会为春雪他们开启，是因为Trilead——本名「Azure Heir」——事先为他们破坏了封印的金属牌，但看样子这封印是每次开闭城门都会重生。 
 
    Lead多半已经在超过十只卫兵公敌的围攻下战死，自然不能指望他再次劈开金属牌。而且Lead拼着一死才送他们出来，要是现在又躲回城里，实在没有脸见他。 
 
    ——没别的方法了，只能钻过朱雀的火焰飞到桥的另一头。 
 
    春雪抛开剎那间的犹豫，做出了这个决定。冠上神名的公敌仍停在他们眼前，以红宝石般的双眼注视他们两人。 
 
    忽然间，春雪觉得自己听到了声音。 
 
    ——渺小的人类啊。 
 
    ——竟敢耍小聪明溜进我的神域作乱，这大罪现在就要你拿命来偿。 
 
    ——给我焚烧殆尽吧。 
 
    春雪预测它会使出喷吐攻击，全神贯注想看清楚喷射的轨道。 
 
    但火鸟并未张开嘴巴，而是张开巨大的双翼，用力一搧。 
 
    「……不行！」 
 
    谣大喊出声，同时春雪看到朱雀双翼产生的超高温火红热浪呈半球状涌来。这不是线，而是面的攻击，无论往哪个方向飞都躲不开。 
 
    不会吧……我不会就死在这里吧？死得这么干脆？辛辛苦苦地从禁城本殿逃出，还让Lead舍命打开城门……却在这里陷入「无限EK」的牢笼…… 
 
    「——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年幼巫女在思考几乎停滞的春雪怀里毅然喊出这句话。 
 
    她小小的左手往前伸直，从好小好小的手掌发出与朱雀热浪攻击十分相似的绯红波动。 
 
    两股能量波碰在一起的瞬间，耀眼的白光淹没了整个世界。 
 
    朱雀的热浪中央出现一个圆形空洞而成为环状，更在一阵轰然巨响中从两人身边扫过。 
 
    同时Ardor Maiden的左手似乎受到反馈回来的损伤，肩膀以下的部位瞬间蒸发。 
 
    「呜……啊……」 
 
    巫女的身体在细小呼痛声中痉挛。或许是承受不住无限制中立空间里那极为逼真的剧痛，只见她就这么垂下头去，全身一软。 
 
    谣昏了过去，春雪用双手牢牢抱住她的身体，使尽剩下的全部气力重启斗志。 
 
    我要飞——一定要飞！现在不飞，我还当什么飞行型虚拟角色！ 
 
    「唔……喔喔喔啊啊啊————！」 
 
    春雪放声大吼，卯足全力振动双翼，笔直往前冲去。 
 
    朱雀于去路上再度张开双翼。它又要用同一招了，一定要在产生伤害领域前冲过去。 
 
    ————一定要赶上…………！ 
 
    然而春雪眼前空气产生游丝般的晃动，开始发出红色的光芒。虚拟角色的表面烫得吓人，热浪更烧得他眼前一白，剩下将近九成的HP计量表开始减少…… 
 
    紧接着—— 
 
    又出现了另一种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现象，妨碍朱雀进行攻击。 
 
    红蓝两色的光枪从巨鸟背后射来，同时贯穿了它的左右双翼。 
 
    亡尝弓－昌ｏ葛立仂豆菜 
 
    这两种颜色他并不陌生。蓝色为「雷霆快枪」（Lightning Cyan Spike），是Cyan Pile——好友拓武的必杀技。 
 
    红色则是「夺命击」，是Black Lotus——春雪的上辈兼师父，他敬爱无比的黑雪公主所发出的心念攻击。 
 
    朱雀的超高热波浪正要蒸发春雪与谣的身体，却被这两道攻击撕开而消失。 
 
    春雪掠过笼罩在火焰当中的巨大羽毛，终于穿到了四神朱雀的后方。 
 
    但公敌当然也会转换方向。朱雀以燃烧怒火的双眼捕捉到春雪的身影，这次它张大了嘴，准备进行喷吐攻击 
 
    这一瞬间。 
 
    春雪正朝大桥南侧全力冲刺，前方却有个以惊人速度飞来的轮廓与他交错而过。 
 
    春雪的知觉已经加速到极限，将这个影子看得清清楚楚。 
 
    来人是超频连线者，而且不是一个，是两个。下方是背着流线型推进器的天蓝对战虚拟角色，外号「ICBM」的黑暗星云副团长Sky Raker。 
 
    另有一人压低了姿势跪在她身上。那是个有着黑曜石装甲与修长剑刃四肢的漆黑对战虚拟角色——「黑之王」Black Lotus。Sky Raker的强化外装「疾风推进器」拖出了长长的泛青色喷射火焰，将黑色的半透明装甲染成美丽的蓝宝石色。 
 
    擦身而过的瞬间，Raker——枫子与Lotus——黑雪公主，分别以晚霞色与蓝紫色的眼睛看着春雪，对他温和地微笑。她们俩说话的声音就这么直接在春雪脑中响起。 
 
    ……欢迎回来，鸦同学。朱雀就交给我们。 
 
    ……军团的未来就拜托你了，春雪。好了，飞吧。不要回头，只管往前飞。 
 
    放慢的时间流动恢复原来的速度，抱着谣的春雪与载着黑雪公主的枫子愈离愈远。 
 
    「啊……！」 
 
    春雪正全速飞行，一时慢不下来，只能发出接近哀嚎的声音拼命扭动脖子，以视野角落捕捉后方的光景。 
 
    枫子与黑雪公主化为一颗子弹，从正要吐出致命火焰的朱雀右眼附近掠过。Black Lotus右手一闪，一刀劈开了公敌的眼睛。血液般的火焰大量喷出，让怪鸟发出愤怒的咆哮。 
 
