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1-05-09 11:4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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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GOSICK
本卷名称：第七卷 蔷薇色的人生

Prologue 少女

高高的石塔上，关着一个女人。

时值冬季，那座只有层层叠叠回旋攀升的螺旋阶梯的细塔，被枯萎的树木环绕其中，在这种出沉重得快要冻结的气息下，与其说是石塔，更像是一把冰铸成的剑。透过正方形的小窗，可以看见皎洁的明月，以及月下郁郁葱葱的森林。森林中四下寂静，连一声野兽的吼声也没有传出来。森林寂寂，冬季乃是死的季节。

在石塔的最上方，如冰窖般寒冷刺骨的小空间里，一个女人被锁链锁在这里。不，说她是女人她还过于幼小。木然的小脸上没有恐怖，没有愤怒，也没有因寒冷的悲伤，就算被吓到也不会动一下。像是死者一般的浑浊的双瞳聚焦在墙上的一点。身上穿的是白布一般简朴的衣服，可以断定，在如此寒冬的石塔上这么点衣服是绝对不足以御寒的。

从墙上延伸出来的两根钢铁锁链，就拴在她两只苍白的手腕上。

女人，不，少女每动一下，就立刻会发出锁链碰撞的沉闷声响。

塔外夜风呜呜作响，少女突然深吸一口气，娇小的双肩不禁摇动。毫无血色的双唇缓缓张开，露出珍珠般洁白的幼齿。

风还在呼啸，是在唤醒恐怖的记忆么。少女微张的双唇之间，奈落一般漆黑，最后，从如此瘦小的少女口中发出了令人不敢相信的声音。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宛如野兽般低沉，巨大的咆哮。

这咆哮连石塔也为之动摇，眼看就要崩塌一般。

少女娇小的双肩此刻不停颤抖，没过一会儿终于慢慢抬起头。

从任意铺散的长发深处，露出两只散发混沌光芒的眸子，与黑暗完美结合。只见少女又一次张开双唇，夜空中再次想起了恐怖的叫声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夜风依旧冲击着石塔，如浪花般冲散。少女的咆哮声和这风的声音混在一起，这不吉之音向着远处冬季枯槁的森林扩散开去。





第一章 冬日清晨

1

寒冷冬日第一缕灿烂的阳光，洒在圣玛格丽特学园的庭院中。

如同奶油般亮白的白雪，似乎从昨夜开始就悄悄降临，松松垮垮地堆积在草坪上、亭子顶、铁质的休闲长椅，被阳光一照皑皑生辉。

再看那喷水池正中央晶莹剔透的女神雕像，那是雪水在表面凝结了一层，闪烁着青白色光辉。在这周日的清晨，因为时间还太早，庭院里看不到学生的影子，就连勤劳的教师或是园丁也没有出来。

草坪上铺开的洁白的雪之绒毯之上，唦唦，唦唦……仔细听的话能听见轻柔地脚步声响起。那是一个小小的东洋人绅士的身影，身披厚实地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脖子上的围巾严严实实地围了两圈，最后头上顶着一顶圆顶帽……

这位绅士名叫久城一弥。在仍未有人践踏过的茫茫朝雪的沙漠中，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前走。

那一双因过于认真而紧抿的嘴唇，配上在这个国家里少见的黄色皮肤和漆黑眼瞳，乍一看就会觉得是个难相处的人。不过，仔细一瞧……

现在一弥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根长长的胡萝卜。还摆出持刀武士的姿势，把胡萝卜向前伸出。

「哆~，哆哆，哆」

这轻柔的，还带着几分客气的叫声呼唤的对象是，树丛下面的一团雪……不，那里跳出来一只绒毛球样的雪兔。这时的一弥，突然喜笑颜开。

「果然在这！小兔兔出来啦！」

眯起眼睛，一副看到自己心爱事物的天真无邪的孩子脸。

他赶快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尽力地把手上的胡萝卜伸过去。

「刚刚，从男生宿舍的窗口就看见了，你在雪中扑腾扑腾一跳一跳的吧。冬天这么冷又是星期天，维多利加那家伙，无聊的情绪肯定和往常一样有增无减吧。小兔兔，来来。和我一起，去找那个反复无常的、脾气坏坏的、脑袋很好的、爱挖苦人、讨厌寂寞的……智慧之泉去陪她一起玩吧」

兔子瞪着一双玻璃球般的红眼睛，一眨一眨的。接着不作一声，径自扑腾跳开了。

一弥慌慌忙忙追上去。

「哇，逃掉了！喂~，等等，等我一下！」

扑腾，扑腾，兔子在前面轻巧地跳动，一弥则是咚咚咚，发足在其后狂奔。

这时在草坪的对面，又是一位周日早上起这么早不知道干什么好的人，那是英国来的留学生，艾薇儿•布莱德利。这位的穿戴则是一身双腰带大衣外带猎帽组合，手上还不知为什么拿着像是侦探用的放大镜，一边走一边在雪地里寻找着什么。

就这样，拿着胡萝卜的一弥，和握着放大镜的艾薇儿，就在树下撞了个满怀。树枝上的积雪被艾薇儿的叫声惊动，簌簌地落了一地。

两人处理掉帽子和身上的落雪。

「早上好。你在干什么呢，久城君？」

「嗯。那个，我正在，追一只兔子……」

「拿着根曼德拉草去追吗」

「欸，你认错了。这个是……胡萝卜……」

「唉唉，我呢正在找那个叫“腐酒石”的东西呢！」

「说起来，曼德拉草原本不就是个虚构的植物吗，真亏你能把读过的怪谈书里的东西当真呢……欸，什么，你刚才说的？」

一弥举起胡萝卜，正想开始严肃地说明些什么，突然不可思议地看向艾薇儿。艾薇儿不紧不慢地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本书——『怪谈 四卷』——得意洋洋地给一弥看。

「那个啊，腐酒石呢，是远古时候就产于非洲的一种石头。把这种石头磨成粉末喝下去，人死后尸体就不会腐烂。这么一来肉体死去魂魄也可以残留下来，永不腐烂的尸体就每晚这么走着走着，然后，还会回到自己家人的家中，来一句，『我回来啦—，今天的点心是—』，或是『喂，怎么没有我的房间了！』之类的，还有呢，还有呢……啊咧，久城君，你要去哪？」

「唔，我呢正在……啊，兔兔跟丢啦！」

一弥又是一阵咚咚咚一路小跑，他身后像个儿童侦探般拿着放大镜的艾薇儿，也受不了诱惑跟上去。

结果一弥在长椅下面发现了缩成一团的小兔子，他轻轻伸出手去。

远处的小路上，揉着惺忪的睡眼，还伸了个懒腰的塞西尔老师慢慢走过去。她穿着一件软绵绵的外套，头上戴的是茶色的针织帽。塞西尔老师望了一眼高兴地抱起小兔子歪起脑袋把玩的一弥，又揉了揉眼睛走掉了。

艾薇儿不知是不是对找寻怪谈的石头感到厌倦了，她把书和放大镜都塞进口袋，突然啪地双手一合。

「对了，呐，久城君。难得是周日，去村里购物，陪我去吧」

「购物？」

一弥奇怪道。

「你这么早去，想买些什么呢」

「唉唉，圣诞节假期前，不是要举办人体象棋大赛吗。得去买些做衣服的材料才行。现在去的话，就能赶在其他学生起来去买之前好好挑选一番了」

「但是，我，要送这只兔子去……」

那个女孩那里……本想这么说的，一弥闭上嘴巴，静静回头去看冬季的天空。

天亮前雪就已经没下了，阳光被白雪这么一反射十分晃眼。天空广袤无际，地上庄严的图书馆石塔，默默注视着雪地上小小的两个人影。

知识的殿堂。这里被称为是欧洲最多书籍宝藏沉眠的祭坛。巨大，恐怖，但是一直以来都是如此静谧的建筑物——

一弥胸口痛得紧紧闭上眼睛。

艾薇儿去势汹汹地拉扯着他的手臂，一弥只得叫了一声「哇？」地踉踉跄跄跟着她跑出去。

「怎，怎么了。艾薇儿！」

「走去村里去。先去逛杂货店！跑囉，久城君！」

「我说你啊~……」

一弥臂弯里的兔子趁这个机会逃掉，噗地一声成功着陆，还回头看了一下。

「啊」

还想着它会不会眨眨眼睛，小东西就摇着它圆圆的尾巴，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啊，被逃掉了。小兔兔……」

「走了啊！」

一弥垂头丧气的，只得任由艾薇儿手拽着朝学园正门跑去。

时值一九二四年——。

欧洲的一个小国，苏瓦尔王国。

北面毗邻瑞士的国境是茂密的森林。沿着西面与法国的交界处拓开的是美丽的田园地带。东部和意大利的国境线的地中海沿岸，则成为景色怡人的避暑胜地。在这奇特的长廊般细长的王国的南端，面朝地中海的里昂湾则成为其豪华的玄关；而相对的北面的阿尔卑斯山脉，就可以说成是藏匿在房子深处的，秘密天顶房间。这个国家被列强包围却有着悠长的历史，也成功从刚刚过去的世界大战的漩涡中逃脱，而现在来说，就像是个平安地驶向近代的小船般的国家。这个被称作是西欧的“小巨人”的苏瓦尔王国，在它那秘密的天顶房间的山麓中有一个小小的村庄。村庄的郊外，一座带有浓厚中世纪风味的学园静悄悄地坐落于此。

圣玛格丽特学园。

虽然不及王国那么长，但其有着漫长的历史，是贵族子弟们的教育机关，同时也是被无数秘密面纱遮盖的场所。从空中俯瞰，可以看到コ字型的校舍被宽广的法式庭院围在中央，周围是一圈高高的爬满植物的围墙。到底有多少王国的秘密生于此处，又传说有多少埋葬于此，总而言之这是一所奇妙的学园。

不过，自从上次世界大战终结之后，这里开始接受一部分同盟国家的留学生入学。

十五岁的久城一弥，就是其中的一人。以优秀的成绩录取，来自东洋岛国的这个男生，在这里貌似并不受欢迎，在异国他乡过着辛苦的留学生活。而在那里他遇见了不可思议的少女，维多利加•德•布罗瓦——。她被幽禁在这个被称为是王国秘密武器库的圣玛格丽特学园，是有着令人吃惊的头脑的，灰狼的子孙。

一弥的留学生活，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就变成绕着维多利加为中心的状态旋转——

男生宿舍的窗外，一面传来「慢点慢点，艾薇儿，比这么拉我啊！手臂要被拉断啦！」地惨叫声，一面可以看见有谁从右往左走过。

外面庭院里的雪景，就好像白花花涂满奶油的软软的圣诞蛋糕。虽然一大早冷得不行，不过男生宿舍的一楼食堂里的壁炉中还是传说咝咝地火花声，都能把小脸都烤得红扑扑的。

窗边的朴素的椅子上，我们的舍监苏菲没有礼貌地翘起一条腿坐着。热情的红发梳到后方挽成一个结，围裙后面罩着她那雄伟的胸部。鼻子上开玩笑地带着几点雀斑的脸轻轻抬起。

「啊咧，刚刚过去的那个是久城君？」

自言自语道。

最后咯吱咯吱搔两下头。

「说起来刚才，一睡醒就冲过来，吵着什么给我一根胡萝卜的，还指着窗外说了些什么，没听清楚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她歪了下脑袋。

「是说兔子兔子怎么样的。嘛，由他去吧。比起这些……」

端起桌上满满一杯加了蜂蜜的红茶，目光落在展开在桌子上的报纸。

整整一面都刊载着不安定的政局要事。『是同盟破绽吗？』『近来的合同会议！』『东欧局势起火的可能性？』一篇篇的标题都是这样不吉利的短语。

苏菲一下子皱起眉头。

然后哗啦翻开新闻内页。

「啊！」

小声惊叫了一声，手上还端着红茶杯，草草读了一遍一则新闻。

那是刊登在娱乐栏里的。坐落在苏瓦尔王国首都苏瓦伦的老字号剧场<Phantom>里，将要上演的下一场戏剧的名字是……

「<盛放于苏瓦伦的蓝蔷薇>再演！写的是，“可可•萝丝不可思议的死以来，已经过了十年。那段故事现在仍然萦绕在人们的心中，追寻那美丽清纯而又孤独的王妃的生涯历程的传说的舞台，从今夜开始再次上演”什么。哇！」

苏菲把报纸捏得挲挲作响，然后抬头望向远方。

「超，超，超想看啊……」

说起来，自从少女时候走出村里的学校，来到圣玛格丽特学园成为女仆那时候其，就对那位漂亮的王妃无限景仰，还把杂志上的照片剪下来贴在墙上过呢。

苏菲的下巴一张一合地自己回忆了一阵，然后突然站起来，把手中的红茶咕嘟一声一饮而尽。

「好的，就去看看吧！看着吧，苏瓦伦什么的立马就到了，幸好今天又是星期天，只要今天晚上回来就没关系了。出发吧」

就在双手叉腰大发豪言壮语的苏菲身后，窗外的雪景中，有一个类似金色钻头样闪闪发光的怪东西，缓缓地由左到右横穿而过。

哗啦啦，树枝上的积雪落在地上。

唧唧喳喳地，不知哪里来的冬天的小鸟也为这寂寥的背景增添一丝情趣

被白雪覆盖的法式庭院深处，一方昏暗的迷宫花坛，光秃秃地黑色树枝像是上了年代的骸骨一般交错纵横，叶子的地位被雪取代给这儿那儿的树枝装点上白色。

能俯瞰到花坛的位置上有一颗大树，有两匹灰狼就藏在大树的枝丛中。

一人身材娇小，面容如人偶般精致，那一头如开襟天鹅绒般金色的长发被冬季凛冽的寒风吹起。深绿色的眼瞳中寄宿着愤怒和悲哀，光滑鲜嫩的樱桃小嘴抿得紧紧的。

身上穿的是绣着绿色手织花边地厚礼裙，脖颈上黑色珍珠项链缠了几圈，就连头上也不含糊穿戴上黑鸟羽毛装饰的头装。

这安坐在粗壮树枝间的洋娃娃，和摆出的一脸严肃相反，两只穿着压有蔷薇纹样的奢华长靴的小脚一晃一晃的，像小孩子般天真无邪。

轻飘飘地套在外面的翡翠色的女式大衣被风吹动，像一只巨大的鸟儿展开翅膀一般飘拂在身后。

母狼——柯蒂丽亚•盖洛。

还有站在她旁边的人是布莱恩•罗斯可。这边身材高挑，一头火焰般赤红色头发，两只绿色猫眼眼角上吊。高筒礼帽加上燕尾服，从那副自傲的面孔能看出野兽般的残忍，同时也能看出少年般的纤细，他像是时刻守护着柯蒂丽亚一样站在旁边。

两匹灰狼就这样俯瞰着下界。

雪掩盖的小路上，可以看见一根金色的锐角型光源由远及近而来。急匆匆地走在雪地上，咕滋，咕滋，发出一连串脚步声。

「果然没错啊……」

柯蒂丽亚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底响起。

旁边的布莱恩没说什么只是哼了一下。

这个脚步声的主人，就是古雷温•德•布罗瓦警官。一大早就把长长的金发固定成钻头样的流线型，脚踩白色马靴，身着一套潇洒的白色水手服。要说的话他还淄溜淄溜在地上拖着什么，结果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旅行箱。

柯蒂丽亚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终于来了吗。亚伯特的……那个灵异部的走狗！」

「看上去是这样啊。果然，暴风雨要来了吧」

布莱恩低声沉吟，露出野兽般的獠牙。

布罗瓦警官来到迷宫花坛前，没有停下继续走进去。

冬天的朝阳把他的尖尖的金发映得光彩夺目。

然后看到他身后走一步滑一步追着的某人，柯蒂丽亚和布莱恩都同时面无表情的怀疑着。

那人在睡衣外面穿了件外套，头上一顶针织帽轻轻地套着，及肩的浅黑色头发配上圆圆眼镜下的眯眯眼，是个年轻女子。这个年轻女子不知为何一副怒火中烧的表情一路奔进迷宫花坛。

「那人，是谁啊？」

「撒呐。总之……」

布莱恩嘎吱嘎吱动了动脖子。眼睛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光。

「第二次暴风雨来临的时刻越来越近了。暂且先去苏瓦伦吧。我们要先行一步。喂，柯蒂丽亚……」

「怎么了」

「你的那个可爱的，同时对我来说是可恶的……小狼崽，维多利加……不去领教一下她的本事吗」

「……」

柯蒂丽亚无言地站起身。一阵风袭来，翡翠色的外套又再次像翅膀一样张开，在冬日的空中飘拂。覆满黑色丝线和绿色蕾丝的礼裙的裙角也被风吹得猛烈摇动。

「好吧，布莱恩。但是。我的女儿是很厉害的，绝对不会输。就算是世界被前所未有的暴风雨动摇也是一样……」

「唔，会怎么样呢」

「那个孩子的头脑，还有她的温柔，是他人所不能比的。我坚信着女儿的力量」

「是吗！」

「还有一点，只有她，才是我这一生在屈辱和愤怒下，还能走下去的唯一的寄托」

「……」

布莱恩把脸背过去。

「……走吧。柯蒂丽亚」

「好」

凛冽的冬风突然消停。

再看树枝上，那里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只留下冬季枯槁的枝干孤零零地竖在那里。

哇啦啦，树上的积雪又掉落一团。

还有树枝悄无声息地摇动。

整个庭院被暴风雨前的宁静笼罩。

「等等，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不过不会让你得逞的。你这个怪头笨警官！」

「好痛！先不说笨不笨，怪头是说什么呢！……啊，说反了，笨是在说谁呢！哇，放开我！」

走在被冻住的路面，在黑和白交错的迷宫花坛中左转转，右拐拐，好不容易到达了点心之家样的小屋前面。

今天的小屋被白砂糖般的雪盖上一层，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美味。

就在屋子前面……

「别咬我啊！大人就要有大人的样子，一般是不会随便扑上来咬人的吧？放开，奇怪的睡衣女！」

「啊呜，呜呜呜呜！」

对准拧着大箱子的气喘吁吁的布罗瓦警官的手臂，塞西尔先生上来就是一口。

「放开！好痛，好痛啊！」

「你别想骗我。你提着这么大一个箱子，一大早就跑来我们学园，到底是何居心。校长，理事长，发现可疑的人闯进来了，赶快叫警备员来」

「别吵，笨蛋！」

「你这个箱子！你挥来挥去的样子来看，还是空的，还很轻吧？你这家伙，接下去又想把维多利加同学带到哪儿去啊？作为班主任的我全都看在眼里，但是，我不会坐视不管。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理由，不过别想再把那孩子带到危险的地方去了。」

「住嘴，圆眼镜！」

「你这个尖尖头的，变态！」

「咕」

「啊呜！」

「……吵死了。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吵。那边的眼镜，还有尖尖头警官」

冷不防传来有如地狱深处发出来的低沉不快的声音，把布罗瓦警官和塞西尔先生一齐冻结，一动也动不了。

两个人保持着经过激烈的缠斗后的姿势定在踩得稀巴烂地雪地上，回头看向点心小屋。

不过，谁都不在那……

正这么闲着的时候，声音再次响起。

「事情都清楚了，又要出去了吗。……我啊」

这细小的，像是死者冰冷的手摸上心脏，一瞬间把体温和人类的感觉全部夺去一般，不吉利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吞了一口口水，塞西尔老师的嘴巴还咬在对手的手臂上，布罗瓦警官也还扯着对手浅黑色的头发，慢慢把视线放低。

在两人胸腹部，终于发现了声音主人的小小的脑袋。

如陶瓷娃娃般娇小，美丽，同时令人害怕的少女，正一边吧唧吧唧地抽着烟斗站在那里。

一头和母亲一样的美丽长金发，就像是远古动物的金色尾巴般，拖在地面。一双翡翠绿的美目，像是活过百岁的老人般，透露出寂静和悲伤，同时也闪着强烈的冷光。

身穿镶饰满褶皱和裙皱的红白相间地蓬蓬裙，宽大的公主袖像是蔷薇花苞般含苞待放。华丽的裙摆，也像是绽放的大朵蔷薇一样，圆圆地撑起。再看系在胸前的大蝴蝶结，和头上轻轻戴歪的花纹样的小帽子，胸口别着花边胸饰，再加上脚上一闪一闪像是玻璃做的鞋子，整个色调微妙地偏向粉彩。红白和粉色交相辉映，与脸上的悲伤相反呈现出一丝华丽。

一人就以这样的身姿，向上盯着布罗瓦警官。

「是父亲的……也就是说，是灵异部的要求吧」

「……为什么知道了」

「是智慧之泉告诉我的」

少女——维多利加•德•布罗瓦的表情依旧没变，简短地回答道。深绿色的眼瞳里闪着骇人的光。

干燥的风持续吹过。

扇了自己两下脸，忍不住露出不安的塞西尔老师，挨个看过两个人的表情。

布罗瓦警官随后哼了一声，厌恶地盯着自己的妹妹。塞西尔老师把手放下来，拽起大箱子大踏步超小屋走去。

「是要求你的，有个必须要请你来解决的事件。话是这么说，但并不是昨天今天才发生的事情。而是十年前成为话题的，还仍未解决的杀人事件。苏瓦尔十分有名的杀人事件，这么说你懂了吗」

「十分有名，的啊」

维多利加面无表情地复述道。

「难道说是……！古雷温，是那个……！」

「没错」

进到点心屋的塞西尔老师听着兄妹两人对话，一边轻轻地收拾着东西，同时严肃地瞪大双眼。

这时候，从雪中跳出来一只可爱的兔子，跳近塞西尔老师，先是跳到她膝盖上，又是搔弄针织帽垂下来的绒球球。一开始还是「啊，别来打搅，小兔兔。小灰狼有件大事要……」想要赶走兔子，接着忽然想起来什么回过头。

「啊咧，这不是刚才和久城君一起玩的兔子吗。这么说，是久城君的朋友呢？那好……」

塞西尔老师从哪里找出一张便条，开始写些什么。「诶托，维多利加同学像是要被尖尖头带到哪去，那个，是带到……。写下来，好。虽然这么说，但是还是很担心我也想去，怎么办，怎么办啊……啊，对了！想到一个超级棒的点子！」这么说着她看向摆在玄关的大箱子，认真地点了下头。

屋子里传出兄妹的对话，塞西尔老师听一点写一点。「说了是苏瓦伦的剧场吧！久城君也要早点来哦。这样。完成！」终于写好了，然就就把便条绑在兔子雪白的耳朵上，把兔子放出去。然后继续皱眉又清了一次耳朵。

屋子里，维多利加放低声音向兄长问道。

「你这家伙，刚才说了<Phantom>吧」

声音不知为啥有些颤抖。

布罗瓦警官接着说。

「没错。刚好现在正要上演<苏瓦伦的蓝玫瑰>……。这个是没关系的。剧场的地下，其实是灵异部的……。嘛，行了。去苏瓦伦的路上再详细告诉你吧」

「竟然。那要去<Phantom>吗。要我去……」

维多利加的声音还在颤抖。

竖起耳朵偷听的塞西尔老师也（到底是怎么回事，<Phantom>又是什么……）地小声说道。

哼地布罗瓦警官从鼻子里发出声音。

「嘛，可能对你来说那个剧场算是个感慨颇深的地方，不过和这次的事件没有关系。想要你解决的事件是……」

「那边已经明白了」

两人走近的脚步声都有点不高兴，塞西尔老师赶紧弯下身子。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自然一脸严肃。

她赶快把箱子推倒打开盖子，悄无声息地钻进去。

啪嚓，关上的盖子的缝隙里，能看见针织帽前面的茶色的两个球球。

出来的两人保持着沉默没说话。维多利加红白礼裙外面不知何时套上一件棉披风，还提着一个珍珠装饰的丝质手袋。

布罗瓦警官往周围看看，哎呀，那个烦人的教师不见了，他安心地长出一口气。

接着，又长吸一口气说道。

「你要解决的是，十年前——一九一四年发生在我国最大的未解决事件，也就是发生在王宫的苏瓦尔王妃可可=萝丝杀人事件！」

冷风呼呼吹来，吹得维多利加的披风簌簌摇动。

树叶纷纷落下，在二人脚边沙沙地如恶作剧般不断跳动着。

「一下子就买了这么多。真的要全部用完吗，艾薇儿？」

——说到这时候的一弥。

刚出村里的杂货店，在积雪地村道上缓慢地走着。

走在前面的艾薇儿自然是什么都没提，空空的两只小手一甩一甩地，好像很欢乐的样子。

「啊，会很好玩吧。象棋大赛！」

在她身后呼哧呼哧弯着腰前进的一弥可没这么好受，一把抱住四五个购物盒，处于完全看不见前方的状态。要是掉一个下去就不好捡了，所以小心翼翼地迈着每一步。

「那，又是怎么回事。那个大赛什么的。为什么不过是要去下个象棋就要买这么多衣服啊。今天早上，说到你买的东西，有战士的衣服，鞋子，弓和箭。还有女王的裙子和皇冠，连国王的王冠和披风都买来。杂货店的货架上，今天怎么摆的全是这些。我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啊，那是因为啊」

艾薇儿在雪路上灵巧地向前一滑回过头说道。

「人体象棋大赛（Living Chess）呢，就是在庭院里摆出巨大的棋盘，学生们各自扮演起棋子，比如战车啊，女王啊，国王啊之类的会动的棋子的大赛。很好玩儿的哦！」

「啊，是这个意思啊」

一弥点点头。

咕噜咕噜咕噜，雪道上响起货车轮子滚过的声音。一弥二人有礼貌地让路给车子先走，然后继续聊。

「这么说我的国家也有类似的呢。人体将棋，从好久以前就有了。扮给老爷看的余兴节目，春天赏花的时候，大家打扮成战国时代武士的模样……。在听吗，艾薇儿？」

「久城君，不好了！」

「哇！别这么推我，艾薇儿！盒子都要掉下来了！」

「看啊看啊，那边的两个人！」

不知不觉间，一弥二人走过了村道，来到离学园入口很近的地方。尽管被叫着看那边，但是眼前挡着地山一样的盒子堆是看不见的。不过，艾薇儿一直指着叫他看，一弥只好咚咚地转了个角度，眼睛凝视向手指的方向。

那边是一望无际的雪景。

一弥眯起眼睛。

「那边应该是一片龙胆草田地吧。时不时能看见上了年纪的一个女人，和佣人的男性一起照看田地。不过现在全部被雪盖住了」

「怪谈啊！ 怪谈啊！」

「诶？」

「仔细点看，久城君！」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弥看见了那个眼熟的老婆婆和年轻的混血仆人在田里商量着什么，在雪地里东指指，西指指，头还一歪一歪的。

「我说吧，就是那个腐酒石的怪谈啊。那说起来是非洲产的石头呢，混血的仆人因为过于爱慕着夫人而让其喝下。然后呢，本来难产死掉的夫人的活着的幽灵，一入夜就抱着婴儿，一边哼着歌一边走在田地里，的，故……。呀~~~~！」

「唉」

一弥完全把她说的当成耳旁风。

「但是，那个仆人没有弄碎石头给夫人喝哟，所以那个夫人应该也不是幽灵。艾薇儿，再说你啊，也应该冷静看待这个世界，我之前就一直在……哇！」

圣玛格丽特学园的正门中，冲出一架黑色的坚固的马车，就像是有地域的使者乘在上面的那种。一弥赶忙扑开。

艾薇儿也叫了一声避开。

从马车的窗户，可以看到一缕，像是远古活着的秘密生物尾巴样的金发，长长的，像是在呼唤谁帮助一样翻动着，就是短短一瞬间，马车在地上留下宽宽的不吉利的车辙印，一路远去。

一弥因为被盒子小山挡住的缘故，什么都没看见。

「……危险啊，真是的」

一边这么叹着气，一边整理好盒子，再次往前走。

在缓缓走着的一弥背后，黑色的大马车眨眼之间从视野中消失，吵着苏瓦伦直奔而去。

冬日的朝阳还是继续放出昏暗惨白的光照耀着学园。

2

全身漆黑的两匹高头大马，鬃毛如黑烟一般迎着冬季的寒风狂奔。铁蹄哒哒踏过雪地，车轮也发出宛如男性惨叫般的声音疾驰着。

钢铁制的黑色大马车跑过雪道，跑出村口，一头扎进冬季枯槁的树林中。已经是日照当头，不过由于大树的遮挡树林里还是很昏暗，透着不吉的寒气就像是通往黄泉之国的道路，连车夫也禁不住寒冷缩起脑袋不断朝双手哈气。

马车内部安坐的，大朵蔷薇样的少女——维多利加那一头金色长发随意铺散在坐席上。对面坐着的是布罗瓦警官，错开脸把手撑在窗框上托着脑袋。不高兴的话维多利加这边也是，鼓着小脸，单手拿着烟斗一口一口抽着……果然这二人还真是兄妹啊，连心情的表现都这么相似。

两人的中间横放着一个巨大的旅行箱。

从窗外的景色看还没有走出森林。黑色的乌鸦像是上吊样呱呱地叫着飞了过去，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生物的影子。反而更显出死亡之地的绝望的寂静……

「说点，什么吧。无聊的都快要死了」

妹妹低声命令道，哥哥就立刻回道。

「我这边才无聊呢，要不你跳个舞如何。你老妈是舞女吧。你就努力用你那活泼诱人的舞姿，来愉悦你的兄长大人吧」

「在这吗，古雷温。跳不了两下就会把你这家伙的脚踩烂」

维多利加光润的樱桃小口离开她的烟斗，一脸无趣地说。布罗瓦警官目光落在一闪一闪的粉色鞋子上，立刻联想到骇人的凶器，吓得他打了个激灵。

马车咚地一声摇晃了两下，貌似轧过一块石头。

旅行箱里……像是传出「呜咕？」一声苦叫。布罗瓦警官面色生疑，立刻把目光对过来。

只有两头大马的脚蹄声。

不久布罗瓦警官也放弃了，两只脚跷到箱子上。

「你那点屁事儿，还有你那个舞女老妈那些个事儿，怎么样都好」

「还是你先提起来的，不是吗」

「咕！总之现在是要想可可=萝丝的杀人事件吧」

「唔！」

「维多利加，你应该知道吧。那个小脸粉粉地，幼小而可爱的王妃，可可=萝丝从法国嫁到苏瓦尔来，可是二十七年以前，一八九七年，也就是即将迎来新世纪时候的事情了」

「……详细的，不太清楚。怎么说我那时候都还没有出生」

「哼！你的话，甚至就连你生前几百年前的，欧洲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发生的琐事，也都知道个一清二楚。然后用你这被诅咒的头脑，和闪着不吉之光的绿色眼瞳，像恶魔一样重新组合……。嘛，就不管这么多了」

「所以说，都是你先开始说的，不是吗」

「呃！比起那些先说可可=萝丝吧」

布罗瓦警官紧锁眉头说道。

「身着蓝色礼裙的可爱的王妃的到来，让每个苏瓦尔国民都感受到如在梦中一般。和我们年轻的国王，卢帕特•德•基雷陛下携手而立，那个情景简直如画般优美，其身姿也仿佛天使一样。特别是在年轻女性间享有很高的人气，照片啊，王妃人物的凸版胶印啊（译者注：就像是为愚者代辩中，利维坦留下的古书里面的那个），王妃喜欢的法式风格发型啊帽子啊也流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和如此高的人气相反，听说王妃从一开始就一直很孤独。」

「啊」

维多利加无精打采地点个头。

然后吐出口烟圈说，

「还那么年轻就远嫁他乡，习惯不了苏瓦尔的风土人情，身边更是朋友都没有一个，整天闷闷不乐也说得过去。只有和一个从法国带过来的，年龄相近的贴身女仆关系不错，一到夜里，两人就在卧室里整夜聊着关于祖国的点点回忆。」

「唔」

「后来，为了消除不安，就对一些灵异事物着了迷。比如和炼金术师利维坦相遇是在一八九七年。一方面卢帕特•德•基雷陛下和朱庇特•罗杰的科学院关系日益密切，而可可王妃却私通炼金术师利维坦，进而和我们的父亲艾伯特•德•布罗瓦侯爵的灵异部联系比较强。在宫廷内部势力急速增大的同时，也因此和国王的关系日益冷淡，也有这么说的。后来，当时也有发起对王妃和利维坦过于亲密的关系的调查。不是吗？」

「啊，是这么回事」

布罗瓦警官放下他的烟斗，摸了几下自己的下颚。

不知不觉窗外的森林已经被结冰的溪谷所取代。

马车走上下坡，在苍茫的雪景中，像一个黑点一般缓慢地滑下阿尔卑斯山脉，朝着苏瓦伦前进。

「可是啊，利维坦在一九○○年忽然就消失了。消失的理由正如你所推理出来的一样。而且尸体一直藏在圣玛格丽特学园的时钟塔内的秘密房间里。假面掩藏着的黑色的皮肤，和从海对面的灼热大地带来的成堆的黄金一起掩埋」

「啊」

「从那时起，可可王妃托病缺席正式场合的次数不断增加。还在郊外建起一间乡村小屋，从奢华的王宫搬出去住。国王也很少去看望她。有一种说法是，那个时候已经怀孕了，但是婴儿没有生出来，传说因为生产失败染上心病。国民越来越同情这个从异国他乡来的孤独的王妃，开始责备卢帕特陛下是个冷血的男人……」

维多利加又吸了口烟，说道。

「但是，还有别的传言吧」

「啊，没错」

布罗瓦警官继续说。

「搬到乡间小屋住的王妃，孤独而平静地生活着，就像隐藏起疯狂的蓝色蔷薇一样得到越来越多国民的同情以及人气。但是另一方面，也开始有目击者说她微服来到夜市游玩赏乐的说法。身着盛装画上妆，身上喷着廉价的香水，在街上和男人们跳舞。还有些八卦新闻说，她拿着利维坦送她的魔法的石头——青香石，这种势头可以让持有者暂时变得透明。因为青香石的效果，可可=萝丝离开郊外的乡间小屋，微服私访街区闹市。发觉到那个喜欢游玩的女人的正体，正是可爱的王妃本人的八卦记者们，都兴冲冲地追在后面，但是一追过拐角，到酒场的小房子前面的时候，就发现追不见了。这当然也是传言，手握魔法石变成透明逃脱的女人之类的」

「无聊」

「就是因为这啊那啊的，才有原本老老实实的王妃，每天晚上狂饮葡萄酒之后欢快地跳舞的说法。……嘛，实际上按我的喜好，更喜欢晚年的王妃是这种样子。你看，不管怎样活泼的女孩就是好啊。比起躲在昏暗的乡间小屋里抽抽搭搭的要好。」

「……」

维多利加什么也没说，只是漠然望着窗外。

也快要到市区了。不管是冬季枯萎的树木，不吉利的乌鸦，还是半结冰的河流都已经消失不见，慢慢可以看见砖瓦房和白雪覆盖的农田。

「总而言之，这个可可王妃后来就突然暴毙。不，是被谁给杀死的！这是十年前发生的——」

布罗瓦警官刚想说明的时候，传来巨大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车，以惊人的速度追上来，然后超过马车继续向前驶去。

虽然从布罗瓦警官的座位上看不见，不过把头用手撑在窗框上维多利加可是看的一清二楚，那辆车的驾驶席上坐着的那个男人，有着烈火般红色的头发，还有后座上随意放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象棋人偶。

啊，倒吸一口气。

「怎么了？」

「不，没什么……」

红发男子戴着的黑色圆顶帽，被风吹到空中。没给维多利加想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帽子在空中转了几个圈，从马车的窗子飞进来，正好稳稳落在她的裙子上。

嗡，引擎的声音再次传来，车子的影子已经消失在道路的远方。

维多利加的大眼睛眨了眨。

布罗瓦警官不爽地说道。

「喂，什么啊，这个」

「你别管，尖尖头」

「你这家伙，又提这个吗！」

背开不爽的哥哥的视线，维多利加把黑色圆顶帽翻过来。

……嚯嚯—！

「！」

一直瞪着圆圆眼睛的白鸽子腾腾飞出来。吓得布罗瓦警官跳了起来，对着地上的旅行箱一阵狂踢，然后在在座位上不断向后缩。旅行箱里这时又传出细小的一声「呀？」的惊叫声。

「到底在搞什么啊！正在商讨国家大事的时候，你这家伙还在悠闲地变戏法吗？你这讨厌的小鬼怎么还这么从容不迫，你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圆顶帽！还有这只，这只鸽子又是哪儿来的？哇，别把鸽子头对过来，好啦快点放回去吧！」

「古雷温，难道你……」

维多利加吃惊地沉吟道。

点出关键性的一句。

「难道，很怕鸟吗？」

「是啊！……不，不是！一旦这个弱点被这个妹妹掌握了，今后，我的一生，到底何去何从啊……。呀，不要啊，别把鸽子放我头上啊！羽毛哇，眼睛哇哇，小爪子乱捞哇哇哇，好难受……。呜」

「兄长大人变得好怪，还哇哇乱叫，的确是不好意思，不小心把鸽子松开了」

「你这个白痴！」

「……哎呀？」

维多利加站起身，伸出细小的手臂。

在马车里乱飞的鸽子就老老实实地飞回来停在她手臂上。

布罗瓦警官还是背向这边，两手抱头，身上直哆嗦。

看到鸽子一只爪子上绑着一张纸，维多利加拽下来打开看。而后鸽子又飞起来，最终停在维多利加头上戴的粉红色小帽子上。

纸上面短短地写了一句话。

<如果发现了应当严守的秘密，就用这只鸽子来传信>

维多利加一时间什么话都没说。然后慢慢抬起头，视线寂寞地追随着远去的黑车。

「这是……」

她小声说道。

「与<我不是罪人>的笔迹相同。就是刻在灰狼村落十字架上的那个……我的母亲的……」

「喂你这家伙，快点把那只鸽子从头到尾吃个精光！你不是灰狼吗。喂，还有羽毛扑扇的声音哦，你是想杀掉为兄我吗！」

「……杀掉你？凶器是鸽子？兄长大人还真是傻的可爱呢」

维多利加悄悄把纸片收起来，伸手把鸽子抱到胸前。

然后两人迎来一段时间沉默。

就像独守空房的王妃一般。

「又来，又来了，羽毛声！」

咚。

「啊呀？」

布罗瓦警官向后倒去的时候踢中了大旅行箱，箱子里又传出惊叫声。终于在冲击下箱盖子打开了。

里面躲着的是一件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刚睡起来样子的塞西尔先生，突突两下就跳出来。

维多利加目瞪口呆。

「嗯！？」

「嘘，维多利加同学，嘘」

塞西尔老师赶紧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小声说「我太担心维多利加同学了，结果就跟过来了……」。

虽说之前的几次冒险也有过危险发生，不过这次塞西尔老师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表情透露出不安和动摇。维多利加是不是察觉到了这些，她低声不信任地问道

