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8-15 18:1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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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孤独公主与神灯恶魔
本卷名称：第二卷

转载信息

孤独公主与神灯恶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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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入江君人
插图：カズアキ
译者：陈盈垂
图源：裸奔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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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2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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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台版 转自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图源：裸奔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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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蹟般从虚无中解放的雷克斯与珂古兰，
终于再度相逢。
然而雷克斯被捕，
并在珂古兰不知情的状况下被逐出后宫。
横亘在两人之间，阻挠他们三度重逢的，
是深不见底的人心黑暗，
与初次看见的后宫以外的世界──
在悠久的时间中持续徬徨的恶魔，
一直认分地接受孤独生活的公主，
迎来甜美重逢后，又宿命地被再次拆散……

作者：入江君人
荣获第二十一届Fantasia大赏，以而后改名为《神不在的星期天》的得奖作出道，该作品也改编为动画，另外著有《魔法之子》等作品。独特的世界观深获读者支持。最近想起离家不远的地方有海，所以会去钓鱼。
译者：陈盈垂
台大日文系毕业，东北大学硕士，专攻日本中世史。现为文学、理工两栖的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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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故事结束了。

那是充满光芒的早晨，一切变得温暖的八月。
房间里有散发七彩光辉的金银珠宝，以及来自五大陆的野兽。野兽井然有序地伫立著，用温柔的眼眸凝望房间深处。
温暖的晨光中，有两个人。
　　「……呜呜……呜呜……」
　　其中一人是黑发少女──在原本应该死亡的命运下重生，直到人生的最后都没有丝毫怨恨的可怜公主。
　　「乖，珂古兰，别哭了好不好？」
　　另一人是红眼的青年──自疯狂而生，漂泊数百年的空虚灵魂。
一再错过的两人，因奇蹟而心灵相通，以彼此的鼓动温暖被囚禁于虚无的灵魂。
这里是将故事回归白纸的地方。
说书人肃穆地阖上双唇，漫长的过去化为永恒，这里是故事结束的地方。
同时，也是一切重新开始的地方。




第一话 不明的卵
是小鸟？蛇？

还是蛋糕？

†

在某个地方，有一名公主。诞生于强盛了数百年的帝国，身为帝国独生女的公主长得倾国倾城，因出众的美貌而被喻为「童话公主」。

但是，公主有一个秘密。

同时，在某个地方有一名恶魔。以金银珠宝与野兽为祭品而被召唤出的恶魔，可自由运用超凡的魔力，以夺取人类的心愿为生。

但是，恶魔有一个秘密。

公主有难逃一死的命运，而恶魔有无法逃离的孤独。被囚禁在永恒与剎那牢笼之中的两人放弃了一切，引颈期盼终将到来的破灭。

然而，两人邂逅了。

就像星星与星星相撞一样，破碎的沙粒重新结合，两人超越渺小的机率，来到这个早晨。

不过，奇迹只到此为止。

魔法的力量在朝阳的照射下逐渐消失，被讴歌为「童话公主」的公主化为泪人儿，曾经是恶魔的金银珠宝失去邪气，滚落在地上；被奉为祭品的野兽虽然稀奇，但绝非不可思议。

仅仅如此，并没有任何不足之处。

雷克斯忍不住心想，她连哭都哭得好笨拙。

「呜呜……呜呜……」

不是哇哇大哭，也不是呼天抢地，而是像雾雨一样潸然泪下。珂古兰哭得不知所措，彷佛对哭泣这种行为一无所知。

「真拿你没办法。」

不过，雷克斯也一样不知所措。因为睽违三百五十年的感动让渺小的心脏剧烈鼓动。她的眼泪深深打动他的心，让他无法不泪湿眼角。

「因为……因为……」

珂古兰用温热的右手捶打雷克斯的胸口，左手紧紧揪住他的衣服，像个年幼的孩子抓著他不放，彷佛不这么做，他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眼前的人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作梦吧？」

「真的是我。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哭得这么惨，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彷佛在触碰小鸟的心脏般，珂古兰激动地传来的鼓动有如击鼓般激昂。雷克斯感到有点难为情，因为自己剧烈的心跳一定也传达给她了。

雷克斯苦笑著，然后小心翼翼地抱紧她。

「啊……」

悲剧的色彩渐趋和缓，深深刻划在眉间的皱纹舒缓开来，珂古兰的脸上浮现宛如死者般安详的笑容。

「这是梦，没错，这是一场梦，全部都是一场梦，因为现实不可能发生这么美好的事……」

珂古兰就像拍打父亲胸膛的幼童，藉由咒骂不会瓦解的现实来确认。可怜的她还不习惯所谓的幸福，就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忽然被交到手上的东西一样。这让雷克斯感到心痛，以及对她感到怜爱。

「珂古兰──」

雷克斯开口想安慰她又作罢，因为他的安慰没有任何意义。

「你就尽量怀疑，尽情地哭吧。不过，我既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所以你之后不准因为被我看到出糗的样子而生气喔！」

「好……」

意外坦率的回答在一瞬间俘虏了雷克斯的心。

所以他之后没有再说话，为了她，也为了自己的心愿，他紧紧搂住眼前的娇弱肩膀。

寝室里只有温暖与光芒。

只有初升的朝阳注视著两人。

没有人偷看，也没有人打扰。

是的，没有人打扰他们。

（嗯？）

半晌，雷克斯终于察觉不对劲。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本来很拥挤的寝室忽然变得宽敞。好像本来应该在这里的东西都不见了，真的只有感觉到温暖。

「大伙儿！快点集合～～！」

接著，治理后宫的女骑士闯入寝室。

†

关在彼此世界中的两人料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因为世界照常运行，甚至粗暴得毫不留情。

率先采取行动的是野兽们。

和雷克斯一起回归现实世界的野兽们，一开始很乖巧地凝视著两人。不过，它们终究是野兽，首先是肚子饿的老鼠，接著是猫，一个一个脱逃。逃出的野兽来到庭园和餐厅，还有位于金楢宫的宫姬寝室。

「哇！」

苏醒的后宫回荡著女孩们的尖叫声，接著是狗儿的远吠与琉璃色极乐鸟的啼啭。骆驼奔跑而去，扬起一阵尘土。

后宫俨然变成一座动物园。

狗儿和黑豹追著一群群宫姬，骆驼和驴子大啖玫瑰园的花草；怯生生的山羊爬到屋顶上而下不来，在山里长大的宫姬卷起衣袖，前去拯救它。「笨蛋笨蛋笨蛋！下来！停下来！」「不用担心！我很擅长爬树！」「我担心的才不是你！别说了，快点下来～～！」