    朱雀停止喷吐攻击，巨大的身躯再度往北转动。它锁定的目标已经从春雪换成黑雪公主她们。也就是说…… 
 
    两人决心一死。 
 
    年轻武士Lead为了让春雪出城而拖住十几只卫兵公敌，与她们这种自我牺牲的行为有共通之处，当中却有很大的差异。因为Lead下次复活时立刻就能躲到安全地带，避免陷入无限EK状态，但黑雪公主与枫子无路可逃。朱雀身后只有方形祭坛——Ardor Maiden之前遭「封印」的地方——要是死在那里，即使等到下次复活，也只会立刻又遭到朱雀攻击而当场战死。 
 
    想来黑雪公主她们应该是在等候途中，目击到朱雀突然实体化，看出它早做好准备要妨碍春雪与谣逃脱，因此瞬间做出了决断。她们决定拿自己当诱饵，掩护春雪与谣逃走。为此黑雪公主与枫子不惜让自己遭到封印。 
 
    ————不可以。 
 
    万万不可以。春雪当上超频连线者对战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中兴黑暗星云，陪黑雪公主一起抵达她渴望的「10级」地平线。若让团长与副团长在此牺牲，那么自己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正当春雪刹那间天人交战之际…… 
 
    去路下方传来一个尖锐的呼喊声： 
 
    「小春！」 
 
    他惊觉地瞪大眼睛。从离了桥头两百公尺处高高举起左手的，是有着水蓝色重装甲的大型虚拟角色Cyan Pile，他身旁则是黄绿色的轻量型虚拟角色Lime Bell。 
 
    「小春————！」 
 
    Bell也同样卯足全力大喊，接着猛力转动装备在左手上的大型手摇铃。轻快的钟声响起，同时摇铃笼罩在新绿色的光芒特效之中。 
 
    「——『香橼钟声』！」 
 
    手摇铃随着喊声往下一挥。迸射而出的莱姆绿光芒，轻柔地笼罩住正在飞行的春雪。 
 
    在禁城内与公敌对打以及刚刚被朱雀热浪扫过而受到的损伤，都在转眼间迅速恢复，然而昏倒在他怀里的谣身上伤势并未减轻。香橼钟声一次只能对一个目标生效，所以无法同时治疗他们两人。但既然如此，不是应该先治好受伤比较严重的Ardor Maiden吗？ 
 
    春雪一时之间弄不清楚千百合是出于什么样的意图，才会优先恢复Silver Crow的体力。但接着拓武发出的喊声立刻解开了春雪的困惑。 
 
    「小春，Maiden交给我！」 
 
    「……！」 
 
    春雪瞪大眼睛——随即毫不犹豫地将怀中Ardor Maiden交给下方张开双臂的Cyan Pile。变轻的身体一口气转向上方，做出小半径回旋。千百合的声音贯穿耳边呼啸而过的空气送进耳里： 
 
    「小春，去救学姐跟姐姐…………！」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春雪完成回旋，短短喊了一声回应。 
 
    两位儿时玩伴替春雪犹豫、苦恼，做出了决断。决定不能让黑雪公主与枫子死在这里、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所有人一起回去。 
 
    拓武与千百合的心意推了春雪一把，让他再度往北飞翔。 
 
    去路上的四神朱雀同样往北转进，长长的脖子弯成S字形，张大了嘴巴。离它吐出超高热火焰还剩五秒……不对，是三秒。 
 
    它瞄准的方向上，背着Black Lotus的Sky Raker正划出一道抛物线下降。疾风推进器的喷射火焰不规则地断断续续，眼看就要熄火。这件强化外装能够发挥压倒性的推力，但一耗光能量就得花上很长的时间充填，才有办法再次飞起。她们两人已经无法逃开朱雀的火焰。橘色光芒从巨大的鸟嘴中洒落，周围空气化为扰动的热流…… 
 
    ————你想……得美！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春雪以不惜烧完必杀技计量表所有残量的势头振动背上金属翼片。Silver Crow全身笼罩在淡淡的光芒中，并拢伸直的双手指尖锐利地贯穿风压形成的障壁，让整个虚拟身体化为一柄长枪往前飞翔。 
 
    朱雀右眼遭黑雪公主痛击而毁损，没注意到从这个方向接近的春雪。春雪冲刺的路线几乎擦过巨鸟的脸，从那张随时会吐出劫火的嘴右侧几十公分处飞过，一口气来到公敌前方。 
 
    背后传来一股对碍事者发出的压倒性怒气波动。 
 
    前方则有两名超频联机者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 
 
    「春雪……！」 
 
    两人在空中惊呼，春雪以几乎无异于冲撞的势头，拦腰将她们分别抱在两边腋下。他全力抱住Sky Raker与Black Lotus那尺寸几乎完全相等的腰身，顺势将飞行方向一口气转往上空。 
 
    状况与前天「Ardor Maiden救出作战」中十分相似，当时他是从南方飞来，抱起出现在祭坛中央的谣，但现在的状况有个地方不一样，那就是之前谣还待在地面，黑雪公主与枫子则仍然维持在离地二十公尺左右的高度。从这样的高度接住她们，就还来得及走唯一剩下的一条路——也就是飞往正上方。 
 
    忽然间，周围染成一片深红，原来朱雀终于吐出了火焰。火焰洪流从后涌来，一旦被喷个正着，无论多硬的超频连线者都免不了当场蒸发。 
 
    「唔……喔喔喔……」 
 
    春雪咬紧牙关，卯足全力垂直飞翔。 
 
    忽然间有东西从双脚脚尖掠过，令他的体力计量表当场削减了一成左右。想来多半不是碰到火焰洪流本身，只是接触到外围的损伤区域，但他并未往下看，始终瞪着「魔都」属性下蓝黑色的阴沉天空垂直往上飞。 
 
    状况不容他的轨道有任何一点偏离，因为大桥左右方都是设有超强重力的禁飞区，而禁城城门及城墙上空则有隐形障壁无限往上延伸。一旦碰到这些部分而导致飞行受到妨碍，肯定会当场摔下去。 
 