「塞西尔啊，不过……还是睡衣？」

「因为嘛，你想怎么还有换衣服的时间呢？那，这里是哪里？」

「马上就要到苏瓦伦了。塞西尔，但是你……。之后会很危险，恐怕下一场暴风雨就要……。可以的话能不能一直呆在箱子里……」

和低沉的声音相反，维多利加的脸上现出焦躁。

「不好，要赶快藏起来」

塞西尔老师一脸认真地小声说道，又盖上箱子躲起来。

「喂，塞西尔……。你这是……」

维多利加挨个看了看胸前的格子，躲着人的旅行箱，以及怕得发抖的布罗瓦警官一眼。

然后闭上像是远古动物一样的深邃的眼睛，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轻轻歪了下脑袋。

「圆顶帽里面钻出的是鸽子，旅行箱里面钻出塞西尔吗。还真是奇怪的早上啊」

这么自言自语。

「这又会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什么东西里面钻出来的不吉的暗示吗……。唔……」

说完她凝视着窗外。

石造的尖塔和近代的建筑物渐渐增加。离首都苏瓦伦越来越近了。

冬天的寒风，和森林中一样吹过冰冷的街道，路上的行人都带着帽子，围紧围巾，大衣衣角也被吹得散乱。

这个时候——。

被白雪覆盖，装点成奶油蛋糕一样的圣玛格丽特学园的庭园。喷水池中央的女神像被冻成冰雕一样，铁质地深色长椅也被染成一片白色。亭子则变成了蛋糕上装饰的糖果小屋。

在庭园里，一弥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着。

他背后的是，抱着一堆购物盒子东倒西歪的艾薇儿。这边这位走得踉踉跄跄地不过很有精神地说，

「帮我把东西抱到这谢谢啦！」

接着奇怪地问道。

「不过啊，久城君。突然这么着急要去哪啊？刚刚，还是不紧不慢地聊着的说」

回过头的一弥，用很慌张的声音说。

「那个，我，这个……要去一趟苏瓦伦！」

「欸？苏瓦伦？」

艾薇儿呆住了。但是，看到一弥苍白的脸色和慌张的神情。

「什么，怎么了？之前还这么早就跟我去买东西，已经就很奇怪了。啊。接着是要自己去苏瓦伦买东西吗？不过不觉得太远了吗？」

一弥平静不下来两只脚在雪地上原地踏步。

「不是要去买东西啊。那个，是要……。啊，没有说明的时间了。那，再见了，艾薇儿！」

接着就跑掉了。

「搞什么嘛……？」

艾薇儿头侧向一边，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拍了下手。

「好奇怪！嘴上那样说着，结果自己不远万里跑到苏瓦伦的大百货，不是去买象棋衣服道具是干什么？喂，太狡猾啦—。……啊咧，怎么了久城君？滑了一跤？哎，没事吧！？」

在雪上滑了一跤的一弥，哎哟地大叫了一声。

仔细一看，一弥不知什么时候，两手捧着一团白色的雪球……不，是抱着一只雪兔。

「哎，小兔子？为什么会在这？」

艾薇儿越来越惊讶了。

头歪在一边，食指搭在脸颊上「……真是搞不懂」地小声抱怨了句。

冷飕飕地冬风肆虐地吹着。

一弥脸色依旧苍白地在小路上跑起来。

就在刚才，他解开的塞西尔老师绑在兔子耳朵上的信纸，就握在他的手心。

一弥小声自言自语

「维多利加……。布罗瓦警官……。苏瓦伦的剧场……。还有……」

复诵信纸上写的字。

「下一场，暴风雨……！」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蠢蠢欲动，一弥咬紧嘴唇。

胸中唤醒了初夏之夜的记忆，在那个遥远的深山里隐秘的灰狼的村落，村长占卜出的不吉的未来，如漆黑的烟雾般萦绕在心头。

（你们，都不会死……）

（你们的身体还太轻了，不论感情有多么深厚，都敌不过那狂风）

（不过，不用担心）

（心是，永远不会分开的……）

想到这里一弥全身颤抖。

在跑向正门的一弥背后，嗡嗡地发出巨大的引擎声音，紧接着出现的是最新款的摩托车。

银色的车身配上漆黑的轮胎，是闪亮的新品。

到底是谁在开呢。一弥正想着跨在摩托车上的是哪位的时候，对方先说话了：「哎呀，这不是久城君嘛！」，把摩托停下来，不过因为停的太快，后轮危险地上扬起来。

「哇！」

一弥扑腾一下，想也没想停下脚步。

「怎么了，久城君跑这么快」

「？」

「啊啦，有好好和小兔子交上朋友呢。那就好了，再见啰！」

从头盔里传出来的声音听来，原来是舍监的苏菲。就在厨房工作装围裙上面随手套了一件外套，手织的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看上去苏菲也很赶急的样子。

一弥大吃一惊。

「舍监。那个，你这到底是要去哪啊。而且还骑着这么拉风的车子……」

被问到的苏菲吧嗒一下恶作剧般闭起一只眼睛。

「要去苏瓦伦哦」

「欸，苏瓦伦！？」

「没错。其实是要去<Phantom>剧场的呢……」

「剧场！？」

「嗯，超想看的戏剧<苏瓦伦的蓝蔷薇>，今天就要再演了。然后呢，我就得赶快赶过去」

一弥叫道。

「舍监，拜托你！把我也带去吧！」

「欸，久城也？」

苏菲惊讶地说，不过很快就认同了。

「嘛，好吧」

一弥抱着兔子，爬上苏菲摩托车后座。「牢牢抓稳了哦……」苏菲叮嘱一声。

突突，摩托车飞奔出去。

发动机像是男人怒吼般地发出奇怪的声音。车身一左一右蛇行着，沿着法式庭园的小路前进。

「哇哇」

一弥的惨叫混杂在其中。

「不过，舍监。完全不知道你还会骑摩托啊。好厉害啊」

「骑摩托吗，是第一次啊！」

「……呃？」

「不过，肯定没问题的。因为很爽嘛」

「啊啊。舍监啊，那个，这个，问题很大啊……。稍微有点……」

不管一弥在旁边着急也好害怕也好，苏菲继续开着她的快车，冲出圣玛格丽特学园的正门，沿着刚才钢铁马车疾驰的村道，一路朝着苏瓦伦奔去。

「呀~~~~~~~~~~~~~……」

一弥的惨叫，被巨大的引擎声吞没。

冬日的朝阳，比之前更加炫目，照得雪路上一片纯白。





象棋人偶 ~Chessdoll 1~

我一下子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剧场里。

这里也算是我常来的地方。在这简陋的房间里一睡就睡到傍晚，我起身下床，好容易沿着走惯了的破路走下去。进到休息室，就看见同伴们也一副没睡醒的脸来迎接我。浓妆艳抹后换好衣服，在烦人的老板的命令下赶快排练。这时，昨夜欢饮的酒也醒的差不多了。舞女们互相都笑了起来。

演出一旦开始，就是另一个世界！

正如舞女们经常挂在嘴上所说的。换言之，演出并不是个好的职业！我们身着华丽的衣装，从舞台上一跃而下，游走在客席间。唱歌，跳舞。心中却是一片空虚。什么都没有。离开故乡，无依无靠，只能如此每天空虚地快活着。不过能如此就够了。

能唱，能跳。

一个舞女同伴在舞台侧台上戳了我一下。「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经常来的，那个红头发的男孩子，不是很帅吗」，她这么说道，我从幕布后面偷看过去。在能来这种剧场的人中显得过于年轻，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对上视线后他有点害羞地笑了一下。

我自己的脸也红了，补上一句「那个人啊，还是个孩子吧」回敬同伴。

「你自己不也是」

「……实际上，和他今晚约好了。他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是爱的告白吧」

「怎么样呢，不过好像不是要说那个。据说是，和我出身于同一个村庄。虽然总觉得没那个可能……。因为嘛，我走出来的那个村庄真的是在很深很深的山里面，村民们互相都认识。不过，也有些到城里来的村民的子孙吧。而且那个人还说。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是同乡」

「这什么啊。你们到底是拿个村儿的？不过话说回来，总觉得也说得过去。那个红发帅哥和你，两个人的眼睛都一样。绿色的，深邃的，虽然很恐怖，但是总是散发出悲哀。是的，还有那种久经沧桑的感觉……」

「真失礼啊！」

「啊哈哈，别捞我痒痒啊。不过啊，也就是说……。有智慧的感觉。偶尔会来我们剧院的那种，了不起的老头子学者那样的，和我们这种演出格格不入的，那种客人样的。穿着一尘不染的古老的西装，头发夹杂着白丝乱蓬蓬的没有梳过，眼瞳极为深邃。……就是那种感觉。和你们的眼睛很像」

「啊，该我们出场了。——蔷薇色的人生！」

「不好。——拉•薇•安•萝丝！（译注：La vie en rose，法语：蔷薇色的人生。另有歌曲《玫瑰人生》）」

穿着低领设计的像是只有下身被遮住的薄薄的舞裙，脚下穿上旱冰鞋滑上舞台。

和着声音，放声高歌。

没有蛋糕   也没有松饼

不过，我们有干巴巴的面包！

没有骑着白马而来的王子

也没有阿拉伯的国王带我离去

不过，有情夫伴在身旁！

是好事？

你不是孤独一人

所以啊

这么一来  就不要一直哭个不停囉！

这是蔷薇色的人生！

在欢快地跳着舞之余，眼睛看见了红发的男孩。

记得昨天也有来，今晚也来了。一个人这样每晚都来，工作没关系吗。

正在我想要朝那个笑着用手跟着打节奏的男孩滑步过去的时候，手臂不知道被谁用力抓住了。

好痛。

这个客人真是暴躁。做出和蔼的表情朝他看了一眼。

金色的头发随手绑在后面，看上去是个二十岁后半快要三十的贵族男子，朝我这边看上来。冷酷无情的绿色瞳孔里映出我的脸。

「那个，这位顾客。现在不能随便碰舞女哟。……这个时间还太，嗯？」

「——吗？」

「欸？你说什么，听不清楚！」

我眨了眨眼睛。

戴上的睫毛太重了，好烦人。

贵族男子很干脆地放开手。我连忙像要逃开一般，滑着旱冰舞动到其他客席间去，看看自己的手臂上已经留下深深的红肿。瞬间，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抓住。

——是灰狼吗，好像听到背后这么问。

不，绝对是错觉，我回头去看却什么也没发现。我一边跳着舞滑近红发男孩，恶作剧般轻轻坐在他膝盖上，男孩在耳边小声说道，「我在后门门口处等你」。

好的，这么看着他回复道。

令人惊奇的是真的是绿色的瞳孔，正如同伴所说的一样，深邃而悲哀，就像是寄宿着年老的野兽般的光辉。

我又再次站起来，跳着舞离开他。

一曲终了。

舞女们滑过客席，回到舞台上。

所以啊

这么一来 就不要一直哭个不停囉！

唱着这句，用手指向旁边舞女的脸蛋，互相叫出对方的名字。然后，握住对方半裸舞裙的裙角，像是盛开的鲜花般高高撑起。

「——蔷薇色的人生！」

哈哈大笑着，互相扯起裙子，隔着缓缓下降的幕帘向客人们挥手致敬。

红发的男孩还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拍着双手。

朝旁边看去。

刚才那个眼神实在是冷酷的贵族男子已经不在了。空空的桌子上，斟得满满的一杯廉价葡萄酒，闪着鲜血一般不吉的红光。

然后，就在那天晚上。

比同伴们收拾行装更快一步，我一个人走出剧场。找到后门外站着的红发男孩的身影，单手举起紫色手绢挥动两下，这是商量好的信号。男孩发觉到后朝我走过来。

我正要过去的时候，突然从阴影处跳出来几个什么人，把我的头用黑布蒙了起来。手绢轻轻地飘落在地上。

我想着袭击我的人大概有三到四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做惯了的样子需素把我抱起，粗暴地扔进可能是在旁边停好的马车上。

我可以听到红发男孩喊着我的名字，还有他慌忙跑来的脚步声。

接着是谁被打了的沉闷声音。

男孩的惨叫声。

诱拐我的一帮人，谁都没说一句话。看来是干这行的老手了。

我的脸上也被打了几下，还蒙上迷药，意识就这么中断了。

然后，等清醒过来的时候……。

是的。

就是现在。

我又在剧场中徘徊。

是我常来的地方。

和往常一样睡到傍晚，然后起来，然后走下坡道……。推开休息室的门，同伴们都笑脸相迎……。

不过这回就算进到休息室里面，也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正想着要出声招呼他们，但是自己的喉咙却发不出声音。舞女们的脸也变了，都是不认识的，我的镜台也被谁给霸占了，正在穿着自己的衣服。一气之下想伸手推开她的我，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我焦急地在周围寻找。

终于，找到一个认识的人。是和我关系最好的舞女。那天晚上，还跟我就经常来的那个男孩子的事情聊了很久。那个每天都在一起，一同欢笑的朋友……。

我用我动不了的喉咙喊着她的名字，她仰起头看向天花板，然后又开始四下张望。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再次扯着嗓子喊。

但是，她只是歪了下脑袋，又把手伸向脂粉说道。

「总觉得，好像听到过去，我认识的一个孩子的声音样的」

「过去的？」

有谁问道。

「嗯。嘛，说是过去，也不过是一年前的事」

「一年的话不就很遥远了嘛」

「啊哈哈，没错。……那是个和我关系很好的孩子。出身稍微有点可怜。好像是从深山老林里的村落出来一个人到苏瓦伦来的。而且都那么大了，好像还是生活在中世纪一般，对都市生活什么都不了解。因为是个很漂亮的孩子，所以她就当了舞女，才能够不为饭食所忧。身边连家人，亲戚，朋友，恋人一个都没有」

「什么啊，好可怜啊」

「嗯。不过，好像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生养自己的村庄赶出来。是个脾气很好的孩子呢。那个孩子，正好是一年前的某个晚上，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欸，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于这点，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着悲伤地摇摇头。

「夜里，从舞台下去后，好像约好了要去找常来的一个男孩子。后来第二天就没有来剧场，也有去她住的地方找，不过也没有在，之后就没有下文了。那个红发的男孩也是，那之后再也没有到剧场来过……」

「听你这么说，不是很糟糕？被那个男孩杀了吧。肯定是杀人事件！」

「嘛，不觉得他是个坏人啊……。不过啊，我们舞女就算不见个一个两个，警察也不会出动搜查的啊。就是这么回事。可爱而又可怜的小女孩，就这么从这个世界上烟消云散了……」

她说着擦了把眼泪，我打了个寒颤来回看看。

那之后，那晚之后，已经过了一年了吗？

我到底怎么样了啊……？

已经死掉了吗……？

变成空虚地徘徊在剧场里的幽灵了吗……？

我悲上心头，大声呼喊着舞女同伴的名字。

但是，已经传达不到了。她还在擦干眼泪，拼命把白粉涂回去。

我飞出休息室，跑上舞台。

跑进客席。

接着，又跑到地下。

不知什么时候，剧场里面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周围如死亡般安静，只留下我这个幽灵，其他什么都没有……。

看向周围。

伸出自己的双手。

从地面穿了进去。

我，是……。

我，是，Phantom……！

——哈地一声，我惊醒了。

啊，原来是梦啊。长出一口气身体动了动，咔嚓咔嚓地令人不快的沉重声音响了起来。

这又是另一个恶梦吗？不，是梦醒之后啊，现实的恐怖，如血海般在胸中被唤醒。

我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自从那夜之后刚好过了一年……在红发男孩面前被诱拐，扔上马车后被带走了……最后被关在这里。

这里是……。

石塔。

在这里发生的恐怖的事情数不胜数。

恐怖和厌恶如山洪暴发般涌来。风猛烈地吹打来塔的墙壁上。透过方形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夜晚已经被雪冻住。我轻启双唇，发出咆哮声。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没办法从这个恶梦中苏醒。

因为这是发生在现实中的事情。

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在这里。这么下去到死都不能获救。

锁链陷入手腕里，滴出灼热的鲜血。那个夜里，那个剧场，被那个贵族的男子——艾伯特•德•布罗瓦——抓住时候的痛感和厌恶感又袭上来。

我闭上双眼。

这么一来意识瞬间朦胧起来，只用心，去感受平和的日常……去寻求在苏瓦伦剧场<Phantom>里，唱歌跳舞，欢声笑语的每一天，又开始在时空中寂寞地徘徊。

方形的窗户外面，冰粒般的雪花冷冰冰地在空中飞舞。





第二章 <Phantom>的舞者们
1

在这冬日的早晨，苏瓦伦也依旧繁华，人来人往。

市中心巨大的十字路口处，穿流不绝的是一台台闪闪发光的马车。交通巡查员则站在当中，吹起刺耳的笛声引导车流通畅。石头铺成的步行道上购物的客人人满为患。街道两边是一排排华美的店铺，吸引人眼球的玻璃橱窗里面陈列着洋服，帽子，鞋子，还有各种各样欧洲时下最为流行的商品。

维多利加和布罗瓦警官乘坐的这台巨大的钢铁马车，也刚刚穿过了十字路口，在宽广的大道上跑了一会儿，慢慢停在一幢建筑物前面。

为了赶快躲开妹妹手上的鸽子，布罗瓦警官别过头唰的一下就跳下车。然后才想起还有旅行箱，就勉勉强强地把手伸过去。但是旅行箱却像是抗拒着警官的手一般，在马车里挣扎着乱动一直抓不住。

维多利加坐在马车上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终于下定决心后抬起头，站起来走下马车。

在她面前伫立着的，是石砌的古老而雄伟的剧场。剧场正面雕刻着一头巨大的狮子，像是异国的斯芬克斯像大小的狮子张开它的血盆大口，而这嘴巴就是剧场的入口。

而入口周围，还有很多半裸的女孩摆着唱歌跳舞的造型，仔细一看都是蜡人偶。就像是把那种欢乐的夜晚永久封存起来后少女们的亡灵，都被定格在那一瞬招呼着前来剧场的客人们。

维多利加一直没说话，审视着巨大的剧场。

她绿色的瞳孔中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不过……。

「这里，就是<Phantom>啊！」

低沉地感慨，既包含了一份哀愁，同时也有愤怒，还有一些其他复杂的感情汇成这一句。

这时，一群端着最新锐相机的记者们打散维多利加的感慨，成群聚集在商店街上，纷纷以狮子的大口为目标冲过来。维多利加和布罗瓦警官，甚至连维多利加头上听着的鸽子，以及放在路上的旅行箱也……怎么了，一齐看向大门那边。

那是宣传今晚即将上演的舞台剧<苏瓦伦的蓝蔷薇>的巨大看板。看板旁边，貌似是女主演的两个年轻女子，穿着含苞待放的蓝蔷薇般蓝色礼裙摆着各种POSE。周围记者们手上的相机啪嚓啪嚓直响，维多利加眼睛受不了眨了眨。

两个女演员长的很像，都是一头漂亮的金发，加上秀丽的碧眼。尖尖的小脸做出时而可爱，时而楚楚可怜地样子。

站在左边的女子，袖子部分撑起来，纤细的蕾丝一直延伸到胸口，浮雕胸饰端端正正地戴在蓝色礼裙上。头发卷到头顶挽个发髻，上面装饰上珍珠串，做成过去流行过的发型，就是经常能在海报上看到的可可王妃的那种发型。

站在右边的女子却和她形成对比，流水般的金发自然垂过肩膀，裙子也不是古色古香的款式，而是纯由薄棉纱裁成的设计。胸前大胆地暴露出来，象牙般白嫩膨起的肌肤在朝阳的照耀下反射出健康的光辉。

她们二人应该就是这部戏的主演，面对记者们连珠炮般的问题也能完美地对答如流。布罗瓦警官在旁边抱起胳膊，嗯嗯地点着头听着那边的问答。不仅如此，还慢慢向前挤进去，最后竟然还和记者们一起问起问题来：「抱负是什么？这次是十年后再次上演，而且你还被提拔出演可可王妃，会很紧张吧！」

女演员们不改笑脸，「这个嘛，要说的话也有啦」、「不过啊，家乡的双亲和兄弟姐妹们都很高兴哟」地回答着。记者们发现后纷纷起哄，「你这家伙，哪来的」「哪个报社的。连取材用的臂章都没带，喂，不要推啊」。这么一来布罗瓦警官火了，继续推搡记者们。

「为啥主演会有两个人呢？」

「那个，这是因为……」

「我呢，是演过去温顺的可可王妃，而她则是演奔放之后的可可。也就是说我们两个是出演同一个角色」

「嗬，还真是崭新的演出方式呢。加油吧。……喂，别挤啊。刚刚她们两个的话听到了吗」

「所以说，你到底是谁啊。哪来的记者」

「我是谁不重要，知道我是贵族就行了」

和众人推过来挤过去，争执了好一阵，最终布罗瓦警官还是敌不过记者们坚实的防御，从人群中摔出来。

「可恶，你们以为我是谁啊。啊，发型都被挤歪了。真是的……维多利加，走了哦。啊咧，喂，维多利加？」

两只手把歪掉的钻头扶正，在周围寻找了一圈。

商店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一些买东西的客人，夹着公文包拄着拐杖的商人，还有小孩子们。剧场门前则是人山人海，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而在这些人群中……

那个欧洲最大的头脑，传说中的灰狼，原本被关在圣玛格丽特学园这个苏瓦尔的秘密武器库中，不允许像这样来到苏瓦伦街上，那个被囚禁的少女，维多利加•德•布罗瓦的身影哪儿都找不到了。

「逃，逃跑，了吗？」

布罗瓦警官双手捂住嘴巴，内八字站定住。

然后东倒西歪一阵之后，一屁股无力地坐在背后搁着的旅行箱上。

不过这时，旅行箱像是很想表达不要把屁股压在我身上般，咚咚猛烈摇动着，最后咔地一下立起来。被摔倒地上的布罗瓦警官右看看左看看，上看看下看看。

……。

最后抱起脑袋。

冬天的朝阳，照耀着他尖尖的钻头。

旁边路过的行人都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歪着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走了过去。

那么，这个时候的维多利加呢，已经走进<Phantom>剧场里了。

入口虽然站的有守门人，不过维多利加实在是太娇小了，守门人被外面的女演员和围着的一圈记者把注意力吸引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结果她就像是变成了没有实体的幽灵般，迅速穿过正门走进去。

剧场的内部，这时像是幕布还没有拉起来，昏暗的空间里满是灰尘。像是刚刚经过昨夜梦的洗礼，到今夜之前，累得筋疲力尽正在休息的样子，空气里充满浑浊的灰尘味道，时间的流动也很舒缓。

宽广的地面上铺着红色天鹅绒毯，看样子也用了不少年了，虽然毛面还是那么光鲜，不过还是能看到一些污垢。

沿着剧场左侧的通道，维多利加无言地小碎步轻轻响起。

头顶上的白鸽还在咕咕小声叫个不停。

这个剧场虽然说不上是苏瓦伦最好的剧场，不过其从上世纪开始运营，是个有着历史浸染的剧场。细长的通道里左右挂着历代著名女演员和舞女们的肖像照。天花板上的昏暗灯光，也懒洋洋地照在这些女孩们的脸上。

一开始的应该是最近的一些人的照片了，因为照片上的舞女们和外面走来走去的女孩们发型和化妆都很像。又往前走了一点就慢慢出现过去的，令人怀念的发型，涂着的口红，服装也随着年代改变。

维多利加的小脸上，现出一份不安，同时心中也像是摇曳着一点期待的鬼火。

向上看着一张照片。

一九二○年，上面写着，下面还有女孩的名字。

维多利加加快脚步。

在窄窄的通道上跑了起来。头上的鸽子像是被吓到了啪嗒啪嗒扇着翅膀。

一九一五年，十三年，十年，九年……。再往前追溯……。

终于，在一张肖像照前驻足。

——一九○八年。

维多利加颤抖的手臂，向着那张照片，向着那个过去的身影伸过去，慢慢抚摸着。

挂在那里的有些年代的照片是将近十六年前的东西。上面的人物梳着过去风格的发型，圆圆的额头亮出来，上面装饰着的异国风情的首饰闪闪发光。细长的美目如远古的动物一般沉静地望着前方，同时带着某种悲哀。还有那樱桃般小巧的嘴唇，以及像是要融入夜的世界样的变装，鲜艳的口红和深深的眼影。

正是那个夏至之日，在被烈火灼烧的灰狼的村口，已经掉落谷底的金饰挂件里面的那张古老的照片上的，那个女人……。

那个小巧的脸蛋，如假包换……。

「柯蒂丽亚•盖洛！」

突然耳边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声音里面充满的惊异和恐惧，在通道里嗡嗡地传递下去。

维多利加猛地回过身。

不知什么时候背后就站了一个像是遥远过去的亡灵般的女人。高大的身材，原本浅黑色的头发里面混入了几根白丝。身上穿的是那种经常能在曾祖母房顶小屋的柜橱里翻出来的，陈旧的设计的裙子，头上夸张地戴着花环，脸上涂满浓妆。

是上世纪的幽灵吗，还是说，只是搞错了这个女人在外面闲荡而已……。

女人满是雀斑的鼻子挤起皱纹，惊恐地向后退了两步，

「啊，柯蒂丽亚！你不是柯蒂丽亚吗……！」

「你认识柯蒂丽亚•盖洛吗？」

回答她的维多利加的声音，带着警戒心，同时也伴随着奇妙的柔和感。她小心翼翼地往声音中加上一些亲切感，问出这个谁都没有问过的问题……。

女人又全身颤抖着，一步，两步走近。

「啊，天啊！都过去十六年了！不过，你这副……简直就和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不，不如说比以前更为年轻的样子……。幽灵……？啊，你果然在那天夜里死掉了啊。被那个红发男子带了出去，后来连自己住的地方都没回就消失了。然后，然后就在剧场里徘徊……。啊，柯蒂丽亚……」

「你，是谁？」

「不记得了吗？我是金佳•派哟。和你不是最好的伙伴么。像姐妹一般一直在一起……。啊，柯蒂丽亚，你，变成，这个，样子……。啊？」

眼看就要泪如雨下的女人，双手捧上维多利加的脸蛋，突然停止不动了。

然后又疑惑地多拽了几下。

「住手，你这家伙！」

「幽灵的话这脸好温暖，而且这么柔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摸起来跟小孩子般，软乎乎的感觉。而且，还有这牛乳般香甜的体味。你，不是柯蒂丽亚……。没错，那个孩子的话，靠近她就会闻到烟卷与葡萄酒的软绵绵的芳香。也就是那种夜晚的味道啊，但是你身上没有……」

「不好意思啊，金佳•派。我的名字是维多利加」

「……」

金佳•派惊讶着继续玩弄着维多利加的小脸蛋，赶紧和墙上的肖像照比对。

那上面的是一九○八年挂上去的，当时剧场名旦的舞女——柯蒂丽亚•盖洛。照片上的她像是在为和过去的友人，以及自己疼爱的幼狼的相会而欣喜，嘴唇似乎也比刚才看时来得放松和柔和。

维多利加对着不知如何是好的金佳•派说道。

「是她的，女儿」

短短地告诉她，金佳•派的脸绽开微笑。

「什么嘛，是女儿啊？嗬！我呢，现在也有个小女儿哟。不过，也就是说，柯蒂丽亚那天晚上，其实没有死啊。啊，太好了。一旦当上舞女，身边就会发生各种各样危险的事。有时也有突然消失掉的孩子……。是吗，都有女儿了吗。这样的话，可怜的柯蒂丽亚•盖洛也终于得到幸福了呢」

「……」

维多利加只能沉默。

金佳•派一脸担心地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发出母牛爱护小牛犊般温柔的鼻息声。维多利加感到厌烦了两手紧摁女人的脸。

「好痛，好痛啊！」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一直以来都没和她生活在一起过。她是不是幸福我完全不知道。不过，至少她还活在这个世上」

「这样啊。这样啊，嘛，我也没有怎么听说就是了……」

维多利加找到通道拐角处一个长沙发坐下。

顶灯一闪一闪的。

过去的舞女们华丽的照片，整齐地挂在同一面墙上，她们像是召开死者的宴会一般带着可怖的气息注视着通道内部。这些用自己的歌声和舞姿走过那疯狂和喧闹的时代的美女们，尽管都是在笑着，不过不可思议的是不论哪张脸，都能看出笑容背后的悲伤和愤怒。

维多利加看得出神。

「话说回来，你啊，你那身装束算啥啊。刚才还吓到了，还以为看到上世纪的贵族的幽灵。」

「啊哈哈」

金佳•派清爽地笑了两声。

「这身啊，这身是今晚要开演的舞台剧<苏瓦伦的蓝蔷薇>的戏服啊。我有幸扮演的是国王的母亲，也就是皇太后陛下。话是这么说，不过出场机会也不太多的呢」

「哦呀。说起来外面好像有记者会见演员。还能在这儿悠哉吗，你？」

被这么一问，金佳直接耸耸肩膀。

「那种事啊，有主演的年轻女演员们撑着就行啦。嘛，不是我自夸，年轻的时候我也是名角儿哦。说起我的胸部，看吧，虽然现在也还是很丰满，不过那时候腰部比现在细一大圈呢。旱冰鞋配上纯白色天主教风格婚礼礼服，不过露的很多，所有人绕着祭祀装扮的老板咕噜咕噜转圈。那时候啊，身体就像羽绒般轻盈，爱怎么跳就能怎么跳」

「嗯……」

「不过，长大也并不是坏事啊。一回家，就有个可爱的小家伙等着他的大妈咪。而且还有逐年增长的美好的回忆。和你的妈咪的那些日子也在其中，现在都还能回想起呢。那个孩子的笑脸，还有那细得吓人的腰肢。我呢，因为长得这么高，所以演戏经常演男性角色的。而且是和她一起演哦，还是那种下流得要死的演出……」

说着金佳在胸前不断画着十字，还专门抛来一个媚眼。

「也有演过莎士比亚的戏剧呢。<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有<哈姆雷特>，都差不多是这些个戏。当然柯蒂丽亚的角色就是朱丽叶和奥菲利亚。真是像极了！那梦幻般娇小可爱的样子，啊~，可爱的柯蒂丽亚，那么在舞台上唱着跳着啊~」

「这么说你很了解当时我的母亲啊」

维多利加随口低声问了句，总觉得她很消沉。

「还是那个，自由的……。生我之前的母亲啊……」

「啊。听说，那个孩子出身好像是深山里面某个村子，因为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被赶出来，流浪到苏瓦伦之后就当了舞女的样子。每天高高兴兴的喝酒吵闹，唱歌跳舞……。不过自从某天晚上起，一个红发男孩子就经常过来。后来就有些奇怪了……」

金佳•派歪着脑袋回想道。

「听别的舞女说，那个男孩子，竟然还是个有名的魔术师手下的见习小子。晚上就得去师傅那边帮手，不可能每晚来我们剧场看戏啊。不过，实际上他真的每天晚上都来了。就好像有两个他，一个人在侧台帮忙，还有一个跑到别家剧场的客席上坐着」

「红发的男子……。<同时存在>……。哼！」

维多利加烟斗轻轻冒着烟，轻吟道。

「某天晚上，柯蒂丽亚•盖洛突然消失了。那以后那个男孩子再也没有来过。找到之前说的那个人问他是在哪个魔术师手下打杂，只得到“撒，记不得了”这样一句敷衍。结果最后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草草了结了」

「唔」

「嘛，不过，活着就好。活着就是那个什么……」

话说了一半，金佳像是累了摇摇头。

「蔷薇色的人生啊！」

「也就是说，你对这个剧场已经很熟悉了。都在这儿呆了快二十年了吧」

「啊哈哈，不，还要再久点吧」

金佳•派挺起胸膛说道。

看到维多利加站起身朝通道深处走去，她赶紧追上去，肉呼呼的脸颊一甩一甩的。

「不能过去啊，大小姐！」

「姆咕」

维多利加被抓住手脚乱挥。

「你，你为啥非要拽住这儿不可啊，抓手腕不行么，非要抓衣服的后领什么的，还有裙角……。放手啊！」

「啊，对不起。十六年前对柯蒂丽亚就经常这么做。一不留神，就……」

「再不放手的话，你这家伙的命就别想要了」

「啊哈哈哈。连生气的样子都这么像。好可怕，好可怕哦！」

金佳•派毫不在意，单手叉腰笑道。

然后她一脸认真地拉起维多利加的手就朝剧场入口走去。

「不可思议的柯蒂丽亚的小姑娘哟，剧场的地下呢，虽然以前都用作表演的，不过这几年来，一些像是政府职员的男人啊，贵族们啊经常鬼鬼祟祟地进进出出，怎么看都觉得奇怪。我们呢，也被吩咐不准随便去地下，因为太危险了所以小孩子就不要靠近比较好哦。虽然个人是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不过总有种不祥的感觉……」

「唔」

维多利加懒洋洋地抽了两口烟斗，忧郁的绿眼睛眨了一下。

通道尽头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宛如奈落一般，什么也看不见。下面静的可怕，就好像随时会有只怪物会跳出来一般。

「还有，再往前面的那些照片呢……」

金佳•派示意了一下通道更里面那边的照片。

「时间大概是一九○○年吧。当时我和父亲吵了一架，就离开农村的家出走了。那副就是当时流行的被叫做<蓝蔷薇>的一个人，那张脸跟可可王妃真是像极了。俗称<平民区的Blue Rose>呢，被男人们追得很HIGH的。那个人还在的话，肯定比现在外面那两个人更适合扮演可可王妃的，开玩笑的……。这样不是对年轻人们太不敬了吗，不行，不能这样」

说着双肩晃了一下。

维多利加显然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你啊，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还有那个人又是怎么死去的？还是说这些问题也都和柯蒂丽亚•盖洛的事件同样，迷雾重重呢？」

被问到的金佳•派摇摇头说。

「那个啊，名字的话，好像一直都是叫她Blue Rose酱来着。想起来的话，的确有个本名是叫妮可儿•露露的呢。不过要说是死去的这回事，妮可儿的话稍微还有些不同呢……。呀，独角兽！」

金佳•派被吓到了地叫出声。

后面的门打开来，古雷温•德•布罗瓦警官跳了出来。叫的没错，他那尖尖的金发卷，就像是兽角一样高耸向前方。警官拖着那柄重重的钻头，左看看右瞅瞅，发现通道里的维多利加之后，愤怒地冲过来。

「站住别逃！你这个目中无人的，坏心眼的，讨厌的麻烦制造机，我可恶的妹妹，维多利加啊！」

「妹妹！？这只独角兽是你的兄长吗。欸，什么嘛，也就是说……」

「同父异母的！」

维多利加低沉而震撼的声音在整个剧场中回响。布罗瓦警官和金佳•派同时捂住耳朵，两只眼睛不停眨巴着。

然后金佳•派战战兢兢地说道。

「嘛，说的也是啊」

「也就是说，这个变态男人和我的母亲，半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啊，我这个发型不是照你这个可爱的妹妹的要求整的吗？」

布罗瓦警官愁眉苦脸地解释。

这时候背后传来剧场职员的怒吼，「演员全员，现在马上集合！最后一次彩排啦。好了，快点过来！」金佳•派赶紧提起裙角，露出肉感十足的腿肚子，散发出皇太后陛下般雍容华贵的气息赶过去。

「……没能有机会问多点妮可儿•露露的事呢」

维多利加嘟哝着目送金佳离去，手被布罗瓦警官粗暴地抓住拖走。

「现在要去哪？」

「喂，你的左脸蛋像是发面团样肿起来了哦，自己扯的吗？还只扯左边？怎么了？」

「姆咕！？」

维多利加一听赶紧用手捂住左脸，使劲往里压。

布罗瓦警官大步流星地拉着眼看快要跌倒的维多利加往前走，她的视野一瞬间扫过了很久之前照的美丽的母亲的肖像照。

虽然被遮住了，还是那么温柔的眼瞳。

还有朝气蓬勃的笑容。

蔷薇色的人生——。

「到，到底要带我去哪啊。臭独角兽！」

「去灵异部的要塞，包子脸，的维多利加加」

「……不许用那种叫法叫我，不帮你忙了哦」

「因为关系到暴风雨的来临，不好意思，你没有那种选项可选」

布罗瓦警官径直往通道里面走去。

不一会儿，可以看到延伸到地下的螺旋阶梯一圈又一圈。心脏承受着黑暗中扑面而来的恐怖气息快速跳动着。

一手拽着维多利家，另一只手拖着大旅行箱，两边都不情愿地动来动去，不过布罗瓦警官还是朝地下走去。

螺旋阶梯前面有个稍微开阔点的空间，哪里摆着一些舞台用的大型道具。

维多利加吐着烟圈停下脚步，兴趣浓厚地观赏起来，布罗瓦警官看了眼只是短短说了声「王宫和田园别墅么，嗯」。

「原来如此啊」

维多利加也缓缓点点头。

左边放着的，有着卷叶装饰的立柱和金色的香炉，还雕刻着女神像的洛可可式奢华建筑的内部场景。这大概就是王宫的布景吧。右边呢，摆的是简朴的法国风味的窗户和简洁的化妆台，蕾丝和窗帘稍微用的太多的建筑物。这边应该就是郊外王妃的田园别墅了。

「还真是对比强烈啊。王宫是这么豪华，当然田园别墅这边也显得十分平静怡人。嗯」

「好了快过来！啊，又是鸽子啊……」

布罗瓦警官看到维多利加头上扑扇扑扇着的白鸽，又像是见到地狱使者般逃开。

兄妹二人摆出一副可怖的表情，瞪了对方一眼。然后同时哼的一下别开头去，继续往前走。

下完一圈一圈的螺旋阶梯，两人终于来到剧场的地下室。

在漫长的历史中，也有一段时间，这个地下的会场应该也上演过节目吧。石头墙壁上零零星星闪着几个灯笼，不算高的天花板上布满尘埃，使得吊灯的光浑浊不堪。会场的右面可以看到一个人工水池，边上有个和剧场大门一样的狮子张开大口，从口中无声无息地流出地下水填满水池。池中央漂着几个半裸美女的蜡人像，一起一伏的。闭上眼睛，还能听到那个疯狂的时代的乐队的演奏声，以及观众们爽朗的欢笑声。就连干杯时清脆的叮当声，以及女人们欢乐的娇喘声似乎也能穿越时代感受到。

就像是寂寞的老人做着佛晓前的梦一般。

这个会场很久以前就没有客人来了。水池对面的小小舞台，被满是灰尘的红色幕布半掩着，靠着墙壁堆起的给客人们用的桌子啊，椅子啊成山般高。

会场正中央，放着像是最近才带进来的新桌椅。以及和剧场完全不搭调的，成堆的书山。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们集中在哪里，不声不响地来回走着，或者处理着文件之类的东西。

发现刚刚进来的维多利加和布罗瓦警官，男人们什么话都没说，纷纷自动让出一条路。

「原来如此啊」

维多利加沉吟道，布罗瓦警官听到后则是吓得一跳。

「灵异部的要塞会建在这种地方啊。真是很有意思的事呢」

「哼。你这家伙还有有意思没意思的概念啊。无聊透顶的，小恶魔女」

「兄长你就闭嘴吧，小心我放鸽子了」

「呀！」

接着，从男人们让开的路的对面，出现了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壮年男子的身影。

维多利加停下脚步。

转瞬间那里像是升起黑烟，一股令人恐怖的存在感袭来。

不过，这边的维多利加并没有被吓到的样子。就好像早知道会看到这个男人的脸了，绿色的眼睛只是懒洋洋地眨了两下。

「艾伯特•德•布罗瓦。终于现身了啊」

「哼。刚想着这到底是哪里来的野兽的气味，原来是我的女儿啊」

形状良好的鼻子动了动，这个男子——艾伯特•德•布罗瓦侯爵小声回道。冷酷无情的薄唇动了两下。脸上戴着的单眼镜片的后面是一双细长的眼睛。视线像是子弹般穿透眼前这个长年精心准备的灰狼女儿。

被这种视线盯住的维多利加单手拿着自己的烟斗，歪了一下。

不过她还是咬紧嘴唇，正面直视父亲的眼睛。

布罗瓦侯爵戴着银色的念珠，身上披了一件夜色的外套。擦得油光华亮的靴子尖头闪烁着残酷的冷光。胸口戴着的十字架上，不知为何能看到毛骨悚然的标记。就好像主张着，这个男人完全不相信神，而是相信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不可思议的力量。因为没有良心的人类，是不可能回去相信神的存在的。

这个灵异部的巨头，召唤回欧洲最终兵器的维多利加的艾伯特•德•布罗瓦侯爵缓缓说道。

「终于暴风雨临近了」

短短这么一句。

听到这句话，维多利家的表情僵硬得更厉害。眼睛垂下去，绿色的眼瞳也变得浑浊。

「所以来命令你，在可可王妃死后十年，进入这个迷宫，揭开苏瓦尔历史上最大的谜团，去推理出那个杀人事件的真相」

「都已经过了十年了，有些事现在谁也不知道了吧」

「凭你的智慧的话，可以穿越时空的。想装也没用，这种事情，我等……灵异部是知道的」

「但是！」

维多利加不觉退了一步，用颤抖的声音反驳。

「来这里的途中我一直有个疑惑，为什么你们，也就是灵异部这么想知道杀可可王妃的犯人到底是谁呢？的确国家动摇是件大事，不过也经过了那么长时间了。这在接下来的暴风雨中，和你们灵异部的权力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呼呼呼」

「我有考虑过。说不定你们已经知道杀人事件的犯人是谁了，不，应该只是察觉了吧？也就是说要我推理的，并不是Who done it，而是Why done it和How done it，也就是动机和方法吧。你们想藉此抓住犯人的弱点吧」