事实上，率先采取团体行动的，正是这些宫姬。「由女人聚集而成的地方」──后宫里，有在山里长大的女孩，和拥有驯服动物能力的女孩。这些女孩通常都被人瞧不起，但经过这次事件后，她们的地位有所提升。

相反的，骑士队的反应却慢半拍。不过，后宫的「骑士」只是虚有其名，因为她们的工作只是维持典礼与后宫的治安。这样的地方自然容易成为腐败的温床，许多拥有名誉称号的贵族把任命系统搞得一团混乱。不只是后宫骑士，这也是名为蓝达那利亚帝国这头年迈的巨龙，长久以来抱持的病症之一。

虽然这是老毛病，但至今倒也相安无事。

「你们听好，不要管野兽了，眼前最重要的是让所有人安心，因为这种时候最可怕的是谣言和混乱。」

尽管这个国家再年迈、再腐败，仍然保有年轻的部分。这个国家最大的武器──「巨大」，在这时也发挥了功效。

「把人聚集到餐厅和宿舍，不要让宫姬散播谣言。如果有人问起，就回答：『野兽是从国王的庭园逃出来的。』」

这名博得信任的骑士名为莉登。与其说她是一名骑士，这位身材健壮丰腴的中年女性更像一名旅馆老板娘。

「遵命！老师！」

精神奕奕地回答的，是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女们。她们是向莉登学习骑士道的学生，也是以当上女骑士为目标的雏鸟。虽然能力还无法独当一面，但就不受任何束缚这点来说，她们是一支最优秀的部队。

「很好！快去吧！」

「遵命！」

就这样，这起事件很快地获得掌控。少女骑士组成小队在后宫巡逻，发现吓得不敢动弹的女孩，就将她们带到安全的地方；相反的，遇到勇敢过头爬到屋顶上的女孩，就劝她们下来，确保所有人平安无事。

「公主殿下！您没事吧？」

其中两名少女骑士来到公主的宅邸。

然后，她们在那里看到了比无数珍兽还要稀奇的东西。

†

「有、有男人──！」

大事不妙。雷克斯轻忽大意的心一下子充满戒备。

他用眼角余光瞟了寝室一眼，忍不住咋舌。野兽们果然都不见了。根据野兽们的消失、突然出现的女骑士，和竖起耳朵便可听见的骚动，雷克斯大致推测出现实的情况。

「为、为什么？为什么后宫里会有男人？为什么，爱德拉！」

「我怎么知道？蜜丝拉！」

少女们刺出逮捕犯人用的叉戟尖叫著，眼睛因惊愕而转来转去。她们的制服上只有一片皮革制的护胸，一看就知道是实习中的少女骑士。

「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快说啊，爱德拉！」

「就跟你说了，我不知道啦！」

她们在前来这里的路上遇到骆驼和黑豹等这辈子从来没看过的「真正的怪物」，却因为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类而吓得花容失色。这也不能怪她们，毕竟男人比龙或幽灵更不该出现在这座女人花园里。

「总、总之，你不准动！」

「没错！不准动！」

两人丝毫不受表面上的慌乱影响，灵敏地刺出叉戟。她们不愧是自聚集所有女人之处出身的骑士见习生，动作之流畅足以媲美熟练的战士。

「你是谁！竟然做出这种事！」

「就是说呀！你竟敢冒犯童话公主！色狼！变态！快点放开童话公主！你等著被斩首吧！」

不过，她们的内心终究还是年纪轻轻的少女。两人大声叫嚷，红著脸眼眶泛泪。

「呃……你们先冷静下来……」

「不是叫你不准动吗？」

而且还听不进别人说的话。到了这个地步，雷克斯才感到现实汹涌地向他袭卷而来。

眼前的情况似乎真的很不妙，他听说过有男人因闯入后宫而被斩首。

「童话公主，我们已经压制住他了，请您过来这里。」

不过，有一件事值得庆幸。

看来两人作梦也没想到，珂古兰和雷克斯是「恋人」。在她们眼中看来，雷克斯是洪水猛兽，珂古兰只是偶然被他看上的可怜的公主。

「呃……公主殿下？」

两人向珂古兰伸出手，同时用攀住浮木般的眼神望著她。情况已经超出她们的能力所及，所以她们想要上位者的指示。

「……」

然而，珂古兰却是最后回到现实的人。苍白的脸上挂著潸潸泪痕，充血的眼眸格外澄澈，正视著再真实不过的现实。眼眸绽放的光辉，渲染著宛如第一次离巢的猫头应般天真无邪的色彩。

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珂古兰张开双眼，从彷佛身处梦境中的状态缓缓苏醒。她张开眼睛、张开眼睛，不顾一切地张开双眼，回归世界。

彷佛一瞬间长大了十岁，少女锐变为新的姿态。雷克斯为此感到喜悦、有趣的同时，也有略微不安。

某种东西要诞生了。

在私通与秘密之中诞生。

在轻蔑与侮辱之中加温。

因爱破壳而出的幻兽之女，在这一刻终于发出呱呱落地的哭叫。

她既是珂古兰，又不是珂古兰。

雪白的脸颊上滑落带有盐分的泪珠，柔顺的秀发像经历过暴风雨般凌乱，脚底被割伤，上臂也因擦伤而渗血。

雷克斯和两名少女骑士都屏住呼吸，不知为何，他们有种「不可以冒犯她」的感觉，甚至不敢向她道贺「欢迎回到这个世界」。因为她就像一名不知道会化为天使还是恶魔的赤子。

接著，她的双眼张开。

珂古兰回归现实。

漆黑的双眸看著自己、看向骑士，接著，直视雷克斯的眼眸，令他不禁感到畏惧。面对震慑人心的「洞察」压力，彷佛被月亮凝视一样。在判断眼前的情况时，雷克斯刚才是以事物与现象来推理，珂古兰则是观察他人的眼眸。她从少女骑士的眼眸之中读取到，她们希望她下达指示，接著从艳红的眼眸中，正确读取眼下的情况。

因此，她下了一个再妥当、再正确不过的结论。

「两位骑士！」

雷克斯感到胸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冲击。

「立刻逮捕这个无礼之徒！」

珂古兰站起来，以符合上位者的声音说道。

「咦？」

「遵命！」

两人用有如看到主人扔出骨头的狗儿声音回答，兴髙采烈地扑向无礼之徒。雷克斯被揍个半死，同时在心中恍惚地想：「真像珂古兰的作风……」

†

骑士们迅速逮捕了雷克斯，将他送进骑士队的监牢，一切都在秘密中进行，没有被周围的人发现。她们直到最后都没有察觉，这一切都是在巧妙的建议下引导出的结果。接获报告的莉登扭曲著脸。