    唯一能飞的方向，就是精准的垂直上升。他要以浑身解数飞往正上方，甩掉朱雀的锁定，之后再往正南方划出一道大大的弧线，从大桥南方逃脱—— 
 
    黑雪公主的耳语穿过呼啸而过的劲风，在他右耳响起： 
 
    「…………真拿你这小子没办法…………」 
 
    接着左耳则听到枫子的轻笑： 
 
    「呵呵……我早就隐约猜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对不起……等回去我会好好跟你们道歉！」 
 
    春雪做出与前天同样的回答，继续振动背上的银翼…… 
 
    「啊……！」 
 
    喊出这一声的是枫子。春雪察觉到情形有异，反射性地往下一看。 
 
    结果他就在近得惊人的位置，看见了笼罩着火焰的巨鸟。但这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飞到离地将近三百公尺的高度了。 
 
    也就是说——朱雀追来了。本来守护兽四神朱雀不应该离开把守范围所在的南方大桥，现在却自行上升来追杀春雪他们。 
 
    公敌剩下的一只左眼瞇了起来，彷佛在嘲笑他们，春雪脑海中更响起沉重的说话声。 
 
    ————愚蠢。 
 
    ————凭一双假的翅膀，又怎么逃得过我的双翼。 
 
    同一时间，朱雀猛力拍响它那对翼展达二十公尺左右的双翼，让巨大的身躯猛然加速，拉近双方距离。 
 
    「呜…………！」 
 
    春雪再次瞪向正上方，试图再加快速度。 
 
    但紧接着他注意到了可怕的事实。 
 
    从禁城内部起飞时还是全满的必杀技计量表已经快用完了。但仔细想想就觉得理所当然，他先是抱着谣，接着又抱住黑雪公主与枫子全力飞行，即使消耗速度比单独飞行时快上好几倍也不奇怪。 
 
    ——但要是在这里丧失推力，转眼之间三人就会一起被朱雀的火焰烧死。而复活地点则在正下方，也就是禁城南门前的祭坛。届时他们毫无疑问地都将陷入无限EK状态。 
 
    春雪凝视着以惊人速度一个像素接着一个像素消失的必杀技计量表，以瞬问思考针对每一个行动方案进行评估。 
 
    至少放开黑雪公主跟枫子让她们逃回去？不可能。从这个高度掉下去，光坠落损伤就会让她们当场毙命，而且还没摔到地上，就会先被从正下方追来的朱雀杀死。 
 
    现在立刻往南回旋脱离危险区？不可能。处于被朱雀锁定的状态下，即使做出回旋动作，也只会在还没抵达地上时就被火焰喷个正着。 
 
    请她们两人故意攻击Silver Crow来重新充填必杀技计量表？不可能。一旦因为受伤而导致速度稍有放慢，立刻就会被朱雀捕捉到射程范围之内。 
 
    唯一的方法就是继续飞。 
 
    哪怕计量表用完，哪怕BRAIN BURST程序宣告不准他继续飞，也要透过想象力打破系统的限制，覆写掉不能再飞的现象，继续往上飞。 
 
    想象。真正的「飞翔」想象。 
 
    系统只赋予了对战虚拟角色「Silver Crow」唯一一种，但同时也是最为强大的能力——「飞行能力」。这个形体，是由春雪长年来一直藏在心中的精神创伤塑造出来的。 
 
    所谓的创伤，也就是想逃避的心情。他想跟每一件事都让他讨厌的地面分开，飞得愈高愈好，愈远愈好。他想抛开一切束缚，前往只有光速存在的世界，忘了这一切。 
 
    可是…… 
 
    现在春雪却隐约觉得这未必就是真正的「飞行」。 
 
    没有任何一种鸟类是永远都在飞的。他们必须透过进食与睡眠来储备体力，才能进行短暂的飞行。他们为了飞行而活，也为了活下去而飞，这两者是一体两面，不可分离。 
 
    那么，即使背上没有翅膀，人在现实世界中也一定飞得起来。心中要怀抱想追求的目标、想跨越的障碍，并想象如何去实现，一步一步往前进。不是只会低着头，只会抱着不满任由日子流逝，而是要看着天空看着将来有一天想去的地方，主动迈出脚步。等做到了这一点，自己一定已鼓动着无形的翅膀自由飞翔。 
 
    「…………我要飞…………！」 
 
    春雪一心一意地注视无限制空间中乌云翻腾的天空，短短喊了这么一声。 
 
    不是透过必杀技计量表这种数值化的能量，也不是靠振动金属翼片这种推进用的物件…… 
 
    而是要靠着白已的心灵所创造出来的翅膀，透过想象力展翅高飞。 
 
    之前在东京铁塔遗址顶端，枫子初次传授春雪心念系统时，她曾说过「如果换做是你，也许有一天可以练到只凭心念就飞上天空，但要到那个地步，相信得花上非常漫长的时间」。 
 
    春雪当上超频连线者的资历与认识心念的时间都还很浅，修练与经验都还差得远了。 
 
    可是既然要飞，现在就是时候了。要是现在不飞，自己又是为了什么而冠上「白银鸦」的名号而生？ 
 
    想象。要想象。想象飞行的意义，想象踢开地面往天空前进的意义。 
 
    小小角鸱拍动白色翅膀飞起的幻影，从春雪的视觉中闪过。 
 
    「——飞吧，Crow！」 
 
    黑雪公主在右侧呼喊。 
 
    「飞吧，鸦同学！」 
 
    枫子则在左侧呼喊。 
 
    这一切都与一种白银色的想象融合在一起，行遍春雪全身，最后汇集在两边的肩胛骨上。 
 
    接着春雪以心眼看到了，Silver Crow背上伸出的十片金属翼片发出耀眼光芒，变换了形体，覆写成了状似猛禽的真正「翅膀」。 
 
    「唔……喔……喔喔喔喔喔——————！」 
 
    春雪怒吼的同时，必杀技计量表的最后一个像素终于耗完，但让全身往空中加速的推力却没有消失。 
 
    春雪卯足全力拍动发出耀眼银光的双翼，高声喊出内心深处涌起的全新心念技巧之名。 
 
    「——『光……速……翼』（Light Speed）————！」 
 
    啪的一声长响，整个视野笼罩在银色的光芒之中。身体离飞在前方不远处的角鸱幻影愈来愈近，随即合而为一。尽管抱着两个对战虚拟角色，春雪仍以从未体验过的惊人加速度往上飞行。「魔都」属性下的厚重云层转眼间已经来到前方，他就在些微的阻力感中冲了进去。 
 