「你还真是个有趣的野兽呢。哈哈哈」

侯爵的笑声震动着冰冷的空气。

「这样一来你们想握住弱点的重要人物，而且是在王妃身边的人，不可能是什么简单的家伙。你们的猎物应该是个大人物吧」

「哈哈」

「被灵异部盯上的，苏瓦尔的大人物。用谜一样的方法杀掉了可可王妃，现在还能逍遥自在地君临天下，这个杀人者就是……」

「……」

「难道。父亲大人，啊，难道是！」

维多利加双手捂住脸颊，苍白的表情回望向父亲。一只手上握着的烟斗还在不停颤抖。

布罗瓦侯爵没说话只是换了一条腿跷起来。胸前的念珠上映照出惨淡的灯光。

「一九○○年的时候。可可王妃不适应王宫里奢华的生活，搬到苏瓦伦郊外去住。建了这间田园别墅」

咚咚咚……不知道从哪里传来锤子的声音。

随着声响，地板微微晃动，灯光也摇曳不定。

几个人一起从会场出去走上螺旋阶梯，站在大道具旁边。布罗瓦侯爵指着田园别墅的布景，穿透空气低声说道。

「不经常从郊外出来的可可王妃，得到了世间人们的同情。传说她因为出产失败一直悲伤地生活着。那之后十四年间，也就是直到暴风雨……那场世界大战之前，王妃一直没有回王宫过着她隐居的生活。」

「嗯」

维多利加附和道。

「还有街上种种关于她的传闻，不过都没什么可信度啊。这个从法国远嫁过来的可可王妃我是直接了解的，并不是那种沉溺于夜游的奔放的女人。她是那种腼腆的，娇气的，给人小鸟依人感觉的女孩……」

「嗯」

「不久之后世界吹起不吉的风暴，世界大战开始了。一九一四年春天，可可王妃造访了王宫，实际上她已经有十四年没有回来了，王宫中的人都手忙脚乱的」

「回来理由到底是什么呢」

「因为法国的使者来了，想和王妃说几句话。国王陛下说如果打发他去田园别墅去找王妃就太不入流了，就用马车把王妃迎回宫来」

大家的视线从田园别墅的大道具转像王宫的奢华布景上，目光停留在金色的家具和豪华的布料上。

「刚好在那时候，王妃的别墅像是有来客，不过因为王妃回宫了所以没有见到。关于这个来客的话题之后还会提到」

「嗯」

「总而言之，王妃在王宫中一个房间里，刚好在会见法国使者之前死掉了。不，是被杀掉了。房间的入口只有一个。卢帕特陛下从那里进去，然后没过多久就出来的身影被人看到了」

「原来如此，是国王……」

「不过，国王进去和出来的时候都是空着手的。据国王自己的证言说，那个时候可可王妃还活着。不过，几分钟后进到房间里的法国使者一行人却目睹了那惨无人道的一幕……可可王妃的无头死尸！」

风呼呼地从走廊吹过来。

虽然这里是屋内，不过风是从窗户钻进来的。

维多利加抱在胸前的白鸽，还在无忧无虑的咕咕叫着。

布罗瓦侯爵扭曲着脸做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事情还不止这些！」

「嗯……」

「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在远离王宫的田园别墅里，刚砍下来的可可王妃的头颅被发现了！那是来客们，和佣人们同时发现的。漂浮在空中的可可王妃的头颅，就好像活着一般，肌肤苍白，表情透露出悲伤……。而且双眼紧闭，从眼角流出一滴，两滴赤红的鲜血，然后突然烧了起来。那颗头就变成火球，骨碌碌落在地板上！」

「唔，也就是说某种<同时存在>的戏法啊。距离遥远的两个场所，一个人几乎同时现身。不过情况是，王宫和田园别墅里，身体和头颅分开存在的状态。」

布罗瓦侯爵单眼镜片闪着冰冷的光。

「整件事有一点让我很在意，就是那时候别墅里的客人中一人是朱庇特•罗杰这个部分。不用说你也知道，他是科学院的主宰者，和国王来往亲密」

「嗯」

「不过，讽刺的是，连信奉科学的罗杰也目击了那颗头颅这一点，使得事件的可信度提高了不少」

「原来如此。不过，那位大人……卢帕特陛下与这个事件的关系比想象中要深呢……」

维多利加站在艾伯特•德•布罗瓦侯爵身后，布罗瓦警官一直拉着的旅行箱则在一旁摇摇摆摆。说到死人头烧起来的时候，动静一下子变大，然后爆炸般轰的一声箱盖子打开来。

在别人察觉到这声巨响回过头之前，摘掉圆圆眼镜紧紧握住的塞西尔老师从里面跳出来。

「死人头！身体！不要啊，好恐怖啊！」

「呜哇！」

布罗瓦侯爵发出介于惨叫和怒吼中间的声音，快速从箱子跟前退开。

2

苏瓦伦，一个由铁与玻璃筑成的城市，街道两旁立着的是闪闪发光的崭新建筑，街心道旁随处可见中世纪的骑士，以及神话中的女神的塑像庄严地守护着整个城市。

古老的过去与崭新的未来，这一对冤家对头交错在城市正中，那个巨大的十字路口处。一架架敞篷马车和最新型的汽车擦肩而过，马车的笛声与汽车的喇叭声也和成乐章。

此时此地，有一台双人乘坐的摩托车，左晃晃右拐拐横穿过十字路口。那正中间指挥交通的巡警似乎也被吓到了，连笛子都忘了吹盯着这对二人组，急忙「骑小心点啊。Mademoiselle（译注：法语，女士）」连声呼喊。

驾驶的人是一个身宽体胖的红发年轻女性。不知为何大衣下面可以看到一件厨房用的穿了有些时候的大围裙。后面坐着一个东洋人的少年，一头漆黑的头发在冬日的阳光下也稍稍反射出健康的光泽，不过他现在是双目紧闭双唇发紫，像个蜡人偶一样一动都不敢动。胸前抱着的小白兔也和他一样，面目死灰，耳朵蔫蔫地耷拉下去，也跟标本样一动不动。

这台极为诡异的摩托车就歪歪扭扭地穿过十字路口，朝剧场<Phantom>方向缓缓驶去。想不通的巡警则歪着脑袋，呼地长出一口气，白气向上翻滚了一阵消失在寒风中。

「无事到达！还真是好长一段路呢！」

「啊！神啊，佛啊，还有大海对面的先祖大人们，感谢你们保佑我能活下来啊！还以为这次死定了。祈祷了不知多少次……」

车一停下一弥就连声祈祷，参拜，双手合十下车站定。

剧场<Phantom>正前方……不对，虽然捏紧了手撒不过还是费了点时间才停下来，结果停在前面一点的地方。

跟着一弥跳下车的舍监苏菲则是挺直身板。

「真不敢相信竟然没事到达了呢！」

「呃，我有问题，第一，苏瓦伦政府为啥会偏不好给这么个危险人物发放摩托车驾驶执照啊。第二则是，卖摩托的人怎么就能卖给她。资本主义社会一方面标榜着繁荣昌盛，另一方面却不断出现各种社会矛盾……」

「驾驶执照？那是什么？」

「……架势知照？那事神马？」

一弥鹦鹉学舌重复了一遍苏菲的话。

接着他双手叉腰，转向正在深呼吸苏瓦伦空气的苏菲，学着那东洋岛国的帝国军人父亲的威严说道。

「执照都没考啊」

「所以我说嘛，那个是什么？」

「舍监大人，听我一言。要想骑这个就必须得到政府的许可才行。先要学习法规，然后是笔试，驾驶练习后是实技测试。你这些程序都全部跳过……」

「一个人在那边说些什么呢」

看着轮番指着苏菲和摩托恳切说教的一弥，苏菲揉了揉小小帝国军人的头发。

「我呢，小时候就经常骑老爸的骡马玩，有时候还被叫去驾驶马车，假装是赶车的哦。现在虽然偶尔会撞到一两个人，不过没死掉就行了。而且原本，这架摩托车就不是我的啊」

「欸！？」

本来食指乱挥说教着的一弥，听到这句话不由得两手捂住脸颊，发出像是要被勒死般的惨叫。

「那，是谁的！？」

「理事长的！」

苏菲用手搔了搔后脑勺说道。

「好像是上周，还说什么摩托车终于到了的高兴了好一阵子，一把年纪了，还在你们上课的时候，骑着在庭园里转了好几圈。啊，因为在上课久城君你不知道吧」

「鬼才知道！欸，你就是把这摩托给偷过来了？怎么办啊，我不就成共犯了吗，这下要被强制送回国了，原本是堵上国家威信出国留学的，结果被卷进一个个事件，现在则是连偷盗都……」

「不用这么怕啦，今天晚上能放回理事长的车库里去就没事儿啦。啊，售票处售票处。」

苏菲就这么跑开了。一弥一边叫道「话还没说完呢！喂！」，抱着兔子追上去。

刚好这个时候，一架豪华的马车停了下来，从上面走下两个中年绅士。一个人身穿上等的克什米尔羊绒大衣头戴帽子，脚蹬擦得发亮的皮鞋，拄着手杖，是个风度翩翩的绅士。帽子戴得很低遮住眼睛，所以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另一个人则是官吏打扮，穿着实用的结实外套和鞋子。两人结伴朝剧场走的时候，很有风度的那个绅士和苏菲撞到一起。然后官吏的那个人推开苏菲，还夸张地叫出声。

「呀！」

「搞什么，这个女人……」

苏菲不爽地站起来，有风度的绅士亲切地说着「不好意思啊，没事吧，Mademoiselle」，微笑着伸出手。

苏菲立刻也一副笑脸，「欸，我也跑得太快了。对不起啦，大叔！」，说着又要跑起来。之后一弥也大叫着「喂~」地追上去。

接着，苏菲来到剧场售票窗口。

「欸欸欸~~~~~~！？」

惨叫一声，然后就无力地瘫坐下去。

正要进入大门去的绅士二人组，听到这声惨叫停下脚步。

「你，这是怎么了」

「票啊，卖完了啦……」

「哈哈哈，这是当然的。这么有人气的戏，而且还是第一天。你啊，今天就放弃吧，明天再来看看好了。当日票说不定还会有……」

「嗯……」

看到大受打击的苏菲，风度绅士手伸进怀中。

帽子下面嘴唇微微翘起，微笑起来。

不过这个样子，不知为何看上去就像是要掏出手枪的黑帮般恐怖，一弥突然摆好架势。

这个绅士到底是什么人……？

不过从怀里掏出来的，不是什么手枪，而是一张票。从遮住眼睛的帽子里露出来的是温柔的笑容。

「可以的话，这张多的就给你吧。虽然是大叔二人组旁边的座位，不过这样也行的话」

「真的吗？谢谢啦，大叔！」

「喂，我说你啊。这位大人，说起来可是……。可不是你这街上随便一个女孩可以叫大叔的……」（译透：难道是国王？）

「好了。——罗杰」

「不过」

「今天外出就忍一忍吧。不要再多说了」

「是……。不过……。」

有风度的绅士微笑着，手压着头上的帽子走进剧场。后面叫做罗杰的那个官吏样的绅士也慌忙追上去。

叭~叭~，汽车的喇叭声从远处传来。

街上的行人都向着各自的目的地发足疾行中。

一直站着的一弥的臂弯里的兔子跳到石砌的道路上，追着绅士们的后面跑进剧场里。

「啊，等等！小兔兔！」

一弥也急忙追上去。

守门的人像是被吓到了眨了两下眼睛，本想拦下一弥的……不过被他拼命追兔子的气场压倒，就这么放一弥进去了。

「等下，等下啊！」

一弥一个人飞奔进昏暗的剧场——。

剧场内，红色的绒毯铺满整个大厅，匆匆忙忙走在其上的是身披华美戏服的演员，和高高卷起脏衬衣袖口帮忙的后台人员，在一弥看来简直是一副不可想象的情景。

「小兔兔！」

大厅边上，昏暗的狭窄走廊上发现一蹦一跳的兔子，一弥也赶紧踉踉跄跄从人群中挤将过去。

顶上的灯台惨淡地给走廊送去点点光明，左右墙壁上挂满舞女们的肖像照，这装点着现今已然离去的少女们的照片的走廊，宛如充满剧场过去记忆的相册般在大厅一侧延伸。不论哪个女孩都是身着盛装，浓妆艳抹，面带微笑地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客人。

对面一个身高很高的女性，身着旧时长裙，头上还戴了个很夸张的晶冠，边走边从胸前掏出怀表看了看。

虽然看上去庄重肃然，不过不知为何脚下不太稳，摇摇晃晃地感觉很危险的样子。头上的晶冠也戴不太稳，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不定。

一弥想她是不是之前看到过的照片里的苏瓦尔皇太后，啪地停住脚步。

不过皇太后看到他一路追过来的兔子微笑了起来，伸手抱起兔子。

「什么啊，原来是只看上去很美味的兔子啊，胖乎乎的，真想赶紧做成煎肉饼吃掉呢」

「啊咧？」

一弥听到的是平民区风格的口音。

虽然和皇太后很像，不过结果还是不是吗。想想真正的皇太后也不可能会来这种地方吧，这么想着女性这时对他露出笑容。

「吓到了吧，我呢，是这儿的女演员哦。什么，难道以为我是真的皇太后陛下啦？」

「啊，是的。真的是太像了……」

一弥接过兔子，在胸前抱稳小声回答。

女性笑得更开心了。「这个啊，因为是演技所以才会觉得像的。不过原本脸长得一点也不像啊，这都是化妆的功劳。话说回来……」女性解释道，然后指住墙上的一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张舞女的肖像照。

上面写着，一八九九年。

舞女的名字写的是妮可儿•露露。

脸上绽开的笑容像是在对每个看到她的人诉说着她无尽的喜悦。双臂优雅地展开，就像是要跳出镜框来继续跳她未完的舞步，的确是十分生动的一张照片。

皇太后怀念地微笑着。

「不过这个孩子不同」

「到底，照片上的人是谁呢？」

「妮可儿•露露。被人们叫做<平民区的Blue Rose>，是个人气很高的舞女哦，不过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们呢因为都是农村姑娘，一说话就露陷了呢。不过她呢，不说话出演<苏瓦伦的蓝蔷薇>的时候简直跟可可王妃一个样。即使不用化妆，也可以轻松扮演好蓝蔷薇这个角色哦」

「那这个人，现在已经不在了吗？」

「啊。说起来这个问题，刚刚也和另一个人聊过呢……」

高个女，金佳•派调皮地拽拽兔子耳朵，然后又扯扯一弥的耳朵，继续说道。

「那是离现在二十四年之前，一九○○年的事了。妮可儿看到了一条很奇怪的新闻广告。」

「新闻广告？」

「啊，内容呢，竟然是……」

这时从走廊深处，传来很多人争吵的声音从远处越来越近。

即便如此，一弥还是把耳朵凑过去听。

胸前抱着的兔子也竖直两只耳朵，像是也要一起听是什么新闻如此奇怪。

同一时间。

在走廊尽头的大型道具集放处——。

从旅行箱里嘭地跳出来的塞西尔老师，和箱子边上的艾伯特•德•布罗瓦侯爵脑袋撞到一起，两人脸挨着脸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总觉得在哪看到过的，长着一副脑袋秀逗的脸的女人」

「啊呀！好可怕的一张脸啊！死神啊！……啊咧，布罗瓦侯爵？」

「哎呀，你难道是……圣玛格丽特学园那个笨蛋教师？」

「你认错人了。我很优秀的」

「……轰出去」

布罗瓦侯爵正眼不瞧挣扎着的塞西尔老师，像是赶苍蝇般朝她挥挥手。

塞西尔老师脸都憋红了，还像气球样鼓起来。

「能就这么认命吗！咕，像这样双脚使足力气站稳的话……。啊哇哇哇！」

「喂你，到底在干什么」

刚从惊讶中缓过来的侯爵的儿子——布罗瓦警官，向还站在箱子里动来动去，寒碜的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头上戴了顶茶色编织帽的教师出声道。

「放进这种箱子里拧着走的都是尸体吧，一个弱女子呆在里面，不是很奇怪吗？」

「我呢只是那个，有点担心维多利加同学……。平时总是被关在学院里，这次却这么慌慌张张带到这种地方来，超可疑的，而且呢……」

布罗瓦警官直接强行摁上盖子。

「呀？」

从里面传出大声尖叫。布罗瓦警官没有管她，嘿咻嘿咻拖着箱子朝外面走，在旁人眼中看来箱子活蹦乱跳地抵抗着，布罗瓦警官还不时发出「啊呀」「好痛！」的惨叫声。

旁边的维多利加则一直沉默地吸着烟斗。

然后面无表情地一阵小跑到箱子旁边，头上的鸽子站不稳也摇摇晃晃的。

「塞西尔」

她出声说道。

周围都安静下来。就像现在要说话的人是个从未来而来的孤独的旅行者，可以预知之后将要发生的一切。所有人都在等她继续，维多利加绿眼，就像是一直旁观着漫长历史的人一般，闪烁着其所领悟的真理。

「？」

「你，就照古雷温说的，赶快回去吧。你在这里太危险了」

「！？」

「绝对不可以卷进来。……知道了吗？」

「……」

「不管怎么样，我不解决到这个谜团，就绝对回不了学园的。不管你是在这里，还是不在。所以……」

「……」

「塞西尔？」

「呜！」

从旅行箱中传来哭声。

那是如孩子般嚎啕恸哭，不过从箱子里传出来的哭声含混不清。布罗瓦警官继续拉着左右摇摆的旅行箱。不过箱子并没有停止抵抗，尖尖的箱角撞到布罗瓦警官的小腿肚子。

静观这一切的维多利加头上的白鸽子，突然就呼呼扑扇起翅膀。

张开双翼，朝着走廊尽头飞走了。

维多利加吓了一跳喊着「喂，等下啊！」追了出去。

她追赶着母亲托付的鸽子，跑过还在和旅行箱苦战的布罗瓦警官，朝着走廊入口处奔去。

「等等！等我下啊！」

等等，等我下啊。一弥听到走廊深处有人用低沉的声音这么喊着，抬起头看去。

这时候的他听完了金佳•派长长的说明，兔子从臂弯里逃出去，他也刚好匆忙朝走廊里追去。

就这样，追着兔子跑进去的一弥，和追着鸽子跑出来的维多利加，两人在走廊中间停住脚步。

一弥脸上愣了一下，顿时像是花开般挂满欣喜的笑容。

「维多利加！我来找你了，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

不过与此对照的是，维多利加的眼睛，先是惊到一般睁得圆圆的，之后马上烟云蔽月，暗淡下来。

「久城！这都是怎么了，连你也跑到这来……？」

从幽深瞳孔中释放出来的冰冷的目光，穿透一弥的身体，恐怖感从她整个脸扩散到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到。就连一弥也不能对这种变化视而不见，他倒吸一口气。

「你，这是怎么了？」

「没……」

「呀，不好？看到塞西尔老师留下的便条……是这么回事，扑扑跳着的便条上写了，你被布罗瓦警官带走，而且好像是带到苏瓦伦剧场来的样子。虽然本来很早就出发了，不过路上摩托车开进田里，又冲进人家的仓库。后来开到城市旁边的时候，又和贵族子弟骑的最新锐汽车比个赛什么的，后来还完全迷了路……。啊咧，维多利加？你没事吧。脸扭得很厉害哦」

「久城……」

维多利加让鸽子停在自己肩上。

红白相间的褶皱蕾丝，还是一派华丽的白瓷娃娃般的身姿。小帽子和小鞋子是可爱的粉红色，胜过盛开的朵朵蔷薇花。

那宛如远古生物尾巴般的长长的金发，一直拖到地板上，那一头金发自己发出金色的光芒，就像有不可思议的能量维持着一般。

拿在手上咕嘟咕嘟地吸着的是陶制的烟斗，小小的脸蛋还是没有表情。不过只有那一双眸子，闪过一丝苦恼的光辉。

她只好生硬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这次这个事件太危险了，你也不要牵扯进来比较好」

「但是，我已经扯上关系了」

一弥平静地立刻答道，维多利加反而惊住了。

他两臂一抱继续说。

「我呢，决定只要是和你相关的事件，都和我有关。曾经，我和你的父亲，布罗瓦侯爵，在被海水淹没的<别卜西的头骨>那里谈过一次，后来又和灰狼的布莱恩•罗斯可在学院钟塔内对峙过。我呢对你的事情，对你那种非凡的存在，那种被因果轮回的世界所囚禁的存在，完全不害怕了哦。对我而言，你就是最重要的。」

「不过，不过，这是不行的……」

「你真是很温柔呢。而且，让人意外的是，还很胆小。每天都畅游在那么多的书海之中，实际上却很害怕突发什么事把自己身旁的人卷进去吧。」

「……」

「身旁多一个人不是挺好吗。那种能够走进的你的人生的，能够和你一起分享一切的，一个稍微有点爱管闲事的朋友。而且，还是愿意守在你身旁的，平凡的男生。仅此一人。」

「……久城」

「啊，话说回来，刚刚听来件事」

一弥突然一转话题，是很在意的事吧，他指向走廊一边说。

「<平民区的Blue Rose>知道吗？」

「……哈？说什么？」

维多利加像是被虚无感附体般脱力问道。

一弥往回走了几步，找到墙上挂着的妮可儿•露露的照片。

那是何等开心的笑脸啊。感觉比刚才笑得更开心了。从涂满口红的张开的双唇中，可以看到一颗闪闪发光的金色牙齿。

「是这个人的事。刚刚像一个打扮成皇太后陛下的女人请教过」

「也就是金佳•派了吧」

「嗯。那个呢……」

一弥奇怪地歪起头。

「妮可儿•露露在剧场的演出直到一九○○年为止，虽然之前是个超有人气的舞女。某一天，她看到一条很奇怪的新闻广告。然后呢……」

「唔」

「<征集，秘书！>，广告题目是这么写的，乍一看条件繁琐。要说的话，金发啊，蓝眼啊，容姿端庄秀丽。升高一百六十厘米上下，还有鞋子尺寸怎么样怎么样的。妮可儿看了后说，『好奇怪的雇主呢。不会是变态吧？不过我好像超符合条件的说』，然后大笑起来。跟灰姑娘像极了，呃，那个，就像穿上玻璃鞋子时候一样神采飞扬，即兴自唱自跳起来。」

「嗯」

「原来是个开朗快活的人。接着其他的舞女们，分别扮演起王子啊，继母啊，坏心眼的姐姐们啊各个角色，整个音乐室里都欢乐起来。就好像继续着前一夜的情景一般。」

「不过，这话还有下文吧」

「嗯，是的。」

一弥继续说。

「因为报酬好的不像话，所以妮可儿也就半认真地去面试了一下。临走前还说过『像我们这些个农家女孩们，怎么是当那种死板的秘书的料』。不过，这之后妮可儿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在剧场出现过，而且家也没回。虽然她有一帮子恋人们，不过也没有去见任何一个，就这么孤单寂寞地消失了。……呐，不觉得很奇怪么」

「嗯」

维多利加思考着什么。

这时旁边布罗瓦警官拉着暴走的旅行箱经过。

额头上青筋暴起。

看到这幅凶神恶煞的样子，一弥嘴巴一张一合，对方则是感到很有趣地看着他这个样子。

「哟。久城君。真是在奇怪的地方碰上呢」

「你在做什么呢，布罗瓦警官。手上拽着的旅行箱是活的吗……。而且旅行箱还这么不情愿的样子……。怎么说好呢，没错，精神变态吧」

「胡说什么呢。啊，好重」

旅行箱又飞过来。

布罗瓦警官把箱子踢回去后长长叹了口气。

接着维多利加像是想到好点子了，两手一拍。

「对了，久城」

「怎么了？我能帮上什么忙么？就算帮不上，也能站在你的前面替你挡着，偶尔也会全力保护你免遭那个奇怪的精神变态的骚扰……」

「喂，这话我听见了哦」

布罗瓦警官怒吼道，一弥头缩了缩。

「啊！……有时啊，会变成人肉防弹衣，有时呢，又会送上零食。当你变得无聊烦闷的时候，又会带着不可思议的话题来觐见公主大人」

他单手一挥横在胸前，弯腰行了一个西洋风格的礼。

这么一来维多利加也一副接受了的样子说道。

「是啊。我正感到有点无聊呢」

「真的吗？」

「嗯。所以啊，赶快去给我找些不可思议的话题来。现在立刻给我跑出剧场去，去街上看看……」

「了解！呃……维多利加，等等」

一弥觉得奇怪。

「难道说，这是在赶我走吗。因为呆在自己身边会很危险什么的理由……？」

维多利加一瞬间像是被说中了般表情一松，不过立刻又变回人偶般无表情。

「……错到爆了」

「奇怪啊。那，你说你对妈妈发誓」

「……吵死了！笨蛋！」

「笨蛋什么的……」

一弥大受打击说不出话来。

维多利加突然吵地更盛了。

「我呢只是要说你刚才那个话题——妮可儿•露露失踪事件的事，感到很在意。久城，你带着塞西尔老师上街去，一起调查一下。」

「嗯，知道了。那就赶快……。诶，塞西尔老师吗？不过，到底她在哪？」

一弥东张西望了一下，走廊里只看到维多利加和自己，以及挂在墙上的舞女们照片。另外还有一步一步远去的布罗瓦警官的背影，以及被他拽着的，很猎奇地乱动的旅行箱……。

维多利加不高兴地把头一偏，细细的手指直直指向前方。

「你问在哪，就在那个旅行箱里面。这种事不是肯定的嘛。你觉得还会在哪？」

「……欸——？」

一弥叫出声来。

白色的鸽子被吓到了也扑扑扇动翅膀。

3

将至正午的眩目的阳光洒在大街小巷上，清晨之前还下着雪的天空，此时竟万里无云。

马路上马车和汽车的笛声喇叭声此起彼伏。商道上人满为患，都挤在各自中意的展示橱窗前指指点点。好一派首都礼拜日喧闹繁华的景象。

剧场<Phantom>的大狮子口还张着，只见布罗瓦警官从中现身。那一头金色的钻头还是那么惹人注目，大手一挥朝街上胡乱扔出一个旅行箱，骨碌碌地滚了好远。

追在后面现身的是久城一弥，他不知为何对着前面的箱子喊着「老师！」，在他身后又不知何时一只小白兔扑腾扑腾跳将出来。

路上的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不是这个小小的东洋人对这个单词理解错误了，那个应该是叫旅行箱或者是行李啊，他们微笑着表示理解之后缓缓走开去。

「老师！」

旅行箱终于停了下来，一弥追到旁边，打开盖子。

随着嘭地一声，及肩浅黑发的塞西尔老师从箱子里钻出来，毛线帽被这么一折腾滑到一边。

「哇~，真的在里面！」

自己大叫着向后倒下。

塞西尔老师一脸不爽，就像是本要冬眠到春天醒来的熊在冬天被人吵醒了一般。两手往腰上一插，一副要杀死人的恐怖表情回头看向入口那边。

「喂！」

视线的方向已经没人在那了。

巨大的狮子口也缓缓关闭，只有两只硕大的眼珠凝视着这里。

呼呼一阵寒风吹过，一片枯叶自右向左飘过。

塞西尔老师顿时萎靡掉。

「啊咧，给逃掉了吗……」

「老师！到底您这是，被谁，给软禁在旅行箱里啊！居然能如此粗暴的对待一位年轻的小姐。那个布罗瓦警官吗！被警官亲手恩进去的吗？如果是的话，我要去表示抗议。岂有此理！」

「啊，不，那个呢……」

塞西尔老师的脸突然像是蜡烛被点着般通红，缠上一弥不让他再说下去。

「怎么了嘛，我啊，一定要去，表示，抗议……。什么，不行吗？用得着把头摇成拨浪鼓么……。既然您这么反对的话，那就，不去了吧……」

一弥也无话可说。

叭叭，耳边只有汽车喇叭的轰鸣，以及来来往往的行人咚咚咚快步的脚步声。

沉默了一阵之后，一弥疑惑道。

「难道说，是您自己钻进去……的……？」

「那，那是不可能的吧！我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女性会！说哪儿的话啊，真是的！别说傻话了！」

生气之后又不做声。

塞西尔老师赶紧想要换个话题，四下看看后说，「呐，我们去那家咖啡屋吃个午饭怎么样」。「咖啡屋吗。行是行，不过这么悠闲行吗……」 「是要开作战会议哦」 「原来如此，那么就……」两人交换意见，一弥就被塞西尔老师拽住胳膊给拖向街边咖啡屋去了。

在他们身后，小兔子也一蹦一跳地跟过去。

「妮可儿•露露？奇怪的新闻广告？」

双手拿着一个足足有自己脸盘那么大的三明治，塞西尔老师问道。

对面坐着一弥，塞西尔老师手举着三明治没动，里面夹的一只拌着香草的虾仁落在洁白的盘子上，像是活的一样还弹了几下。

她拿起叉子把虾仁送进嘴里。

「那，和这次的事件有关系吧。不过，维多利加同学确实说了，要调查一下相关的事吧」

「嗯」

一弥重重点头。

「不过，这次的事件指的是什么？」

「这个啊。我呢，也只是躲在旅行箱中稍微听到……啊，不，是被摁进去的，所以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点片段」

塞西尔老师一口吞下虾仁说道。

「维多利加同学的父亲大人，也就是布罗瓦侯爵好像是幕后黑手的样子。他呢，在剧场的地下等着，反正不是太清楚，不过好像是要让维多利加同学解决一个什么杀人事件的谜」

「是谁被杀了？」

「唔，这个呢」

老师摇了下头。

「久城君知道不，是十年前的事了。苏瓦尔的王妃的可可=萝丝在王宫被杀，当时可以引起大骚动了的。犯人好像还没有被抓住，犯罪方法也没有查明」

「嗯，这些倒是有所耳闻」

「布罗瓦侯爵呢，不知为何现在想要让维多利加同学去解密这个事件的样子」

「但是，就算是这样又为何……」

一弥停了下继续说。

「维多利加又为何，要让我们去调查<平民区的Blue Rose>，也就是舞女妮可儿•露露失踪事件的事呢？」

「谁知道呢。嘛，不过就去调查一下吧。这么一来我们肯定能够帮上那个孩子的忙的。不解开这个谜就不能返回学校，维多利加同学好像这么说过」

「我知道了」

一弥慢慢地点头道。

塞西尔老师悄悄看了下他的表情。

平静中充满了坚定的信念。那是，在某种不可比拟的力量——历史的面前，完全看不清其全貌，宛如巨大的森林一般，不过依旧决意做好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尽自己所能地战斗下去的决心。

一弥站起身，尽可能转换心情说道「那么」。塞西尔老师也急忙吃完离开坐席。

「先是要，去查一下资料吧」

「嗯，是啊。老师也一起加油吧！」

窗外太阳突然被云彩遮住了，气温一下子就低了下来。路上的行人们都感到寒冷，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头缩进去。

两人吃完饭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剧场大道对面个不远的位置的，王宫图书馆调查当时的报刊文章。

在那找到了当时<秘书，招聘！>的广告，上面有写面试会场的所在，这就是第二个目的地。

一弥在前面跑的飞快，塞西尔老师渐渐气喘吁吁。

「稍微等一下！久城君！老师啊，大衣下面可还是穿的睡衣哦！」

「啊，不好意思。我也没考虑那么多就……。欸，睡衣怎么了？」

「其实没什么关系的。只不过有点累了……」

一弥停下脚步，在原地等塞西尔老师。

另外小兔子此时也很精神地调过来。

面试会场设在古老的杂居公寓六楼。没有电梯，楼梯的坡度很陡，一弥倒是毫无压力地爬着，不过后面的塞西尔老师叫苦了「你啊，为什么会这么有体力啊？」

「你问我为什么，那个……。啊！」

一弥啪地拍了下手掌。

「我呢，每天都要上圣玛格丽特学园的图书馆塔的楼梯啊。还要上到最顶层，腰酸背痛还要上上下下地……」

「原来是这样啊。呐，久城君先走吧。老师我就慢慢爬」

「啊，好」

六楼上的房间空荡荡的，像是一间仓库。长时间没有人使用，只有正中间摆了一张桌子三张椅子。屋里满是灰尘，一走进去呛人一脸。

问了一下公寓的管理人，那人说他自己不知道，叫久城去下面一层的会计事务所问问，事务所很久以前就有了，可能会有些人记得当时的情况。

一弥下了一层，有礼貌的问了职员当时是怎样的情况。

结果，一个中年以上老年未满的职员接过问题。

「二十四年前啊，就是那天的事儿吗」

「会不会因为太久了，记的不是很清楚……」

「啊，没那回事，记倒是及的很清楚的」

「欸」

这时候正好和刚刚爬上五楼的塞西尔老师会合，一弥等听老职员继续说。

「金发碧眼，还有年轻女性这些条件啊？是吗，所以才会。那天一大早就……」

职员端出红茶，一弥坐上旧沙发，身体前倾听他说话。

窗户上的玻璃已经被烟熏得乌黑，还有些龟裂。可以看到橱柜上摆着一沓沓资料，好像一直有很多客户。房间内部时不时能听到电话声，然后有人迅速接起电话应答。

红茶真好喝，一弥赞道等着职员说下去。

「现在也能记得哦。这栋楼的楼梯上啊，从一楼到六楼，都排满了金发的年轻女性呢。不过到底是不是都是碧眼，这点倒是没有注意到。金发一排排把眼睛都闪瞎了。说起来我也挺喜欢金发美女呢。不过突然就来这么多，还是在狭窄的楼梯道里挤成一排，就算是我也被搞得喘不过气来。啊，不过她们都是美女呢。而且全部都年轻有朝气，在门外唧唧喳喳聊成一片，就好像是一群金色的鸟儿悠扬地鸣叫着呢」

职员抬起头远目，回头看向门边。

一弥也被传染随他看向门边。

那是远在二十四年前某天早上的情景。像是阳光般刺眼地金发排成一排，宛如神话时代的女神们，全部挤在杂居公寓的狭窄楼道里，这是何等梦幻的风景，现在似乎还能够感受到。

穿越时空。

让思想畅游记忆的海洋。

事务员很享受地说。

「不过我呢，一直都以为那是女演员或者是歌手什么的，就是那种工作的选拔会之类的。你说，是不是会这样。外表都是看上去一个样的年轻女性，而且从她们的对话中可以知道，好像薪水给的还很多。如果和我当时拿的比的话，足足有我的三倍啊。没想到是在招聘秘书呢。还真是奇怪」

「发色，瞳色，年龄，身高。而且好像连鞋码都指定了呢」

「唔，还真是说了很多奇怪的事情，那个叫做罗杰的绅士」

「——罗杰！？」

一弥突然叫出声，把职员和塞西尔老师吓了一跳。

「六楼上，有叫那个名字的人在吗，那时候！」

「啊，在」

职员点头道。

「当时就感觉有些奇怪。知道那前一天，六楼上谁都没在过。你看嘛，楼梯有这么陡，而且夏天会很闷冬天又很冻，绝称不上是个条件好的事务所。然后呢，突然就在那天早上，某某事务所就摆出看板一天，楼梯上挤满了金发美女。所以自然会在意啊。这么一来……」

老职员像是理解不了样侧了下头。

「后来到了傍晚，面试总算是结束了。最后美女军团剩下一个人。看起来这剩下的一个人就是被选为秘书的美女了。」

「妮可儿……。啊，那个女性，是不是叫妮可儿的」

「叫什么呢」

老职员想了一下，然后双眼放光说道。

「没错！是妮可儿！一直都没想起来的。是和我乡下那个表妹同一个名字来着。然后呢，他们一起走下楼梯，经过事务所门前的时候听到对话，我抬起头看了下」

一弥和塞西尔老师互相望了下对方。

「果然」

一弥小声说道。

「舞女妮可儿•露露，来应征秘书招聘的新闻广告，合格之后就行踪不明。一定是招聘方那群人做了什么，让她消失了」

嗯，塞西尔老师也同意道。

职员用手指了指门那边。

「这扇门虽然现在是毛玻璃，不过二十四年前是透明的。虽然看到了一下，不够有三四个男人，还都穿着很高档的西装革履。他们出入在这种杂居公寓楼略显奇特，看的出都是很有身份的绅士。没错，比如说是王宫里的，或者是政府机关相关部门里能看到的人一样」

「然后，那其中的一人？」

「嗯，还记得有一个人叫做罗杰。应该是那一群人的老大，其他人都围着他，听他一个个指挥」

「罗杰……」

一弥低吟这个名字。

「这恐怕就是朱庇特•罗杰了。科学院的主宰者。苏瓦尔国王的亲信……。和灵异部的布罗瓦侯爵有如水火的那个……」

一弥久久注视着门口。

仿佛穿越了时空，能看到那门后，策划了什么在报纸上刊载了广告，然后雇佣了妮可儿•露露的男人们，以及为首的朱庇特•罗杰，正在从那里通过一般。

还有他们身后隐隐约约的那个身影，没错，被他们雇佣，然后消失在时间夹缝中的舞女，<平民区的Blue Rose>总是那么活泼开朗的，却略显消瘦的梦幻身影，又再次走过……

就像是人影样摇曳着，啪地消失不见了。

一弥严肃地陷入思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到底这件事和科学院又有什么关联……」

窗外，冬日的阳光依旧照耀着熙熙攘攘的街道。




象棋人偶 ~chessdoll 2~
在这世间某处，侧耳听到了赞美歌的声音。

石造巨塔。

脏兮兮的地板，满是裂痕的墙壁，都被严寒冻结。从我的两手手腕延伸出去的锁链嘎啦嘎啦响个不停。

快到圣诞节了吧。在那十分遥远的地方，普天同庆……用那美妙的歌声赞美着。

「药有用吗」

低沉的声音，让我睁开眼睛。刚才的歌声突然如幻觉般远去。

有谁正在看着倒在这简陋的床上的自己。

细长冷酷的绿眼睛扫视着这边。

艾伯特•德•布罗瓦——。

医生的声音重复道。

「嗯，暂时不用担心她乱动」

「这头灰狼，就快产下她的幼仔了吧」

「应该是这几天没错。侯爵，届时要来看吗」

「哈，怎么可能！」

男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又能听到远方传来的赞美歌的歌声，把我引入睡魔的深谷之中。

风还在呜呜地吹个不停。

不要一直哭个不停囉！

柯蒂丽亚！

因为啊，这是蔷薇色的人生啊

真是的，在听吗？爱哭包，你啊，真是软弱呢

不管你再怎么寂寞，再怎么在自己周围建起一道墙壁

你呢，都不会是一个人哦

在剧场里啊，有我们这些舞女做伙伴啊

啊不是还有那个总是过来看我们的

可爱的红发男孩吗

还有呢、

你现在还是个小孩子没有变哦

要等你那未成熟的灵魂，长大成人

你那手也能大到守护住你的重要的人

这些，不都是很棒的事吗

这些个说教，是不是有点小家子气

啊，该我们出场了哦！好了快出去！

——蔷薇色的人生！

梦见了过去。

到底睡了多久，我不知道。感觉好像又过了几天。这次又被灌了多少药呢，感觉这么长时间，真正清醒地过的时间基本没有多少。

眼睛一睁开，又看见医生站在旁边。还有没有见过的贵族样的几个男人。像是被吓到一般睁圆眼睛望着这边。

真是怪哉。

感到可怕的应该是我才对啊。

某天晚上，突然从剧场被带走的我，后来就一直被锁在这里。舞女的同伴们，那个红发男孩子，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我被关在这里。

「差不多了」

「竟然！」

贵族中的一人颤抖着叫出声来。

「啊，我的主——！」

听到某处传来赞美歌的声音。其他的男子也都颤抖起来。「竟然会是这么讽刺，今夜可是圣诞夜啊」「真是恐怖……」，他们一个个都在胸前划起十字，互相看着对方。

前些天耳朵听到的赞美歌，原来不是我幻听。那是不知何处虔心祈祷的少女们合唱的歌声。

「灰狼幼仔生于，耶稣诞生之夜。的确是十分讽刺的一件事啊」

「啊……。我真恨不得早点回到家中去。在这真是冷到不行！」

「已经快了。快好了……」

男人们胆怯地都向下看着我。

锁链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

混杂着飞雪的寒风，猛烈地吹打着石造的巨塔。

不久，身体内的那个重要的东西……自出生开始就伴随着我的，慈爱……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村庄放逐，带着村长扔给我的不多的金币，一边害怕着野兽一个人走出深山，在大城市中彷徨，挣扎着来到了苏瓦伦……直到现在我都一直保有的，那个宛如我的灵魂般重要的东西，我感觉到快要滋溜溜从身体里滑出来。我拼死抵抗，锁链也被拽得狂响。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石造巨塔里，男人们发出恐怖的声音。