「那么，就拜托你了。这件事千万不可以泄漏出去。」

「……是，我当然不会说出去。」

身穿白银色甲冑的中年女性──在这起事件中博得信任的后宫骑士──莉登‧艾尔那吉毫不掩饰她的不耐烦。

「这次只是一起偶发事件，那个男人与殿下没有任何关系。我认为，他大概是尝试『翻墙』的学生吧？但不清楚后宫的地理位置，晚上到处徘徊，天亮时就随便躲进附近的屋宅──这就是事件的始末吧？」

「……你理解得真快。」

珂古兰本来心想，最糟的情况就是用散落一地的金币来贿赂莉登，没想到她自己做出一番合情合理的解释，让珂古兰不禁一愣。

「你不认为他确实达成『翻墙』的目的吗？比方说，我为了和他私通而庇护他。」

「殿下和他私通？」

莉登闻言不禁嗤笑。

「您失去理智玩火？再愚蠢的阴谋家也不会使出这种策略。」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您是殿下。」

「……」

莉登万万没想到珂古兰真的在玩火，不过，珂古兰也因无法反驳而默不作声。看来她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深得他人信任，抑或她被人看扁，被当作不懂得和男人玩乐的小女孩。

「您还有别的事要交代吗？很抱歉，我今天恐怕会很忙，恕我先告退。」

「请等一下，莉登，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你们把今天早上到处乱窜的野兽怎么了？」

已经迈步离开的莉登惊讶地回头。

「野兽吗？我们把野兽抓起来，关在骑士队的监牢。」

「是吗？你们没有杀了它们吧？」

「没有，如此珍奇的野兽，想必是来自『国王的庭园』的野兽吧？」

「国王的庭园」指的是包含后宫一部分山峦的土地，一如其名，那是国王的私人土地。各国赠予的野兽与植物在此生长，形成独立的生态体系。所以把这次的骚动归结于国王的庭园是妥当的解释吧？

「因为还要安置野兽，所以骑士队忙得人仰马翻。不尽早解决安置野兽的问题，难保骑士队不会崩解。」

「既然如此，请把那些野兽送来我的宅邸吧。」

「可以吗？」

女骑士惊讶得瞠大双眼。

「既然那些野兽是从国王的庭园逃出来，由主人来照料也是理所当然的。」

接著，珂古兰推波助澜地从金币山取出一枚金币，滑入女骑士的袖子里。

「还有，今天的事应该会增加骑士队不少花费，这是眼下我能给骑士队的慰问。」

「……殿下太客气了。」

莉登从刚才就不断看向金银珠宝山，这时，她的目光很不自然地瞟来瞟去。

「殿下，感激不尽。我改日再登门致谢。」

「你无需多礼，快去吧。」

「遵命！告辞了！」

莉登快步离开。她大概真的很忙吧？

寝室里只剩下珂古兰一个人。

「……」

珂古兰环顾室内，彷佛卸下面具一样，所有表情从她的脸上消失。少女们上演武打戏的喧闹、将房间挤得水泄不通的野兽都消失了，只剩下掉在地上的兽毛和冰冷的金银珠宝。

回归的静谧让耳朵有点疼痛。

「……勉强敷衍过去了吗？」

回顾今天早上到刚才的行动，珂古兰下了这样的结论。虽然现状并非最理想的结果，但可说是顺利地瞒天过海了。

珂古兰推开雷克斯，并非对他见死不救，相反的，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他。如果莉登一笑置之的「翻墙」假设是真的，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就这个层面来说，珂古兰采取了最恰当的行动。彻底压抑一触即发的情感，在一瞬间判断错综复杂的局势，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向她刺来的利刃。在那时候、那一刻所能做的选择，她自认已下了最佳决断。现在绝对是最理想的状态。

所以……

「怎么办……」

珂古兰才会感到绝望。

她的双膝跪倒在地，身体冰冷得发抖，血色尽失的手宛如幽魂，抱住自己以寻求温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的牙根不停打颤，无法抑止身体的颤抖。她感到极度恐惧。

珂古兰做出了最理想的决定。

然而，她的做法只是将绝望的逼近延缓一秒罢了。

虽然雷克斯的事顺利蒙混过去，但敏感的人洞察到什么程度就不得而知。再者，珂古兰也不知道雷克斯是否会平安无事。思考再多也无济于事，因为人的世界会因为微不足道的事而导致生死反转。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滞闷。

聪明绝顶的脑袋开始将它的机能用在不好的方向。珂古兰想起父亲。不是在王座上的养父，而是让她拥有一头黑发的生父。

据说他被士兵捉到时因胸骨折断而死。

想像中的脸庞此时此刻换成了雷克斯。

「不……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珂古兰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可以说国王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生擒她的生父。所以不需要担心，这个可能性已经被排除了。莉登不也说了吗？

然而，将死之时，人终究难逃一死。

更何况，她也有生命危险。一不小心，她的立场甚至比雷克斯还要岌岌可危。

因为希尔蒂南的婚事中止，所以珂古兰才能死里逃生。然而，旁人对她的威胁只是从「绝对不能让她活下来」的程度下降为「尽可能不要让她活下来」而已，谁也无法预料这个平衡何时会开始倾斜。

「冷静下来……一切只是回到原点，什么事也没有改变。」

珂古兰不断告诉自己，一切只是回到原点。没错，现在跟以前没有两样。她的性命被放在天秤上衡量，恶魔消失了，情况跟五个月前一样。

但是，置身其中的珂古兰却不再是从前的她。

「……冷静下来……快点冷静下来……冷静思考……」

她的牙齿无法咬合，抑止不住直窜的寒意，身体发抖得甚至想呼唤人过来炫耀一番。感情与理智如呕吐物一样梗住喉咙，令她几乎要发疯似地尖叫。

珂古兰再次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冷静思考，像以前的自己一样把生死放在天秤上思考。

