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6-27 20:5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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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见习神官LV1
本卷名称：第三卷 为逝去王女编织的狂想曲

转载信息
见习神官LV1 3 ～为逝去王女编织的狂想曲～
Seminarian Level.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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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佐佐原史绪
插画：せんむ
扫图：真妹控
录入：埋没湮灭
校对：埋没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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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全新的窗口
台版  转自天使动漫
扫图：真妹控
录入：埋没湮灭
校对：埋没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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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凶就是你，
一切都是你不好。
如果没有你，吾主就能平安无事地
从这座塔毕业
成为神官了！」

负责
「星绀之塔」
成果发表会的
约书亚等人——
但是难题却堆积如山。

「这是个可喜可贺的好日子。
吾之主君啊，不觉得应该
让我们夫妻的关系更上一层楼，
好纪念你的进级吗？」
CONTENTS
一、从全新的窗口
插曲
二、回首观望，那道身影……
插曲
三、为逝去王女编织的狂想曲
=============================
愤怒的巨河，泪水的山谷中，
战女神双手执起长枪，
高声宣言：
「毁灭乃命运，命运即死亡。
末世仅为风的尽头，
无论何人都将等待黄泉的到来。
炼狱已近在眼前，断绝汝等命脉。」
太阳神也举起锡杖，
接着，如此说道：
「若问内心，恰似过往觉悟。
于梦想中，高揭那份思念。
寻求光明也乃命运，
若无永恒高挂的明月，
乃正如太阳的循环。」
于是，在漫长时间里。
双神话语交锋，兵戎相向。
天空为之震撼，海水因而沸腾。
毁灭降临此地，
人们只能茫然叹息。
交唱诗篇「双神问答」

一·从全新的窗口

1
不知不觉间，季节已正值降雨期。
时间将进入深夜，今天外头依旧下著雨。
夜空被又白又淡的云层覆蓋。细小的雨珠稀稀疏疏落下，让雨景显得十分沉静。沉重的溼气垄罩在四周，随着夜深而逐渐淤积沉淀。
「这种天气总让人觉得不舒服耶。」
菈琪休从装有透明板子的窗户窥探外头，小声说著。简单绑起的橘色头发，在室内微弱的灯光下摇曳。
「会吗？以这个时期来说，算是下得很温和了吧。沙漠里不下雨的时候就是彻底不下，可是如果要下就会下到好像井底都要被凿穿一样。」
马上开口反驳的果然是蒂艾尔，可是没有平常该有的气势。带有冷冽色彩的碧眼里虽然有着坚毅的光彩，但似乎无法冷静下来般，摇摆不定。
她身边的赛姆也一样。虽然跟往常一样流畅地说「大小姐，您说得没错」来附和，也是一副静不下来的模样盯着门口，然后小小叹口气。
基列亚德也是老样子，完全不开口说话。他把游戏盘摆在地板上，反复进行把石头一颗颗摆上去拿下来的动作。这些举动毫无意义，游戏完全没有开始也不会结束。
这群像是把忧郁当成水泥涂满在自己身上的少年少女，他们的中心有着另一个人影——不，是非人之物的身影。
秀发有如豪奢的银线般洒落背上。丰满的胸口与细致的腰身被薄布覆蓋，翘起单边从腰际延伸而出的纤细美腿，这名以随性姿势坐着的少女名叫雷凰鸶翎。她是位阶第四位的大火妖，—可说是绝不会跟人类生活扯上关系的传说中存在。
可是，她这位超级传奇目前正把摆在盘子里的甜点接二连三塞进嘴里，相当俗不可耐。
雨声变得更加响亮。
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这当然是因为理应在此的另一人……约书亚·帕雷格不在这里的缘故。
能够管束现场四名小朋友与一名大神魔的那位红毛劣等生，在今天晚餐之后马上被导师群叫去。
终于来了——所有人都这么想。
命运的瞬间到来。
距离现在两个星期左右前，「塔」里其中一项设施的魔操修练场几乎被约书亚·帕雷格整个烧毁。这是因为他的使役神魔纺炎的娜塔露趁著起劲就猛烈放火的关系。
看着猛烈蔓延的鲜红火焰，任何人都脸色发白地以为整座「塔」将陷入火海。幸好修练场在结构上有考虑到这种情况，所以借由从地面延伸而出的土墙让火势没有继续延烧。同时还有位于现场的水妖术师蒂艾尔与赶来的导师们奋力抢救，于是在修练场本身被烧毁一半左右时，总算把娜塔露的火焰给扑灭。
导师群理所当然地开始大发雷霆。
担任临时班导的迪巴斯当然不用说，从学年主任、副校长、校长、会计事务负责人到设备设施负责人，约书亚从此过著随时会被任何想得到的大人们叫去训话的日子。也因为这样，从今年度要开始使用的肩布都已经送到其他人手上，就只有约书亚不管怎么等待都迟迟没送来。
跟大家一起对答案自行计分的结果，约书亚其他纸本测验(虽然这么说，但这个时代主要是用皮革与石板居多)的分数全都是勉强低空飞过。不过如果是音乐或体术这些实技项目，就毫无疑问是名列前茅。
如此一来，阻挡他迅速进级的果然还是那个——也只有魔操测验的大失败了。
明明其他人早就都被通知是否能够进级，约书亚还是过著等不到通知的日子。到后天就要开始新年度新学期的今晚，导师群终于有所动作。约书亚被叫到中央塔的会议室——俗称导师们的圆桌房间里头，然后已经过了将近五个小时都还没回来。
就这样——
一行人在这里痴痴等候到发慌，他们只能循着雨声窥探夜色，持续找寻那位红发少年出现的身影。
喀哩！
鸶翎的牙齿又再度响起咬碎甜点的声音。纤细的指尖抓起用沙糖醃渍的巴旦杏（夏凯特），这一颗里头就号称含有可以跑完三百萨斯（公尺）的养分。最重要的是这实在很甜，甜到好像会让牙齿脱落跟舌头麻痺。这是连亚历斯泰尔里头最喜欢甜点的少女们只要吃个一两颗就会说「够了」，然后把盘子推开的超甜点心，而鸶翎从刚才开始就不停放进嘴里。
「等……等一下，鸶翎妳还好吧？」
当原本堆积如山的点心消失，已经可以判别出底下盘子的花纹时，莅琪休终于看不下去开口询问：
「那个可是甜到吃多少就胖多少喔。」
「人类的食物，就算吃下一整桶也当不了粮食啦。」
神魔少女一脸无趣地回答，接着把下一颗沙糖醃渍品丢到嘴里。
「咦？真的假的？不管吃再多都不会变胖？这可是少女梦寐以求的体质耶！」
「那样遇到饥荒会死掉。」
「别说是梦寐以求，根本是地狱啊。这种时候就会痛切感受到，妳也算是上流社会的一分子，虽然平常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看着露出羡慕眼神的菈琪休，老百姓出身的两名少年各自向她吐槽。鸶翎往这群孩子们的对话看了一眼，就又把下一颗巴旦杏放到嘴里。
「不过雷凰大人，妳至少能理解味道如何吧？那个还挺贵的耶。」
「嗯，这甜到譲人胃食道逆流，所以我才都不讲话。」
「那样就别再吃了吧。」
「不吃东西的话，我会想把这附近的东西一个接一个烧掉，可以吗？」
「当然不行啊！」
「那就闭嘴，现在鸶翎大人我心情非常不好。老实说，我实在很想把这种阴郁的雨天展翅吹走，然后让雷鸣响彻天际来好好抒发一下。」
「那样子会让约书亚大叔被骂到臭头喔，毫无疑问会是两个小时以上喔。」
菈琪休像是挖苦般说出这句话，让人根本来不及阻止。基列亚德感受到不好的预感抬起头来，赛姆发出「啊哇哇……」的呻吟，蒂艾尔则用力缩起脖子。
然后跟三个人预料的相同——
「还不就是！因为约书亚！」
雷凰少女将点心盘整个打翻后站起来：
「鸶翎的约书亚！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啊——！」
她一边大喊著，同时紧紧抓住就在眼前的基列亚德胸口：
「你们确实讲过吧？就是『导师群只是要侦讯调査是否能够升级』，还有『只要一个小时左右，他一定就会拿着蓝色肩布回来』这些话吧？」
「唔呃呃呃……」
鸶翎用力晃动着少年那比自己还高一个头的脖子，然后大喊著。
「有说有说！的确有说过！」
菈琪休仓皇失措地挂到她纤细的手臂上想阻止。
「但那是我讲的啊！不是基列亚德讲的，所以快放过他吧！虽然他最大一只感觉也是最好抓的目标，可是他内心是最纤细的啊！」
「噗唔呃呃……」
「那个调査到底要花上几个小时？所谓的侦讯调査到底是搞些什么鬼？该不会是种种不可告人的行为吧？该不会……是打算像对待那个大卫一样，强力谴责之后再逼他自尽吧——！」
「冷静一点好吗！妳这样真的是活了千年以上的大神魔吗？」 「啊啊啊，基列亚德转眼间已经脸色发青了！」
蒂艾尔与赛姆急忙紧揪住鸶翎，但是愤怒的雷凰明明很纤细的手臂却顽强地不肯放松力道。同时，她的双眸还泛出泪水：
「约……约书亚如果发生什么事，鸶翎就……鸶翎可就……！」
「我懂！我懂啊！大叔如果不在的话，我们也很困扰，真的很困扰！现在就很困扰！基列亚德，你也努力点抵抗一下吧！」
「噗唔——」
「大小姐，不行了！他差不多快要昏倒了！」
「啊啊啊啊，真受不了那个白痴劣等生！他就跟平常一样，把这种老婆塞进首饰里头不就好了吗！」
「喂，小丫头！妳说白痴吗？妳刚说鸶翎的约书亚是白痴是吗？说人白痴的才是白痴！」
「对啦，我讲了啦！蠢蛋笨蛋白痴帕雷格！」
「蒂艾尔，妳为何要火上加油啊！妳这样才比较白痴吧！」
「比起这些，基列亚德他……基列亚德他已经……！」
「呜呃呃呃……」
刚才还只听得见雨声的寂静已不知去向，在这有如阿鼻地狱的哀号中，接着——
砰咚！
房门被打开的声音猛烈响起。
微微瞥见的红色让孩子们以为是约书亚·帕雷格的头发，于是一齐面露喜色。
「你们几个吵死人了！难得我宽容地让你们进来这个隐匿用的房间，结果才一个晚上就想让这里曝光吗？虽然白痴跟低能的脑袋凑在一起也办不成什么大事这点我早就放弃了，但至少也要学会在必要时把嘴巴闭起来的技术吧？路边的野狗只要教一下就知道不能叫了，你们这种比野狗还要低劣的家伙到底是怎么进入人类智慧的城塞『星绀之塔』的？这实在让我完全无法理解！」
门缝那头传来大量的痛骂，并连同一股视线往下看过来。
盛气凌人地站在那里的虽然是名跟约书亚·帕雷格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但是他的身材稍微高大一些，仔细剪齐的头发颜色也很淡。
看来事情变麻烦了——除了开始翻白眼的基列亚德以外，所有人都微微叹气这么想。刚登场的这名少年名为亚菲克·尤哈斯，身上所披挂的红色肩布代表他身为「星绀之塔」最高年级生。到最近为止，那块肩布上还有证明自己是学年首席的金钮扣在闪烁，但是在大约一个月之前，因为种种缘故被他自行放弃。
「你们几个给我仔细听好。这个有透明板子的小屋弃置超过了十几年，被我发现时已经破破烂烂，可说是完全没有昔日的外貌可言。你们把我将这里一点一滴修缮到这种地步的努力当成什么！更何况我之所以让你们进来 ，是因为不忍心让可爱的学弟妹们在等那个红毛的时候被雨淋溼，或是在塔里随便乱晃被警备兵发现这种纯粹无垢的亲切。但是你们才不过几个小时就背叛这份心意是什么意思？如果回答出愚蠢的答案，我就立刻撕烂你们的嘴，所以每个人都给我用心回答！」
「喔喔，你可来得正是时候，小鬼。」
这段恐吓被完美包装成疑问句，然而约书亚·帕雷格的正妻却完全无视。
还不只这样——
「我正好想来点正餐，而不是点心了。」
鸶翔将抓住基列亚德的手一转，用力抓住亚菲克的额头。
接着发出啪叽声响，他的银冠（塔拉）被弹飞。被抓住的本人瞪大双眼，其他孩子们也发出惨叫。
神魔会从对象的额头获取生命力（鲁尔），因此神官与修道生不管何时都绝对不会把守护用的银冠卸下。但是面对位阶第四位 的大神魔，这种守护效果似乎也无法发挥太大功用。
「哇啊啊啊啊，鸶翎！这绝对不可以啊！」
「为何？不管是生命力的品质还是数量，能跟这家伙相提并论的可是很少见喔！这不是最适合当食物了吗？」
鸶翎微微皱起眉头，回答更加用力吊挂在自臂上的菈琪休。
「所以说不行啦！约书亚不是也说过，这个人可是人类的至宝耶！」
「要吃的话就吃到他昏倒为止吧，最多只能让他昏倒喔。」
赛姆也仿效菈琪休劝说，但是蒂艾尔的反应就显得有些奇特。
「喂，蒂艾尔！妳怎么讲这种话！」
「我有好好拜托她别闹出人命啦，有那边讲错了？」
「学长快逃！真的快逃！」
「逃跑？叫我逃？为什么？」
「居然开始问为什么！这天才没救了！」
「你这股气魄不错。来，让我尝尝。」
「呜哇啊啊啊啊，鸶翎，就跟妳说不行嘛！啊啊啊，大叔一不在，我的吐槽就跟不上进展！这下子会过劳死啊！」
「唔嘎呃呃呃。」
「啊，基列亚德你醒啦？还好吧？」
这狭窄的小屋里已经化为惨叫、混乱与騒动的活生生范例。
而且接着，
外头的雨下得更加激烈。
敲打四面坚固板子的声音，将这小小世界深深封闭。这个狭窄的空间只充满怒吼跟雨声，也因此——
「大家，我回来了！」
当他们等待的人——约书亚·帕雷格带着轻快的脚步站在门口时，
没有半个人立刻转头看他，这实在是很不幸的状况。

2
隔天，天气可说是晴空万里。
昨晚那场大雨的踪影已消失在沙漠的另一端，只留下一抹淡淡的云彩。从地平线的这一端到另一头都毫无遗漏地被染成整片蓝天。
在这么完美的晴天下，「星绀之塔」今天也很热闹与匆忙。只不过，喧嚣的内容跟平常有些许不同。
「东塔的成员们请务必在晚餐前将所有行李搬运出去！如果超过时间就会全部被丢弃处理，请务必注意！」
「箱子不够的人请立刻跟我说，我现在就去其他的塔借来！」
「讨厌死了！这里的楼梯怎么都这么窄啊？」
这个平常无论是谁都会窝在修练室里学习或是去修行的时间里，塔的走廊、楼梯或中庭无论哪边都充满修道生；而且 每个人几乎都抱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摇摇晃晃地东奔西走。
没错。
今天是「星绀之塔」大搬家的日子。
从明天起就要开始新学年，大多数的人都成功进级。一年级生首先会进入东塔，然后因规则随着学年提升，依照南， 西，北的顺序，最后来到中央塔，所以进级自然就等于要搬家。
因为教义重视清贫，修道生们基本上都没什么私人物品。不过就算如此，当一个人整年都住在同一个房间时，必定会让书本或学习用的道具增加，随之而来就是各种杂物也会增加。结果大多数人都因此被迫双手抱满行李，然后离开过去的住处准备前往新居。
他们这种情况还算好。因为能否进级这件事在距离今天一个星期前就被通知，有充分的时间准备。
新二年级生中只有一个人，也就是昨晚才确定能够进级的约书亚·帕雷格正比谁都还要拚命，也比任何人都还要奋力于搬家作业——原本应该是这样。
「鸶翎的约书亚，不要这样一直闹别扭嘛。」
他的妻子很难得地用像要掩饰自己过失的声音，温柔地靠到他背上。平常总是只在夜晚才现身的鸶翎，因为在混乱之中获取到优质的生命力，今天从大清早就很有精神。
「我没有闹别扭。」
约书亚把仅有几件的便服仔细折好，这么回答。他的脸上依旧贴上一层笑容，却有种比以往还要冰冷的情绪从中渗出。
「你这种讲话方式不就是在闹别扭吗！」
「不会啊，才没有呢〜〜反正没关系啦，看着导师群在自己眼前争论『要留级！』『不，可以进级！』这种话题超过五个小时以上，从事不可告人职业的人里头，每一百名就有一百名会害怕的无辩护审判就是这种感觉吧。当我忍住泪水撑过，终于取得蓝色肩布，意气风发地想着『啊啊，我的心愿终于达成，又可以跟大家一起努力了』回来时，没想到所有人，包括连能分辨我脚步声的爱妻都完全无视于我地大吵大闹。我半点都没有为了这件事闹别扭喔〜〜」
「完全就是在闹别扭嘛！」
这的确会让人想要闹别扭。
如果要比喻昨晚的约书亚，他当时的情绪几乎可以跟高揭写着「胜诉！」的纸条，然后从法院里冲到电视台摄影机前的人匹敌。可是当他深信自己会被欢声雷动的鼓掌迎接而走入小屋时，没想到不管是朋友、学长，就连妻子都无视他的存在。所以约书亚那有着坚固顽强评价的心灵，会像这样闹别扭也不无道理。
「啊啊，真是的！吾之主君啊，行李之后收拾就好，在那边给我坐好。」
鸶翎把手伸进他的腋下，开始像要把小孩子抱起来一样往上提。已经几乎处于意气用事状态的约书亚虽然想要硬撑在原地，可是当身体紧密贴合，察觉到乳房摇晃的触感毫不留情地轰炸自己背部时，他又慌忙自己站起来。
「没错没错，好好站起来让妻子仔细瞧瞧，让我看看主君穿上新衣的英姿。」
「什么新衣，衣服跟平常一样，只有肩布是新的而已。」
^约书亚用指尖捏起白色修道服的袖子，然后困扰地笑了笑。这是由「星绀之塔」发下来，入塔以来穿了一年多的衣服。虽然每隔几天就会仔细清洗，但是在热沙与热风的侵袭下已经开始变得皱巴巴。
不过只有一个事物，也就是挂在双肩上的肩布是全新且光滑平顺。即使在白天的阳光下也展现出那浓烈的深蓝色，这就是二年级修道生的证明。
「嗯，很适合喔！」
他的妻子满脸笑容地拍手称赞。
「这一年你也稍微长高了，真是很有优秀年轻人的模样。雷凰鸶翎大人看了也很开心。」
这样纯真的说词跟刚才想掩饰罪状的模样完全不同。从语气里传来打从心底高兴的心意，终于让约书亚展颜笑道：
「是吗？绿色就算了，老实说，我觉得红发配上蓝色很奇妙……」
「没问题啦，真的很适合喔。」
听到这直截了当的赞赏，约书亚那闹别扭的心情也终于好转，然而——
「不过对我而言，还是什么都不穿才是最棒的。」
直接跳过称赞，化为正中直球飞来的这句话让他吓破胆。
「鸶翎！那是中年大叔才会有的想法！身为少女要节制点啊！」
「我又不是自己喜欢才保持少女之身的。」
他的妻子噘起可爱的嘴回答：
「就是因为你都不出手，我才得保持少女之身啊。」
「我不是在讲这么直接的意思啊！」
「好啦，别那么生气嘛〜〜」
啾。鸶翎把嘴唇往自己眼前——往约书亚的喉头吻上去。接着发出有如鸟喙轻啄般的微微唇音。就这么重复两三次， 那股搔痒感让约书亚瞇起眼睛。连约书亚都觉得自己很现实，只要鸶翎开心地称赞自己，就会产生「什么事都无所谓了」的想法。更不用说还有这么惹人怜爱的亲吻，根本无从抵抗。
就这样，当他放松心情的下个瞬间。
砰咚！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冲击，接着腹部周围变得沉重。当他发现自被推倒，而且还被对方跨坐在腰上时已经太迟了。
「等等！鸶翎？」
「这是个可喜可贺的好日子。吾之主君啊，不觉得应该让我们夫妻的关系更上一层楼，好纪念你的进级吗？」
有如恶作剧般的笑容在近距离绽放。
「就跟妳说不行啦！我们能往上的楼层只剩一层了喔！抵达顶楼的瞬间就会被开除神官候补生资格！」
「对对对，就是这件事。」
鸶翎将放声大喊的约书亚胸口衣服扯开，并对他投以更加坏心眼的微笑。
在肌肤上滑动的指尖前端，鲜艳的图纹浮现在约书亚的胸口上。那是跟鸶翎的头发与瞳眸相似的淡紫色。
这就是世间所说的契约印。
不需要以血和牺牲作为代价，当神官获得奉自己为主君的神魔时，身体某处就会浮现出这种图纹。有人出现在手上，也有人浮现在脚部。部位因人而异，而约书亚的情况是先浮现在下腹部。当他与鸶翎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时，这个图纹就超过肚脐也跨越胸口，最后终于扩展到锁骨附近。现在如果不穿着能尽量遮住脖子的服装，就几乎无法隐藏起来。
「你现在已经进步一些了吧？那么，只要下一只神魔是召唤气之神魔就好了。」
「这……这有什么理由吗？」
「那个破戒神官不是有施展过吗？就是使用气之神魔欺骗他人视觉的小把戏。」
「啊。」
约书亚的回答很自然地变得不高兴。那名破戒女神官夺取贝尔莉娜·札菲露的容貌出现，对她的记忆也是从头到尾都极度不悦。回想起被她称赞还乖巧有礼地听从建议的自己，就觉得胃部好像快要煮沸了。
跟他本人不同，妻子倒是很正向与积极。
「你也学会那招就好啦。这么一来，不管契约印是出现在脖子还是脸上，不就都不用在意了吗？」
好像找到什么世纪大发现一样，鸶翎很得意地挺起胸膛。这种无意识摆出的姿势从正下方看上去，在各种层面上都充满魄力，让约书亚更加无法冷静下来。
「如果我能办到那么机灵的事情，老早就做啦！」
只有这件事得毅然决然说清楚：
「就是因为办不到才会感到困扰，也因为办不到才会为了能办到而努力。所以对于进级这个稍微有所进步的证明，才会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嘛！」
「唔唔。」
正当鸶翎噘起嘴，歪起头时——
「大哥大姊，在你们晒恩爱的时候打扰，真素不好意思，但这个行李要放到哪边啊？」
从房间的角落传来细微的声音。慌忙把视线转过去，就看到红色毛球伴随着小小呻吟在蠕动，她正想把用芦苇叶所编成的行李箱扛起来。
「娜塔露，那对妳来说太大了。不用勉强也没关系，到这边来吧。」
「可素……」
她忧心地继续说：
「娜塔露已经素没人要的孩子了……」
「啊……」
约书亚一时之间支支吾吾，并回想起半天前导师群对他说的话。
『因为你达成了迪巴斯导师要你烧掉目标的课题，所以在此准许你进级。』
『但是，这同时也清楚证明你还没有驾驭纺炎之羊的器量。等你再获得几名更加低位的神魔之后，再去使役那匹羊吧。』
老实说，这宣告的伤害很大。
对约书亚而言，越是低位的神魔就越是难以操控。因此才会铤而走险地去向危险至极的学长拜师，依靠旁门左道的方法获得这个纺炎之羊娜塔露。
她被禁止使役的话，接下来要怎么让魔操成功，可说是完全没有头绪。
也不知道她们清不清楚自己这部分的内心想法……
「那个意思，就素告知咱无法成为战力了吧？那不就跟零铜提示（注：原意为日本足球联盟的「零元提示」，意指通知球员隔年年薪为零的不续聘通知）一样了吗？娜塔露接下来的人生该怎么办才好？这……这么早就被退货，会被老妈狠狠骂一顿啦。娜塔露要变成羊群世界的大笑柄了啦啊啊啊！」
幼小的神魔泪眼汪汪地诉说著。
「这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当约书亚正困惑于该怎么安慰才好时，一旁的鸶翎立刻插嘴进来：
「都摆出那么一副『咱跟大姊不同，很能派上用场』的德性了，结果却如此狼狈！实在是贻笑大方！」
「呜呜……」
「再说，『已经是没人要的孩子』这说法也很奇怪，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妳啦！完全不需要！一点也不需要！半点都不需要！」
「呜呜呜呜……」
纺炎之羊先是用力紧抿著嘴，接着就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呜哇啊啊啊！」
看到娜塔露全力地放声哭泣，约书亚慌忙起身抱住她的头。
「鸶翎，不可以对七岁小朋友讲这种话。娜塔露，听我说，我没有生气，而且也打算在塔方看不见的时候请妳多多帮忙，所以别再哭了。」
「呜耶耶耶耶耶，大哥啊——！」
约书亚帮她擦拭哭花的脸蛋，并尽可能温柔地抚摸那蓬松的头发。
此时，这次换成他身旁的正妻开始大喊：
「这是什么差别待遇！为什么把鸶翎放在一旁，然后只顾着摸那颗毛球的头？我会哭喔！鸶翎也会哭给你看喔！」
「啊I真是的！好啦，我知道了，妳们两个都先回去。这样下去就算到晚上也搬不完，接下来我一个人弄就好了。」
「「可是……」」
安抚好齐声发出不满的大小两名神魔，约书亚独自重新开始作业。他完全不分类私人物品就直接全部塞进箱子里，接着又揹又抱地拿到外头。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在楼梯间跑上跑下地把东西堆进新居里头，然后又走回前来的道路上。反复几次之后，额头已经浮现汗水，膝盖也开始发抖。
即使如此，因为刚好经过的基列亚德与他的神魔亚维也一起帮忙搬运，约书亚的搬家作业比内心估计的提早一个小时结束。
把箱子尽可能往摆设跟以前没什么两样的新居里头堆起以后，他突然疑惑地歪著头：
「咦？」
虽然没有仔细计算正确的数量，但总觉得有几个行李不见了。稍微环视一下，大概是一个大箱子跟两个小箱子吧。
「难道是娜塔露不小心搬错地方了吗？还是混到基列亚德的东西里头去了？」
因为遗失的箱子里都是已经不会用到的一年级道具与书籍，再加上时限越来越紧迫，约书亚不小心就把这件事情忘记。因此他就没有察觉到，这是异变的开端。

3
隔天早上。
约书亚离开自己的房间，前往位于南塔的修练室。简朴又漫长的石造走廊不断延伸这点虽然跟过去没有差别，但是从窗户往下看的景色就截然不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环绕在「塔」周围的城墙，还有在另一头闪烁光芒的绿洲，以及城镇里连绵的屋簷。
——在东塔时，就只有中庭特别显眼而已！到了南塔，感觉世界看起来变得好宽广！
充满感慨地眺望之后，约书亚深呼吸一下，接着用手推开修练室的门。
「大家早安！」
他满脸笑容并开朗地大声打招呼，想必是相信大家都会用相同的表情与声音回应吧。
「唔哇啊！」
可是却被吃惊与讶异的合奏所迎接。
声音的来源是早已见惯的成员们。
「夜晚看的时候虽然没那么明显，可是蓝色肩布的大叔感觉好特别……」
即使经过一年，菈琪休仍是最年幼也最轻量的一个，可是那摆出一副成人口吻的语气依旧没变。
「好花俏。」
接着基列亚德马上跟着吐槽。
「这么说来，的确比以前闪烁刺眼。」
赛姆接着说下去，这情景也跟平常一样。
「这个人二年级就这样了，到了最高学年的时候要怎么办啊？红发配上红肩布？那样子可是无处可逃喽。」
「毫无节制的花俏。」
「不，到了那种地步感觉就像凑成一对，也许反而不错？虽……虽然我也不太清楚啦。」
「你们会不会讲得太过分了？自从前天那件事之后，又这样对待我！」
约书亚愤慨地走向他们，并抓起蓝色肩布挥舞：
「这可是我努力到血泪斑驳才获得的荣耀啊！」
「只不过是进级，能不能认定为荣耀这先放一旁……」
「竟然放一旁？」
「前天那件事说起来是你老婆的错啊！我们可是在阻止学长被吃掉耶！」
「呃……这点我承认，也愿意跟你们道歉……」
约书亚稍微支吾其词，但立刻又用笑容看着他们三人：
「不过你们之中如果有人半点也没期待过亚菲克学长被完全吃掉，就请对我丢石头。」
「…………」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石头丢过来。不愧是暴虐王，真是为天下所忌惮。
——虽然对我来说，他是仅次于达尔塔斯大人的恩人。前天大家可以不用待在因为搬家而乱七八糟的塔里，或是下雨的中庭等我，都是托那个人的福。
即使如此，毕竟连自己偶尔都想使出全力打他一顿，对于年幼的他们来说，想必完全只是个恐怖又麻烦的对象吧。
「总之，关于我的服装问题就先放到一边。」
「啊，要放到一边不管喔？」
总之先无理菈琪休这轻快的吐槽，约书亚尽可能温和地说：
「各方面都给大家担心了，真的很感谢各位。接下来又是新的一年，还请多多指教。」
他这么接着说下去。
虽然因为情况发展得太过突然而无法说出口，但约书亚原本就打算要最先把这句话说出口。从「见闻之旅」回来之后到现在为止都这么想着。
其他三人瞬间露出被奇袭的表情，接着又各自露出微笑。
「不，那是我们该说的话！如果大叔不在会很糟糕，这点前天已经重新体会到了。」
「我们才是老是受你照顾……真的很感谢你。」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菈琪休露出灿烂的笑容，赛姆似乎很困扰又很害羞地笑着，基列亚德就只稍稍露出微笑，各自都展现出不同的模样。
大家持续这样互相露出笑容不久后，约书亚更进一步露出笑容并继续说：
「然后呢，我马上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好快！」
「我很焦急啊！因为不能使用娜塔露的关系，我魔操方面的问题完全回到起点了！」
「就算你那么说……」
「对吧？」
困惑的气氛弥漫现场……
「劣等生！那样的话，首先该来询问本小姐才对啊！」
一道充满愤忾的尖锐声响将这气氛一刀两断。
「你是不是把谁忘掉了？某个立下将你从留级危机里救出来的最大功劳者丨而且还是现任学年首席的某人！」
转头一看，蒂艾尔跟预料中一样用力挺起胸膛站在后头。她那蓝色的肩布上，有金色的钮扣绽放出璀灿光芒。
「啊〜〜好厉害好厉害。是首席的蒂艾尔大师的话，真是超强耶〜〜」
「恭喜。」
「大小姐，妳不是因为约书亚跟亚菲克学长说『她一定会当上下一任首席』，害自己没有退路，还因此大发雷霆吗……？」
「赛姆！不要多嘴！」
来，这一行人果然也跟往常一样开始大吵大闹，正当约书亚苦笑着思考该怎么收拾的同时，修练室的门开启了。
缓缓入室的黑衣上头，有个脸色惨白又纤瘦的青年容貌。那是担任数术的摩亚普导师。
「啊……我是本年度起负责带领各位的摩亚普·堤玛，以后请多指教。」
单薄的嘴唇露出窃笑，他环视室内。当那淡灰色的眼睛与约书亚的绿色瞳眸四目相交的瞬间，让人觉得好像流露出恐惧的神情。应该只是错觉……希望是这样就好。
——没想到偏偏是摩亚普导师来当班导啊。如果因为亚菲克学长的关系，害自己给他的印象很糟的话该怎么办？
才升上二年级的第一天，就痛切感受到问题堆积如山。
即使如此，约书亚的内心还是轻松自在。
——还有能够努力的余地，是很幸福的事情。
毕竟自己曾经一度作好觉悟，打算与同伴道别并离开这座「塔」。
可是，异变缓缓地……
然后很确实地潜伏到约书亚身边。
第一次感受到不协调感，是在某天午后的餐厅里头。
喀叽！
不经意间放入嘴里的汤，让齿缝发出令人难以想像的声音。就算「星绀之塔」伙食的肉很硬，会有这样不协调的感觉也很稀奇。慌忙吐出来之后，只见一颗有小指头大小的石头滚落在餐桌上。
「咦？这是岩盐吗？是不小心放进去的？」
「还真是崭新的调味料。」
「不，只是普通的石头而且也没有味道，我还以为牙齿要断了。」
「没想到竟是无机物。」
「幸好没咬伤舌头呢。」
约书亚对惊讶的少年少女们露出笑容，并下定决心要去找其中一名厨师艾雷米亚·佩迪尔，打算好好教训他一顿。
下个发生异常的日子就在隔天。
当外头的修练结束，约书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这个构造简朴的桌子里并没有安装现在所说的抽屉，或是置物区之类的构造。因此所有修道生都很自然而然地把石板摆在桌子上，其他教材则放进麻袋里头，置于椅子底下。约书亚也没有例外，就这样离开修练室。结果——
「碎……碎掉了……」
边长三十塞斯（公分）左右的石头，好像被某种尖锐物品敲击般产生放射状的裂痕。
「这是怎么回事，要怎么样才会裂成这种状况？」
约书亚把断裂成三角形的碎片一个个拿在手上，陷入不知所措的状况。这是入塔后就立刻分配给所有修道生，可说是毫无特征的石板。但是这一年来自己每天都很仔细地打磨与保养，让它保持光滑也没有缺角。
「哇啊，碎得七零八落！」
「大叔，你弄掉在地上吗？」
「不，我就跟平常一样摆在这里而已。再说，那样应该会全部散落到地板上才对啊。」
「这种断裂方式，感觉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从上面掉下来砸到，劣等生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蒂艾尔傻眼地询问著。
「就说我什么也没做嘛。」
「就算这部分的原因先不管〜〜」
菈琪休用稍微有点复杂的表情趁势说：
「基本上，分配下来的东西都要小心使用到离开塔为止，所以因自我过失而损坏的情况是没办法立刻替换的喔。」
「最少也要等一个星期。」
「咦咦咦！怎么会这样！」
约书亚发出没出息的声音，开始捡拾碎片。
「啊，约书亚，这部分的碎片比较大块，好像还能写些什么喔，因为正好是三角形嘛。」
赛姆虽然努力想要安慰跟激励他，但约书亚反而更加消沉。最后是菈琪休不知从哪边拿到黏胶，然后由基列亚德把碎片拼凑起来。虽然勉强能撑著用，但是粉笔不停地卡到缝隙，实在很令人分心。
接下来的奇妙事件是又过了两天左右发生，这是新学年后第二次武术修练课程的时候。
虽说是武术修练，但在一年级时就是以培养体力优先，不停反复进行跑步、跳跃跟游泳这些基础训练。
但是从今年起就不同了。
必须实际切磋学习体术，将武器拿在手上互相交锋。这全是因为那严格的戒律——神官不管面对什么敌人，在承受住三次攻击之前都绝对不能进行迎击。一切都是为了遵守这个绝对不能先制攻击的戒律并生存下来。
在最初的武道修练课程时，负责教科的导师迪巴斯分配给二年级生的东西是将坚硬木材分割打磨而成的细长物体，也就是长棍。
「这是老师我考虑到各自的体格而为大家所选的武器！接下来请各位把它当成自己专用的武器，好好珍惜保养以及使用！」
约书亚交互看着今天也以超乎必要的精神大声宣告的迪巴斯与递过来的全新长棍，同时在心里赞叹。
——不愧是「星绀之塔」，所作所为绝不会白费力气。
例如说，假设是毫无臂力与攻击距离的菈琪休或蒂艾尔，在纯粹的对人战斗里就会陷入压倒性的不利。但如果拿起长柄类型的武器，攻击距离的问题就可以获得一定程度的解决。
长棍虽然因为重量较重，看起来不适合缺乏力气的人使用，但只要善加运用离心力以及平衡感，即使是女人或小孩也能发挥出相当程度的杀伤力。只要正确掌握挥舞、突刺、殴打的方法，这也能够运用在长矛或长枪之类的武器上。
原本以为要马上使用这东西进行训练，但是第一堂课只是在新武器上刻好自己的名字就结束了。所以实际上今天才是开始进行战斗训练的日子。
脱掉平常穿的白色长袍修道服后换上轻便的服装，约书亚他们接二连三走进修练场。这不是他跟娜塔露烧掉的那个修练场，而是接近南塔的设施，不过外观几乎跟东边那座没太大差异。在仿佛像是斗技场的这个地方手持长棍站着，讴歌和平共存的神官候补生们似乎内心也感到情绪高涨。有的人脸颊通红，有的人呼吸急促，更有人从眼神里发出异样的光芒。
可是——
「那么！一开始就先能彻底模仿我的动作！」
最先命令下来的事情就是所谓的空挥长棍，而且还被迫持续挥舞三十分钟以上，因此所有人的士气都明显变得低落。双手只会越来越痛，当中甚至有人开始流眼泪。
——咦？这只是有使用长棍，但依旧还是强化基础体力的课程吧？跟去年相同的模式，今年还要再来一次吗？
正当连约书亚也开始怀疑之际——
「很好，停下来！」
一脸满足的迪巴斯对修道生们下达号令，接着缓缓来到约书亚面前。
「帕雷格，来要进行此一称微有实践性的训练。来陪我一下。」
「是我……吗？」
「没错，因为你看起来有些武术的经验。」
「那只是旅行艺人时代，有稍微跟保镖们学过一点。」
约书亚有些焦急，所以从提交给塔方的伪造个人资料的范围里，讲出最为自然的答案。虽然实际上根本就是远超越「有些经验」的程度，但这可不能被对方察觉。这名体育系导师似乎完全不打算追根究柢，只是简单给予「你就随意打过来吧」的指示。
——就算你说要我打过去……
可不能突然高速缩短距离，然后对眉间或咽喉给予致命一击啊。
无可奈何下，约书亚将长棍高举过头顶，一直线挥舞而下。这的确很像外行人会挥出的那种，乍看之下姿势一百的挥大棒攻击。当然，迪巴斯也迅速闪开并回以一棍；约书亚也反射性地将这记攻击闪开。
「帕雷格，别闪避，将攻击接下来！你应该办得到吧？」
被这么怒吼后，他只能无可奈何地准备承受下一击。
在习惯实战的约书亚眼中，很自然就能预测迪巴斯这完全是手下留情的攻击。就算要他把挥舞下来的武器尖端用空手抓住也没问题，更不用说用长棍挡下，根本易如反掌。
可是——
叩！
当迪巴斯挥舞而下的棍子轻碰到自己长棍的瞬间，马上传来一股不协调感。约书亚立刻察觉并心想不妙，于是将手放开，用力往后跳跃。
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四散飞舞的木头碎片。约书亚的棍子前端就这么应声折断，掉落在地面。
周围传出尖叫声。其中最为尖锐的不知是蒂艾尔，或者是菈琪休喊的。
「怎……怎么可能……」
但是跟这些孩子们比起来，比谁都惊讶的就是迪巴斯导师本人。他先是用力握住自己的棍子，然后立刻回神，跑向约书亚身边。
「帕雷格，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是……是的，没有受伤。」
「抱歉，我没有打算要挥得那么用力啊。」
——嗯，的确是。
约书亚在内心低语。
如果迪巴斯发挥那身刚猛的力量挥舞，的确有可能将自己的棍子打断。可是他现在根本就是放水，完全没有认真挥舞。
——但是为什么？
命中的瞬间，不管是回馈到手上的冲击也好，还有极度不自然的断裂方式都很令人在意。
约书亚捡起自己那已经化为悽惨木屑的棍子，然后急忙观察上头。
那里有着惨烈的断裂痕迹，以及一道不自然的线条。
自己绝不会看错，是刀刃切割的痕迹。