啊！

灵魂，我的灵魂就要从我的身体里跑出来了！

还给我！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痛苦，愤怒，恐怖。虽然应该是过了很长时间，不过却感到好像是一瞬间的事情。

体内那不可取代的东西被拿走了，我从灵魂深处哭出声。软弱的，寂寞的，我想着无尽的黑暗哭诉着。

这之前都没有感受到的，慈爱……。得到了珍爱之人的天佑，如光一般贯穿了自己的全身。

之后，则是整个灵魂被取出一般，肉体有如空木雕人偶一般丧失地委顿下来……。

「是女的」

「女的灰狼。不，这小怪物，是狼和我国贵族血脉的混合……」

女儿！

我的，女儿……！

锁链紧缩的双手伸出。

想要伸出舞女好友——那浅黑色头发，体型丰盈，开朗活泼又温柔的金佳•派说过的，保护自己珍爱事物的，双手。那大人的双手。

本来应该是那样的，但是我的双手，确实苍白有如老太婆般纤细消瘦，上面还能看到无数血管浮出。刚出生哭个不停的女儿，我的灵魂，就这么被医生抱在怀里，毫不留情面地带走了，我就连阻止都阻止不了。我像是表达抗议般喉咙咕嘟咕嘟响了几声，就像野兽低声恸哭一般。被监禁了这么长时间，像是把人类的语言都忘光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咕嘟咕嘟地心里念叨着女儿。

母亲的声音像是传给了女儿，她猛地哭闹起来。

就像是划破夜空，哭得及其悲惨。

贵族男人们争先恐后地逃向大门，我又变成了一个人。锁链的声音再次响起。我那两只苍白无力的小手，伸向空无一物的虚空，像是瘦削的野兽钩爪一般徒劳地在空中想要抓住什么。

我又大声嚎叫。

求求你，别让我和这个孩子分开。别让我，和我的灵魂，分居遥远的两地。

我可爱的女儿啊！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夜空又想起了震撼整座石塔的哀嚎。

我的灵魂结晶啊！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又不知从何处传来了赞美歌的声音。

眼泪像是决堤了一般从眼眶涌出，视野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第三章 蓝炎
1

「再过几天，就到圣诞节了呢」

「欸？」

——苏瓦伦的街口。

虽说现在是数九寒冬，这里和山里不同，下的雪没有那么容易积起来，汽车马车还能在马路上跑得飞快。路旁行人呼出团团白色水汽，街边树木的叶子也全都掉落，光秃秃地看着就感觉冻得慌。

从大路上分出几条小路弯弯曲曲不知通向哪里。拐进其中一条，昏暗的小路两边有也有店铺，和大陆上光鲜的店家不同，这里人迹罕至，橱窗上落满灰尘。不过如果你愿意来瞧一下的话，你会发现有陈列着各种阿拉伯风味的烧烤小吃的洋食店，堆满古董级物品的老相机店，窗内穿着华丽衣服摆着各种造型的木制人体模特的裁缝店，这里聚集的都是能够引起人们兴趣的店家。悠哉转转的话，也是礼拜日午后不错的选择。

一弥现在快马加鞭走在这条路上，跟在他身边的塞西尔老师为了让睡衣不露出来，仔细地扣好外套的扣子，然后把衣角扯了两下说道。

「圣诞节能在这附近购物的话，就太开心了呢。苏瓦伦要是就在我们村边就好了」

「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呢，原来是圣诞节。不过老师，现在应……」

「不，那个呢，我想跟久城君说的是，圣诞节呢，实际上对你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日子……」

「啊，老师，就是这家店」

一弥指着一家店铺说。塞西尔老师的话被打断，张着嘴巴然后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店铺看板上画的是茂密的小麦丛上托着几个烤面包，下面还有店名<山姆面包店——真是美味啊！>。从玻璃窗砍进去，啊，橱柜上摆满巨大的法式面包和松软可口的奶油蛋糕，分量充足的三明治堆积成山，好比是爽朗的山姆大叔的分身，稳稳端坐着朝向这边。

「看上去好好吃哦！」

「我们有话要来问这里的山姆大叔。说起来……他以前算是<平民区的Blue Rose>的忠实粉丝」

「啊，有这么回事啊」

一弥有礼貌地挺直身体走进店铺。

当啷啷，一推开门就能听见悦耳的风铃声。

一身吊带裤装戴着同色帽子的瘦麻杆的男子，和一个穿着围裙胖胖的老板娘同时抬起头欢迎道「欢迎光临！」「全都很好吃哦！」

「对不起，那个，我们不是来买面包的」

「欸。那，有什么事儿吗？」

「实际上，想问一下，<平民区的Blue Rose>，妮可儿•露露的事」

平~民~区~的~蓝，才说到这里，精瘦的男人，山姆的表情已经铁青。赶紧回头看了自己老婆一眼，然后看了下一弥，接着看了下面包堆，最后还是回头看向老板娘的脸色。

接着敏捷地把一弥他们带到一边。

「你啊，拜托，能不能小声点。我啊，差点就要被我们家那位踢出去了！」

「欸，不好意思。那个，我是想……」

「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二十多年前吧。不过，我们那位醋坛子，也和当时的名画、名曲一般保留到现在了啊。……你呢，能不能！」

然后他看向塞西尔老师。

「先去问一下面包的种类什么的吧，暂时转移一下她的视线，让她消消气」

山姆还没说完，塞西尔老师就盯上了那堆看上去很好吃的三明治。话说三明治不是刚刚才吃过吗，一弥感到不可思议，不过还是对塞西尔老师说道「那，就拜托你了」。

老师擦着汗说。

「嗯，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朝老板娘走过去。

「阿诺~，不好意思~，有熏牛肉三明治吗~。还有，这边奶油上点上的红颗粒，是蛇莓吗？或者是野山莓酱？」

「嗯。知道的真清楚呢。这些是蛇莓哦！很少见吧？」

「果然！」

「……你不一般哦，懂的不少呢？」

「呵呵，因为是教师，对面包什么的很挑剔就是了。那，这边的肉馅饼是猪肉？鸡肉？还是……」

背对着卷起袖口正要开始跟塞西尔老师大谈特谈的老板娘，一弥和山姆大叔偷偷溜出店外。

山姆带着一弥走在小路上，手脚并用绘声绘色地说着当时的情景。

「我可是超级粉丝呢，当时。真是很开朗的一个女孩，脸也很可爱，身材也很出众！」

他说着眯起眼睛像在回忆着。

「如果说真正的可可王妃，是人工雕饰的虚幻的蓝色蔷薇的话……」

「嗯」

「<平民区的Blue Rose>可以说是蓝炎！啪啪地燃烧着，每晚都用爱作为其燃料。唱歌跳舞样样都是第一。而且，对蜂拥而至的粉丝们也很亲切，在后台门口等着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跟她聊上呢。我还经常送她烤好的面包呢。“啊，谢谢你哦”地说过之后，当场就大口大口地吃掉，笑着赞道不是很好吃吗之类的。脸上和下巴上都……」

山姆说着用粗壮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脸继续说。

「经常沾上面包碎屑。我就会说：“姐姐，沾脸上了哦。”当时还很小，又很纯情，还发生过我心脏咚咚跳地伸出手指，帮她摘下面包屑的事情呢。那时候妮可儿•露露脸颊上燃烧般的触感，直到现在我的手指上还能感到。像是直接触及生命一般的感觉，我敢打赌，那一瞬间，上天绝对在背后看着我。」

山姆察觉到自己说的太激情了，羞得赶紧闭上嘴。

「总之一句话……我那时真的是迷上她了」

接下去大叔低下头，寂寞地说道。

「不过都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不管是舞女的妮可儿•露露，还是作为客人的我，都还很年轻」

「那，山姆先生，你跟当时的妮可儿很熟吧」

「要说的话，我只是她粉丝的一个人。也只是去剧场看看她的表演什么的关系罢了。不过，的确是很好的一个女孩子。你看过一次就知道了。又开朗，又饮得，生性又恨善良。虽然都只在晚上见过她，不过却很不可思议的能感受到太阳的感觉。所以我才说是火焰的感觉。男人们都被吸引了，平民区的人们走一直很喜欢这位Blue Rose。要说王宫的那位可可王妃虽然高贵而美丽，实际上到底是怎样的第一个人谁也不知道。嘛，不过有了解的话说不定也是不不错的女孩吧」

「妮可儿•露露是<Phantom>的舞女，不过听闻在一九○○年突然消失了」

「啊」

说道这个山姆一脸悲伤。

「详细的我不知道，不过突然就不再出来表演了。大家都很担心的」

「嗯」

「没想到，她死的那么早！本来是那么有精神的女孩啊，我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死了？」

一弥停下脚步。

被反问的山姆也表示吃惊，「什么啊，不知道吗。妮可儿•露露老早就死了哦」。

「这是怎么一回事？就我调查后知道的，她在一九○○年行踪不明，然后……」

「这前面的墓地里有她的墓，妮可儿•露露的」

山姆悲伤地说道，用他那粗壮的手指指着前面小教堂的尖塔。

「我也是偶然看到的。这里离店铺比较近，去牧师先生的家送面包的时候看到的。差不多是妮可儿不在<Phantom>之后三年左右吧。抄近道走墓地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墓碑上的确写着妮可儿•露露」

「真的吗」

「真的啊！我当时就哭了哦。不过，现在一想泪流满面还真的不太合适。要说的话妮可儿就是跟眼泪无缘的女孩啊。眼泪和花束什么的总觉得不搭调，后来就准备了成堆的面包和红葡萄酒去凭吊她。妮可儿最喜欢葡萄酒了，生前可是每晚豪饮呢」

「这样啊……。不过，真的是……」

「啊。祈祷她在那个世界里也能这么欢快的喝酒，吃食，唱歌，跳舞。……我和妮可儿的故事，就到此为止」

山姆耸耸肩。

眯起眼睛像是又在回味遥远的过去。

「那么，那时候的我，和那个蓝炎一般，明艳动人的妮可儿，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

呼地吹过一阵寒风。

听到远处一阵轻轻的铃声，回头望去是山姆面包店的门打开，塞西尔老师走了出来。一弥招招手，眼睛被晃到了。

阳光从云后射出来，轻轻洒满整条街道。

告别山姆，和塞西尔老师会合。

两人走上通往小教堂的缓缓的坡道。周围光秃秃的树上有少量的积雪，和两人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一个围着大人用彩色围巾的小孩子吧嗒吧嗒从两人身旁跑过去，在他身后，一个像是奶妈样的女人拼命追赶着。他们也大口大口喘着白气。

枯枝被寒风吹着发出莎莎的声响。

一弥两手抱着装满塞西尔老师买的烤面包的纸袋，再次变成看不见前方的状态。

「老师啊，话说回来你这买的还真多啊」

塞西尔老师红着脸说。

「因为嘛，久城君和山姆先生那么长时间都不回来。等不及了就问这问那的，后来还问到烹饪方法了……。那个……」

她说着用手把眼镜扶正。

「结果渐渐就变得想买了」

「老师，这么多你一个人吃的完么」

一弥开玩笑地说道。

「不行吗，还有给苏菲带的特产呢」

「舍监？但是啊……」

塞西尔老师表情稍微暗了下来，用脚踢飞一颗小石子。

石子在坡道上骨碌碌往前滚。

「我呢，来苏瓦伦的时候，经常邀苏菲一起呢。不过今天早上这是紧急情况，什么都没跟她说就来了。她要是知道我一个人就到苏瓦伦来的话，肯定要生气说为什么不邀我一起什么的」

「啊喏……」

塞西尔老师歪起头。

「话说回来，她还真太任性了吧。一个人来不就行了，没想到说是因为太寂寞了，才总是想跟我一起的。她反而却嚣张起来了」

「我想说舍监她现在在苏瓦伦的说……」

「……哈啊！？」

塞西尔老师的脸慢慢变得可怕，一弥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怎怎怎怎么了，这表情！为什么要生气啊！理解不能……」

「苏菲？为什么！」

「那个，好像是，因为……」

一弥回忆道。

「看到今天早上的报纸上写着<Phantom>里要上演什么什么戏剧的。舍监她从小就很喜欢可可王妃的，还收集过照片什么的」

「哼哼，那个人也会干这么女孩子气的事儿啊！」

「女孩子气！？这说的太过头了，兴趣什么的，是各人的自由……。是天生被赐予的，人权……」

「总之，苏菲一个人来苏瓦伦啦？」

「不，是和我一起来的……」

「和久城君？不是来找闺蜜的我，而是去年留学过来的你这个家伙！？」

「喂！家伙什么的不要这么叫我！一个老师对学生能说这种话吗！话说回来啊，塞西尔老师你总是……」

「那个人想不到心眼这么坏。为什么不来找我啊！」

「那个……」

「竟然，不~来~找~我！」

塞西尔老师双手叉腰站住，像是老牌歌剧演员般充满迫力，从腹腔大喊出声。

一弥傻傻地看着她。

「……没叫你就这么生气啊，发这么大火。刚刚说的那番话，不就是形容你自己吗，塞西尔老师，哎哟，痛痛痛！」

一弥被踢了一下，单脚跳起来。

「还踢你的学生！真是粗暴！坚决，抗议！」

「我不知道。苏菲和久城君，最讨厌了」

一弥看上去也要发火了，不过过了会儿反而露出笑容。

「难道说，这就是吃醋吗。女人啊，都这么大了还是动不动就吃醋，然后生一肚子气。以前都不知道的说。」

「哼」

两人拌着嘴走向教会。

教堂并不大，塔尖直直伸向冬季的青空。远远看见塔尖的铜钟被风吹得咣当响。

教堂后面的墓地干净整洁，看着看着也有点喜欢上这里。小巧别致的的十字架整齐地排列着，有的上面挂着凭吊的花圈，有的旁边供奉着点心。

一弥抱着面包纸袋不好有动作，塞西尔老师帮他从墓地的一边开始，一个墓碑一个墓碑看。

「这个也不是，这个也……」

冬季枯槁的树木孤寂地摇曳着。

宛如过去的声音一般。

小孩子的坟墓，老人的坟墓，兄弟二人的坟墓……。十字架也各式各样，有巨大的，有小巧的，有华丽的，有简朴的……。它们一个挨着一个，静寂地伫立在这充满过去滋味的风中。

一弥突然想到一件事。

「话说老师，说起来你不怕墓地吗？」

姑且这么问问。

「啊咧，塞西尔老师？怎么？」

「呜！」

塞西尔老师一下子双手捂住圆圆眼镜想要逃走。

一阵寒风吹过。

塞西尔老师猛摇脑袋，及肩的短发也孩子气地扮鬼一样，把整个脸都遮住了。

「没什么好怕的！得和久城君一起做好维多利加同学的帮手」

「嗯」

「我这种人，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这我是知道的，不过」

「老师……」

「这次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要说的话太复杂了，我不清楚啊……。总之，想着能让大家一起回到圣玛格丽特学园去就行了。所以没什么好怕的。老师我是这么想的……」

塞西尔老师远目道。

「比起妖怪啊，超自然现象啊更可怕的，是现实世界中，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人这件事」

远处传来野兽可怕的吼叫声。

混杂着些许树枝被风吹动的声音。

一片茶色的枯叶从摇摆着的枯枝上落下，落在两人面前。

沙沙，沙沙沙……枯叶低声细语。

「沉睡在这里的，都是逝去的人们。死者。而且，他们都是某些人最重要的人。害怕他们不是很失礼吗，嗯」

风又吹起塞西尔老师浅黑色的头发。

「所以，加油吧。久城君」

「好，老师」

「啊……。找到了！」

塞西尔老师停在一个十字架前倒吸一口气，伸出手指。

一弥把面包抱稳急忙跑过去。

在小墓地的正中央，就像是死后还不忘在众人面前跳舞歌唱一般，她的墓碑立在这里。十字架虽然不起眼，不过旁边供奉着不少葡萄酒瓶和点心之类的贡品。

一弥和塞西尔老师站成一排，读出墓碑上的文字。

<妮可儿•露露

金黄和湛蓝的可爱小鸟

永远沉睡于此>

下面一行刻着生卒年份。

<一八八一年~一九○○年>

「怎么会！？」

一弥不觉叫出声来。

「妮可儿•露露是在一九○○年，看到报纸上的广告，去参加科学院主办的面试，然后就消失不见了。那又是在什么时候死掉，然后被埋进这里的墓穴的呢。而且，是在消失的年份——一九○○年这一年死掉的？」

风吹过墓地。

周围的枯树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教堂的钟声响起，当当震慑着胸口。一弥双唇紧闭，像是想要看清黑暗中到底是谁在操纵一般，漆黑的眼瞳眯成一条缝。

又一片枯叶飘落，这次是无声无息，被风带到远处。

2

那么，这时的剧场<Phantom>里有在发生什么呢……。

「喔，这套衣服原来是设计成这样的啊，长见识了呢！」

在一楼大剧场舞台边上，布罗瓦警官在年轻女演员身边蹲下来，扯着裙摆翻开仔细看着发出感叹声。

被骚扰的女演员并不在意，目光盯着手上的剧本做上台前最后的练习。

旁边的简朴的椅子上坐着的一团，是与周围极不搭调的公主般的维多利加，样子极为诡异。

华丽的红白套裙，头上的粉红色小帽子像是蔷薇般含苞待放。一头金色的长发随意垂在地面，发梢卷成一团团像是蛇一般。手上捏着一只陶制的烟斗，雪白的鸽子收起翅膀，像是栩栩如生地玩具装饰一般闭上眼睛停在她膝上休息。

只见她那宛如珍奇的异国宝石般小巧美丽的脸微微皱起，说道。

「兄长大人，今天怎么变态得更加厉害啦。你看看你都在做些什么啊」

「住嘴，维多利加。……喔，喔。你看看这个蕾丝边只是粗缝上去的。很简单就能取下来哦，为什么要做成这样？」

「古雷温，我就不厌其烦地用智慧之泉告诉你答案吧，这恐怕是因为呢……」

「因为什么？」

「当演完一场戏后马上还有一场戏的时候，就可以立刻吧这圈蕾丝拆下来，变成另一套服装再利用。外表看上去她们那些服装一套套都光彩夺目，实际上都是用便宜而结实的布料做成的。大概是因为舞台上的灯光效果，照在装饰的蕾丝啊，珍珠啊，五颜六色的玻璃饰品上啊，看上去很华丽，不过有时候也会用些高价的东西就是了。裙子本身是便宜的消耗品，只有一些装饰物比如那些法式花边啊才是真品……」

「喂，你啊。这种东西没必要用你的智慧之泉吧」

布罗瓦警官不屑地哼了下说道。

然后突然反应过来，

「……啊，糟糕？」

他一副死到临头的表情缓缓转过身，发现自己的妹妹正面无表情地睥睨着自己，慌忙说。

「别看啦！好可怕的，别看！就稍微跟你聊两句，别这么一副要杀人的表情，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啊！」

「怎么了，对裙子有兴趣，这里扯扯那里翻翻的哥哥大人？」

「不，那是，因为……」

「你不说我也清楚。多半是村里警署你那办公室书架上摆的人偶们的那些衣服，全都是你亲手制作的吧。不错的兴趣呢」

「别总是这样随便就揭穿啊！狼崽子！啊，真是的。不过这些我不在乎」

布罗瓦警官站起来。

不过因为手没有松开，把女演员的裙子整个翻开，露出一双穿着吊带袜的美腿。女演员这边也不弱，一边眼睛不离剧本，扬起高跟鞋就把布罗瓦警官踢飞。

警官乖乖地飞出老远。

此时舞台上灯光已经设置好，刚才摆在走廊里面的王宫布景的大道具，被拆看运过来，已经重新在舞台上组装好了，散发出华贵的气息。和舞台上的光鲜形成对比，侧台上则是漆黑一片，摆着几张像是随便用木材钉了钉做成的简陋的桌子，上面还落满灰尘，以及貌似用了几十年的椅子，坐上去吱吱直叫。看到华丽的舞台演员们这样的一面，感觉这份工作也并不是处处都尽如人意，感叹人生的光总是伴随着影诞生啊。

临近开演，舞台侧台上，换好衣服的演员们陆续集中过来，有的舒展着身形，有的一个人记着台词，还有几个人要在同一场景出演互相对着台词。公演首日的紧张和压力，以及它们无法掩盖的对舞台的憧憬，这三种感情互相纠葛，弥漫在空气中，影响着每个演员的内心。

充满耀眼光芒的舞台，与侧台。

光，与其之下的影。

收回目光，看见有两个女演员互相牵引着手臂，拉拉扯扯做着准备体操。布罗瓦警官走近维多利加示意道。

「喂，那两人，就是选为扮演可可=萝丝角色的演员」

「哪个是呢」

维多利加无精打采地问回去。

「两个都是」

「也，就是说？」

「只有王妃这个角色是二人饰一角」

维多利加闭上眼睛。

然后缓缓睁开，其中像是有熊熊的烈焰燃烧起来。

布罗瓦警官没注意到她的变化继续说。

「到剧场那时候，入口不是有记者招待会吗。我也有参加，不过被霸道的记者们的铁臀硬是挤了出来。他们的团队意识真强，男人们用他们精瘦的屁股，肥大的屁股，坚硬的屁股，还有像是戚风蛋糕样软乎乎的屁股……。然后就嘭嘭嘭地……。要说的话就像某年夏天我在地中海沿岸避暑胜地玩过的沙滩排球一样，那排球也是这么嘭嘭嘭地飞来飞去，等回过神来就摔在路上了。嗯嗯，真不甘心！」

「对笨蛋老哥来说算是一剂良药」

「你，你算是老几啊。又是摆架子，又是一眼看穿，明明这么小一个，简直是个恐怖的家伙……」

布罗瓦警官愤恨地盯着维多利加，不过马上转换心情，紧张地说道。

「好~，这次没有那些屁股阻挠，我就继续我的记者会见。就算是记者也不会跑到这里来吧，我就来独享这一刻，他们活该」

「那我就来陪陪你吧」

「欸！？」

布罗瓦警官不爽地回头。

不过这时维多利加已经从破烂的木椅子上离开，吧嗒吧嗒小步走过侧台，对着做着体操的女演员们喊道「喂，你们两个」。

二人被吓了一跳，寻找着声音来源，当看到小个子的维多利加的时候，同时出声道。

「好~可爱哦！」

「哎呀，这个孩子！简直跟人偶一般！小小姐，乃几岁囉？」

「……一百一十四岁」

布罗瓦警官皱起额头不安地看着她们对话，不过一会儿就放弃了，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跟着维多利加身后，朝女演员们那边移动过去。

「这样啊，二人饰一角啊」

「我呢是演过去的可可王妃。然后呢，这位是……」

这两个女演员真的很相像，都是一副小小的鹅蛋脸，可爱的蓝色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比起美人这个称呼不如说她们俩都算是可爱型。虽然都已经不是小孩了，不过身上还残留着少女的气息。眼睛里略带寂寞和纤细，不过同时还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辉。

长长的头发是亮丽的金黄色，不过仔细看的话，发根部是浅黑色的。看来她原本头发是深色的，要配合舞台戏剧的演绎专门染的。

染发的这位穿的是低胸的蓝色绢质长裙，头发自然散开垂在背后。

另一个人，袖子鼓起，蕾丝一直围紧胸口，裙子的颜色是死板的藏青色。都已经是二十多年前流行的款式，头发也是按旧时风格高高盘起。像是苏瓦尔国民经常在照片里经常看到的可可王妃的发型一样。说起来本来是法式的发型，当时苏瓦尔年轻女孩们都喜欢学可可王妃，把头发染金，然后高高盘在头顶。不过这些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刚刚是怀古发型的女演员先指了指自己说的，然后她又指住另一个女演员。

「这位呢，演的是搬到乡间别墅，也就是一九○○年之后的可可王妃哦」

「王妃的一生中，因为某事太过于悲伤所以变了许多，为了表现这个所以才启用了不同的女演员。崭新的演出方式吧？我都兴奋得不行了！」

「是吧。不过，为了表现得像是一个人，我们两个可以一直都在努力排练呢。结果两人变得亲密无间了」

「是啊」

两人都一脸欢乐笑个不停。

这算是排练的成果吧，本来两个人就长得很像，这下连笑的样子都这么相像。

维多利加看着像是镜像样的二人。

「为了饰演好角色辛苦了呢」

「也是啊，要说要变得像一个人，以及……」

「王宫的可可王妃，和乡间别墅的可可王妃，还是有不同的呢。我们俩商量了好久」

「还问了很多熟识王妃的人才了解到的」

「嗯，比如说？」

「比如啊……」

王宫的那位右手顶住脸蛋，左手背水平托住，摆出托腮的姿势。

然后就这么一直没说话，维多利加也一直盯着她，结果旁边的布罗瓦警官发言了。

「是照片上的那个！」

「没错」

女演员点点头，高兴地说。

「猜中了！」

「什么，你说的那个」

「你呢还是个小孩，而且又没在城里转过，应该不知道吧。维多利加」

「不是没转过，而是转不了」

「呃！咳咳！总之，刚刚出嫁之后卖出的可可王妃的照片，几乎都是这个姿势。就像是她个人习惯一般。虽然如此，表情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总之就像是在和窗边小鸟聊天般自然的表情。真的是超可爱的说！」

「听到老哥你这么说我怎么感到好恶」

「……」

布罗瓦警官说不出话来，盯紧妹妹的头顶。

然后回过心情说道。

「总之，一摆这个姿势，大家就知道是变身前的可可王妃了。真是漂亮！」

「还有，我这边呢……」

乡间别墅的那位，感觉像是要做同样的姿势……不过，头却无力地耷拉下来，左臂也瘫软着。眼睛像是死了一样式神地看着虚空。

就这么保持了一段时间，一下子就活过来，眼睛瞬间充满年轻的生机。

「这是后来没有精神，搬到乡间别墅静养的王妃。失落啊，烦恼啊，总之不用什么台词说明，只靠演技就能表现出王妃内心的变化。这就要看我们演员的手段了！」

「就是说啊！」

另外一个人也笑着同意道。

然后两人站在一起，右边的王妃摆出懒洋洋的表情，右手心托住脸颊，而左边的王妃的脸则像是亡灵般苍白，头沉重地压在右手上，脱力地望向虚空。

两人保持这种姿势。

被气场压住，布罗瓦警官反应过来，「Bravo~！」地拍手叫好。旁边的维多利加也少见地老老实实表现感动，干巴巴地拍了两下她圆滚滚的小手。

两位女演员同时回复平时的表情，像是魔法一下子解除了一样。

接着呵呵笑出声来，郑重地用舞台风格行了个礼。

「怎么样？」

「太棒了，你们两位！」

「有种说法说，王妃在一九○○年怀上卢帕特陛下的小孩。皇太后陛下也期待着子嗣的降生。不过遗憾的是最后流产掉了……。真的是怎么样我不知道，不过深深陷入失落的王妃和国王陛下之间感情的沟壑越来越深。最后，还传出以静养为名赶去乡间别墅的传言。不过，也还是不容易啊」

两人互相看了下对方。

维多利加追问道「是怎么回事」

「你看啊，可可王妃的事，这个国家的人大都知道。而且，她去世之后都过了十年了，现在还是这么有人气。总之连舞台剧都像这样再次上演，你看吧……。秀气，纤细，温婉可爱……。肯定大家，上年纪的人都当是自己的女儿，或者是比自己小很多的妹妹，或者是自己的朋友般，看待可可王妃的吧。所以才感到不容易啊。每个人都抱有每个人对王妃的重要回忆，实际上不管是谁，都不知道她真正完整是什么样的女性，我们要演这样一个谜之可可王妃啊」

「话不仅仅是这样的」

另一个人补充道。

「身为贵族的文静少女，远嫁到异国他乡，难以融入异国文化。再加上生产失败难以确保自己的地位。这么想的话，说我们能这样理解她的痛苦和无奈虽说有点狂妄，不过至少能够找到演绎的方法。不过啊，有一点，关于可可王妃的，不能无视的奇怪传言……」

「对灵异现象的沉溺，以及夜游癖。就是这样」

「是啊。你看，不是很奇怪吗！」

「呐！」

两人又一个步调同意道。

可以听到舞台上工作人员摆起大道具的声音，舞台指导的声音。看到灯光测试时舞台上明暗色彩变化，头都有点晕了。

王宫的女演员说道。

「刚刚嫁过来，因为不安，所以迷上了灵异现象。倾心于不可思议的炼金术师，关系亲密过头。坊间也有这样的传言，虽然没什么可信度……她爱的不是国王，而是炼金术师。据说，那个炼金术师也是从什么国家来的旅人，因为同是异国而来的人所以才和他推心置腹，之类的」

「原来如此，这么考虑的话，角色演绎比想象的要难上许多呢」

维多利加也点头道。

另一个，也就是乡间别墅的王妃接下话。

「还有，就是离开王宫静养之后的逸闻了，想想的话也很不可思议哦。话说离开王宫之后的王妃是极为失落的。但是，你只是知道她是在乡间别墅安静地住了很久吧。到底，是没有精神呢，还是有精神呢，谁都不知道啊。过去是秀气中含着温顺，但是到了晚年，为什么会变化那么大。实际上又什么契机吗？不过，因为就是不知道这点所以困扰了很久。啊，到底是怎么样嘛！」

「这样啊，两个人演的可可王妃在演绎角色上都有自己的困难呢」

「是啊」

「是很困难」

两位女演员同时说道，头也同时侧向一边，不过是分别侧向两个方向。

维多利加爬上手边的椅子坐住。像是已经年满百岁的老人般，缓缓动了两下。

布罗瓦警官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维多利加径自说道。

「的确如此，从听闻来判断可可=萝丝过去就是一个两面性的存在。作为一个温顺可人的普通的法国女性，年纪轻轻就远嫁异国国王，如此粉墨登场。可能是因为过于不安，十分依赖着奇怪的炼金术师」

「嗯，是这样」

旁边的布罗瓦警官郑重地点头道。

维多利加无聊地说他。

「变态者，你是来打断我的思考的吗」

「咕！呃！」

「王妃的压力很大，所以传言她经常喝苦艾酒之类很猛的酒类。只有跟自己从法国带来的，和自己长的很像的女仆二人，才能敞开心扉说话。然后就是晚年的谜之丑闻……。每日夜游……」

维多利加盯住重新做起准备体操的二人。

眼中闪着令人发麻的寒光。

「不过即便如此。不管坊间传言如何，可可王妃的人气一直没有衰退过。国王当时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不过比起继承王位的卢帕特陛下，对于这位从异国他乡而来的女子，国民给予的爱慕和理解更为深厚。唔……」

说着她看向远方。

「可可王妃的人气，恐怕是因为她身为女子的贫弱和不安定而引来的吧，我是这么推测的。人心的确是个难以预测的东西。有时候会去追求完美，强大之类的，而就算是同一个人，也有的时候会被某种贫弱的，虚幻的，不完美的东西摄走心神。」

「你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啊」

布罗瓦警官诘问道。

「不，苏瓦尔的国民，对于可可王妃嫁过来这二十七年间，所有的贫弱，错乱的举止，奇怪的传言，还有谜一般被杀掉……对饱含了所有这些矛盾的集合体的王妃本人一直是深爱着的啊，我只想说这一点。我是想肯定人类这种存在本身的。要问为啥，因为苏瓦尔国民每个人都是……」

「是什么？」

「那么贫弱，那么虚幻，有时也会重复着犯错误之类的……充满谜团的不完全的存在啊」

「但是，只有我不同！要是你的话肯定会这么说吧！」

布罗瓦警官恨恨地盯着自己的妹妹。

「不」

维多利加否定道。

「不是，那样的……」

把脸别向一边。

樱桃小嘴叼住烟嘴，从烟斗头部冒出几圈白色的青烟。

接着她用哥哥听不到的声音，小声说……。

「我也是一样，贫弱，虚幻无常，一个人的存在。啊，我呢，每天都能，痛苦地品尝着这种滋味……。就算是现在也……」

在她僵硬的无表情的脸上，因为不安和担忧染上些许阴霾。朝着通往剧场外的大门处慢慢看了一眼

像是要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

久城，像是说了这个名字。

但是没能发出声音。

然后就寂寞地低下头。

就在维多利加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嘭地，头上发出这样的声音眼睛被遮住了。

「……快点，拿走」

「让这个孩子生气，真是太有意思了！小小的，梦一般可爱，不过有趣的是头发却像是恶魔般倒竖着发起脾气」

「这个声音是金佳•派。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赶快拿开」

「和你这小脸儿真不配哦，用那么深沉的表情思考着什么。赶快给我打起精神吧。打起精神后一起来唱歌，跳舞。这才是最好的。来吧，笑一个给姐看看」

「笑一个？还真是够欢乐呢。所以赶紧给我拿开」

漆黑一片的视野，从下往上一点点恢复成侧台繁忙的景象。

面前不知何时金佳•派站了过来。以一副皇太后陛下严肃的戏服和舞台化妆的姿态，抱着肚子在大笑。

在她旁边，穿着同样气派的衣服的帅哥男演员呆站着。看来是演国王陛下的人。两手拿着一个巨大的王冠，很有兴趣地看着这边二人。

「呀！这不是个美丽动人的小家伙吗。金佳•派，这位就是你刚才说的，过去关系很好的舞女的女儿吗？」

「是的。你可以之后去看看走廊里的那副肖像照。和母亲真是太像了。真的，第一眼看的时候真是吓到了」

金佳•派声音很大，周围的演员渐渐聚集过来。都你一手我一手地这里戳戳维多利加的脸蛋啊，那里拽拽领结和小帽子啊的。维多利加的脾气也被激起来，「住手！」这么生气道，不过演员们还是不管，「做的真好，啊，眨眼了」「喂，貌似不是人偶呢。啊，活的，活的呢！」「好可爱啊。又小小的，到处都软乎乎的！」这么继续围观着。

布罗瓦警官察觉到危险早早地就躲开了。

只剩下维多利加，像是迷失在满是尘埃的废弃城堡里的孩子，被中世纪的贵族们的幽灵围在中间。

维多利加忍了下来，小小的肩膀不停地颤抖。

但是，没过多久就真的发怒了。

「住手没听到吗！蠢材们！」

「啊，这一生气越来越像她母亲了。每次都是这样鼓起脸来，像是动物在威吓一般，金色的，梦幻般的漂亮长发，气的倒竖……」

本来大笑着的金佳•派，突然不笑了。

饰演国王的演员发现后，也移开戳着维多利加脸蛋的手指，把拿在手上的王冠重新戴上。

看样子刚才戴在维多利加脑袋上的东西就是这个王冠，按男性成年人脑袋大小做的这个东西东西，现在戴在梳得光亮的短金发上正好。然后这位演员用和国王相似地派头说道。

「好啦！别哭了，金佳•派。最近，你还真是爱哭呢？」

他拍了拍金佳的肩膀安慰道。

「啊，一想到和已经不见了的柯蒂丽亚•盖洛是这么像。这个孩子啊……」

滂沱的泪水瞬间冲乱了脸上的妆。演员们都慌了神，赶快围住金佳•派。

「不说话脸就这么像，一生气更像了。一定是，灵魂是一样的呢。和那个令人怀念的，我最喜欢的柯蒂丽亚……」

「泪点真低呢。昨天不是也为其他事哭了一次吗。真是的，打起精神啊。金佳•派。你可是大家的妈咪般的存在啊。唱歌，跳舞，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就要这样不是吗？」

「嗯，不过啊。大家都走了。现在在这里像这样兴高采烈地聊着的你们，不知什么时候，也都会留下我一个人离去的……」

像是一群中世纪的幽灵样，围在擦着眼泪的金佳•派身旁的，穿着华丽衣服的演员们一个个走开。

然后只有维多利加还在旁边。

依然是那副冰冷无表情的维多利加，不过脸上表情缓缓松弛下来。

像是从冰雕上融化出点点水珠。

接着双唇轻轻张开。

「妈咪和我真的很像吗？」

刚刚在天花板飞了一圈的白鸽，此时缓缓飞回维多利加身边。

停在她肩膀上。

「而且一发怒，就更像了吗？原因，就是因为灵魂是相似吗……？」

白鸽咕噜噜噜地从喉部发出声音。

维多利加低着头，脸颊有些许扭曲，不知是要笑，还是要哭。

舞台上光影色彩眼花缭乱，工作人员的声音也此起彼伏。

3

剧场的后台里，弥漫着粉底的味道。

夹杂着粉底的空气，再加上汗味，烟味，忙碌着的人们散发的热气，连气味都这么嘈杂。四面立着化妆镜以及巨大的衣橱，好像本来是给客人用的，四处摆着的椅子蔦饰猫足的椅脚部分有的都已经肮脏不堪，脱下来的戏服啊内衣啊甩得到处都是，巨大的镜子上还有人用口红写上<The show must go on!>，在这混乱中，漂亮的演员和舞女们各自忙着化妆换衣服……。

「咳咳！咳咳！」

一弥刚踏进一步，就被扑面而来的烟尘和气味呛到了。刚刚还兴致满满地来回转了一圈，一进这里就突然觉得头晕目眩，不得已摇摇晃晃地想扶住墙边的衣橱。

不过手边的触感好像软绵绵的，眼睛睁开一看，自己靠着的是个挂满丝质女性内衣的衣架。

一弥脸变得通红，急忙两手高高举起。

这时一个女演员发现了动作定格在“举起手来”的一弥，懒洋洋地问道「怎么了，小朋友？」这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不过带着美酒和香烟的气息，而且有着让人难以拒绝的蛊惑感——夜晚的世界的那种声音。

「是，我是要」

一弥高举双手看过去，女演员上半身穿着王宫风格华丽的衣衫，下半身则只穿了件内裤，穿着吊带袜的美腿跷在镜台上。一弥的脸更红了，赶紧仰头看向天花板，困惑不已地说道。

「我在找，还记得这里过去的事的人。呃，一九○○年，有那时候就在这个剧场里的人在……」

「嘿」

女性抓了两下头。

「要找呆了那么久的啊，要说的话先是金佳•派吧。此外还有一个人，就这两个了」

「啊喏，能告诉我是那两位吗？」

「好」

点点头之后又说道。

「不，你先等一下」

女演员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在后台看了一圈。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抽着眼袋的，梳着头发的，描着眉毛的那些人们都看过来听着两人的交谈。女演员笑了笑说。

「小朋友，好好找一下哦？」

「是！……哈？找什么啊？」

「所以说嘛，这其中，谁最像是一直在这里呆了那么久的“婆婆”级的人物呢？好啦，仔细看哦！」

她把香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抓住一弥脸蛋，狠狠拽过来。

强行让他看向后台各位女性，不过一弥看到一半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不管哪位女性都是那么美丽丰满，而且都有画上妆，年龄什么的很不容易分辨。头发有黑的，金的还有红的。波浪般的金长卷，柔顺的黑长直，还有男孩子般朝气的红色短发。瞳孔的颜色也是，蓝色灰色黑色还有棕色。脸型也是各人是各人的样子，从这些方面找根本找不出年龄比较大的来。

结果还是而后从一弥身后现身的塞西尔老师突然出声道。

「那个，还有那个——！」

指了两个人说是“婆婆”级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位上半身只穿了一件棉胸罩，带着一副系着一条金链子的眼镜正专心看着报纸。这位很有知性美的苗条黑发女性“啊”地肩膀一震。还有另一个，对着镜子，用梳子把一头热情的红发往后梳的丰满的女性则是，透过镜子看过来「啧」地咂舌。

「猜中了哦！太厉害了，小姐」

「因为是老师啊~！」

塞西尔老师得意地挺起胸膛，那边被叫到两个性感的“婆婆”则咯噔咯噔……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然后说道