然而，她办不到。

因为她开始想要活下去，再也说不出「不在乎死亡」这种话。

「……呼！呼！呼！呼！那么简单的事，我为什么做不到？冷静下来啊！珂古兰！」

这一切都是恶魔的错。因为和他重逢后，珂古兰不由自主地想要感受他的温暖。

这时候……

「啾？」

一只小鸟飞进来，冷不防停在珂古兰的手上。有著鲜艳桃红色羽毛的它，是和雷克斯一起回归现实的小鸟。

珂古兰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小鸟跳到她的掌心上，啾啾啼叫。

好温暖。

「啊……」

看来它在外面吃果实吃饱了，小鸟停在珂古兰的手掌上开始打盹。

小小的温暖与无条件的信赖，比珂古兰接触过的任何事物还要温暖。

「我必须保护它……」

珂古兰将小鸟轻轻抱在胸口，在心中重新下了决定。她打从心底相信，自己有了赌上性命也必须守护的东西。

所以，她更应该正视残酷的现实。

「努力思考……珂古兰，努力思考……」

聪明过人的头脑轻易地描绘出残酷的现实。

雷克斯会死，而自己也在劫难逃吧？

今后他们再也没有重逢的机会，只能在冥河之畔发誓「来世再续前缘」吧？那是根本无需夸大可能性、再确实不过的未来。

「我绝对不接受这种结果！」

所以她才要思考，正视想逃避的现实，在脑海中描绘不愿意思考的可能性，导出令人作呕的邪恶选项。

为了攫获比针尖还细微的幸福。

†

在珂古兰想像了上百次死亡的场景时。

「……姐！小姐！振作一点！小姐！」

珂古兰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有一名少女在呼唤自己。

「……琪侬？」

从死亡的想像回归现实的珂古兰抬起头，发现随身侍女──琪侬摇晃著她的肩膀。她穿著普通的制服，没有围上围裙，也没有戴发箍，大概是匆匆忙忙赶过来吧？

「小姐，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哪里觉得痛吗？」

琪侬像珂古兰的妈妈或姊姊，一脸紧张和不知所措。

「到底发生什么事？真是的！您的头发好乱，脚也好脏！」

「……你太夸张了，这没什么。」

「别说了！不要动，在那里坐下！」

琪侬穿上围裙，鼓足干劲，开始让一切恢复原状。

好温暖。

琪侬帮她洗脚，涤去脚上的污泥，逐渐舒缓她紧绷的情绪。「啊啊……」珂古兰舒服得吁了口气。

「……琪侬，你之前在哪里？」

「我在宿舍。骑士见习生的小姐们把我关在里面。很抱歉，我来迟了。」

「没关系，我无意责备你。」

从窗户可以看到太阳已经升到正午的位置，看来她思考了很久。

「不过，太好了。」

琪侬殷勤、温柔地帮珂古兰梳理头发。洁净的手彷佛消除了攀附在心中的恶梦。

「之前我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那时，一脸苍白的您赶我回去，我很怕会不会永远见不到您了。」

珂古兰体贴地忽略琪侬吸鼻子的声音，以及梳子传来的微微颤抖，只是不断说：「你太夸张了。」

「哈哈，说的也是。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珂古兰边感受著柔软的手抚摸头发，边想著。

琪侬很温柔。

她会向任何人敞开心房，毫不犹豫地爱任何人。即使面对注定死亡的生命，仍然没有例外地接近她，对她敞开心房。琪侬帮她打理膳食，梳理头发；如果她受伤，琪侬会为她哭泣。

「好，全都恢复原状了，接下来就跟平常一样。」

琪侬收起梳子，对珂古兰撒了谎。那是像童话故事的结局般温柔的谎言──「就这样，两人从此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

「……是啊，跟平常一样。」

她的谎言很温暖，很温柔。

就像妈妈一样，像姊姊一样。

「好，我要来打扫了，您可以看书休息。」

「像平常一样？」

「是的，像平常一样。」

于是，琪侬卯足干劲开始打扫。寝室里野兽的味道被消除了，灰尘和兽毛被神圣的扫把清扫乾净。就像魔法一样，随著撢子和扫把的闪耀，非日常的事物逐渐消失，温暖的阳光取回力量。这是虚假的日常。

「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寝室里充满野兽的臭气，还有一座金银珠宝山。」

「对不起。」

「咦？啊，我没有责备您的意思。」

「不是的，琪侬，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会向你道歉，是因为我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了。」

如果能沉浸在那个世界，她的心一定能得到莫大的抚慰吧？忽视所有恶意与绝望，甚至毫不抵抗步步逼近的死亡，过著平静的每一天，这么做一定会轻松很多吧？

然而，珂古兰已经做不到了。

「小姐？」

「因为我必须保护它……」

珂古兰轻轻摊开双手给琪侬看，琪侬的表情瞬间一僵，彷佛看到怪物般紧绷──躺在珂古兰掌中的，明明只是一只柔弱无力、熟睡中的鹦鹉。

咚！扫把应声倒地。

「雷……克斯……」

安稳的笑容消失，琪侬脸色苍白地捂住嘴角，彷佛看到幽灵似地直视著珂古兰和小鸟。

「……怎么可能？它应该已经逃走了……」

「若和平常一样，它的确应该逃走了。你又要杀死它吗？」

珂古兰徒手握住言语之刃，刺向琪侬的腹部，用令她最痛苦的方式、最快丧命的方式，反转手腕，将利刃刺入她的咽喉。

「还是说，你连我也要掐死？」

「小……姐……」

彷佛被绞死的人是自己，琪侬的脸上血色尽失，呼吸急促，情绪无法化为言语而消失，被揪紧的衬衫变得皱巴巴的。

珂古兰把小鸟放在肩膀上，缓缓走上前。琪侬无法逃跑，也无法面对珂古兰，只能伫立在原地。珂古兰轻推一下她的胸口，她就像个断了线的傀儡般无力地伏倒在地。

珂古兰用渗出血的脚踩踏琪侬的裙子，有如降落似地弯下身，直视琪侬的双眼。

「很抱歉，我不会让任何人杀死它，包括你和我。」

「啊……」

「不准别开眼睛，看著我，琪侬。」

「不……」

「看著我，琪侬。」

「不……不要……」

珂古兰挥开琪侬挣扎的手，捧住她面如死灰的脸颊，宛如啮咬猎物的狮子，掐住无力抵抗的小鸟。

「看著我，琪侬！」

「对、对不起……」

加害人已经无处可逃，只能可怜兮兮地求饶。

「对不起……对不起，小姐……对不起！」

可靠的表情从琪侬脸上消失，泪珠扑簌簌落下。温热的液体消失在脸颊与手掌的缝隙。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知道您对一切心知肚明，还有您代替我下手的事，我全部……全部都知道……」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但是……但是……」

「我也不需要藉口。」

珂古兰忍不住想，琪侬很温柔，也很坚强。

为了卧病在床的父亲，为了守护家人，她可以不择手段。

即使如此，仍然不改她是戴亚派来的间谍的事实。

为了生病的父亲和守护家人，她遵从戴亚的命令，向戴亚泄露情报，杀死小鸟，「像平常一样」将珂古兰逼入绝境。

以前珂古兰不以为意，因为她决定像童话故事中的王子一样，为她们奉献自我。

但是，情况改变了。

现在她有非得苟活下去的理由。为此，她需要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的同伴。

而琪侬则是「必须」拉拢的最前线前锋。不先让她脱离戴亚的掌控，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自己就再也没有未来。

然而，珂古兰束手无策。

如果只是金钱的问题，或许可用眼前的金币来解决，但她手无寸铁，无法保护琪侬的家人免于受到戴亚迫害。

这场交易，她没有胜算。即使如此，她还是要反转这个结果。所以，她能采取的手段只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因此，珂古兰犯下一个决定性的错误。