5
「你是说……你的棍子被人用刀切过？」
蒂艾尔竖起形状漂亮的眉毛询问著。其他三人也似乎非常惊讶，不是抬头看着他，就是低头看向他。
「嗯，虽然只是用很细小的刀稍微划过去。」
约书亚点点头，然后把手伸向井里的水桶。发出轻快声响的同时也卷动粗大的绳索，将装满水的桶子拉到地面上。再来把符合人数的布浸到水中后，约书亚再次抬头。
递出去的布，同伴们没有半个人伸手去拿，而是面露难色地围着约书亚。
「啊，这……所以说，我可不是输给迪巴斯老师的臂力喔，这件事你们不用太担心啦。」
「那部分不是什么问题。」
蒂艾尔以严厉的声音回应。
「打断一下……所以大叔，你的棍子是因为那伤痕才折断的吧？」
「到底是谁……」
「恶劣，这真是太恶劣了！约书亚，你应该更加生气才对，懂吗？」
菈琪休很惊讶，基列亚德板起面孔，赛姆则是用带有斥责的语气询问他。
「这个嘛……也许是该这样，但我们先去修练室换衣服吧。差不多要午休了，而且用餐时间还很短。」
约书亚虽然遭受到预料外的责难而感到困惑，还是催促一行人快步回到南塔。握住修练室的门把并对背后使个眼色后，菈琪休与蒂艾尔都不太释怀地后退。「星绀之塔」并没有现代所谓的更衣室存在。遇到需要换衣服的修行时，习惯上就由换装比较快的男生先使用修练室，来才交换由女生使用。
「来，我去打水过来了，所以想擦拭身体的人就用吧。如果让外头等超过五分钟就要大爆炸了，所以尽可能快一点。」
反手将门关上后，约书亚就对少年们这么说，同时自己也开始换衣服。快速披上白色长衣，在套上黑色短袍；接着当他要伸手拿起蓝色肩布时，手却停了下来。
「咦？」
原本应该跟衣服一起挂在椅背上——能证明自己荣耀的蓝色肩布突然消失了。
「咦？为什么？」
约书亚不解地侧着头，接着看看桌上又确认桌下，连椅子都翻过来。可是不管怎么找，到处都看不到他的肩布。
「约书亚，怎么了吗？平常你总是第一个换好服装。」
「好慢。」
「没有啦，就是……」
他对因为担心而靠过来的赛姆与基列亚德诉说自己肩布不见的事情。
「记得是摆在这里才对啊。」
听到约书亚说的话，两人脸色立刻变得铁青。赛姆慌忙打开门，紧急地对站在外头的蒂艾尔与菈琪休报告。
「大叔，快警觉到吧！」
听完一切的菈琪休开始大喊：
「这是霸凌啊！仔细想想，至今为止的状况全部都是很标准的霸凌手法！标准到可以刊载在教科书上头了！」
「怎么会        」
听到她指出的问题点，约书亚只是一笑置之。
「比起这个，我的肩布到底跑哪里去了……午休时间里头能找出来吗？还是去宿舍拿预备的比较好？」
「竟然这么悠哉。难道你不只是成绩差，还这么迟钝吗？」
蒂艾尔不是维持平常那种坏心大小姐风格，而是用真的很担心的模样询问。这对约书亚来说更是倍感受伤。
「可是，谁会做出这种事？就算霸凌我也没有任何好处嘛。」
「霸凌又不是因为会有什么好处才发生。」
菈琪休讶异地回答他，同时将摆在修练室角落的柜子抽屉打开。里头只有杂乱摆着修行用的道具，并没有看到蓝色的肩布。
「你有没有做出会让人怀恨在心的行为？」
赛姆将窗户一个个打开，然后边往下窥探并询问著。
「来到这座塔之后就完全没有。」
约书亚大力摇头。
不如说，因为自己经常守在集团的吊车尾，所以他很有自信能够为那些对成绩不太有自信的诸位修道生们带来充满安心与安宁的每一天。
接下来，一行人暂时专心于寻找约书亚的遗失物品。话虽如此，这种室内没那么宽广，而且除了修道生们的桌椅外也 没什么摆设。过没多久就整个翻遍，于是他们开始使用魔操。
「莉姆莉，拜托了。」
「卡坦，麻烦一下。」
「亚维，来吧。」
「诺亚姆，麻烦你了。」
忠诚的神魔们从发光的召唤纹中显现，跪拜在各自的主人面前。
「大家去寻找大叔的肩布。啊，其中要有一个回去宿舍拿预备的过来。」
神魔们对菈琪休简洁的命令点头，有的从窗户往外飞去，有的则消失在墙壁或地板中。
「大家真了不起，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立刻产生对神魔吩咐什么的想法。」
约书亚虽然打从心里佩服与称赞，但是一行人对他投以颇为锐利的一瞥后，就立刻把头凑在一起。
「所以，就趁这空档来思考一下霸凌的首谋会是谁吧。」
「不过啊，感觉会霸凌大叔的人，也只能想到一个人吧？」
「嗯，暴虐王。」
「难道是差点被他老婆吃掉，所以怀恨在心？」
现场所有人都先点点头。
但同时又一起觉得，这实在不太可能地摇摇头。
「那个亚菲克学长根本不可能搞这么拐弯抹角的事情。」
「或者该说，那个人光是普通生活就像是对周围一切事物进行霸凌了。」
「再……再说，他也不是会暗中搞些偷偷摸摸勾当的人。我觉得与其这么做，学长应该是会立刻杀过来的类型……」
「各方面都很直接。」
听完各自的发言，约书亚也点头赞同，但内心却更加复杂。
当初不知为何，亚菲克·尤哈斯将鸶翎误认为月之女神，为了讃颂她的美丽还开始创作些无比拙劣的歌曲。当他知道鸶翎的真实身分就是禁忌的上位神魔，同时也是约书亚的妻子之后，虽然也坚称她是「非常令人感兴趣的硏究对象」…… 不过就不知是否为真心话了。约书亚也尚未踏入这部分的核心。
不过再怎么说，亚菲克不可能因为鸶翎的事情就变得阴险而刁难人。真要刁难，也必定跟大家所说的一样直接从正面而来。
「那还可能是谁？能想到还有谁像是会霸凌大叔的吗？」
「艾雷米亚先生？」
「啊，这个嘛……虽然因为我的缘故而被迫来到这种沙漠，而且三不五时就在抱怨，可是这对他来说可是很体面的工作喔。」
「就我们看来，也觉得那个人应该不会这么闲，毕竟……他有很多女朋友啊。」
「难道……」
当大家以轻松的语气把人名一一条列出来时——
「不会又是赤什么旅团的……」
蒂艾尔脸色微微发青地低声说著，不过约书亚笑着驳回这想法。如果是旅团的刺客，必定会采用更加巧妙而且卑鄙的方法，就像是那个假冒的贝尔莉娜一样。
「不过，霸凌啊……是霸凌耶……」
少年少女们用看见无法置信的事物的视线，灌注在歪著头的约书亚身上。
「为什么你能这么若无其事啊？」
「没有啦，因为我觉得这种体验还满新鲜的。」
「新鲜？我说啊……」
「因为关于上学这种事，这可是我第一次的经验，所以之前—就不可能遇到霸凌。」
他是处在如果被谁怨恨，不是立刻被刀刃斩杀就是被下剧毒的业界里长大。光是会依循这么可爱的步骤进行，对约书亚来说甚至还觉得很感激。
「所以说，真的想不到会是谁？汤里被放石头还有石板被敲碎的时候，周围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或是奇妙的视线之类？」
「就算跟我说什么奇妙的视线……我可以算是几乎随时都一直被人盯着看，早就习惯那种视线了。」
「啊啊啊，说得没错，的确是这样！大叔的确算是受瞩目的焦点，主要是指坏的方面！」
「校长礼拜之后是最高峰。」
「不，把修练场烧掉之后比较夸张吧？还有能召唤出娜塔露之后可能也差不多。」
「难道你打算就这么放著不管？」
蒂艾尔用更加险恶的声音追问..
「这种霸凌只会越来越激烈而已喔！长棍这件事已经相当恶质了，如果有什么差错，可是会受重伤的耶！」
「大小姐说得一点也没错。如果眼睁睁放过而酿成惨剧，我认为这反而是让对方犯下大罪。在事件初期采取必要对策，才是最重要的事。」
就这样，四个人虽然情绪激动，还是思绪清晰地对约书亚劝说。
「不过说真的，你们觉得我为什么会被霸凌？完全搞不懂动机耶。」
「动机之类的感觉有没有都没差，大概就是看你那头红发不顺眼吧。」
「也许看你明明是个劣等生却一脸得意地弹奏乐器，所以不高兴了。」
「因为你都把修练场烧掉却没有被留级而义愤填胸，这种理由你觉得如何？」
「单纯只是讨厌你。」
「总觉得我好像被霸凌了！我现在是被霸凌了吧！就是现在，这个当下！」
把悲叹的约书亚抛到一边，孩子们把头凑在一起继续检讨。
「总之，对方非常熟悉大叔的行动模式，根本就是超级跟踪狂喔。修练的课程表当然不用说，就连座位还有替换衣服放在哪边都知道，这真不是盖的。」
「从能在饭菜里混入异物的手法看来，就代表对方也在那个餐厅里，而且还清楚了解劣等生会多吃些什么东西对吧？」
「我想事件发生的地点也是个问题，最早的行李弄丢是在南塔或东塔其中一边。在汤里放石头是餐厅，接下来的石板是修练室。棍棒摆在修练场的保管库，今天的肩布也是修练室。」
「好花时间……对方自己的修行……是怎么解决的……」
「喂，可以别管这个先去吃饭了吗？午休真的要结束喽！」
对于这场持续不断的议论，约书亚不耐烦地想要改变话题。但是被众人一起瞪视之后，他终于还是投降。
「知道了，我知道啦。今后我会好好注意自己身边，也会好好努力抓到犯人！但总之现在先去吃饭吧！」
约书亚对脸上还是挂著不太满意表情的少年少女们回以苦笑，接着半强迫地把他们拖到餐厅去。
令人觉得像是巨大洞窟的这个宽广空间，并排的餐桌上坐着披有五色肩布的修道生们。自己没有披上熟悉肩布的身影，看起来显得单调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这里头有犯人存在吗？
自己确实已经习惯被好奇的眼神看着。
但是，如果有人带着杀气接近也不可能没注意到。就算被笑说是劣等生，也许被嘲讽为差点就要留级，但是完全没有发生其他人对自己释放敌意或杀意的情况。因此，约书亚才对于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戒心。
——不过，还是拜托艾雷米亚一下，然后自己稍微认真对付一下吧。
实际上，比起敌意，自己对于杀意会更敏感地察觉到。如果犯行就这样越演越烈，希望对方直接杀过来还比较好找到……就算内心这么想，但这可不会说出口。

6
总而言之先踏出第一步。
约书亚在自己房间的窗户与门口，还有三边整面墙壁与一部分的地板上布置丝线。虽说是丝线，但并不是编织缝纫后 就会变成布料的那种线，而是罪犯经常使用的危险道具之一。那是将神魔所吐出的纤维搓成丝线，比绢丝或是人的头发都还要细上许多。如果不是经过一定训练的人就难以用肉眼分辨，而且这是除了会让碰到的人被缠上外，还会留下各种痕迹的优秀道具。
「犯罪现场是修练室最多，所以—想要设置在那边……但如果同学们一直触碰到的话也没意义。」
约书亚对自己房间的另一位居住者这么说明。
「鸶翎也注意千万别碰到喔，要靠近门边或窗户时先跟我说一声。」
「真是麻烦至极呢，难道没有更简单能一击打倒对手的方法吗？」
他的妻子皱起美丽的鼻梁询问著：
「既然是塔里的人所为，那对方也跟你一样是修道生吧？就算有不能先制攻击的戒律，但如果是相同身分的对象，就算立刻迎击也没问题吧？」
「所以说我不会迎击嘛。是要抓住他对方，然后询问为何要做这种事，接着拜托对方别再继续，这样就结束了。」
「还真是心软呢〜〜交给鸶翎的话，就能把对方连骨头都烤得恰到好处了。」
「那会让我比什么都还困扰啊。」
安慰不满的妻子后，约书亚就这么等了几天。因为跟生命危险有直接关系，只有武器的所在位置会特别注意。然后也不把东西摆在修练室，全部都塞进麻袋里带着走。
「这样犯人自然会来到这里，要不然就只能直接找我麻烦了。」
「如果吃饭时又被放什么东西进去的话呢？」
「啊啊，如果对方那么干的话就轻松多了。餐厅那边，我有找艾雷米亚监视，这次会确实地抓住他。」
但约书亚觉得不会发生这种情况。这个犯人不会连续使用两次同样的手法。不是地点就是手段，必定会有其中一边不同。最早的行李遗失是在之前的居住区……也就是东塔所发生的话，这次应该会以这个南塔为目标才对。而且修道生的房间里仅有一个只能从内侧上锁的门锁。这是供更衣与就寝时使用，当屋主不在时，基本没办法上锁。「塔」的宿舍里头不可能发生窃盗事件，以绝对不允许发生的想法与信念所采取的这种措施虽然是很高尚的想法，但是对怀有恶意的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刚好的情况。
「那样子还不简单！」
鸶翎像是想到什么好办法一样拍拍膝盖：
「就把鸶翎留在这里，然后约书亚就出去外头吧。这么一来，对方就会粗心大意地以为没人在而进来对吧？这时候就用雷电轰隆一下……」
「禁止轰隆一下。」
「为什么啊！」
「如果被人发现妳在这里，那可比霸凌还困扰上百倍。」
「你的妻子很能干，会立刻让对方化为无法开口讲话的模样。」
「所以说那样会更困扰嘛！」
约书亚先是高声大喊之后，接着苦闷地回想起贝尔莉娜的事情说著：
「而且，我想这方法对神魔也有效果。」
如果是人类直接作案，约书亚要靠自己找出犯人是很简单。但如果对手是能够欺瞒人类视觉，隐藏身形的神魔就会有些辛苦。尤其是那个破戒神官所操控的巴尔特隆美奥或罗多瓦……这类只有小指头大小或是根本没有实体的神魔，这种陷阱也根本毫无意义吧。
「不过，从打碎石板跟割伤长棍这边看来，对方应该有一定的体型而且也有实体吧。既然能够运用刀刃，也有可能是人型。」
虽然不清楚那名神魔是会穿墙还是从地板，又或者是从房门钻进来，但是要丝毫不把踪迹留在丝线上，应该是很困难的事情。
「原来如此，鸶翎的约书亚还真聪明。」
「谢谢，会这么说的也就只有妳了。」
打从心底这么说完，约书亚温柔地摸摸妻子的头。看着开心微笑的鸶翎，让他的内心着实感到疗愈。看到这情况，脑袋里就会产生「那种无聊的恶作剧也没造成什么太大的问题，放著不管也无所谓吧」这种慵懒的想法。但是想到比自己还要震惊好几倍的伙伴们，果然还是不能置之不理。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群孩子们可能就会行动。我可不想看到他们因此受伤啊。
就在这样小小的内心纠葛中又过了好几天。
这天夜里也是刚结束严酷的修练，约书亚脚步蹒跚地回到自己房间。外头的雨声依旧喧嚣，就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无法传进耳中。强忍住想要立刻跳进去躺在床上的冲动，他稍微打开厚重的石门，悄悄窥探设置丝线的位置。
「……断掉了！」
昏暗之中，细微的丝线在设置于走廊的油灯映照下轻飘飘地飞舞。
「约书亚，怎么了吗？」
「有什么异状吗？」
看到他在走廊呆呆站着，熟知事情原由的赛姆与基列亚德就靠来。
「好像是那个陷阱被触动了。」
「咦，那不就代表犯人已经来过了吗？」
「要快点追上去。」
「等等，要慎重点。」
先安抚住立刻就想冲进房间里的两人，约书亚同时将剩余的丝线用手取下。接着缓缓将房门打开后，里头的情形让他想要抱头苦闷。
「变……变成像达尔塔斯大人的房间了……」
原本应该收纳在柜子里的木简跟石板、书卷等都散落在地上，为数不多的衣服或布类都被揉成一团到处乱放，窗户板子的一部分也已经断裂。因此大雨就从该处不断灌入，窗户边的桌子或橱子也被水打溼，变成较深的颜色。
「好过分。」
「这样不就全都被雨淋溼了吗！恶劣，实在太恶劣了！」
在愤忾的少年们身边，约书亚庆幸自己有把爱用的琵琶交给艾雷米亚保管。那具琵琶有着复杂的过去，而且还是鲁斯提拉太守赐给他的。达尔塔斯本人也曾严厉地对他表示「下次如果弄丢或者让它产生损坏，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这样的话。
就在这种只差一步就完蛋的惨况之中，约书亚静静地走向损坏的窗户板子旁。那边的丝线也整个被弄断，只留下淡淡的光芒。
「鸶翎。」
约书亚把手伸向自己胸口，紧握住首饰。耀眼的光芒呼应这简短的呼唤充满在周围，接下来就化为平常那纤细的姿态，站在他身旁。
「喔喔，凶手终于现身了！好，鸶翎大人我会立刻追上去直接处罚对方，不用担心！」
她高声大喊，并且把手紧紧围绕在约书亚的脖子上。随着强而有力的羽翼伸展，两人的身体穿越下雨的天空飞舞而上。基列亚德发出惨叫跳到约书亚的腰上抱住，而他脚下则有赛姆挂在那边。
「等……等一下！危险，这样好危险！超级不安定！」
「好痛苦……」
「哇啊啊啊啊，好恐怖！雷凰大人，请把速度放慢点啊啊啊！」
「来，那边能够看到丝线喽。虽然是在黑暗中，却闪闪发光呢。如果用那个来制作衣服，想必会颇为风雅吧。」
「鸶翎！不要做出粗暴的举动喔！只要确认犯人是谁就够了，懂吗？」
「好……好痛苦……」
「呜啊啊啊，好高！好可怕！手好酸！」
强风将所有话语遮盖，完全无法传到鸶翎耳中。他们各自随口大喊，奇妙的飞行物体就这样在雨中飘浮前进著。
不久后，丝线穿过中庭并沿着走廊的天花板延伸到五座「塔」的中心部分……也就是中央塔的其中一角。
「这里不是导师跟五年级生的居住区吗？我被那些人怨恨了吗？」
「预料外的发展。」
「不会吧，这样不就越来越恐怖了！」
即使相互间都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三名修道生却露出相同的表情。但是只有一个人，也就是将他们吊挂在下头的神魔可说是精神奕奕。
「来简洁俐落地毁掉犯人吧！」
鸶翎用力摆动羽翼，以有如白银箭矢般的速度飞去。雨滴打在脸部与身上令人感到疼痛，抱怨的三重奏有如耳边风。雷凰不断冲刺，最后来到位于丝线尽头的某个窗边。
「哇啊啊啊啊，鸶翎！这样下去不行！对方会看到妳啊！」
「啊，对喔。」
约书亚拚命呼唤，总算传达给妻子。她眨眨眼，接着瞬间停止在半空中。
不过被吊挂在下头的基列亚德与赛姆可就没那么好运。他们的身体有如钟摆般大幅度摆动，然后笔直朝窗户冲过去。
喀锵！
那边响起脆弱的透明板子碎掉的声响，以及重叠的惨叫声，这时约书亚的身体也变得轻盈。他来不及也没有办法制止。回过神时，基列亚德的巨大身躯与赛姆瘦小的身体都被吸进那个房间里头了。
「呜哇啊啊啊啊，你们两个没事吧？」
约书亚也慌忙跳进里头。虽然可能是危险的敌阵，但现在可管不了那么多。依照「犯人」的态度，少年们可能会一起被丢进惩罚塔里头，只有这件事非得避免才行。
但是……
做好觉悟所踏进的房间却十分安静。
「基……基列亚德？赛姆？没事吧？」
约书亚踏上摆在窗边的桌子，战战兢兢地用视线巡视室内。强烈雨势不停打进来，布类跟纸张也被风吹得到处飞舞， 但是没有人的声音。
更加凝神注视后，房间的中心有基列亚德的黑色头发与蓝色肩布在微微蠕动。身旁那动也不动的茶色，应该是赛姆的头发吧。
「喂〜〜还好吧？」
约书亚敏捷地来到完全$没事的两人身边，仔细确认。
只见无法动弹的基列亚德底下，还有另外一个人影。
有如乱蓬蓬毛线的黑发，纤细的手脚。从这不太可靠的轮廓看来，似乎是名少女。
「呜……呜呜……」
呻吟的声调也很高很可爱。
但有个令人无法遗漏的特征，就是在这名人物的红色肩布上发光的东西。
那是直到最近都还配戴在亚菲克·尤哈斯身上的金钮扣……也是最高学年首席的证明。

7
「所以？要从哪边开始追究，还有要怎么样毁掉她？」
这危险至极的口吻，让约书亚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如果发言的人是鸶翎，大概还会觉得「啊，跟平常一样」而已， 但是刚才这句话是从蒂艾尔口中说出来。他的妻子老早就回到首饰里，忙着嘻哒喀哒地大吵大闹。
「怎么可以说要毁掉她？这实在不像是以慈爱与调和为宗旨的神官候补生，而且还是其中最优秀的人所该讲的话喔。」
「可是这个人把你霸凌得那么惨耶！难道你打算就这样无罪赦免她？」
「对呀对呀！」
一起猛烈赞同的人是菈琪休。
「大叔你太天真了！不管是哪边的神殿都无法避免调停纠纷或是定罪之类的工作！这种时候如果不能彻底解决，之后会有许多麻烦的人就是你自己，要好好记住啊！」
本来蒂艾尔说的话，菈琪休无论如何都先完全否定才是正常情况，但似乎只有今天打算全面举双手赞成。
——所以才说没必要连这两个人都叫来啊……
约书亚大大叹口气，然后往站在身边的基列亚德与赛姆看去。
当两名少年在犯人房间醒来之后，首先就是派遣他们的神魔前往南塔的女子宿舍。直到竖眉瞪眼的蒂艾尔与菈琪休出现在这里为止，可说是迅速到只花了不到十分钟。
「好啦，妳们两位温和点。现在先好好听学姊的想法吧，好不好？」
尽全力以柔和的声调劝解后，约书亚看向坐在房间中央的人物。
纠结的黑发，红色肩布再配上金钮扣。微微有着雀斑的鼻子不停倒吸著，她一直保持低头的姿势，连一次也没有跟约书亚四目相交。
「那边的红毛，可以请你再后退点吗？总而言之，吾主对于异性是很没辙的。」
冷淡的声音从那女孩的膝盖上传出。那是只有淡淡苍蓝色毛皮的兽类……有着细长的身体跟圆圆的耳朵，以及松软轻柔尾巴的生物，是只跟猫差不多大小的貂。
「少讲得那么嚣张啦，白痴神魔。就是因为妳的主人对大叔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才会变成这种状况吧！」
「没错！更何况实际下手的犯人就是妳吧？否则根本不可能从南塔，而且还是四楼房间的窗户出入啊！」
「这些二年级生小鬼还真囉唆，妳们才是别给我那么嚣张。吾主可是令人诚惶诚恐的最高学年生，而且还是获得首席荣誉的大人物啊。」
「要讲首席的话，本小姐也一样啊！给我稍微闭上嘴吧！」
蒂艾尔抓起别著金钮扣的蓝色肩布大喊。
「只不过是二年级生而已吧？而且妳是到了今年才第一次获得首席。吾主自从入塔以来，可从来没有让出首席的宝座。光凭你们这群低贱的蠢蛋，怎么样也不可能让主人位居下风。」
这斩钉截铁的说词让蒂艾尔的脸庞愤怒到扭曲。她之所以就这样闭上嘴并不是因为折服，而是正在思考该怎么反驳。这点就算不是约书亚也看得出来。
「那个，那边的学姊……是叫什么名字呢？」
「我是风妖三十七位，疾貂的吉儿哈。」
对于他的问题，又是那只貂恭敬地开口回答。小小的神魔就这样跳到空中一个翻身，在落地的同时变化为少女姿态。 虽然有着凛然的眼角与纤细的容貌，看来是个相当惹人怜爱的少女，却没有任何像是表情的表情；跟貂的姿态比起来，还更加像是人偶之类的。只有苍蓝色的头发跟貂的毛皮相同。
「不，我不是问妳而是问学姊的名字。而且啊，到现在都是妳一直在讲话，学姊连一次也没有开口说话耶。」
「由于吾主不但对异性没辙还生性沉默寡言，所以不会开口说话。如果有事情，请对我吉儿哈吩咐。」
「咦咦咦？」
菈琪休板起脸，转过头看着困惑的约书亚：
「这是真的喔，这个人的传闻我也听说过。她非常不擅言词，尤其是面对男生时就什么都无法说，也绝对不会开口说。」
「那……那样子，修行的时候该怎么办？」
「大多情况都是由我首席神魔吉儿哈代替主人说话。无论如何都必须由主人亲自传达的情况，就会使用石板进行笔谈。」
「这根本不是沉默寡言的等级了！没想到会有基列亚德的高阶版本存在！」
约书亚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基列亚德本人用力皱起眉头，赛姆则很同情似的露出苦笑。
「那就写在石板上就好啦。妳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要找约书亚·帕雷格的麻烦？这位！了不起的！最高学年的！首席大人！竟然这样对待区区劣等生！」
最后一句话是多余的——约书亚虽然觉得很没出息，但他可没有勇气去吐槽真正进入激怒状态的蒂艾尔。
——不愧是在神殿里纯正养育长大，正义感也十分强悍。虽然总觉得没有必要比我本人还生气啊。
约书亚抱着不知是佩服还是讶异的心情，决定暂时观察事情的发展。虽然必须确认详细的情形，但对方没办法跟男生讲话，那也无可奈何。
依旧低着头的黑发犯人，短暂地发出沉吟声。杂乱而纠结的头发缝隙间可以窥探到白皙的脖子，看起来十分不可靠。 细瘦的手抓着自己肩布的前端，紧握到整个发白。浅白的指尖搭配红色肩布，意外让人感到艳丽。
不久后，她放松手指，看来终于放弃抵抗地缓缓拿起粉笔。
接着响起有如小鸟喀喀敲响门板的声音，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石板被丢到地板上。
「我看看……这写了什么？」
「『说起来，一切都是亚菲克·尤哈斯不好』？」
突然跑出来的这个名字，让两人的声调一口气变得低沉。轮流阅读下去之后，愤怒少女们的表情也开始显得内疚，原本单方面指责的声音也变得没有魄力。
石板上所写的事情简约摘要一下，大概就是以下的内容——
现在的深红肩布军团，是个自从入塔以来就和乐融融，同学之间都很要好的学年。而在这里长年担任首席的她，即使是这种个性还是获得一定程度的尊敬，并被视为重要的伙伴。
可是，这种情况在一个月左右前完全改变。
因为那位暴虐的沉默王亚菲克·尤哈斯自行留级的关系。
由于之前考试分数反映出来的结果，她勉强守住首席的宝座。可是，无论谁都能预见到这不过是暂时性。等半年后再度举行的期中测验结束后，她必定会掉下第一名的位置，金钮扣也会跑到亚菲克手上。
光是这样就足以称为悲剧了，但是讲话跟态度都恶劣到前所未见的亚菲克进入她的学年之后，群体关系转眼间就崩坏瓦解。
「因为那家伙一个人的关系，让平均分不断上升，实在很困扰。」
「跟那种各方面都超强的人在同班同个学年……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说起来妳也是首席吧？要再稍微振作一点啊！」
浮现而出的恐慌，以及永无止境的压力涌向「我们这位几乎不开口说话的学年首席」——大致上就是这种状态。对抗亚菲克的方法，当然是一筹莫展。
「这……这我打从心底感到同情。」
听完一切的约书亚露出沉痛的表情，可是接着又再次询问：
「可是为什么要不停找我麻烦？这种情况下，不管怎么想，第一目标应该都是亚菲克学长吧？」
这个问题并没有回答传来。
无法跟异性对话的最高学年少女当然不用说，约书亚的亲密伙伴们也流露出苦涩的表情与沉重的气氛，并且看着自己。
「大叔……你果然不知道吗？」
过一阵子后，先开口的人果然是菈琪休。
「什么？」
「就是亚菲克学长留级的理由，在塔里到底是怎么流传的。」
「怎么流传……那当然就是本人主张的身体状况不佳吧？」
真实是「为了研究几乎不曾显现的上位神魔——鸶翎」这里由，不过只有这件事绝对不会泄漏出去。所以亚菲克不管被谁问到，都会坚持自己身体状况不好这个主张。
「……大家都觉得那只是表面的理由，实际上还有内情喔。」
「内情？」
约书亚瞪大眼睛并歪起头来，一行人向他投以更沉痛的眼神。虽然催促他们讲下去，但平常总是口齿伶俐的菈琪休跟蒂艾尔却紧紧闭上嘴，不肯开口。
「所以说……」
着急地开口说话的，是那只蓝貂：
「由于那个暴虐王的性格极度自命清高，因此入塔以来，从来没交过任何一名朋友。」
「我想也是。」
这一点自己比谁都还要清楚，所以约书亚大力点头。
「而像他这样的人也终于获得能够为他敞开心胸的对象，主要是这类的传闻。」
「咦咦咦？有那么奇特的人存在吗？」
「然后可能是不希望与那个人分离，才会自行放弃测验，选择留级。传闻是这么说。」
「喔，这样子啊。」
约书亚像是听到很有趣的事情般笑着，但他的笑容却因为吉儿哈的下一句话冻结。
「也就是说，传闻指的就是你喔，约书亚·帕雷格。」
「…………」
现场转为寂静……
持续著漫长的沉默。
神魔讲的话要让约书亚的脑袋听进去，就是需要这么长的时间。不，也许他根本连听都不想听进去。
「才没有那种内情！」
认清现实的瞬间，他开始放声大喊：
「绝对没有那种事情啊！」
时间恰巧已经是半夜，虽然知道在这种现场所有人都打破宿舍规则的状态下大声喊叫是极度危险的行为，他还是无法忍住不喊。
「嗯。大叔，我们都很清楚喔。」
菈琪休用看着世界上最可怜生物的眼神告诉他：
「可是大家都这么想喔。」
性格应该最为怯弱的赛姆也混杂着叹息跟着说：
「毕竟是那个亚菲克·尤哈斯学长啊……所以大家都有『只不过身体状况不好就让考试成绩退步，这根本不可能的』共识。」
「也……也许是那样……但也不能……」
约书亚张口结舌。
他只能陷入这种状况。
没想到亚菲克的自行留级会招来这样的悲剧与喜剧，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会让各方面都受到波及。
「所以说，这代表了什么？」
约书亚步伐蹒跚地靠近这位暂定首席，对方像是要被风吹走般想要逃离，但约书亚刻意继续说下去：
「妳认为我就是让亚菲克学长留级的原因，所以才对我搞那么多把戏是吗？」
「正是如此，约书亚·帕雷格。」
苍貂代替逃到房间角落并不停点头的主人说著。
「元凶就是你，一切都是你不好。如果没有你，那个暴虐王就不会留级，吾主就能平安无事地从这座塔毕业成为神官了！」
「怎么这样！就说请妳直接去对学长本人报仇吧！我完全只是被牵连而已啊！」
对于几乎要泪眼控诉的约书亚，红肩布的少女把石板拉过来快速地写了些什么，接着高举过头地丢过来。
看到这完美而迅速的投掷动作，约书亚差点想闪躲开来，但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
低头一看，只见上头写着这些文字。
『不要强人所难了，你这白痴红毛！那样也太恐怖了吧！笨蛋！去死！』
「…………」
她讲话恶毒的程度，又让约书亚哑口无言。
当然啦，如果说要从天才亚菲克跟劣等生的自己选一个当成霸凌目标，不管是谁都会选择后者吧。这种心情是能理解……虽然很能理解！
「那种卑鄙的想法让我无法认同！」
蒂艾尔再度燃起气燄：
「我也很清楚你们的处境很可怜。但妳也长年守护住自己的首席宝座了，就再多展现些气势出来吧！要有气势！」
「对啊对啊，首先要道歉啦！虽然妳们的立场很令人同情，但还是要分辨什么事情能做跟什么事不能做啊！」
菈琪休也鼓起干劲跟着说，不过马上能看出两边都只是为了激励自己才讲出来。就连少年们也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只有无法平静的视线在吵闹的女孩子们与红发同学之间游移不定地看来看去。
当现场气氛变得微妙之时，约书亚大叹口气并低头往下看。
外头的雨虽然已经停了许久，但是基列亚德跟赛姆撞破的窗户碎片把水滴洒在地板上，弄得闪闪发光。其中一条丝线，就是约书亚设置的神魔丝线痕迹。
在反光的丝线底下，掉落着似乎是房间主人所持有的布。那是使用大量蕾丝的艳丽绢布。刺在边缘的刺绣颜色在淡淡的油灯照映下显得清晰鲜明。
约书亚若无其事地唸出上头的字：
「奈拉·涅·尼尔威……」
听到这声低语，少女们停止动作转过头来。
「奈拉·涅·尼尔威？」
约书亚重复唸一次，现场所有人都点点头。
「没错喔，那就是这个人的名字。有听说过寂静的奈拉这掉号吗？」
「亚菲克学长是让周围的人沉默，但这个人是会自己进入寂静。」
「喔喔，大小姐好厉害。您说得真是不错。」
「连续两学年……该怎么形容……」
伙伴们跟平常一样接二连三地回答，但约书亚什么也没有说。因为塔内传闻所造成的各种冲击，现在已经飘到遥远的彼端。事情太过突然，让他甚至忘记呼吸。
战战兢兢抬起头来，视线前方能看到位于房间角落的奈拉。
这是第一次从杂乱而纠结的黑色浏海底下看到她的双眸。那是对有如沙漠明月般的淡琥珀色瞳眸，是在昏暗之中会显得耀眼的颜色。比预料中要来得细致端正的面孔中，那对眼睛直直盯着约书亚看。
尼尔威。
约书亚有听过这名字。
在伴随着痛苦与伤痕的过去之中，在应该已经舍弃的昨日世界里。
 




插曲

插曲

自己诞生的家里，总是充满美妙的音乐。
这是因为身为一家之长，同时也是一国之主的父亲特别喜欢音乐。比起摆在后宫的众多美女和璀灿的宝石，他更深深热爱着音乐。
有赞颂美丽爱情的诗歌。
有哀怨于毁灭的歌曲。
众神与人类的故事或是勇猛战士们的传承，各式各样的歌曲在自己周围永不停歇地演奏。
这股美丽与奢华实在太过震撼，想要迷惑人类的双眼可说是绰绰有余。环绕贵人与乐人们的宫廷城墙无比高耸，外界的怨叹根本无法传入。
……不，其实自己很明白。
以洁白与华美所装饰的城墙另一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世界延伸著。
自己只是不想去看。
也不想知道。
父亲带着笑容呼唤自己的手，到底沾染多少鲜血。以艳丽绢布所缠绕的母亲脚下，到底有多少人横尸于此。
如果被问说是否有个温暖的家庭，自己会立刻否定吧。双亲两人都对彼此与孩子不抱任何兴趣。父亲每天都很忙碌， 母亲则常年憎恨著疏远自己又不断拥抱爱妾的丈夫。年纪相差甚远的哥哥居住在遥远的离宫，就连见面也是很稀有的事。
家族的慈爱或友爱，都只在书卷中读过。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已经领悟，这是跟自己无缘的事物，也认为这将可能会成为代价。不知自己是何时开始这么想——在这个冰冷的宫殿里倾听与倾心于音乐的无为一族。只要忍耐住自己身为其中一员的事实，那样做什么都会被允许吧。
即使如此，当父亲招待客人或乐团来到宫里，并表示「妳也来打声招呼，然后一起听吧」这样把她叫来时，自己还是非常高兴。如果被要求努力吹奏笛子时，就会十分努力演凑。她绝对没想过会丧失这种生活。
所以才没有对这样的生活起疑过。
没发现朝自己起居的这座宫殿不断逼近涌来的怨憎之歌，才是这个国家最强而有力的音乐。
就算已经微微知晓，但依旧没有怀疑。
明天依旧会是跟今天相同的日子，并且会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
在这个任何人都知晓天地之间没有任何永恒不变之物的大陆里，她一直相信只有自己不会改变。
着实愚蠢，但也无比真挚。