「你这得意个什么啊~」

「带着圆圆眼镜的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说着还带动作。

「好痛！」

「哇，我可没说啊！？」

两人一个从右边，一个从左边，开始狠狠拽住塞西尔老师的头发。然后旁边的一弥的侧腹也被她们撞到，两人都发出惨叫在后台逃窜起来。

先是红发的女人咬着香烟，很不爽地说道。

「Blue Rose酱一九○○年死了？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几个人走出后台，站在狭窄的走廊上。

走廊上摆着一部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大道具，是一件十分华丽的躺椅。旁边的茶几则是做得很矮。可能是因为演戏的时候要让观众们看清演员的动作才那么做的。

红发的女人一屁股重重地坐在茶几上。

然后把头摇了几下。

「没那回事哦！要说的话，我还见过那家伙呢」

「欸，还见过吗？」

一弥反问道。

他则是立正姿势，鞋尖还一丝不苟地并拢在一起。旁边站着塞西尔老师，不过头发经过一番折腾变得乱蓬蓬的，此时也没空去管，一脸认真地聆听着对话，还不时发出嗯嗯，嗯嗯的声音。

红发女看到一弥背后跑来的小兔子，就抱了起来，摆在自己大腿上说道。

「突然就那么消失不见了，结果搞出来一大堆风传。比如，被富豪相中了带去新大陆移民啊，自己摇身变成冒险家只身探索非洲去了啊。不，的确还有人说她死了，还说在哪有她的坟墓什么的……」

「妮可儿•露露的坟墓，的确是在那个街后面的小教堂边上」

「但是，这我就奇怪了。难道说那个坟墓，是在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就挖好的吗？」

「这怎么可能！」

另一位，拥有知性美的黑发女性插嘴道。她则舒舒服服地坐在躺椅上伸展开身子，像是精瘦的猫一样伸伸懒腰。

红发女看了她一眼。

「所以说啊，那应该是在一九一○年。离那个人突然消失已经有十年之久了。正好是我第二次结婚的那个时候……」

「哎呀，不是第三次嘛」

「少说两句不行吗！」

「啊哈哈！」

「真是的，和你相交这么久了，净是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真是麻烦死了」

话虽是这么说，不过红发女还是笑眯眯地轻轻敲了下黑发女的头。黑发女则是夸张地打了个大哈欠接着说道。

「总而言之啊，我在那个时候看到了十年未见的Blue Rose酱。……喂，不是还和你说过了么」

「没错，没错」

「表演结束走出舞台，疲劳了一天正要回去的时候，和一辆像是贵族们乘坐的豪华马车擦肩而过。然后呢，突然就听见『啊啦，是你啊！』一声十分令人怀念的声音，猛地抬起头，就看见Blue Rose酱从小车窗里看过来。满脸的笑容和以前一点都没变。那种从内心忍不住外露的对生活的欢喜，就连现在想想，那个笑脸还是清晰可见。那自然而然的，还稍微带点邪恶的，可爱到令人有点嫉妒的……就像是彰显女性的存在般的，那张笑脸。如果那不是妮可儿•露露的话还会是谁呢。而且，她确实是叫住我了的。这点绝对没错」

红发女耸耸肩，小声说道。

「如果不是幽灵的话。哈哈！」

黑发女则懒懒地接过话题。

「说起来我也看到过哦」

「欸，你说真的！」

「大概是听到你说上面那段话的两年后。当时是和作为赞助人的贵族老爷去郊外湖边散步的时候……」

「有这等事儿？我号称对你的男性交往经历是一清二楚，怎么会不知道？」

「得了吧，就是那个啊！虽然是叫他老爷，不过那个老爷年纪可只有十五岁啊，实际上他比我小来着的那个……」

「啊，原来是那个人啊！」

啊哈哈，二女相视一笑。

结果两人就那段和年下的老爷展开冒险式的恋爱场面，开始手舞足蹈地再现起来。不愧都是女演员啊，演技真是逼真极了。一弥一脸吃惊地看着她们演着短剧。

旁边的塞西尔老师则是看不下去了，吧嗒吧嗒地跺脚，然后伸长身子用手掌捂住一弥两边耳朵，然后大声吼道。

「教育上，这是不好滴！」

那边的女子二人组吓了一跳停下了短剧的表演。

「这说的哪儿的话。你不像是个那么死板的教师吧」

「你应该说严格。我是这个孩子的班主任！」

「啊啦，嘛！」

立刻严肃起来。想到了当年拘谨的女校年代的严厉女老师的形象了吧。两人怕了塞西尔老师马上缄口不言，头也耷拉下去，胆怯地互相偷看一下。

「……好了。刚刚那些，之后再说给我听听吧」

塞西尔老师又小声悄悄说，二人怯生生地抬起头。没过一会儿，也偷笑着点点头。塞西尔老师也嗯了一声，放开一弥的耳朵。

「好了，久城君。这两个女人真不像话。老师我训斥了她们一顿」

一弥困扰地动了动。

「老师……。你两只手没有捂住耳朵孔，不好意思，刚刚的全都听到了」

「啊！」

塞西尔老师满脸通红。

女子二人组吃吃地笑了起来。

墙壁上的灯台继续闪着浑浊的灯光。

黑发女打破了尴尬。

「总而言之，就是我在湖畔散步的时候，碰到了那携带者重装备出来野餐的一行人。她身着华丽的长裙，带着女式纱帽，随行的人前呼后拥的，一副贵族妇人的调调。而且感觉上服务精神旺盛，一下车就高歌一曲以博众人一笑」

「唱歌？贵妇人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可能会有这等事」

「就是这样没错哦！然后呢，那歌声，唤醒了我以前的记忆。想忘也忘不了啊，那副歌喉。就像在歌咏生命一般，嘹亮的歌声。更厉害的是，继而还跳起来舞步。没有比那舞蹈更彰显青春和活力的了。我差一点就要喊出来『喂，妮可儿！』了。要说的话，还有『哟，平民区的Blue Rose酱！你的右腿还健在啊！』。当时听到这个，她的口头禅就是，『我的右腿啊，那可是苏瓦伦第一的曲线美。不过，这条右腿还有个对手哦』。客人一问『是哪里的？』，她就会大笑着回答道『啊啦，当然是我的左腿啊』。真是相当怀念啊……」

「你当时，有出声吗？」

一弥问道。

「……怎么可能出声啊」

「这，说的也是」

二女同时点点头。

黑发女动了两下懒散的肩膀说道。

「你看啊，一眼看上来，就像是傍上了哪里的贵族或者是实业家之类的，用我们的话说就是〈黎明之梦〉——指的是情人的意思——就是说收为情人了吧。而且呢，没看错的话她那时生活得很好。对于这样的友人，我们作为昔日的同伴是坚决不会去打搅她的幸福的。这一点，是我们这一行的一个定则。不过并不太清楚是谁在什么时候定下的……」

「不过，的确是有这回事就是了。你说呢？」

二女坐在桌子和躺椅上，伸长手臂互相牵了一下小手。

即使时间一直是向未来的流动着，不过就在这一瞬间，在这温柔的感情下停止了。

一弥小声重复道。

「这是一九一二年发生的事……」

然后偏了一下头。

小兔子噗地跳下地面，跑回一弥脚边呆着。

从后台传来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女演员缓缓站起来，挥手打了个招呼，就走回后台去了。脂粉，香水，烟草，以及汗水……残香中还混杂了随着时间流逝产生的各种各样的回忆……弥漫在整个走廊中。

一旦静下来，和之前一样，站在这里就感到意思寒气袭身。进而在这空荡荡的空间里感到一丝寂寥。

一弥也重重地坐在桌子上。

小声说道。

「调查了从金佳•派哪里听来的新闻广告的内容，妮可儿•露露参加了，金发碧眼，还有鞋子的尺寸……什么什么的，反正是有一大堆奇怪条件的秘书招聘会，然后合格了。然后是从在招聘会下面一层工作的目击者的证言，了解到面试的人是科学院的朱庇特•罗杰那一群人。然后，妮可儿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嗯」

塞西尔老师也表示同意。

「从面包店山姆大叔那里了解到的是，妮可儿不是从剧场里消失，而是因不明原因死掉了。正如其所说，在墓地里找到了她的坟墓，上面写的是一九○○年死亡……」

停下总结。

一弥抬头看了看灰尘密布的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但是啊……。根据舞女伙伴们的证言，她们在一九一○年和一九一二年看到过两次疑似妮可儿的女子。一个是，半夜乘坐着豪华马车的贵妇人。另一个，则是在郊外湖畔野餐的优雅女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怎么……」（译吐：不愧是⑨城）

一弥把目光从天花板移开。

往四下看了看，呆了一下后突然放低声音。

「塞西尔老师，您到底在做什么」

「呀，那个，这个……」

塞西尔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刚刚黑发女优睡过的躺椅上，学着那人的样子伸展开自己娇小的身子，练习摆出搔首弄姿的姿势。不过不管怎么样都没有那种韵味，结果还是这样动动，那样动动，坐卧不安地样子，一弥一搭话就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这，这对教育不好」

说着两手盖住一弥的眼睛。

一弥不知所措地保持沉默。

「那个……。老师啊……」

「……之后，再和苏菲一起特训一番吧」

「啊，哈？」

一弥不敢扫她的兴。

「老师，我要回去找维多利加去了……」

「啊，好」

塞西尔老师表情怪异地答道。

一弥站起身，抱起脚边的小兔子说。

「照维多利加所说的，混沌的碎片，不知道她收集好了没有。先回去找她一趟吧。然后把知道的东西告诉她。先不说这些，和布罗瓦警官在一起，首先就让人放心不下……」

一听到布罗瓦警官，塞西尔老师马上皱起眉头。

「走吧，久城君」

「好的。……啊，等下，小兔兔！」

兔子像是不喜欢被人抱着，一跳又从一弥臂弯里逃出来，扑腾扑腾在走廊里跑着。一弥也迈开脚步再次追进黑暗的巢穴之中。

拐了几道弯。

终于，听见翅膀声音，同时看见纯白的鸽子朝着自己这边飞来。先只是看见一个小白点，不过没一会儿就飞近，眨着玻璃珠般的小眼睛，开始在兔子头顶盘旋。

一弥朝着兔子和鸽子那边，一边大喊「喂—」一边奔跑着。

维多利加离开侧台，信步而行。

转过一个拐角，发现已经不知道是在剧场的哪一块了。肩膀上栖着的鸽子突然就振翅飞了出去。结果自己只好匆匆一路小跑追将上去。

走廊上还是一片昏暗，借着微光能看到墙角张开的几张蜘蛛网。

又转过一个拐角，灯光一照，发现久城一弥正站在对面。

鸽子把是把他漆黑的头发当成了鸟窝，就这么停在他头顶，爪子乱拽起头发。只听见一声「好痛……」，不过他并没有做太多抵抗，而是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伸手去抱脚边的兔子。

同时像是察觉到了这边的气息。

「啊，维多利加！」

脸色一下雨过天晴，喊了一声。

被叫到的少女像一尊小小的，精美的白瓷人偶，不过表情依旧冷淡，身上华丽的裙子一摇一摇地简短答了一声「嗯」。

一弥抱稳小兔子，然后跑过来。

之后，塞西尔老师的身影也出现了。

一弥兴奋地说道。

「不知道这些最终能不能帮上你的忙。我和老师一起在苏瓦伦前前后后跑了一圈，收集了很多消息呢。都是关于你所在意的那个<平民区的Blue Rose>的。」

「嗯……」

「妮可儿•露露，可以说是死了，同时又活着。听到很多很奇怪的传言」

「唔」

维多利加脸上表现出费解的神情。

金色的长发沙沙抖动，缓缓泛起的波纹形成不可思议美丽的纹样。

听完一弥和塞西尔老师的报告，维多利加只短短说了句。

「零时间，之谜吗」

「什么，那个什么时间的」

一弥问道。

维多利加用圆乎乎的手指拿起烟斗，长长地吸了一口烟。

「唔，为了让你这种塞满南瓜布丁的糨糊脑袋的秀才也能理解，我就不辞辛苦地解释一下吧」

「你啊，都这种时候了还有闲心耀武扬威啊。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令人佩服」

「嗯？」

「哇，对不起。别，别一副要杀人的表情啊！」

「也就是说，犯罪行为败露，而在与原本认为这个时间发生的犯行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时间点，另一个地方，发生了和其有关的关键性事件。然后我们就把原本犯行的时间称作零时间」

「呃—」

「比如说，久城。你肚子吃坏了，痛得满地打滚，痛得让你管不了这个世界上其他的东西了，还流着眼泪，反省着以往所做的诸般罪孽」

「讨厌啦这个比喻」

一弥板起脸。塞西尔老师则是一脸认证地听着讲解。

「你进行推理，午餐吃的炖鸡肉很可疑，进而怀疑炖出来东西的舍监是犯人。然后说的太过了让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绝对不可能！呃，不过随便你了。继续吧」

「然而，事件的真相却在别处。实际上是早上在宿舍房间里吃掉的面包是发霉的！」

「原来如此。那，舍监就是冤枉的啰，得赶紧去道歉来着」

一弥像是冷静不下来忸忸怩怩的。

维多利加继续说。

「之后，你以为真正的原因是发生在早上吗？不，不对。面包又为何会发霉，面包是前一天晚上晚餐上的东西，晚餐之后，你拿回自己的房间，放在桌子上的。不过早上之前面包长了霉。然后第二天一大早就被你像个恶鬼般呼哧呼哧吃干净，这才是整个事件的原因。」

「嗯，嗯」

「就这个事件来说，零时间并不是午餐吃鸡肉的时候，也不是早上把面包放进嘴巴里的时候。而是前一天晚上晚餐的那个时候。你因为吃太饱了而留下了那个面包没吃，不过觉得太浪费了就带回房间，要说的话实在是没办法的事啊。结果这就是——」

维多利加睁大眼睛，用像是在威胁的语气说道。

「这就是零时间的所在！」

「总觉得这个比喻让人很在意呢。不过，我懂了」

一弥表示理解。

然后又一脸茫然。

「那，这和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么？」

「都说到这样你还不理解吗」

维多利加无奈地摇摇头。

「但是……」

绿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阴霾。

抬头看着闪着昏暗灯光的灯台，她叹了一口气。

然后说了一句。

「为了知道这次事件的零时间，嗯，恐怕只能……去把坟墓挖开吧」

听到这话，一弥吓得不敢出声。

塞西尔老师也张大嘴巴愣住，然后来不及想就在胸前划起十字。

维多利加又短短说了一句。

「你们两个就到这里吧」

「欸？」

说完维多利加准备一个人走开，一弥死死盯住她转身。然后维多利加转过头来说道。

「再往后你们不行了。久城，你带着塞西尔离开剧场，回去学园吧」

看着那副小小的背影，从遥远国度而来的留学生无法想象，其中包含了多少漫长的欧洲历史中暗黑的成分，它们都如黑烟般隐隐约约蠢蠢欲动。

是否会畏惧这股气息呢，没有，即便畏惧但依然沉静地吸了一口气接受挑战，维多利加闭上眼睛，吐出甜美的气息。

然后缓缓睁开眼睛，带着自信的声音用力说道。

「我也会，马上，回去的」

「真的吗？」

一弥表情严肃。

「……啊，希望真如所想。不过最后到底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明言的是，这次的事件，你们绝对不能被卷进来这件事」

维多利加低头继续说。

「这是很久以前未解决的杀人事件。不仅被害者是大人物，就连加害者或者是相关的人物你们都惹不起……。不能平安解决事件的话是回不去学园的，随时会有各种危险相伴」

「不用说了，维多利加」

一弥冷静下来。

「我不是说我想和你关联起来吗。我是不会回去的哦。我要一直呆在你身边。就算现在不能帮上任何忙，不过，说不定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而且……」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不用一个人往前冲也行的，维多利加」

维多利加樱桃般的嘴唇不住地颤抖。

「命运，总是会和谁共有的东西。悲伤的事，开心的事，过去，未来……。这一切的一切，并不只是你一个人所需要承受的，维多利加。」

走廊里蛛网密布，灯台的光线透过蛛网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一弥头上的鸽子动了动身子。

维多利加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走在她旁边的一弥并没有在等着她的回应，他也只是选择沉默地，站在了这个号称是欧洲最大的头脑，旧世界的最终兵器的不可思议的少女的身边而已。




象棋人偶 ~chessdoll 3~
从那之后，已经不知道，到底又经过了多少岁月。

意识一直处于朦胧状态，在石塔中不知熬过了多少个极寒的冬季，终于被搬到了一个白色方形小房间里。

简易的床铺，外带小小的桌子，小方窗户上时不时会停几只鸟儿，一点儿也不怕生，想来原本就很亲近森林里的人们吧。渐渐地，每次来的时候我总会把吃剩下的面包揉碎喂给它们吃。

这段日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呆滞地望着墙壁上的一点，或轻唱两句，或沉湎在忧虑中度过。话虽如此，由于总之被下一些药的缘故，完全不能长时间好好地考虑一件事。我那可怜的意识，也像是大海中的贝壳一般随波起伏。

念及剧场的种种美好便会用歌声发泄，而想到自己刚剩下的女儿即会悲从中来痛哭流涕。

即便如此，到底是不是真剩下了一个女儿什么的，我的记忆和感情还都十分暧昧。这所有的一切都随着时间消失在忘却的彼方。

这里像是病院的样子。从窗子往外看，自己的这个房间像是在街道中间的一个高台上。能看到远处建筑物密密地扎堆。再往后面，则是在青空下延续到天边的茫茫沙漠。

旁边的房间里，这个时候住进了一个黑头发的女孩子。每周一次被带去入浴的时候，走过门口的时候从门上的小窗看到的。女孩子也被投了药一脸迷茫，但是偶尔也会抬起头反看着我。病房的门上草草写着一个名字——阿蕾克丝。

而我的房间的门上写的是柯蒂丽亚。

不过到底过了多久，我一点也不知道。

某日。

突如其来的。

久旱逢甘霖。

——那是两个红发的男子。

自从那日在剧场后门的分别以来，这张让人怀念的脸，突然就出现在了我的枕边。

那是明月当空的夜晚。

从小窗户射进来一束冰冷的月光。

男子的头发和以前一样，火焰般的红色，在月光照射下燃烧得正旺盛，四只绿色的眼睛，像是野兽般在夜色中闪着光芒。

没错，是四只。

我呢，开始以为是因为被打了药而眼花了。不过发现不对，他其实……。

布莱恩•罗斯可有两个。

在世上，有多个一模一样的人的存在。两人并不仅仅是双生子。两人的脑袋同时侧向右边，然后咬住嘴唇，低声咆哮。完全就是同时做出同一个表情和同一种动作啊。我着实惊讶了，伸出细瘦的双臂想要摸一下。的确，那里站着两个人。布莱恩们低下身子，摸摸我的肩膀，我的脸颊，然后同时说道。

「——接你来晚了，对不起」

「——接你来晚了，对不起」

向我道歉。

咚，咚，咚地……夜晚巡查的人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接着就有手电筒的光从门上的小窗子照进来。我屏息凝神。不过，布莱恩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像是魔法般消失了。向窗户关上，巡查也慢慢走远。我畏缩着想这刚刚那些都是幻觉吧，正在这时，从暗处布莱恩们走了出来。

在朦胧的意识下，我回想起舞女好友说的话。每次来看你表演的那个红发男子，是在某个奇术师那里当学徒来着。那么，现在这个情况也是奇术的一种吗。再次现身的布莱恩们，在我看来真的就像是魔法一般，他们解开把我拴在简易床铺上的锁。啊，到底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了，两只手腕上空空如也的感觉。轻盈得就像是能一下飞到天空中一般。但是身体却十分沉重，传来如钢铁般冰冷的感觉。

其中一人把我背起来。

另一个人双手取出两把手枪握住。

我泣不成声。

「——你就带着她逃走吧，我来殿后」

「——活下来的话，就到那个房间」

「——我到时见没回去的话就当我死了吧。然后就交给你一个人了」

「——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她在。现在是我和你和柯蒂丽亚，她是我们俩的公主。从两人变成了三人」

「——你说的对」

「——祝你好运」

这些对话其实只在一瞬之间，语速快得几乎让人跟不上。两人将这么多信息完成共有的时间，大概也就只有一两秒的样子。听着这两匹红色的野兽非人般的咆哮声，我闭上了双眼。

布莱恩们带着我，同时行动，踢开房间大门。

立刻整栋建筑响起了警报声。

有入侵者，听到人们喊道。

枪声四起，枪弹几度交错。鲜血的味道像是红色烟气般向周围弥漫开来。愤怒的呼喊，将死之人最原始的惨叫，以及子弹从身边擦过时候发出的尖锐声音此起彼伏。

呼，意识渐渐远去。

不一会儿，我的头无力地偏向一边昏了过去。

两个男人。

剧场里快乐的回忆。

石塔中的恐怖。

被夺走的我的灵魂，我那小小的女儿哟。

一个个鲜明的记忆像是子弹一般飞速掠过，我的腿像是被巨大的生物抓住，被拖向黑暗的海底，即将突然从这个世界消失一般。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身处一个宽广的地下室。

说是地下室，不过并不像是曾经那个关着我的石塔的房间，并没有那么寒冷和黑暗。像是借用了一间仓库。到处堆放着巨大的玻璃箱子，大小勉勉强强能塞进一个大人，另外还有一些奇怪的橱柜。柜子上摆满了女性头颅的蜡人偶，一个个带着恐怖的表情不过看上去有种幽默感。

在这间地下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自带白色小顶盖的床，就像是童话中公主所睡的一般。而我现在就睡在这张床上。我在那之后又昏了多久了呢？

这时候，有一个开着的橱柜中，看上去应该是空的，不过突然一个布莱恩从里面走出来。的确，那里面直到刚才应该没有任何人才对……。

我发出尖叫，对面的布莱恩吃了一惊说道。

「醒了吗，柯蒂丽亚」

说着看向我。

然后便慌慌忙忙解释道。

「里面装的有镜子。这是个把戏。我们呢，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魔法使，这个……」

「是奇术师。我们俩是不会用魔法的」

在顶盖薄布的另一边，另一个布莱恩出现了。这下放心了，他还活的好好的，不过看到他上半身被绷带包了基层。是在救我离开的时候被枪打中的吧。

两个人慢慢走近。

他们是自己人，是救了我的人。

我的脑袋这么想着，但是突然有种让人寒毛倒竖般的恐怖，让我无法动弹，想逃也逃不掉。

这几年，围观我的几乎都是男性。其中有迫害我的艾伯特•德•布罗瓦，以及给我打针，最后还把我生下的女儿抱走的医生，以及怪异的贵族们……。

把我的一切夺走的他们全部都是。

这种恐怖的感觉，突然降临在床上。长时间里，我那缺乏营养的，被锁链锁住的身体，以前是那样的年轻，能够那样欢快的跳舞、歌唱，能个那样随心所动，而现在，连走两三步都会感到沉重，骨头还吱吱嘎嘎作响。

布莱恩们同时说道。

「——别动」

「——骨头，会断的。现在你的身体需要慢慢回复」

「——现在，我们是自己人」

「——我们都是古代赛伦一族的后代。那个古老的灰狼之国，现在只剩下阿尔卑斯山脉深处一个小小的村落了」

「——我们不会加害同胞的」

「——绝对不会」

我剧烈的动着身体，想要逃走。

男人，都是男人的声音。

同胞？不会做像是城市里那些贵族男人们做的事？我的四肢因为恐怖和伤痛发出悲鸣。

我的面前放着一座奇怪的木雕人偶。

在方方正正的木箱上，连着一个带着头巾的土耳其风的男子上半身的木雕。男子的面前放着一张象棋盘，他的两只手伸向棋盘。

箱子的右侧有个盖子，一打开就钻了进去。

当时为什么会逃进那里去，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但是，说不定是因为那个，那到底是多久之前了呢……在生下女儿的时候，那种像是变成的木雕人偶般的感觉，可能是这种感觉打动了我吧。

我一下子钻了进去，然后把盖子盖上。

内部是个空洞，还可以钻入木雕人偶的上半身去。说不定这个，就是由人来……本想这么说，不过如果是个成年男人的话应该是不行的，只有小孩子，或者像我这么娇小的女子才能……进得去吧，才能操作机械人偶做一些动作。

我把头伸进人偶的投中，正好在眼睛的位置有开两个小洞，完全可以看清楚外面的情景。

缓缓靠近的布莱恩们的脸上带着困扰。

「——躲进象棋人偶里去了」

「——喂，柯蒂丽亚？」

「——好不容易才重获自由的说」

「——虽说身体是自由了，但是内心想要重获自由还需要很长时间吧」

「——我们两个，想要对她说的话无穷无尽。比如现在已经几乎完全失落的，曾经辉煌的古代赛伦一族的事！我们的祖先！还有等着我们的不安的未来……」

「——以及」

「——我们的歉意」

「——是啊。那一夜，你在我们面前被侯爵虏走，然后就成为了灵异部的阶下囚。被关在森林中布罗瓦城堡边上的石塔，还有警卫守护让我们不得靠近。还有」

「——那之后，关于你被移送的目的地我们没有做太多的调查。我们简直没想到，你会一直被关在我们表演目的地的精神病院里，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地下」

「——就这一切，想向你」

「——表示歉意」

一想到有一直不舍地寻找我，想要拯救我的人存在，我那被冰封的心也在缓缓地溶化。

但是，这还需要很长时间。

布莱恩们的脸上同时挂上了晶莹的泪珠，我惊慌地举起象棋人偶的手，“没有那回事”这么否定。

但是，不管木雕人偶的手怎么挥动摆动，布莱恩们还是一直流淌着后悔的眼泪。

那之后，我就成为了奇术师布莱恩•罗斯可的表演助手，跟着他们一起旅行。在我被关在石塔和病院期间，布莱恩们已经成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奇术师，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他们在各个地方的剧场表演精彩的节目。一提到剧场的工作，我也会十分开心。不管怎么样，我曾经当过舞女。夜晚的空气，那种昏暗而又香甜的气味。从观众席不断传出「Bravo~~~」的喝彩声，那种宛如来自上天的祝福声不绝于耳。

我不管是移动中，还是在表演时，大多数时间都藏在象棋人偶之中。就藏在那个看上去人藏不进去的机械里，以观众和象棋为乐。

我从来没有输过。虽说被赶出了村子，以及后来又被长期打药，我还是一匹灰狼，我的头脑以一般人类做对手还是绰绰有余的。输这种事，绝对不会有的。

面对基本不怎么从象棋人偶中出来的我，布莱恩们表现的还是十分有耐心的。

然后在我和两匹赤狼之间，逐渐萌生了某种感情，是友情吗，还是类似爱情之类的感情，我并不知道。

现在的话，对于布莱恩们，我可以说是爱着的。

但是，我们之间的羁绊十分脆弱，同时也十分复杂。

我只要一提到我那个被夺去的女儿，布莱恩两人都因为太恨艾伯特•德•布罗瓦了，所以连同女儿的存在也一同怨恨。对于女儿的意见我们一向不和，但是我提出了我想见女儿，布莱恩们虽然不情愿，还是准备好带我远行。

之后，我也从象棋人偶中出来呆了很长时间。对外界恐怖的感觉也在一点一滴地从身上消去。

我直到现在，也和布莱恩们一起行动。一边等待着那必将到来的风暴，一边旁观着我的女儿，以及艾伯特•德•布罗瓦和他支配的灵异部的动向。我们像是野兽一样，有时从树上，有时从森林里，绝对不会让对方察觉。

布莱恩们的成长，以及他们对我的感情，我都通过和他们一点一滴的对话逐渐理解到了。

但是，这又是别的事了。

要说清楚的话……。

还需要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吧。

我一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象棋人偶中度过，在那黑暗，潮湿的，没错，就像是或者被埋入坟墓里的感觉，只不过这个坟墓能够强迫它动一动罢了。

死者，只是通过两个小小的孔，窥探着这个世界。

没错。

就像是被埋入坟墓的活人的双眼一样……。




第四章 黎明之梦
1

“你说要挖开坟墓——！？”

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的声音就像恶梦一般响彻了整个地下大堂。

从巨大的狮子口中流淌出来的冰凉的水。漂浮在人工池塘上、随意展现着肌肤的女人蜡像人偶们，被堆到角落里客人用的椅子和小茶几的小山——这一切都好像同时颤抖了起来。

声音甚至打破了时间的流动，仿佛在这短短一瞬间里——过去在这里唱歌跳舞、年轻又有精神的柯蒂丽亚·盖洛和金佳·派，还有现在已经离此远去的美丽女人们，都同时穿着滚轴滑冰鞋和婚礼服装，头顶上还戴着巨大的羽毛装饰，暴露出大面积的肌肤，在互相对视的维多利加和侯爵周围轻轻滑过。

幻影们一边互相发出喧闹的笑声，一边消失在墙壁的深处。

现实中，在维多利加和布洛瓦侯爵周围转来转去的，则是一弥和塞西尔老师，以及把头发弄成金色大炮模样的布洛瓦警官。

布洛瓦侯爵的深绿色眼眸闪出了诡异的光芒。

在默不作声地互相对视着的两人面前，仿佛要把两人之间互不相让的视线截断似的，挺直腰背的一弥用学校制定的绀青色皮鞋发出“喀、喀、喀”的清脆脚步声，在维多利加周围不停地转着圈。而布洛瓦警官则摆出仿佛要用钻子刺向别人似的前倾姿势，在害怕什么一样紧皱着脸，在父亲面前走走停停，又反复在两点之间走来走去。塞西尔老师则一边用嘴咬着刚才买来的三明治，一边挡在维多利加的面前，就像节拍器的指针嘀嗒嘀嗒地左右摇摆着上半身。

布洛瓦侯爵把那令人联想起死神、干涩而诡异的土色脸庞扭曲成狰狞的相貌：

“竟然说要挖坟？你这只小小的灰狼，我还以为你要提出什么主意，没想到……”

他后仰着身体干笑道：

“你竟然说要把〈苏瓦伦的蓝蔷薇〉可可王妃的坟墓挖开来看？那样的事情，而且还是以这样的理由——为了解开杀人事件的谜团——就算提出申请，国王也是不可能批准的吧……喂，你们几个别在这里转来转去，太碍眼了。”

“不是，我并不是说要挖开可可王妃的坟墓。”

维多利加以低沉的沙哑声音否定道。

在沉默之中，从狮子嘴里流出的水音不断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平民区的Blue Rose〉的坟墓。”

布洛瓦侯爵缓缓地耸了耸肩膀然后，他的单片眼镜闪出了诡异的光彩：

“那究竟是谁？”

“就是以前曾经在这个剧场表演过的舞女，她就沉眠在这附近的小教堂里。”

“…………”

布洛瓦侯爵和维多利加又开始互相瞪视起来。

维多利加仿佛很厌烦似的向眼前左晃右摆的塞西尔老师说道：

“喂，你啊，别在这里碍事。”

塞西尔停住了动作——

“因为我总觉得很担心……所以不能让你们两人单独对话呀……啊，维多利加同学，伴有蛇莓酱的面包，你要吃吗？”

“当然了。”

“好的，快张嘴，啊～嗯。”

维多利加用小小的双手抱住塞西尔递出来的面包，就像小松鼠一样使劲咬了上去。

她抬起眼环视了一下众人：

“久城也摆出一副临战姿态在这里转来转去，老哥那副模样大概也是自以为在保护着父亲大人吧。哼！”

“大家都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啦……嗯咕嗯咕！”

“久城，你先给我停下来吧！嗯咕嗯咕。

听到她的命令，还在那里“喀、喀、喀”地走来走去的一弥马上就停下了动作。

然后，他又眨着眼睛看向维多利加。

布洛瓦侯爵把下属叫到身边，以可怕的低沉声音向他下达了什么命令，不一会儿——

“走吧。”

就转身向维多利加这么说道。

脸上毫无表情，两只眼睛闪烁着犹如奈落深渊般的残忍光芒。

维多利加点了点头，然后垂下脑袋，绿色的眼瞳也流露出一丝不安的神色。

在向前迈出步子的维多利加身后，一弥和塞西尔老师好像要排成一列纵队似的跟了上去。维多利加一边甩动着头上的粉红色小帽子和停在肩膀上的鸽子，小步小步地往前走着。一弥则像军人行军一样踩着规则的步伐。塞西尔老师则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自顾自地吃着手上的三明治。

从狮子嘴里流出来的清水，依然在地下大堂里回响着诡异的声音。

走出剧场后，众人就乘上马车，在通往教堂的小路上匆匆而行。

布洛瓦侯爵露出一脸可怕的表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维多利加则以完全跟人偶无异的无表情面容注视着他的侧脸。至于他们各自在想着什么，一弥自然是无从得知了。

外面非常寒冷。吐出来的气息也是白色的，看起来就像极其细小的冰粒一样。

冬天的日落时刻来得很早。明明还没到傍晚时分，太阳已经变阴，四周也开始弥漫起夜间的气息了。商店的门口和道路逐渐变得昏暗起来，在某些空地的角落里，黑暗甚至开始卷起了小小的漩涡，就这样默默地等待着夜晚的来临。

“你……”

突然间，维多利加依然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向侯爵搭话道。全员的肩膀都不由自主地猛颤了一下，然而布洛瓦侯爵却只是慢慢低下脸，透过诡异的单片眼镜注视着眼前的小灰狼。

他的眼神冷若冰霜。

“怎么了？”

“你曾经见过可可王妃是吧。”

布洛瓦侯爵缓缓地点了点头，下巴附近还皱起了几条可怕的皱纹。侯爵大幅度扭动脖子，快要变成银色的头发也像涟漪一样晃动了起来。

过去曾经是耀眼金色的头发，就像马尾似的随便绑在脑后，以白色衬衣和骑马裤这种休闲风格、却能充分衬托出自身美感的服装，访问了居住在时钟塔的假面炼金术师利维坦的青年——他那像猫一样的绿色眼眸，既蕴藏着有如少女般的天真好奇心，也怀有老奸巨滑的野心，蔷薇色的脸颊呈现出耀眼的光彩。

他深信着利维坦的力量，在圣玛格丽特学园制造了大量的战士——人造人，为了迎接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也就是史上初次的世界大战，想要在这场把一切都卷入其中的前所未有的大灾害中力挽狂澜。

但是年轻的亚伯特其野心，却因为利维坦的下台和失踪而一度面临崩溃。然后大约在十年之后，他在苏瓦伦剧场发现了传说中的妖兽灰狼的子孙，于是把她抓起来关进了石塔。

而他和灰狼生下的女儿——拥有惊人的头脑、目前只是一头小狼的维多利加，默默地盯视着这位年事渐高、就像皮肤一样把邪恶和恐怖的空气包围在身上的布洛瓦侯爵——

“跟可可·萝丝见面吗。啊啊，我当然见过。”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维多利加像是在催促他说下去似的继续盯着他的脸。

众人也屏住气息注视着布洛瓦侯爵的嘴唇。

布洛瓦侯爵仿佛很倦怠似的摇了摇肩膀：

“她是在一八九七年从法国嫁过来的。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宫殿举行的婚礼仪式上。当时的国王戴着大顶王冠，身上穿着白丝绸做成的衣服，打扮得相当华贵照人。而成为王妃的一方则显得相当温顺和内向，面对如此豪华的宴会也好像感到很害怕的模样。”

“唔。”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当时她那纤细的肩膀一直都在不停发抖。”

马车晃动了一下。

现在已经能远远望见教堂那小小的尖塔，甚至可以听到“当啷当啷”的宣告入夜的钟声。

“没过多久，可可·萝丝的人气突然间就席卷了全国，那猛烈的势头，几乎令人怀疑国民们是不是都发疯了。虽然刊载在报纸上的，那站在国王身边的模样的确相当可爱，而我实际上在王官晚餐会的时候见到她，真的感觉她只是一个普通……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内向的女孩子。就算跟她搭话也几乎没有什么反应，我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她在民间会那么受欢迎。”

“原来如此。”

“她这样子留在王宫的时间，就只是到一九〇〇年为止的短短三年而已。自那以后到她去世为止的十四年里，都基本上是在郊外的乡间别墅里静养度日。虽然坊间还传出过‘那只是个借口，实际上她只是想自由自在地玩耍而已’的批判意见，但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王妃的真实情况。”

布洛瓦侯爵用纤长的手指搔了搔下巴。

他的每一根手指，都像是尖锐的刀刃一样，给人以极其不祥的印象。

“我曾经在学园的时钟塔那里见过一次可可·萝丝。记得那是在一八九九年发生的事了。”

“就是在利维坦的住处，对吧。”

“啊啊，没错。”

维多利加的金色头发在风中轻轻地扩散开来。

“在那戴着面具的炼金术师脚边，她几乎是以平伏的姿势双膝跪地趴在那里。她紧闭着双眼，双手并拢地合在胸前。看起来就像一尊向神祈祷的圣母玛丽亚像……我当然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但当时也忍不住在胸前画起了十字，一言不发地看着王妃。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子，是我们国家的王妃。而被她当作神一样膜拜的男人，却是一个身份不明的炼金术师。我当时就觉得相当奇怪。

“唔。”

“发现我走了进来之后，可可·萝丝马上就变得满脸通红，在站起身来的同时就不断往后退，最后躲到了窗帘的后面。在房间的角落里，还可以看到在王官里随时伴在她身边的女仆，而她就代替主人向我低头行了一礼。她看到我的打扮也应该知道我是苏瓦尔的贵族了，但是她不仅不敢跟陌生人说话，就连打招呼也觉得很难为情。那时候的可可·萝丝，实在是一个让人感到无奈的脆弱女人。

“蓝色的蔷薇，脆弱而可爱的王妃……全体国民都无法对她袖手旁观的、可爱女儿……！”

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随着“喀噔！”的声音响起，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维多利加的头发无声无息地晃动起来，落在身旁一弥的膝盖上。宛如居住在天界的金色之蛇一不小心就从云的缝隙间落到了地上一样。一弥不由自主地以小心翼翼的动作摸了一下——

“你啊，不要碰我。

“对不起！”

一弥不知为何摆出正坐的姿势道歉了起来。

“我不会再做了！”

“唔。”

维多利加挪开视线，然后站起身来。

先一步下了马车的一弥伸出双手，抱起那有如豪华陶瓷娃娃的小小朋友，把她从马车轻轻放到了地上。刚才明明叫他不要碰，可是维多利加却没有表露出丝毫厌恶的感情，只是悠然地叼着烟斗，以忧郁的眼神仰望着傍晚的天空，默默地让一弥把自己放到地上。

以侧眼看着这一幕情景的布洛瓦警官小声嘀咕道：

“对啊，我只要把洋娃娃带来不就好了吗！”

“你、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久城同学，至少也该把你的兔子借我用用吧。没什么，只要一会儿就够了。我从早上开始就积累了不少闷气……不光有一个嚣张的妹妹在身边，父亲大人也在这里。而儿我明明是警官，却对事件的内容完全没有头绪……我现在无论如何也要把一只可爱又软绵绵的东西抱在手里，蹭一下脸，不然我的胃就要穿出一个洞了。”

“咦～……但是小兔兔它好像也很不愿意啊。”

“我先明确告诉你，那可是像网球那么大的洞，是连拳头也几乎塞得进去的洞。你难道不觉得恐怖吗？”

“很恐怖、吗……？啊，不过你看，它逃掉了！”

“给我等一下，小兔兔！可爱又软绵绵的小家伙！”

在寒气逼人的教会区域内，小兔兔朝着墓地的方向蹦蹦跳了过去，而布洛瓦警官就在后面全速追赶了起来。

维多利加注视着从烟斗中升起的细长白烟，以忧郁的表情说道：

“老哥收集的那些人偶师葛芬庭的陶瓷娃娃们，如果它们的双脚能动的话，说不定……”

“嗯？”

“也会争先恐后、慌不择路的一下子逃个干干净净吧。”

“那的确是没错啦……啊！”

刚才跟塞西尔老师一起找到的小坟墓——被誉为〈平民区的BlueRose〉的舞女妮可儿·露露的坟墓周围，已经集中了许多人。

一弥伸手指了指说道：

“就在那里，我们走吧。”

“嗯……”

维多利加的嘴唇缓缓地离开了烟斗。

从她的樱桃小口中，吐出了一团纯白色的气息——那究竟是寒冷的气息，还是烟斗的白烟呢？——那团白烟轻轻飘上了空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枯叶在脚边发出沙沙的声音，被寒风从右边吹到了左边。