「我该怎么做才好……」

琪侬哭了，她的眼睛就像被欺凌的孩子一样。

「我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才能获得您的宽恕？」

珂古兰不想被琪侬用那种眼神凝视。

她想和琪侬一起笑著度过每一天。

但是，她已经别无办法。

「背叛她。」

珂古兰将手搭在毫无防备的脖子上，以绝对的上位者姿态下令。

「你若认为自己也是蓝达那利亚的国民，就重新回想起自己应该奉献忠诚的对象。将你的性命奉献给高贵的血统，而非武家之妻。」

阳光消失了。

「向我尽忠，而非戴亚阿姨。敬畏我，只敬畏我一个人。」

「小……姐……」

被绞紧的脖子传来急促的脉动，甚至可感觉到她的呼吸。

「回答我，琪侬。」

琪侬几乎缺氧的脑中只听到珂古兰用低沉的声音呢喃著。

就像恶魔一样。

就像魔女一样。

「从今天起，我不打算死了。」

这是宣言。

「我决定要活下来。协助我，琪侬。如果你感到痛苦，对我过意不去，就助我一臂之力。」

「小姐……」

「快说，琪侬！」

珂古兰宛如要盗取水鸟的猎物一样，掐紧纤细的脖子，彷佛只要这么做，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遵命……」

于是，琪侬回答了。

珂古兰放松掐住脖子的力量。不需要再这么做了，因为她已经在琪侬的心底上了一道深陷其中的铁锁。

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受罪恶感折磨。

「很好，接下来，我要命令你。」

珂古兰转身，来到梳妆台前，拿出平常穿的制服。

「立刻把那些金币藏起来。」

†

珂古兰想，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一无所有的自己，没有跟琪侬交易的筹码。无法给予她报酬，也无法保护她不受敌人伤害。

如果她有所奢望，就只能不择手段。

威胁，欺骗，引诱，拉拢。

扯住她的头发，将她拉倒在地，印上烙印，让她再也不能违抗自己。用暴力、罪恶感或恐惧束缚她，在她的脖子套上项圈。

真讽刺。那些人用来折磨她的手法，现在却成为她的武器。一思及此，珂古兰不禁冷笑。她也不想找藉口，说自己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她的确做了邪恶的事。如果琪侬在那时没有说「遵命」，或许她真的会掐死琪侬。

珂古兰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一旦有了目标，珂古兰‧迪亚斯便会摇身一变为极度利己而毫不犹豫的人。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她这么做都是为了得到幸福。

为了保护这份温暖和他所爱的自己，再罪不可赦的事她都愿意去做。

只是心中有一丝抹不去的不协调感。

「……殿下，请往这边走，现在不会被人发现。」

不一会儿，监牢的女骑士守卫趋上前来，珂古兰的意识才回到现实。

这里是后宫骑士团的监牢。没有让侍女相伴的珂古兰站在门前，只简短地回答「好」便向前走去。琪侬已经帮她梳洗乾净，现在的珂古兰完全没有早上的丑态。

「抱歉，难为你了，请收下这个吧。」

「……谢谢。」

珂古兰不著痕迹地将古钱滑入骑士的衣服里，她已经渐渐习惯贿赂这种行为。

她很牵强地说服著自己，这也是不得已的事。因为除此之外，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见到雷克斯。

但是，为什么她越是这么想，心中的不协调感就越强烈？目标和方向都是正确的，她却有一种背道而驰的感觉。

她现在还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

只是想早一刻见到雷克斯。

想再一次触碰他的温暖来确认。想要他用和煦的声音对她说，她做的事是正确的；或是相反的，如果她做错了，就斥责她也没关系。

「请往这边走……」

珂古兰藉著油灯的灯光穿过走廊。时刻已经入夜。处理善后、安顿完野兽，以及安排私会的事，不知不觉间就这么晚了。

不过，已经不再需要等待。珂古兰在女骑士的带领下走下楼梯，感觉到自己的脚步越来越快。她无法叫自己走慢一点，因为她恨不得早一刻见到雷克斯，温暖自己已经冰冻的心。

接著，珂古兰打开通往地牢的门。

地牢里却没有半个人影。

†

把时间稍微向前追溯。

「……都没有人来了。」

雷克斯孤伶伶地坐在稍后珂古兰将造访的地方。

虽然这里是「监牢」，但毕竟是在后宫，会被关进这里的，只有极少数犯下可爱过错的宫姬，所以雷克斯所待的监牢虽然狭窄，环境却不恶劣。地上铺有地板，角落设有可供书写的桌子，环境甚至可以称得上舒适。

「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的对面和左右都设置了一整排像这样的个人牢房，刚才每间牢房里都关了野兽而闹哄哄的，现在则是完全净空了。听出入监牢的骑士们说，那些野兽似乎都被送到珂古兰的宅邸。

太阳西沉，再过不久就要入夜了吧？

「恐怕得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痛死我了，那个小姑娘下手真不知轻重……唔！」

雷克斯吐出瘀塞在鼻子里的血块，接著检查自己的身体，幸好没有骨折，但身上有不少青紫色的瘀血。

三百五十年没有感觉过的疼痛，让他觉得很新鲜。

「……我真的变回人类了。」

曾经魔力无边的恶魔，现在只是一个身材清瘦的少年，身上穿著乾净的麻衬衫和长裤，右手上闪闪发亮的是奴隶手环。

手环上刻有文字和数字。

绿，九八五四七〇。

那是没有名字的少年的名字。

睽违三百五十年的文字感觉很陌生，就像借来的东西一样。事实上，现在在这里的不是九八五四七〇，那名为了主人不惜奉献生命的单纯少年。经过数百年的洗礼，少年已经被消磨殆尽，不复存在。

不过，存在于此的也不是魔神。

「可恶，如果还有魔力，这座小小的监牢根本关不住我。真讽刺，当我有魔力的时候没有心愿，有心愿的时候却没有魔力。总之，先试试看能不能逃出去。好！唔──啊！唔──啊！」

雷克斯决定从能力所及的事情做起。没想到……

「吵死了！你给我安静一点！」

从距离不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雷克斯慌张地向下看，看到正对面的牢房里，夕阳余晖射入的地方，有个缩成像一团布料的人躺在那里。之前他的注意力都在野兽身上，没发现深处有其他人。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要是把大哥吵醒就完了！」

那是一名穿著制服的宫姬。

可爱的少女与这个地方一点也不相衬。褐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瞳，脸颊肌肤吹弹可破，嘴角跃动著柔和的稚气。