    视野里不再有风景，转为清一色的深灰，但下方随即射来深红色的光线。朱雀还在追赶，公敌的上升速度也明显在增加。一大一小的飞行物体划出银色与红色的轨迹，垂直贯穿加速世界的天空—— 
 
    几秒钟后，视野忽然净空。 
 
    无垠的天空染上深邃的蔚蓝，下方则是绵延不绝的纯白云海。此刻春雪已无法想象高度究竟到了几百，不，应该说几千公尺，但他仍然更加用力地拍动翅膀。 
 
    啵的一声冲击音响起，下方云海开出一个大洞，从中现身的巨鸟身上披着燃烧得更加火红的烈焰。四神朱雀剩下的一只眼睛里，充满了无论如何也要将两度践踏地盘的入侵者烧得一干二净的意志，冲来的速度几乎与用心念之力飞行的春雪相当。 
 
    ————正合我意……有种就跟来啊！ 
 
    春雪在脑中发出这句怒吼，全神贯注地鼓起想象，拍响银色的翅膀。 
 
    周围的色彩慢慢改变。从蔚蓝转为靛蓝，进而转为黑色。去路上有着许多小小光点闪动。 
 
    是星星。 
 
    同时，他还在右前方遥远的空间之中，发现了一条银色的垂直细丝闪闪发光。那个是——「赫密斯之索」，是一座在加速世界超高空绕行的低轨道型太空电梯。想来一定是它正好绕行到东京附近了。 
 
    没过多久，上升速度开始变慢。这不是因为春雪的心念转弱，而是已经达到了「翅膀」能发挥作用的高度上限。无论怎么透过想象去覆写现象，只要春雪背上的推进力还是翅膀，就一定要有空气才能飞。没错，这里已经几乎算是太空了。 
 
    从下追来的深红色光芒也迅速转弱，同时巨鸟充满愤怒的咆哮撼动了极为稀薄的大气。 
 
    春雪不再拍动翅膀，只靠惯性缓缓上升，同时往眼底看去。四神朱雀一路紧追着三人来到这里后，之前始终笼罩全身的火焰几乎已完全消失。这是因为四周的氧气变得太稀薄了。它红色有光泽的羽毛露了出来，前端还覆盖着一层白霜—— 
 
    「——好机会！」 
 
    黑雪公主突然这么一喊。 
 
    「Crow，放开我！Raker，你能飞了吧？」 
 
    春雪反射性地放开双手，漆黑与天蓝的虚拟角色随即轻飘飘地荡开。枫子坚定地点点头，背对黑雪公主。 
 
    「那还用说，Lotus！」 
 
    「好！」 
 
    Black Lotus用双脚牢牢固定在Sky Raker背上，Raker轻轻一转身，能量条已经充填到相当程度的强化外装喷射孔亮起蓝色的火光。 
 
    「——上吧！」 
 
    枫子简短地宣告之后，毫不犹豫地将推进器开到最大。 
 
    两个虚拟角色化为一体，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蓝色喷焰，猛然冲向在下方飘荡的四神朱雀。Sky Raker所拥有的「疾风推进器」与春雪的翅膀不同，推进力属于能量喷射式，所以唯独她到了没有空气的太空也照样能飞。 
 
    四神朱雀左眼燃烧着剧烈的怒气，张开已经半冻结的双翼想迎击她们两人。然而无论怎么拍动翅膀，巨大的身躯仍然动也不动。朱雀放弃前进，张开嘴试图喷吐火焰，但看来要在这里加热，所需的时间也比在地上久得多了。 
 
    「太慢了！」 
 
    在枫子背上的黑雪公主大喊一声，双手剑刃大大张开，顺势收向后方拖成V字形。这是春雪没看过的动作。双剑随即笼罩在一股恒星般的蓝日色光芒之中。 
 
    「喝……啊啊啊啊…………！」 
 
    激烈的吼声下，无数光点汇集到双手发出的光芒当中，左右各有八个光点，合计十六个。黑雪公主拖着这些有如巨大星座的光点群，发出了几乎可以传遍整个宇宙的豪气喊声： 
 
    「『星光……洪流击』（Star Burst Stream）」 
 
    双剑以快得只剩残像的速度交互砍出，每一剑皆会放出一颗有着白炽光芒的「星星」，它们随即化成流星直接撞向远方的朱雀。每一次命中带来的莫大冲击，都会撼动春雪的身体。 
 
    一并带着Sky Raker那股超加速能量的流星接连命中，连四神朱雀也被打得发出尖锐的哀嚎，大量的深红色羽毛与损伤特效从失去火焰装甲的巨大身躯飞溅出来。在春雪的视野当中，朱雀那多达五条的体力计量表，正以令他怀疑自己眼睛的速度不断削减。 
 
    「喝……啊啊啊啊啊！」 
 
    黑雪公主的双剑毫不停歇地闪动，用心念凝聚而成的流星连续发射，彷佛成了一门快炮。 
 
    十发。十一发。朱雀的双翼已经开出好几个大洞，身体与尾巴也有多处撕裂，但它左眼燃烧的怒火并未消失。尽管受到巨大的损伤，仍然大大张开嘴，试图强行喷吐火焰。 
 
    「喔喔喔————！」 
 
    春雪也反射性地大吼一声，右手后缩，从全身汇集光的想象，凝聚在一点，化为一柄光的长枪——发射。 
 
    「『雷射长枪』！」 
 
    长枪化为一道光在太空中飞去，从右侧赶过黑雪公主，分毫不差地命中朱雀的左眼。 
 
    眼看就要吐出的火焰一晃，黑雪公主看准朱雀瞬间露出的破绽，轰然射出了最后一颗——第十六颗星星。光弹拖着慧星似的尾巴划过天际，直击朱雀的口腔，引爆了它口中火焰所蕴含的超高热能量…… 
 