在一行人到达目的地的同一时刻，布洛瓦侯爵事先向官厅申请的许可证也正好送来了。

一个穿着沾满泥巴的裤子、手持一把大铲、身材相当魁梧的掘墓人，如今正坐在旁边的墓石上叼着香烟仰望着天空，似乎正在等候着指示。

浑身漆黑的乌鸦绕着教堂的尖塔飞来飞去，时不时发出几声不详的嘶叫声。

阳光逐渐转暗，周围已经完全是一片日落的景象。

看到布洛瓦侯爵慢慢走过来，看似灵异部官员的男人们都同时站起身，守候在他的周围。

年长的牧师，以及跟他住在一起的瘦削女人和长着雀斑的孩子们，都满怀恐惧地在远处望着他们。

乌鸦的盘旋速度越来越快了。

布洛瓦侯爵以低沉的可怕声音简短地命令道：

“把妮可儿·露露的坟墓挖起来！”

命令一下，牧师和他的家人、还有掘墓人都同时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接着，官员们也同样做出了祈祷的动作。

在维多利加的身旁，一弥也祈祷了起来：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你在诅咒吗？要诅咒妮可儿·露露？为什么啊，久城？”

“不、不是啊！这可是我祖国的祈祷方式，真是太失礼了嘛！”

“没有，怎么说呢，因为这声音听起来很诡异。”

“维多利加，你对异国风情的理解真的存在着严重的不足啊。既然如此，我就唱一种更长更可怕的给你听一下吧。”

“南～无～妙～法～莲～华～经～”

“快给我住嘴！”

“好热！”

一弥顿时整个人蹦了起来。

“别用烟斗来烫我行吗！会被烫伤的啊，我要坚决抗议！”

“你给我安静一点。真是太吵了，我要禁止你发怒。噢噢，已经能稍微看到棺木了。”

“咦？”

一弥立刻转眼向坟墓那边看去。

掘墓人手脚麻利地挖出了一个大洞，里面逐渐露出了将近腐烂的类似棺木的东西。一弥不由得屏住呼吸，紧紧握住了维多利加的手，慢慢地向那边走近。

维多利加把被握住的手上下左右地使劲甩动起来。难道她是讨厌被人拉着手吗？但是她好像也没有要松开手的打算。而一弥——

“好痛好痛好痛！肩关节就要被甩得脱臼啦！好痛！”

尽管这样子拼命发出悲鸣，他依然没有放手的打算，一边争执一边往前走去。

“挖出来了！”

拨开周围的泥土后，埋在里面的妮可儿·露露的遗体就被挖了出来。

与此同时——

“呀啊——！”

牧师的妻子发出了裂帛似的悲鸣。她马上抱着孩子们的头大声喊道：

“你们都不要看！啊啊，我的神啊……！”

乌鸦黑色翅膀一边在空中回旋一边把灰暗的影子投影在墓地上。

傍晚时分的阳光默默地照射着众人。

“脖子！脖子被切断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牧师颤抖着喊了起来。

官员们都同时抬起脸看着他。

牧师用手紧紧握着脖子上戴着的十字架链坠，不停地摇着头。

枯枝在风中发出了沉钝的声音。

“她是一个贫穷的舞女，听说她病死了才把她埋葬在这里的。记录里也有这样的记载。对了，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当时也有像你们这样的男人……”

“像我们这样的？”

“嗯。是一些穿着华美整洁官员打扮的男人们来我这里办手续的。看样子也不像是家人、朋友和恋人之类的关系。是啊，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在那个时候……”

“你说的那个时候，就是一九〇〇年吧。”

听维多利加这么问，牧师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是的。”

维多利加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那恐怕是刊登了奇怪的报纸广告雇用了妮可儿·露露的人们……换句话说，就是科学院的同一批人吧。”

“你们看，这条裙子！”

灵异部的官员们害怕得退后了一步。

他们拼命用手划着十字，有的人甚至还瘫倒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只有维多利加和布洛瓦侯爵毫不畏惧地观察着墓穴里的状况。

放在里面的，确实是一具头颅和胴体分开的女人遗体。因为时间太久的关系，她生前的美丽活泼和纤细的气质，已经在泥土中永远丧失了。

胴体也完全处于尸蜡化的状态。

被切断的头颅断面实在非常可怕。

过去曾经流行过的向外鼓起成方形的衣袖，衣领上重叠着好几层蕾丝，把腰部束紧的裙子呈现出鼓胀的形状。但是因为布片几近腐烂了，颜色已经无从分辨。

没错。这就跟现在剧场里扮演可可王妃的两名女演员，其中一人所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但是跟女演员穿的那种走近一看就知道是用廉价厚布做成的服装不一样，穿在被切断头颅的遗体身上的服装，却是用优质的丝绸和真正的蕾丝做成的。领口上的浮雕胸饰同样充满了奢华的感觉。

那套衣服穿在身上的话就会紧紧把身体束缚起来，行动相当不便。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身为舞女的妮可儿·露露会穿在身上的礼裙。

从衣服里伸出来的手指，现在也还活着似的呈现为蓝白色。就好像装饰在剧场人口处的蜡人偶一样。

“这是……”

布洛瓦侯爵用手指抵着下巴说道。

“看起来决不像是以正常方式进行埋葬的尸体啊。就好像是用什么药品故意让尸体发生尸蜡化现象一样。”

“嗯。”

“而关于这方面的科学知识水平，我国的科学院可是号称欧洲第一的……”

“胸口好像被刺伤了！”

仿佛要让他的意识从科学院转移到别处似的，维多利加指着遗体的胸口说道。

虽然因为衣服陈旧变色的关系而很难看得出来，但胸口上的确敞开了一个洞，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血迹。

“因为被刺而死亡，然后在人为发生尸蜡化后被砍下了头颅……吗。”

“不过，这边的……头颅可是……！”

布洛瓦侯爵扭曲着冷酷的嘴唇说道：

“已经腐烂了啊。”

“看来的确是这样。”

被切断后放在胴体上面的，是一个女人的头颅。上面还悬垂着一头轻飘飘的金发。但是这头颅却跟胴体不一样，腐败程度已经相当严重，连皮肤也看不出来了。

从腐烂的下巴中，可以看到里面反射出光芒的金牙。

“为什么只有胴体出现了尸蜡化的现象，而头颅却损伤得如此严重啊！”

布洛瓦侯爵站起身摇了摇头，银色的头发也不祥地晃动了起来。

但是维多利加却像是在等待着这个时机似的悄悄伸出了手。

在旁边守候着她的一弥则像是在说“让我来吧”似的制止了维多利加，然后用手碰到了胴体。是这个吗？——他一边用眼神询问维多利加，一边打开了遗体领口处的浮雕胸饰。

放在里面的是一张被折叠成小块的纸片。

维多利加轻轻挪动下巴点了点头。

她接过纸条后，马上就把它藏到了手掌里。与此同时，一弥也啪喀地重新合上了胸饰。

布洛瓦侯爵重新把视线转向这边，同时以严峻的表情和可怕的声音喝道：

“你们两个在那里做什么！”

“呃？”

一弥慌忙站起身来——

“南～无～妙～法～莲～华～经～……”

以直立不动的姿势开始祈祷起来。

什么啊，原来是东洋人面对尸体做起了什么奇怪的仪式吗？——布洛瓦侯爵表露出强烈的厌恶情绪，狠狠地盯着一弥的瘦削背影。

趁着这个时机，维多利加离开了现场。

虽然刚开始只是为了帮助维多利加而采取的行动，但是在祈祷的过程中，一弥反而变得越来越认真了。

不知什么时候，牧师和妻子还有他们的几个孩子都集中到了墓穴的周围，一起开始祈祷起来。妻子也没有再对孩子们说“不要看”之类的话。

一弥的奇怪祈祷声，加上牧师不愧为本职的流畅祈祷声，还有妻子的认真声音，孩子们可爱而稍显生硬的声音……

在被重新挖出来的舞女坟墓周围，各人的祈祷声都在不断回响。然后回音从墓地传到了尖塔附近，继而传到更遥远的、也不知道是否能传递到的上空——不属于现世的地方，妮可儿·露露所在的云层之上的世界。

一弥的声音显得特别低沉，在墓地里形成了明显的回音。在稍微远离墓地的位置，维多利加独自一人打开了刚才从浮雕胸饰里悄悄取出来的纸片。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无比。

她没有多想什么，马上就把那张纸片紧紧绑到了停在肩上的鸽子脚上。

维多利加抬头仰望着傍晚充满寂寥感的天空。

仿佛为了不让自己因为内心的不安而陷入恐惧一般。

这时候，不知哪里的猫头鹰叫了一声，提醒着并不是苏瓦伦的市中心，而是在某个森林的深处。

正当维多利加环视四周的时候，那只猫头鹰就像在对小姑娘做出回应似的，又以充满哀切的声音长长地叫了一声。

“妈妈……！”

维多利加害怕得嘴唇也颤抖了起来。

“不可以。从舞女妮可儿·露露的坟墓中出现的绝不可能是她，而是某位贵妇人的无头尸体。从胸饰里找到的简短信件。绝对不可以。让我们寿命缩短的秘密就藏在这里……”

猫头鹰又叫了一声。

乌鸦又展开了漆黑的翅膀在尖塔上空不断回旋。本来只有一只的乌鸦，现在已经增加到三、四只，同时在上空俯视着刚被挖出来的谜样尸体。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封信的事情。否则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活着回去。妈妈……请接下这个……！”

“喂喂，你啊。”

背后传来了兄长的喊声。维多利加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同时放开了抱着鸽子的双手。

鸽子马上高高地飞到了空中。

鸽子没有回头，只是朝着教会的另一侧径直飞去，直到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视野中。

“你在这里干什么！”

“没有……”

回过头来的维多利加抬起头来——只见布洛瓦警官正竖起尖尖的金色大炮般的头发，还把白色的小兔兔放在肩膀上，心满意足地在那里傻笑。维多利加不禁无奈地说道：

“我说你才是，这究竟是在干什么啊？”

“因为它重得有点出乎意料，我的手也拿得有点发麻了，所以只好放到肩膀上去。”

“是吗？那你就尽管好好照顾它吧。”

维多利加一边侧着脑袋一边说道：

“……我，只不过是在这里沉思而已。”

“真的只是这样吗？”

布洛瓦警官以怀疑的口吻追问道。

“刚才你的样子不是很奇怪吗！”

“才没有这回事。何况你这个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奇怪的大人，根本就没有资格说我吧。”

“呜！”

在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布洛瓦警官旁边，小兔兔动了几下鼻子，仿佛觉得很讶异似的从近距离观察着他的模样。

维多利加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悠然自得地走回到众人的身边。

在那个时候，她的脸已经恢复成原来那冷若冰霜的无表情了。那有如深沉湖水的绿色眼眸，也看不出任何不安和焦躁的迹象。

祈祷完毕的一弥站起身来，转眼看向维多利加。

耳边还传来布洛瓦侯爵“必须对这具遗体做进一步的搜查……”的自言自语声。

所有人吐出来的气息都是纯白色的。因为日落的关系，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比刚才更寒冷了。树上飘落了好几片枯叶，落到了人们的头顶上、大衣的肩膀上，还有鞋尖上。

一阵风吹过，把伫立在墓地里的人们的头发和围巾都吹得飘了起来。

乌鸦在头顶上发出了短短的叫声。

过了一会儿，维多利加轻声向众人说道：

“那么，各位。看来混沌的碎片已经完全收集到了。”

她环视着周围。

“这些碎片经过我内部的整理和重构，已经无可避免地到达了过去的真相。各位……”

布洛瓦侯爵和灵异部的官员们都同时看向维多利加的脸。一弥也轻轻走近她的身边，像是要保护她似的站在旁边。塞西尔也走了过来。

“那么，我们就先回去剧场吧。”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

布洛瓦侯爵马上露出了诡异的阴笑——简直就像地狱的大门在缓缓打开一样诡异。

“嗯。”

维多利加仰望着他的表情，保持着一脸苍白的样子点了点共。烟斗中冒出了细长的白烟。

周围吹过一阵冷风。

维多利加像是要逞强一般，以低沉的声音放言道：

“马上就到解谜的时间了！”

2

在剧场〈Phantom〉前面的铺装道路上，接连不断地有一些马车和汽车停下来，从里面走下来的都是一些打扮非常华丽的人们。妇女们帽子上的羽毛装饰，绅士们握在手里的设计精美的手杖，年轻女孩头上戴着的美丽蝴蝶结，都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动人的光辉。

几片枯叶沙沙地随着寒风飘过。

太阳几乎完全下山了，那有如刚做好的奶油般的柔和光芒，正轻轻地洒落在寒风中冻僵的建筑物和铺石上。

虽然路上来往的人潮也相当激烈，但是剧场门前显得尤其热闹。匆忙赶来观看马上就要开幕的〈苏瓦伦的蓝蔷薇〉重演版的观众们，都满怀欢喜地喘着粗气，纷纷从巨大狮子口形状的门涌了进去。在铺装道路上走着的人们，在抬头看到剧场招牌的时候也像是在说“啊啊，是那场戏剧开演了吗？”似的点头表示理解，纷纷以饶有兴趣的目光向这边看来。

马车响起清脆的蹄音，又重新驶了出去。

在这样的〈Phantom〉剧场内部——

天花板上挂着大型吊灯，铺满了红色绒毯的宽敞大厅里已经聚满了客人。低沉的喧嚣声听起来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生物在呼吸似的，很有规律地不停起伏。

在大厅里面，有一道通往一楼舞台观众席的对开门扉。现在那道门已经开放给观众人场了。走进里面，可以看到一排排深紫色的座位。一楼的座位和二楼的座位都已经坐满了一半，观众们一坐下就纷纷开始跟旁边的同行者谈起话来。

在一楼观众席正中央的绝佳位置上，坐着奇怪的三人组。

坐在正中央的是一位有着燃烧般的火红头发、脸上长着几点雀斑、看起来充满健康感的年轻女性。不知为什么，她在剧场里依然穿着大衣。从大衣里面还可以看到围裙的边角，看来她是因为慌忙跑了出来而没有办法脱下大衣吧。

那位女性——舍监苏菲很高兴地用手捧着膝盖上的肖像照、碟子和茶杯等东西，一脸笑嘻嘻的样子。看来她是在小卖店里买了许多可可·萝丝的周边产品。她拿起一把蓝色的扇子，轻轻地打了开来。扇子上画着一幅可可王妃的肖像画——那个王妃以右手手心贴着脸颊，同时将右手的手肘枕在左手的手背上，露出一脸忧郁的表情。

大概是对这幅肖像画非常满意吧，苏菲马上露出了比刚才还要高兴的笑容。

板起一张脸坐在她右边的是一位官员打扮的绅士。也就是之前在剧场人口处跟她撞在一起，最后还把一张入场券让给了她的那两位绅士的其中一人。同行者一直把他称呼为罗杰。他明明是来看戏的，可是不知为何露出相当严峻的表情，一言不发地紧盯着舞台的帷幕。

坐在苏菲左侧的是一位将帽子深深盖过眼眉、举止优雅的绅士……看来他在把票让给苏菲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把中间位置的戏票拿了给她。

大概是因为中间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性的缘故吧，两名绅士都几乎没有说过话。

举止高雅的绅士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茫茫然地眺望着舞台的幕布。他时不时会向苏菲买的周边产品瞥上一眼，然后两肩又像是感到恐惧似的颤抖起来。

现在离开幕还有一点时间。

正当苏菲又兴奋不已地观察起手上的周边产品时，坐在左侧的高雅绅士却突然站了起来。右侧的绅士惊讶地抬起了头，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怎么了吗？——陛下！”

“我总觉得心慌慌的。罗杰，我实在无法平静下来。”

“唔……”

官员打扮的绅士说道：

“心慌慌的感觉自古以来就存在了。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如果在无自觉的情况下听到或者看到了某些让自己担心的事物，内心就会向自己敲响警钟。也就是说，陛下现在所见所闻的某一部分内容传递到了您的心中，然后开始向您提醒注意吧。”

“罗杰，这演剧还是明天再看吧，朕……朕实在……”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很疲倦似的摇了摇头。

深深盖在头上的帽子也因此稍微偏离了位置，可以看到下面修剪得相当整齐的一头金发。尽管容貌瘦削，但从侧面看来却给人一种精悍的感觉。苏菲默默地仰望着他的侧脸，心里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他究竟是谁呢……？

两名绅士都一起从观众席上站了起来，只留下一句“失陪了，小姐”就转身离开了。苏菲不禁一下子愣住——

“咦，不看戏了吗？那两个叔叔。明明已经来到剧场了耶……真奇怪！”

边说边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然后她又自己乐在其中地观赏起手上的周边来。过了一会儿，看到越来越多的客人坐到周围的观众席上，她就开始有点不安——

“我、我——”

她一下子站起身，用手贴住脸颊：

“那个，我……”

然后，她又重新挺起胸膛：

“我再去多买一些可可·萝丝的周边产品回来！”

说着就精神饱满地挺直了身子。

噔噔噔！在朝着大厅跑去的同时，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手掌。

“我还要给塞西尔买些土特产回去呢。那孩子是个怕寂寞的人，表面上虽然很温顺，实际上却很爱发怒，要是我周末一个人出去玩，她就会生气得不得了。所以我每次来苏瓦伦买东西的时候都会邀她一起去的。不过，也没办法啦。”

苏菲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继续快步往前走。

“那孩子实际上是一个贵族家的大小姐，现在作为一名职业妇女每天都在努力呢。在这样的环境下，能让她撒撒娇的对象就只有我啦。那孩子真是的……好痛！谁在踢我？”

走出大厅的苏菲刚想要昂首阔步地往前走，她的小腿却突然被从远处飞奔而来的一个娇小人影狠狠踢了一脚。苏菲一边发出悲鸣一边回过头来——

站在那里的人……

原来就是把脸蛋鼓起成气球形状的塞西尔老师。

苏菲很不可思议地眨巴了几下眼睛。在发怒之前，她反而问了起来：·135·“这不是塞西尔吗？你为什么会……”还没等她说完，塞西尔就开始发起了第二击。苏菲见状连忙向后跳开。

一脚踢空的塞西尔老师马上原地转了几个圈，最后一头栽到了绒毯上面。

——时间倒退回一个小时前。

在维多利加等一行人乘着马车回到剧场〈Phantom〉的时候。

所有人都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一言不发地互相对望起来。回想起刚才看到的墓穴情形——身穿贵妇人服装的无头尸体，还有反射出光亮的金牙、已经腐败得很严重的头颅——就好像听到来自遥远过去的悲鸣和诅咒声似的，浑身都在不停打颤。

一弥以下定决心的表情坐在维多利加的身旁，就好像在强调“我是不会离开的”这种意志一样。

布洛瓦父子都面无表情。

塞西尔老师已经摘下了眼镜，那双眼角下垂的大眼睛浮现出了豆大的泪珠，闪闪发亮。

马车到达剧场后，众人都先后从车上走了下来。塞西尔老师重新戴上了她的圆框眼镜。

布洛瓦侯爵忽然以低沉的声音——

“究竟你明白了些什么，快点说出来。”

就像在威吓维多利加似的发话道。

一弥反射性地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维多利加沉默了一会儿——

“首先我们进去里面再说吧……舞台剧还在后头呢。”

然后这么简短地回答道。

布洛瓦侯爵只是冷漠地哼了哼鼻子。

众人穿过狮子口，就像在野兽的体内探险一般再次踏入了剧场。

穿梭于大厅中的人潮实在多得夸张，里面人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几乎溢满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们，身穿西装手持手杖的绅士们，大家都充满了期待地畅谈欢笑，有的在小卖店购物，有的在互相谈话寻乐。

正当众人要拐进左侧小走廊的时候，塞西尔老师却突然朝着大厅的正中央跑了出去。

众人都惊讶地以视线追随着她的身影。

没过多久，“好痛！谁在踢我？”“这不是塞西尔吗？你为什么会……”——耳边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一弥连忙从人潮中挤进去，发现塞西尔老师正跟舍监苏菲纠缠在一起，就好像小孩子的两姐妹在那里打架一样。

“为什么没有叫上我嘛～！”

“因为我没有那个时间啦。而且你不也是自己来了苏瓦伦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是用旅行箱来的！不过苏菲你可是骑摩托车来的对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真是搞不明白。塞西尔你真是的～”

看来在生气的只是塞西尔，苏菲只不过笑嘻嘻地在安抚她而已。被塞西尔用手捶打了几下，她反而很开心似的苦笑道：

“吵死了呀，真是的。我就算偶尔一个人外出也没有问题吧？反正你也不喜欢看戏什么的。

“不行！”

“咦？不行？”

苏菲眨巴着眼睛看着塞西尔。

然后她用双手叉腰，歪着脑袋笑了起来：

“真是的，你还真是奇怪呀！”

“有、有什么奇怪的！”

“因为六年前我跟你相遇的时候，我只是一个‘看不见的女仆’，而你则是一个贵族家的大小姐。我每天在擦床和扫地的时候，都经常一边擦汗一边观察着你上课的样子呢。拉菲特小姐跟我这种人不一样，全身都圆乎乎的，看起来那么幸福，也总是那么开朗。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可真的没想过有机会跟你说上哪怕只是一句话啊。”

“呜～”

“时间流逝，到了现在，虽然你的老家已经没落，但你成为了独当面的职业妇女，每天站在教坛上。而且还赢得了学生们的尊敬……”

苏菲向一弥和跟着向这边走近的维多利加看了一眼，点头说道。一弥刚打算开口插嘴，却被塞西尔老师狠狠盯了一眼，结果吓得身体后仰，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苏菲仿佛感到很佩服地说道：

“我每天都总是一边清洗马铃薯、给马铃薯削皮、还有切红萝卜什么的，一边透过窗户看着你的样子。虽然从书桌变成了教坛，但是拉菲特小姐还是身在我遥不可及的教室里面……也就是说，你对我来说依然是那个在玻璃窗另一侧的公主大人啦。而那样的你——”

“什么嘛？”

“嘿，就因为看到我一个人出去外面玩，就像小孩子一样发脾气，真的很奇怪呢。就算把这件事告诉过去的我，我大概也只会寂寞地笑一笑，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吧。嘿嘿！”

“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塞西尔老师把脸鼓得像气球一样圆，抬起眼珠瞪着苏菲说道。

被她这么瞪着的苏菲就双手叉腰地后仰起来，同时很开心地不停笑着。

一弥以弓着腰的姿势介入了两人之间：

“好啦、好啦、好啦……”

就好像老头子一样给她们打圆场。

“两位，请你们冷静……好痛！”

“男人给我闭嘴。”

“久城同学你还是小孩子吧。”

“真不讲道理……我只不过想告诉你们，只要冷静下来好好想一下，就可以在双方的主张之间找到一个妥协点，或者说……那个，在我的国家有一个打架双方都要惩罚的制度……不，也不算是制度，应该是习惯做法吧？那个，也就是说……好痛！喂喂，请你适可而止好不好！“

“……咦，罗杰？那是谁呀？”

听到塞西尔老师突然说出了“罗杰”这个名字，一弥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还一脸无奈地看着这场骚动的维多利加，双眼也同样陡然一亮，同时以无言的方式向一弥下达了“安静一点”的命令。

一弥马上点头答应，闭上了嘴巴。

刚才明明还争执得那么厉害，可是塞西尔老师和舍监苏菲根本还没有找什么妥协点，就在不知不觉间停止了吵架。这难道是相处多年的朋友之间的默契吗？

取而代之的是，苏菲开始手舞足蹈地说着“现在我左右两边的座位都空着，我们就一起去看戏吧。本来是有两位绅士在那里坐的，但是后来却说什么觉得心慌慌的，突然间就回去了呢。还真是奇怪的人耶！”这样的话。

“那其中一方被称呼为罗杰吗？”

塞西尔很不可思议地问道。

苏菲点头回答说：

“就是呀。他们都是那种官员打扮、看起来很可怕的大叔耶。当我在人口附近跟另一位大叔撞上的时候，他还把我撞开保护着另一个大叔。后来我向那另一个大叔叫了一声叔叔，他就生气地说这位大人不是我可以随便叫叔叔的人物。而且两个大叔一起来看戏这种事本来就很奇怪对吧？”

“好奇怪～真可疑～”

“而且另一个人还留着一头整齐的金色短发，梳成大背头的发型，看起来相当高雅，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大叔呀。而他的绰号更是卓绝，你试着猜猜吧，塞西尔。”

“卓绝的绰号吗～？难道是鲫鱼？”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吗？嗯……是扁口鱼？”

“正确答案是……陛下！”

“陛下？好过分，那简直就像欺负人的绰号耶。要是我们班的学生有人喊出这种绰号，我身为教师一定要好好对他教育一番。在放学后的阴暗教务室里一直说得他不敢再犯为止……我要问清楚他，那真的是因为交情好才这么称呼的吗？能看着老师的眼睛回答吗？否则的话就不让你吃晚饭！”

“你也这么想吧！”

“等一下，苏菲。这根本就不是还差一点嘛？你这人真是的，老是随便敷衍我！而且苏菲你平时就……”

“那个，对不起，请不要吵架。比起这个……”

在维多利加的眼神命令下，一弥再次像老头子一样介入到两人之间。在近距离互相盯着的两人之间，他强行插了进去说道：

“现在开始整理整顿！”

“你就一边呆着吧！”

“不，我绝对不会一边呆着的。正如你所见，我就像维多利加评价的那样，是一个半吊子的秀才，实在是个不值一提的男人。但是正因为我不值一提，所以在整理整顿方面非常擅长……”

“等一下，听到学生突然说出这种话，我也不能继续沉默下去了。久城同学，你其实也有很多优点……”

“明白了。我也有很多优点……我现在就要继续整顿了！”

一弥更进一步弯起腰来——

“舍监，在剧场人口处跟你撞到，然后把门票给你的那两位绅士，其中一个是官员打扮的大叔，还被称呼为罗杰对吧。”

“是啊。”

“另一个是留着一头整齐金色短发的高雅绅士，则被称呼为陛下。”

“嗯。”

苏菲点点头。

“说起来，他好像还说过什么微服出行，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原来如此。”

一弥以泥鳅般的奇怪动作从两人之间溜了出来，回到了维多利加的面前。

维多利加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弥，那绿色的眼眸在吊灯的灯光映照下反射出耀眼的亮光。

“也就是说，维多利加。陛下和罗杰——恐怕就是在事件背后暗中做了什么手脚的那个科学院的丘比特·罗杰——他们两人，以微服出行的方式来到了剧场吧。如果罗杰的真正身份的确是他的话，那么被称呼位陛下的那个人说不定就是……”

“唔。”

“但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一弥不解地思索了起来。

“当然，这毕竟是以自己的王妃为主角的舞台剧，想悄悄来看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唔。”

维多利加也点了点头。

深绿色的眼眸流露出一丝寂寞的色彩。那鲜亮的樱桃小口，现在紧抿了起来，似乎正在掩饰着内心的紧张。一弥不禁感到有点担心，皱起眉头默默地注视着她那小小的面容。

舞台的帷幕已经快要拉开了。大厅上的人潮减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对开门扉里面的观众席显得热闹非凡。

维多利加吸了一口烟斗，然后缓缓开口说道：

“苏菲旁边还空着两个座位吧？”

“嗯，是呀。”

“那样的话，久城和塞西尔，你们就去那两个座位上看戏吧。”

“我不要。”

一弥回答道。

不知什么时候，灵异部的官员们都集中到了维多利加的背后。他们几乎是无声无息地接近过来，很快就包围在众人的身边。每一张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过去布洛瓦侯爵曾经梦想过的人造人那样空虚无比，同时也非常恐怖。

维多利加后退了一步。

官员们马上把她围在中间。

一弥绷紧了表情说道：

“我也、要去……”

“你不能继续跟着来，久城。”

“但是！”

“没事的。我的话……”

维多利加以叹息般的细小声音说道：

“还有妈妈在。还有那双一直守护着我的大手……”

“但是、但是……”

“而且接下来可是关系到苏瓦尔国家机密的事情啊。久城，你虽然是我的朋友，但是在那之前，你却是从东洋某国派来的留学生。你是依靠自己国家助学金来到异国学习知识的，为的是将来能成为担当国家中枢的栋梁人材。”

“维多利加。”

“你土生土长的国家和苏瓦尔之间的确是同盟国，但是在下一场风暴中却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势力地图也跟第一场风暴完全不同，当连大地和海洋的位置也发生动摇的巨大变化来临之际，你的立场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被指出了国家的问题，一弥半张着的嘴巴又重新合了起来。

“接下来已经是危险领域了。”

“维……”

一弥刚说了一个字就停了下来。以十分悲伤的表情仰望着他，维多利加以不像她风格的僵硬声音告别道：

“再见了，久城。我唯一无法替代的朋友啊……”

最后的一句话，只引起了极其微弱的空气震动，除了一弥之外就没有别人听到了。

听到她说出“朋友啊”这句话时，一弥只觉得那声音一辈子都会残留在耳边，仿佛可悲的爱的表白，只好默默地接受了下来。

维多利加背对着一弥，在官员们的包围下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越走越远了。

足以动摇整个世界的头脑，古代赛伦族的后裔，隐藏在旧大陆中的人间兵器——

尽管如此，她的背影却跟一个小孩子没什么区别。那金色头发晃动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过去的大河在反射着金光的同时不断流淌，一直流到某个地方消失不见似的，让人产生一种揪心的痛觉。

一弥独自一人呆站在那里。

宣告〈苏瓦伦的蓝蔷薇〉即将开幕的广播音在耳边响起。

（正如维多利加所说的那样，我的确只是从苏瓦尔的同盟国派来的一名留学生……是依靠培育成为国家中枢的头脑人材的助学金来到这个国家的……但是……）

一弥默默地俯视着自己的手掌。

那是一双蓝白色、还不成熟的手，并非是一双成年男性的手。但是……那也已经不是小孩子的手了。

有什么是可以用这双手来保护的呢？

（不对，我的确是有义务。但是在另一方面，我还有自己必须守护的人。我是某个人的朋友，但是在那之前却是某个国家的人……这样的说法，是根本不成立的……）

一弥回头看了看通往观众席的门扉。

苏菲正拉着塞西尔的手，要把她带到自己座位那里去。她看到一弥就马上向他招了招手，意思是说“你也快点来吧”。

一弥又转眼看向维多利加被带走的那条细长走廊。

这时候，耳边传来了苏菲的“喂喂～！久城同学～……”的喊叫声。

一弥没有说话，而是抬头仰望着上空。

接着，他就在铺满红色地毯的地面上使劲一蹬……

朝着某个方向奔了起来。




西洋棋偶 -Chessdoll 4-
鸽子飞回来了。

我把双手伸向空中，轻轻地把鸽子接住。这只白鸟的身上，被托付了能挽救我的女儿——那小灰狼性命的信息。

我和布莱恩就像化身为黑夜之鸟一般停在教堂的大钟上。外面已经是傍晚时分，尽管快要下山的太阳依然在照耀着墓地，但这个地方却是一片黑暗，绝对不会被外面的人看到。

至于布莱恩，因为他们的其中一人今晚要站在表演台上，所以现在就只有一个人陪着我。看到我伸手抱着鸽子，他就像很不爽似的盯了我一眼。

我看到人们纷纷离开墓地，还陆陆续续乘上了停在小路上的那一辆马车。面对亚伯特·德·布洛瓦的身影，布莱恩刚才还咬牙切齿地狠狠盯了他好一会儿，但很快就转眼看向我说道：

“我们也到〈Phantom〉去吧。”

“嗯……”

“真是令人怀念的地方。”

布莱恩轻轻拨了拨那头有如烈火般艳红的头发。

我抬起脸仰望着他。

“我在剧场的地下大堂找到了你，找到了在那里唱歌跳舞的你。”

“那是过去的事了。”

“但是，过去却存在着三个种类。一种是毫不留情地让人忘记的类型，第二种是作为令人怀念的回忆记录在心中的类型。还有最后一种——”

布莱恩伸了个懒腰——就跟一只大猫做的动作一样，身体一下子伸得老长，看起来更显得高大丁。

“就好像现在也置身于那一瞬间似的，永远都会鲜明地残留在肉体上的类型。也就是说，永远。”

“永远……”

我移开了视线。

在那座可怕的石塔里产下那个孩子时的情景，如今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那一瞬间的永远就像被猛地掰开的伤口一样鲜明地残留在心中。

我感觉自己就像现在依然身在那座石塔上，正朝着被带走的小女儿伸出纤瘦的双手。难道我直到今天也依然维持着那时候的自己吗？

布莱恩看是沿着尖塔的螺旋楼梯走了下去。他一边走一边向我回过头来——

“那张纸上都写着些什么啊？”

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我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解开了绑在鸽子脚上的纸条，打开一看。

那是刚才从墓穴里挖出来的那具无头尸体身上——用来点缀那件古旧礼裙的胸饰中拿出来的东西。

上面用纤细的文字写着简短的几行字。

是用法语写的。

从笔迹看来，就给人一种女性字迹的印象。

我小声地念了起来。

〈我心爱的魔法师啊。

我跟你的罪孽遭到了神雷的劈打，

我产下了恶魔的孩子。

不用过多久，我恐怕就要以性命来赎罪了……

但愿放着这封信的胸饰，

跟可悲的我一起被埋葬到地下，

最终传递到位于现世和阴间的缝隙中的你那里吧……

与孤独同在的

CC〉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CC……”

我不由得害怕了起来。

“这恐怕是可可·萝丝留下的信吧。”

“在从妮可儿·露露的坟墓中挖出来的尸体上，竟然藏着王妃的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这些内容，就好像可可王妃自己也知道快要被谁杀掉的样子啊？”

布莱恩眯起绿色的眼眸说道。

“嗯。”

我点了点头。

教堂外面的乌鸦正在发出不祥的叫声。就像要做出回应一般，我模仿猫头鹰发出了“咕呜一”的叫声。

听到乌鸦拍翅的声音，我轻轻摇了摇头。

“信中所写的心爱的魔法师，这难道是……柯蒂丽亚……”

“应该就是指炼金术师利维坦吧。”

我点头表示同意。

“王妃她大概是在炼金术师遭到国王和科学院的追捕而躲进了时钟塔之后，就产下了恶魔的孩子……也就是说，她产下的并不是国王的孩子，而是炼金术师的孩子。”

“怎么可能！”

国民之间一直传说王妃在出产失败后变得更加失落，就把自己关在乡间别墅里不愿出门。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她其实已经生下了孩子，生下了恶魔的孩子……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你还不明白吗，布莱恩？”

我压低声音说道。

就像不想让神听到一般。

“炼金术师实际上是一个非洲人。换句话说，王妃生下来的孩子是个混血儿。正如我的女儿是继承灰狼和苏瓦尔贵族血脉的存在那样，由苏瓦尔的王妃产下、备受期待的王室第一子……是一个有着黝黑肌肤的孩子！”

布莱恩停下了脚步。

石砌的螺旋阶梯非常寒冷，两人呼出的气息也是白色的。

唯独他的头发呈现为鲜红的火焰之色。

“但是现在却找不到那样的孩子。既不在国王的身边，也不在任何地方！”

“事到如今，我们也没有办法知道那产下的孩子究竟消失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了。不过那的确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当可可·萝丝看到自己生下来的婴儿时，就开始害怕自己会被谁夺走性命，所以就留下了这封信——或者说是遗书了。然后她就把遗书藏进了自己的胸饰里。不过实际上……”

两人又开始沿着螺旋阶梯往下走。

已经快到达地面了。

“可可·萝丝虽然被软禁在郊外的乡间别墅里，但自那以后继续存活了十四年。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在出产后的第十四年——也就是一九一四年，她却在王官里被什么人杀死了。”

“那么这封信所显示的内容……”

“其中一点恐怕就是可可·萝丝那一次令人惊恐的出产秘密，也就是王室的秘密。还有另一点就是可以成为推测杀死她的犯人的提示。对，不管怎么说……”

我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这都是我女儿的生命线所在。只要这封信由我们保管在安全的地方，无论是王室还是科学院，也无法对她下手。就跟我们作为自身的安全装置保管着的红色遗物箱有着一样的效果。”

“唔唔。”

布莱恩沉吟了起来。

两人已经走到了地面，于是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夕阳的光辉寂寞地照耀着周围的景色。

“可可王妃那封可怜的遗书，成了你女儿维多利加的生命安全装置吗。”

“嗯。”

“那样的话，你就要小心翼翼地好好保管着它了，柯蒂丽亚。”

“……谢谢你，布莱恩。”

布莱恩的侧脸稍微扭曲了起来。

不祥的乌鸦依然在上空不停地盘旋。

墓地里，人们似乎正准备把挖出来的遗体运送到什么地方去。官员们都露出一脸忧郁的表情，向运送遗体的工人下达着指示。

我们则转身背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穿过小路往前迈出步子。

布莱思忽然伸出手来，碰了一下我的头发。在短短的一瞬间里，他只是稍微用手指轻碰了一下，然后就像有所顾虑似的把手移开了。

我张开了嘴唇。

模仿猫头鹰叫了一声。

“咕呜～咕呜～”

于是，布莱恩也在我身边发出了模仿野兽的叫声。

在我们的前面，一个带着狗散步的老人正慢慢地向这边走过来。他一见到我们就点头打了个招呼，但是那只狗却好像很害怕似的停住了脚步，不管主人再怎么拉动狗绳，它还是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

仿佛很害怕似的，那只狗发出了简短的“呜呜～”声音，同时垂下了双眼。

这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老人马上以疑惑的眼神向我们看过来。

而我们就踏着缓慢的脚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一阵风把枯叶吹落在我们的面前，布莱恩则以粗暴的动作把它踩到了脚下。

我的手中，依然紧紧握住可可王妃的遗书。




第五章 The show must go on！
1

少年甩动着漆黑的头发在走廊上飞奔。

跟头发一样，他的眼瞳也是黑色的。这位从东洋来的小个子少年，带着认真表情，缓缓地张开紧绷着的嘴唇——

“维多利加……！”

唤出了少女的名字。

墙壁上排列着好几盏照明灯。那仿佛能照亮过去的暗钝光芒，洒落在少年的身上。沿着这条细长的走廊往前走，少年就像是顺着时间洞穴不断前进似的，一步步地逼近过去的秘密。

“维多利加！”

少年又一次喊了出来。

照明灯发出了“吱吱……”的声音，不祥地晃动了起来。

少年那快步奔跑的脚步声，也随着他的纤细背影逐渐远去。

两名绅士正在另一条走廊上缓慢前行。

从隔着一道墙壁的观众席那边，传来了满座观众的热烈喧闹声。那些声音逐渐从零散的谈话声集中到一起，化作了统一的热烈欢呼声。

可～可～！可～可～！可～可～！

一直期待着可可·萝丝的复活，渴望着看到她从黄泉之国苏醒过来、在舞台上重现身姿的瞬间，这些从首都苏瓦伦——不，从苏瓦尔各地集中而来的支持者们，他们都是王妃的父亲、兄长、妹妹、恋人、朋友……还有王妃的孩子们……组成令人恐惧的巨大群体。

金发的绅士就像是在求饶似的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拼命摇着头。

另一名官员打扮的绅士也露出严肃的表情，倾听着可可王妃的孩子们那悲鸣的声音。

“他们，为什么……”

金发的绅士发出了呻吟声。

“为什么会对可可这么……”

身旁的绅士并没有回答。

然后，两人又继续默默地沿着走廊往前走。

可～可～！可～可～！可～可～！

仿佛随时都会变身为暴徒似的观众们的欢呼声——在逐渐变得激烈的同时，也像飓风一般在剧场内形成了漩涡。

可～可～！

“The show must go on！”

维多利加轻声说道。

她的姿态就像一朵巨大的鲜红色蔷薇。红色礼裙的裙摆高高鼓起，仿佛用玻璃做成的鞋子呈现为粉红色。华丽的头发一直悬垂到地板上，看起来就跟陶瓷娃娃一模一样。

如今她正坐在一张跟她很不相配、快要坏掉的木椅上。木制的藤蔓装饰也出现了多处的断裂，每动一下身子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诡异声音。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囚禁的公主。