「你看什么？」

不过，她的口气和态度都很恶劣。少女单脚屈起地重新坐好，拿出果实开始咀嚼。

「……你是什么人？」

要说可疑，世上恐怕没有人比曾是神灯恶魔的自己还可疑吧？然而眼前的少女却散发出另一种可疑的气息。

「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像你这样的少女……」

「你说谁是少女啊？白痴！还是说，你在追求我？」

少女吐出的籽射中铁栏杆，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女说道：

「我是男人！」

「什么？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雷克斯重新打量少女。她飘逸的头发抹了油而散发出光泽，眼眸宛如被埋在沙里的珍珠。如此美若天仙的少女竟然是男人，天底下的男人恐怕都会大失所望吧？

「什么啊。」

雷克斯不禁感到一阵失望。

「……你、你的行为举止应该庄重一点……」

「嘻嘻嘻，你应该高兴的。不少男人为了这个不惜砸下重金喔！」

少女……不，少年笑得乐不可支。雷克斯的心跳不必要地加速跳动。这个身体和恶魔不一样，无法隐藏反射性的反应，事实上，他就如同少年说的纯情。

「……我现在知道你是男人了，但这不是更莫名其妙？为什么后宫里会有男人？」

「啊？你在说什么蠢话？你不也一样？」

「你说什么？」

难道这个少年也和神灯恶魔一样，今天早上才变回人类吗？雷克斯当然不这种想，但少年的话把他搞得一头雾水。

「我叫马修，来自克里米那院。你从哪里来的？你不是院里的人吧？」

「我听不懂你的问题。」

「你那是什么态度？还是说，你看我年纪比你小，所以瞧不起我？论经验，我可是比你丰富。废话少说，快点从实招来！」

「不，我是真的听不懂……」

匡当！

这时候，冷不防响起银盘碰撞的声音。

「……吵死了，马修！」

用力踹铁栏杆的脚像大蛇般缓缓缩回毛毯里。

还有另一个人？

雷克斯心中充满新鲜的惊讶。

毛毯缓缓掀开，被外套隐藏住的脚踩在地上，接著是戴了十个戒指和手环的手支撑住身体。强而有力的肌肉，可轻易辨认出对方是男人，然而柔顺的黑发却比女人的头发还润泽亮滑，再加上他的脸蛋……

他不像马修一样，拥有一张女孩子般的脸。年龄看起来与现在的雷克斯相仿，约莫十七岁。他的身体已经拥有男性的特徵，声音也低沉许多。再过一年，他就不适合穿女装了吧？

不过，他澄澈的美，却足以令人忘却这一切。夹在孩童与大人之间，却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少年肉体，是存在于过去与未来之间、日日锐变的瞬间之美。

「对、对不起，怀兹大哥，我吵醒你了吗？」

「我早就被你吵醒了！」

马修叫怀兹「大哥」，但他们看起来不像兄弟，他们的头发、眼眸和皮肤的颜色都不一样。但是，马修看著怀兹的眼中却充满了信赖和亲爱之情。

怀兹像头狮子一样打了个大呵欠，然后突然揍旁边的马修一拳。

「好痛！你做什么啦，怀兹大哥！」

「这是惩罚。」

「为什么？吵醒你是我不对，但你也不用揍我啊！」

「你错了，这是惩罚你的愚蠢。」

黑暗深处闪烁著一对肉食性野兽般的金色眼眸，雷克斯下意识地向后退一步。他们之间明明隔著两道铁栅栏，他却有种会在一瞬间被对方杀死的感觉。

「马修，他只是去翻墙的乳臭未乾臭小子。」

「咦？什么？真的吗？」

「对，所以你不要多话。」

「什、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雷克斯惊慌不已，但马修一个人兴奋得鬼吼鬼叫，他根本无法继续问话。那个叫怀兹的男人又躺了回去，也没有回答他。

「呃……你不要那么兴奋，快点告诉我『翻墙』是什么？」

「『翻墙』是什么……咦？你应该知道『翻墙』的意思吧？」

「我才不知道。」

「不会吧？你这个人有点奇怪耶！你听好，所谓『翻墙』就是──」

马修忽然把话打住，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不过，怀兹仍然背对著他打盹，他安心地吐出一口气，栏杆蒙上一层雾气。

「没问题了。我跟你说，『翻墙』就是──」

「等等，我们太吵的话，你会被骂吧？」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小声一点就行了。我跟你说喔──」

马修憋不住地开始解释，大概个性本来就很聒噪吧？他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变得跟刚才一样大，害雷克斯忍不住担心他又被揍一拳。

不过，怀兹一动也不动，甚至没有翻身。

「──然后啊，喂，你有在听吗？跟你说话很没劲耶。」

「啊啊，对不起，拜托你继续说下去。」

雷克斯暂时屏除心中的疑惑，专心听马修说明。

根据马修的说法，「翻墙」是流传在学院学生间的一个古老传说，指的是「爱上宫姬的男人，奋不顾身地翻越后宫围墙」的行为。如果没有被人发现，两人就可以享受短暂的幽会；但若被人发现，则会被杖打一百，然后套上旧木桶，被丢到「金币大道」上。

只有这样吗？雷克斯听完后不禁松了口气。很久以前似乎真的会被大卸八块，但犯罪的人有时甚至包含王族的少年少女，是否该处以重刑令人进退两难，而直接释放又说不过去，所以才演变为现在的形式。

顺便一提，以「翻墙」为题材的艳书在帝都拥有数一数二的人气。雷克斯还无端被马修说教，连这种小事都不懂，以男人来说简直是窝囊废。

「喂，你是哪个国家的王子吗？唔……但是看你这副模样又不像。是某人的侍从吗？以你的肤色来看，应该是来自山中的国家。是慈螺吗？还是狼雾？」

这时，冷不防响起乾咳声，吓得马修忍不住浑身一僵。「哈、哈哈哈……」少年陪笑著想逃跑，一副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怀兹的模样。

反而是雷克斯掌握了情况。

「哇！糟糕了，大哥的心情好像很差，我们必须安静一点。」

「呃，但是我觉得即使我们安静，他的心情也不会变好。」

「哦？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喂，你叫怀兹吧？有想知道的事，就自己来问我。」

马修歪著头，一副「你在说什么」的样子。怀兹猛然踹了他的肩膀，一脚把他踢开。

「哇！怀兹大哥，你干嘛踢我啦？」

「……滚开，马修，这个任务对你来说太难了。」

怀兹一脸不悦地坐在地上。让人错愕的是，他的手上还拿著肉乾、果乾和口嚼式菸草。他用发达的犬齿轻松地咬下一块乾硬的肉乾。

他想的果然没错。雷克斯明白了为何怀兹会允许马修说话，那是因为他想藉此打探出雷克斯的来历。而且怀兹在之前也说过，他早就睡醒了。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雷克斯无法压抑心中的好奇，他从他们身上感觉到奇妙的秘密。