二、回首观望，那道身影……
二·回首观望，那道身影……

1
日子再度目不暇给地过去。
与奈拉·涅·尼尔威可说是冲击性的相遇之后过了大约一个星期。这天，约书亚与伙伴们也在一天的修行结束后，带着疲劳与空腹前往中央塔的餐厅。
「大叔大叔，快点快点！慢吞吞的话，『乐趣』就要被拿光喽。」
「我今天想要花茶。」
「我比较期待羊奶，就是用蜂蜜弄得有点甜甜的那种。」
降雨期差不多接近尾声，天气也越来越冷。宽广的餐厅里四处都摆着金属桶子，里头装满烧红的石头，然后上面再摆上大块石头制成的托盘。在现代来说，就是简易的火炉。托盘里盛有大量的热水，里面摆着一大堆菈琪休所说的「乐趣」。
那是放进水牛角里头经过加热的飮料。有牛奶或是果实搾出来的果汁，泡得很浓郁的茶或甘茶等，种类实为丰富与多变。此为这个季节才有的措施，修道生们会在餐前餐后去拿各自喜欢的飮料来温暖双手跟胃部。
「要说升上二年级什么最好，就是坐得比以前更靠近火炉了呢。」
菈琪休迅速取得想要的飮料之后，露出喜悦的笑容说著。
「去年该说是不成文规定或者是学长姊们视线的压力呢，总之就得坐到距离最远的地方才行。」
「还是一年级新生时，对这种长幼有序的规定最为愤忾的人，不就是菝琪休吗？」
「有吗？是这样吗？」
「也太现实了。」
「我好像看到社会的缩影。」
最年长者对有点得意忘形的最年幼少女吐槽，两名少年也各自搭腔，这段对话跟平常没两样。可是，应该要第一个开口说话的另一名少女却完全没有加入。约书亚感到奇妙而看过去，只见那一位——蒂艾尔正朝着食堂最中央附近投以严厉的视线。
看起来格外明亮也格外温暖的那个区域，有红色肩布的一群人聚集在那里。那排比去年的最高学年生要来得开朗许多的表情旁边，有两个孤立的人影。
一个是大家都很熟悉的暴虐王。他跟平常没两样，露出一脸周遭的吵杂都跟自己无关的表情，平淡地用餐。
然后另一个则是寂静的少女。但她这边是沮丧地低垂著纤瘦的肩膀，偶尔视线会茫然地游移不定，这副模样可说充满悲怆感。如果至少让首席神魔吉儿哈跟在身边就会好一点，但基本上，餐厅跟礼拜堂都有规定不能带神魔进入。
该说是明暗鲜明还是黑白分明呢？总之这前任首席与现任首席充满对照的模样，让约书亚怎么样都无法移开视线。
奈拉还是一样把乱蓬蓬的黑发随手绑在后脑构，不起眼的打扮连金钮扣的光芒都被埋没似的。可是她那将木匙放进嘴里，还有将肉切开的每一个举止都很优美又充满韵律感，让人赞赏她那良好的教养。
「那个人在自己的班级还真格格不入呢。」
「令人同情。」
「可是就算这样……」
表达同情的凹凸搭档身边，蒂艾尔很愤忾地用力皱起鼻头：
「劣等生，我果然还是无法接受。你应该好好教训她一顿，不然就是报告给导师们知道，给予该有的惩罚。」
「一点也没错，我也同意大小姐的想法。」
就连温和的赛姆也很难得地表达出厌恶，菈琪休跟基列亚德也对这句话毫无异议地点头。
抓到犯人的那个晚上，约书亚以「如果肯约定以后不再犯的话」这种条件，将奈拉无罪赦免了。孩子们对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每当远远看到奈拉就会开始发泄不满。
「霸凌这种事情是神官候补生绝对不能做的事，应该要再多教训她一下吧？」
「大叔，太天真。」
「身为被害者的我都说这样就好了，所以就是这样喽。」
约书亚露出笑容，却有点冷淡地对一行人说著：
「这件事就到此结束。」
听到这断然的语气，四人一起噤声，但他们的视线还是老实地看着远方的红肩布军团。
也因为这样，奈拉似乎觉得留在这里如坐针毡，于是迅速把餐点吃完并开始收拾餐具。途中她想到什么，拿起两罐飮料后又迈出脚步，往约书亚他们这边走来。
正当奈拉犹豫于是否该开口叫住对方的短暂瞬间——
约书亚那边先发现到她了。
奈拉的惊呼卡在喉头，手上的水牛角也因此滑落。装满热呼呼飮料的牛角笔直朝地板掉落。约书亚反射性地伸出手，将飞舞在空中的水牛角接住，确实接到的触感传回手指上。
但是—
「好烫！」
加热过的茶和果汁发出溅出的声响，整个洒到他的双手上。
「好烫！烫烫烫！」
「呜……啊……」
听到约书亚忍不住大叫，奈拉惊讶地抬头看并一口气跳起来。她就这样可说是华丽地向后跳跃，一口气拉开距离。
接着惨叫继续发生。
因为她这猛烈的回避动作，让好几名蓝色肩布的人受到波及。拿着托盘正要站起来的少年因此摔倒，他拿的餐具也掉落到隔壁的人身上。好几个人慌忙站起来，于是就绊倒打算从后头经过的人。然后——
当，啪唰！
装满热汤跟飮料的托盘，就这样直线朝地板掉落。
「好烫啊——！」
「好痛！」
「讨厌，被淋溼了！」
有如恶梦般的连锁反应，四处引发地狱般的惨叫。
「啊……啊啊啊……」
身为元凶的奈拉，双手互相紧握著不停发抖。但是她却毫发无伤，也完全没有被泼溼。
这人运气也太好了。正当约书亚佩服地看着她的瞬间——
「唔呃！」
她发出奇怪的叫声，动如脱兔般地跑走。
约书亚就这样半傻眼地看着奈拉离去的背影，但是看到他双手的伙伴们都鼓譟起来。
「呀啊！大叔，你的手都红了！」
「那种东西，快点放开啦！」
「可是这样地板就……」
「地板给我们清理就好，你快点把手放进水里吧！时间拖久了会起水泡还会脱皮喔！」
「好……好像很痛。」
被吵吵闹闹的四个人拖着，约书亚跑进餐厅旁边的厨房里头。他把双手伸进放在广大房间角落的水瓶里后，这次变得发起抖来。
「好……好冰！」
「不冰就没有意义了啊！」
「实际上是用流水来冲会更好……」
「那样子，召唤莉姆莉会不会比较好？」
「好主意。」
「喂喂喂，小朋友们给我等一下。」
正当蒂艾尔揭起左手打算召唤时，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她停止动作。
「麻烦别在这里召唤神魔好吗，你们把别人的职场当成什么啦？」
竖眉瞪眼的艾雷米亚手上拿着巨大的汤杓冲进来阻止。
「可是……」
「因为啊……」
「但是……」
「这个。」
四个人指著约书亚的手，异口同声地抗议。
「这点小伤，用我的药就能解决啦。小朋友们赶快去吃饭吧。「可是……」
「因为啊        」
「但是……」
「这个。」
他们以完全不变的口吻重复说著，让约书亚露出苦笑。
「没问题，治疗就交给艾雷米亚。再过没几分钟就要结束用餐时间了，大家快去吃饭吧。」
在他的安抚之下，少年少女们乖乖地准备回到餐厅去。
可是——
「对了，如果可以，有谁可以重新拿两罐刚才的飮料到学姊的房间给她吗？」
当约书亚突然想到而对他们这么说的瞬间，四人一起用仿佛会发出声响的气势转过头来。
「大叔，要当烂好人也要有个限度吧！」
「不可能。」
「你是白痴吗？真的是真正的蠢蛋吗？」
「像这样处处退让，我实在不觉得是为学姊着想！」
「可……可是啊……」
面对各自不同的猛烈抗议，约书亚稍微有些退缩，但他还是继续晓以大义：
「我觉得另外一杯飮料应该是要给吉儿哈的。当拿到好吃的东西或是其他好东西时，我也总是会想要拿去给鸶翎，但我还是要尽量避免惊扰到学姊才行……」
听到约书亚这句到中途就变得吞吞吐吐的话，菈琪休用力皱起眉头。基列亚德虽然也大声咂舌，还是勉为其难地点头。
「我可不去喔！绝对，绝不！郑重拒绝！」
「我也一样，大小姐说得一点也没错。」
蒂艾尔生气地踏出巨大的脚步声离去，赛姆也慌张地从后头跟上。
「哎呀，看来你惹大家不高兴了。这下要怎么办啊？」
艾雷米亚斜眼看着整段对话，笑嘻嘻地说：
「不过，那些孩子们说的也有道理。你对那个尼尔威的女孩也太宽容了……」
他准确地接着说下去，并给予最后一击：
「就算你再怎么内疚也一样。」

2
艾雷米亚对忙进忙出的同僚们投以道歉的视线后，就把约书亚带到厨房更里头，也就是给厨师们用的休息室。
他从摆在柜子上的壶里挖出大量可疑的深绿色软膏，然后涂在约书亚已经开始红肿的双手上头。
「好……好刺痛！这真的是药吗？你该不会趁乱就把毒药涂在我身上吧？」
「啊，还有这招喔。就算是你这家伙，如果有毒物跑进伤口里，应该也会乖乖死掉吧？」
鲁斯提拉的间谍轻挑地笑着。约书亚板起脸看着他，接着叹口气。
「不过，对我来说……」
看到这又大又沉重的叹息，艾雷米亚稍微收起笑容说：
「看到你能这样像一个人类般烦恼，就让我稍微放心了呢。」
「放心？你那是什么理由啊？」
「因为如果是那个时候的你，那个女孩不管发生什么事也都不会在意吧？就是你潜伏进尼尔威的时候。呃……是六年前吗？」
「是七年前。」
尼尔威国。
那是存在于亚历斯泰尔大陆西北部，有着古老历史的都市国家之一。
「曾经存在过呢。」
已经是过去式了。
距离现在七年前，以当时的太守哈盖·涅·尼尔威被暗杀为契机而引发革命。国家在转眼间覆灭，涅·尼尔威一族也全数遭受放逐。
而最初的契机——就在接受暗杀委托，成为革命导火线的赤晶旅团之中，也就是担任暗杀执行者的旅团王牌，被称为「冻结血红」的约书亚·帕雷格身上。
「她应该不知道吧？没想到我就是杀害父亲的凶手。」
「谁知道呢。」
艾雷米亚的回答有些迟钝：
「根据我的调査，那个尼尔威女孩后来前去依靠母亲的远亲，住进东方的小镇里。然后在那边神殿的主任神官推荐下才来到『星绀之塔』。」
「是……这样吗……」
约书亚这边也只回了个含糊不清的回答，接着又低下头。
「执行那件工作时，你有记忆被谁看到过吗？」
「这个嘛……细微的部分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对当时的约书亚而言，自己是靠暗杀维生，这只是理所当然的日常一部分而已。而且当时约书亚还不知道有没有满十岁，是宠爱着还维持小鸟姿态的鸶翎，以及被两名义姊呵护过著每一天的时候。
「即使如此，你看到尼尔威的名字就立刻想起来了呢。」
「因为那是个在犯罪者之间很有名的国家。当我潜伏进去时，头目也不停吓唬我。记得是说『如果在那边被抓到，可不是被杀掉就算了。会被处以世界上最恐怖的审判，所以绝对要当心』这样的话。」
「世界上最恐怖的审判？」
「虽然被俗称为无辩护审判……不过，那个称得上审判吗？」
约书亚曾经拿来当成比喻的无辩护审判就是直接处刑。被认为是一百名从事不可告人职业的人里头，会有一百人感到恐惧。
将捆绑住的罪人系在路边，然后在旁边立起告示牌。上头会写着「此人犯下如此这般的罪状，若认为此人犯罪，即可投掷石头」这样的内容。
人民阅读完后觉得有罪的话，就会拿起石块对犯人投掷。如果不认为就只是路过而已。照这样反复进行，如果经过三天后还有呼吸就会被释放。如果没有呼吸……这时候就已经有结果产生了。
这是残忍而且极度不公平又非常混水摸鱼的审判兼处刑。大陆各地的神官们全都齐声谴责，并强热烈要求废止。但是直到现在都还有地区采用这种方式，尼尔威也曾是其中最为知名的都市国家之一。
很讽刺地，正因为是如此野蛮的地方，在尼尔威从事活动的杀手数量稀少。直到革命军成为有一定程度的组织，并且让那名太守的头颅与躯干分离为止，需要花上满长一段时间。
「是为了抑制犯罪才采用那种方式吗？」
「这倒很难完全肯定。不管怎么说，在那个国家经商成功的商人就连一些小罪都不会去犯。如果稍微被暴露出来，一下子就舍最带去处刑并且连财产都遭受没收。可是，如果不对官吏行贿，又传闻说会遭受到另一种苦头。」
「呜……呜哇……」
艾雷米亚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样子，国家当然会岁亡嘛。那种执掌权力之人被宰掉也是早晚的问题啦。而且这只是短短七年多之前的事情，还真是……我能生长在鲁斯提拉，实在太好了。」
虽然是非常正确的意见，但宰掉当权者的本人也只能露出苦笑听着。
「嗯，她的双亲跟祖先代代都很糟糕这点虽然是事实，但……」
约书亚的话语卡在喉咙里，然后就这么消失了。看到他低着头郁郁寡欢的模样，就连艾雷米亚也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隔一小段时间后，他开始劝说：
「……不过，照我想像的话，奈拉公主大人应该不知道有关于你的事情。」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知道的话，就不会只是那么可爱的恶作剧了吧？想也知道比起棍子，一定会先拿刀割下你的首级。」
「原来如此……」
艾雷米亚这句颇有说服力的话让约书亚点点头，但表情依旧没有变得比较开朗。
「总之，今天你先把这个拿给老婆，然后叫她给你揉几下胸部来打起精神吧。」
塔的厨师在正打算反驳的约书亚手里塞了两个水牛角，里头传来果汁的浓烈香气。
「从这边拿出去也不太会引人注目。这是冷掉也很好喝的果汁，雷凰大人也会开心吧。」
「……谢谢。」
这次约书亚老实地道谢，然后站起身来。从远方传来的修道生享受餐点的声音，得快点回去那边才行。
「还有，虽然是这种时候——」
这话语似乎带有歉意，听起来却没有愧疚感，艾雷米亚对着约书亚的背影继续说：
「总觉得塔方有些奇怪的动作，小心点。」
「奇怪的动作是指……？」
「就是关于之前贝尔莉娜事件种种情形，上头正在找借口应付塔的赞助者们。还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啊。」
「那个嘛……也难怪啦。」
塔与神殿的经营除了地方民众的善意以外，还是由众多为政者跟大富豪的捐赠所成立。他们以为「人类最高智慧的城塞」做出许多贡献，偶尔也会出手干预政事来展现权威。
而这座智慧的城塞竟眼睁睁允许危害和平的家伙侵入。身为导师候补的女神官被杀害，取代其身分者在塔里逗留好几个月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而且那名犯人的真实身分到现在都还无法査出来。从艾雷米亚这边得知所有事情经过的达尔塔斯先不论，其他赞助者们会抱持不信任感并大声叫嚷也是合情合理。
「然后啊，他们跑来我们家老大这边时所讲的是：『请不用担心，近期之内请务必见识一下我们塔内修道生的聪颖与健壮』这样的话。」
「很奇怪吧？」这么说且略显感到有趣的鲁斯提拉间谍轻轻耸肩。
的确很奇怪。
但是约书亚已经什么都不想讲，就这样回到自己房间。他趁手上的飮料还很温热的时候，把妻子从首饰里叫出来。
「这是艾雷米亚说要给妳的。」
鸶翎暂时抬头盯着努力摆出笑容的约书亚看。
「鸶翎的约书亚，不想笑的时候就不用笑喔。至少在妻子面前时不需要。」
轻轻伸出的手梳着约书亚的红色浏海，并将递出的牛角也一起包覆住。
「待在那个垃圾道具里头时，对于外界的情况有时清楚有时又无法得知……但是今天，还满清楚的。」
温柔的斥责，终于让约书亚放松指尖的力气。牛角发出声响掉落在地板上，里头的果汁虽然溅起飞沫四散一地，但是两人都完全没有看向那边。
「总有一天……我知道这种日子总有一天会到来。」
他看着红肿溃烂的双手，低声说著。
不管奈拉的父亲是残忍的太守也好，是勤政爱民的为政者也罢，这些都跟那一天的约书亚没有关系。自己单纯只是被命令去杀，所以才会杀掉对方。要是不这么做，明天的……不，就连今晚的晚餐都没办法获得，也无法跟姊姊们一起生活。他单纯只是讨厌这样而已。
这其中没有正义。
憎恨、怨恨、愤怒也一样，然后当然也没有对尼尔威这个国家的留恋。行为与结果就只是单纯呈现，没有生物的感情也没有任何情感动摇。
以前会觉得这样就好，就是那么理所当然。
但是现在不同。
正因为不同，所以无法停止想像。
成为流浪之民的奈拉不可能没有尝到任何辛酸。之所谓会对异性那般恐惧，可能也是因为身为亡国的公主这种残酷的命运。
这么一想，约书亚觉得那种程度的霸凌根本算不上什么。
「我会遭受报应是应该，这应该是无法避免的事。」
约书亚至今所杀害的对象用双手也数不完。而他们的遗族也当然有好几倍到好几十倍的数量。总有一天会被其中的某人找到，并且遭受谴责。对方会哭着痛骂自己，喊著把家人还来。那一天终究会到来。
「那么，你已经作好觉悟了吗？」
「其实……我本来认为会是等我年纪更大一点，至少是离开这座塔之后的事情吧。」
实际上，当奈拉出现在眼前时，约书亚感到畏缩了，也体会到自己根本没有作好任何心理准备。
「……鸶翎完全记不得关于那个国家的事情呢。」
「我也是啊。」
从认识奈拉的那天开始，他回想了好几次，想要回想起有关尼尔威的记忆。
想必城墙一定很高吧。太守的宫殿也很豪奢，不管走到哪里必定都是明亮、豪华又宽广。相反地，城镇就是贫穷而死寂。人民像是屏息般生活着，也不会打从心底露出笑容。
可是这绝非什么稀有的景象。巡游在大陆之中，约书亚走过了许多像这样的国家。被姊姊们牵着这双手，揹著对自己来说太大的琵琶……但这对奈拉而言并不能成为借口。
「那么就这样忘掉呢？鲁斯提拉的流氓不也说过，那个女孩对你是一无所知。」
「不，鸶翎，不是这样的。」
不如说——
「完全不记得的人，罪孽才更深重……我想，一定是这样。」
没有任何根据。
也许一切都只是直觉。
即使如此……完全不记得夺走她的父亲，还有夺走她的故乡这些事情，有如把一切都埋没到忘却之中，这比任何行为都要恶劣。约书亚无法不这么想。
雷凰少女不再言语。
她包覆约书亚双手的指尖微微用力，以柔唇轻吻伤口。虽然短暂，但很甜蜜。
 
3
「啊，诸位……差不多是降雨期要结束的时候了……」
几天后，走进修练室的摩亚普突然开口这么说。
聚集在室内大约二十名的修道声生们，大家都惊讶地抬头看向恩师那惨白的脸孔。虽然不能说担任算术教学的人就会这样，但这位摩亚普不管好坏都非常奉行合理主义。他绝对不会说些多余的废话，或者说，就算并非多余的话也不会讲。朝会跟修练后的时间都只有业务联络跟最低限度的必须通知就结束。其他导师们经常讲的「身为神官者云云」之类的说教或训示，在换新学年之后就没有任何人听过了。
「下到令人厌烦的豪雨与没想到会如此炽热的太阳，一切都是神所给予的试练，同时也是恩惠……你们懂吗？」
而这样的摩亚普虽然无精打采，却还挺认真畅谈著。这种稀有事性议所有人更加混乱。
——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在修练室最后头，约书亚偷偷在内心叹了口气。从艾雷米亚那边被先行告知后，到今天已经过了四天，也差不多是塔方要发起具体行动的时候。但从过去的经验看来，这类事情几乎从来没有过令人愉快的发展。
就像要证实约书亚的这种不安，摩亚普导师开口说：
「接下来，鄙人我要转达给各位的事情，是成为优秀神官所需的试练。另外如果从不同面向来解释也能够成为恩惠，这点希望你们理解。」
干脆讲「接下来的提案不会有好事发生，不过你们还是放弃抵抗吧！」来反映出其中的差异吧，像这样充满感情地述说，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蓝肩布的少年少女们困扰地交头接耳，并把视线聚集在青年导师身上。
「啊……这个嘛……」
看来是无法承受四十颗眼睛放出的真挚眼神，摩亚普先是一度沉默，接着又说：
「下个月要举办成果发表会这个活动……不过，我想对于二年级生的各位，应该不会很耳熟才是……」
这个成果发表会就跟字面上一样，是要将修道生平常的修行成果展现给他人看的活动。过去虽然会以五年一次的周期举办，但最近几年已经没有举行，可说是相隔许久。
「然后说到为什么要在今年举办……这个嘛，就是……为了塔与神殿的发展而捐赠高额献金的贵客们送来许多这样的意见……那个……」
摩亚普的回答含糊不清。
——这当然没办法直接讲出来。没想到塔的保安与营运能被质疑后，塔方为了消除这项负面形象会有这种企图。
这么一想，这名导师可以说用他的狼狈模样表现出诚意了。约书亚第一次对这名青年导师抱持近乎好感的心情，但当他进行下一项说明就全部烟消云散。
首先，这个成果发表虽然表明是以「日常的成果」为主旨，却不会只有平常进行的朗读或礼拜，还必须举办活动。
再来，这并不是以一班或一学年为单位。所有学年必须携手合作，对内外展现塔里的协调与团结。
然后，虽说这是最坏的消息……但基本上谁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只不过，为避免所有人都在进行同一件事的愚蠢行……更正，总之将交由一部分的人进行主导，在他们的指挥下完成更为优异的发表会……」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苦战的记忆在约书亚脑中苏醒。在沙漠里到处彻夜奔波，结果一切都化为泡影的那个毕业仪式（未遂）。
「这……这次也要用抽签来选出那个负责人吗？」
约书亚的询问里混杂着哀号，不过摩亚普用力摇摇头：
「刚才有说过，这是为了发表成果所举行的活动吧？所以会选出最优秀的人担任代表。」
只有这点，他很不可思议地讲得斩钉截铁。
约书亚很明显松了口气，班上的气氛也略为缓和。
但这代表的就是——
「蒂艾尔·嘉·迦南同学，还请妳多加努力。」
这么一回事。
所有人都在转眼间冻结。
不管由谁来看，这职务很明显是个下下签。蒂艾尔大发雷霆地踢开椅子，接着站起来怒吼的模样已经在脑海中描绘而出。约书亚不禁屏息，基列亚德紧闭嘴唇，菈琪休觉得很有趣地耸耸肩，赛姆则已经泪眼汪汪。
尴尬的沉默持续一阵子。
结果却违背所有人的预料，蒂艾尔笔直地提高视线：
「我明白了，摩亚普导师，我绝对会回应您的期待。」
她以可说是灿烂的笑容这么样断言。
跟刚才完全不同的冲击在室内奔走。
感叹与惊愕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咦？蒂艾尔，妳说真的还假的？」
「平常的话，妳都会说『开什么玩笑！』然后开始发脾气啊。」
「这就是成为首席后，从容不迫的态度？」
交头接耳的声音四面八方涌来，但她依旧不为所动。反而用瞧不起人的视线环视室内，再度笑着抬头看摩亚普：
「老师都说过要全权委托我办理了……这应该不会是要我一个人背负起所有工作的意思吧？而是指在我的指挥下让全班团结一致，可以想成是这样对不对？」
「就……就是这个意思，迦南同学。各学年的代表会议将在今天晚餐后举行，请妳前往中央塔的圆桌之间参加。」
摩亚普打从心底放心似的越讲越起劲：
「与友人携手合作成就大事，鄙人我也认为这是身为神官所不可或缺的经验。」
就这样，他露出平常那种像是要抽筋的笑容，匆忙离开修练室，只留下露出笑容的蒂艾尔，以及充满困惑的同班同学
「蒂……蒂艾尔，妳是认真的吗？」
菈琪休很难得地以战战兢兢地语气询问。
「嗯，那当然。既然是交给优秀的人负责，当然只能靠我好好努力了吧？」
她用力挺起有金钮扣在上面闪闪发光的肩膀与胸膛，并且大喊：
「更何况，既然可以要求这里任何人去办事情，就更不用说了。」
「咦？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内容？」
「这也曲解过头了。」
「蒂艾尔，携手合作跟强制命令完全不同喔。妳懂吗？」
「不愧是大小姐！」
跟情绪冷静并提出反驳的约书亚他们相反，赛姆一个人非常兴奋著：
「既然是大小姐要成就之事，我也不会有任何异议！赛姆我会奋勇作战！绝对会为您好好表现！」
虽然他又开始泪眼汪汪，但这次完全是感激落泪，高兴到彻底忘我的境界。蒂艾尔对他大大点个头，接着开口：
「那么，废话就不多说……」
她转向约书亚：
「劣等生，今天的会议，你也跟我一起来吧？」
「咦？」
没想到她会这么命令，让约书亚用力站起来：
「刚……刚刚老师才说过『聚集各学年最优秀的学生』这句话吧？」
「说过啊。」
「那我不就跟那边完全格格不入吗！」
「那种事情我很清楚啦……可是去那边会被高学年的人给包围啊。如果是你，应该跟现在的四年级或五年级差不多年纪对吧？」
「是那样啦。」
「直接说想要有人当挡箭牌不就好了？」
「才……才不是那样！」
蒂艾尔对笑嘻嘻的菈琪休发出怒吼后，立刻放低声调：
「虽然我也不是想卖人情给你，不过想想你是托谁的福才能够进级？稍微为我派上点用场也无所谓吧？」
不，妳完全就是想卖人情给我，而且也是这么主张——
约书亚虽然这么想，但想到过去种种，也不可能开口拒绝。

4
「三个和尚没水喝」这种谚语，在这个大陆并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有着「多头的神魔，不代表比较聪明」这么一句话。
——虽然觉得这句话实际被多头神魔听到，对方应该会很生气……但该说还算准确，或是很能传达出其中的意涵呢……
眺望在眼前进行的会议，约书亚在内心悄然叹气。他前方有一脸正经的蒂艾尔坐着，身旁的赛姆则表现出「忤逆大小姐的家伙，都要毫无遗漏地杀掉」一般的表情，嘴巴也紧闭形成一条直线。
两边都颇有干劲也相当值得信赖，但越是如此就让约书亚越想早点回去。就算不是这样，大约一个月前，他才在同样是中央塔的圆桌之间看过导师群激烈争论。
「所以说，学长，我不是一开始就讲过了吗？导师们是说要让外头的人见识我们的能力啊！虽然讲得很拐弯抹角！」
「可是名称终究还是『成果发表会』吧？如果连平常没在进行的活动也举办，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
「如果只是让对方看修练的情况，那和一般的教学参观没两样，随便一些城镇或村子的学校也都有……」
「低年级的，讲具体一点啦。只是从旁边插嘴，谁都会啊。」
配戴金钮扣的五色修道生们以及他们的同行人员聚集在这房间里，已经过了大约三十分钟了。约书亚这样一路听下来，大致上都是类似前面这样的意见在冲突，会议本身可说是原地踏步。
——不过，毕竟不是跟自己进级有关的议论，总觉得让他们谈到高兴就好。
问题是蒂艾尔就处于这场议论的中心，而且圆桌的另一头有目前世界上约书亚最不想遇见的人物……也就是连奈拉·涅·尼尔威都在这里。
——当然啦，会在也是正常。虽说是暂定，毕竟是最高学年的首席。
她所坐的位置也算是圆桌里最上位的席次，但是那颗又黑又杂乱的头呆滞地低垂，然后一动也不动，所以空气就好像以那边为中心开始淤塞一样。有位同样是红色肩布像是次席的少女在奈拉旁边，就只有她开口发言。担任议长的紫色肩布——也就是四年级少年似乎也早就放弃向奈拉询问意见，完全不朝那边看一眼。
约书亚拚命缩起脖子，把视线从那边移开。
奈拉出现在这里虽然很理所当然，然而她的性格怎么看都无法承受这任务。约书亚也怀抱淡淡的期待，想说她会不会被免除这项职务。但是奈拉的同学、同年级生们可没有这么天真。
——话虽如此，若是亚菲克学长坐在那边也很麻烦……
前有奈拉，后有亚菲克。
无论进退似乎都不会有好下场。
虽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想像，约书亚的嘴角却露出略显扭曲的笑容。
「那边那位……呃，是叫约书亚·帕雷格吗？」
担任议长的少年并没有看漏这个情形。
「你有没有什么意见？既然难得来一趟了，都不出声也很无聊吧？」
对方很稳重地引导自己发言，这让约书亚暂时变得支吾其词。这位议长虽然年纪跟约书亚没有太大差别，流露出的气质就像是城镇神殿里被众多民众包围仰慕的神官。即使面对恶名昭彰的劣等生，也完全不会用高压的态度讲话。
对这点稍微感到安心之后，约书亚缓缓站起来。对略有不安地抬头看着自己的碧眼使个眼色后，他将手边的书卷拉过来。
「这个，我有找到过去举办的发表会资料。依照上面记载，最受欢迎的似乎是圣剧。」
「圣剧？」
「是指创世神话的戏剧吗？」
「那不是小孩子在地方神殿里表演的东西吗？」
「是……你说得没错……可是依照七年前举办的发表会纪录来看，上头的确这么写着。」
约书亚边说边把书卷摊开。品质颇佳的羊皮上所书写的文字确实是约书亚所说的内容，让这群菁英们一起困扰地皱眉。
「那份资料我也有看过，但想必是有哪边搞错吧。戏剧什么的，不觉得太荒谬了吗？」
「说得没错。」
约书亚先点点头。如果对着脑袋出类拔萃，而且还对此有自觉的人直接讲「不对」的话，那瞬间就会毫无意义地煽起对方的敌意。这点在蒂艾尔身上当然不用说，看到亚菲克或莉贝卡也能充分学习到这点。少数的例外，顶多就是那个达尔塔斯·露·鲁斯提拉而已吧。
「但既然是七年前……现任五年级中留级好几年的人应该就有在现场看过，如果去向他们进行确认，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只要进入越高学年，被要求的事项就会增加，修练内容也会越来越严苛，因此在同一个学年里留级好几次的人也会越来越多。现任五年级里头最知名的留级人物虽然是亚菲克·尤哈斯，但留级经验超过他的人其实并不稀奇。
担任议长的少年稍作思考后，认为应该要对约书亚的意见进行讨论。议长的提案获得多数赞成，原地踏步的会议在此先暂时散会。
本来约书亚以为接着会是「那么接着要进行调査，会议等明天再继续」这样的发展。但是在强调文武双全是理所当然的「星绀之塔」里头，对这群努力与才能都齐备的人来说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只不过二十分钟左右的休息时间，好几名留级生就被带来担任证人，证明约书亚所提出的资料没有错误。七年前的发表会上，除了修道生们的研究发表跟修行锻炼的实际演练，还有修道生们演出创世神话让观众们情绪沸腾。
「可是为什么要表现那种东西？对『星绀之塔』的修道生而言，与其说这样幼稚拙劣，不如说怎么到这年纪还要演这种东西？」
「谁知道呢。」
证人的回答很冷淡。
「只听说这是传统。」
「传统……传统啊……」
「拿出这个词来就没辙了呢。」
「连宗教关系人员都藐视传统的话，其他地方的人会觉得我们不得体吧。」
感到困惑的低语沿着圆桌扩展。
「不，这也是种想法。不如说事情反而变轻松了。」
议长很悠哉地说著，大家也用力点头。
「如果是创世神话的戏剧，我小时候曾经演过喔。」
「我也是。」
「那真的很简单啊。就算不把首席跟次习修道生这样叫来齐聚一堂，也能顺利完成吧。」
能轻松完成的气氛立刻充满现场。
不管是约书亚还是蒂艾尔都松了口气，这天的会议也就到此结束——但是不到几天，会议又开始停滞不前。
因为这个号称小时候曾经演过的创世神话，却没有任何人知道详细的内容，而且也找不到实际的剧本。

5
「当然不会有那种东西啊。」
对于约书亚与蒂艾尔的烦恼，菈琪休干脆地一句话断言。地点跟往常一样，是在傍晚的餐厅。他们正有如冬眠前的松鼠般将各种食物塞进嘴里，同时进行对话。
「那个大多是神殿里头喜好此道的人依照圣传重新编写，然后指导演技的神官跟表演的小孩子还会再擅自改编而成的东西喔。」
「那……那样不就变成主旨相同，但实际内容完全不一样吗？」
「是会不一样啊，有什么困扰吗？」
是不会有什么困扰。
只是现在会议约书亚跟五色金钮扣的菁英军团困扰而已。
「为什么要愁眉苦脸的？同样的事情，就找谁简单弄一弄就好啦。」
「我想……大概就是没有啊。」
蒂艾尔用疲劳的声调说著：
「没人有办法那样简单弄一弄就写好。」
「明明都是些首席成员？」
「就因为都是些首席，才没办法啊！」
菈琪休有如调侃般的语气，让蒂艾尔的声音变得很粗暴：
「我家的神殿也有演出圣剧。虽然有演，可是都叫我去好好念书，所以几乎没有接触。学长们之中的确有人演过圣剧，但我想不会有专门于剧本或是统筹的人。」
「为什么啊？」
「说起来，圣剧的目的是要让小孩子们透过自己表演来加深理解，不然就是为了让不识字的人们能简单了解圣传或是神话的内容。那样与其叫神官自己演，不如雇用演员还比较直截了当，还能改善地方的就业率。」
「也就是说，像妳或是亚菲克学长这种年幼时就把整部圣传背起来的人，基本上就不需要做这种事了。」
这样讲的确很有道理，但那样不管再议论多久都不会有结果。学长里头虽然也有人挑战自己撰写剧本，但老是想弄成气势磅砖的戏曲，完全没有头绪该怎么完结。
「毕竟艺术的素养跟修道生的优秀程度并不是成正比，这点从亚菲克学长的例子就能清楚得知啦。」
「啊，可是……」
菈琪休在抱头苦恼的约书亚身旁双手一拍：
「大叔，虽然是伪装的身分，但你也算是旅行艺人吧？有演过圣剧吗？」
「那是要合情合理地潜入目标豪宅或城堡的艺人行业，主要都是娇艳的内容，所以不可能表演创世神话啊。况且就算演出那种内容，我也只是一脸得意地弹奏乐器而已。」
「再说啊……」
略显愤然的约书亚讲完之后，赛姆脸色发青地接着说：
「就算说剧本被从某处挖掘出来，有顺利完成好了……接下来还得将它背熟然后演出来。距离发表会时间不知道有没 有半个月！这根本不可能办到嘛！」
「两个星期啊，好拚命。我小时候虽然演过圣剧，但记得也是严格训练了一个月左右。」
「……其实不用背剧本也没关系。」
至今一直沉默不语的基列亚德低声说著：
「只要将朗读跟演员分开就好。」
像是听到意外的回答，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那位于高人一等位置的脸庞。
「什么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请你再讲清楚一些吧。」
「就是说……」
将他在大家不停催促下，缓慢说明的内容整理起来——
就是选拔出几名负责朗读的人，依照台词或情况不同，可能连舞台指示都全部由他们朗读出来。
登上舞台的演员就配合朗读人员的台词演出，只要照预先决定好的动作表演，就能让戏剧进行下去。
「原来如此，这样就算不背台词也无所谓，而且演技能力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更何况塔里多的是擅长朗读的人。」
「可是，这样需要的人数会膨胀到一倍以上喔。演员跟朗读的人，也许还需要音乐跟道具相关的负责人。」
「那些没关系啦。基列亚德，你真行，真是好主意！」
蒂艾尔难得毫不保留地夸奖同班同学。
「人数不管要多少应该都能凑齐。因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条件，不会有任何人抱怨！」
她双颊染上红晕并紧握拳头如此断言后，下定决心。看来似乎可以不用再看到会议无止境地原地踏步下去，让约书亚也松了口气。
「对了，基列亚德。既然如此，可以顺便请你撰写剧本吗？」
「喔，这提议不错！你对于诗歌方面都很擅长，应该很适合吧。」
「我也要拜托你。可以的话，最好是三十分钟左右就可以把剧情顺利演完的。」
即使三个人围着他拜托，基列亚德也没有立刻回答。经过一阵思考后，他附加条件回答：
「如果能让我挑选演员跟朗读者的话。」
就连蒂艾尔也没办法立刻回应这个要求。在一年级到五年级的选拔成员之中，她的发言地位绝对算不上高。从底下数来排名第二这种不上不下的学年首席，很难去跟四五年级对抗。
「……知道了。」
当约书亚看着事情发展，思考着要怎么拥护之前，虽然微小，但蒂艾尔确实点头了：
「我会去跟学长姊们进行提案。」
「蒂……蒂艾尔，真的可以吗？」
「只要用为了让一切能够成功这理由来说服，大家一定都能了解。但是基列亚德，相对地，对你的要求就会变得很高，你有心理准备了吧？」
「当然。」
他点点那黑色的头，淡淡地继续说：
「要做就要做出最好的。」
「喔喔，基列亚德好有干劲！真稀奇！」
「我们也会努力支援你！需要什么就尽管说吧！」
约书亚对他们的决心感到钦佩，并看着这些可靠的年轻同学们。
——还觉得他们都是群年纪轻还需要照顾的孩子们，成为二年级生后大家都变得好可靠。真是令我感动。
这种如果被艾雷米亚这些人听到，大概会被吐槽说「你是哪边来的老妈子啊？」的感慨，让约书亚在内心深处不断细细回味。
「然后，关于第一朗读人员……」
但是基列亚德下一句话让他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请务必找亚菲克·尤哈斯担任。」