从烟斗上腾起的白烟很不安似的摇摆不定。

一行人来到舞台边上的侧台。现在鲜红色的帷幕被放了下来，工作人员正在准备着模仿王宫露台的场景道具。穿好戏服完成了舞台化妆的演员们正一脸紧张地集中在周围。舞台监督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对演员们下达着各种具体的指示。

灵异部的官员们都包围在端坐于木椅上的维多利加周围。身边的布洛瓦侯爵也在一张高级的新椅子上——大概是叫人从地下大堂里搬上来的吧——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儿子布洛瓦警官站在他的身边，正被爬上头顶的小兔兔搞得手忙脚乱。

演员们和剧场相关人员都没有对这诡异的一行人说些什么，同时努力克制着自己不把视线投向他们这边。不管舞台后方发生什么事，演员要做的工作也是不会有所变化的。戏剧必须一直演下去。

来自观众席的可可欢呼声当然也传递到了这边。那是一阵连空气也要发生爆炸似的巨大欢呼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今天毕竟是那部大受欢迎的演剧在时隔十年后重新上演的日子。不过那些欢呼声的音量实在非常惊人，几乎达到集体歇斯底里症的地步了。就像悲鸣一样的呼喊声。可可王妃的孩子们，因为渴望看到如今已经不在人世的妈妈重新复活而集中到黄泉的人口，发出了疯狂的欢呼声。

可～可～！可～可～！可～可～！

鼓起成方形的衣袖，衣领上重叠了好几层的蕾丝，在领口上闪烁着光芒的浮雕胸饰——身穿旧款蓝色服装扮演可可·萝丝的女演员，似乎因为这些声音而感受到压力一般绷紧了表情。

远处的维多利加则默默地注视着她的姿态。

年轻的女演员沉默了一会儿，还在眼眶里冒出了眼泪。忽然间，她摆出了自己最擅长的姿势——也就是用右手手掌贴在脸上，把手肘枕在左手手背上露出笑容。

过了几秒钟。

紧张感和不安很快就从女演员的身上消失无踪了。她的侧脸浮现出了蔷薇色的光辉，就像散发出淡淡的希望光芒一样。

维多利加又咬住了烟斗。她一边吐着紫烟一边注视着女演员的表情，看上去也似乎变得柔和了起来。

然后……

剧场的帷幕升起了。

摇撼大地的欢呼声顿时爆发而出，让人的肚皮都为之一震。

聚光灯亮起。

扮演可可的女演员在灯光中缓缓前行。就像年纪轻轻就要主动放弃生命似的，那是一个很不可思议的背影。

这时候，观众席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他们都屏着呼吸，默默地注视着终于在舞台上复活的王妃——也就是今晚的女演员。无数的观众都各自瞪大了贪欲的双眼，就像在估量着活祭品的价值一般。

如此绝对的寂静，几乎令人感觉到舞台之神的存在。

“……没有比演戏更美妙的工作了。”

扮演卢帕特陛下的演员忽然自言自语起来。

“我们是主动加入演员这一行的。虽然将来一定会因为年老而变得声音沙哑，甚至没有办法站上舞台。但是各位——我们不是应该好好记住这些喝彩声吗？这些声音将会残留在我们的耳朵、肉体和心中，也会在孤独的晚上给予我们慰籍吧。”

演员们都同时倒吸了一口气，从侧台观察着舞台上的情况。扮演皇太后陛下的金佳·派也威严十足地扬起了下巴，但是却紧张得把手中的手帕握成皱巴巴的样子。

很快……

观众席中又传出了更甚于刚才的巨大欢呼声和可可的呼唤声。扮演王妃的年轻女演员似乎已经得到了观众们的普遍认可。

众演员都马上松了一口气，并且互相露出了微笑。

接着，他们就分别投入到自己的角色中，各自恢复了沉静的状态。

“明天我就要远嫁到苏瓦尔……跟法国告别了。啊啊，苏瓦尔的国民们究竟会不会接受我呢？陛下他会不会爱我呢？这实在是一个非常非常不安的夜晚……！”

如今已经不在世上、身为法国人的十七岁少女——可可·萝丝，以寂寞的声音倾诉道。

观众席上一片宁静，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女演员的一举一动。

人们都很清楚她的未来。虽然她得到了国民的认可，但却没有得到卢帕特陛下的爱……她的悲惨人生，跟蔷薇色的人生简直是遥不可及……

注视着舞台的维多利加，忽然间移开了视线。

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布洛瓦侯爵，又逐一打量着自己周围的官员们，然后用手指着舞台——

“有一个称为‘零时间’的概念。”

开始说了起来。

布洛瓦侯爵稍微动了一下眉毛，单片眼镜闪出了冷酷的光芒。

在昏暗的侧台中，仿佛只有维多利加和侯爵所坐的位置各亮起了一盏肉眼看不见的聚光灯似的，射出了诡异的光芒。维多利加抬起头，以笔直的视线注视着自己那可怕的父亲——身为灵异部重镇的阿伯特·德，布洛瓦侯爵。

舞台上，扮演国王陛下的演员也已经登场，开始演绎着准备婚礼的情节。

音乐声响起，演员们纷纷跳起了华丽的舞步。

维多利加依然保持着寒冰般的无表情面容。无论是愤怒、憎恨、郁闷、倦怠或是喜悦……都彻底压抑在心中不表露在外，就好像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进行着把这一切的感情的训练一样。

放在旧茶几上的油灯闪烁了一下。

舞台那边的音乐也传了过来。

“所谓零时间，就是指事件发生的真正时刻。由于对这个时间把握错误而导致无法看清真相的情况，也是经常会出现的。”

维多利加放开了烟斗，以低沉的沙哑声音说道。

那是一个被夺走了天真无邪和少女特征、就像老太婆的声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就像母亲一样被关在石塔中，完全不了解外界的情况，单纯依靠着书籍来接触外界……通过知识和发现，还有爱情和悲伤感……勉强维持着跟外界的联系。她不断嚎叫、啼哭、呼喊，最后连声音也失去了年幼的天真和柔软感。

历经了漫长的岁月，她的声音现在已经变得像年老的森林贤者一样，充满了静谧而不可思议的感觉。

“那么，现在……”

她以那个声音这么说着，同时伸手指了一下舞台。

在聚光灯的照射下，舞台上正举行着婚礼仪式。身穿白色披风、戴着巨大王冠的卢帕特陛下，正跟身旁的可可王妃很恩爱似的站在一起。

“这是一八九七年……还没到零时间。”

“到底是怎么回事？”

“行了，等一下。马上就到了。”

维多利加以低声说道：

“零时间很快就到了，也即是可可王妃被杀死的瞬间。”

“你究竟在说什么？”

布洛瓦侯爵哼了哼鼻子。

他以极其低沉、仿佛快要冻结成冰的可怕声音说道：

“那不是一九一四年么？除了政府相关人员之外，所有国民都很清楚这件事。应该还有很长的时间吧。

“不是这样的，父亲大人。”

维多利加摇了摇头。

“智慧之泉提出了异议。可可王妃死亡的时间……”

说到这里，她就停了下来。

舞台上的婚礼仪式已经结束了。

陛下和王妃在寝室内的争执。王妃对灵异学的爱好。戴面具的炼金术师利维坦的登场……

戏剧的情节正在以缓慢而绝妙的节奏往前推进。

一九〇〇年。

在王妃的寝室内，肚子变大的王妃，和忠实地侍奉在她左右、从法国一起跟来的女仆之间的对话。前来探访的皇太后陛下，还有她的期待。啊啊，但愿儿子的第一个孩子是能成为王位继承者的男孩吧……如果是像儿子那样拥有金发碧眼的美少年就更好了……啊啊……

但是，王妃的出产却以失败告终。

她躺在床上哭了起来……

“就是现在了。”

维多利加简短地说道。

布洛瓦侯爵以很不高兴的声音反问道：

“什么现在？”

“可可王妃就是这时候死的。”

“啊啊？”

“被某人刺中了胸口。”

“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啊！”

哭累了的王妃，躺在附有顶盖的豪华大床上睡着了。而且很痛苦似的捂住了胸口。女仆依然伺候在她的身边。维多利加指着她说道：

“你看。”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

“她被刺中了胸口，死在那里了。”

“……怎么可能！”

“灯光转暗！”

随着冲击性的音乐响起，舞台的灯光同时熄灭了。

在黑暗之中，王官的大型道具都被收了起来，迅速更换成乡间别墅的摆设品。观众席上，开始隐约传出因为同情可可王妃而哭起来的女人声音。某个似曾相识……恐怕是属于舍监苏菲的哭泣声，也传进了维多利加的耳中。

维多利加丝毫没有改变表情：

“可可王妃已经死了。”

“……快给我好好说明！”

“在一九〇〇年的时候，她已经被某人刺中胸口死去了。虽然我可以推测到那绝对不是计划性的杀人，而是一次冲动性的杀人……她的遗体大概是经过了防腐处理吧。同一时刻，在苏瓦伦城还出现了一些人正在寻找假王妃的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

“当时报纸上刊登了一则〈秘书，招聘！〉的广告。但是要说是秘书的话，那条件也设定得过于细致了。不但要求金发和蓝眼，还对身高和脚的尺寸也作了规定……大概是因为薪酬极其丰厚的缘故吧，整个苏瓦伦城的金发美女都集中了过来——”

维多利加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完成第一天演出的可可王妃的女演员慢慢从黑暗的舞台走了回来。尽管脚步看起来像是踩云踏雾般的飘浮，实际上却相当平静，就像要一步一步进行确认似的踏着舞台的地板慢慢走来。

维多利加继续说道：

“然后正好找到一个跟死去的可可·萝丝王妃长的一模一样的女人。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那个女人是剧场里的舞女，也因为长得像可可·萝丝而被人们称呼为〈平民区的Blue Rose〉，甚至还拥有不少的支持者。在报纸上刊登广告的男人们，最后就雇用了这个女人——也就是妮可儿·露露。”

“为什么……”

“那是因为——”

在维多利加的面前，扮演可可王妃的女演员——大概明天将会在早报上刊登一篇称赞她演技的文章，然后一跃成为明星吧——正一脸认真地站在那里。

把棕色头发染成金色的另一名女演员也慢慢走了过来。她披洒着一头柔软的头发，穿着一件大大敞开胸口、以柔软素材做成的蓝色礼裙。两人的打扮非常相似。在这样昏暗的地方看起来，她们俩就像是一对长得一模一样却有着完全不同性质的双胞胎姐妹。

维多利加继续说道：

“是为了找人当可可王妃的替身啊。因为真正的王妃已经死了嘛。”

眼前的两名女演员互相把举起的手掌重合起来，同时响起了“啪”的清脆声音。

要换人了。

垂着头发的一方很不安地颤抖着嘴唇说道：

“真的很害怕。我也许不能像你那样演得那么好。因为你的演技实在太棒了……我没有办法做得一模一样……”

“没问题的。”

第一位女演员坚定地说道。

“可可·萝丝在移居到乡间别墅后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你只要以全新的方式来演绎就可以了。只需要演好你自己的可可……好，该出场了——祝你好运！”

“谢谢你——也祝你好运！”

聚光灯又在舞台上亮了起来，周围还布置着一些小巧可爱的乡间别墅摆设道具。

第二位女演员以舞蹈般的步伐走了出去。

那是王宫的可可王妃所不具备的轻盈感，几乎可以用轻浮来形容这位女人。但是给人留下最深印象的却是她生命力的光辉。

观众们以热烈的掌声迎接了第二位女演员的登场。

在灯光之下，第二位可可独白道：

“虽然我离开了豪华的王官，但是这里的空气很清新，还能接触到大自然，真的很美呢。我甚至忍不住要唱起歌来。在王官的晚餐会上，面对众多贵族的先生们，我实在没有胆量去跳舞。不过在这里的话，能看到我的就只有少数的佣人和森林里的动物……”

虽然语调显得有点寂寞，但同时也有一种从束缚中解放出来的轻松感。她一口气说完了这句长长的台词，就在舞台的中央优雅地跳起舞来了。

维多利加伸手指着她说道：

“零时间已经过了。从现在开始就是第一杀人事件后的漫长时间。”

“第一？”

“呵呵，那个就留到后面再说吧。总之真正的可可王妃已经在王宫被杀死了。也就是说，后来以静养为名转移到乡间别墅居住的可可·萝丝是假冒的。那里见不到在王宫里认识的任何人，大概连佣人也被彻底更换过了吧。因为听说就连她从法国带来的那个女仆也不在那座乡间别墅里。”

维多利加一边吐着烟，一边注视着在舞台上静静舞动着的可可·萝丝……不，应该说是妮可儿·露露。

“现实中的可可·萝丝也同样是两人演一个角色！就跟这部舞台剧的演出一样！真正的可可，在第一位女演员退场的时刻就已经死去了。而第二位女演员的登场，就跟成为替身的妮可儿·露露出现的时间完全吻合。”

“怎么会……！”

“正因为如此，神秘的王妃可可·萝丝才会存在着那样的多面性。因为压力过大而狂喝苦艾酒的一方是真正的王妃本人。而因为喜欢葡萄酒而畅快喝着的一方则是王妃的替身。性格老实安分的是可可，喜欢夜游性格奔放的一方则是妮可儿。她们只是外表偶然长得一模一样，内在性质却完全相反。历史的恶作剧迫使她们两人演一角，而可可王妃的多面性就是这样产生的。讽刺的是，谜团更进一步惹出更大的谜团，即使在公称的死亡时间已经过了十年的今天，她依然在民间享有着极大的人气。”

“但是……”

“妮可儿·露露被当成已经死去的人，埋葬在小教堂的墓地里。然而放进棺木里的却是可可·萝丝的遗体。所以才会出现明明已经被立了坟墓，却出现〈平民区的Blue Rose〉在多个地方被过去伙伴目击的情况。有的时候是在夜游，有的时候是在外出郊游。如果不认识她的话，从她的容貌和身上穿的华丽服装来判断，都会惊讶地认为那就是可可王妃本人吧。但是认识她的人却会做出完全相反的反应——也就是‘为什么妮可儿会穿着那种贵妇人的服装啊？’这样的反应。”

说完，维多利加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斗。

以严峻的表情俯视着她的布洛瓦侯爵，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

维多利加一边吐着烟一边说道：

“十四年的时光转眼间就过去了。关于妮可儿被雇为替身是出于自愿还是因为受到别人的威胁这一点，我们无从得知。但是也有人说她在出外郊游的时候还高兴地跳起舞来，所以我也希望那段日子对她来说并不全是痛苦的时光吧。但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唔。”

“命运的时刻来临了——那就是一九一四年！”

“在王宫发现了可可王妃……按照你的推理来说，那就是当替身的妮可儿的胴体，而头颅则在乡间别墅被发现——就是那个事件发生的年份吧。”

“没错。”

维多利加指了指舞台说道。

舞台的布景道具又发生了变化，舞台的左侧是王宫的布景，而右侧则是乡间别墅的布景。演员们正在演绎着两个地方在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情。

王宫里集中了许多人，喧嚣声不绝于耳。而乡间别墅那边则迎来了久违的来客，佣人们都忙碌地东奔西走着。

卢帕特陛下在王宫现身了。他的头顶戴着巨大的王冠，展现出一副王者的气派。他正在跟自己的侍从说着些什么。

不一会儿，载着王妃的马车缓缓地从乡间别墅出发，开始朝着王宫的方向移动了。为了表现出两座建筑物之间有着很远的距离，他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演绎这个过程。马车竟然驶到了观众席上，沿着一楼座位的楼梯缓慢地走了起来。有的客人甚至朝着可可王妃大喊“不要去啊！”“会被人杀掉的！”，其中甚至有男人愤怒地喊出“大家明明都这么担心你，为什么你还是要去啊！”这样的话。

马车继续前进。

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走。

王官那边出现了两名身穿法国服装的男人。

维多利加用手指着那两个演员说道：

“一九一四年，也就是世界大战开始的前夕。法国的使者来到了苏瓦尔的王宫，还说希望跟可可王妃见面。”

“唔。”

“但是他们决不能让可可王妃跟相熟的人见面，那样一定会暴露替身的真面目，同时也会揭穿发生在十四年前的那宗前所未闻的杀人事件。那么，难道要杀掉来自法国的使者吗？不……那是不可能的。要是在王宫发生这种事，就会闹出国际问题。那么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可可王妃——也就是当替身的妮可儿……在这时候已经到达了王官！”

马车回到舞台，来到了王官的前面。

可可王妃戴着附有纱巾的帽子，就像难以隐藏跳舞的脚步似的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她被领到了王官的小房间里。

这时候，乡间别墅的来客也集中了起来，在可可王妃不在的情况下安坐在会客室里面。

王官里的卢帕特陛下走进了小房间，跟可可王妃交谈了起来。

然后他马上就离开了。

没过多久，来自法国的使者正准备走进小房间里。

观众们，还有身在侧台的演员们和维多利加她们都同时倒吸了一口气，等待着可怕瞬间的来临。

一阵雷鸣响起。

聚光灯突然转成了鲜红色的光芒洒落在舞台上。一边照亮了王宫，另一边则照亮了乡间别墅。

观众席上顿时传出了悲鸣和哭泣声，感觉就像整座剧场都晃动了起来一样。

王宫被照射在红光之下，失去头颅只剩下胴体的可可·萝丝就站在那里。仔细一看，那只是女演员用红布遮住了头部而已。因为射在身上的是红光，所以看起来就像一具无头的尸体。

剧场中响起了阵阵悲鸣。

不光是坐在观众席上的观众，连站在舞台上扮演法国使者的演员也发出了悲鸣。

雷鸣又再次响起。

这时候，乡间别墅的墙壁上也出现了什么东西。那是可可王妃的头颅！正一脸悲伤地紧闭着眼帘。而且头颅的下面什么都没有！

维多利加凝神一看。

扮演头颅的人是第一个女演员——也就是演绎在一九〇〇年去世的真正可可王妃的那位女演员。她闭着眼睛站在舞台上，脖子下面的部分也还是用红布藏了起来。

王宫的胴体，还有乡间别墅的头颅。

被所有苏瓦尔国民牢牢记在心中，至今也没有得到解决的——成为怕是王国历史上最大级别的杀人事件！

维多利加静静地说道：

“犯人一直都有从犯在帮忙。那就是帮忙寻找和雇佣可可王妃替身的男人们。”

“唔。”

“为了不让替身跟法国使者们会面，妮可儿·露露就在会见之前被杀死了。但是如果让对方看到她死的样子，就有可能被使者发现那是假冒替身的事实。所以犯人就把她的头颅割下来……”

“可是他们并没有从房间里带走些什么，而且到处也没有找到头颅！”

“关于这一点……”

维多利加移开了视线。

“就连我也不明白。”

“你说什么？”

“……是真的。”

她又移开了视线。

“总而言之，犯人是有从犯帮忙的。那个人大概是在事件发生前挖开了妮可儿·露露的坟墓，把已经尸蜡化的真正王妃的头颅割下来带走了吧。然后到了事件当天，他们就前往乡间别墅，在妮可儿·露露被杀死变成无头尸体的同一时间，让头颅出现在乡间别墅中。”

“怎么会……”

“你看看舞台吧。现在王官的胴体是由第二个演员……也就是演妮可儿的女演员来假扮的。而乡间别墅的头颅，则是由第一个演员……也就是演真的可可王妃的女演员来假扮的。细想一下的话，这舞台剧几乎是完全按照现实情况来演的。实际上在这个时候，在王官被发现的胴体是属于妮可儿的，而在乡间别墅被目击的头颅则是属于可可王妃本人的。所以那是来自两个不同女人的不同尸体！”

“…………”

“今天晚上，观众们——不，作为国民代表集中到这里来的可可的孩子们，大家也许都在无意识中感受到这一点了吧。今晚的狂热就是如此的令人难忘。那么，接下来就是精彩的表演时间了。”

维多利加把浑圆的小手合起来，轻轻拍了两下。

这时候，布洛瓦侯爵也发出了低声的呻吟。

舞台上面，浮现在乡间别墅里的头颅突然燃烧了起来。那是在女演员面前放着一块燃烧的布片来表现的。观众席上立刻传出了无数悲鸣。

“在让来客们看到头颅之后，他们就有必要把它烧掉。要是被长时间观察的话，就会被发现那并不是刚刚死的人，而是早已尸蜡化的过去尸体。”

“唔。”

“被割下来的妮可儿·露露的头颅，就被放到了可可·萝丝已经尸蜡化的胴体所在的坟墓里。也就是说，可可的胴体和妮可儿的头颅共同沉眠在同一座坟墓之下。正如舞女时代的照片所显示的那样，她的嘴巴里确实有一颗金牙。而可可王妃的豪华坟墓里，恐怕放的就是被烧掉的可可王妃的头颅和妮可儿的胴体了。这就是可可·萝丝杀人事件的真相。”

“但是……”

布洛瓦侯爵站了起来。

舞台上依然在播放着悲剧的音乐，戏剧也即将迎来尾声了。

布洛瓦侯爵的脸上充满了残忍的冲动。他粗暴地摇晃着小灰狼的肩膀问道：

“究竟是谁杀死的！我们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啊！可可·萝丝被杀死的时刻并不是一九一四年，早在十四年前她就被杀死了。之后大家都被她的替身骗了过去。那的确是一个惊人的真相。但是我们灵异部真正想知道的……是犯人！是证据啊！”

“但是——”

维多利加移开了视线。她先以鲜嫩的嘴唇吸了一口烟斗，然后又缓缓放开。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布洛瓦侯爵狠狠地盯住了她的脸。

舞台上播放着音乐，观众席上安静得鸦雀无声，

“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使劲握住维多利加那小小的双肩，就好像要把她弄坏似的以粗暴的动作拼命摇晃起来。要是人偶的话恐怕会马上被弄断手臂和腿的强烈震动，正在不停地折磨着维多利加那小小的身体。维多利加紧咬着牙关，瞪大双眼低声喊道：

“我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听到她的声音，布洛瓦侯爵还是没有停手。

“时间的流动是会把真相掩盖起来的。我真的……看不清楚，我看不清杀死可可王妃的犯人的容貌。就算再怎么集中精神，我也只能看到那里冒出一缕缕的罪恶黑烟。这样的情况也是存在的！因为所谓的过去就是这样的东西啊！有些事情是绝对无法挽回的……”

“可恶！”

布洛瓦侯爵很不甘心地咬住了牙关。

他缓缓放开了双手，在单片眼镜的深处闪出了诡异的光彩。

“又是这样吗……”

就像自言自语一样低声说道：　　。

“利维坦走了，就连王妃也被夺走，而犯人……却在触手可及的瞬间逃出了我的手心吗。”

舞台的帷幕已经无声无息地落下了。

演员们也一个个走了回来。每一张脸孔都显得很平静，但内心却燃起了火热的热情。不一会儿，在音乐播放完毕后，伴随着有如地震般的冲击，观众席上传出了热烈的鼓掌声，以及震耳欲聋的“Bravo～～！”“Bravo～～！”的欢呼声。

演员们手拉手地回到了舞台上。卢帕特陛下用手稍微拨正了王冠，然后就领着皇太后陛下走上了台。

慢慢的，帷幕又重新被拉了起来。

现在已经是谢幕的时间了。

鼓掌声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

获得圆满成功的两名女演员——饰演可可和妮可儿的女演员互相对望了一眼，然后紧紧牵着对方的手，两人一起奔上了舞台。鼓掌声顿时变得更加热烈了。

必须好好记住这一瞬间，喝彩的记忆，即使在年老时孤独寂寞的晚上，也会为你照亮前路。没有比演戏更美妙的工作了。在舞台上生存吧，年轻的两位姑娘啊——

在昏暗的侧台里，布洛瓦侯爵正激动地颤抖着肩膀。不一会儿，他就背对着小灰狼，缓缓地迈出步子准备离开，灵异部的官员们也马上跟了上去。布洛瓦警官追赶着父亲，一边捂着头顶的小兔兔一边奔了出去。小兔兔就像骑着扫帚的魔女一般，若无其事地安坐在那金色大炮上面。

一个人留下来的维多利加，在粗陋的木椅上很寂寞似的扭了扭身子。椅子马上就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如冰一样冷酷、跟不含任何感情的人偶无异的无表情之下，她大概是感到了极度的紧张吧。刚才她明明一直都坐在这张不安定的椅子上，却没有发出过一次嘎吱的声响。她就像人偶那样无法动弹，隐藏着内心的恐惧，光凭着自己一个人跟可怕的父亲相对峙。

维多利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了观众们发出的“Bravo～～！”的欢呼声。演员们集中到舞台上，工作人员们也聚集到侧台里互相拥抱，同时也微笑着互相握起手来。

只有维多利加一个人独自坐在昏暗的角落里。

那紧闭着的眼睑，只是轻轻晃动了一下。

2

在昏暗之中，有人正紧盯着那小小的背影。

气息极其火热。从额头、太阳穴和脖子都渗出了大量的汗滴，简直无法让人相信现在是隆冬的季节。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也发出了轻微的响声，锐利的眼光对准了猎物——维多利加·德·布洛瓦的身影。

那只灰狼还非常幼小。她比自己当初听到传闻想像的恐怖姿态要美丽得多，但是与此同时，看起来却是一个脆弱得令人惊讶的生物。男人对这个事实感到无比吃惊。皮手套再次发出响声，他的双手紧紧握起了拳头。要夺走她——要夺走她性命的话，就只有现在这个时机了。刚才围在周围的男人们都已经离开，演员们也正在忙于谢幕。现在小小的灰狼正置身于没有任何人看到的危险地方。就像奇迹一般。不，这一定是神赐予我的机会。男人向身旁的下属打了个眼色，然后就无声无息地朝着维多利加背后走了过去。

越是走近那灰狼的孩子，就越觉得她幼小。明明早在十四年前就接到了她的出生报告，但是现在看来却像是一个更幼小更脆弱的小孩子。金色的头发宛如流淌在黄金乡的神惠之河蜿蜒悬垂在地板上。披着鲜红色塔夫绸礼裙的身姿，看起来就像被人遗忘在椅子上的礼物花束一样。公主袖像蔷薇花蕾般大大鼓起，粉红色的小帽子上还晃动着光滑奶油般的装饰品。

男人缓缓地伸出了戴着皮手套的双手，想要抓住维多利加那纤细的脖子。就像要把即将盛放的、传说中的大轮鲜花轻轻用手折断一般。男人碰到了她脖子的皮肤，开始向双手加大力度。

就在这时候……

自己的身体却猛然晃动了一下，似乎是有人在背后狠狠地撞到了自己身上。男人无声无息地回头一看，只见下属的男人也惊讶地摆出了迎战的架势。现场演变成一场无声的乱斗。下属的男人仿佛想要抓住那个不明身份的人似的伸出了双手，对方的影子显得相当纤细矮小，本来应该是不值得恐惧的对手，但是他的动作却出乎意料的敏捷，同时也充满了战斗的意志和力量。

下属的男人身体突然失去了力量，察觉到这一点后，对手也同样跟男人们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男人抬起头，在流露出强烈的惊讶和不快感的同时，俯视着那突如其来的闯入者。

站在眼前的人……

“快从维多利加身边走开！”

听到一弥的平静声音，维多利加缓缓地回过头来。

舞台上依然不断传来热烈的鼓掌声，演员们都站在谢幕灯光的正中央。身在侧台的人，本来应该只剩下维多利加一个人才对。但是她的背后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两名绅士，而且久城一弥也同样站在那里。

绅士们不禁面面相觑，然后同时跺了跺脚。接着，他们就像在评估一弥的价值似的眯起了眼睛。一弥挺起胸膛，仿佛要告诉对方自己决不退让似的张开双臂，护在维多利加的面前。绅士们看到他的举动，马上停下了动作。

两个男人和一个少年默默地互相对望起来。即使作为少年也显得过于矮小纤瘦的一弥，他的全身却散发出令人震惊的战斗意志。

“久城……？”

维多利加轻声说道。

“你没有跟塞西尔她们一起在观众席上看戏吗？”

“我才不会去！我一直都在找你……因为很担心你。”

“哼，是吗。

维多利加以理解了一切的态度点了点头。

“难怪我没有听到你哭的声音了。”

“我、我才不会哭！就算我坐在观众席上也一样。身为男子，在人生中就只可以哭三次。那就是父母死的时候，孩子死的时候，还有自己死的时候……咦，好像不对啊。我想不起最后那个是什么了。那究竟是谁死的时候来着……？”

“吵死了。”

“啊，对不起。”

“你刚才说……担心？”

绅士以低沉的声音反问道。

从深深盖过眼眉的帽子深处，露出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金色短发。举止看起来相当高雅，而且具有一种威风凛然的气派。背后的另一个男人，则像苏菲所说的那样是一副官员打扮，全身都没有任何颜色，看起来就像是一种单色存在似的。

金发绅士说道：

“你这个少年说的话还真奇怪，看样子你应该是个东洋人吧……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其实在担心一只灰狼啊？”

他边说边用下巴指了指维多利加。

“你知道这是多么可怕的生物吗？这根本不是值得你担心的存在。”

“维多利加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就知道了。不仅仅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才担心她。而且因为不管她再怎么厉害，维多利加也还是这么……”

一弥慎重地走出一步，插人到维多利加和绅士之间的空隙，继续说道：

“是这么的娇小！……好痛！”

“你啊，以后不允许再说我小了。

“我说啊，现在可不是为这种事生气的时候吧？拜托了，维多利加你现在先别说话。因为刚才你差点就被这个男人杀死了啊。我刚才就觉得有点奇怪，于是就跟着他来了，结果看到他们一直在暗地里偷听着你们说话。后来看到只剩下你一个人，他们就这样对你——！”

一弥重新面对着绅士们。

绅士也以他的两只宝石般的蓝眼睛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东洋少年。

观众席上的鼓掌欢呼声不绝于耳，就像要永远持续下去一般。

那是名为永恒的光荣瞬间。那是将会永恒留存下去的光辉记忆……

照耀着灰色日子的光芒……

一弥以可怕的表情面向绅士说道：

“陛下，你是……”

他刚说到一半，维多利加就以低沉沙哑的声音制止道：

“久城，不可以。”

“咦？”

“你绝对不能叫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究竟是为什么？因为这个人不管怎么看也是……”

“因为很危险。”

维多利加摇了摇头。

两名绅士都满怀怨恨地盯着她那小小的身影。

维多利加一边吸着烟斗，一边低声沉吟道：

“现在就暂且用‘他’来称呼吧。”

“他……”

“其实我也有一些话想要跟两位绅士说清楚的。你们能亲自光临，我也不胜荣幸。据久城所说，你们好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暗地里听着我向父亲大人解谜的对话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必费工夫解释了，因为这对你们来说都是非常清楚的事情。”

说到这里，维多利加就停了下来。

细长的白烟缓缓地从烟斗中向上升起。

绅士们露出僵硬的表情，默默地听着她的话。

“在刚才的解谜中，还存在着没有揭开谜底的部分。”

“…………”

“总共有两点。”

维多利加的嘴唇扭曲了起来。

说不定那是一种浅笑的表现吧。

“第一点，在一九〇〇年杀死可可·萝丝，然后在一九一四年又杀死妮可儿·露露的犯人究竟是谁？第二天，犯人是如何在王官里杀死妮可儿，然后只把她的头颅带走的呢？”

“不知道——你刚才是这么对父亲说的。”

金发的绅士静静地问道。

维多利加这一次则露出了明确的笑容。然后她又换成了一副无比冰冷的表情，感觉像要把周围的空气都冻结成冰似的。跟向一弥展露的蕴含着脆弱感的光辉不一样，那是一种极其傲慢可怕的笑容。

“我根本没有不知道的事情。”

“难道——”

“我当然已经把所有谜团都解开了。不过对于父亲大人……也就是对灵异部的人，我并没有说出真话，仅此而已。”

“什么！”

“虽然我也不能把名字叫出来啦。他……也就是杀人犯，在一九〇〇年犯下了第一宗杀人案。那恐怕是一时冲动造成的杀人。他大概见过可可王妃生下的第一子——如果是男孩的话将会获得王位继承权的那个孩子吧。”

绅士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起来。

“你究竟都知道多少了？”

“我全都知道。”

维多利加的声音显得非常平静。

“那孩子是恶魔的孩子，他有着光滑的黝黑肌肤。自然不是他的孩子！王妃跟别的男人私通，结果跟一个不知道是黑人还是摩尔人的异国男人生下了混血儿！那无论如何也是一件无法原谅的事情……”

“…………”

“所以他一时冲动，就这样把王妃刺死了。”

“…………”

“在那之后，不知道他有没有为此感到后悔。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打从心底里爱着王妃呢，还是直到最后也没有付出半点爱情。但是王妃已经死了，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你为什么会知道？”

绅士以近乎悲鸣的声音问道。

“因为我找到了可可王妃的遗书，那是从藏在妮可儿·露露坟墓里的王妃胴体身上找到的。

“什么！”

“他向自己信赖的下属——与之关系密切的科学院的人们——下达了命令，让他们为这件事进行善后处理。还让他们找来替身，然后就宣称那个女人死了，把可可王妃埋葬在她的坟墓里。这样子相安无事地过了四十年。但是在世界大战的前夕，法国来的使者提出要跟可可王妃见面的要求，他因为担心替身的身份暴露，所以又犯下了一宗杀人案……他又把王妃的替身给杀掉了。”

“可是，那究竟是怎么杀的啊？”

绅士以严肃的表情问道。

“假冒可可王妃的房间里，不就只有一道门吗？佣人从那里走进去，跟王妃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接着，那个……国王进去了。然后，他又马上离开了。那时候她还是活着的。而等到使者们进去的时候，她却变成了无头尸体！无论是佣人、国王还是使者们都是两手空空地走进去的，她的头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消失不见。头颅……她的头颅最后却出现在远离王宫的乡间别墅里。究竟有谁能解开这个谜团啊？”

“是他杀死的。”

维多利加静静地宣言道。

然后，她又自言自语地说了起来：

“今天早上，首先是从大礼帽中冒出了一只白鸽，接着塞西尔又从旅行箱里钻了出来。我就把这看成是从一种东西里冒出另一种东西的暗示。不过没想到真的会有这种事……”

她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向舞台那边瞥了一眼。

这时候，持续了相当长时间的谢幕终于结束了。

帷幕重重地落了下来。演员们都纷纷从舞台走回到侧台这边。每人的脸上都挂着平静中带有激昂的表情，就像还没有从舞台的梦境中醒来一般。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维多利加的存在……就像没有察觉到剧场中的幽灵似的，若无其事地在维多利加她们的前面和后面穿了过去。

究竟维多利加她们是看不见的幽灵……还是说他们自己才是活跃于遥远过去的剧场中的演员们跨越时空呈现出来的幻影呢……一时间，周围出现了某种令人难辨真假的气氛。

维多利加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

又重新睁开眼。

就如涟漪一般，演员们的气息逐渐移动到走廊上，逐渐远去了。

在古旧的木桌上，扮演卢帕特陛下的演员忘记拿走的王冠正闪烁着光辉。维多利加眨了眨眼，然后轻轻伸手拿起了那顶王冠。

那是一顶闪闪发光的王冠。

朝里面一看就可以发现，那是一顶纸做的王冠。虽然看起来很豪华，但那也只是外侧的部分而已。

“他……”

维多利加以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戴着一顶大大的帽子，正好就像这顶王冠那么大。”

“唔。”

“这顶大帽子，是可以稳稳地戴在男人头上的。但是——”

维多利加轻轻地把王冠戴上头顶。

结果那顶王冠却一下子套住了她那小小的脑袋，她脖子以上的部分都完全被帽子遮挡住了。

这就跟舞台剧开演之前，金佳·派开玩笑地用帽子套着她脑袋时一样。

维多利加挣扎着想要把王冠从头上脱下来，可是尽管她伸直了双手，也没有办法把它摘掉。一弥只好走过去帮她拿了起来。从里面露出来维多利加那变得通红的脸蛋。

她压低声音说道：

“他大概就是用这个方法，把头颅藏进自己的大帽子里面去了！”

“唔！”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无论是佣人还是法国的使者，都不可能在杀死女人之后把头颅带走。但是就只有他……只有号称两手空空进去房间、同时也是这个国家最伟大存在的他，才可以办到……只有他能把另一个人的头颅——也就是从杀死的女人身上割下的头颅——藏在自己的头顶上，然后若无其事地从房间里走出来！”

维多利加站起身——

“就只有他！”

就在她再次叫喊出来的瞬间，从金发绅士——卢帕特·德·基雷陛下的背后，身为下属的绅士——丘比特·罗杰突然扑了出来。

他朝着维多利加举起了拳头。就像一颗坚硬的黑色子弹似的袭向维多利加。

一弥迅速挡在了维多利加的面前。

他轻松地抱起维多利加向一旁跳开，然后把她塞进安全的桌子底下，就这样站在她面前迎向来袭的罗杰。成年男性的拳头击中了他的胸口，一弥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几乎连气也透不过来。

他凭着坚强的意志力忍住痛楚，伸脚扫向罗杰的小腿。然后他骑在倒地的罗杰身上，用双手压住了他的脖子。

罗杰举起拳头一次又一次地击打在一弥的身上，趁着他放松力度的时机把他推开，让自己的身体在地板上滚了开去。

两人就像两头野兽似的互相拉开了距离。

一弥挡在维多利加藏身的桌子前面保护着她。

而罗杰则站在卢帕特陛下面前，以其可怕的表情狠狠地盯着一弥。背后国王的双眼……也同样闪烁着类似的冷酷光芒。

一弥挺直腰板站在原地，而罗杰看起来受伤比较严重。他正用手掌按着自己的脖子，在那里喘着粗气。

“罗杰！”

维多利加从桌子下面发出了咆哮。

那就好像是野兽发出的“咕噜噜！”的声音一样。国王的肩膀猛然颤抖了起来，那是发自于本能的恐惧。躲在桌子下面的明明只是一个身穿华丽礼裙的年幼无力的少女，但是她的声音却显得无比刚猛，听起来有一种类似自然界奇异现象的感觉。

“我的同胞啊。”

罗杰马上变了脸色。

国王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罗杰？”

维多利加的绿色眼眸从桌子底下放射出诡异的光芒，就像从野兽巢穴的深处用眼睛紧盯着猎物一样。

“离开村子来到城里寻找另一种生存方式——对于这种做法，我并没有任何异议。我的母亲柯蒂丽亚·盖洛也同样如此。跟我的母亲共同行动的、红发的布莱恩·罗斯可的祖先也都一样。跟我们一起从燃烧的灰狼之村逃脱出来的青年——安普罗兹也是这样。”

“…………”

“说起来，我的母亲一直在保管着〈遗物箱〉呢，并且以其作为她自身和布莱恩的安全装置。那即是你的弱点以及你的过去。只要他们还收藏着那个东西，就不会被夺走性命。”

“…………”

“那么我们……我和这个久城一弥，也同样存在着安全装置。”

维多利加慢慢从桌子下面爬了出来。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国王的面前：

“那就是刚才我提到过的可可·萝丝的遗书。从一九〇〇年被埋葬在妮可儿·露露坟墓里的无头尸体身上的胸饰中找到的遗书。上面清楚地写着可可王妃产下的恶魔之子其真正父亲的名字，并且预见到自己会在不久的将来被杀的预言。我已经把那封信托付给白鸽，把它放飞到远方，然后让我的同胞接收了。现在恐怕已经藏到安全的地方了吧。”

“那就是说？”

“如果我们出了什么事，可可王妃的遗书就会被公开。国民们马上就会知道真正的犯人是谁。那样一来，列强诸国也同样会知道这件事。苏瓦尔恐怕会马上陷入极端不稳定的状况吧。”

“你现在……是在威胁朕吗？”

“不。”

维多利加摇了摇头。

“不过，我是不会愚蠢到在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的情况下把真相揭露出来的。仅此而已。

“你为什么不跟父亲说！”

维多利加叼着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然后又突然以小孩子的声音说道：

“因为那样做将会破坏世界的均衡。”

说完，她把视线转移到自己的脚下。

国王以充满疑惑的表情观察着她的脸。

维多利加继续说道：

“父亲大人他绝对不是想要告发你的罪行。他只是为了掌握住科学院的弱点，然后进一步巩固灵异部的权力，才把我叫来这里的。但是，如果我把真相告诉父亲，就会影响到苏瓦尔国内的势力地图，同时也会对即将来临的第二次风暴造成重大的影响。”