「我叫怀兹。」

少年首先报上姓名，让雷克斯不禁感到一阵错愕。雷克斯这才想起，他们都还没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

「克里米那的怀兹华德，这就是我的名字。」

怀兹华德歪著头，似乎在问：「你呢？」

这种时候，许愿恶魔总是报上化名，小丑男爵、巴尔杜鲁的魔术师和其他假名，他从来没有说过真正的名字。而且，他的本名只是一串数字，他也不认为那是自己的名字。

「我叫雷克斯。」

不过，雷克斯发现自己自然而然地说出这个名字。无须忌惮谁，他确信那就是自己。

「没错，我叫雷克斯。雷克斯就是我的名字……」

「真狂妄的名字。你是哪里的大王？」

「嗯？呃，嗯……咳！我是某个贵族的侍从，在园游会上对某位宫姬一见钟情，所以才冒险翻墙。」

「啊！果然没错！被我说中了！」

「马修！」

怀兹不悦地咋舌，又揍了马修一拳。「为什么要打我？」马修眼眶泛泪地逃走。

「莫名其妙的家伙。」

怀兹华德说。

「你真的很奇怪。」

雷克斯心想，那是他要说的话吧？情况已经很不寻常，而名为怀兹华德的少年莫名其妙的程度更胜于此。

「哼！真失礼。无论如何，我已经回答了，这次换你回答我的问题。快说，你是什么人？」

「莫名其妙，又爱耍小聪明，一副欠人揍的样子。」

雷克斯稍微远离铁栏杆。

「……让我想想。」

怀兹华德用修长的手指拨乱整齐的浏海。雷克斯看得出怀兹华德很烦躁，宛如一头苦恼的狮子，深思熟虑的模样与粗暴的举止很不相衬。

「……好，我就回答你吧。」

最后，怀兹华德终于下定决心。但雷克斯无法高兴起来，因为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基于什么理由决定给予他情报。

「我们和你一样，在后宫里有喜欢的女人。」

「哦哦！」

「怎么？你有意见吗？」

「不是，因为你说和我一样，但我们的打扮天差地别。」

雷克斯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两人的装扮。怀兹和马修虽然身穿女装，却一派自然，这让雷克斯确信他们应该潜入后宫不少次。

「……毕竟我们跟你的经验值不同。」

「没错。对了，你们打算用什么方法逃出这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

怀兹华德的眼神瞬间锐利得有如应隼。

「你甭想探出任何口风，我不打算回答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参考一下。」

「……参考什么？」

「当然是下次再潜入后宫时可以用啊！」

「什么？」

怀兹华德错愕地瞠大双眼。

「咦咦咦？不会吧？雷克斯，你已经被揍得这么惨，还打算潜入后宫吗？」

被命令不准说话的马修惊讶地大喊。不过怀兹华德没有警告他。

「……你是白痴吗？」

怀兹华德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算了，我就告诉你吧，不过大概无法成为你的参考。毕竟以男人的身分根本什么也做不到……雷克斯，你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呃，她叫……」

「啊啊，你可以不必说出来，反正只是没没无闻的下级宫姬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在你做出翻墙这种事的时候就可以猜到了。你一定是认为只要有权力和金钱，就会有办法吧？」

「……原来如此。」

实际上是为了完全相反的理由。

「所以你们的恋人有权力和财富吗？」

「没错。」

怀兹华德的脸上再次浮现残酷的笑容。

「你明白了吗？虽然同样是在翻墙，但我们的情况和你是天差地别。真受不了，其实我们本来不会被逮捕。」

「好痛！大哥，我都跟你说对不起了！不过，那种情况下也没办法吧？」

看来两人是因为那场骚动而被逮捕。「对不起。」雷克斯忍不住向他们道歉。

「咦？你为什么要道歉？难道那起骚动是你惹出来的吗？如果是真的，那也太厉害了！」马修笑著说。怀兹华德仍然一脸不悦。

「……这就是关于我们的情报。对方迟早会出手吧。」

「唔唔，会被臭骂一顿吧？真讨厌。」

「哦？看来你们也挺辛苦的。」

「瞧你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吗？我想想，嗯……」

雷克斯双手环在胸前，试著整理资讯。至少他知道自己不会死。

「我打算被那些女骑士揍个半死，然后被扔到大街上。」

「……」

「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

怀兹华德瞪著雷克斯，宛如浮现于黑暗中的灵魂。

「雷克斯，你果然很莫名其妙。」

「哈哈哈，你怎么讲得一副好像自己要去讨打的样子？奇怪的家伙！莫名其妙！」

被怀兹华德怀疑和被马修取笑，让雷克斯不禁直冒冷汗。

他心想，这个时代的人似乎觉得他很可疑。认识还不到半刻钟，他们就对他起疑心了，他不禁担心自己今后真的能顺利在人间界生活吗？

不，所以他才更应该去适应。既然如此，他就必须放下所有尊严。在女骑士们来之前，尽可能和这两个人说话，问出现在人世间的情报。雷克斯在心中暗想，然后张开嘴。这时……

「这里就是监牢吗？」

门被打开了。

从走廊泄进来的灯光将石版地笔直切开。铁门发出近似小动物鸣叫的声音后打开来，接著是钥匙串叮当的声响。某人的影子出现在眼前。

「……请往这边走。」

打开门的人，是名为莉登的女骑士。她打开门后敬畏地站到一旁，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咦？我以为监牢都是又脏又乱的地方，没想到很乾净。」

接著出现一名罩著长袍的女人。女人彷佛要逃离所有形容词般，消除身上所有特徵，用厚重的布料遮住脸，甚至看不见她的肌肤。

不仅如此，她的装扮也没有显现特徵。慈螺的长袍、狼雾的鞋子，身上的焚香是取自远洋的伽罗，混合了各种文化与时代。

女人开口说：

「没有手铐、项圈，也没有拷问台。莉登，这里真的是监牢吗？」

「这里虽然是监牢，但毕竟是在后宫。只有赤塔才设有像拷问台那种东西。」

「你还真清楚。哈哈，还是说，你曾经被关入赤塔？」

「请不要开玩笑，我不曾犯下那种滔天大罪。」

「是吗？顺便告诉你，我可是在赤塔待了半年。」

妇人不理会脸色变得苍白的女骑士，径自缓缓走向牢房。包覆著皮革手套的手指由下往上缓缓滑过一根一根的铁栏杆，发出乾燥的「吱吱」声响。接著……「咦？」

从长袍深处窥探的眼眸微微瞠大，饶富兴致的视线左右摆动。想当然耳，映照在妇人眼眸中的是雷克斯、怀兹华德和马修的身影。

「我来领走笨蛋，没想到居然有三个人。到底哪一个才是我的情夫呢？嗯，是你吗？」

「咦？」

细心鞣过的水牛皮革手套指尖轻轻抚摸雷克斯的脸。

「这里有一个长相很有趣的小伙子呢。外表是个年轻人，双眼却像老人一样透澈。好似千年前的种子冒出嫩芽一样，真有趣。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品尝他的味道。呵呵，我的情夫果然就是你吧？」