    整个视野都被红光盖过。 
 
    产生的火球实在太过巨大，几乎像是第二个太阳，紧接着更有压倒性的能量洪流往全方位扩散开来。 
 
    春雪拼命伸出双手，接住了被爆风推回来的黑雪公主与枫子。他再度将两人牢牢抱在左右两侧，以背上翅膀将能量流转变为推力。眼前的现象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是朱雀本身爆炸，但公敌的最后一条体力计量表还剩下一半左右，这时实在不应该贸然接近。 
 
    春雪划出一道大大的弧线绕过火球，进入往地表降落的轨道。 
 
    红光慢慢淡去，濒死的巨鸟身影慢慢浮现。「神」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只能无力地拍动伤痕累累的双翼。 
 
    ——要打倒它就该趁现在？ 
 
    春雪瞬间有了这个念头，但紧接着就有不可思议的光芒笼罩住朱雀巨大的身躯。光芒有三重，分别是白色、蓝色与黑色。搞不清楚状况的春雪睁大了眼，接着看到的超现象更是令他惊讶。朱雀身上的伤势开始迅速复原，丧失了九成的体力计量表也开始急速恢复。 
 
    「……真没想到都上到太空了，其他『四神』的支持还是送得过来……」 
 
    听到黑雪公主这么说，春雪才总算想起守护禁城四方城门的四只超级公敌相互连结。如果只攻击其中一只，即使造成了损伤，只要其他三只不处于战斗状态下，就会以支持能力无限进行治疗。 
 
    「鸦同学，再打下去没有意义。」 
 
    春雪点头同意枫子这句话。眼前的目的并不是打倒朱雀，而是逃出它的地盘。于是春雪拍动仍然笼罩在银色过剩光之中的双翼，捕捉到稀薄的空气，准备垂直降落。周围的黑暗迅速转为深蓝，再转为清澈的蔚蓝。 
 
    没多久厚实的云海便愈来愈近，春雪头下脚上冲了进去，穿透灰色的薄纱，回到「魔都」属性的天空。遥远的下方可以看见围着正圆形城墙的巨城，以及一道从巨城南门笔直延伸出来的桥梁，接着更看到了三个小小的人影在桥的南端用力挥手。 
 
    春雪在大桥上空一百公尺处调整身体的方向，改成双脚在前的平缓滑翔态势。他慎重地操纵翅膀，避免超出桥上空的安全范围，并尽快朝地上前进。分辨率愈来愈高，铺在大桥桥面上的地砖纹路慢慢浮现—— 
 
    终于，春雪、黑雪公主与枫子的脚尖，同时碰上了桥的表面。 
 
    这里是大桥南端，也就是离四神朱雀地盘边界只有一公尺的地点。 
 
    眼前有着三名同伴的笑容。站在右端的娇小巫女Ardor Maiden，多半也已经请千百合以必杀技治疗过，笔直朝前伸出右手与已经复原的左手。 
 
    春雪他们三人走上一步、两步，到了第三步，终于离开了大桥。 
 
    拓武、千百合与谣齐声说道： 
 
    「欢迎回来。」 
 
    黑雪公主、枫子与春雪也齐声回应： 
 
    「……我们回来了。」 
 
    最后再踏上一步—— 
 
    春雪与拓武，黑雪公主与千百合，枫子与谣，分成三对互相用力拥抱。同时一道来自上空的红色光柱屹立在远方的「祭坛」上，顺势被地面吸收而消失。 
 
    动员黑暗星云所有成员进行的「Ardor Maiden救出作战」以及「逃离禁城作战」，就在这一刻完全结束。 

  第八卷 命运双星 第十一章  
     过剩光消失的同时，春雪的翅膀变回了原来的金属翼片。翼片自动折迭起来，收进护盖状的突起之中。春雪在内心悄悄慰劳自己的双翼，接着再次依序看看这群同伴的脸。 
 
    彷佛每个人都看穿了春雪在镜面护目镜下暗自流泪，大家脸上都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但他觉得现在不需要低头掩饰难为情，因为眼前这位巫女能站在春雪面前微笑，正是一个言语难以形容的莫大奇迹所带来的结果。 
 
    没错，两年来一直被封印在无限制中立空间禁城南门的「劫火巫女」Ardor Maiden终于获救了。接着只要往南方移动短短一百公尺，从设置在三角形大楼——相当于现实世界警视厅——内院的「传送门」离开，谣就能带着她的分身正常回归到现实世界。 
 
    「……你成功了，小春。」 
 
    笑着郑重说出这句话的是Lime Bell——千百合。春雪看着她含着透明水珠的镜头眼，拼命挤出声音回答： 
 
    「嗯……谢谢你，小百。谢谢大家……」 
 
    说完他两腿一软差点倒下，不过立刻重新站稳了脚步。要松懈还太早，剩下一件事，不，是两件事要做。 
 
    首先是净化寄生在春雪身上的「灾祸之铠」。只要成功净化铠甲，就不用再担心会被六王联名指定为通缉犯，同时这不断重演的灾祸循环应该也会就此断绝。 
 
    完成净化之后，接着就要与想学会心念系统的Sky Raker「下辈」Ash Roller一起接受训练。虽然完全无法想象Ash会体现出什么样的心念，但相信他一定会练出非常大手笔的招式让大家跌破眼镜…… 
 