6
就这样，在下次的首席会议里，基列亚德的提案可说是轻松通过。所有人都厌烦于议论，似乎也无法忍受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
基列亚德也一样，让菁英们感到棘手的剧本，他短短一天就写出来，内容的品质让那群喜好强辞夺理的成员立刻闭上嘴。
接下来就是默默选拔演员以及朗读人员，接着努力练习等待表演当天到来。但是……
「所以说！为什么我得负责说服学长啊！」
约书亚在惯例的中庭，装有透明板子的小屋里发出哀号。
突破第一个超级难关的重责大任，很理所当然地落在约书亚·帕雷格身上：
「没有其他适合人选嘛。毕竟啊，你可是被说成『跟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亲密到让他下定决心留级』这样的人呢。」
「菈琪休……」
「啊，对不起，我发誓今后再也不会拿这个梗出来讲，拜托你别笑得那么可怕！」
约书亚对发出惨叫然后逃到基列亚德背后的菈琪休叹口气，接着把视线转往成为挡箭牌的少年身上。
「基列亚德，真的非得那个人才行吗？其他还有许多擅长朗读的人喔。毕竟这座塔可是聚集许多从出生后就天天在神殿朗读圣典的人了。」
「嗯，不行。」
约书亚近乎恳求的这句话，被基列亚德简洁有力地一口回绝。 「没有其他人选。」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只要整座塔来举行个选拔，必定能发掘出新的人材。」
「劣等生，我们哪来那种时间？」
「约书亚，别那么不干不脆，请你好好加油吧。」
蒂艾尔当然不用说，就连温和的赛姆都不悦地讲得如此直接，让约书亚沮丧地低垂肩膀。
不久后，某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也就是将这间小屋提供给他们，姑且可以说是亲切的亚菲克.尤哈斯。
「大叔，等一下，你在干嘛？鸶翎呢？妳老婆怎么了？」
菈琪休很慌张地指着他的胸口。那边有鲁斯提拉的祕宝，无论任何大神魔都能够关闭起来的首饰在摇曳。
「咦！因为之前鸶翎不是才吃到他差点挂掉吗？听说学长之后还躺了快一个礼拜。」
「但是有没有鸶翎会让战况完全不同吧？来，快点叫出来！」
「咦？那是什么意思？这我可不能听过就算了！」
「别管了啦，叫你把雷凰放出来就给我放出来！你以为这是你自己一个人面对就能获胜的对手吗？」
「怎么会！身为丈夫可不能接受这个理由！」
「啊啊，真是的！基列亚德，把大叔压住！然后拿下首饰！」 「我是赢不过，可是……」
「说起来，那东西被设计成如果不是约书亚就没办法发动吧？来，快点快点！」
「呀啊！」
对于以大中小四个人混在一起缠上来的伙伴们，可没办法粗暴地把他们甩开。虽说如此，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妻子重要的床铺交出去。正当约书亚在纠缠混乱中奋力挣扎时——
「大半夜这样把人叫出来，是要练习武术套路吗？我觉得像你们这样的低能，应该还有其他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学习吧？」
比冰原冷风还要更加冷冽的声音，往所有人头顶灌注而下。
看到双手交抱在胸口，脸上写着不悦几个大字，低头望向自己的亚菲克，大家虽然立刻领悟到交涉的门槛已经提高好几倍，但为时已晚。
「呃……我想说不定你已经听说了，就是两周之后将举办塔里已经七年未举行的成果发表会……」
忍受不住有如恳求的四道视线，结果被迫最先开口说话的果然还是约书亚。
「哦，就是那个具体表现出无聊虚荣心的幼稚公开表演吧？真是受不了，发想再怎么浅薄也要有个限度，这哪里是神圣的学堂所该做的事情，可悲透顶！希望不要让之前的失败更加雪上加霜就好。」
您所说的真是一点也没错——约书亚差点就要这样全面同意他所说的话，但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忍住了。
「然后，关于这场发表会……」
约书亚戒慎恐惧地开口，将事情经过全部说明。性格正经的亚菲克跟平常一样，虽然把他的话全部听完——
「我已经不是首席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出所料，果然拒绝了。那速度快到简直就要超越光速。
「这点我们也很清楚，但想请你通融一下。」
「我拒绝。」
「请别这么说嘛。连续两年都在进行相同的修行实在很无聊，学长你不是这么说过吗？这一定可以让你打发一下时间。」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就算说不要，但你可没有拒绝的权力！」
蒂艾尔奋力地抬高下巴，傲然地重复说著：
「本……本小姐可是获得导师的全权委任，其他学年的代表也都一样。为了让这发表会顺利举行，不管是什么人员都能够外借。」
「妳所说的导师，是指摩亚普·堤玛吗？」
「是……没错……」
「那个连我十三岁就解开的算式都解不开的超级没用低能导师所给予的全权委托，到底有什么意义可言？像妳这种以为卖弄权力就有办法解决问题的天真小脑袋，如果这玩意儿能让妳好好运用，那还真是太好了。」
「呜……呜呜呜呜……」
权威的根本被巨大柴刀给劈开，让蒂艾尔只能沉默以对。用充满敌意的碧眼抬头瞪视的态度，已经完全超出说服或请愿之人的范畴。在这种情势下，亚菲克的能庆也只有不断硬化。
「啊啊啊，不行了！蒂艾尔已经被讲到东倒西歪！大叔，老婆！快把你老婆叫出来！」
「不，可是……」
「难道你打算就这样让大小姐深陷危机之中，然后弃之不顾吗？我可不会允许那种事情，绝对不会允许！」
先不管菈琪休，注意到逼近而来的赛姆眼神已经改变之后，约书亚立刻就放弃抵抗。姑且不论单纯的战斗能力或是身为神官的力量，他很清楚这种人是认真生气起来最为恐怖的类型。
「……出来吧，鸶翎。」
他把手指放到首饰上，在叹气的同时低声说著。
光芒满溢在四周，小屋里充满鲜艳的色彩。被透明窗户反射的光芒中心里，显现出苗条的轮廓。
「喔喔，今晚也是大家齐聚一堂。连食物也一起来迎接我，真是值得赞美！那么要玩些什么呢？」
雷凰鸶翎以灿烂的笑容询问。
「不，不可以吃掉学长啦。还有，今天不是要玩……」
「就是在进行游玩的计画！现在正构想到一半喔！」
菈琪休以猛烈的气势打断有点想逃避现实的约书亚。
「呐，鸶翎，也许妳已经知道一些了，但这次大叔跟蒂艾尔他们要演出戏剧喔。妳应该很喜欢看吧？」
「什么？」
淡紫色的瞳眸开始发出闪烁的光芒：
「那真是不错！以前经常被带去观赏许多戏剧，但最近都没得看，让鸶翎觉得好无聊。所以，吾之主君要饰演什么角色？」
「虽然还没有决定，但是会弹奏乐器喔，而且会弹很多首。」 「那真是太棒了！真令人欣喜！」
「对吧对吧？而且撰写剧本的是基列亚德。他创作的诗，鸶翎妳也很中意对吧？」
「哦，那边那个长得很高大的小鬼写的诗啊？那是满不错的，里头可说是充满像鸶翎这样典雅的大神魔才能理解的韵味呢。」
「对吧。」
菈琪休用满脸得意的表情点点头。既然是塔方办的活动，想必非常壮丽，也会有许多从塔外前来的客人，让场面变得十分热闹而且一字排开地观赏戏剧——的确很像是这位大神魔会抱持兴趣的情况。
「可是啊……」
讲到这边，菈琪休突然发出消沉的声调：
「要让这场戏剧成功，就需要那边的饲料……不对，需要亚菲克学长的朗读才行。」
竟然来这招！约书亚听完后瞪大双眼。
口才好又有行动能力是菈琪休的优点，不过才这么一下子，也真亏她能想出好像有那么一回事的理由来。
「那真是辛苦你了，小鬼。」
就这样，他的妻子顺着菈琪休的意图，对塔里最强的天才直接说：
「在此允许你为了雷凰鸶翎大人与吾之主君的荣誉尽一份心力，你就好好努力吧。」
以骄傲自大方面来说，这句话跟亚菲克可说是不分高下。但因为开心及喜悦而绽放出灿烂笑容这点就完不同。而且，她半点也没有思考过自己的命令会被拒绝。真的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一眼就能看出她非常希望这部戏剧能够完成。因为这样才更令人感到棘手。
「我……」
亚菲克也顽强地开口说话。本来约书亚以为反驳的话语会如同枪林弹雨般落下……结果他就这样用一种可以看成是点头，也可以说是垂头丧气的角度低下头来。
暴虐王陷入沉默！
当一行人惊愕地看着这情景时，只有鸶翎兴高采烈的声音在四周回荡。妻子高兴的模样虽然惹人怜爱，但身为丈夫，是否该感到高兴呢……不知为何，约书亚实在无法释怀。

7
「第二幕开头的曲子是哪一首？就算讲说是『怜悯之诗』也有十七种啊。」
「抱歉——！在那边生火的话，会完全听不到信号了！」
「这里的台词是要像低语般读出来吗？还是要用哭泣的感觉？」
「喂〜〜那边的座位已经烧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干脆弄垮比较快啊？然后就架个帐篷起来当作更衣室用。」
好几道熙熙攘攘的声音，朝着天空响起。
降雨期开始远离，五座塔的塔顶被沙漠的晴朗天空所衬托。接下来的空气会一天比一天干燥，不久后，无情的灼热就会覆蓋整片大地。不过这是还要再一阵子才会发生的情况，草木现在都还生气蓬勃，充满绿意，天空也带着些许云彩发出淡淡的光芒。
可是跟鲜艳的苍穹相比，位在底下的少年少女们更加开朗。有的人抱着乐器，有的人紧盯着石板讨论内容，有的人则拿着木工道具在石制阶梯跟观众席之间来回奔波。
其中格外热闹的，就是聚集在过去曾是观众那边的一群人。应该说，是里头的红色肩布少年。
「我说的话到底哪边难懂？只不过叫你们把写在上头的东西唸出来吧？不是要你们全部背起来，也不是要你们体会其中含意进行讨论。就只是！唸出来！为什么这样都办不到？给我好好说明一下。如果回答能让我接受，那我也会重新考虑其他方法……喂，为什么你们哭了起来？这样我完全搞不懂啊！」
单手拿着（写在石板上的）剧本，亚菲克·尤哈斯的猛烈斥责，毫不留情地灌注在朗读组的成员身上。
——真没想到，那位学长竟然会如此热心地率领朗读组。这种状况要怎么形容？因祸得福之类的吗？
看着依旧焦黑的柱子跟被烧毁崩塌的石头地板，约书亚微微叹口气。
讲到这几天的事情发展，根本超出他……不，超出众多执行委员的预料之外。
基列亚德·米雷巴与亚菲克·尤哈斯。
乍看之下只是毫无共通点的二年级生跟五年级生（第二次），实际上他们只有对于圣剧的想法意外地完全一致。
他们提出「既然要做，就要做出比过去发表会优秀数倍的东西」这样的意见。基列亚德是因为他的艺术家气质，亚菲克的情况则是基于他一心遵从自己的全力主义所造成的偏差。不过总而言之，两人都表现出「既然自己已经参加，那就不允许任何妥协」的态度，还贯彻到底。
原本应该负责主导的金钮扣集团当然困惑，也有稍作抵抗。可是基列亚德的感性完美到无懈可击，而能够驾驭亚菲克的人类，说起来几乎不存在于地表上。因为这样，当初本来应该只是「虽然知道是骗小孩子的东西，但只要遵循传统，简单演完就好」这种程度的圣剧，不知不觉间变成被要求成「如果给次世代的人知道，就会为那高门槛而哭泣的品质」这种等级。
但很不可思议地，原本一直想混水摸鱼时所无法涌现的点子，还有无法聚集的人员，等到被迫强制转换为认真模式的瞬间，就突然从各种地方自己跑出来。
提出「把魔操用在舞台效果上如何？」这个提案的是一部分的三年级生。圣剧里头有着诸神降下豪雨，以及火焰燃烧的场面。如果是普通的演剧，就会使用产生雨水跟火焰的道具，然后依靠演员的演技能力来表现出来。但这里有众多能操控神祕的术师，他们为尽早展现出平常修练的成果，于是热烈提议希望让神魔能在舞台演出派上用场。
「那太危险了。」
「如果把舞台烧掉弄坏该怎么办？」
当初，这类很常识性的看法占领了会议。
「那样的话，使用已经烧掉的地方就好。」
但基列亚德提出这意见来支援他们。
那种地方在哪里？
当然，就只有被约书亚和娜塔露烧得乱七八糟的东侧修练场了。
「那边还没有分配预算下来，目前打算先暂时放著不管。」
「要让宾客们进入那种地方，简直是岂有此理！」
「要演戏就去别的地方演。」
导师群如此拒绝了修道生们的要求，等到隔天由亚菲克前去说服他们之后才撤回前言。
要在户外演出戏剧的消息传开后，一群扛着木工道具的成员出现在圆桌之间。他们就是现代所谓以DIY为兴趣的一群人，在塔里整天修练的生活中无法发挥这项特技，似乎让他们相当郁闷。
同样地，喊著「让我们制作服装吧」，「让我们来画图吧」的这些人也都在不知不觉间冒出来说要帮忙。
最后，议长还被负责音乐的导师伊拉维叫去，表示「这是老夫我推荐的音乐队成员，希望你能参考一下」，然后交给他实为详细的名单。
如此这般，转眼间，对约书亚而言充满不祥与哀伤记忆的地点……也就是被他跟娜塔露烧得七零八落的那个修练场，现在已经搭起舞台准备好要开幕。
——当然啦，毕竟原本就很像斗技场，总之这里建造得很适合让观众进来观看活动。不过就算如此……
看着烧毁的建筑物里到处都是扭曲的柱子伤痕，内心就感到一阵疼痛。而且到现在都还没找到比娜塔露更低位神魔的现实，内心更是一阵悲戚。
可是跟这些比起来，
让约书亚的表情无法愉快起来的原因，就在这个现场里头。
当他慢吞吞地向前走，五色肩布的少年少女们正聚集在修练场的一个区域里。虽然年纪都大不相同，可是每个人手上都握有乐器。描绘出优美曲线的竖琴（里拉），用细长棒子敲响的木琴（山图尔），将陶器或圆形木框贴上皮革敲打的太鼓（达鲁布卡），还有就是约书亚最擅长的琵琶（巴尔巴持）……
这个即兴组成的乐团里，有名潇洒地手持横笛的少女。红色肩布配上闪烁的金钮扣，纠结的黑色头发与一直低垂的脖子看起来很不可靠，最高年级生的现任首席——也就是奈拉·涅·尼尔威。
「那个，学姊……妳还好吧？」
听到这询问，奈拉的肩膀立刻猛烈地抖了一下。同时发出不知是哔还是咿的声音，接着整个人向后跳跃。她有如快被蒸煮前的虾子般挣扎逃脱，牵连到位在背后的两名修道生，摔倒在地。但是跟之前一样，本人依旧很有精神。
「那个！学姊，妳听得见吗？」
虽然奈拉立刻拉开距离，约书亚还是不放弃地对她出声。
「如果在音乐组很辛苦，要不要我去拜托议长，把妳调到女生比例最高的服装组呢？」
这是在宽广的修练场，以及活泼的喧闹之中。约书亚用丹田发出声音，这样可能才勉强能让她听到。好几个经过的人被吓一跳而回头，附近的人也对约书亚投以「很吵耶」的视线。但是不喊这么大声，奈拉大概也听不见。
「吵死了，你这红毛！」
突然传来令人想吐槽说哪边才吵的喊叫声，接着就看到一颗蓝色毛球飞过来。
「不过是一年级小鬼却想自居于主导地位，实在太嚣张了。这里最具权威的人是谁？你最好先养成回想起这个问题的习惯再开口吧。」
毛球……不，疾貂的吉儿哈在约书亚面前膨起尾巴，就这样飘浮在空中大声喊著。
「最具权威的当然是尼尔威学姊。」
约书亚边说边窥探周围：
「再说要负责主导也超出我的能力太多，如果有其他哪位愿意自我推荐，我还务必想要拜托对方呢。」
位在现场的都是由伊拉维所推荐，可说都是各个学年最擅长各种乐器的演奏者。有明显比约书亚年轻的，同时也有比他年长许多的人。其中最高学年里头，除了奈拉以外，当然还有其他好几个人。
「不，帕雷格，给你主导就好了。」
其中一名拿着竖琴的红肩布少年露出苦笑说：
「要听那只貂大吼大叫的话，光是在班上也早就听腻了。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希望在这里可以专心弹琴。」
「我也有同感。就算不是那样，也还得记熟将近十首新曲子才行，可没空去跟金钮扣大人们进行讨论调整啊。」
其他五年级生们也跟着以困扰般的笑容与恳求般的语气这么说。最高年级生都是这种情况了，比他们更低年级当中，当然不会出现愿意代替约书亚率领乐队的人。
无可奈何之下，约书亚再次对奈拉询问：
「学姊，妳觉得如何？继续留在这一组里头，真的没问题吗？」
约书亚继续大喊，想要寻求她做出否定的反应。
对大多数人而言，奈拉·涅·尼尔威其实是个很棘手的人物吧。再加上她跟约书亚之间过去的因缘，老实说真的很希望她到别组去。
奈拉在几萨斯前动也不动。她那看起来很靠不住的模样，仿佛要被扬起的沙尘与喧闹声所掩盖。
当他迷惘于是否该再度开口询问时，她在约书亚的视界里缓缓举起双手。
哔咻，哩噜啦啦……
过一会儿后，奈拉的横笛高声奏起。
她那纤细的指尖孕育出柔和的旋律。一开始是像走路般的速度，来，声音的波动就缓缓提高。
「骗人，这是……」
「好厉害。」
无法辨别是感动或是惊讶的喧嚣声，与奈拉吹奏的音乐渐渐重叠。
大幅度的抑扬顿挫，而且缓急交错的旋律毫无间断地持续。这首曲子在指法上出了名的困难，所以相当有名。若非毫不怠惰地累积精实的训练，实在无法顺利吹奏出来。
奈拉一个人平淡地，感觉很轻松地持续吹奏这首曲子。
不久后，周围的喧嚣停止，只有横笛的声音充满四周。所有人都竖耳倾听，沉迷于奈拉所编纺的音乐之中。
然后过了几分钟，这首大型乐曲终于结束。
奈拉单薄的嘴唇离开笛子。一阵有如留恋般的寂静之后，欢声猛然响起，掌声不断。
「约书亚·帕雷格，你觉得如何啊？」
吉儿哈以得意的模样大喊著：
「虽然没有吾主办不到的事情，但毕竟她生性沉默寡言，因此格外擅长吹奏笛子。不管怎么说，无论什么人都无法在她吹奏时要她开口说话。」
「那当然是……会这样没错。」
因为神魔这句不知是褒还是贬的发言而笑了 一下后，约书亚重新面向奈拉：
「……学姊，太完美了，实在令我感到佩服。」
这句赞美并非谎言。
自己虽然长年依靠音乐维生，但几乎没有见到过这种程度的名人。
——这样可没办法再希望她去别组了。
虽然混杂着些许放弃，约书亚是打从心底称赞奈拉。
其他人虽然也跟着不停赞扬，但她依旧缩起身子，将视线看向远方。
「看来问题也解决了，让我们开始第一次的练习吧。」
刚才抱着竖琴的五年级生站起来，其他人也大力点头。明白事情也没办法再有所改变，约书亚把琵琶拉来。

8
五道巨大的钟声重叠响起。
在「星绀之塔」前端摇曳的大钟，响彻在晴朗的绿洲上头。
人们在底下的生活比平常来得热闹。季节从降雨期往干燥期过度的这段时期，许多商队会趁著这短暂但稳定的气候巡回在绿洲间。城镇因此变得更加有活力，宛如祭典般人声鼎沸。
约书亚在这里头快步前进，他只穿着朴素的便服再套上防尘的短袍而已。额头的银冠因为规则无法取下，所以为了遮掩就简单缠上头巾。也因此，他看起来比平常更加普通，可是脚步却一反常态地轻盈。
就这样，约书亚抵达距离塔里大约十五分钟路程的广场。用镶嵌画图案组成圆形的石板道路中央，有着美丽的喷水池。从涌泉直接引来的水高高喷起，在阳光反射下闪闪发光。每隔一个小时，设置在水盘里头的水钟就会报时，它会跟喷水池连动发出凉爽的声音。
被这美丽的光景与时钟的声响吸引，不知从何时开始，这里就成为绿洲里首屈一指的约会景点。今天也有许多看起来就像在等人的男女老幼聚集于此。
——这……这样感觉有点害羞啊。
约书亚也在水盘的边缘坐下，悄悄窥探四周。他以为在黎明前就从窗户离开房间的鸶翎一定会先到这边等待。
今天是一个月一次的休息日。原本约书亚大多都在塔里自己的房间跟鸶翎度过，但今天刻意选择外出。
这是因为昨天夜里，当他们结束圣剧的准备回来时，菈琪休突然在没有人烟的走廊上对他这么说：
「大叔啊，要窝在房间里头是没关系啦。但偶尔试试跟鸶翎一起出门如何？」
「虽然妳说一起出门，但要怎么一起出门？」
「很简单啊，让鸶翎在夜里先离开塔里，等到早上，你们就在城镇里某处会合就好啦。因为你那颗头实在很显眼，所以会需要做些乔装就是了。」
「妳……妳是……」
约书亚惊讶地张大嘴，然后低头看着小小的友人说：
「妳是天才吗！」
「不，很普通，这很普通吧。话说回来，为什么大叔你自己没有发现这招啊？」
跟平常一样像是捉弄人地说完后，菈琪休的声音跟表情突然一转：
「总之你们两人明天去好好玩吧。最近的鸶翎啊，应该会觉得满有疏离感的吧？」
「……没错。」
当约书亚与伙伴们被圣剧的准备进度逼迫时，鸶翎也绝对不会抱怨或诉苦。即使约书亚回到房间后倒头就睡，也只会静静地陪伴在旁边而不会像平常那样干扰。一开始提起这件事时，由于她已经不停讲过自己「很期待」了，所以约书亚认为，她也有心理准备觉得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再抱怨。
「就是太听话了啊，这样反而很危险喔。」
「可是基列亚德跟蒂艾尔说想要跟我商量些事情……果然还是留在塔里比较好吧……」
「别管那么多啦，那些家伙我随手帮忙应付。总之，关于鸶翎的事情，大叔你就好好想想办法吧。」
其他先不说，这件事只有大叔你才办得到喔——菈琪休的这个忠告，他特别铭记于心。
「菈琪休……」
他再度认真地询问：
「妳果然……是个天才吧？」
「当然不是呀。我只是个夫妻间的煞车点踩错，害得家庭产生裂痕，然后思考稍微有点怪怪的神官的女儿。要讲给你听吗？马赫德家真实发生的恐怖故事。」
「不，这就免了。您的忠告我就真心真挚地收下，这今后也会成为我的精神食粮吧。」
经过这样的交谈后，约书亚就体验到在塔外跟妻子会合这鲜少会有的经验。
——与其说鲜少，不如说是第一次。
毕竟相遇时她只是只小鸟，不管到哪里都站在约书亚的肩膀上。之后获得少女的姿态就更加黏着他不放，而进入塔里就是在首饰里度过。也就是说，自从相遇以后不管到哪里做些什么，几乎都很理所当然地在一起。
往反射阳光的喷水池另一头，也就是广场的深处看去，他突然想到过去。
——说起来，遇见鸶翎的地方，也是在这种城镇的角落呢。
在热闹市最角落，有个只是把布铺在路肩，连店面都称不上的店里，摆着一排像是直接扔在外头的粗糙笼子。其 中有只一直盯着自己看的淡紫色小鸟。听到满脸胡子的店主自言自语表示「小鸟就是为了有清亮鸣啼与悠扬歌声才饲养，但这家伙却完全不会鸣叫。这样只会一直浪费饲料钱，今天如果卖不出去，干脆直接处理掉好了」这样的话以后，约书亚慌忙把身上所有钱拿出来，不够的部分再哭着跟姊姊们借。
不会鸣叫根本就没什么。在南国的阳光底下，她的羽毛鲜艳美丽，娇小的三角形鸟喙闪烁银色的光辉。再加上照理说小鸟应该会害怕人类的小孩子，但这只小鸟即使被约书亚触摸也完全不会有厌恶的反应，反而很爱慕般停在他的肩膀与手指上。
『妳的名字叫鸶翎喔，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国家的乐器的名字。』
当他这么说时，她那仿佛表达同意般振翅的聪颖，还有即使不将飞羽剪掉也不会离开自己身边的驯顺，都让约书亚无比喜爱。
——作梦也没想到，那时候的小鸟是大神魔的化身，而且之后还变成自己的老婆。
更不用说会有跟她像这样有如恋人般等待彼此的一天到来。
当约书亚仔细思考这此一事情时，旁边一名少女突然像是弹跳般站起来。她握住从广场尽头跑来的少年所伸出的手，接着踏出有如舞蹈般的脚步离去。
虽然是常见的情景，但自己跟鸶翎却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至今以来，连一次都没有。重新想到这个事实，让约书亚的肩膀微微发抖。
——怎……怎么好像开始紧张了。
眼睛追着在水盘中摇曳的水钟看一阵子后，柔美的轮廓伴随着明朗的声音从人群中钻出。
「让你久等了，鸶翎的约书亚！」
正想呼喊鸶翎的时候，约书亚又把声音吞回去。
显眼的银色秀发被塞进头纱底下，平常总是大胆外露的胸口和大腿被以简朴布料重叠而成的上衣与裙子覆蓋。这是任何国家，任何街角都很常见，极为普通的小镇姑娘装扮。可是这反而让她那端整的容貌更加显眼，聚集众人的目光。尤其关是年轻男性们的视线真的很老实，里头甚至还有也不管身边已经有对象，依旧紧盯着鸶翎看的人。
约书亚也一样连眨眼都觉得可惜，凝神注视著跑过来的鸶翎。
「如何？有担心吗？你有担心我吗？」
她以灿烂的笑容与天真无邪的态度，紧紧勾住约书亚的手。
「啊……嗯，我还以为妳搞错时间跟地点了呢。」
一瞬间烦恼著该不该讲说「自己也才刚到」后，约书亚决定这么回答。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
不知为何，鸶翎变得很开心：
「菈琪休跟我说，初次约会时要让对方稍微担心一下才行。而且跟她借来的读物里头也还满多这种情况呢。」
她像是在说「如何，我很努力学习吧？」般地挺起胸膛，让约书亚只能露出苦笑：
「我们都让她从旁指点而帮呢。」
「嗯！她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我们如果有那样的女儿，将来也就放心了呢。」
「不，那可很难说。」
她是个聪明的好孩子这点虽然很认同，但毫无疑问地，她也惧怕著双亲的难堪出丑被全世界知道。
「好啦，鸶翎的约书亚，现在要去哪边呢？」
没有察觉到丈夫内心复杂的想法，鸶翎依旧天真无邪地微笑着。
「这已经决定了。」
约书亚重新振作起来，并迅速做出决定：
「服饰店。能试穿的店已经调査得一清二楚，轻飘飘又亮晶晶的衣服可以穿个开心！」
「你每次遇到这种问题都很坚定不移呢。」
「啊，可是如果妳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当然也能以那边为优先。」
「不不不，只要去让约书亚开心的地方，鸶翎就很满足了。」
她露出欢笑，同时也更稍微用力勾住自己的手。
「约书亚能感到开心，就是鸶翎最开心的事情喔。如果两个人都能开开心心地，那就会更加开心了。」
「鸶翎……」
虽然是单纯明了的回答，却深深揪住约书亚的内心。虽然她说自己「坚定不移」，但反而鸶翎才是如此。她的态度一直都没有改变。虽然麻烦事堆积如山，但苦恼的人总是自己。
「……那么衣服先放一旁，先去吃饭吧。」
这句话很自然地从自己口中说出。
「前面有间贩卖各地点心零食的店，妳应该很喜欢鲁斯提拉的烤饼干吧？」
「喔喔，那还真是……可以吃掉一整桶吗？」
「呃，不……麻烦今天请以盘为单位。总有一天我会努力买下一整桶给妳的。」
即使爱是无限，但钱包的内容物却很有限。怀抱着哀伤的心情，约书亚牵起妻子的手。鸶翎也不太在意，就这样依偎上去。传来的温热比平常更惹人怜爱。他们延伸在正午石板路上的影子融合为一，光是这样就令人感到欣喜。
「对了，可以玩那个吗？就是把点心放在汤匙上，然后说『嘴巴张开』的那招。」
「那个好像经常在玩不是吗？」
「在会被别人看见的地方玩才好啊！就像在对别人喊『怎么样啊！』一样，好有趣。」
「是这样吗？」
当他们像这样闲话家常，然后一起走进街角——
「噗啊！」
突然传出一声哀号，接着就看见蓝色毛球在石板路上大幅弹跳，然后消失在视界的尽头。
「……鸶翎，刚才的……」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喔。」
当约书亚以发抖的声音询问时，鸶翎用力拉住他的手。
「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不知哪来的貂摔倒的样子，鸶翎真的半点都没有看见！」
「是吗，没有看到啊……」
「没……没错，没有看到！真的没看到喔！」
「嗯，这样啊。」
就这样，他们脸上笑容所呈现出的模样，已经跟短短几分钟前完全不同。相互间说出口的话也完全没有抑扬顿挫，不管怎么看都很勉强。
「……真没办法。」
约书亚决定放弃抵抗，并且鞭策自己打算逃避的双腿，往蓝色猛兽消失的方向前进。
目标物就跌倒在短短几萨斯前的石板路角落里。平常那身艳丽的毛皮已经变得乱糟糟，就好像在黑市里贩卖的中古围巾一样。她的手脚微微颤抖，银色的胡须也随风摇曳。
「约书亚·帕雷格……！」
但是，蓝貂发出混杂哀号的叫声后跳了起来。野兽小小的四肢贴在约书亚脸上，接着更猛力大喊：
「你这红毛来得正好！快点到那边的巷子里！吾主她……吾主她啊啊啊！」
「好痛好痛！吉儿哈，不要伸出爪子啊！」
约书亚抓住貂的后颈，接着用力将她拉开。结果吉儿哈的爪子意外不费吹灰之力地就从约书亚脸上离开，就这样掉落在地上。
「到底怎么了？难道是突然被其他神魔袭击？」
「我的事情怎样都无所谓！详细说明之后再跟你讲！」
娇小的貂猛烈起身。虽然外表遍体鳞伤，但看来完全没有失去斗志。
「吾主……奈拉大人她陷入危机了！」
「陷入危机？在认为文武双全是理所当然的『星绀之塔』里当了好几年首席的人？」
「你说得没错，那位大人非常强悍。虽然出身于尊贵的家系，但从过去就有卑贱之辈……尤其是行为粗暴的男性络绎不绝地前来纠缠。因此苦心修练武艺，她的勇猛有如战士般强悍！」
「那样感觉就更不需要拜托我去救她啦。」
「就算是那位大人也会有感到棘手的对象啊，你这个红毛蠢蛋，简称为红蠢蛋！少在那废话连篇了，还不快去拯救吾主……唔呀！」
这只向别人求助却满嘴牢騒的貂，被鸶翎用指间抓起尾巴。
「那只毛球羊也好，最近的下位神魔在礼仪教养方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已经生气到变成觉得哀伤了喔，知道吗？妳到底是在对谁说话，还是说，妳的眼睛跟脑袋都差劲到无法察觉我是谁吗？」
「那当然很清楚啊。所以那又怎么样，妳这个位数超级神魔大人！」
吉儿哈用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尊敬的语气怒吼著..
「奈拉大人没有把我吉儿哈单纯当成神魔，而是把我称为朋友。而且还说，只有我是她终身不变的朋友！」
「朋友是吗……」
即使面对雷凰的低语，疾风之貂也毫不畏惧，反而以更加高亢的声音并且膨起尾巴，越说越激昂：
「神魔有神魔的规矩，不轻易忤逆上位尊者也是其中之一。但是吉儿哈我也是吾主的朋友。既然是朋友，那么违背规矩对上位者刀刃相向并且挺身奋战，这不也是理所当然吗！」
「吉儿哈……」
这段口齿犀利的斥责让约书亚无法言语，鸶翎也惊讶地耸耸肩：
「吾之主君，该怎么办？要我把这家伙踩扁成丢在路边的便宜地毯也无所谓喔。」
「但是吉儿哈所说的话，妳也并非不能理解吧？」
约书亚这样向她问话后，鸶翎就把头转向另一边，但是没有传来否定的话语。
「什么都无所谓啦，你们快点好不好！现在哪是打情骂俏争吵的时候，给我去爆炸啦！」
吉儿哈在鸶翎的指尖下拚命大喊。
「……我说鸶翎的约书亚啊，真的不能把这家伙踩扁吗？」
「忍住，请妳现在无论如何都要忍住。」
难得为了让鸶翎能散散心才出来约会，为什么突然就得强迫她忍耐呢？这情况让约书亚欲哭无泪。
「鸶翎，抱歉，我马上就把这问题解决，妳可以再到刚才的喷水池那边等我一下吗？」
「我也要去！」
「不行啦，妳被学姊看到的风险太大了。」
结果他先拚命安抚闹别扭的妻子，接着跟在疾貂的后头前去。现在的约书亚无法对奈拉·涅·尼尔威弃之不顾。

9
越是前进，道路就越狭窄。阳光被并排在左右的建筑物遮蔽，其恩惠完全无法进入。而且每往前走一步，就连空气也越来越潮溼与不流通。
就在这种的确很像恶党会聚集的区域，奈拉·涅·尼尔威就在里头。她低垂著杂乱纠结的黑色头颅，肩膀也不时颤抖著。
约书亚心想，跟她面对的一定是典型的小混混或是歹徒。明明奈拉本人看起来就是个行为可疑的家伙，却又无法隐藏自身教养良好家庭，这完全就是镇上流氓们最好的目标。
「妳那样哭我怎么会懂！好好讲清楚如何！」
可是，这道口气严苛的声音是年轻女性所发出来。虽然因为光源不够充足，无法看清楚长相，但能看见丰满柔美的身材。可是最吸引约书亚目光的，是挂在那丰腴腰身上的弯刀。不管是巨大的刀刃也好，或是有仔细保养并长年使用的刀柄也好，绝对不像是百姓民女会挂来护身用的类型。
而且在她背后有几名全副武装的男性。每一个都散发出远超过小混混的风格，因此也就显得更不寻常。
「真是够了！少在那边废话！跟我走，妳这胆小鬼！」
女性用比语气更粗暴的动作抓住奈拉的手，打算把她拖走。看到周围的男性也纷纷上前准备帮忙这种不讲理的对待时——
「这位小姐，请等一下。」
约书亚慌忙踏进那个区域：
「请问怎么了？是发生什么麻烦吗？」
两名女性都惊讶地回头看着满脸笑容的闯入者。
奈拉张大依旧充满泪水的双眼往这边窥视，看起来有些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懂，为什么约书亚会出现在这里——琥珀色的瞳眸像是这么说著。
另一名少女则露出更加危险的反应。她用力皱起眉头，整个人面向约书亚：
「你是什么人？不要随便跑来插嘴！」
腰间的剑在摇晃下发出巨大声响。
无可奈何下，约书亚把头上的头巾解开。红色的浏海底下能够看见银色头冠。看到这个，这块大陆上没有人会无法察觉对方的身分。
「你也是修道生吗……？」
女性有点扫兴般低声说著。像那样往上吊起的眉毛与眼角，让约书亚觉得似曾相识，于是稍微睁大眼睛盯着她看。
3跟预料的一样，还很年轻。黑发非常柔顺艳丽，被皮铠所包覆的肢体相当娇艳。如果不是已经看习惯鸶翎，也许视线就会被那丰满的胸口所吸引。
「哼……嗯……」
面对只顾著观察的约书亚，少女依旧盛气凌人地说：
「那就是在被攻击三次之前，这家伙什么都不能做吧？跟刚才的神魔一样，痛扁一顿后就丢出去吧。」
「请别讲那么恐怖的事情。在这个绿洲对修道生乱来，之后可是会很麻烦喔。」
约书亚保持着笑容，并委婉地威胁对方。如果这样就能让他们撤退当然最好，但看来对方比约书亚想像中还来得血气旺盛。少女对背后的男性们使了个锐利的视线，就看到男性们一个个拔刀出鞘。这让约书亚长叹一 口气，接着缓缓开口：
「那边里头的那一位……对，没错，就是穿蓝色衣服，身高最矮的人。你看起来是这里头武艺最高强的，不知道对不对？」
「……就算是又如何？」
被约书亚指名的男性回了个嘶哑的笑声。厚重的嗓音与架起用惯长枪的动作，都散发出强者从容不迫的态度。
「如果你对我出三招，可不可以这样子就算是攻击三次呢？毕竟要一次次去数也很麻烦，又很花时间。现在有人正在等我，真的很赶时间啊。」
「约……约书亚·帕雷格，你给我等一下！」
紧紧抓在他肩膀上的吉儿哈慌忙大喊：
「干嘛做无谓的挑衅啊？你这个红毛蠢蛋大人！」
「我没有打算挑衅啊，只是拜托缩短时间而已。因为想早点回去嘛。」
「但也不能这样讲啊。你看，对方很生气喔，他紧握长枪往这边走过来了喔！」
根本不需要吉儿哈实况，矮小男性更加板起没生气就很凶恶的脸孔，一口气冲来。
仔细研磨的枪尖朝着约书亚的咽喉直刺而来。这个第一击，约书亚当然躲开了。他以轻盈的垫步向后退了两步。
男性咂舌一声后继续追上去，这次似乎瞄准约书亚的身体。他水平挥舞枪刃，并更加往前踏进去。
不过这当然也被约书亚闪过，这次也往后退了两步。
「这家伙！」
男性越来越激动，接着更高举起长枪挥下。白刃从约书亚脸颊边擦过，让吉儿哈发出尖叫，并从他肩膀上滚落。
可是。
锵！
枪尖没有碰到约书亚的身体，而是埋进背后的土墙。
「现在这是第三次了呢。」
约书亚露出灿烂的微笑，用力握紧男性的长枪。
「在这么狭窄的巷子里挥舞长兵器是很危险的喔。」
他扭转手腕，从男性手中把长枪夺下。对方逼近到眼前的脸孔露出些许胆怯。用眼角余光看出这点后，约书亚大动作举起手臂。
——真受不了！不过这点程度的本事！
那种焦躁很自然地传到手上。
——竟然跑来妨碍！别人！妨碍我的！
破风声响起，被夺走的长枪尾端撞进男性的心窝里，接着又朝着位在背后的另一名男性冲过去。
——第一次约会！
兵刃相向的对手比刚才的男性还要年轻许多。
「噫！」
对方完全无法应付一瞬间就缩短距离冲来，并挥下长枪的约书亚。长枪的枪尖朝着握住大剑的手部肌腱刺进去，接着约书亚用空着的左手把掉落的剑捞起来，用这把剑横砍发出怒吼冲进来的另一名男性的手，扭转身体再往另一人的膝盖窝横劈。
看着同伴们倒下的模样，少女陷入胆怯。
「撤……撤退！撤退！」
她发出几乎充满哀号的命令，开始逃跑。周围的男性也急忙拖住伤患，接二连三地离开了现场。
当最后一个人消失在巷子的尽头时，约书亚才终于把剑放下。仔细一看，奈拉坐倒在跟刚才相同的位置，睁大双眼看着这边。
「学姊，妳有受伤吗？」
约书亚本来想要伸出手，但立刻放弃，因为奈拉又会整个人跳起来逃跑吧。在这种狭窄的巷子里头，这次她搞不好会撞到自己的背部或后脑杓。
但是她并没有逃跑。
满溢泪水的眼睛，抬头盯着约书亚看。
「吾主对你说『非常感谢你』。」
不知不觉间，吉儿哈已经回到奈拉膝盖上这个标准位置，似乎很得意地说著。
「身为后辈，尽一份心力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刚才那些人是谁？看起来不是被路边的不良分子给缠上。」
「关于这点实为难以奉告。」
蓝貂泰然自若地这么说著：
「只能跟你说，那是有许多复杂缘由的对象。」
「缘由啊……」
中了他的诱导把枪尖刺进墙壁里也好，还有用轻挑的脚步靠过来的模样也罢，那群人里头没有任何人的本领可以胜过约书亚。
就算这样。
——那可不是路边的小混混，而是有好好学习过武道，接受过一定程度训练的人才会有的剑术。
例如说，像是艾雷米亚那种隶属于正规军的人。
还有那个女孩。
丰满的肢体与胆大的程度都完全不同……只有给人纤细印象的眼角跟奈拉很相似。
约书亚疑惑地歪著头，视线朝那群人消失的方向看过去。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约书亚·帕雷格。」
吉儿哈这么说著。毫无表情的圆脸上，清楚地写着「严禁追问」四个大字。
「已经没事了，所以你请回吧。」
「完全不算没事吧？要是刚才那群人折返回来或是在哪边埋伏，妳们要怎么办？我送妳们回『塔』里吧。」
「可是那样子，在等你的那位大……」
「吉儿哈。」
约书亚对差点就要多嘴的蓝貂露出冷淡的笑容。使个眼神催促她之后，蓝貂匆忙化为少女的姿态。在忠实的首席神魔支撑下，奈拉才终于站起来。
守在搭著肩膀的主从后头，约书亚也走出狭窄的巷弄。