“原来如此。”

“所以，我一直没有说出口。那么，你就好好让我们继续活下去吧。”

国王长叹了一口气。

观众席上的观众已经几乎全部走光了，周围变得一片寂静。

在落幕后的舞台上，只传来修整布景道具的细微声音。

演员们是不是还在准备室里面呢？还是已经回家了？明天晚上，舞台的帷幕将会再度升起。蔷薇色的人生——聚光灯下的戏剧又会再次迎来开场的瞬间。

卢帕特陛下和丘比特·罗杰注视了维多利加好一会儿，然后就这样背过身去。

国王低着头——

“我还想问一件事。”

他突然像返老还童似的，以富有弹性的年轻声音问道。

“什么事？”

国王只是稍微向这边挪动了一下脖子，低着头问道：

“在王妃的遗书中，关于朕的事情……除了很可能会被杀这件事之外，还有没有写着别的事情？”

“你说的别的事情是指什么？”

“比如说……”

二十四年前受伤的青年——在令人羡慕的环境中长大，拥有高傲的自尊，因为自身立场而受到所有人的尊敬，但是唯独得不到来自异国的新妻子的心。卢帕特——隐藏在苏瓦尔历史中的巨大杀人者——

“啊啊……”

忽然间他的脸扭曲了起来。

“她——那小小的可可，在她临终的时候……就只是对我感到恐惧吗？”

“那个我就不知道了。”

维多利加摇了摇头。

“因为她的遗书非常简短。关于她心中所想的事情，如果在那之后还活着的话，说不定总有一天会知道吧。如果多花一点时间，能够逐步增进彼此间的理解，也许还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已经不可能了。即使是你，也不可能挽回过去的事情。她的灵魂已经离开了，在被你杀死之后。”

“…………”

“你大概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可可的真实心意吧。〈苏瓦伦的蓝蔷薇〉已经在二十四年前被你亲手折断，就这样枯萎了。”

缓缓地……感情逐渐从卢帕特的脸上消失了。

那是一张有如巨大奈落般的无表情脸孔。是杀死了所爱之人的人所独有的沾满鲜血的容貌。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越过了身为人类的一线，在之后的漫长时间里独自一人活到今天——那么一张把孤独深深刻印在上面的脸孔。

卢帕特转过身去，带着罗杰向前迈出步子。

他的背影依然存在着威严，身上依然飘洒着足以背负起苏瓦尔这个国家的国王气派。然而那看起来就像黑影一样沉重，就像夜晚一样湛蓝，就像过去一样深不见底。

他忽然转过身来往回走了几步，以罗杰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原来如此……你就是维多利加·德·布洛瓦吗。也就是说，你就是亚伯特自诩地称为欧洲最大同时也是最后的头脑——灰狼吗。”

“那又怎么样？”

国王的脸颊上露出了笑容。

“下一场暴风雨快要来临了。而朕是一国之君，也就是苏瓦尔王国悠久历史的使徒。关于灵异部的隐藏力量——也就是你的事情，我今晚算是充分理解到了。……”

国王甩动了一下大衣。

有如黑夜般的衣摆马上扩展了开来。

“而我对于可以利用的东西，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

“我们会再见的，小灰狼。拂动着金色的头发、跨越时空从中世纪来到这里、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妖精啊……！”

国王和罗杰就这样消失在走廊的前方。

耳边不时传来搬运布景道具的响声。

照明灯已经熄灭，舞台和观众席都变得一片漆黑。

过了好久，维多利加和一弥都一直默默地站在原地。

然后维多利加轻轻地握住了一弥的手，维多利加的手就像小孩子一样圆乎乎的。但是现在却像碰到了冰块似的寒冷无比，而且还在不停地颤动着。

仿佛要给她灌输力量似的，一弥紧紧地回握着她的手。

维多利加抬起脸来，仿佛很没趣地说道：

“表演就到此为止了，虽然好不容易才熬了过来。”

“没有谢幕吗？”

“你啊，开什么玩笑。我现在可是想尽快回到学园，呆在图书馆塔的植物园里，每天都沉浸在书籍的海洋中呢。”

“你明明整天嚷着好无聊啊。”

“那当然是无聊了！我每天都快要无聊死了嘛！”

维多利加很不高兴地说完，就向前走了起来。看到她不知什么生起气来，一弥不禁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追了上去。因为刚才跟罗杰格斗过的关系，身体的各处都在隐隐作痛，但他还是强忍着痛楚，尽量打起精神向前迈步。

“但是……”

“咦？”

“比起连累你遇到危险，当然要好多了。所谓的无聊，同时也意味着安全吧。至今为止我都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维多利加……”

一弥仿佛觉得非常愕然似的沉默了起来，很快又露出了微笑。

然后一弥在互相握着的手上加大力度，大步大步地走出了走廊。

照明灯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墙壁上陈列着一排排过去舞女们的照片。越是沿着走廊往剧场出口的方向走，照片的时间就越是向现在接近。就像要离开过去回到现在这个时刻，并且更向着遥远的未来前进一般，两人互相手牵着手，一言不发地沿着昏暗的走廊往前迈步。

迈向未来。

年轻的人们啊。

来，迈向未来吧……！

暗淡的灯光仿佛在为两人打气似的，默默地照耀着化们纤细的背影。

3

剧场〈Phantom〉的后门打开了。

跟模仿狮子口形状做成的巨大正门不同，这道后门的构造显得相当简朴而古旧。演员们一下子都从后门走了出来。他们的姿态也像那道后门一样，跟刚才身穿舞台服装和化妆时的姿态判若两人，看起来非常朴素简单。洗掉化妆后的肌肤显得相当疲累，身上也只是穿着陈旧的大衣和款式简陋的帽子，还拿着像是从哪里捡回来似的手杖。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朴素，不过也给人一种自由自在的印象。

在他们的背后，金佳·派一边“嘿哟、嘿哟”地嚷着一边走了出来。

年轻的演员们互相搭着肩膀，大概打算一起去喝葡萄酒吧，他们向平民区的酒馆那边拐了过去。其中一名青年搭着金佳·派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我们走吧，妈妈！”，而她很愉快地笑着回应道：

“我家里还有等着妈妈的小孩子呢，我还是回去啦。”

“什么嘛。”

青年似乎很失望地放下了手臂。

“是吗？家里还有个小孩子吗。那么我就把这个送给你家的小孩子吧。”

他边说边从怀里拿出一袋糖果，使劲塞到了金佳·派的手上。

“哎呀，谢谢啦。那么，明天见哕！”

“嗯，我实在非常期待着明天跟您相见的那一刻呢，皇太后陛下！”

青年突然大声喊了起来。这样一来，他就像刚才站在舞台时那样沐浴在耀眼的光芒中，连气氛也恢复成戏中角色的感觉了。金佳·派也笑着耸起肩膀，摆出了皇太后陛下的正经姿态：

“那么，再见。”

“陛下，祝你晚上愉快！”

“你也是啦，那再见啰。”

金佳·派挥了挥手，就悠然地沿着小路走了起来。青年依依不舍地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但很快就被伙伴们的声音拉回到现实当中，于是马上转身踩着轻松的步伐，朝着酒馆的方向迈步前行。

在金佳·派一个人回家的小路上，忽然下起了小雪。

对面走过来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

虽然因为天色昏暗看得不怎么清楚，但她似乎穿着一件向外高高鼓起的裙子，外面还披着一件大衣。在卷曲的金色头发上，还戴着一个附有羽毛的豪华头饰。一阵风吹过，那大衣的衣摆就像鸟儿的翅膀一样大大伸展开来。

不知哪里的猫头鹰发出了“咕呜～”的叫声。

女人似乎还有一位同行者。这个同行者则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看上去给人一种仿佛就要没人黑暗中的印象。只有一头鲜红色的头发像灵魂一般在暗夜里熊熊燃烧。

怎么啦，原来是刚才在剧场里见到的那位小姑娘吗？——金佳·派这么想道。虽说身边有一个看起来像监护人的男人，但是一个小孩子到了晚上还在外面走真是太危险了。这时候，那女人似乎很紧张地低下了头。

金佳·派在擦身而过的时候顺便说了一句：

“你啊，也该快点回家去啦！”

女人顿时大吃一惊似的倒吸了一口气。

接着她把头压得更低了，同时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道：

“……嗯。”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你就常来剧场这里玩吧。我还想跟你好好说一说你那令人怀念的妈妈的事情呢。是关于那个像紫色的小宝石一样柯蒂丽亚·盖洛的事情喔！”

“嗯。”

女人点了点头。

那纤细的下巴看起来好像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那描绘着蔷薇图案的华丽长靴也轻轻挪动了起来。

（……唉哟？）

金佳·派忽然感到有点奇怪。那孩子……自称维多利加的那个小姑娘穿的是这样一双鞋吗？刚才记得她好像穿着一双就像玻璃做成一样的闪闪发光的粉红高跟鞋啊……？

某处的猫头鹰又发出了低沉的叫声。

她可以感觉到，那女人似乎在背后突然站住了脚步。

金佳·派也跟着停了下来。

这时候……

要记住喔？

你不是孤单一人。

所以啊，

你就不要这样一直哭个不停啦！

金佳·派！

——蔷薇色的人生！

仿佛在哪里听过的歌声，此时以低沉的音调传进了她的耳中。金佳·派惊讶地回头一看：

“柯、柯蒂……？”

突然间，身边吹过一阵强风。

光秃秃的路边树木发出了沙沙的声音，几片枯叶也随风飘落到路上。

刚才明明就在自己身后的娇小女人，还有跟她在一起的红发男人，都像幽灵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宛如来自过去的时间旅行者一般。

在短短的一瞬间，让自己听到了歌声。

就像在向她传达“虽然时光一去不复返，但是温柔的回忆将永远与你同在”这个道理一样……

金佳·派一脸讶异地歪起了脑袋，茫然地呆站在路上。然后她又缓缓地转过身去——

“讨厌啦，是不是我的错觉呢～”

轻声嘀咕了一句。

“刚才我好像遇到了非常怀念的人呀，难道只是我的幻觉吗……”

她用手背擦去了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

然后明明才刚哭过一场，她却踩着比刚才更有活力的脚步走了起来。

穿过小路，拐过弯角，然后一直往前走。明明跟剧场所在的华里街道相隔没有多远，这里看到的却已经是属于平民区的杂乱风景了。各种食物和下水沟的味道互相混合，尽管实际上很宁静，但总给人一种繁杂喧嚣的感觉。远远还可以听到夫妇吵架的声音，以及隐约传来的摔破餐具的响声。另一个窗户则传出了孩子们的笑声，还可以闻到炖菜还是什么东西的香味。各家各户都在过着自己的家庭生活，但却以极高的密度集中到同一个区域。

金佳·派打开了寄居所的大门，以尽量不发出声音的轻盈脚步登上了楼梯。

然后，她以极小的声音——

没有蛋糕，也没有松饼。

不过，我们有干巴巴的面包！

一边唱着歌一边慢慢走上楼梯。她强忍着没有随着歌声跳起舞步，不过双手却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就像朝着看不见的观众做表演似的——

没有骑着白马而来的王子，

也没有阿拉伯的国王带我离去，

不过，有情夫伴在身旁！

很快她来到一道房门的前面，从怀里取出钥匙，轻轻地把门打开了。

房间非常狭窄。里面摆放着茶几和椅子，还有一个看起来特别大的橱柜。

房间里头还有一张床，月光从小窗外面射进来，照亮了枕边的部分。一个有如绘画中的天使般、有着一头卷发的小女孩，就像马上要跟世界战斗似的勇敢地紧握着那小小的拳头，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蔷薇色的人生！”

金佳·派把后续的歌词唱了出口，然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接着，她把刚才那位青年送给她的那袋糖果放到枕边。自己也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迅速换上睡衣，从小女孩的旁边钻进了被窝里。

没过多久，她就像旁边的小女孩一样呼噜大睡起来了。

从小窗射进来的月光，隐隐地照亮了两人熟睡的脸庞……

同一时刻。

在位于剧场〈Phantom〉地下大堂的灵异部要塞里，电话正在响个不停。

这是一个宽敞的大堂。过去，舞女们曾经穿着滚轴溜冰鞋在这里滑来滑去，或者穿着高跟鞋蹬着舞步，翻动着裙子放声歌唱，是一个充满阳光朝气的地方。然而现在却是一群身穿黑西装的官员们板着脸在那里整理文档，互相商议事情，给什么地方打电话……站在那里不停地工作。

在正中央的大椅子上，坐着一个似乎是灵异部重镇之一的年迈男人。听到属下对刚打来的电话报告后，他慢慢地接过了电话的听筒。

他集中精神倾听着对方的声音，但是很快就完全变了脸色：

“……你是说……没有出产的痕迹？”

他向右侧倾斜着脑袋，向对方反问了一遍。

“唔？但是，那是真的吗？……从妮可儿·露露的坟墓里挖出来的尸蜡化尸体，也即是可可王妃的胴体。她当时应该是产下了不伦之子，然后也因此而陷入厄运的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他用手指按在下巴上，眨着眼睛思索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么说来，可可·萝丝就是没有生下过孩子了？”

但是，男人很快就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他竖起衣领，环抱着双臂靠在墙壁上，同时把其他官员们召集过来，以小声向众人作了报告。众人之间马上传出了疑惑的声音，同时愤怒的心情也自然而然地扩散了开来。

这时候，男人仿佛想要透视遥远过去似的狠狠地盯着天花板——

“必须立刻向布洛瓦侯爵报告才行。但是不管怎样依然搞不明白，毕竟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也没有证据……唔。”

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吱吱吱……发出声音的油灯，火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灯光淡淡地映照着男人的侧脸。

气得发抖的手臂，依次捶打在周围的文件、电话还有椅子等东西上，还随手把东西乱扔一通，把文件的纸张弄得到处都是。其他的官员们也纷纷发出愤怒的吼声，有的在踢墙，有的以野兽般的声音怒骂了起来。

而油灯……依然在不断发出“吱吱吱”的声响。

4

“圣诞节礼物～？”

同一时刻。

在苏瓦伦的某处街角，塞西尔老师向一弥反问道。

在停靠在路边的一辆钢铁马车前面，一弥、塞西尔老师和舍监苏菲正站在那里说话。一弥一本正经地交叉着双臂，而苏菲则似乎还没有从舞台的兴奋中恢复过来，她不停地擦着眼泪，时不时抽几下鼻子。

为了返回圣玛格丽特学园，一行人都集中到了维多利加她们乘来这里的马车前面。但是布洛瓦警官却说什么百货店和小卖店现在还在营业，就跑去买东西了。而维多利加早就坐到了马车上，正一脸忧郁地眺望着窗外的风景。

只有一弥好像坐立不安似的嘀咕着什么：

“听说在欧美地区，每当到耶稣生日的那一天，人们都会互相赠送贺卡之类的东西，或者互相赠送礼物什么的。塞西尔老师，所以我也要去买些礼物……那个，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一个人脸红耳赤地这么说着，同时用手指了指位于马车停靠位置前方的那家店子的橱窗。

在灰浆墙壁上，以红色的木制骨架砌成一座模仿朴素农村家庭样式的可爱娃娃小屋。里面还放着一些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小巧娃娃。屋顶部分因为积着雪而呈现为白色。

“啊啊……！”

塞西尔老师也点了点头。

她看了看一弥的脸，然后又窥视了马车里的维多利加一眼，接着重新打量着一弥的表情。

一弥的脸红得比刚才更有趣了，还一边小声说“还有，这边的……”一边用手指着娃娃小屋旁边的某个装饰品。

那是一个闪闪发亮的金色吊坠。“好啦，好啦，好啦！”塞西尔老师就像理解了一切似的使劲点着头。苏菲则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莫名其妙地问道：“咦，你们俩究竟在说什么啊？”

塞西尔老师笑嘻嘻地回答说：

“你是想送给维多利加同学吧。

“不，是的，那个，其实……”

一弥先是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啪”的一声把双脚的皮鞋并拢起来，同时挺直腰说道：

“是这样的，老师。”

“如果是那样的话，久城同学。老师可以教你一个好主意！那个，我们白天向山姆大叔打听情报的时候，我还有一句话没有跟你说完的对吧？你想想，我当时是跟你说过‘其实圣诞节对你来说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句话的喔……”

“啊啊，是的，的确没错。”

一弥想起来马上点了点头。

他的脸还是那么红。

塞西尔老师踮起脚跟、把嘴巴凑近一弥的耳朵，在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一弥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咦～！？”

却突然间大声喊了出来，接着还挺起腰向马车里的维多利加看了一眼。

塞西尔老师慌忙用食指贴在嘴唇上：

“嘘～！嘘～！”

“是这样的吗？我还不知道呢。那么，我，那个……”

“呵呵呵～我告诉你的主意很棒吧？”

“是的！”

一弥马上摆出立正的姿势，接着又来了个九十度弯腰，向塞西尔老师深深地行了一礼。塞西尔老师马上得意洋洋地哼了哼鼻子。

“呵呵呵。”

“老师，真的非常感谢你。那么我现在就去买东西了。在这家店、那个、给维多利加……”

一弥忸忸怩怩地说着：

“买圣诞礼物，还有另一个礼物。总共是要买两份礼物……”

“对呀，记住是两个喔。”

塞西尔老师点了点头。

呼～！一阵寒风吹过。

路上行人的大衣衣领和围巾的两端，都在寒风中轻轻晃动着。

一弥以火箭般的势头一口气冲向了娃娃小屋的那家店子。塞西尔老师透过窗户注视着，只见他挺直腰板，喀、喀、喀……踩着僵硬的步子走了进去。然后他就用手指着放在窗边娃娃小屋，马上就买了下来。在刚来到苏瓦尔留学的时候，他的背影明明是那么的纤细，就像小孩子一样给人以不安稳的感觉。而到了现在，他的身姿看起来已经像个独当一面的绅士了。

怀着一种既开心又有点寂寞的心情，塞西尔老师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笑容，继续透过窗户注视着他的背影。

“大家都会这样成长为大人呢，成长得还真快呀，呵呵呵。”

在娃娃小屋里面，那些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娃娃也好像很快乐似的展露着笑容。

塞西尔老师不由自主地变成了斗鸡眼，对着放在橱窗里的娃娃小屋仔细观察了起来。脸上还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这时候，背后的苏菲——

“好了，那么我也回去啦。

塞西尔老师马上回过头来。

她眨了眨眼睛，莫名其妙地反问道：

“咦？你也回去是什么意思？你不跟我们一起乘马车回去吗？”

“你在说什么嘛，拉菲特小姐。”

苏菲耸了耸肩膀。

她戴上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头盔，以威风凛凛的口吻说道：

“要是我乘马车回去的话，那该由谁来把那辆新买的摩托车送回学园里呀？所以我要独自驾着摩托车回去。你就跟久城和维多利加一起——还有……那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头发尖尖还坐着一只小兔兔的奇怪警官啦……”

“呜！”

塞西尔老师马上双手叉腰说道：

“我说啊，为什么苏菲你总是这样子！真是的！”

苏菲以轻盈的动作飞身骑上了停在路边的摩托车。

“反正你有什么怨言就明天再说吧，好嘞！”

这时候，店门“嘎吱”的一声打开，两手各提着一大盒东西的一弥从里面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盒子装的似乎是圣诞礼物，外面还用红色的丝带绑了起来。而另一个更大的盒子外面则绑着黄色的丝带。

一弥停下脚步，仿佛大吃一惊地看着苏菲那边。

而苏菲——

“唔？”

也同样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不知什么时候，塞西尔老师已经一声不吭地坐到了摩托车的后面，还用双臂紧紧地扣着她的腹部。看来她是打算跟苏菲一起回去了。她的侧脸看起来相当不高兴，而且还紧抿着嘴唇。

苏菲先是莫名其妙地思考了一会儿，但很快就说了一句“……唔，也无所谓啦”，极其干脆地作出了决定，同时还发动了引擎。

一弥见状慌忙朝着摩托车跑了过去。但是因为手里拿着两大盒东西的缘故，动作也不由自主变得缓慢起来。

他大声阻止道：

“那个，塞西尔老师！那辆摩托车是非常危险的交通工具！有时会冲进田里，有时会跟贵族年轻人驾驶的敞篷跑车比赛，有时还会走错别的路……早上那样子还无所谓，现在周围这么昏暗，你要是乘上那么危险的交通工具……啊啊啊～塞西尔老师～！”

引擎的咆哮一下子就盖过了一弥的呼喊声。

嗡嗡～！嗡嗡～！摩托车就像生物一样发出活力十足的咆哮声，瞬间就在苏瓦伦的大马路上左冲右突地描绘着蛇形的轨迹向前驶了出去。

“啊啊，老师～！”

“……呀啊～！”

远处传来了塞西尔老师那尖细的悲鸣声。

一弥愣愣地呆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摩托车在十字路口以危险的姿态拐向左侧，在视野中摇摇晃晃地消失了影踪……

“老师……呜……”

无可奈何的一弥只有打开马车的门扉，把刚才买来的东西放到了车上。

接着他又默默地站在路上，同时双掌合十闭上眼睛——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你到底在念些什么啊，久城同学。难道你吃坏肚子了吗？那可真是大问题啊。”

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一弥慌忙回头一看。

只见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金色的尖头大炮，还有悠然自得地坐在大炮上、眨巴着一双鲜红色眼睛的纯白小兔子。

“哇！”

“我已经买完东西了。怎么啦，久城同学你也好像买了不少东西啊？我跟你还真是有默契呢。”

“才没有默契呢！跟布洛瓦警官有默契什么的，真是太不吉利了！”

两人一边互相发着牢骚，一边推推攘攘地乘上了漆黑的大马车。

坐在窗边座位上的维多利加向他们两人瞥了一眼。看到他们互相拉扯着头发，又用手肘互相撞来撞去，一边争吵一边走上车的样子，维多利加不禁皱起了眉头，接着把视线转回到窗外了。

金色的头发柔和地垂搭在她的肩膀上。

绿色的眼眸静静地眺望着远方。

一弥在她的身边坐下，“呼～”地吐了一口气。布洛瓦警官则把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唯独头上的小兔兔默默地注视着一弥他们。

一弥以有所顾虑的口吻问道：

“怎么了，维多利加？好像很安静啊。”

“……哼，我平时都是这样的。”

她回答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阴暗的感觉。维多利加缓缓地转过头来，笔直地注视着一弥说道：

“我现在正在想，又有一个过去从这个国家消失了啊。”

“嗯，的确如此。”

一弥点了点头。

“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是一个谜的可可王妃杀人事件的真相，现在终于被揭开了。今晚对苏瓦尔来说也是一个非常非常可怕的夜晚呢。”

“唔。”

维多利加拿出了烟斗，重新叼在嘴里。

就像在缓缓叹气一般——

“阻止着时间流动的过去，又消失了一个。这个国家的历史流动，说不定也会因此而加速。灵异部，科学院，还有国王陛下……在这之后将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世界均衡的状况将会发生什么变化呢。是否会先发生一次崩溃，然后再重新创造出新的历史呢？还是说……”

“还是说……？”

“……不，我不知道。混沌的碎片还不足够啊，你知道吗。”

维多利加稍有不安地摇了摇头。

“不过我能感觉到，某个巨大的存在正在采取行动——就是有这么一个不安稳的迹象而已。而且那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今天晚上我就只能说这么多了……”

听她这么说完，一弥抬起了脸，就像要眺望远方似的挺直腰身说道：

“不管如何，我们都会在一起的，维多利加。”

“嘿。”

维多利加既没有加以反驳，也没有加以无视，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在那宛如陶瓷娃娃般的娇小美貌上，滴落了一颗生命的露珠，绽放出光芒——犹如存在于巨大黑暗中的唯一路标。

虽然很含蓄，但是对一弥来说，这已经是非常明确的回答了。

他默默地回以微笑。

小兔兔在大炮上面挪动了一下身子。

不一会儿，马车猛地向左右晃动了起来，同时向前驶出。两匹黑马一边踏着清脆的蹄音，一边沿着大马路向前飞驰。马车不断加速，无论是剧场〈Phantom〉的狮子头人口，还是蜡人偶的女人装饰……所有的一切都向过去的事物一样被冲到了后头。

迈向未来。

埋葬逐渐远去的过去，来，迈向未来吧……！

钢铁的马车载着维多利加她们，沿着寒冬苏瓦伦的街道静静地向前飞奔。




尾声 母亲与儿子
“干脆就把兔子当作本体吧……呜唔！”

“维多利加？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呜唔唔……”

如黑烟般甩动着鬃毛的两匹黑马，正在夜幕下的森林中向前飞驰。马蹄践踏在雪道上，车轮也时不时传出类似悲鸣的倾轧声，不断向前迈进。

钢铁制的黑色大马车驶进了冬季枯萎的森林中。离开苏瓦伦的街道，穿过郊外，在高高的树木之间高速穿行而过，从高空上看就像一个小小的黑点。在这夜深时分还没有入睡的生命体，似乎就只有马车里面的人们了。

在座位前面，布洛瓦警官已经睡得很熟，身子也快要滑落到地板上了。他把身体靠在购物箱子堆成的小山上，大大张开了嘴巴。在他的头顶上，白色的小兔子依然骑在那金色大炮上，就像要从上方眺望着整个世界似的稳稳坐在那里。它看来已经喜欢上了那个位置，身体一直都没有动过。

在他对面的座位上，一弥就像武士一样摆出端正的坐姿，默默地注视着前方。维多利加则浑身乏力似的靠在一弥身上，看起来显得相当困倦。她一只手拿着烟斗，含含糊糊地说道：

“这样看着老哥的话……”

“嗯？”

“我就这么想了。如果坐在头上的小兔子属于他的本体，老哥就相当于甲胄般的存在吧。他一定是遵从小兔子的意志来行动的。呜唔～！”

“喂，你是睡糊涂了吧。之前你睡昏头的时候，也说什么如果松鼠在帽盒里面，就用松鼠语怎么样怎么样的，用很有道理的说法提出一些完全不合道理的主张啊。

“呜。”

“不过你这么说也挺精妙的嘛，维多利加。”

窗外的寒月正挥洒着冷冷的光辉。驶进森林的马车，就好像冥界之王运载着死者，行走在回归黄泉的路上一样。而且马车里面也同样非常寒冷，跟城里的温度完全无法比拟。

一弥强忍着打呵欠的冲动——

“我现在越看越像是那么回事了。警官他睡着了，而小兔兔还精神奕奕地坐在那里啊。”

“没错吧？”

“不过啊，维多利加。如果真的是这样，万一小兔兔死了，布洛瓦警官是不是会突然瘫倒在地上，然后就这样一动不动了呢？”

“久城，我看你说的也挺精妙的嘛。那么我们就马上来试试看吧。”

维多利加一边擦着半睡半醒的眼睛，一边举起浑圆的小手伸向小兔子。小兔子察觉到气氛不对头，马上狠狠地反过来盯着维多利加。“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喔，呜唔……！”维多利加边说边想要站起身来，一弥马上“喂喂！”地把她喊住了。

布洛瓦警官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面临的危险，依然在那里呼噜大睡。

马车似乎辗过了一块石头，车内“咔噔”地猛然晃动了一下。

维多利加和一弥互相凑近脸颊，同时看着窗外的景色。马车穿过了一成不变的积雪森林，开始逐渐接近那令人怀念的村子了。现在已经可以远远看见那形如小糖果盒的驿站。

我们终于回来了啊——想到这里，一弥就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他轻轻戳了戳身旁的维多利加的脸蛋。

维多利加仿佛觉得很厌烦似的推开了他的手。一弥则觉得万分高兴，笑意也变得更浓了。

“……哎呀？”

在穿过驿站刚进入村道的时候，他们看见前面有一盏灯像是在求助似的晃动了几下。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弥他们凝神观察了起来。

马车缓缓地听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驾驭马车的老人一边很冷似的摸着灰色的络腮胡子一边向这边走来。一弥打开窗户，维多利加就向他问道：“请问发生什么事了么？”

驾车的老人很客气地说道：

“因为运货的马车陷进了雪道，有人被困在那里走不动了。看样子好像是前面那条村子的村民。”

“那真是很糟糕啊。”

“现在这么冷，他们也真的很可怜，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让他们也乘上来。不过这位老爷大概不会同意是吧……？”

维多利加向布洛瓦警官的睡脸看了一眼。

警官把嘴巴张得几乎能放进一个大苹果那么大，在那里睡得死死的。取而代之的是，他头上的小兔兔却摆出一副“嗯，那也无所谓”的尊大态度点了点头。

维多利加回答了一句“那好吧”，驾车的老人一听马上很高兴的走了回去。

没过多久，一个举着灯笼的青年佣人和一位中年妇女就朝这边走过来了。

一弥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两人，在思索了一会儿之后，他终于“啊啊”的记了起来。

“嗯？你怎么了啊？”

“我知道了。他们好像就是刚走出学园就能看到的那片龙胆草田里的人啊。我经常看到一个女人和她的男佣人在田里干活的情景。

“是龙胆草吗。唔……”

“啊，请坐！因为外面很冷，来，快请进来吧！”

一弥很有礼貌地向那位妇女说道。妇女和她的年轻佣人先后向他们道了谢，然后就坐上了车。他们看到布洛瓦警官和小兔兔顿时吃了一惊，但还是很有礼貌地移开了视线。

黑马发出了嘶鸣。

马车再次向前驶出，沉重的马蹄声也随即响起。

“我们是圣玛格丽特学园的学生，现在刚刚外出回来。还有坐在那里睡觉的是村子警察署的……”

“啊，我也听说过相关的传闻，好像是说最近来了一个奇怪警官。”

“是的，就是那个人了……你们两位一直都住在村子里吗？”

“嗯，一直都在村里。”

中年妇女微笑着点了点头。

妇女把头发高高束在脑后，虽然不知道原来是什么颜色，但现在看起来却是银色。身上穿着朴素的裙子和大衣。因为在田里干活而不不断被日晒雨淋的肌肤，也因为雀斑和色素沉积而形成了零星的斑点。

一双稍微有点凹陷的蓝色眼眸，闪烁着善良的光辉——那是一位自然而然地从全身散发出温柔安详气息的高雅妇女。

马车沿着村道一路往前行驶。

月光从窗户射进了车内。

年轻的佣人从窗户眺望着外面，同时用手指着远处的圣玛格丽特学园说道：

“时钟塔，已经没有了呢。”

“的确是呀。”

妇女也点了点头。

咦？本来还以为两人分别是过着独居生活的妇女和她的佣人，但是现在看来，他们两人似乎并不是那样的关系。青年接着说道：

“那明明是充满回忆的地方啊。”

“是怀下你的回忆啦。”

“所以妈妈你才要住在这条村子里吧。”

“嗯，没错。

维多利加眯起了眼睛，同时紧紧抿住了鲜嫩的樱桃小嘴。

那位有着蓝色眼瞳的温柔妇女，用右手的手掌贴着脸颊，然后又把手肘枕在左手的手背上，一脸忧郁地陷入了沉思。就好像长年以来养成的自然习惯似的。她轻轻侧着脑袋，以沉浸在梦想中的眼神注视着远方。

偎傍在她身旁的混血青年，仿佛在鼓励她似的抱住了她的肩膀。

妇女小声说道：

“不过，那也没有关系。因为你现在就在我的身边啊。”

“是吗？”

“嗯。因为我根本不需要什么荣誉、名声和赞赏。只要能过上宁静的生活，还有所爱的人在身边，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两人默默地相视而笑。

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一弥的脸在沉默中变得苍白无比。他挺直腰背坐在那里，脸颊上掠过了一阵紧张感。

不一会儿，马车就在学园旁边静静地停了下来。两头大黑马发出了嘶鸣。

妇女和青年很有礼貌地道了谢，就这样下车离开了。

马车又继续往前驶出。

在两人离开后空出来的座位上，残留着浓厚的过去气息。就像刚才明明还在这里的幽灵留下的残香一般——

一弥满脸苍白地说道：

“那、那个，维多利加。刚才的那两人……”

“嗯。”

维多利加一边在他身旁吸着烟斗，一边点了点头。

金色的头发弯弯曲曲地垂到了地板上。鲜红色的礼裙就像鲜血一样扩展开来，上面装饰着好几重的豪华手织花边。维多利加犹如一头幼小而凶猛的野兽似的在眼眸中闪烁着精光，默默地注视着身旁空出来的座位。

“久城，你刚才说那两人在学园附近耕种着一片龙胆草田是吧。”

“是啊。”

“龙胆草这种东西，实际上是制作苦艾酒的材料哦。他们俩一定是在制作苦艾酒。恐怕是那位妈妈——也就是……”

维多利加停顿了一下。

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出烟雾，然后——

“可可·萝丝最喜欢喝的酒。”

“那么，果然刚才的女人就是！”

一弥大声喊道。

这时候，坐在对面座位上的布洛瓦警官发出了“……呜唔”的呻吟

·193·声。一弥慌忙压低声音说：

“她就是本应在二十四年前就被国王杀死了的可可王妃吗？就是那个年轻可爱、性格内向，在国民之中享有极高人气、照片中的主角吗！？”

“没错。”

维多利加静静地点了点头。

“同时也是今晚那部让人们狂热不已的舞台剧的真正主角。苏瓦尔王国传说中的王妃——可可·萝丝上了年纪后的姿态。”

“但是，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说你啊，这个事件中其实还存在着两名行踪不明的人物。当然，毕竟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起初也以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其中一人，就是遗书中提到的由可可王妃产下的混血婴儿。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而另外一人……”

“另外一人？究竟是谁呢？”

“你啊，难道忘记了吗？就是可可·萝丝从法国带来的那个关系亲密的女仆。据说经常跟可可两人单独在寝室里亲密交谈……听说她们两人还长得非常相像……”

维多利加以低沉的沙哑声音说道。

马车“咔噔”地晃动了起来。

车子缓缓地穿过了圣玛格丽特学园的正门，逐渐降低速度行驶在夜间的法式庭园中。无论是校舍还是宿舍都看不到任何灯火，完全是一片漆黑。就好像经历了漫长的时光，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活人在里面一样。

维多利加继续说道：

“那真的只是单纯跟她关系要好的女仆吗？还是她从法国带来的替身……也就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肩负着充当替身代她丧命的职责人呢？这一点我们并不知道。总而言之，在临死的时候，可可王妃和女仆恐怕已经交换了身份！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子……当替身的女仆被杀死，可可·萝丝则带着自己产下的婴儿逃离了王官。然后，犯人们找来的妮可儿·露露就出现了。在即将被埋葬在历史阴影中的这次事件中，外表一模一样的女人实际上有三个，分别是王妃、女仆、还有舞女。她们在历史的魔掌下被重新洗牌，变成不同的人物，其中两人死去，头颅和胴体还被分别埋葬在不同的坟墓里。而剩下的一人却还活着……那活着的一个人，竟然就是真正的可可王妃！”

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

黑马发出了嘶鸣。

“这是残留着自己和炼金术师利维坦回忆的村子，所以她才回到了这里吧。一边在学园旁边打理着那片龙胆草田，一边养育着孩子。那混血的儿子经常被村民们误以为是她的佣人。不过无论是政府人员、村民还是其他的任何人，做梦都不会想到可可王妃竟然住在这样的地方吧……因为她本来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女孩子。只要她摘下头顶的后冠，脱下豪华的礼裙，尽量不引人注目的话，就绝对没有被人发现的危险。”

一弥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在这时候，布洛瓦警官也醒了过来。

一弥首先打开门走下马车，然后恭恭敬敬地向维多利加伸出手，扶着她走了下来。

维多利加以细小的声音说道：

“无论如何，过去已经远离我们了。所以，这只不过是被讽刺的命运拉离了历史正面舞台的人们在那之后的故事，并不会留存在历史中。是静谧而又宝贵的——可可·萝丝的漫长余生……”

“嗯……”

学园里一片安静，就好像什么人都没有似的。

法式庭园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每一处地方都反射出蓝白色的月光。凉亭的屋顶，校舍的外壁，铁质的长椅……所有的地方都在冬天的寒夜中变得冰冷无比。维多利加不禁冷得颤抖了起来。

布洛瓦警官依然头顶着小兔子，嘴里却糊里糊涂地嚷着“咦，小兔兔不见了啊！”什么的，也不知道是在向谁说话。

某处的猫头鹰发出了叫声。声音听来似乎就在附近，但是环视周围也找不到它究竟在哪里。

一阵寒冷的风吹过。

“……呼啊～”

维多利加仿佛很困似的擦了擦眼睛。

时间已经快到深夜了，无比漫长的一天终于快要结束了。

“是吗，原来如此……”

马车之上，有两个人正以双脚双掌贴着车顶，就像巨大的黑鸟一样停在那里，俯视着下面的景色。

翡翠色的毛皮大衣在夜风中翻飞，宛如大鸟展开翅膀的样子。头饰上的羽毛装饰在寒风中轻轻晃动，金色的头发也在夜空中轻轻飘舞。

绿色的眼眸像是要贯穿黑暗一般闪耀着光芒。

“通过跟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交换身份，可可王妃活了下来。而且还跟她最重要的存在——儿子一起，平安无事地安度着自己的余生。”

“柯蒂丽亚，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停在旁边的巨大漆黑影子——布莱恩低声沉吟道。他的一身黑色大衣已经完全融人了黑暗，唯独那有如烈火的红色头发就像火把一样在风中不祥地轻轻摆动。

“……没有。”

“哼。”

“从法国跟随她来到这里的那个女仆，应该跟王妃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吧。否则的话，她在那种时候是绝对不可能成功把王妃替换下来的。唔。”

“喂，差不多该走了啊。小孩子们也到了该睡觉的时间。”

“啊啊，我知道。”

柯蒂丽亚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几乎在同一瞬间，布莱恩也站起身来，然后以小心翼翼的动作抱起柯蒂丽亚的身体，使劲一蹬马车的车顶飞翔了起来。

只有头部是红色的巨大黑鸟，以及翻动着翡翠色的翅膀和金色长尾的小鸟，在夜幕的黑暗中高速飞行，转眼间就不知去向了。

咕呜～咕呜～

某处的猫头鹰发出了叫声。

沙沙……一阵风吹过，庭园里光秃秃的树木仿佛很痛苦似的摇晃了起来。

下了马车开始往前走的一弥，忽然回头看向自己的后方。

他总觉得好像听到了谁在说话的声音。

同时也感觉有谁的影子在马车上面晃动了起来。但是，那时候正好刮起了一阵强风。瞬间一弥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等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影子已经消失不见，呈现在眼前的就只有一幅漠然的欧洲夜景。

“你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一弥摇了摇头。

他走到迷宫花坛的前面，使劲甩了甩脑袋。“你回去就马上睡觉吧，现在已经是小孩子睡觉的时间了”——他一边不厌其烦地说着，一边沿着花坛的小路向前迈步。

身旁的维多利加回答道：

“不过久城，你也是小孩子啊。”

“而我是稍微比你年长的哥哥嘛。”

“唔！你在这里炫耀些什么，根本就没差多少。”

“不过，你看起来的确比我更困哦。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就是因为你比我更接近小孩子一点啦。嘿嘿～！”

“什么‘嘿嘿’嘛！”

“好痛！”

小腿上被她狠踢了一记，一弥忍不住跳了起来。

他先是向维多利加瞪了一眼，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然后跟维多利加手拉着手，慢慢地沿着小路向前踱步。

冬季的迷宫花坛十分寒冷。不过到了春天的话，这里一定会开满五颜六色的花朵吧。到了那个时候，一弥就会像穿越花丛一般从这里走进去，又或者沿着图书馆塔的迷宫阶梯飞奔而上，到那里跟维多利加见面。带上各种美味的点心，还有罕见事件的传闻等等……给那位倔强而孤独、同时比任何人都更美丽的小公主，带上让她高兴的礼物……

两人每天都会在那里重逢。

每天……

维多利加和一弥紧紧地牵着手，在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迷宫花坛中不断前进。

维多利加时不时地会一脚踢向一弥，而一弥也随即整个人跳起来。在远处也能听到维多利加哼鼻子的声音，以及一弥抱怨的声音。但即使如此，他们都没有松开跟对方互相牵着的手。

月亮正以纯白色的光辉，温柔地映照着两人的小小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