    「咦，奇怪？」 
 
    春雪想到这里，这才注意到那个世纪末机车骑士的骷髅面罩并没有出现在眼前。他眨眨眼甩开眼眶内的泪水，转身面对枫子问说： 
 
    「Ash兄他怎么了？你们应该是在杉并区的住宅大楼前面会合，一起走到这里来的吧……啊，他该不会是被朱雀吓到，就来了个Run away……」 
 
    春雪后半句话说得三成认真、七成说笑，但枫子却没有笑。不但不笑，还轻咬嘴唇，镜头眼露出不安的神色。 
 
    「……其实我们没能跟那孩子会合。」 
 
    「咦……这、这是怎么回事……？」 
 
    在现实世界里，Ash Roller是坐在枫子开到春雪家大楼地下停车场停好的车上，从那里沉潜到无限制中立空间，双方的水平距离几近于零，要在建筑物前面会合应该轻而易举。 
 
    看到春雪一头雾水，拓武语带保留地解说： 
 
    「小春，其实我们在大楼前面，只看到疑似Ash Roller那辆机车所留下的胎痕，等了几十分钟，就是等不到他本人……」 
 
    「胎痕……？那他是等得不耐烦所以自己跑去禁城……还是在哪里迷路了……？」 
 
    「不……这不太可能。」 
 
    这次换枫子轻轻摇头。 
 
    「他对从杉并区到皇居的路线应该非常熟悉，而且魔都属性下的道路又很单纯，我怎么想都不觉得他会迷路。」 
 
    「而且啊，春雪，我们也曾经试着追追看胎痕，但看样子他是从大楼前面一路南下……」 
 
    黑雪公主双手剑交叉在胸前这么说。没错，情形显然不对劲。如果要从杉并朝皇居前进，即使先往南走，也很快就得折往东方。 
 
    就在这时 
 
    春雪忽然觉得胸口一闷，一口气几乎喘不过来。 
 
    Ash Roller确实有他随兴的一面，但他这个人不会放人鸽子，何况约好碰头的人之中还包括了他的师父兼上辈Sky Raker。即使看到远方有比较好打的小型公敌，他也不可能会骑机车一路追个没完没了。 
 
    既然如此——一定是出事了，事情多半就发生在他于地下停车场等候的期间。由于事态紧急，不容他与枫子等人会合，所以才会一路往南骑走，之后又出了别的事。 
 
    从春雪他们沉潜到无限制中立空间算起，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如果Ash比讲好的下午七点还要早一分钟就沉潜进来，那他在这个世界已经待了十几个小时。 
 
    「我……我去找他！」 
 
    春雪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驱使，再度张开背上的金属翼片。运用先前与朱雀进行太空战斗时再度累积下来的必杀技计量表轻飘飘地浮起。 
 
    「春雪，单独行动太危险了！要找大家一起去……」 
 
    「不用担心，有什么发现我会先回来一趟！学姊你们请在警视厅的传送门前面等我！」 
 
    春雪打断黑雪公主试图制止他的话，继续拉高高度。 
 
    「……小春，要是一个小时没等到你，我可要回到那个世界去拔掉传输线！」 
 
    听千百合这么说，春雪苦笑着点头喊了声「了解，麻烦你了！」说完便一口气拉高高度。 
 
    既然Ash Roller是从高圆寺往南行进，从禁城算来就是在西南方。春雪从地上五十公尺高处仔细观察四周，但魔都属性下有很多高层建筑，视野并不开阔。他一边继续爬升，一边开始慢慢移动。 
 
    春雪从禁城南方的霞之关，一路直线飞过赤坂、青山。他边飞行边拼命扫视底下，但除了中小型公敌以外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在动。春雪本来打算若是看到有人组队在猎公敌，就要过去打听消息，但或许因为现在是平日晚上，听不见半点打斗的声音。 
 
    无论怎么仔细倾听，都只听得见空间中吹过的风声，但这寂静却让春雪更加不安。尽管已经用最节能的速度飞行，必杀技计量表还是分分秒秒在减少。但处于目前这种心理状态，他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用得出先前才刚领会到的新心念技能「光速翼」。 
 
    「…………没办法了……」 
 
    春雪下定决心，冒着被地上的敌人发现的风险拉高高度。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来到原宿区， 
 
    再过去就是代代木公园，更南边则是涩谷。 
 
    就在这时—— 
 
    春雪觉得似乎有个东西在发光，位置在明治大到与井之头大道交会的路口正中央，也就是现实世界中的「明治神宫前」车站所在处。仔细往下看也并未看见超频连线者或公敌，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下去查探看看。 
 
    春雪留意着四周，小心地降落在蓝黑色的路面上，伸手从脚下捡起了一个物体，先前的反光可能就是这个物体造成的。 
 
    乍看之下辨识不出这是什么对象。本体是个直径四公分左右的银色圆盘，上面嵌着橘色的半球状半透明镜片。还有细长的棒状物从圆盘侧面延伸出来，看起来已经折断。 
 
    「……这什么东西……」 
 
    春雪口中自言自语，手上拿着这个神秘的对象转来转去地端详，接着发现橘色镜片在魔都空间微弱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春雪立刻发觉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机车的方向灯。再说得精确一点，今天早上在环状七号在线进行对战时，Ash Roller就曾经闪着这种方向灯，用假动作骗到了春雪。 
 
    无限制中立空间里，从强化外装或虚拟角色身上散落的对象，留存的时间会远比正规对战场地中来得久。多丰是Ash Roller的机车经过这里时出了什么意外，导致方向灯破损。春雪看出这点后重新观察四周，随即在道路南侧的成排建筑物墙上发现了几道焦黑的损伤痕迹。攻击的方向是从北往南。也就是说Ash是从环状七号线，经井之头大道一路骑来，在这个地方遭人从北侧攻击，接着在路口往南弯过去……？ 
 