10
从二年级居住的南塔通往礼拜堂或餐厅所在的中央塔的道路，只能用漫长两字形容。尤其讲到连接两座塔的走廊那似乎永无止尽的长度，几乎就跟宫殿的长廊不相上下。每个修道生们都把这当成是另一种修行，每天过著拚命步行前进的日子。
就在休息日的隔天早上。
约书亚与伙伴们也一样匆忙走在那条走廊上。
「劣等生，你这样实在有点过分耶！昨天明明跟我约好要商量事情，居然自己跑出去！」
「蒂艾尔，这点我已经说明过很多次了吧？考虑到将来的情况，这样才是最好的方法。」
「但这样就把跟大小姐约好的事情爽约，实在是无法饶恕的大罪！我觉得就算因为虚言之罪而被丢进地狱的业火里也是合情合理！」
「我……不会讲到这种地步……」
而约书亚则默默守在口若悬河又脚步轻盈的四个人最后头。
「大叔？」
从他那过度沉默的模样里，菈琪休似乎感觉到什么。于是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问：
「怎么了吗？」
「……是不是有谁跟在我们后头？」
约书亚以低沉的声音回答。
「当然会有人跟着吧。二年级的人要去吃早餐的话，就只能通过这里啦。」
「可……可是……」
赛姆露出害怕的表情，对不以为然的蒂艾尔说：
「后面……没有任何人啊。」
这句话让四个人一起回头。菈琪休与蒂艾尔是一鼓作气，基列亚德与约书亚则是很慎重。虽然各自略有不同，但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背后。
「真……真的没有半个人！」
「会不会是劣等生的错觉啊？」
「幻听。」
「是这样吗……我确实有听到脚步声啊。」
「约书亚会搞错这种事情，还真稀奇呢。」
一行人感到毛骨悚然地缩起脖子，接着将视线往各自的脸上与漫长走廊的尽头看去。果然还是没有人影。只有造型古板的柱子跟支撑它们的地板不断延伸出去。
就这样疑惑一会儿后，大家就又不约而同地一起往前走。这次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这么一来。
哒哒哒哒……
确实能听见微微的脚步声。
这次少年少女们在完全相同的时机一起回头。
但是背后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只有被朝阳照亮的走廊不断延续。
「咦，等等……」
「怎么回事？」
大家互相看着彼此被不安所垄罩的脸孔，接着又继续向前走。没有人下达指示，但他们走路的速度一起约略加快。
结果……
哒哒哒哒哒哒……       
背后的脚步声感觉也一起加速，可是就算转头看去，果然还是只有无人的景色向外扩展。
「呜……」
身材最高大，但总是表明「就算不怕神魔，幽灵还是很可怕」的基列亚德先深吸口气。
「呜哇啊啊啊！」
接着发出惨叫，开始奔跑。
「等我一下啦！」
菈琪休吊挂在基列亚德那比自己大一圏的背上，蒂艾尔与赛姆也拚命跟在后头。
约书亚留在原地，暂时交互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以及自己的背后。
虽然「星绀之塔」也有好几个诡异的怪谈，但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早晨走廊上的幽灵可是没听说过也难以想像。
——万一有什么东西出现，我就必须阻止它。
若无其事地把手指搭到藏在腰带的暗器上，他一步步沿着过来的道路走回去。
那边还是一样没有人影，也没有气息，可是——
咻！
蓝貂从一根柱子后头露出圆脸窥探。她抖动鼻子跟胡须，紧盯着这边。
「吉儿哈？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这是早晨的打招呼，约书亚·帕雷格。」
「是……是这样吗？早安？」
虽然搞不太懂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跟这种情况下被迫跟神魔打招呼，约书亚还是姑且低头行个礼。
「不是要你跟我打招呼啦。你这红毛白痴，简称红白。」
可是，对方的反应实为凶猛。
「红白……这算是骂人的话吗？」
「那种事情无所谓啦。总而言之，这就是早晨的打招呼！」
在大声嚷嚷些支离破碎的这只貂的头上，突然又涌现另一张脸孔。翘得乱七八糟的黑发，红色肩布配上金钮扣，以及像是朝这边窥视的琥珀色瞳眸。
这位意外人物的出现，让约书亚不停地用力眨眼。
「尼尔威学姊？」
约书亚把已经抓在手上的暗器推回腰布里，同时往她那边踏出一步。
结果奈拉用仿佛会发出巨大声响的力道向后退。不过跟平常相比，这次的跳跃距离很短，还在声音跟手能够接触到的范围里。
「快进行！早晨的！打招呼！」
苍蓝神魔在约书亚与奈拉的正中间位置再度大喊。
「呃……尼尔威学姊，早安？」
虽然感到困惑而歪著头，约书亚还是试着向她打招呼，语尾有些含糊不清也无可奈何。实在没想到一大清早，就在理论上不会有五年级生出现的南塔遭遇这种惊悚风格的相遇。
——这么说来，这个人尾随我将近一个月，我却从来没有察觉到。
不愧是首席，实在很优秀。不过，这种能力对神官而言有无必要还真难以判断。要说的话，如果是艾雷米亚那边的职务应该就会受到重用。
也不知道是否看穿他的想法，奈拉也以跟约书亚完全相同的角度侧着头，接下来又深深地鞠个躬。
「以上！就是早晨的打招呼！」
吉儿哈用庄严的语气宣言，奈拉则又再次鞠躬。
——完……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早晨清爽的凉风吹过双方之间。约书亚困扰于不知该作何反应，暂时站在原地。
但当看到走廊旁边中庭里的树木，发现底下影子已经开始改变形状时，他才匆忙回头走去。毕竟用餐时间只有刚好三十分钟，各方面都很拥挤的早餐是最严苛的时段。
从自己身后传来奈拉阵阵的悠闲脚步声。
——她到底想做什么啊……
边前进边偶尔往后头窥探，不久后也来到走廊尽头的中央塔。跟毫无装饰的南塔不同，窗户上全部都装进彻底打磨的透明板子，柱子与天花板也雕刻美丽的花纹。在这种壮丽空间的其中一角，四名孩子就在那边等着他。
菈琪休正安抚著吓到腿软的基列亚德，蒂艾尔与赛姆则是互相紧紧搂住对方地往约书亚这边跑来。
「刚……刚才那个是什么？真的是幽灵？」
「不，是尼尔威学姊。」
「为什么是那个人？」
「不清楚耶……」
「或者该问，住在中央塔的人为什么会从走廊后方……从南塔那边过来？」
「不清楚耶……」
四个人露出可疑的表情看着不得要领的年长同学。
「算了，那个人也不是现在才开始那么奇怪。」
「害我……白白吓一跳……」
「真的是这样。好啦，去吃饭吧，也没时间了。」
「大小姐，您说得没错。」
但姑且能够接受后，大家就转身回头，约书亚也从后头跟上。

11
直到短短一个多月前为止，中央塔的餐厅还飘散著烤石头或木炭的薰香，冷冽的空气跟温暖的蒸气也交织在一起。现在窗外已经不再下雨，这个有如洞窟般的大厅，光是靠年轻人们聚在这里的体温就很温暖舒适。暖炉已经全部都收起来，也没有「乐趣」可拿了。
「这个也就算了……」
坐在餐桌上的蒂艾尔把头撇到一边，嘴角还发出抽搐：
「为什么会有红肩布金钮扣的人混在这里头吃饭啊！」
原来如此，因为奈拉就在这里。
她混在远离红肩布军团的蓝色群体之中，坐在约书亚他们桌子的一角，静静地喝汤。
「学姊，妳有听到了吗？这里是二年级生的位置喔。既然妳是最高学年而且又是首席，就请去坐在更加采光好，视野佳的位置吧。」
「…………」
奈拉没有任何回答。她转动号拍色的瞳眸，并稍微往约书亚看了一眼。
——咦？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看我这边？难道是要我翻译吗？
虽然连他自己都很想喊说「为什么妳会在这里？」来吐槽，但在心理上会有点顾忌。所以当蒂艾尔喊出来时，老实说真的觉得帮了个忙。
跟困惑的约书亚不同，蒂艾尔总是很简洁明快。
「妳难道忘记自己最近曾经做过什么事了吗？说真的。我连妳的脸都不想看到！」
尖锐的话语不断猛烈轰炸，对奈拉而言，这毫无疑问是被讲到最不愿意拿出来讲的事情。约书亚以为这样就分出胜负了——
「…………」
但她依旧只是往约书亚这边瞄了一眼而已。
那种寂静的举动，似乎反而会触怒他人。
「妳也说些什么啊！」
蒂艾尔踢开椅子站起来。
「蒂艾尔，妳等一下！冷静点！」
「劣等生，不要阻止我！这女人不过稍微优秀点又稍微年长点，竟然这么嚣张！」
「不是稍微而已，是非常优秀而且年长不少喔！学姊妳也别再默不作声，能不能讲些什么啊？」
约书亚虽然拚命安抚位在自己左右的少女，但是蒂艾尔完全处于临战状态，奈拉也毫不动摇地保持沉默。现场气氛只有不断恶化。
「吉儿哈！吉儿哈，快出来啊！」
「大叔，餐厅禁止带神魔进来喔。」
「约书亚也真是的，明明一直嫌她很囉唆。」
「任性。」
「你们这些人，在这种场面还要指责我喔？」
结果用餐时间就在坐立难安的气氛里结束，一行人快步回到修练室里头。
——这尼尔威的公主大人也真是的，为什么这么反复无常啊？
回到自己座位后，约书亚稍微叹口气。亚菲克也好，达尔塔斯也好，奈拉也好，这些脑袋聪明过头的人在想些什么，自己实在搞不懂。
不过如果只是稍微反复无常，他应该还能轻松解决……可是奈拉的奇异行为并没有这样就停止。
这天的修练全部结束，摩亚普转达完两三件事情后，约书亚他们就急忙作好回去的准备。今天也得前往东边的修练场，努力进行发表准备。
正当打开修练室的门准备踏出去时——
「唔哇！」
通往走廊的地方有黑色物体在蠕动。看起来巨大毛球的物体，是人类的头发。不但乱蓬蓬还纠结在一起，像是要把神官必备的银冠埋起来了。
前头这样突然停止，让跟在后头的人来不及对应。
「呀啊！」
「哇！」
「呀啊！」
「噫！」
转眼间就发生少年少女的追撞事故。这股冲击与混乱立刻反弹到约书亚背上，让他差点就要站不稳。
——糟糕，这样下去会踩到！
虽然他立刻在腹部与双脚使力，努力在原地站稳撑住。但是孩子们就被他的背部撞飞，各自陷入摔倒在地板上的状况。
「好痛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叔！不要突然停下来啦！」
「好危险。」
「因……因为，你们看……J
面对涌现的嘘声，约书亚指著自己脚下。
人类首屈一指的教育机关里最高年级又是首席的少女，正抱膝坐在那边抬头往上看。
「等等！尼尔威学姊？」
「她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二年级生的塔吧？」
「…………」
奈拉没有回答语带责难询问她的学弟妹们，只有将拿在手上的横笛轻轻揭起。
「啊，练习是吗？ 接下来的确是会练习啦。」
「咦，这是什么意思？来邀请人说一起过去的吗？」
「那还真是独特。」
「与其说独特……不如说很奇怪……」
比起生气，一行人更加显得困惑，于是视线就全部集中到约书亚身上。要他想想办法解决的那些眼神让约书亚不禁轻叹。可是自己也无法冷漠对待奈拉，绝对办不到。
「虽然搞不太懂，但是能提起干劲也是件好事。好好加油吧。」
「明明搞不懂却是这种态度？」
「反对含糊不清！」
「好诈……」
「你们很吵耶，神官所必要的是调和。」
「而且为了收拾这种情况，还开始讲此一蠢话了！」
「上次才说自己已经不想再听到冒牌贝尔莉娜老师的台词，明明还那么生气。」
「你们很囉唆耶。不管是从何种恶党口中说出的话，只要其中有正确的道理就该仔细倾听。圣传上头也是这么写的。」
「反对暴力性地利用宗教……」
奈拉那琥珀色瞳眸紧盯着吵吵闹闹的学弟妹们看。约书亚虽然侧头回应那对似乎想问些什么的眼神，却没有任何回应。
「吵死人了，你们这群小鬼们！」
相对地，苍蓝神魔从奈拉背后飞出来。接着她立刻变化为少女姿态，阻挡在主人前方。
「哇啊，出来了！」
「讲话很吵的貂。」
「笨蛋神魔。」
「妳是位阶三十几左右吧？像这种完全人型状态，其实没办法长时间保持吧？」
「妳这小丫头，要妳多管闲事。我可是吾主忠诚的臣下也是一起同在的朋友，保持这个姿态是很重要的事。」
「说什么神魔是朋友……」
「哇啊……」
「好可怜。」
「喂喂，你们几个，我可不允许你们随便讲这种坏话喔。」
照这种道理，别说是朋友，拥有神魔妻子的自己到底算什么呢？四个人大概理解他的意思之后，就姑且闭上嘴不说话可是他们的眼神还是明显充斥不满。约书亚刻意无视这点，快步往东塔走去。
12
从那天开始，奈拉依旧持续有奇妙的举动。
别说是餐厅，有时甚至会跑进修练室里，混在蓝肩布的一行人里头；也曾经在南塔走廊的尽头被目击到那头黑色毛球。在修练场练习的时候，更是一直跟在约书亚后头不放。
说起来，她原本就是完全掌握住约书亚行动的超级跟踪狂兼霸凌主谋。要说这种情况是理所当然也的确没错，但这次完全不顾忌他人眼光，所以更加糟糕。
「先是暴虐的沉默王，然后连寂静的奈拉也沦陷了？」
「这么说来，二年级首席那女孩也总是跟在他后头呢。」
「难道约书亚·帕雷格其实是首席杀手？」
因为这样，像这样惊人的谣传瞬间席卷塔内。
——超级难以回应！蒂艾尔的确随时都跟自己在一起，但是尼尔威学姊的奇异举动就真的搞不懂，关于亚菲克学长更是毫无事实根据！真是有够会给人添麻烦！
约书亚很想随便抓个人来，然后这样大声主张。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对奈拉采取强硬的态度，然后也无法随便让这件事泄漏出去。
「既然这样！我觉得自己就只能全力埋首于眼前的事情而已啦！」
「嗯——」
从东塔的修练场回到位于南塔的自己房间之后，看着抱住红色头颅苦恼并发出怒吼的丈夫，妻子露出实为复杂的表情对他招手。
「虽然听不太懂，但真是辛苦呢。来，让我抱一下，所以过来吧。」
「…………」
默默地点个头后，约书亚就这样躺进鸶翎的胸口。平常的话，他明明就会勉强保持住双方的距离，现在却是这样的态度。看到这种非比寻常的疲累模样，鸶翎困扰地微微一笑。
「好乖好乖，那我们就顺势让夫妻的关系更上一层楼吧？如何？」
「快住手，不可以现在诱惑我。一个不小心，我真的会沦陷。」
「我不是说过吗，就算沦陷鸶翎也完全无所谓喔。」
「真的吗？那样就再也不能跟菈琪休借有趣的书，也没办法听到基列亚德的诗了喔？之前一起在城镇里散步，说不定也会变成最后一次。」
「这……这个嘛……嗯……唔……」
困扰到皱起眉头的表情，比过去更像是人类也更让人感到欣慰。也许是当不变乃一切基本的大神魔混入人类的生活之中时，久而久之也学习到人类的情感。对此一笑的约书亚，突然听到窗户响起喀哒的声响。
时间已经是大半夜，同时隔壁房间的赛姆或基列亚德也没有动静。舍监也早就结束巡察，这是不会有访客存在也不允许存在的时刻。
约书亚谨慎地打开窗户，窥探外头。
底下的中庭里有个眼熟的男影。扛着弓矢并叼著烟管的模样，比白天在餐厅那穿着围裙的样子要更像原本的他。 拔起插在自己房间窗板上的箭矢，约书亚本来想往他的额头丢过去，不过这种距离实在不觉得能空手丢中。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靠妻子的羽翼降落到中庭，直接把它还给艾雷米亚。
「真稀奇，你明明说过绝对不会踏进我的地盘啊。」
「是啊。因为对于搞谍报的人来说，这—是项不可动摇的规则。」
这句话让约书亚扬起眉毛。
那么，这代表发生非得打破这项规则的事件吗？
「之前你拜托我调査的女性来历已经完成了。」
「你说之前的……就是妨碍我们约会的那群人吗？」
鸶翎比约书亚更早显得干劲十足。
结果那一天，两人前往想去的那间店吃完点心后就没时间了。不但没有办法逛服饰店，甚至没什么时间一起走在镇上散步。所以鸶翎当然闹起别扭，也猛烈发怒。
「很好，快告诉我是哪来的家伙！我雷凰鸶翎大人会降下愤怒的雷击，把他们烤得恰到好处！」
「嗯，这真的想拜托妳，务必请妳把他们都烤成焦炭好吗？」
艾雷米亚没有责备发出怒吼的鸶翎，还一反常态地用认真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那个女孩的名字叫佩尔丝卡·涅·尼尔威。」
「涅·尼尔威？这么说来……」
「没错。跟你想的一样，是旧尼尔威太守一族的幸存者。对红肩布金钮扣的小姐来说，就是表姊妹。」
「也就是跟学姊相同，是亡国的公主之一呢。为什么你要敌视那样的人？」
「所谓亡国的公主或是王子大人这类的，总是很容易化为纷争的火种啊。这次似乎就是这样的情况。」
鲁斯提拉的间谍叹了口气，同时吐出一道紫烟。手工雕刻的银制烟管在月色下闪闪发光，为他的侧脸增添一股魅力，但是眼角的暗影却又浓又深。
「尼尔威革命的主谋，是叫耶鲁·杰拉的人。最近那家伙身边有许多非常可疑的传闻。」
就这样，他所说的内容就是——
尼尔威那残忍的太守，也就是奈拉的父亲被约书亚暗杀后，趁著混乱让革命成功的就是耶鲁所率领的现任尼尔威政权。但即使经过七年，他们依旧无法让内政安定下来。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出现了以旧太守一族里头血统最高贵之人为首，宣言要让旧体制复辟的一群人。大多都是前贵族、军人、高级官僚等，净是些高官显贵。
「为首的就是那个叫佩尔丝卡的人吗？」
「没错没错。太守的长男……也就是尼尔威正式的继承人在革命中被杀害，其他的直系就只剩奈拉公主而已。但是这位公主人在『星绀之塔』里头，实在无法胜任，所以才会轮到她的表姊佩尔丝卡大小姐来担任。」
「所以呢？」
约书亚的声音里带有质问的色彩。
「就算尼尔威再度发生纷争，我想跟你也没有关系吧？」
「这个嘛，就是有啊。因为给予那个革命政府各方面协助的，就是鲁斯提拉。」
艾雷米亚边说边用烟管的前端画出亚历斯泰尔大陆的地图。
「你看，尼尔威跟鲁斯提拉之间，只有些吹口气就会飞走的小国家聚集在一起对吧？所以当那次革命发生时，难民就蜂拥而入地逃进鲁斯提拉境内。」
丰饶的谷仓地带，再加上又是政治安定的经济大国。然后更重要的就是有着以英明杰出而闻名天下的露·鲁斯提拉太守一族。亡国的人民们都认为，只要逃进那边就不会遭受恶劣的对待，实际上也的确如此。达尔塔斯给予他们住家与工作，用尽各种方式让难民们得以生存。
「可是那种事情如果持续发生个两三次，就算是鲁斯提拉也撑不住。所以为了让现在的革命政权能尽早安定下来，好把自己原本的国民带回去，我们家的老大也就帮了不少忙。」
在这种时候，尼尔威的旧一族开始策划阴谋。他们想要乘隙攻击至今依旧不稳定的革命政权，企图再次将国家收入自己手中。
「达尔塔斯大人并不欢迎这种事，是吗？」
「没错。实际上，这次甚至还想雇用杀手趁早解决掉。」
阴沉的笑容浮现在艾雷米亚端整的嘴角上。
「我可不干喔。」
「这我知道。我们也不打算再把你牵扯回这一边的纠纷里头，但是啊……」
吐出的紫烟再度于夜风中消散。约书亚以摇曳的眼神看着烟尘，靠在他身上的鸶翎带着略显不安的眼神抬头看丈夫。
「这下子，说不定对方往这边过来啊。」
「直接讲清楚吧，你这流氓。这样实在不像你的作风。」
听到鸶翎焦急的声音，约书亚在内心感受到不安正逐渐化为清晰的形体。
距离举行成果发表会只剩下几天了。「星绀之塔」从大陆各地招待赞助者前来这场虽然盛大，但是鲜少举办的修道生祭典。
「那个叫耶鲁的人，要来参加发表会对吧？」
「嗯。」
鲁斯提拉的间谍很忧郁地点点头：
「还有，我们家老大当然也会来。」




插曲

插曲
那天夜晚，家里依旧充满音乐。
从入夜没多久开始，众多乐团就聚集在格外宽广的大厅里，有如竞赛般吹弹歌舞。
原本夜晚就是大人们的时间，像自己这样的孩子总是会在夜深前就被带回房间。那时候，面无表情的宫女依旧守在左右，不一会儿就被她们送进寝室里头。
每晚都会举行无比奢华的酒宴。乐团络绎不绝地前来，他们演奏的那些荒腔走板的乐曲，让自己的耳朵无比难受。
——可是，难得觉得今天的还算不错。
她带着十分遗憾的心情，将身体沉入寝具之中。
结果，又有不同的声音响起。
在这个称为住家也实在太过庞大的建筑物中，有某种东西在漫长的走廊尽头蠢蠢欲动。那是很微小……真的很细微的脚步声。这个隐藏自己动静的声响，一定没有其他人听见吧。
如果是平常，想必自己不会去理会那种脚步声。
远方的主宫殿充满活泼的音乐声，大人们发出心醉神迷的脚步声，毫无顾忌地跳着舞。里头也有跟自己血缘相连的家族，但是没有任何人在意自己并不在那边。
只要钻进绢制的寝具里轻轻闭上眼，名为今天的日子就会结束。夜晚会擅自在闭起的眼睑另一边自行流逝，等下次张开时，周围就会变得明亮。
可是不知为何。
只有这天夜里，自己溜出了床铺。悄悄穿过房间的门，追寻那细微的声响。 另一头究竟有什么样的情景等待着——自己根本无法预见。




三、为逝去王女编织的狂想曲
三·为逝去王女编织的狂想曲

1
沙漠的地平线上，有了最初的光芒。
有如宝玉般的光辉在转眼间释放，接着就急速变得火红又明亮，将世界染上色彩。
众多修道生们都在东塔的修练场，亲眼见证名为今天的日子诞生的美丽模样。
虽然这么说——
「好……好想睡……」
「肚子饿了……」
「啊……差不多得做早晨的祈祷了……」
却没有任何人露出跟早晨相符的爽朗表情。
距离成果发表会只剩三天的这个日子，修道生们的疲劳已经几乎到达巅峰。
总之就是塔方那「就算世界明天就会毁灭，今天的修行也不能有所懈怠」这种严格的教育方针仍然毫不动摇。即使议长因为发表会的准备不如预期而前去苦苦哀求，还是只有「平常的修练半点都不能减少」和「但是发表会请毫无延迟地完成给大家看」这种黑上加黑的要求被提出来。
但是说起来，他们能够自由运用的时间就只修练后到晚餐间不到三十分钟，还有晚餐后到晚上的祈祷为止这依旧不满两个小时的时间。
无可奈何下，最近修道生只好牺牲他们唯一自由的时间……也就是挪用睡眠时间来努力练习圣剧。
而且因为宿舍规则禁止熬夜，所以除了早起以外就没有别的办法。通常五点起床的就提早到两三点起床，然后残酷地到一片漆黑的修练场集合。对平均年龄十五六岁，而且日夜都努力于肉体锻炼的这群人而言，可说是相当疲累。也因为这样，今天早上朗读组其中一人不小心打瞌睡后就饱受亚菲克的言语暴力，乐器班也有因为太过疲劳而出现把整个太鼓弄翻 的人。摩亚普虽然说这样的困难也是修行的一环，但就连闻名天下的劣等生约书亚都觉得这样会不会有点本末倒置了。
可是——再怎么说，会被迫演出这种闹剧的原因之一就在自己的身上，实在没有资格去责难啊。
自己反而想要去跟现场所有人道歉。
冒牌贝尔莉娜之所以会闯进塔里，是为了将约书亚当成诱饵，好把冰辉的艾丝提尔引出来。然后之所以会被这位冒牌贝尔莉娜盯上，也是因为跟他的义姊莉贝卡·帕雷格之间的因缘。
——真的是……不该让莉贝卡逃掉。
从去年的「见闻之旅」途中，蒂艾尔几乎被当成人质那时候开始就一直让她逃亡到现在。约书亚对于自己直到最后一刻还不断失败的窝囊程度着实火大。
而这份焦虑也反应在手部动作上。练习途中还被高年级生说「只有帕雷格的琵琶失常，去旁边重新复习一下」这样的话责备。
深深叹口气后，约书亚一个人离开音乐组。他在石制的观众席比较高的位置坐下，然后不由自主地眺望周围。
广大的修练场里，到处都有会不时闪闪发光的东西。那是水盘，里头装着飮用水跟长柄杓，让所有人都可以随时飮用。在这个逐渐转为干燥期的季节，气温会随着黎明到来而不断上升，使得在户外活动的修道生们消耗体力。如果不多加注意摄取水分，绝对会有人因此倒下。
——不过，这就代表大家就是如此热衷。
在修练场焦黑崩塌的一块区域里，舞台已经制作完毕。虽然没有制作什么大规模的舞台布景，但取而代之的是在舞台最里头组装木架，然后在上头垂挂大型的布条。依照场面把红色或黑色的不同布条挂上或是抽起，让观众们享受视觉上的不同观感。
在那布条正下方，基列亚德、菈琪休还有议长正看着手上的书卷，好像在讨论什么事情。不善言语又词汇不足的基列亚德身边随时有菈琪休从旁协助，让性格温和的议长可以确实理解他想表达的内容。
设置在舞台旁边的是朗读者们的位子，可以清楚看见亚菲克正在破口大骂。原本不断胆怯受惊的朗读组成员，现在也渐渐习惯暴虐王那独特的哲学。也许是领悟到哭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最近大家顶多停留在咬紧嘴唇的程度而已。
蒂艾尔与赛姆位于舞台上。金色的卷发确实很有那样的风格，于是基列亚德推荐她饰演剧中登场的一位女神，也就是光之露比缇尔这个角色。
赛姆是服装组。他大声宣扬「如果大小姐的服装要交给其他人负责，那我就去死」这种究极理论，然后也没有什么反对的声音，于是就编入这一组里头。当然，既然是以缝纫活动为主的小组，所以除了他以外都是女学生。但是赛姆本身手艺就很精巧，所以成果也不会逊色于其他人。
「大家都很努力呢……」
这么一来就会发现分心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心情上也变得更加愧疚。
就这样也没拿起琵琶地发呆一阵子之后——
跶。
约书亚的背后又传来脚步声。最近已经完全听习惯，但还真的很细微又安静，几乎感觉不到气息。
「……尼尔威学姊。」
约书亚一半惊讶一半佩服地转过头。跟预料的相同，身体紧张僵硬的奈拉跟在她身边，膨起尾巴的吉儿哈就出现在那边。
「难不成，连妳也被叫来好好复习吗？」
他语带「那应该不可能吧？」这样的含意来询问她。毕竟奈拉的笛艺很完美，没有任何可以让人置喙的余地。虽然绝对不是亚菲克那样的超级天才，却让人体会到她是个任何事情都能掌握诀窍，获得平均以上成果的秀才。
不出所料，奈拉没有回答。就只是确实保持一定程度的距离，然后用琥珀色的瞳眸紧盯着自己。
目测这段距离后，约书亚微微皱起眉头。
昨晚听完艾雷米亚讲完后，他突然想到一些事。讨厌异性的奈拉会紧跟着约书亚的理由，还有绝对会保持一定程度以上距离的理由。
——这勉强是在我攻击范围的边缘内吧。
那是约书亚迎击敌人时，可以轻松打倒对手的范围，而奈拉必定会站在范围之中。当然，使用棍跟长枪这类长兵器或是长剑和短刀时，攻击距离都会有所改变，如果是最擅长的锁链暗器就会更加宽广。
两人沉默不语地面对面，这时从遥远后方的舞台那边传来喀咚的巨大声响。那道像是某种物体跟坚硬石头碰撞的声音，很明显是有谁把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而已。但是奈拉的肩膀却发生剧烈的颤抖，吉儿哈匆忙抱住她的膝盖。
「奈拉大人，请安心。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任何人来，那只是一点点噪音而已。」
首席神魔拚命安抚后，奈拉对吉儿哈点了几下头，但身体的紧张感却完全没有消除。
——她在害怕什么？没有任何人来是什么意思？
约书亚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开始思考。
奈拉的古怪行为是从休息日的隔天——也就是跟佩尔丝卡·涅·尼尔威接触的隔天开始发生的。
那时候，她们表姊妹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交谈，约书亚并没有询问。可是只要拿从艾雷米亚那边获得的情报对照，就可以想像出一些。
想让奈拉成为叛乱军首脑，打算绑架她的佩尔丝卡。
被塔方守护，平常几乎不跟外界接触的奈拉。
这种时机下，身为公主们的仇敌却要前来参加发表会的耶鲁·杰拉。
这种真是越想越不安稳。
「吉儿哈，我想妳一定会说自己无法回答，所以请暂时别开口说话。」
约书亚用稍微严厉的语气说著，并重新面向她们主仆。蓝貂虽然暂时露出呲牙裂嘴的模样，但没有特别抵抗。在她旁的奈拉果然也什么都没说。
「学姊……虽然只是我的猜测……」
约书亚毫不顾虑地逼问：
「妳最近之所以会紧跟着我，跟之前与妳发生纠纷的那些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奈拉依旧没有回答。
可是，她那白皙的脸孔立刻失去血色。
——果然如此。佩尔丝卡·涅·尼尔威企图在这场发表会上进行某种阴谋。
而且恐怕奈拉已经从她那边得知一切，才会感到害怕。害怕表姊的手下进入这座塔，又会再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情。她就是担忧这件事吧。
「还有另外一件事——」
这次约书亚以温和许多的语气询问..
「就是……妳……并不打算立刻离开这座塔吧？至少也会再累积一年的修行，而且有好好成为神官的想法吧？」
毕竟也不能讲「应该没想过要接受表姊的邀请，跟那群人一起打倒革命政权吧」这种话。于是约书亚用这种表现来询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用力移开视线，纤细的双肩也再次变得无力。宛如踌躇般的沉默短暂持续一阵子后，那颗纠结杂乱的黑色脑袋就这么点了 一下。
「那样就好。」
对于没有传来否定的回答而感到安心，约书亚微微松了口气。
「既然妳如此希望，那就请随时到我身边。我会努力地尽我所能。」
危害耶鲁·杰拉就等同于反抗达尔塔斯，只有这点是现在的约书亚绝对办不到的事情。而且如果奈拉不打算参加叛乱，自己无论如何都想要帮助她。不管怎么说，自己是罪人……本来应该是远超过耶鲁的仇敌。
「……真的吗？」
约书亚对回应的声音反射性地点头，接着就睁大眼睛。
「真的吗？」
那是从奈拉嘴唇里所发出来的。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她本人的声音。虽然低沉又短暂，却柔和而清澈……是奈拉的音色。
约书亚将自己的左手抵在额头上，笔直地看着她。
「我发誓。」
这句回答也一样短暂。
但是，此为神官的绝对宣誓。即使用生命交换也要遵守约定的证明。只要额头上戴着这银冠，就觉对不能违背。
虽然奈拉只有先抬头默默看着约书亚一阵子，但不久后，就静静地点了点头。

2
早晨的祈祷后，约书亚立刻独自前往餐厅后头。艾雷米亚所担心的事情变得更可能发生，这是为了去告诉他，希望能赶紧筹备对策。
——如果有像基列亚德的亚维或是蒂艾尔的莉姆莉那样的神魔，就能轻松转达口信了。
想起依旧没办法找到娜塔露接班人的事实，心情就变得更加沉郁。就在踏着沉重的脚步，准备进入艾雷米亚的工作场所那一瞬间——
「劣等生，给我等一下。」
一道非常拘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回头一看，蒂艾尔高耸著肩膀，快步朝这边走过来。
「蒂艾尔，怎么了吗？不好好吃饭可不行喔。妳的身体就算有正常吃也算不上健壮了，早餐更要确实摄取才行。」
「不要马上变成说教模式啦！要问怎么了的人是我才对啊！」
她边说边抓住约书亚的手肘附近。看到约书亚吃惊地低头看着自己，虽然有一瞬间露出踌躇，她还是就这样拉着约书亚走出去。
「要去哪里？」
「去没有人烟的地方。这样一来，难以启齿的事情也能说出口了吧？」
她一脸认真地往原本走来的道路，也就是已经没有人影的走廊前去。
——这是怎么回事？蒂艾尔不至于会跟我勒索吧？
现场气氛别说是勒索，甚至还像要动私刑了。当然，对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只要认真用力点就能够轻松把手甩开。可是看到蒂艾尔那无比紧绷的表情，约书亚就这样毫不抵抗地让她拉着走。
不久后，她在漫长走廊的中途把手放开。
「你在练习时间里跟那黑毛球金钮扣讲话对吧？而且气氛还颇为严肃。」
「啊，是没错……」
「『之前发生的纠纷』是什么意思？」
正当约书亚在内心思考该怎么掩饰时，她已经直接切入最具体的重点，让约书亚一下子无法出声。
「蒂艾尔，妳怎么会知道？妳应该一直都在舞台上啊。」
「我有莉姆莉在啊。」
面对约书亚略带指责的询问，蒂艾尔用更加严肃的声音回答。
「水妖只要用水作为媒介，就能移动到任何地方，你那附近也有供飮用的水盘吧？」
「这算是侵害隐私权吧？」
「因为最近的你很奇怪啊！却什么都不说！」
她一口气拉近距离，冲到皱起眉头的约书亚身边。仿佛就要这么揪住自己胸口的魄力，让约书亚感到有点畏缩。
「很奇怪？我应该没有那样啊……」
约书亚跟往常一样装出笑脸，然后把视线大幅度移开。不过蒂艾尔可不会让这样的约书亚逃跑。
「你以为可以靠那种笑脸骗过……不对，就因为是那种笑脸，才会让我觉得奇怪。你懂吗，现在的你，就是跟一年前左右是相同的表情。」
「相同的表情啊……」
「没错。就是『面对这家伙，只要随便笑一笑就好』的表情，从『见闻之旅』回来之后，明明就几乎没有看过了。」
她这句意外的话，让约书亚刹那间屏息。
——这么说来，那段旅行途中，曾经被这样讲过呢。
『我讨厌像你这样的人。』
『虽然你总是笑嘻嘻的，却完全无法理解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时候完全没有感到任何动摇。像这种任性少女的评价，根本就无所谓。就因为打从心里这么想，就算心里厌恶也还是继续装出笑脸。
可是，现在约书亚却立刻把视线转回来。虽然依旧摆出淡淡的微笑，但立刻在下个瞬间崩塌。被蒂艾尔原本应该要迎击他的那对碧眼，被那道……如此真挚的眼神。
「我知道像我这种……像我们这种的小孩很不可靠……而且，也没有吃过像你那样的苦头，又不是拥有什么很强的神魔……」
蒂艾尔紧紧抓住闪烁著金钮扣的肩布前端，似乎很痛苦地继续说：
「可是万一又……又发生跟你的姊姊或是冒牌贝尔莉娜老师有关系的事情……或是发生人命关天的事件时，也……也还是能稍微帮点忙……」
「不，跟她们完全没有关系！」
这句意外的话，让约书亚慌张地挥舞双手。然后把之前休假日那天跟奈拉在镇上遇到，还有发生纠纷于是出手帮忙的事情简略地告诉她。
「所以发生纠纷的不是我，而是尼尔威学姊那边，跟赤晶旅团之类的完全没有关系。」
「那就好……」
蒂艾尔先是微微低下头说：
「不对，这不好，半点也不好！」
接着又立刻抬高视线..
「你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竟然立下那种誓言！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得去帮助那个学姊了！」
「这我知道啦，就是知道才立下誓言。」
「所以才问你为什么要立誓？」
蒂艾尔变得更加焦躁，并且逼近过来：
「就算不立誓也已经有这么多事情要忙了，根本没有必要连那种学姊的麻烦都一肩扛起啊。如果忘记的话，那我就告诉你，那个人可是对你做出无比卑鄙的行为喔！你再……再多表现点能够独当一面的冷漠无情如何？」
能独当一面的冷漠无情——又来了一个难以理解的概念，可是讲出口的蒂艾尔很认真。看来没办法隐混过去，约书亚就只有被这股气势压迫住。
「怎么又这样讲，我们不是随时都被教导，说神官最重要的是宽容吗？」
「宽容是很重要，可是你最近实在太是非不分了！」
蒂艾尔更加大声地怒吼：
「就算是面对那个暴虐王的时候，如果我们被讲些蛮不讲理的话，你还是会庇护我们或是责备回去，可是为什么只有对尼尔威学姊如此手下留情？结果还讲得好像是帮你生气的我不对一样……！」
但是跟言语的激烈程度比起来，她的表情却缺乏气势，反而更像充满哀伤……即使如此，她依旧笔直地抬头看着约书亚：
「如果是对老婆这样，那也没办法，因为是老婆嘛！那种事情连我也懂得分辨！可是那个女人不是吧？为什么你总是给她特别待遇？还做出绝对无法违背的约定……」
「那……那是有些原因……！」
「原因？什么原因？」
约书亚无法回答。
蒂艾尔是知道他过去的其中一人。不只如此，甚至因为约书亚与莉贝卡的对立而受牵连，结果就被神魔附身，遭到利用。
——跟她说没关系吗？
当正义感强烈的蒂艾尔知道约书亚过去的恶行时，她会怎么想？光是思考就令人恐惧。
可是——
她的碧眼紧盯着这里看，那是逼近内心的色彩。
「我果然……不值得信任？」
不只如此。
「而且无法帮上任何忙吗？」
蓝色瞳眸的边缘，被泪水所濡溼。
约书亚的内心被这情景所动摇。相遇后经过一年多以来，从来没看过蒂艾尔哭泣的模样。也许是因为对劣等生的好胜心，所以她至今只有在约书亚面前从来没哭泣过。
沉默在此降临，气氛除了沉重还是沉重。
「……那是七年前的事情……」
约书亚终于做出决断，他不得不如此决定。
「我对尼尔威这个国家的太守进行暗杀的工作。」
「尼尔威的太守？」
这个耳熟的字眼让蒂艾尔稍微感到疑惑，但她立刻理解其中含意。
「难道是那个黑毛球的……？」
「嗯，没错，就是她的父亲。」
约书亚努力保持平淡地说下去。
「那个人被我杀死了。虽说是工作，但我毫无疑问用这双手……」
对于约书亚的坦承，蒂艾尔无法立刻回答。她只是张大清澈的碧眼注视著这边。虽然约书亚已经抱定觉悟，要从她稍微张开的嘴中听到激烈的谴责。
「……这样啊……」
但是她只有这么反复说著：
「是这样子啊……」
从这声低语的另一端，也就是远方的中央塔传来喧嚣声。差不多是用餐时间就要结束的时候，匆忙而慌张的气氛，仿佛从石制地板走廊的尽头涌进来。
「这里马上就要变得到处都是人，上午最初的修练也要开始，所以后续就等今晚再讲。」
约书亚用似乎已经死心的声音，以及带有苦涩的笑容回答：
「就到平常的小屋去说，也把大家都叫来。」