    春雪紧紧握着方向灯零件，蹬地跳上空中。胸中不安的情绪水位已经淹到了喉咙。 
 
    他以勉强不至于让计量表急速减少的速度，沿着明治大道往南飞。飞了短短二十秒左右， 
 
    便看到了下一个散落的对象，于是他降到地面查看。 
 
    已经不需要怀疑这是什么东西了。这个物体有着用钢丝固定在一起的钢圈与轴承，外围则有厚实的灰色橡皮围成一圈。是机车的轮胎。从宽度来看应该是前轮。 
 
    四周地面上有许多与先前相同的黑色攻击痕迹集中在这一带，可以推知机车多半是在这里受到严重损伤而导致前轮脱落，但熟练的车手只靠后轮行驶，继续往南行进。只是这种高难度动作终究不可能维持太久。 
 
    「…………Ash兄……！」 
 
    春雪不由得发出沙哑的声音，朝着往南延伸的道路望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微微的冲击声响撼动了空气。 
 
    约一百公尺外的大楼群墙上发出了小小的绿光。这种硬质的声响与光芒并非来自对象爆炸或攻击特效，而是对战虚拟角色死亡时出现的特效。 
 
    「……！」 
 
    春雪反射性地跑了过去，并在途中切换成飞行，抄快捷方式从大楼屋顶越过划出平缓弧线往左弯曲的道路。当涩谷区宫下公园附近的道路映入眼帘那一瞬间，春雪全身都感受到一股深沉的震撼。双翼跟着一僵，让他不由自主地悬停在上空二十公尺左右的高度。 
 
    视线首先捕捉到的情景，就是那辆呈金属灰色的美式机车被破坏得惨不忍睹的残骸。车子已经不成原形，轮胎、引擎、车体、排气管散了一地。 
 
    再过去一点的地方，则有六名超频连线者围成一个圈子。里面没一个春雪熟识的人，他甚至连这些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这六人的共通点，就是全员都散发出一层薄薄的黑暗斗气。那是心念的过剩光，能量来源则是他们胸口正中央那血红的「眼睛」，「ISS套件」。 
 
    而在这六人围成的圈子正中央，有一名超频连线者缩起身体跪倒在地。 
 
    他穿着有光泽的骑士皮衣，肩膀与膝盖都有造型抢眼的护垫，头部则戴着有仿骷髅造型面罩的头盔…… 
 
    「……Ash兄……？」 
 
    春雪从胸中挤出不成声的声音。 
 
    无数道颇深的伤痕在Ash Roller全身纵横交错。然而他之所以不动，并不是受伤导致动弹不得。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保护一个在路上飘浮的小小光点。 
 
    这个闪烁着草绿色光芒的光点，是超频连线者在无限制中立空间死亡时会留在死亡地点的「印记」。想来这个光点就是几十秒前春雪看到的死亡特效过后所剩下的印记。光芒的颜色他很熟悉——那肯定是Ash的跟班「Bush Utan」。 
 
    这一瞬间，春雪直觉猜到自己跟谣努力逃出禁城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多半就是这么回事： 
 
    Ash Roller在现实世界的大楼地下停车场车内，等待下午七点的上线时间来临，于是在等待时观看别人对战，却看到Bush Utan参与或参观了该场对战。于是他说服Utan，要他跟自己在同一时间上到无限制中立空间跟自己会合，为的是对Utan说出做大哥的人该说的话。 
 
    而他们讲好的碰头地点，多半是在涩谷方面。所以Ash打算赶在下午七点整于大楼前面与黑暗星云的四名成员会合之前先把Utan带来，才会提早上线前往涩谷。 
 
    但他们说好的时间与地点却不知道在何时泄漏了出去多半就是在他们观战的对战场地内，被ISS套件的持有者听到。这些人为了猎杀Ash与Utan，于是来到明治神宫前埋伏。Ash受到这些人以心念攻击展开突袭，机车受损后仍然拼命逃逸，但他的爱车最后还是遭到破坏。不，还不止这样。如果他是从下午七点的几分钟前就沉潜到这个世界，估计应该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小时以上。也就是说——他与Bush Utan肯定已经在这里死亡与复活多次。 
 
    强化外装一旦在无限制中立空间完全毁坏，就得先脱机后重新沉潜（Re－Login）才会重生。即使Ash Roller的体力被打光而死亡，并于一小时之后复活，那辆几乎灌注他所有对战虚拟角色潜能的美式机车也不会恢复。 
 
    也就是说，站在这里的六个超频连线者围住了几乎丧失所有战斗力的Ash Roller，而且还用上ISS套件所带来的黑暗心念之力来凌虐他。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呜……啊、啊…………」 
 
    春雪悬停在空中，喉咙不由自主发出沙哑的声音。 
 
    这六人并未注意到春雪，其中一人朝蹲在地上的Ash Roller走上几步。这人体型中等，外型没什么特征，但双手稍显粗壮。春雪觉得看过这个人，但想不起他的名字。 
 
    「接下来……轮到我了。你的点数……还有剩吗？」 
 
    这名虚拟角色阴沉地说出这几句话，并以滴着黑浊斗气的粗壮右手抓住Ash的头盔。啪一声闷响响起，已经成了他注册商标的骷髅面罩当场被捏得粉碎。 
 
    这名机车骑士尽管形象疯癫，露出的少年面孔却给人一种纤细的印象。捏碎头盔后，攻击者重新抓住了他的脖子。 
 
    Ash Roller还想继续保护Utan的印记光芒，却被用蛮力强行拖起。Ash整个人被掀得仰躺在地，双眼看到了在大楼屋顶呆住的春雪。 
 
    浅绿色的镜头眼瞬间大大睁开，接着转为无力的微笑。平常那总是胡闹又吵人的声音，在春雪的意识中断断续续地响起。 
 
    …………嘿嘿……我搞砸了。抱歉啦，Crow……我辜负了……你跟师父的心意…… 
 
    咚的一声闷响，攻击者的左手深深剌穿Ash胸口正中央。 
 
    灰色的光柱高高耸立，瘦小的虚拟角色连着一身骑士皮衣炸得粉身碎骨。 
 
    攻击者被四散的碎片溅了一身，似乎在查看自己导览选单的他，轻轻摇了摇头说： 
 
    「喔，再一次就可以升级了呢。但愿下次轮到我的时候你还活着。」 
 
    春雪全身抖得几乎要散了开来。紧绷到极限的四肢发出无声的哀嚎，头盔下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从喉咙发出的声音低沉、沙哑又破声，连他自己都不曾听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彷佛灌满了极低温的液体，不，或许其实是连钢铁也能熔化的超高温。至少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就是有股巨大的情绪经过压缩，代替血液在全身流窜。 
 