3
半夜。
暴虐王的房间里，有七道人影摇曳著。
就是约书亚与往常的成员，还有妻子。以及最近经常很忙碌，同时也是这个小屋的自称持有者也被招待而来。
约书亚并不清楚蒂艾尔跟其他四个人讲了些什么，但在蜡烛那摇晃的灯火照耀下，并排在一起的脸孔上都露出奇妙的表情。赛姆虽然跟平常一样在众人围成的圆圏中心摆好飮料跟热茶，但没有任何人伸手去拿。
「……过去在这块大陆的西北方，有个叫尼尔威的国家——」
他一个个看着五张脸孔并开始说起。自己跟赤晶旅团的关系，接着把跟奈拉·涅·尼尔威的因缘也全部说出来。
尽可能客观地说，也尽可能陈述事实。
因此话语也自然变得断断续续。只要稍微想把过去的自己美化，就很容易将尼尔威的太守，还有他们一族的所作所为过度夸饰。因此约书亚慎重再慎重地把话讲下去。
少年少女们都竖起耳朵聆听，但绝对不会无谓地插嘴，就只是静静等待他把话说完。
「……就是这样。」
于是也没有花上太多时间，约书亚就把话作出结尾。
「我必须达成学姊的愿望才行，因为夺走她国家与家族的原因都出在我身上……」
小屋里头充满沉默。
鸶翎用力握紧约书亚的手。那动作既像是要安慰他，也像是要给他带来勇气。可是约书亚就连妻子的这份温柔都无法回应……光是要屏住呼吸，让自己的眼神不要移开地坐着就已经用尽全力。
有关于约书亚的过去，四名同学几乎全部都知道了。在「见闻之旅」途中，所有人都跟他的义姊莉贝卡对峙过。接着，当约书亚只带着鸶翎就出奔后，他们逼问被留下来的艾雷米亚得知各种原因，还是前去迎接他们夫妇两人。
——即使如此，有没有亲眼目睹到实际的「牺牲者」，当然会有不同的看法。
亚菲克靠他那明晰的头脑与观察力，似乎已经察觉到大致上的情况。不过还没有把详细的内容告诉他，也不太想让他知道。
——毕竟他这个人讨厌不合条理的事，当然会将我定罪。就算被这么对待也没办法。
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没错，约书亚打从心底这么想。
但是，他也同样强烈地想着，要怎么扭转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即使自己很清楚这种想法有多么自私与愚蠢。
一时之间，现场只有窗户被风吹响的声音。
他们看着只是紧咬住唇的红发年长者。
「所以……」
跟平常一样，先开口的人是菈琪休。简单绑起的橘色头发先是摆动一下，接着大幅度地侧头。
「大叔，除了跟学姊长得很像的女人以外呢？长相你还记得吗？」
「咦，啊......？」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约书亚也歪起头来：
「长相吗？是指那群歹徒的吗？」
「没错没错，就是那个。」
「还算记得……」
「OK，这样事情算是稍微简单点。那基列亚德，你照大叔说的特征试着素描出来。」
「嗯。」
基列亚德边点头，边以俐落到不可思议的动作把石板与粉笔拿出来。
「素描好之后，就让我们的神魔记住那些人的长相吧。这样就算对方从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闯进来，也能立刻发现。」
「喔，赛姆，你这真是好主意！」
「比起这个，问题在于尼尔威学姊。总之先把她扣押下来就对了。还有，她没跟在劣等生身边的时间，也不能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那只囉唆的貂比想像中还没用。大叔，这种时候就把娜塔露叫出来如何？」
「啊，是。」
点头之后，约书亚才慌忙摇摇头：
「不对啦！你们有听我刚才说的吗？我把学姊的父亲……」
「听到啦，这我们很清楚。很不巧的，我们的脑袋就是比你好啊。」
菈琪休高高挑起眉毛，并连续讲出仅次于暴虐王的刻薄台词：
「刚才那些话就是讲说，大叔其实不是个会让人觉得脑袋不灵光的恶心烂好人，真是太棒了，这样对吧？」
「咦，我有讲过这种意思的话吗？」
预料之外的反应，让约书亚惊讶到差点翻白眼。
「虽然我们没跟大叔说过，也没有想过要说出来。」
菈琪休像是下定决心般继续说：
「当我们去凯菲斯迎接大叔跟你老婆前，其实已经对这些事情争论过很多次了。」
「然后就有了结论。」
「结论？」
基列亚德的简短话语，让约书亚的心脏微微剧烈跳动。孩子们互相看对方并点个头，接下来蒂艾尔就面向他：
「有权力制裁你的，只有因你而受害的本人跟遗族。我们完全没有那种权力，还有……」
「嗯，还有——」
蒂艾尔的话由菈琪休接着说下去，她很难得平静而且直接地说：
「总有一天，当那个『拥有权力的人』出现在你眼前时……我们会去拜托对方原谅大叔，不管要我们做什么都无所谓。」
「什么都无所谓……这……」
「嗯，不管是要下跪还是要赎罪，什么都好……我们大家已经这么决定了。」
「至少要饶你一命。」
连续听到这些意外的话，让约书亚的脑袋无法整理。失望与谴责——本来自己只有预料到那种反应。
「老实说，没想到会这么早就出现。原本以为是离开了『塔』，大家都到哪边去就任以后才会出现。」
「可以不用花交通费。」
「啊，原来如此，还有这种思考方式。不用等到大家分散到大陆各地之后，真是太好了。」
「不过虽然这是第一次，但可不一定是最后一次喔。」
「大叔先不管，我可不认为那个叫莉贝卡的大婶会到处留下证据啊。」
就这样七嘴八舌一阵子后，菈琪休又板起脸孔，抬头看着约书亚：
「所以你懂了吗？现在我们要想尽办法讨好尼尔威学姊！为了总有一天全部都被发现时，能够稍微加点分数！所以别在旁边讲些有的没有的来碍事喔！」
「碍事？」
菈琪休讲的话，让约书亚差点摔一跤。
「明明是当事人，却被说碍事？」
「没办法。」
「因为罪恶感跟一时冲动就立下绝对无法违背的誓言，处于这种状态的人，我也觉得很碍事。如果是平常的约书亚就算了。」
「怎……怎么会……」
原本已经抱定被骂成杀人犯的觉悟，没想到却因为这种三级跳理论而被说是碍事。
还不只如此——
「学长你也一样，如果做些多余的事，我们可不会默不作声喔，知道吗？」
就连保持沉默到令人觉得毛骨悚然的亚菲克，他们也开始跟他激烈争论起来。
「多余的事？」
亚菲克看似很不悦地板起脸，并且直接应战：
「是什么行为才会用『多余的事』来表现，你们先把这部分讲清楚。」
那种锐利的表述方式，今天的菈琪休他们完全不会害怕。
「擅自审判大叔，把他逮捕交给尼尔威学姊啊。」
「到处说『这里有个前杀手喔』这种的，也请你高抬贵手。」
「跟塔方告状也是。」
孩子们接二连三地开口解释，其尖锐程度和明确的解释，几乎可以称为波状攻击。这种模样让约书亚领悟到，这几个月以来，他们真的怀抱某种觉悟在面对自己。
另一方面——
「你们这些人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亚菲克脸上立刻冒出青筋，他严厉地指著约书亚大喊：
「就算想让这家伙的审判成立，也没有任何证据啊。至于尼尔威的话，既然国家的体制已经改变，那就已经没有能够审判的方法。再说，那时候这家伙是几岁？九岁？十岁？就算去对照最先进的国家法令，有罪的也不是这家伙，而是管理跟利用他的大人们，你们以为我会不知道这点吗？」
「…………」
所有人都暂时说f话来。
要理解亚菲克这远超出预料之外的发言内容，对于不是天才的他们而言，多少是需要些时间。
「咦咦咦？学长，问题在那边吗？」
最先大喊的菈琪休说：
「不是应该要更加对道义之类的部分进行检视吗？」
「应该更怎么说……充满温暖的人道主义，应该是我们的座右铭才对啊。」
「慈爱与调和……到哪里去了？」
因为自己的选择被猛力地束之高阁，让孩子们接二连三地问著。就连犯人约书亚自己也想问「好像哪里不太对吧？话说如果有证据，难道就会立刻被送去审判？」这种问题，但怎么想都是自找麻烦，所以还是闭上嘴。
「吵死了！」
对于有如雏鸟般喋喋不休，亚菲克大喝一声让他们停下来：
「总而言之，我对努力于无聊霸凌行为的暂定金钮扣，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都没有半点兴趣。因此，要讨那个愚蠢的期间限定首席女人欢心的企图也一点都不想参加，你们就随你们自己高兴就好！」
用这种形式高声表达自己的立场后，暴虐王就这样粗鲁地离开小屋。
在透明板子的另一头，约书亚瞠目结舌地看着亚菲克的背影消失在中庭那没有月光的黑暗当中。
——这代表持保留态度吗？还是说，他能接受菈琪休他们的主张？
虽然无法确定他的态度为何，总之至少确认那个亚菲克·尤哈斯不会成为敌人。
「糟糕，惹他生气了吗？」
「他生气是常有的事情吧？」
「震怒是他的日常。」
「他是位言出必行的人，那就照他所说，随我们的想法去做就好了吧？」
孩子们先对作出结论的赛姆点点头，接下来又慢慢开始说起来。
「那回到正题上吧。总之，这样听完事情的大略经过，尼尔威学姊应该不想跟国家的争端扯上关系对吧？毕竟是那种个性。」
「就算杀掉那个耶鲁什么的，毁掉现在的政权，她也绝对没办法担任太守吧？毕竟是那种个性。」
「大概……会过劳死吧。照那种个性。」
「所以只要我们好好干，请那个叫佩尔丝卡的人早点回去就好了！学姊应该是没办法啦，毕竟是那种个性。」
他们直白说著若让本人听到就会哭倒在地上的话，这态度让约书亚暂时无法接着说下去。于是孩子们趁机逐渐讨论到要把佩尔丝卡抓起来，好讨奈拉的欢心，并开始争论起来。
「等等，等一下！稍微等一下！」
约书亚终于回过神，并且插进对话中：
「对方可是颇为强悍的流氓跟叛军喔，还是手段最激烈的那种。我可不能把你们卷入危险之中啊！」
「「「「啊，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约书亚用严厉的声调主张，但少年少女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这种前所未有的默契，又让约书亚暂时被压下去。
「你都没发现吗？就因为老是说这种话，才会被叫成大叔啊。」
「劣等生，你只不过稍微年长一点就老是看轻别人！当然啦，也许我们是比不上一出生就跟生死为邻的人。可是如果是在这座塔里头，我们就还有胜算！」
「全都有心理准备了。」
「可是……」
「没问题的，约书亚。」
赛姆用笑容打断还想争辩的约书亚：
「你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大小姐遭遇危机吗？我会看清楚什么时候该抽身，好好努力。」
「…………」
如此强势的说服力，让约书亚不由得完全陷入沉默，相对地——
「噗，呵呵呵！」
在约书亚背后，一直握着他的手的鸶翎放声大笑：
「看来分出胜负了，吾之主君。」
她不断笑着，还用力拍打丈夫的肩膀：
「不管去到哪里，你的朋友还真是非比寻常。我们的想法是没办法轻易说服他们的。」
「鸶翎，就是这样！讲得好！」
菈琪休轻盈地跳过约书亚，紧抱住鸶翎：
「大叔家里还是老婆比较贤慧！这是好事！也是家庭圆满的祕诀！」
「就是说啊，就是说嘛。」
看来被称赞似乎让她很开心。雷凰少女用那纤细洁白的手抚摸这名少女的头发：
「妳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喔。来，要吃点心吗？」
「耶〜〜谢谢！」
「等等！那点心是我的吧？不要擅自给我吃掉！」
「我也要一个。」
「基列亚德，你不要嘴里说要一个，手上却抓一大把好吗？都说过那是大小姐的点心了！」
完全搞不懂这样是一下子变得和蔼还是转为险恶……也就是说，当现场变成跟平常没两样的气氛时，只有约书亚还是僵硬在原地。
不久后，孩子们都说想睡觉，就返回各自的房间了。
往透明板子的另一侧目送他们的背影后，约书亚无力地一屁股坐倒。
「总觉得……该怎么说……」
鸶翎以纤细手臂抱住讲不出话的他。像是要逗弄自己的手部动作与指尖，都让约书亚更加难以言语。
「虽然，我想大多数的神魔都是这样……但其实鸶翎也不太喜欢所谓的神官。」
妻子说的话，让约书亚听来略为苦涩。
这块大陆上，有着拥有不可思议力量并自由自在生活的五妖一百零八种生物们。捕捉他们并加以使役的神官，当然不可能受到欢迎。
鸶翎用自己的脸颊轻碰他那复杂的表情，然后低声说：
「但是与那群孩子们相遇后，我总觉得开始领悟『天地之官』这句话的意义了。」
「意义？」
「天与地。为相异而无法交会的世界搭起桥梁，并且联系之人……他们就是如此祈愿，也是为此而勤勉向学的吧。」
从那么年幼开始就如此努力。
用自己的双脚站立，以自己的脑袋思考，依靠自己的话语表达。
「很令人自豪的朋友是吧？鸶翎的约书亚，你说是不是？」
「嗯。」
妻子的话让他铭刻在心。
「嗯……真的。」
可是相反地，内心某处也依旧大喊著：真的可以接受他们的温柔吗？真的能像那样……被人原谅吗？

4
「星绀之塔」里头最常看见的色彩，不管怎么说都是修道生们的白色。拖着长下䙓的上衣与近乎黑色的暗灰色短袍。挂在上头的五色肩布摇曳著，为塔内增添色彩。
第二多的就是黑色。神官会依照地位而在腰布等地方有所区别，导师们则是每个人都披着黑色的短袍。
在这样单色的世界，神官们讴歌清贫的城塞里，今天充满各式各样的色彩。富贵之人所特有的宽敞长衣上有着金银的刺绣，身分高贵的女性们披挂着色彩艳丽的头纱，每个人的脚底都被讲究的皮革包覆，靴子声也比常人来得响亮。
「那边的图书馆建立时，我的曾祖父曾经捐赠了大笔金额的善款。似乎还在里头某处刻有我等一族的名字，真是令人期待啊。」
「我倒是想瞻仰美丽的神魔。虽然跟我们家族关系亲密的神官也有让我观赏过，不过很遗憾地，都没有外观亮丽的神魔。」
「哎呀，很好很好。看来年轻人们都很努力学习嘛！这样花大钱也值得了。」
众多贵人们来来往往，戒指与手镯的碰撞声也高声响起。他们周围有担任护卫的武人跟随，但塔里的惯例是不允许从外面携带任何武器进来，所以他们乍看之下都是赤手空拳，不过光是那身威武的体格就能发挥超乎预期的能力吧。
这样有如百花撩乱般的热闹场面，约书亚的友人们每一个都不知所措地观望着。
「唔哇，第一天就这样了。」
「想到从今天开始连续三天都是这种情况，感觉还真有点厌烦。」
「因为大批有钱人一起跑来，绿洲的高级旅店好像都高兴得笑到合不拢嘴。」
「不过，像这样把经济效益还原给当地，也是神殿重要的职责。似乎就是抓住这一点，壮丽或是奇特到超乎必要的建筑才会在大陆各地上建造喔。」
「但是，来太多了……」
基列亚德这短暂但正确无比的低语，让剩下所有人都一起点头同意。
成果发表的第一天——
修道生们这天的预定跟往常一样，没有任何跟活动相关的事情。贵人们被允许的，就只有眺望他们的日常生活。明天会有高年级生架设研究发表的会场，而那部圣剧则是在第三天的傍晚上演。不管怎么想，今天就跑来塔里，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可以的话，真希望大家明天再来。」
蒂艾尔用力耸耸肩膀并低声说著..
「除了修道生跟导师以外，进来多少人都不会显得突兀的时间拖越长，只金悬麻烦。」
「对对对。平常的话，光是一个外人跑进来就很显眼了。」
「容易……入侵……」
「光靠我们的神魔来监视，实在有点辛苦。」
她用独当一面的口吻说著，一行人也跟着表达赞同。总是待在他们身边的神魔们现在几乎都不在这里。包括约书亚的娜塔露在内，所有神魔都分散到塔里或是绿洲各地探査佩尔丝卡一党，努力想要逮捕他们。蒂艾尔甚至不只是派出从小时候就在一起的莉姆莉，就连「位阶太高而难以运用」，所以踌躇于使役的水妖佐安都拖出来派到镇上。
唯一的例外是菈琪休的卡坦，这是为了监控奈拉的动向，所以让他待在约书亚附近。可以入侵任何地方的烟雾猫也很适合欺骗位阶较高的疾貂。
——也因为这样，学姊的安危比我一个人守护时要来得安心许多。虽然大多都慢慢派出去狩猎我所看见的家伙了……
但最重要的佩尔丝卡的行纵完全无法掌握，这是艾雷米亚今天早上才一脸阴郁地传来的报告。他发出「如果我自己也有许多神出鬼没的神魔就好了」这种牢骚，这直接就等于是约书亚现在的心境。
——就这样在无法抓到佩尔丝卡公主的情况下迎接正式演出，那也太吃不消了。
当然，如果她放弃一切，放著奈拉不管，那样也算是令人满意的结果——但即使到现在，约书亚心中也充斥不会演变成这样的预感。虽然只见过那位女性一次，然而那眼神让人联想到自己的姊姊……也就是莉贝卡的眼神。
就在约书亚低着头仔细思考时，灿烂夺目的客人们也没有停止行进。
「那……那个……！」
基列亚德很难得地脸颊发红，指著走廊的尽头。黑色军服，缠绕白色饰布的红色帽子。有几名身穿鲁斯提拉军服的男性，踏出响亮的军靴声往这边走来。
「喔——！是鲁斯提拉的军人！还是一样超帅气！」
「这就代表，鲁斯提拉的太守大人也抵达了呢。那得快点向他打声招呼才行，毕竟『见闻之旅』途中一直受到他的照顾。」
「大小姐，您说得没错！」
因为在「见闻之旅」的归途上发生许多事，少年少女们受到鲁斯提拉许多关照。因此，他们往朝这边接近的团体投以热烈的眼神。
黑色军服组成的围墙里，有名披着奢华斗篷的男性。身高很高，黑发加上黑色瞳眸这些特征都与达尔塔斯·露·鲁斯提拉一致。
「咦，奇怪？太守大人是长那样吗？」
「我想应该……不是。」
「要更年轻。」
「不对，要再更年长一点喔。」
「喂喂。」
约书亚放低音量，混杂着叹息在他们顶头上方小声说：
「那是替身。『星绀之塔』里实际跟达尔塔斯大人见过面的，顶多只有校长而已，本人不可能会毫不在乎地就跑来这种地方宣称『我就是本人』对吧？」
「咦？那达尔塔斯大人不会来吗？」
「如果是那样，该有多好……」
露出充满苦涩的表情，约书亚伸手指著军服队伍的最尾端。
那里有名又痩又高的男性。黑发，瞳眸颜色也是黑色。但以军人来说姿势不太标准，脚步也太虚浮。飒爽！庄严！勇猛果敢！这些鲁斯提拉军所标榜的形象，他没有一项合格。
「咦？等等，那个？真的假的？」
「这是对军服的亵渎。」
「听说无论是哪位男性，只要穿上军服就会增加三成的帅气程度，没想到也有降低三成的人存在啊……」
「至少改穿文官的装扮前来，应该还会比较好……」
约书亚完全不想责备互相陈述率直感想的他们。听说到今天为止，达尔塔斯经常把官方活动交给其他人负责，然后穿着部下的衣服在别的国家闲晃。不过，老实说那乔装实在很失败。
而且来到用惊讶与愕然眼神看着的一行人面前，他突然停下脚步。
「嗨，好久不见。」
「打招呼了！居然是由他来打招呼！」
「我跟你们认识的人是不同人喔，我叫达尔坎少尉。」
「都先说『好久不见』了，还讲这种话？」
「因为想说，就把我当成是艾雷米亚的远房亲戚好了。」
「那……那种设定真的有必要吗？」
「我对这里不熟悉，务必想请你们带路。」
「军务……要怎么办……」
达尔塔斯对不停诚实吐槽的孩子们展露微笑，同时小声说：
「我早就想穿一次军服看看了。在这边就可以把目击人数降到最低，而且我认为，好歹也是神官候补生的各位，应该恶意不会恶意地说三道四吧？」
「在您自己的宫殿里，不就可以随意穿到高兴了吗？」
面对按著额头小声指出这点的约书亚，他依旧无比认真回答：
「你在说什么傻话。如果不小心被宫女看见，可是会被流传到后世去啊。一个弄不好，还可能还会被创作成歌曲耶。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了。」
「这个嘛，的确没错。」
歌曲也能发挥出如同现代的新闻的功用。只要成为他人的话题，就有可能被散布到大陆各地，而且也经常发生被夸张地加油添醋的情况，所以这确实很恐怖。
有如疲惫般的沉默，一瞬间支配了现场。可是只有本人始终兴高采烈，他抓住约书亚的手就开始往前走。
「来来来，快点快点，这里的庭园很美丽吧？还有礼拜堂好像很值得一看是吗？」
「观光客！这个人根本是个观光客啊！」
「都是些糟糕的大人……」
菈琪休与基列亚德一边奚落一边跟在后头。
「虽然事到如今才这么想，但是赛姆，我们故乡是神殿就等于支配阶级这点真是太好了，在不是这样的国家当神官，似乎很辛苦……」
「大小姐，您说得没错。」
蒂艾尔与赛姆也小声发个牢騒后，更加往前进。
在这里头，只有达尔塔斯本人充满精神地不断往前走。约书亚慌忙窥探自己背后，那边果然有奈拉悄悄跟在后头的影子。
「那……那个，达尔塔斯大人，有个令人有些顾忌的对象跟在后头。」
约书亚悄悄说著，于是达尔塔斯的视线往背后瞄过去。
「你说尼尔威的奈拉公主？」
「您已经知道到这种程度了呢。」
「当然，毕竟是个必须视情况而有各种应变方式的对象。」
这句若无其事的话，让约书亚有种心脏被揪住的感觉。达尔塔斯虽然平常都很温和，但面对自己的政敌时会毫不留情。想到他说的「应对」内容就让人不寒而栗。
不过当上课的钟声从远处响起，奈拉的气息就突然消失，也许是回去上自己的修行课程。
「菈琪休，拜托喽。」
「好啊！去吧，卡坦！」
听到约书亚的低声呼喊，从菈琪休脚下就涌出一道烟尘。它立刻化为猫的型态，往奈拉刚才所在的位置跑去。
也不管约书亚略带不安地目送卡坦离去，达尔塔斯依旧显得很开朗：
「哦，透明板子的小屋。难道说就是那个？听说是你们祕密基地的地方。」
由于不停被他拖着走，现在终于来到平常聚集的中庭。
「达尔塔斯大人，我还有修行啊。还有，艾雷米亚连那种事情都有向你报告吗？」
「是啊。因为他是位非常优秀的谍报员呢，你们的动向大致上都会报告给我。」
「咦？之前贝尔莉娜老师的大活跃，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也没有阻止耶。」
「赤晶什么的把大小姐诱拐走那时候也是……」
听到菈琪休噘起嘴，还有赛姆也语带憎恶地这么说时，让约书亚有一瞬间觉得该帮忙辩护一下。但他立刻决定放弃，因为完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非得帮那轻浮家伙讲好话的理由。
而这位令人遗憾的鲁斯提拉军人之主也只是大方地笑了笑，接着就莽撞地走进小屋里。
「这里在降雨期虽然不错，但是干燥期应该满热的吧。」
「我们大多都是夜晚才会集合。」
像这样闲话家常的时候，约书亚胸口上关着鸶翎的首饰开始喀哒喀哒地发出比平常要剧烈许多的震动与鸣响。那种激烈程度，就算从厚重的修道服外头都可以轻易得知。
「鸶翎又大发雷霆了呢，今天也不打算让我打声招呼吗？」
把这个首饰借给约书亚的，就是眼前这位冒牌军人。鸶翎对这件事抱持着「竟敢把这种能够关闭我的道具交给夫君！」这样非常根深蒂固的恨意，也完全不打算隐藏。
而达尔塔斯看起来不是很在意这点——到今天为止。
「不过，再怎么说也已经两年不见，差不多该让我拜谒尊容了吧？」
他边说边伸出手，连同约书亚的衣服一起抓住首饰。因为太过突然，让约书亚的反应慢了一拍，其他人也都无法应对。
可是，只有首饰不同。
它立刻直接又迅速地产生反应。瞬间发出强烈又炫目的光辉后，人影当场出现在原地。银色的长发，紫色瞳眸与柔和优美的肢体。是表情显得略为讶异的大神魔——火妖位阶四位的雷凰鸶翎。
「嗨，鸶翎。好久不见，看妳健康平安真是再好不过了。」
「你……你这个家伙……！」
鸶翎的肩膀不停颤抖，接着对依旧还抓住约书亚胸口的达尔塔斯大喝一声：
「喂，还不把你的手放开！是谁允许你触摸我的夫君！」
「啊，抱歉。」
「再说啊，没人拜托就把我拉出来，真是失礼至极！你这个蠢货，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咦，因为就算跟约书亚询问，不管过多久妳也都不肯见我啊。」
「所……所以你就这么做吗！」
「而且，这是怎么办到的？这东西除了我以外的人也能使用吗？」
阻挡下还想继续逼问的妻子，约书亚重新面向达尔塔斯。
「你在说什么啊？」
达尔塔斯有些讶异地耸耸肩：
「这可是我家传的贵重宝物喔。只是为了让你也能使用，才请我们家的神官调整而已，身为原本持有者的我能使用很正常吧。」
这么说来的确没错，约书亚也只能默默垂下肩膀。
「真受不了你这个没用的家伙！永远都干不出好事来！下次你敢再对鸶翎的约书亚这么粗鲁，我一定会让你粉身碎骨！」
「鸶翎……」
鸶翎像是要庇护垂头丧气的丈夫般，不断以凶恶的口气大喊。妻子这不变的爱，让约书亚差点就要流下眼泪。
但是——
「不过啊！如果能听从我一两个愿望，也不是不能饶恕你这次的无理举动！」
为自己如此献身的爱妻，突然附加一句危险的话，让他感到不安。
「要我完成愿望？好啊，只要我办得到都可以。」
「达尔塔斯大人！你又这么轻易答应了！万一又被要求些不得了的东西该怎么办啊！」
约书亚非常慌张地责备喜欢轻易答应别人的太守。
过去鸶翎曾不断对达尔塔斯痛骂「因为你老是叫吾之主君读书，他完全都不跟我玩了，好无聊！」之类的话，就从他那边获得约书亚读书时用的房间所面对的整个宫殿中庭。
「在这里，就能将约书亚认真读书的身影看到高兴为止。」「种植在此的花朵，要摘多少都可以，而且在这边也能变回原本的姿态。」——像这样，达尔塔斯如同在给闹脾气的孩子点心或玩具，把种满名花还有用奢华的喷水来奏出声响的美丽庭园大方地赐给她。对于这份慷慨，身为丈夫的约书亚比起高兴还不如说感到恐惧，他十分担心尝到这种甜头的鸶翎 会不会要求更加夸张的东西。
——这根本就是那时候的重现啊！万一又提出什么不合理的要求该怎么办啊！
庭园之后是城堡吗？或者是整个村庄？大神魔的尺度，有时连身为丈夫的约书亚都无法衡量。
「你接下来三天都来当我的随从。」
但是，鸶翎的要求跟约书亚的预想有一些差距，现场所有人也都在迅速眨眼与缓缓眨眼间反复著。
「你说随从是吗？」
只有一个人，达尔塔斯·露·鲁斯提拉没有感到惊询也不畏惧。他用温和的微笑确认鸶翎真正的意图。
「平常这座塔完全没有外人进入，所以鸶翎只能一直被关在你给的垃圾道具里头。可是接下来的三天里，客人就会像那样充满于各处不是吗？那么……」
「哦……原来如此。只要装扮成来自鲁斯提拉的客人之一，妳也能自由活动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嗯！」
鸶翎很得意地挺起胸膛：
「乔装道具我这边有！之前就是用那些出去跟约书亚约会！」
「哦〜〜」
达尔塔斯的微笑一瞬间显得意味深远，让约书亚不断流下不安的汗水。
「不不不，妳在说什么啊！那种事情，当然不行！」
「为什么？这是个好办法吧？」
「是啊，为什么？我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在妻子之后，连太守也异口同声地表达疑惑：
「你也知道有人想取我的性命吧？如果鸶翎跟在身边，没有比这更安心的了。」
「你在说什么蠢话！万一她不小心释放雷击，整座塔都会被炸飞啊！」
「我会好好手下留情，只将一两个人烤熟就可以了吧？」
「把任何人烤熟都不行！而且，只要稍微使用些力量，就会演变成现场出现上位神魔的大騒动啊！这里可是神官的聚集地！是主要据点！」
「咦〜〜」
鸶翎暂时噘起嘴，抬头看着发出严厉斥责的约书亚，不久后就变得垂头丧气。
「……—以为这是能在特等席观赏戏剧的好机会……」
雷凰紧抓住头纱的一角，继续恳切地低声说：
「这两个星期，因为那场圣剧还有尼尔威的公主，约书亚都不肯理踩我……但我觉得这也是为夫君的荣誉着想，所以都忍下来了。可是想到自己只能在那种垃圾道具里头眺望丈夫盛装登场的模样，鸶翎我……鸶翔我就……！」
话语已经渐渐被泪水取代，纤细的肩膀也开始颤抖。
——糟了，这是最糟糕的情形。
如果鸶翎勃然大怒，那也是常有的事。不管是怒吼还是闹别扭，都可以当成可爱的反应而不用放在心上。
但如果开始哭泣就很困扰，打从心底真的只对这种情况感到困扰。虽然世界上也有把泪水当成女性的武器，然后经过计算或盘算后才哭泣的女人。但是鸶翎不同，不管喜怒哀乐都非常天真无邪，没有任何诡计在里头。
也因此，她的泪水可以轻易撼动约书亚的内心最深处。他不禁反射性地想要紧抱住鸶翎，但想到众人的目光才急忙停手。达尔塔斯、菈琪休、基列亚德都兴致勃勃地看着这边。蒂艾尔露出极度不悦的表情，赛姆则是很困扰地把脸别开。
「呜哇——」
正当约书亚踌躇之时，他身旁的妻子终于真的开始哭了起来。除了这个把两周份量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的嚎啕大哭之外——       
「偶尔出来一下也无所谓嘛，她都说会小心了。」
「心胸狭窄。」
「约书亚，这样未免太可怜了。」
局外人也接二连三讲出无心的话语。沉默不语的就只有蒂艾尔一个人，但看一眼就很清楚，她并不是在为约书亚着想。
「你啊，还记得以前跟我说过的话吗？就是『想要跟鸶翎一起带着笑容生活，才想成大神官』，『所以要在「星绀之塔」里好好努力』对吧？最近会不会有点本末倒置了呢？」
再加上，连达尔塔斯都讲出如此沉重的话。
真可谓孤立无援。
约书亚只剩下折服这条路可走了。

5
夜幕缓缓在五座塔之上，那是干燥期傍晚没有半朵云彩的天空。太阳有如熟透的果实，笔直落下地被沙漠的尽头给吞没。
对约书亚和他的伙伴们而言，结果就在毫无进展的情况下迎接成果发表会——最后也是最盛大的重头戏，创世神话戏剧的开幕。
充斥在塔内的众多来宾与所有修道生和导师们都聚集到东塔的修练场……不，是这个已经可以称为「剧院」的地方，酝酿出几乎可以盖过夜风的热情。
由缓和的圆形所组成的观众席底下，设置了半圆形的石制舞台。那个半圆的左右两边已经有披挂五色肩布的修道生们就位。右边的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使用相同布料打开的书卷，左边的人则是抱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乐器。
「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奏……」
「总……总觉得开始紧张了！」
「冷静点，等你到大神殿上任之后，可不会只有这种排场而已……大概吧。」
约书亚的周围也充满情绪略显高涨的声音。他自己虽然也有点无法平静地坐在那边，不过理由跟其他人大不相同。
持续聚集而来的客人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鲁斯提拉的成员。这群军人们穿着红色与黑色组成的时髦军服，配戴用小麦和盾牌为主题所染制而成的装饰。里头那位动作举止都威风堂堂的年轻太守虽然身高也很引人瞩目，但无论如何都比不上陪同在身旁的贵妇人。
丰满的体态配上光彩绚烂的轻薄礼服，让她的步伐显得婀娜多姿。珊瑚色的脚趾甲每走出一步，就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娇艳。上头镶有银与真珠的绢制头纱虽然轻轻覆蓋住脸庞，但她的美貌就像月光穿透白云般让人看透。
当然，她的真实身分就是位阶第四位的大神魔雷凰鸶翎。
那身衣服恐怕是达尔塔斯紧急指示订购，然后由艾雷米亚所挑选。有如订制般合适，也非常能衬托出鸶翎的美貌。
对于平常就被妻子说「你是乌鸦吗？」并且喜好绚烂夺目的美丽事物的约书亚来说，这真是无比的眼福。可是如果只能从远方眺望，对丈夫而言，没有比这更让心情复杂的情况了。
——鸶翎今天也很开心，这虽然再好不过了……
鸶翎从远方的贵宾席找出约书亚，并拚命挥舞起手中的扇子。那种天真无邪又可爱的模样，使她更加聚集众人的目光。
「喂，帕雷格，那个美人是你认识的人吗？」
「你是出身于鲁斯提拉吗？」
「好好喔，之后介绍一下嘛！」
像这样，连乐队成员也开始鼓譟，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再怎么说也太显眼了吧！
虽然众人的视线集中到她一个人身上，是能成为非常有效的诱饵与标的物，但在各方面来说，都让约书亚更加坐立不安。
——就算是大神魔，突然被箭矢射到也会受伤啊！还有对于妻子的服装，我希望尽可能是我自己挑选……虽然那种价格的钱，就算把我倒过来甩也不会有就是了！
为了不让变得更加复杂的脸色被察觉，约书亚露出微微苦笑并稍稍面向妻子，接着立刻转移视线。他看向鲁斯提拉一行人的后头，有群看似过于沉静的男性。
前述的鲁斯提拉当然不用说，其他的贵人们无论是谁，都像在夸耀般把家纹佩挂在身上，整批人也会染成代表国家的色彩。可是那群仅仅数名的文官们却只穿着常见的长衣，挂上材质颇佳但配色却略显单调的短袍。
然而他们每个人身上都酝酿出令人无法大意的气氛。以大量的鲜血清洗国土，并且在这些尸体上建立起全新的未来——每一位都能透视出那种革命志士的风骨。
其中有名简单绑着头巾的人最让约书亚在意。年龄大约比达尔塔斯要大个五六岁，容貌很柔和，体格也没有很壮硕， 但是他环视四周的眼神十分锐利，带有千锤百炼的钢铁色彩。
——难道，那个人就是耶鲁·杰拉……？
约书亚内心的低语依旧还带有疑问。过去自己毁灭掉的一族末裔所存在的这个现场，他并没有老实出现在此地的理由。也许是像达尔塔斯那样，伪装身分然后穿着不同的服装。
不过，另一方面他又很确信。
——他就是耶鲁·杰拉。
正因为是下手杀害过众多为政者的约书亚，才会对这种权力者特有的独特气氛感到熟悉。而那名男子也同样具备这种气息。
自己不会逃也不会躲藏起来——
他缓缓翘起二郎腿，眺望石制舞台的侧脸上，甚至让人觉得刻有这样的气概。
——尼尔威学姊是怎么想的呢？
事到如今，约书亚却想着这件事。
他突然回想起自己病倒，然后被达尔塔斯捡到时的事情。过去的目标，米利艾姆的仇人。之所以没有命令身边的鸶翎消灭他，是因为连那种力气都没有了。就只是如此而已。
在那之后自己没想过要打倒达尔塔斯，是因为他那对着自己伸出来的手掌上，有着能够保护约书亚与鸶翎的各种事物，还有开拓未来所需要的手段。
但是奈拉与耶鲁之间并没有这一层联系。对奈拉来说，耶鲁就跟自己被赶出故乡的那时候相同。对耶鲁而言，奈拉也跟颠覆前政权的那一天没有差别。
然后两者间有佩尔丝卡这个人存在，她的存在会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与混乱吧。
依照约书亚的证词，然后由基列亚德画出来的素描威力非常强大，借此动手的艾雷米亚的手段也更加周到；菈琪休、蒂艾尔与赛姆他们的神魔也有莫大贡献。这几天之间，暴徒们在狭窄的绿洲里遭到狩猎，大部分都已经被逮捕。可以的话，很希望能在今天解决掉佩尔丝卡，可惜只有这件事还无法达成。
——不管怎么说，要单身潜入塔里是不可能的吧……
虽然「星绀之塔」才刚被质疑身为智慧城塞的营运能力，但在这种充满赞助者的状态下，实在不可能会粗心大意。警 备骑士比平常多上一倍，现役神官们那些平常总是守在主人身边的神魔，最近几天也显现姿态，尽力发出威吓。
也就是说，姑且算是有万全的准备，然而……
——没能把佩尔丝卡·涅·尼尔威逮捕。
这唯一的失态，让约书亚的内心产生騒动。
「真是丑陋的情景。」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心脏为之一震。
回头一看，亚菲克·尤哈斯露出比约书亚更不悦的表情，把书卷夹在腋下站在那边。分配给朗读组所有人的都是价格昂贵的布制剧本，但是他跟往常一样只需要看过一次，之后就像是装饰般随便对待。
「学长，你的位置不是在舞台右侧吗？」
「从我的位置没办法清楚看到鲁斯提拉或尼尔威那些家伙。」
亚菲克用紧盯猎物的眼神对观众们环视一圈。视线在途中停到鸶翎身上，虽然只是稍微趋缓了一下，约书亚却非常在意，只是没有能够责备的立场。
亚菲克的神魔之中，风狐、黑蜥蜴等已经配置在塔内各处。当初对于约书亚与他的同伴们的计画，亚菲克虽然先说 「我跟你们不同，忙得很」而打算无视，可是等到得知他们追捕佩尔丝卡·涅·尼尔威失败时——
他先是「就因为这样，才会说白痴跟无能不管聚集多少都没用」这样痛骂一顿，接着就毫不吝惜地让忠实的中位神魔们显现。只要亚菲克一声令下，所有神魔立刻会将敌人歼灭吧。
对约书亚来说，这是相当感激与值得信赖的帮手。
「魑魅魍魉的集团只顾著修饰门面然后蜂拥而至，就是这种情况吧。不对这些家伙们演出闹剧就无法生存下去，神殿的权威也不过如此。」
他不断想到什么就讲什么，让约书亚只能苦笑以对。
「权威虽然很重要，但光靠它可没办法填饱肚子啊。」
「那样至少也把俗世的麻烦事留在自己国家再过来。那些家伙竟然在神圣的塔内走廊上搞起政治角力，实在没有比这更令人厌烦。而且我特地认真发表的研究，居然连十分之一都记不进脑袋里头！」
「那真是令人同情……」
像是有某地的国家元首在亚菲克发表途中打瞌睡，然后别说是被痛骂一顿，对方甚至连脑袋都要被拿石板敲下去，结果就是导师与五年级生们拚命阻止他。这两天所创造出的暴虐王风格小插曲，约书亚也已经听说了。
「不过学长，如果只有这座塔能保持风平浪静，反而是件奇怪的事吧。」
指出细微的问题点后，约书亚往观众们头上的遥远彼端看去。虽然现在已经埋没于夜晚里而无法一眼望尽，但是在这前方有「星绀之塔」的广大庭园与城墙，并且还有住家的屋顶相连而去。
即使是绿意盎然的绿洲，只要走出城墙外头一步就已经是地狱。降雨期会从天空降下瀑布般的雨水，干燥期会被灼热的阳光与热沙扰伤，诚然呈现出这个世界的真实稹样。约书亚甚至觉得这就像是先人的挖苦。
「能保持平稳的恐怕只有现在……只有我们还是见习生的时候了。」
光看表情就能够一目了然，亚菲克对于学弟这些讲得好像很有道理的话相当不满，但他只是哼了一声就立刻转身走人。
修道生们在约书亚周围抱着各式各样的乐器努力进行调音，管弦的声音有如涟漪般充满于四周。当音波逐渐形成一个浪涛时，也宣告开演时间已经接近。
——你才是惹出麻烦事的首脑吧……学长明明可以这样骂我啊。
虽然完全不温和也不亲切，也不是个有着神官高尚人格的人，但他崇尚条理跟忠于自己信念的性情真的帮了很大的忙。这让约书亚想对他的背影合掌一拜。
隔着舞台，看着亚菲克飞快回到右侧的前方后，约书亚也拿起琵琶。像是要确认般回头一看，就清楚看见奈拉以安静的步伐走进笛组里头。还是老样子，从那琥珀色的瞳眸中无法看出任何想法。她也没有看向耶鲁所在的位置，就在乐队的末席坐下。
这时候，篝火终于被熄灭。
喧嚣的观众席，也在被黑暗吞没后渐渐安静下来。
「哀伤濡溼天空，大地騒乱。
即使花朵绽放，光芒满溢，神仍然离去。
我等即使潸然泪下，仍只能继续歌颂。」
像是等不及寂静到来般，圣传从舞台右侧响起。
亚菲克·尤哈斯以那凛然但又略带忧愁的声音，吟诵起创世神话的第一段文章。约书亚也很清楚，观众们已经被那流畅又庄严的语调所吸引。
亚历斯泰尔的圣传是从此地丧失大神的绝望开始。他们的神话里，只有神魔被当成奇蹟的象征留下，对于将操控神魔之术教导给人类的诸神也充满仰慕与哀悼。
虽然时机已晚，约书亚觉得基列亚德将这最初一篇文章交给亚菲克的眼光实在很了不起。毕竟那位暴虐王跟多余的紧张感完全无缘，也能将长篇大幅的圣传一字一句，毫无错误地默记起来。所以在这样的黑暗中，他也能毫无问题的进行朗读。
「其为远古，遥久往昔。
天与地的狭间，光与影的交会处。
诸神由此现身。
似如永久之色，
阳炎尽头之名，
人们依旧无法知晓。」
不久后，
舞台上亮起火焰。
身穿太阳神服装的少年屹立在一旁。这次的火焰并不是篝火，而是摇曳红色翅膀的火蝶——虽然体型小但也确实是神魔。
像是被这道光辉呼唤，光点一个接着一个点亮。凉爽的蓝色光芒是水之神魔，深黄色是风之神魔或是气之神魔，鲜艳的紫色跟鸶翎的光芒有此一相似。
在舞台的角落发现隐约的水色光辉后，约书亚稍微露出微笑。好几次在近距离看到的那道光，是水妖莉姆莉所发出。在那道柔和的光芒之中，蒂艾尔苗条的身子穿着女神的服装，双手擎举著金色的锡杖站在那边。
看到那登堂入室的光之女神装扮，约书亚终于从内心发出笑容并且拿起琵琶。装上专用假指甲的手大幅挥舞，弹奏出最初的音符。
流丽的声音化为浪涛涌向舞台，为扮演诸神的少年少女们增添色彩。搭配朗读者口若悬河的声音，弹奏者们忽高时低地奏出音乐。寂静的狂热与陶醉逐渐支配现场。
但是……
弹奏完三曲左右，第一幕迎接后半的到来时。
约书亚敏锐的耳朵捕捉到异变。
——笛子的声音不够。
笛子的演奏者包含奈拉在内有六个人。其中大型直笛一名，中型直笛两名，剩下三人为横笛。里头的横笛声音少了一道。
因为不能全身一起向后转，约书亚只用眼睛窥探背后，这让他差点停下自己的演奏。
他立刻发现有一道笛音消失的理由。到处都找不到应该要坐在那边的奈拉·涅·尼尔威。
——骗人，难道……为什么？
无意义的疑问充斥在脑内，为了不让这股动摇传到手上，约书亚得竭尽全身所有力气才行。
总算将第四首曲子弹完后，舞台上所有的光芒立刻消失。这是第一幕的终演。
因为这是没有使用大规模舞台布幕的剧场，所以一切的场面转换都只能仰赖将光源转暗。就算周围变得一片漆黑，会惊讶的只有观众，修道生们都不会为此动摇。
朗读组为了顺畅地接续下一个台词而开始准备，音乐组将乐谱预备好，当然舞台上的演员们也为了下个场景而四处奔走。
所以就算此时舞台上传来小声的哀号与喀哒喀哒的噪音，两侧的修道生们也不会惊讶……直到下次光源点亮为止。
——得趁这机会找出学姊才行，首先要拜托菈琪休借用卡坦……
约书亚就这样抱着琵琶打算静悄悄地离开现场，但是周围涌现的哀号让他停下脚步并转头看去……接着动弹不得。
奈拉就在舞台上。
以过去从未见过的姿态。

6
浅色的轻薄罗纱，包覆著纤细娇嫩的身躯。缠绕在纤细腰身上的绢布光泽，在阴暗的舞台上流露出娇艳的美感。白皙平坦的小腹与修长的美腿暴露在外，金银的环圏微微发出响声。
平常任其纠结杂乱的黑发被高高地绑起，以红色羽毛跟相同颜色的宝石装饰。美丽却又带给人狞猛的印象，那副姿态就是太古女神的其中之一。
「战女神兀尔丝菈？」
「怎么会，应该还没轮到她登场吧？」
「而且那是谁？扮演兀尔丝菈的，记得是三年级的女生啊。」
在惊讶到开始喧嚣的音乐队之中，最为惊讶的就是约书亚本人。那个内向的奈拉，光是换上连鸶翎也会相形见绌的暴露装扮就已经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了。但更重要的，就是她右手握著的东西可说非比寻常。
长矛。
柄上刻有细腻的图案并且挂上绢制的饰缨，但是仔细硏磨过的刀刃光芒可是真正的利刃。前端充满足以在实战交锋的锐利锋芒。
约书亚倒吸一口气，开始目测舞台跟观众之间的距离。就算是女性无力的肩膀，要投掷到前方席次也能办到。更何况，对方再怎么说也是五年级的首席。在文武双全是理所当然的神官候补生中，她也是最为优秀的一名。
——学姊，难道妳……
约书亚感到全身的血液都逆流了。
琵琶摔落在地上，他凝视舞台并把眼睛睁大到甚至会疼痛的地步。
内心某处所恐惧的事情，感觉已经具体成形。不愿谈论任何事情的亡国公主，害怕异性，还被取名为静寂之人。但是，她的内心不可能保持平稳。
战斗女神在舞台上一动也不动，观众们在讶异之下也发出越来越大的吵杂声。约书亚像是要重新察看耶鲁的表情般跃起，但明亮的舞台与漆黑的观众呈明暗对比，让他无法看清楚。
奈拉迅速举起单手，往乐队这边使了个眼色。这是在催促他们演奏乐器的指示。
「没办法，上吧。」
一名五年级生拿起竖琴，战斗女神的勇壮乐曲里涌现出激烈的音调。
约书亚没有再次拿起琵琶。他就这样急忙站起来，接着冲进幕后，那边正混乱到有如戳到蜂窝一样。
「大叔啊啊啊啊，学姊她……！才想说尼尔威学姊怎么突然跑来，结果她就跑到舞台上了啦啊啊啊！」
「怎么办，亚菲克学长生气到像是现在就想把地妖丢进去啊！」
「把这个场景跟这个场景调换的话，勉强还可以……」
「比起这些，真正的女神到哪里去了？喂，劣等生，你有没有在哪边看到她？」
约书亚对一起围上来的伙伴们一个个点头后，就往扮演太阳神的少年走去。
「抱歉，这个借我一下！」
他迅速把对方的红色头纱与斗篷脱下来，然后披在自己身上，接着从蒂艾尔手中将锡杖抢走。虽然以武器来说，用黄金制成的这根锡杖不太可靠，但靠着自己的技术与腕力，还是可以稍微派上用场吧。
把右方的惊愕与左方的错愕丢在背后，约书亚也跃上舞台。
正面左边有怒火中烧的亚菲克，右边是露出拚命表情，勉强继续伴奏的音乐组。正面正中央是依旧穿着军服的达尔塔斯与盛装的鸶翎——然后他们正后方就是以耶鲁·杰拉为首的尼尔威一行人。
——这样下去会被轻易杀掉。
妻子绝对会保护达尔塔斯吧。但是雷击被封住的鸶翎有没有办法连耶鲁都一起援护，连他也不清楚。
约书亚瞇起眼睛，回以一个视线。
前方有奈拉翩翩起舞的模样。优雅的脚步与果敢挥舞长矛的动作合而为一，可说是完美又卓越的舞蹈。由于这段过度激烈的舞蹈，世界终于因此毁灭，成为诸神离开此地原因之一的女神兀尔丝菈，她以那双手双足和眼神完全体现而出。
但是约书亚眼中看到别的事物，那是即将要朝自己的仇敌露出利牙的野兽身影。充满在她身上的凶险气息，甚至会让人怀疑自己至今所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跟莉贝卡很像。
约书亚直觉地这么想着。
双胞胎的姊姊被达尔塔斯诛杀，使她因此化为复仇的恶鬼。美丽的深绿色瞳眸虽然跟往常一样，寄宿其中的光芒与色彩却在不知不觉间已扭曲改变。
奈拉所走上的苦难之路以及被追杀逃亡的流浪日子，约书亚并不知情。失去国家，双亲亡故的痛苦，没经历这些事物的他也无从想像。但是，他很清楚这股让人辛酸的愤怒，因为约书亚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莉贝卡·帕雷格的愤怒与绝望。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视而不见。
已经不需要复仇的恶鬼了。
那只会招来新的灾厄。
约书亚又静静地踏出一步，毕竟不能呆呆站在舞台上。虽说如此，也无法突然揪住奈拉的后颈把她拖下舞台，那样会让塔的权威更加失坠。
——无论如何都要让「星绀之塔」保持下去。
不拘泥出身，只要有能力就会接纳并且磨练的最大教育机关。唯一会传授让五妖一百零八位神魔服从人类之技术的地点。他们的诸神虽然已经亡故，遗留下来的事物有时会成为人们的助力，有时又会化身为威胁，依旧在这块大陆上形成一种明确的模范。
突然间，逝去的大水妖面貌在脑海里闪过。主人亡故后，在五百年的漫长岁月里守护这座塔的冰辉的艾丝提尔。她与其主人的痛苦，对约书亚而言也是能切身感受的事物。绝对不能让这些白白浪费了。
穿着太阳神的服装，约书亚开始挥起黄金锡杖并跳起舞来。
舞蹈是义姊米莉艾姆的特技。不管是多么困难的曲子，她都能完美地展现舞艺，沐浴在喝采之中。眼前的奈拉几乎可以与之并驾齐驱，而自己跟她们比起来，也许有孔雀飞翔与麻雀翻筋斗这种程度的差距。
不过——
「愤怒的巨河，泪水的山谷中，
战女神双手执起长枪，
高声宣言……」
亚菲克从舞台右方传来的话语，为约书亚的脚步增添色彩。
「『毁灭乃命运，命运即为死亡。
末世仅为风的尽头，
无论何人都将等待黄泉的到来。
炼狱已近在眼前，断绝汝等命脉。』」
这并不是圣传，而是被称为交唱诗篇的诗歌之一，并没有写在基列亚德的剧本上。
不过由于是以战女神与太阳神的对话为主题，所以最适合现在舞台上的场面。
——不愧是学长，看来他打算靠即兴改编来硬撑到底。
虽然还是完全没有作诗作曲的才能，思维敏锐的程度依旧惊人。
脑袋里勉强浮现出他朗读诗句的后续，同时约书亚一步又一步地往奈拉逼近。
奈拉让轻薄的头纱有如鞭子般弯曲，扭转纤痩的身躯继续舞蹈。面对这种要掌握间距的动作，约书亚也迅速应战。他正确的节奏同时将锡杖突刺而出，先将奈拉的长矛制住。
手上传来抵抗。奈拉将全身力气灌注在手臂上，打算将约书亚的锡杖甩开。这个动作不但敏捷还很正确。
——不愧是能够连续五年守住首席宝座的人。
但在武器的操控上，还是约书亚的历练较长。面对轻率地就想压迫进来的奈拉，他会在适当的时机放松力气。一瞬间打破均衡，让她的长矛微微倾斜。
这样「微微」的程度，对约书亚来说就很足够了。他迅速翻转手腕，将长矛夺下。
奈拉的身体倾斜并向后跳了两三步后，嘴唇微微动起。
当知道这是在呼唤吉儿哈时，是舞台上出现另一个人影的时候。这样华丽的演出，让观众席沸腾起来。
面对敏捷的风妖挥下的长长钩爪，约书亚蹬足闪过。他巧妙操控长矛与锡杖，打算先将吉儿哈击退。但是完全进入攻击间距的瞬间，她就会解除人型变回貂，等到约书亚打算再次重整态势时又会变成人型加以攻击。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只是用手上的长矛将吉儿哈斩杀对约书亚来说是很简单，但那样就等于杀害奈拉最要好的家臣与友人，这让他感到踌躇。
数着持续演奏的乐曲剩余的小节，约书亚继续与这对主仆对峙。在一切结束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奈拉从舞台上拉下来。
而且，似乎也有其他人这样焦急地想着。
有只蓝色的鸟从舞台侧面用箭矢般的速度飞来。他撞进相同颜色的貂的腹部里，将她撞倒在舞台上。
——亚维！
接着，桃色的鳞片在眼前闪烁。水妖莉姆莉释放出隐约光芒的刹那，吉儿哈与奈拉的脚下都被冻结住。
约书亚继续展现舞蹈，并且用力将战女神的面纱拉到身边。
刚才还不断随着旋律舞蹈的纤细身躯，连同脚边的冰块一起自己。她被拉过来抱住，距离接近到可以看见白皙的脖子猛力缩起。
「妳到底想做什么？」
约书亚把混杂着焦躁的话语灌注到奈拉耳里，反正她也不会回答。不只如此，想必还会将约书亚推开并逃脱吧，于是约书亚使力将她的关节压制住。
「……已经……无所谓了。」
她这么小声说著。
「我果然……办不到。」
奈拉的四肢突然变得无力，同时瞳眸里也失去光芒。原本熊熊燃烧的怒火，有如被水浇熄地沉静下来。
奈拉就这样往自己的胸口倒下，约书亚急忙支撑住她。他翻起披在肩膀上的斗篷，有如要隐匿那细瘦的身体般搂住，接着就这样往舞台侧跑去。
从观众席看过去，那副模样也许就像是战女神的败北与太阳神的胜利。虽然知道不断演奏音乐的乐队修道生们，还有努力朗读诗歌的亚菲克他们那有如杀意的波动正追杀在自己后头，但既然这样，就只能期待他们的机智能撑到最后了。
抱着完全丧失战意的奈拉，约书亚直接离开修练场。菈琪休、基列亚德、蒂艾尔和赛姆虽然都想跟着自己出来，但是全部被他用眼神制止，要他们留下来。舞台还在继续上演，无论如何都要继续演下去。
只不过最在意的还是位在观众席的鸶翎。看到约书亚抱起暴露肌肤的奈拉离去，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光是想像就觉得恐怖。
可是跟那一切比起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奈拉。
「妳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在无人的走廊途中，约书亚忍住想把她丢出去的冲动，缓缓将奈拉放到地面上。
「以为你跟在我后头是因为害怕俗世的纷扰，然后也不想被这些琐事烦恼……」
约书亚以既非叹息也不是斥责的语气激动说著。奈拉静静抬头看着他。这时，吉儿哈跑到她的膝盖上，递出石板。奈拉虽然做出想要拿起来的动作，但立刻又用力摇摇头，接着再度盯向约书亚看：
「那么，你肯帮我杀掉吗？杀掉我的仇敌……」
那是寂静的语调，也是风平浪静般的态度。
这让约书亚无法回答。
就连装傻回说「仇敌是在指谁」都办不到。
毕竟已经立下「自己能办到的事就会帮忙」这种誓约。不过杀人对神官而言是不被允许的行为——如果不是遭受三回攻击之后的话。
「……骗你的，已经无所谓了。」
面对表情僵硬又呆站着的学弟，她无力地笑了笑：
「自己办不到的事情就去求别人做……这种事我办不到。」
暴露在外又充满汗水的后颈，发出几下颤抖。
「不对，我想是不能去做。」
奈拉边说边孱弱无力地起身，接着用纤细的手把担心地贴在自己脚边的吉儿哈抱起。
「想要杀掉的对象就在观众中，那是杀害我父亲与哥哥的男人。」
奈拉缓缓说著。
约书亚当然说不出「我知道」或是「不，那男人只是被命令，动手杀害的人是我」这种话，只能静静点头。
奈拉的话就此中断，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低着头。从两人放著不管的背后所传来的曲子音调又改变了。虽然琵琶少了一个人，笛子也少了 一个人，忧愁曲调的音乐声依然流畅。
奈拉倾听这段乐曲后，开口说：
「这座塔虽然只是为了逃亡才来的地方……但是待了五年，也许让我也受到不少影响。把武器指向赤手空拳的对象，真的让人感到很可怕，更不用说要让吉儿哈他们去袭击人……」
她缓缓抚摸苍蓝色的毛皮，并把脸埋进她的背上。忠实的神魔微微发出低鸣，就这样让她抚摸著。
「我没有仇敌……」
沉静的声音，深深冲击约书亚的内心。
「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

7
戏剧暂且在空前盛况下结束。
约书亚与奈拉也立刻换好衣服，回到乐队里，依照当初的预定把所有曲子都弹完。大家当然都有问题想询问奈拉，但毕竟这里都是神官候补生，没有人会搞错现场的优先顺序，全都肃穆地演奏，让音乐朝着五座塔的夜空响起。
完全不知情的观众们都陶醉于人与神魔交织而成的舞台。对于完美的朗读、演技与乐曲，他们毫不吝惜地给予大声喝采。那如雷贯耳的掌声与充满狂热的欢呼声，就连以旅行艺人身分在大陆各地周游的约书亚都认为这种热潮很少见。
——太好了，大家的努力总算有所回报了。
约书亚抱着琵琶，安心地吁了口气。
在「星绀之塔」的每一天虽然总是忙碌，但这两个星期可说格外浓缩又漫长。
——真是的，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会变得怎么样。
然后眺望远方，「星绀之塔」的校长出现在无人的舞台上。
「能在今天如此良辰吉时与各位共度，首先让我们把感谢奉献给诸神——」
确实像是年迈老神官会说出的厚重语调不断持续著。合乎礼仪的庄重姿态以及平稳的语气措辞，不愧是人类最强的智慧城塞之长。可是，这对疲劳至极的修道生们而言可说是最后的试练。毕竟这个人讲话都会讲很久，那种抑扬顿挫又很容易诱人入眠。对于过去曾因为在校长礼拜途中从椅子上摔下来出了个大洋相，使劣等生这名号闻名天下的约书亚来说，这搞不好会是恶梦的重现。
不过校长似乎是顾虑来到现场的宾客们，先是对修道生们进行短暂的慰劳后，接着发表为客人们送行的话语就结束 了。外表看起来像是只在信仰与神祕的道路上迈进，却又熟知政治的气氛与敏感之处，有时还会加以利用。这种不愧是大陆神官之长的态度，让约书亚混杂着苦笑并感叹。
无论如何——
可用一路狂奔来形容的这些日子，总算在此闭幕。
兴奋还没消散的观众们从圆形的临时剧场离开后，接着就跟平常一样，只有修道生们留下来。约书亚用眼神追寻人群中的鸶翎，他踌躇地目送红黑两色的军服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其实自己真的很想立刻冲上去跟她说话，但把奈拉放著不管就离去也不太好。
然后，不出所料——       
「尼尔威，妳这家伙！」
亚菲克一直线地冲过来，开始谴责她。
「妳知道妳的擅自行动害我们有多么辛苦吗？全四幕延长成全五幕，剧本的顺序交换，不即兴多朗读三篇诗篇就无法让前后连贯！连我都以为自己的脑袋要烧坏了！」
「学……学长，冷静点。以结果来说，尼尔威学姊的舞蹈也炒热圣剧的气氛了嘛。」
「吵死了，帕雷格！你也是同罪！这种女人从一开始就该直接绑起来，然后关进房间里头就好！」
「 咦咦咦咦咦！」
亚菲克眼神凶恶地不断怒吼，奈拉则是往他身上瞄一眼就把头转向别处，约书亚被夹在他们两人中间，感到无比困扰。
周围的人也都难以决定该露出什么表情似的听着这段对话。虽然也想对奈拉说些什么，可是亚菲克的怒火太过猛烈，让他们犹豫是否该跟他一起发言，于是只能远远地围观。
接着，当约书亚困惑于该怎么收拾这种情况时，脚下突然一个不稳。
地面微微震动。接着好像有什么重物掉落，像是崩塌的声音响彻现场。
「刚才是什么？」
「不……不清楚耶。」
「是从哪里传来的？」
音乐队成员为了找寻声音来源都先四处张望，奈拉也朝着修练场的另一头窥探。
隆隆隆隆隆隆！
声音持续响起，这次很明显更加强烈。
接着烟尘扶摇而上。
灰色的烟雾濛濛地往上喷发，五座塔之间的夜空也因此染上色彩。
「火……火灾？」
「不对。」
身为地妖术师的亚菲克沉吟般说著：
「那是沙土的烟尘——」
没等他讲完，约书亚就开始奔跑。朝着发出声响，烟尘扬起的方向冲去。
「是外面，从『星绀之塔』更加外围的地方传来的！」
观众们离开剧场后经过多久了？走出漫长的走廊，贵人们缓慢的脚步，热情依旧还未消散的表情以及发出兴奋声音的人群；而鸶翎在那里头，达尔塔斯也在其中。
每前进一步，越是往塔外跑去时，就越是能看清楚异常的状况。
「地妖术师呢？没有更多了吗？」
「镇上的诊疗所恐怕来不及，把伤患都往中央塔运送！」
「允许视情况拔刀，快点！」
警备骑士们不停怒吼并且四处奔走。导师以及在塔里工作的工友们，抱起满身是血的伤患把他们运走。
好不容易穿越过他们之后，约书亚终于来到「星绀之塔」正面大门的前方。
那是以耸立高塔的高度为基准，所建造的室内中庭与雕刻在其中的诸神象征。这个清廉而且壮丽的设施，有着符合大陆唯一而且是最高学府的氛围。坐镇在前方的，是青铜制的巨大门扉。平常总是有如拒绝俗世强风吹入般紧紧关闭，今天看来却是稍微弯曲歪斜地开启著。
约书亚伸手抓住那扇门。背后虽然传来制止声，但他毫不在乎地用浑身力气打开。接着就这样冲过宽广的前庭，穿过塔的正门……在那边，他停下脚步。
五座塔外头，那理应是和平安宁的世界，现在已彻底改变。

8
仔细严加注意后，约书亚·帕雷格往这片惨状中踏出一步。
就算想快步前进，周围的视野根本无法用肉眼目视。从塔的正面到街道的城墙为止，是用石板铺成一直线的宽广道路。那是这个绿洲的主要干道，平常会有大量人潮来往。充满开朗喧嚣声的这条道路，现在已经被朦胧扬起的沙土烟尘给整个覆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鸶翎呢？达尔塔斯大人怎么了？
土沙有如猛烈的火山灰喷发，越是往外走就越严重，而且还刺激着他的眼睛与喉咙，但约书亚还是拚命睁开眼睛往前走。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又传来轰隆声响。
从正面突然刮起的强风，在刹那间将周围的烟尘吹散。这时就看见从塔的正门笔直延伸的道路尽头，绿洲的城墙——有如直冲天际般高耸的石壁就这样崩塌毁坏。仿佛像推倒沙子堆成的玩具般轻松、脆弱。
怎么可能——约书亚惊讶到连这么说都做不到。就算再怎么把眼睛睁大，发生在眼前的光景也不会改变。大量石头与砖瓦降注在绿洲之内，土沙扬起，附近的店家与住户都被压毁。这个傍晚刚结束，才要开始进入夜深之时，要让人们全部就寝还有点太早。激烈的崩塌声似乎与许多惨叫声重叠在一起。
——城墙……这个绿洲的城墙崩塌了？「星组之塔」开辟五百年来，一次都没有崩塌过的城墙？
自己的视觉所看见的情景无法仔细判别，自己的听觉所捕捉的声音也听不太清楚。自己这个以灵敏自负的五感，没想到会有如此无法依靠的一天到来。
「喂！你在发什么呆！」
当约书亚错愕到呆站不动时，他的头被艾雷米亚的怒吼与铁拳敲打。他的外观虽然只是脱下围裙的厨师风貌，却揹著弓矢还握著两柄长剑。
「这下子可是有超大条的侵入路径被确保了，不管有谁在什么时候闯入都不奇怪啊！」
艾雷米亚将其中一柄剑递到约书亚胸前，用下巴指指它。
「侵入路径……难道，那个是某人刻意造成的吗？不是自己崩塌？」
「我怎么知道！可是那个『星绀之塔』会把可能擅自崩塌的东西放著不管吗？」
疑问被用疑问回答，约书亚只能低声沉吟。城墙的检査是不管哪个国家，那座城市都必须具备的事业。当然这个绿洲也一样……不，因为是处于更加严苛的自然环境，以及性质特殊的都市，检査就会更加彻底。要让施加过多重守护魔操， 还有本领高强的骑士与神官坚守的城墙崩塌，就算有好几名亚菲克等级的地妖术师也不知能否办到。
「虽然不知道是哪来的家伙用了什么方法！」
看着内心充满困惑的约书亚，艾雷米亚歪起嘴，靠近他大喊：
「可是还有没被抓到的敌人在这附近徘徊，只有这点可以确定！我们家老大很危险！知道的话就快点拿去！」
对怒吼的艾雷米亚点个头，约书亚用右手接下长剑后跟他一起跑出去。同时左手拔出魔操用的短剑，猛烈大喊：
「听从吾之引导（亚尼·拉达）」
即使在全力奔驰中，话语也没有变得断断续续，约书亚成功编妨出魔操：
「奉献给五妖一百零八位阶之神魔。我乃天地之官，识行世界构成之人。」
以抵在额头上的左手为中心，描绘出鲜红色的召唤纹。不久后，从那里头出现的是——
「好啊，娜塔露要振作起来啦！」
红色毛球伴随着疾呼跳出来。但幼女姿态的神魔被持续奔跑的主人留在原地，不过她立刻解除人类型态，踏响蹄声追了上去。
「咦咦？这素怎么回事？大哥你要去哪里？」
「因为城墙崩塌，事情很严重。趁著这场混乱，敌人……叫作佩尔丝卡·涅·尼尔威的人也许会闯进来。妳回去塔里告诉尼尔威学姊这件事，并且保护她。还有，如果能拜托亚菲克学长尽快过来，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约书亚这连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的语气，让平常总是喋喋不休的娜塔露也没有拒绝。她用力点头，接着就又跑又跳地回头往通向塔的道路前去。
——在哪边？
在这之间，约书亚也依旧左右移动视线，不断寻找追寻之人。
——鸶翎、达尔塔斯、耶鲁·杰拉。
「可恶！明明潜伏在绿洲里的家伙几乎都已经抓到，但这样子不就没意义了吗！竟然把城墙整个毁掉，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神魔吗？又是神魔术师吗？我受够了啦，好想回到正常战略与战术可以管用的职场啊！」
对于艾雷米亚这句不知算是诅咒还是哀怨的呐喊，追在后头的约书亚连擅长的苦笑都无法浮现。
不久后，来到道路尽头。
崩塌的城墙瓦砾到处堆积如山，就在旁边的大马路也被更加激烈的烟尘所覆蓋。这里也到处充满惨叫与痛苦的呻吟。约书亚竖耳倾听，想探査里头有没有妻子与恩人的声音。
「咦？艾雷米亚与约书亚？」
然后，从混乱之中听到一道完全不合乎现场情况的悠闲声音。
「太守！」
在分不清是马厩还是什么的建筑背后，有黑红两色的鲁斯提拉军服，以及完全不适合那身服装的脸探出头来窥探。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艾雷米亚露出明显松口气的表情，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嗯，当城墙在眼前崩塌时还在想该怎么办才好，结果是鸶翎救了我。」
得给她更好的衣服跟庭院才行呢——达尔塔斯毫不做作地笑着这么说。
「那么，鸶翎到哪里去了？」
「她说很担心你，就早早回到塔里去了，而且……」
一边说著，达尔塔斯往自己背后瞄了一眼并放低声音。那边有穿着朴素短袍与白色头巾的男人——也就是耶鲁·杰拉和尼尔威的高官们。
「可不能在他们面前显现真实身分吧？所以……」
约书亚深深鞠躬，感谢他们两人的机智。
「话说回来真是太好了，你能跟尼尔威的人一起行动。」
「不管怎么说都是同盟国嘛，出了什么问题，最困扰的会是我——虽然想这么说……」
达尔塔斯搔搔头继续讲：
「不，真抱歉，实际上是相反。我和鸶翎跟我们家的人走散了，然后就受到尼尔威的人们帮忙。」
这么说来，没有看到其他军人和达尔塔斯替身的踪影。那边一定也因为找不到主人而正脸色发青吧。
「那么，我在塔的后方有准备隐匿处，太守大人请往那边去。我去寻找其他人——」
艾雷米亚的提案无法讲到最后。
正讲到一半时，突然被丢进来的东西打断。
约书亚的剑朝它一闪挥出。
被一刀两断掉落在地上的东西是——
黑色头发，黑色瞳眸，还有将它染成深红的鲜血……那是扮演达尔塔斯·露·鲁斯提拉替身的首级。