    是愤怒。 
 
    是怒气，一股足以染红视野的压倒性激愤，一股又黑又浊的憎恨，更是一股破坏的冲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唰。 
 
    春雪的双手响起这么一声锐利的金属声响，Silver Crow瘦弱的十指变得像猛禽的钩爪一样尖锐、弯曲而且巨大，同时装甲的颜色也有了改变。从闪闪发光的镜面银，转为阴影般的铬银色。 
 
    …………不可以！ 
 
    …………不可以委身于这种感情之中！你的自我会消失的…………！ 
 
    有个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呼喊，但这小小的声音已经送不进春雪的意识。 
 
    金属声不停响起，铬银色的追加装甲从春雪的双手不断往上延伸。双脚也是一样。铠甲外形的棱角尖锐得凶恶无比，远比先前在赫密斯之索实体化时更凶煞、更像活生生的恶魔。 
 
    少女的声音送不进来，整个脑海中回荡着带有失真金属质感的声音。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历经久远的岁月，如今我终于复苏。我是「灾祸」。我是「终结」。我乃为世界敲响末日钟声者。 
 
    这个嗓音，与他今天放学后在现实世界的梅乡国中后院里听到的一模一样，但有一点与当时不同，那就是现在他丝毫不觉得痛苦。也就是说，这并不是负面心念的「逆流现象」，而是春雪自身叫醒了「它」，自己期望与「它」融合。 
 
    春雪与谜样的声音同时喊出了那个名字。 
 
    ————吾名为———— 
 
    「…………『Chrome Disaster』————！」 
 
    春雪从口中发出了狰狞的吼声，那是渴望鲜血，追求杀戮的野兽咆哮。一行紫色的系统字形从左到右，快如电闪地划过视野左上方。 
 
    【YOU EQUIPED AN ENHANCED ARMAMENT「THE DISASTER」.】 
 
    模样有如恶魔獠牙的厚重装甲发出剧烈的金属碰撞声，盖住了从腹部到胸口的部位。装甲背上长出一条锐利的尾巴，双翼也转变为武器般尖锐的轮廓。 
 
    仿野兽血盆大口造型的护目镜从上下咬合得密不透风，吞没了光滑圆润的头盔，整个视野罩上了一层浅灰色的图层。 
 
    魔都空间的乌云在上空形成了巨大漩涡，漆黑的闪电带着轰然巨响从漩涡中心洒下。春雪伸出右手，接下这些雷电。 
 
    雷光停在他手上，形状慢慢改变，形成一个对象。那是一把刀柄有着黑色光泽，刀身有着狰狞棱角的长剑。是一件在很久很久以前叫做「降星剑」（Star Caster）的高阶强化外装。 
 
    这正是紧邻灾祸之铠原形——神器「The Destiny」六号星「开阳」——在它旁边发出妖异光芒的命运双星。北斗七星的第八颗星—— 
 
    春雪高高举起魔剑，放声大吼： 
 
    「咕噜……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怒吼充满了无限的愤怒与憎恨，却又像是在哭泣，响彻了整个加速世界的天空。 
 
    （待续） 

  第八卷 命运双星 后记  
     我是川原砾。谢谢各位读者赏光阅读这本《加速世界8　命运双星》。 
 
    「想象力」这个讲得不清不楚的字眼在本集成了关键词，相信也有部分读者会觉得搞不人清楚，所以请让我借这个机会稍稍补充。 
 
    我认为所谓的摹想力、想象力，是人类最伟大的能力。因为只有想象力不是「先有输入之后才产生的输出」，而是由人类的意识直接从零输出。 
 
    我好像愈说愈模糊了（笑），其实重点就在于想象力并不局限于艺术、文学、科学或运动等专业领域，在每天不断重复的日常生活当中，往往也是极为重要、极为有效的能力。举例来说，人活在这世上固然有开心的时候，但一定也会遇到很多难过或痛苦的事情。等到面临这些事情才开始想着怎么因应，跟从事前就开始模拟并做好准备迎接挑战，这两种方法所需要的能量跟带来的结果应该会不太一样。 
 
    像我每天早上起床之后，都会确认当天的行程，如果有讨厌或麻烦的事情要处理，就会先去模拟该怎么应付。虽然我也不太确定这样到底有没有帮助（笑），但至少实际开始行动时，会觉得比较有点心理准备。像今天我就要去让牙医狠狠刮洗一番，所以我已经在努力摹想那种嗤嗤作响的感觉了！ 
 
    除此之外，这次春雪就透过摹想力而得以在篮球比赛中活跃，这部分当然有夸张的一面，但我认为绝非凭空杜撰。我自己也是个超级不擅长运动的人，但在骑自行车骑到能力所及的最高速时，有没有去揣摩呼吸与踏板动作，能够维持在最高速的时间明显就不一样。当然我总不可能发动心念系统让时速快到60公里，至少目前不行……到头来整篇文章还是写得不知所云（笑），不过要是各位读者不介意，不妨多找机会摹想看看！还有本集又搞出待续来了，非常抱歉！下次我一定会好好收尾！绝对！真的！ 
 
    责任编辑三木先生（前篮球校队队员）、插画家HIMA老师，这次我又拖稿，给两位添麻烦了！还有各位读者，日本现在正面临艰难的处境，就让我们一起摹想未来，努力过好每一天吧！ 
 
    二〇一一年四月十四日  川原 砾 

  第八卷 命运双星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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