9
普通人看到被残忍割下的人头会发出尖叫，但现场的人都没有这种神经。
达尔塔斯低下头发出感叹，艾雷米亚不悦地皱起眉头，耶鲁厌烦地耸耸肩，约书亚则谨慎地窥探首级飞过来的方向。
金属碰撞的声音微微响起。接着，柔和的女性轮廓从那边现身。
那是个要说意外也行，要说在预料之中也行的人物。
就是佩尔丝卡·涅·尼尔威她本人。
「本来以为杀死目标了，没想到却是冒牌货。」
然而她不屑地讲出来的话，却让人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不过，真是太好了，这下子能够顺便报仇。没有比这更棒的发展，真是太好运了。」
「顺便？」
耶鲁露出「这个女人在讲些什么？」的表情，并站起来说：
「佩尔丝卡公主，妳的仇敌应该是我才对，请别对其他人出手好吗？」
这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让人感受到他胆识过人，不过对眼前的公主似乎不管用。佩尔丝卡很无趣地用鼻音耻笑一声，将拔出鞘的宽刃刀一挥。
大批男性从她背后涌出。
是有着强健的体格又装备铠甲、大剑的武人们。
约书亚和艾雷米亚稍微吃了一惊，并重新架起长剑。到刚才为止，周围都没有除了佩尔丝卡以外的人类气息。而且穿上那样的重装备，理所当然要有金属声或是军靴声，却连那些都没有发出。虽然周围的烟尘依然很严重，但明明没有传来任何会让经过训练的耳朵失去功能的爆炸声。
「那是什么，感觉真差。」
「艾雷米亚，你好好加油喔，我得躲过前三次的攻击才行。」
「你们神官的神魔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吧？那只小羊跑哪里去了？」
「我派她去办事，而且不能拿七岁小朋友当盾牌吧？」
「你这家伙是怎样，完全摆出一脸好人样！而且啊，难道拿我当盾牌就没关系吗？」
艾雷米亚很明显不悦，于是朝第一个人冲上去，顺着肩膀斜向砍下。鲜血飞溅而出，男子应声倒地——原本以为会是这样。
但却只响起金属断裂的尖锐拉扯声，接着从那边喷出沙子。男子摇晃两三次之后，就这样在原地崩解消失。
「这些家伙不是人类？」
「那真是刚好。」
约书亚发自内心说著，朝前方第一个人横劈，接下来又顺着刀势将另一人斩杀。
「因为我们的戒律只适用在人类身上。」
同时还用左手从腰间拔出锁链，借此缠住眼前的敌人。艾雷米亚迅速朝那边攻击，将它化为沙尘。
就在间谍的利刃切开敌人之时，约书亚也瞄准下个猎物，他挥舞锁链与长剑缩短距离。一名以重击制伏，一名则用斩击打倒。虽然没有任何实际手感，看来自己的攻击确实能够将对手的某种东西切断。就像割断念珠的穿绳使珠子四散，它们只留下装备，七零八落地掉在地面。
踏在这些东西上，约书亚朝下一个敌人挥舞白刃。左手的锁链横扫，撕裂咽喉割下头颅。右手的长剑突刺，将敌人击倒在地。
不知道第几只烟消云散的时候——
从扬起的沙尘另一头传来人的气息。伴随着高喊的吆喝声，刀刃的尖端从约书亚眼前擦过。轻快闪过这一击后，他立刻用右手还击，却在即将命中前停手。
挥舞不适合女性手臂的宽刃刀，将沙尘烟雾切开的是佩尔丝卡本人。
「不让我攻击三次的话，你就不能反击了吧！」
第二波攻击与充满嘲笑的怒吼一起朝约书亚杀来。
「嗯，但只剩一次而已了喔。」
翻转身体闪开这波攻击后，约书亚又笑了起来：
「那么，请让我见识您的本领吧，佩尔丝卡公主。到目前为止，看来是奈拉学姊比妳强上许多。」
「你说什么！」
神官见习生这明显的挑衅，让她完全踏入圏套。
「那种事情我很清楚！就是很清楚，才会去找那女孩！」
白皙脸颊染上红晕，佩尔丝卡盲目挥舞，使得大剑只有削过空中。
「尼尔威的直系只有奈拉而已！在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了！」
有如要吐出鲜血般的吼叫，让约书亚的内心为之牵动。这女孩也是因为自己的恶行，才会被迫拿起不适合的武器又全身沾满沙土。
另一方面，他的脑袋也正确运转，冷静地分析也不断浮现。
——我对这种做法有印象……
应对佩尔丝卡的攻击，将沙尘战士一个接一个砍倒的同时，约书亚在内心低声说著。
仿佛人手不足的话，就能用非人者补充来阻挡去路的土人偶们。这恐怕是气或地之魔操的应用。这绝对不是普通人……更不可能是这种连战斗都还不习惯的小丫头会想到的方法。
——再怎么说，普通人不可能有办法破坏这里的城墙，应该连破坏的想法都不会有。
例如说，没错……
除了知道这个绿洲已经丧失位阶第八位的大神魔加护的人以外。
「快杀！先杀掉鲁斯提拉太守！只有这家伙，只要将这家伙杀掉，之后都很好解决！」
似乎是放弃打倒约书亚了，佩尔丝卡激烈地下达号令。可是，一只又接着一只的沙袋战士们却倒地四散，回归大地。
不久后，周围重新转为宁静。
将达尔塔斯与耶鲁守护在背后，约书亚和艾雷米亚朝着最后一名……不，仅有一名的人类敌人，武装的公主看去。
少女那可形容为纤细的脸庞变得扭曲变形，仿佛就连咬牙切齿的声音都能听见，但是佩尔丝卡接着直—身。
「啊，妳这家伙别给我逃跑！」
艾雷米亚虽然朝她的背影怒吼，他却不打算离开太守身边。无可奈何下，约书亚只好冲出去追击。
要是不小心让她逃跑，这个失败将会对往后造成影响，他最重视的人们也会受到牵连。那种事情在最近一年内不断重演。将种种后悔转变为执著，约书亚不停追着佩尔丝卡。
原本应该是豪门公主的她，脚步却很轻盈迅速。两者的距离迟迟无法缩短，当约书亚的手抓住佩尔丝卡的后颈时，已经是在崩塌城墙另一端的远处，那是逐渐开始远离绿洲的距离。
「等等！就算妳想逃跑，但居然想靠那身轻装备就跑进沙漠！妳有水吗？遮阳器具呢？没有的话，等到天一亮就会马上死掉喔！」
约书亚边斥责边把佩尔丝卡拖着走。
「少囉唆，放开我！」
「我不放手。」
「放手，快给我放手！我要取下鲁斯提拉太守的首级！无论如何都要！」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说到底，她这顽固的说词是最让约书亚无法理解的部分。
「那个人可是帮助尼尔威难民的恩人吧。如果是想杀死耶鲁·杰拉，倒是能够理解。」
「就算现在杀掉耶鲁·杰拉也没有意义。因为那家伙不是王族也不是太守，顶多就是换不同的首脑上台而已！」
这句话的确很正确，让约书亚稍微露出苦笑。
这举动似乎让佩尔丝卡的心情稍微好转，她变得更加多话：
「我想要以完美的形式取回政权，在这过程中一定能够打倒耶鲁。可是，为此就需要资金或武器，如果有神魔更好。 只要能取下鲁斯提拉太守的首级，就有人能够提供一切给我……」
「难道是莉贝卡·帕雷格？」
约书亚抢先讲出这句话：
「是赤晶旅团的头目吗？」
佩尔丝卡的表情立刻变得僵硬。
微微颤抖并抬头看着自己的那张脸，真的跟奈拉十分相似。这让约书亚更加郁闷。
「该不她教唆妳破坏绿洲城墙的吧？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询问的话渗透出的情感里有太多事物交错重叠，因此连一个名字都无法流畅地告诉她。
佩尔丝卡没有回答。
她只是紧抿著，将视线投向沙漠的彼端。
「妳这个人……对于自己国家灭亡或是亲兄弟被杀害，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吗？」
再度提出质问，但亡国的公主果然只是沉默以对。
约书亚暂时闭上眼。
可以的话，真不想说出口。
但无法不说出来了吧……不是其他人，必须是现在由自己说出口才行。
「暗杀尼尔威前太守的就是那个赤晶旅团，妳可是在跟自己的仇敌合作喔。」
他下定决心说出口后，佩尔丝卡冷漠地抬头往上看：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面对这种理所当然的质问，约书亚一时无法开口。
——有权力制裁你的，只有因你而受害的本人跟遗族。
蒂艾尔清澈的声音，有如铃铛声般在他的脑海里回响。对于人生里第一次获得的重要朋友们，自己不想违背这份高洁的心意，这个想法就是如此强烈。
「因为我就是执行者。」
约书亚竭尽全力喊道：
「我的名字是约书亚·帕雷格，莉贝卡是我的义姊。七年前，我人在赤晶旅团……暗杀了哈盖·涅·尼尔威前太守。」
佩尔丝卡瞪大双眼。那道笔直看来的瞳眸，在月光下带有琥珀色。约书亚斥责想从那对跟奈拉相似的双眸逃离的自己，继续说：
「所以妳懂吗？妳的所作所为有很严重的错误，佩尔丝卡公主。请妳别再被莉贝卡所说的话给迷惑……」
「那又如何？」
这次是佩尔丝卡打断了约书亚的话。不只如此，她的声音与所说的话都如刀刃猛烈地刺进他的心脏里。
「那种事情我很清楚。就是清楚，我才会想要借助那些家伙的力量。暗杀集团不过是道具，要如何善加利用才最为重要。」
约书亚瞠目结舌地看着手中的猎物。
「怎么，惊讶吗？但是为政之人如果没有这点觉悟，可无法胜任。对于想要复兴灭亡的祖国就更不用说了。」
佩尔丝卡露出更加残酷的笑容，对约书亚投以视线。困惑的狩猎者与嘲笑对方的猎物，这种奇妙的构图在沙漠上描绘而出。月亮依旧高挂，将两人鲜明地映照而出。
这时，周围突然变暗。
抬头一看，只见风狐横越过月影，正往这边降落。她背上有亚菲克与奈拉，还有约书亚的同学们跟不知为何连鸶翎都乘坐在上头。
「吾主啊，这完全超过负载重量了，我的背骨非常疼痛呢。」
「妳很吵喔，芬娜。如果要顶嘴，那跟妳的契约就到此为止。」
「喔喔，没事真是太好了！如果你有什么万一，鸶翎我……鸶翎我就……！」
「大叔——！你没事吧——！」
「等等，那该不会就是那个公主吧？」
「 一点也没错，大小姐，跟通缉画一模一样！」
「有画得像就好。」
立刻变得热闹起来的气氛，让约书亚的嘴角缓和下来。
「奈拉，奈拉，妳听我说！」
然而突然间，手中扣著的佩尔丝卡开始大喊：
「这家伙就是杀手，是他把叔父大人……把妳的父亲杀死了！」
她使出拚命的力气扭转身体，继续大喊。
糟了——约书亚心里想着。
鸶翎以下的所有人似乎也这么想。就连亚菲克的表情也变得僵硬，屏息凝视著大吵大闹的佩尔丝卡。
「奈拉，请妳帮助我！杀死这个家伙！」
她的声音依旧高亢，也变得有些悲壮。约书亚的手虽然还是用力压制住佩尔丝卡的身子，但现在塞住她的嘴也为时已晚。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能说服这个女人？明明这世界上狡猾又难以应付的人才是多数。除了忙碌与留级以外就没有任何辛劳的幸福日子，也许让自己的某些方面变得迟钝了。
在脸色发白的约书亚与持续大喊的佩尔丝卡，还有僵硬住无法动弹的其他人之中……只有奈拉·涅·尼尔威有如清水般淡泊。
她将琥珀色的瞳眸朝向流泪大喊的表姊说：
「我知道。」
这样短短地答复。
她的嘴角扬起小小的涟漪。
「约书亚·帕雷格做了什么，我全都知道。」
奈拉露出无法判断是微笑或冷笑的笑容，这么说著。
——因为那个夜晚，我有跟他相遇。

10
「妳……知道……？」
约书亚断断续续的低语，几乎接近是喘息。他光是没把抓住佩尔丝卡的手放开就已经竭尽全力，连鸶翎伸手支撑住自己倾倒的身体都没有察觉。
「妳在场吗？」
奈拉静静地点头。
纠结的黑发随着沙漠的风摇曳，露出秀雅的额头与银冠。底下的双眸……平常总是低着头的鲜艳瞳眸也映照出毫无动摇的色彩。
「最初是在宴会厅，有个能够完美弹奏琵琶的红发少年在，我就去找他说话。」
——你是从哪来的？在哪边学的琵琶？
对于她的询问，那孩子只回以暧昧的笑容。但吵著说想要听演奏后，不管什么曲子他都能完美弹奏出来。
当时才刚满十一岁的奈拉很早就被送出大厅，强迫回到自己房间。可是对那孩子的音乐难以忘怀，就躺在床上继续倾听远方传来的音乐。
然后，过了夜半之时——
自己突然发现。
音乐声不够。轻快的曲子虽然依旧热闹地传来，那名少年的琵琶声却不知不觉间从里头消失了。
接下来，立刻感觉到有人消除气息并降低脚步声缓缓走在走廊上。
「换作平常，我不会离开床铺，而是在那边一动也不动地待到早上。但是不知为何，那时候我却离开自己的房间。」
走出房间，偷偷追寻在那股气息后头……最后就看到了。
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在地板上的父亲。
还有往窗边消失的人影，从他头巾里露出的鲜红头发。
「——之后就如同大家所知道的，涅·尼尔威一族连一个月都撑不过……佩尔丝卡，是这样吧？」
表妹平淡的询问，让佩尔丝卡的表情大大扭曲。奈拉静静地看着她，然后低下头来。仿佛在说自己已经疲倦似的垂下肩膀。
「学姊……怎么会……」
约书亚无力地低语：
「既然妳知道，为什么……」
「吾主也不是立刻就察觉到这件事。」
不知何时显现的吉儿哈接着说下去。像是目睹可悲事物的眼神，笔直地朝着约书亚而来。
「毕竟学年完全不同。虽然有耳闻红发的劣等生十分擅长琵琶的传闻，但也不是立刻就能跟那个夜晚的事件连结起来。 」
获得确信是在不久之前。
那是学年即将改变之前的事情。她偶然经过中央塔时听到美妙的琵琶声。整天从当时首席的亚菲克房间里传出来的音乐，当知道那是由谁弹奏时——奈拉就领悟了 一切。
「那是……学年末结业测验之前的事情是吗？」
那就是亚菲克请求约书亚「协助创作新神官祝祭仪式的曲子」那时候的事，距离现在大概刚好是四个月前。
奈拉点点头。
「那样的话……为何？」
这次的疑问是从佩尔丝卡口中说出：
「为什么要放过这家伙！既然知道是杀害父亲的仇敌，为什么不报仇雪恨！」
「我没有放过他。」
奈拉气馁地小声说：
「我有欺负他。」
「啊？」
「我欺负他很多次。」
「什么？」
把行李拿出去，打碎石板，将肩布藏起来……的确很多次。将棍子割伤这部分虽然有点踩到边线，依旧还是没有做过任何会夺走性命的事情。
「那算是报仇吗？」
奈拉又再度点点头：
「一开始获得确信时，还抱着总有一天要杀了你的想法……可是，从那之后我就一直看着你，也很清楚你受到周围的仰慕。」
年少的同学们总是围着你，当他们打闹吵架时，总是约书亚在安抚与劝导。自己害怕到连眼神都不敢对上的亚菲克·尤哈斯，却看到你能跟他对等争论。就算被骂说「劣等生」，「差点留级」，导师们也绝对不会弃约书亚于不顾。
「过去就先不论……但我想，你现在拥有活着的价值。」
然后，奈拉又补上一句。
——比父亲或是自己都更有价值……
「可是我稍微使点坏心眼，应该也没关系吧？」
就这样，她的嘴角稍微弯曲。本来以为她在笑，那表情却带着苦涩。
「妳实在太奇怪了……奈拉……」
佩尔丝卡的表情更加扭曲，愤怒覆蓋了端正的脸庞，连声音也变得沙哑。
「那样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不更认真地复仇？妳把一族的名誉当成什么了？为什么不为了夺回国家跟故乡而战！」
「我一点也不奇怪。」
奈拉的话语无比平静，没有任何扭曲与阴影。
「我没有仇敌，奈拉公主也已经不存在了。因为我要成为神官……要成为天地之官。」
所以我想原谅他。
我必须原谅他们——奈拉这么说著。
「操控神魔，超越人类，可是我想成为最接近人类的存在……我终于了解到这件事。」
今晚此时，亲自拿起武器将它朝向仇敌时，知晓了自己的内心。过去办不到的事情，现在的奈拉就能断言绝对可以办 到。她的眼神，看着远比过去更远大之处。
视野的尽头，崩塌的城墙另一边，喧嚣依旧持续。沙漠的风迅速将沙尘刮上月光映照的天空，掠过一行人之间。可是没有人开口说话，也没有人行动。大家光是注视著奈拉充满决心的表情就已经竭尽全力。
可是——
「开什么玩笑……」
佩尔丝卡在约书亚的手压制下用力扭动身子。
「什么神官，什么天地之官，不要笑死人了！妳只是在害怕，只是个害怕挑起事端的胆小鬼而已！」
愤怒让她的肩膀不断发抖，同时亡国的公主也抬起头来。宛如要刺穿对方的目光里，并没有映出就在身边的约书亚或是鸶翎。
她只是不停瞪着奈拉，有如威吓般不停咬牙切齿。
这时，她的额头裂开。
应该说看起来像是裂开了。红黑色又在发光的某种东西，被镶在佩尔丝卡的额头上。那跟安装在神官银冠上的石头虽然很相似，但每当感受到她的心跳，那东西就开始侵蚀她的额头与脸庞，就像把挖出来的心脏埋进那边一样。
「帕雷格，放开那家伙！」
亚菲克的警告慢了 一步。
约书亚压制住佩尔丝卡的手突然传来剧痛。接着发出啪叽一声，就听到自己的肩膀脱臼的声音。
「呜！」
「约书亚！」
鸶翎发出大喊，并将他守在身后。虽然勉强打消发出电击的想法，还是伴随怒气往佩尔丝卡挥下铁拳。
「妳这个蠢货！我可不会等妳攻击三次喔！」
这发迅速又毫不犹豫的攻击，虽然看起来像是成功了，但是——
噗叽。
鸶翎的拳头被奇妙的弹力给挡下。
噗叽，呃叩，噗呃……！
发出刺耳的噪音后，佩尔丝卡的身体开始膨胀。就像是往内侧充填空气，然后一口气整个膨胀起来那样。
「这是什么？我可没看过这种神魔啊！」
鸶翎像是要庇护约书亚一般大喊。这段期间，眼前的异形也继续变化成更加丑恶可怖的姿态。刚才还握著剑的手指已经变得跟圆木差不多粗，描绘出圆滑曲线的身体线条也被肉块给埋没。
——这算神魔吗？这种东西？
五妖一百零八位，也就是数量超过五百种以上的神魔里，能够变化为人类姿态的不在少数。鸶翎或艾丝提尔就是首屈一指的例子，吉儿哈这种的属次之。如果算进娜塔露或是莉姆莉这种半人半妖，数量就更为倍增。
但由人类变化为神魔的例子，在这世界上是前所未见。
——那么……那个到底算是什么？
「帕雷格，快逃！」
约书亚呆然地站在那边，直到理智被亚菲克的怒吼唤醒为止。
「你在干什么？没办法跑吗？」
「你能帮我把肩膀推回去的话……」
亚菲克抓住无力说著的学弟的手，接着用近乎无情的准确度与速度，将脱臼的肩膀处置完毕。
约书亚忍不住哀号。
不过，那不是因为痛楚所发出。
周围的沙土被一口气卷起，被佩尔丝卡的……过去曾经是她的肉体吸收进去。样貌没有停止变化。超过基列亚德的身高，超越人类的体积，那东西持续巨大化到跟城墙差不多大小。
「芬娜！」
风狐在主人的命令下疾驰。锐利的爪子与尖牙虽然刺穿沙之巨人，但也只有一瞬间。四面八方涌来的沙尘掩埋破洞， 开始进行修复。
「这家伙是怎样？」
「马上就恢复原状了！」
「动力源恐怕是那个。」
约书亚用总算能够动弹的右手，指著巨人的头部。
「那个不知道是红色石头还是器官的东西不断扩散，让佩尔丝卡公主越变越奇怪。」
「很好，我懂了。」
亚菲克大大点个头，更进一步召其他神魔。他所拥有的神魔里位阶最高的虽然是地妖哥力亚特，但同样是土属性的情况下，看来颇为不利。巨大的黑蜥蜴用符合体型大小的下颚与牙齿瞄准巨人的额头，但在被立刻甩开与反击后，就只能不断后退。
约书亚往身旁的妻子瞄了一眼。这里离绿洲有一段距离，只要解放雷凰本来的姿态，瞬间就能让战况好转吧。
她用眼神表达同意。
只要约书亚希望，能够毁灭天地万物这句话就绝非虚伪。
——但是，正因为如此。
约书亚要选择这个手段，非得到最后一刻才行。
就在这样犹豫之时——
「你们几个，快退下！」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那家伙太危险了，回去塔内！」
转头一看，扛着长枪的迪巴斯正迅速往这边跑过来。

11
有着壮硕筋骨的体格，并穿着黑色短袍的导师在此登场，让一行人暂时松了口气。
在他背后，从崩塌的城墙另一端陆续有人影出现。大多是身穿黑色短袍或是白银铠甲的姿态，那是塔的导师群与警备骑士。
「太……太好了！老师他们来了！」
「这下子赢定了……」
「大家快逃吧！」
同伴们露出安心的表情，约书亚也牵起鸶翎的手开始后退。就连讨厌把任何事情交给他人处理的亚菲克，只有这次也没说出「竟然给我多管闲事」这种话来，他命令黑蜥蜴回来后，自己也开始后退。
「听好，校长命令要活捉它！
「绝对不能杀死！」
但是，迪巴斯来的号令让所有人一起陷入僵直。
「咦咦咦，不要杀它？」
「要……要怎么不杀？」
「说什么蠢话，你们疯了吗？」
「这感觉用绳子也绑不起来耶！」
导师群没有任何人理会修道生们的疑问或抗议。他们的惊愕被放到一边，骑士们举起武器，操控各式各样神魔的导师或正职神官则在他们后方组成队列。
忠实的神魔们虽然接二连三地露出利牙，拍击翅膀，以利爪挖刨，沙之巨人却连一动也不动。换作是人类就会被斩断筋肉，流出鲜血的攻击，它瞬间就能够修复。
必杀的一击以徒劳无功收场，到处都传来失望的声音。
「水妖术师，向前！」
但是，下一个响彻夜空的严肃命令声让所有人绷紧脸颊。
「校……校长……」
约书亚也感到惊讶，不停怀疑是自己看错。
平常不是在塔里深处沉稳坐镇，不然就是在大陆各地奔走，努力于外交调停的「星绀之塔」一家之长，现在第一次出现在前线。沉重的银冠被月光照亮，让人感觉充满历练的黑衣与长须在沙漠的强风吹抚下不断摇曳。那个身影，让神官们受到鼓舞与振奋。
他从黑色的长袖子里伸出充满皱纹的手指，指著沙之巨人：
「将它冻结起来！」
这个命令让蒂艾尔与亚菲克也都上前。领悟校长的意图之后，其他神官们也各自开始完成魔操。
半空中描绘出无数个召唤纹的光芒，盖过沙漠的黑暗。距离黎明还很遥远，周围的空气明明还很干燥，确有压倒性数量的水与冰从这里诞生。雪风袭击巨人，冰砾也不断射向它。
巨人挥舞丑恶的手臂，晃动双脚。过去曾是佩尔丝卡的物体持续奋力抵抗。
但是水之神魔们执拗的攻击，让它的动作逐渐迟缓，黯淡的沙色表面也渐渐被冰覆蓋。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充满痛苦的咆哮震响四周。接着，有如人类溺水时的声响从它口中涌出。
「它很痛苦……」
鸶翎低声说著，约书亚也点点头。
佩尔丝卡·涅·尼尔威的意识还存在吗？身为人类的自觉与意志呢？就算想要询问，眼前的巨人正被水妖们的力量覆蓋，不断被冻结起来。脚部已经无法动弹，手也大部分都被冰层吞没。肩膀消失，脖子埋没，最后连嘴巴也看不见了。
束手无策之下，约书亚他们只能静静看着这恐怖的光景。
但是，只有一个人。
只有一个采取不同行动的人存在。
咻。
从警备骑士之间的空隙里，飞来一支箭矢。
它将马上就要被冰封起来的巨人额头——那焦热溃烂的红色额头刺穿。
「什么？」
「是谁做这种蠢事！」
「把校长的命令当成什么了！」
以温和慈爱为准则的神官们也不禁愤怒、动摇。但是，他们已经没有空闲去找出原因。
轰嗡嗡嗡嗡嗡嗡嗡……！
转眼之间，巨人就开始崩毁。厚重的冰层剥落，里头的沙子开始大量流出。那些沙子满溢而出开始涌向周围，简直就像是流沙形成的海洋。
「哇啊！」
「撤退，全体撤退！」
「快把城墙封起来！」
「能逃到空中的人就快到空中！」
大人们四处逃窜。有的逃进城墙里，有的往天空撤退。
「大家快逃！前辈们也快往这边！」
约书亚的声音让孩子们立刻作出反应。完全不会像平常那样喋喋不休，直接有如脱兔般开始逃跑。亚菲克也咂舌了一声就叫来风狐，接着抱起在旁边的菈琪休与赛姆，飞到空中。
只有奈拉没有动作。她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瀑布，看着逐渐消失的表姊身影。
「奈拉大人，请妳快逃吧——！」
在吉儿哈几乎要哭出来的恳求下，她才终于眨眨眼并缓缓移动脚步。约书亚对她的步伐感到焦急，同时也继续拨开灌注而来的沙子继续奔跑。
在沙尘的轰隆鸣响中，一行人最后几乎像在流沙中游泳般前进，最后一个个慌忙地逃进城墙里头。
「到……到这边应该就没事了吧？」
「就算崩塌了，我想沙子的量应该也没到能压毁城墙的程度……」
约书亚尽量冷静地回答气喘吁吁并窥探背后的蒂艾尔。沙子有如最后挣扎般持续喷发，那股轰隆声也还没有停止，不过暂时可以放心……他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就在此时，约书亚敏锐的耳朵……不，全身神经都捕捉到逼近而来的杀气。他立刻伸出双手，把位在左边的奈拉推倒。
有支箭矢从她头上一闪，穿越而过。
那是刚才打倒巨人，在夜晚也能分辨出来的白色箭矢。
「是谁？」
在鸶翎锐利的诘问下，有道人影迅速从阴影里走出来。
「耶鲁……先生？」
怀疑是自己看错，约书亚苦恼地说著。
白色头巾与朴素的短袍，这些都跟刚才完全没有改变。但是那粗犷的手上拿着强弓，箭矢尖端准确地朝着这边——朝着奈拉瞄准。
「耶鲁先生，你这样是想做什么？」
「打从一开始我就准备这么做了，就是为了这件事，我才千里迢迢来到这个沙漠里。」
他用意味深长的声音，冷静沉着地对面带怒容的约书亚说著。
「不管双亲多么罪孽深重，孩子都没有错——那时候我是这么想……可是，若因为没有把妳们一并除掉，就得让国家再度陷入混乱，那么我……」
男人那布满伤痕，比实际年纪看来还要更加充满皱纹的手上发出拉紧弓弦的声响。
奈拉依旧坐倒在地，没有动作。
跟在旁边的吉儿哈也竖起全身的毛并膨起尾巴，但是对方也没有看向这边。
沙土降下。
巨人不断崩落，它的残骸涌向崩塌的城墙边。
可是，尼尔威的新旧支配者们连这种情况也毫不在乎。
——为什么我没有想到呢？
约书亚咬紧牙关。
自己随时想着奈拉或是佩尔丝卡会加害于他。但是，反过来的情形当然也有可能发生。他是委托工作给赤晶旅团，杀害太守的革命志士。如果那股意志与那份觉悟经过七年也没有减弱就更不用说了。
——我明明应该要对这个人更加警戒才对。
即使站在已经不打算隐藏杀意的男人面前，奈拉依旧如同水面般平静。
「……想杀的话，请随意。」
她没有移开视线，缓缓站起来：
「反正直到你射出三次箭矢为止，我什么也不能做。」
听到这句话，让耶鲁稍微瞇起眼睛。那是神官的铁则，是有时还必须用性命交换的鲜血戒律，在这个大陆是人所皆知的事情。
又发出声响。
支撑住强弓的左手用力向外推出，搭在箭矢上的手指开始颤抖。只要稍微放开，尼尔威太守一族的最后一人就会消失在地表上。
约书亚有如弹射般跃出，将奈拉守在身后。而约书亚的胸前有鸶翎紧紧抱住，蒂艾尔几乎在同时张开双手跑到射线虽然慢了一拍，接着基列亚德也冲到约书亚前方。
「这女人明明能杀你却没那么做，光是这样，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吧！」
「虽然搞不太懂，但是快住手！不要欺负劣等生！」
「不允许单方面的行为。」
怒吼，恳求，威吓。
各自发出的喊叫与沙尘瀑布的巨响重叠。从天空传来亚菲克要大家快逃的大喊，可是没有任何人移动——就这样过了几秒。
耶鲁放下强弓。
留下似乎已经年老疲累的叹息后，他那不算宽广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依旧混乱的城镇里头。
约书亚他们暂时都一动也不动。
亡国的公主前方依旧筑起人墙，也还是能听到背后持续轰隆作响的鸣声。
「噫……」
第一个回神的是这位公主本人。她自喉咙大声发出尖叫，把约书亚近在眼前的背部用双手推开。
「哇！」
「呀啊！」
「好痛！」
「呃噗！」
人墙立刻往前方倒塌，被压在最下面的基列亚德痛到发出呻吟。
「学……学姊，妳突然这样是做什么啦？」
约书亚把眼前的妻子拉起来，同时回头一看。只见奈拉已经往后移动了好几萨斯以上。
「我不是说过，不要随便接近吾主了吗？你这忘东忘西的红毛！难道是健忘症吗？简称就是红健吗？」
吉儿哈在主人脚底下喊叫着，在她身边的奈拉则是不断缓缓后退，最后就朝向塔跑去。
「那……那家伙是怎么样啊……」
「我还以为学姊已经改变了。」
「难道，刚才那此一都只是在火灾现场会激发出来的力量之类的吗？」
轻抚疼痛的身体，约书亚他们目送逐渐远去的背影。
——的确，人没办法那么快就改变，也不会改变。
所以，约书亚看到的也许只是幻影。
跑走的途中，奈拉·涅·尼尔威的嘴角朝着约书亚露出一次既非苦笑也不是冷笑的微笑——这样的幻影。
 
12
隔天早晨。
约书亚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微微地喘了口气。
手脚无比沉重，身上到处都在疼痛，可是却迟迟无法入眠。身体明明很疲劳，脑袋某处却一直很清醒。
当沙之巨人回归尘土之后，修道生们就出动进行伤患的救援、搬运与治疗。发表会的余韵已经消失一空，体力耗尽的人一回到宿舍就直接躺平，日子也在混乱与含糊不清中改变。
再加上约书亚他们被拖到导师群面前，再三询问关于佩尔丝卡及沙之巨人的事情。本来约书亚还很害怕会不会又被拘禁个五小时，然后不断看着导师群进行争论。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没人能有那种闲暇，不一会儿就得回到现场处里善后——除了奈拉以外。
——看来只有学姊暂时不会被放出来了……
谣传她跟吉儿哈被分开，只有女性导师围着她确认各种事情。
正当总觉得还很遥远的黎明终于已经接近的时候，原本很安静的首饰突然开始剧烈震动，看来是醒来的妻子正吵着想出来吧。
——这么说来，已经有两天没在这里跟鸶翎度过了。
因为她得跟鲁斯提拉一行人一起行动，所以都住在达尔塔斯准备的旅店里。但明明是自己讲的提案，却还闹别扭说「约书亚不在好无聊」，让鲁斯提拉的成员感到困扰。这是由艾雷米亚所转述。
稍微迷惘一下后，约书亚决定听从妻子的希望。首饰发出光芒，显现出美丽的身影。
「鸶翎的约书亚，你睡不着吗？」
鸶翎将手指滑过约书亚的脸颊这么询问。
「一直都忙于练习还又发生那样的騒动，想必很疲累了吧？」
「是啊……看来就是因为这样才没办法睡着。」
趴在自己身上的柔软身躯，约书亚现在并没有推开。他轻轻闭起眼睛。
「想到学姊……想到奈拉·涅·尼尔威的事情，就实在无法入睡。」
她知道约书亚的所作所为。
知道以后，还是一直这么生活。
「虽然她说我才有活下来的价值……但真的是这样吗？」
像那样越是彻底地害怕异性就越辛苦的奈拉，当她知道约书亚跟自己身在同一座塔里后经过四个月。奈拉在这段期间，将所有怨恨与愤怒都容纳到心中。只因为自己要成为神官——仅仅是这么一个念头。
——这大概不是任何人都能办到的事。
例如，自己又是如何？
对达尔塔斯的仇恨与憎恶，我想应该已经消失。
可是对莉贝卡呢？对冒牌贝尔莉娜呢？
对她们的愤怒与怨恨，依旧还在内心某处纠缠不休。
「真是蠢问题。」
微微一笑之后，雷凰将脸埋进约书亚的胸口：
「明明知道就算问鸶翎这问题，答案也只会有一个。」
的确是这样。
她——不，神魔们的想法总是不会动摇。对于认定是主人的对象，直到跟对方死别的瞬间为止都绝对不会违背。这种有时会让人感到沉重的忠诚心，人类是否有接受的觉悟与价值……这也是偶尔会让约书亚烦恼的自问自答。
「只是啊，身为妻子，我有一句话想说。」
鸶翎鼓起腮帮子，身体快速伸过来。看来她真的有点生气，眼神比平常都要险恶。
「怎……怎么了？」
「不要随便就冲出去庇护别人！如果那个叫耶鲁的男人真的射出箭矢，你马上就会没命了喔！」
「啊啊……」
约书亚缓缓点头：
「是啊，是这样没错。抱歉，差点就把妳也牵连进来了。」
「说什么牵连……」
鸶翎更加鼓起腮帮子：
「只要是你选择的事情结果，鸶翎就绝对不会认为是受到『牵连』喔。只要你认为那是必要的事情，不管何时都尽情去做吧。」
虽然鼓起脸颊，她还是语带柔和地继续说著。抚摸脸颊的手指，也移动到约书亚的嘴唇上，然后——
「但是只有『真的有必要』才行喔。不管怎么说，命只有一条。要好好思考后再使用。」
想说的都说完以后，鸶翎将自己的唇贴了上来。她那柔软又甘甜的嘴唇与在近距离颤抖的睫毛，约书亚暂时任由她囚禁自己的行动。仔细想想，就连亲吻也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
「我要订正一件事……」
把脸移开后，她用无比认真的表情喊著：
「虽然叫你尽情去做，但是只有一件事——外遇是绝对绝对不能允许的喔！」
「那当然。」
「你这样立刻回答最可疑！菈琪休借给我的书上也写说，人世间没有所谓的绝对！」
「这是什么挑毛病的说法啊？」
「那才不是挑毛病！比如说，你看……昨天圣剧突然闯进来的那场惊奇剧情！那是什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穿得那么透明的小女生！你觉得一个已婚人士可以做出那种不知羞耻的行为吗？」
「啊，果然是这种反应啊。」
跟预料中一模一样的反应，让约书亚微微一笑。
「你在笑什么！鸶翎是真的在生气耶！」
「嗯，嗯。」
「喂，你要认真听啦！不要把妻子当孩子们一样对待！」
「怎么可能会一样对待呢？」
约书亚将不断敲打自己胸膛的娇小拳头抓进手里，接着露出更加灿烂，打从心底的笑容：
「只是觉得，我的鸶翎就算生气起来也还是很可爱。」
血气立刻爬升到位阶第四位的大神魔脸颊上。有着成熟果实色彩的嘴唇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后就完全沉默。莫名竭尽全力的模样也更加可爱，让约书亚又再次笑了起来。这对他来说是终于到来，然后也是打从心底发出的笑容，不知妻子到底有没有注意到。
想要接吻的欲望再度涌起，这次他自己将鸶翎抱过来。首先将脸颊贴上去，享受她特有的甘甜芳香与光滑柔嫩的肌肤，接下来——
叩叩叩！
……就在这种时候，板窗又响起巨大响声。
「啊啊，真是的。」
「又是鲁斯提拉的流氓？」
夫妇暂时互相对望。彼此的脸上都写着「就这样无视他吧」或「等一下就会放弃了吧」这几个大字。他们就这么一起 点头，暂时隐藏气息。
叩叩叩叩！
声音继续响起，而且逐渐加大到搞不好会把南塔的所有人吵醒的程度。
「艾雷米亚，你够了喔！」
约书亚忍不住探头出去。
结果，就这么跟骑在风狐背上的亚菲克四目相交。
「约书亚·帕雷格，跟我走一趟。」
「学……学长，这种时间你在干嘛？」
「少说废话，跟我走！」
所谓漠视他人意见就是这么一回事吧，亚菲克粗暴地抓起约书亚的手，想硬把他拉出来。
「喂，你想绑架我的夫君吗？那边的风狐，给我停下来！站住别动！想要我把你们主仆都烧死吗？」
「上位尊者大人，还请您饶恕。一切都是职责所在。」
「喂，帕雷格，请她安静点，这样话讲不下去。」
「鸶……鸶翎，已经没事了。妳冷静点。」
「咦～～」
在夜空里激烈争吵的同时，亚菲克也没让风狐的脚停下来。约书亚就这么被半吊挂著，跨越过塔内损坏大半的庭园， 以及依旧还有些动荡不安的城镇上空。
「不快点就会被先下手……不对，也许太迟了。因为在那之后，我也不禁累到睡着。」
然后，他们降落在毁坏的城墙外头，也就是沙之巨人崩毁的地点附近。
「果然晚了 一步吗……」
亚菲克从风狐的背上下来，大大叹了口气。
那边有个很深的洞穴。
仿佛像是被巨大的手给挖起来一样，不但漆黑，还像突然裂开般扩大开来。
大量且有如小山丘般的沙子全部消失，而且约书亚他们当时争吵地点的周围几十萨斯的沙地都被挖出又大又深的坑洞。
「这是怎么回事？在这种地方挖掘恩惠的坑道感觉也没意义啊。」
亚菲克没有立刻开口回答。
他很稀奇地在内心寻找答案，散发出正在整理所有线索的气氛。
「……老实说，我也还不是很清楚。但既然塔方会做到这种地步，就代表果然还是有什么东西存在吧。」
亚菲克用比平常更严峻的表情说著。
「我不认为是神魔搞的鬼，才让那个叫佩尔丝卡的女人改变姿态。就算能够改变外表来欺骗人，但能让人类的身体整个变化成怪物的神魔，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原来如此，约书亚点点头。他也有想过这一点，只是自己的知识不足，所以也怀疑说不定在某处会有那种神魔存在。既然亚菲克都这么断言，这种推测应该是正确的吧。
「这么一来，令人在意的就是石头。」
亚菲克指著自己的额头，瞇起眼睛说：
「位在那个白痴女人的额头，然后被尼尔威的蠢蛋首脑用箭矢打碎的石头。塔的上层部也许就是为了回收那颗石头的碎片，才会把这里的沙土全部挖回去。」
先是附和一声后，约书亚又无比疑惑地歪起头：
「是要从那么大量的沙土里，找出那个小东西的碎片吗？这又是为什么？」
「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
另外还有一件不明白的事情，亚菲克继续说著：
「五百年来谁都无法侵犯的城墙被攻陷。被害相当严重，甚至连绿洲的居民跟警备骑士都有人死亡。但是面对认为是犯人的对象，如果还保有人类姿态也就算了，可是对方已经变成难以应付的怪物，为什么校长还要下命将它『生擒』呢？」
就连随便一个挥舞刀刃的凶恶罪犯，想要活抓都比生擒要困难好几倍，更不用说在那种情况下，何况还无法保证不会产生新的牺牲者。
「可能是校长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应该不可能吧？」
「没错，绝对不可能。」
那是即使牺牲优秀的导师群也在所不惜的选择。约书亚听了为之颤抖，并且往脚下的洞穴看去。那里只看得见漆黑又深又宽广的大洞。
「『星绀之塔』的所作所为，基本上不会白费功夫。就算结果会绕上一大圏，也全部都是基于明确的意图或是意志而实行。」
既然这座塔会做到这种地步——
「一定有什么隐情，有什么超越我们想像的某种事物。」
那凛然的侧脸，被沙漠中升起的第一道曙光微微照亮。不断诞生出精辟演说的那张嘴，就连紧闭成一直线不再开口的模样也让人看得入迷。
约书亚这么注视着他，思考着成为佩尔丝卡后盾的人……他认为那就是自己的姊姊。
——莉贝卡·帕雷格……妳要来了吗？
带着来路不明的力量，以及依旧充满愤怒的那种模样。
号称铜墙铁壁的城墙已被攻破，只能任由风沙吹抚。接受大水妖根源的恩惠与奇蹟的五座塔，在耀眼的朝阳下，将那惨不忍睹的模样暴露给天下知道。
——如果她来的话……
那时候，自己该怎么行动呢？约书亚这么询问自己。
现在，还没有答案。
 




后记

后记

初次见面与不是初次见面的各位大家好，我是佐々原史绪。在这秋天气息也快要接近的九月底，为您送来本系列的第三集。
托大家的福，我也总算是撰写商业小说过了十多年，在这途中所形成的佐々原小迷信——「写到第三集就会发生倒楣事的传说」在最近发动了。这次发生了因为酷暑造成自律性神经失调而被紧急送医，爱用的Pomela文书处理器整台坏掉， 跟小型客车正面对撞使得脚踏车一半破损——这样三件不起眼的事件。
虽然前面两样是不可抗力造成，但最后就真的是自作自受。因为粗心大意觉得「这条路在半夜从来没有车开进来过」，于是就全力奔驰，这实在无法责备任何人……正兴高采烈地在约会，然后开March撞到我的大哥，还有进度被我搞得乱七八糟而添麻烦的各位关系者们，真是非常抱歉……记得那是世界杯期间吧，因为心想「好想快点回家看比赛」而着急……我会好好反省，绝对不能乱冲……虽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
讲到反省的话，就要提起主角的修道服。当本系列作品开始时，因为完全没有考虑到角色们进级后会怎么样，就很随便地做出「一年级的肩布是绿色，然后是蓝色」这样的决定。所以等回过神来，约书亚的色彩就变成钢〇了。完全就是 红，蓝，白这种「对小朋友有着卓越的诉求力！即使在大卖场也能凸显自己的玩具规格」这样的配色。当我发现这件事的瞬间，打从心底觉得糟糕了……但还是想说「一……一定会有什么解决方法吧」，然后就全部丢给せんむ大人。结果真的完美解决这个问题，真是非常感谢您。
这就是发生些小騒动的第三集。在希望下次能更平稳地写完的同时，今天也在此跟各位道别。各位敬爱的读者们，下一集也请务必多多关照。
二〇一四年叶月  佐々原史绪
补充：在本书发售时，FB ONLINE上头将会再次刊载《见习神官LV1》的短篇小说。包括春天发表的在内，在此还撰写了不知为何颇有人气的亚菲克学长的短篇新作。这些短篇是否会整理为文库本，实际上还不清楚，所以请务必不要放过这个机会！还请各位开心地阅读〜〜

肩膀脱臼是真的很痛喔。
对右边肩膀有习惯性脱臼的插画负责人来说，当约书亚的肩膀脱臼时，真的会产生「啊，这是在非常痛……而且还是让其他人推回去这点真的好可怕……」这种奇妙的移情作用。
讲到肩膀脱臼在推回去……
就会想到致命武器（西洋电影）里的梅尔吉勃逊呢。
虽然可能只有昭和年代的人才知道……
因为吧脱臼的骨头推回去时挟到肌肉，所以推回去之后造成发炎，之后还会痛上一阵子。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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