雷克斯的背脊瞬间窜过一股寒意。

「不、不是！我才不是你的情夫！」

「哎，真无情，你伤到我的心了。」

「啊……对、对不起。」

「呵呵，没想到你会为此道歉。真有趣，让我更想把你留在身边了。」

然而，妇人才说完这句话，便立即失去兴致般别开目光。

「夫、夫人！」

「……请不要开玩笑，夫人！」

不知何时，怀兹华德像骑士一样跪在地上。这名贵妇的情夫似乎就是这个男人。让雷克斯略感惊讶的是，没想到怀兹华德也有对人恭敬的一面。

「我没有开玩笑。你觉得被女骑士逮捕的蠢货，有资格当我的恋人吗？」

「既然如此，请您弃我们而去。」

「喔……」

妇人的眼神骤变。

「我们的性命本来就属于夫人，若您不要，我们随时可以为您舍命。」

「……你们跟这个小哥不一样，真是无趣至极啊。」

妇人彷佛瞬间失去了兴致，突然站起来。

「莉登，辛苦你了，我欠你一个人情。把我的恋人放出来吧。」

「是……请问是这名年纪稍长的少年吗？」

「嗯？哎呀，抱歉，我说错了，是我的恋人『们』。」

不知道刚才的对话哪里有趣，妇人愉悦地笑著将金币滑进莉登的袖子。女骑士露出满足的微笑，然后打开怀兹华德和马修的牢房。这名妇人似乎包养了两个小白脸。

雷克斯在心中暗想。这时……

「快点出来。」

卡锵！莉登打开牢房的门。

「咦？」

眼前的铁门缓缓打开，「自由」在雷克斯面前随意地展开。

「你杵在那里做什么？一起走吧。」

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雷克斯感到一团混乱。

女骑士和妇人一副泰然自若，彷佛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雷克斯忍不住在心中盘算。

（不知道理由是什么，她是不是把我误认成某人了？不，不可能。如果她误认，怀兹华德不会默不作声，因为他知道我只是来翻墙的人。）

然而，怀兹华德却不发一语，这让雷克斯感到更加混乱。

「怎么了？快点出来呀。」

「啊，好。」

雷克斯已经没有时间思考。

于是他把心一横，走出牢房。

蓝达那利亚的后宫大致可分为两个区块──宫姬们居住的金楢宫，与涵盖校舍和剧院等各式设施的银樫宫。金楢宫被后方的「国王的庭园」──从高耸入云的山峦截取的天然山水庭院──环绕，无法通往外面的世界。相对的，银樫宫除了设有通往前宫的白翼门之外，还有许多搬运建材用的小门。

现在雷克斯就在其中一扇最难使用、最不起眼的门前。

「……真的逃出来了。」

雷克斯喃喃自语，然后看向四周，眼前是开始亮起万家灯火的住宅区，以及热闹更胜白天的闹街，更远的前方是火红如焰的夕阳与大海。

帝都是斜坡之都，王宫位于顶端，越靠近海，居民的阶级越低。换句话说，这里似乎是接近王宫的中层阶级住宅区。雷克斯想，至少自己已经脱离险境。

不，现在松懈还太早，因为他还不知道那名贵妇为什么要救他，甚至还为了他而去贿赂坚牢的女骑士。

「算你好狗运。」

率先站起来的怀兹华德说道。

怀兹华德一把扯下以上等绢丝制成的女性衣物，将之围在腰上。同时把项炼从女性的戴法改成男性的。如此一来，他看起来再也不像淑女，而是流连花丛的花花公子或是年轻的演员。

「哇，太好了，雷克斯！」

维持小女孩装扮的马修，像小狗一样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情。雷克斯安抚他，然后对站在他们背后的怀兹华德说：

「怀兹，我应该感谢你吗？」

「谢我什么？」

「你刚才救了我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哼，也就是说，你的目的不是救我，而是别有所图吗？」

「……」

「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理由？」

「……少啰嗦！」

怀兹华德低声说。

「……马修，我们走。」

「啊啊，等等！」

雷克斯跑著追在他们身后，不死心地继续说下去。

「我为探口风的事向你道歉，原谅我，我再也不会提起。」

「……」怀兹华德加快脚步。

「等一下，你不要走那么快，听我说啊。我会说出你大概感兴趣的事，所以──」

「……闭嘴！」

「嗯？你说什么？」

「……我叫你闭嘴！」

这时，发生了像施展魔法一样的事。怀兹华德轻快地出拳，将雷克斯制服在地。

「你以为自己很顺利吗？」

「……什么意思？」

「我在问你，你以为自己今后也能顺利进出后宫吗？」

雷克斯感到一头雾水，但他的态度似乎惹怒了怀兹华德。

「啧！」他不悦地咋舌。

「像你这种混帐，只配一辈子在地上爬！」

「唔！虽然我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这么一来，你不会困扰吗？」

「……为什么我非得感到困扰不可？」

「呵呵，因为你刚才刻意放我走吧？如果被那名贵夫人知道了，你会有什么下场？」

「！」

以结论来说，雷克斯说错话了。

「哎，只要你听我说话，我当然不会去告密。」

雷克斯还没有脱离当恶魔时的状态──用言语操控人心，相信自己可以把情况导向期盼的方向。事实上，他以前确实办到了。

但他忘了自己能做到那种事，是因为他拥有像彩霞般无敌的身体，不受任何人影响。

而现在，要让一名瘦巴巴的少年闭嘴，对任何人来说都轻而易举。

「我想问的事没有那么难回答。你只要告诉我这附近有没有可供我工作和睡觉的地方──」

「闭嘴！」

对随意跟在身后的雷克斯，怀兹华德突然瞄准他的脚发动攻击。

「咦？」

怀兹华德的腿像钟摆一样，雷克斯还来不及看清楚便一扫而过。怀兹华德过于俐落的动作，让雷克斯甚至还来不及感觉到重力便摔倒。直到腰部猛烈撞击地面之前，他都没有察觉到自己被撂倒了。

右拳如流星般落下。

「啊！」有如一团烈焰直直射入双眼般，火焰在雷克斯的脸部中心炸开。

到了这个地步，雷克斯并不觉得痛，只感觉脸部火辣辣地灼热。

「你睡昏头了吗，垃圾！」

鼻血汩汩流下。「哇！」马修忍不住尖叫。

「为、为什么……」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被人揍了，开口第一句就是『为什么』？」

接著，雷克斯已经说不出话。怀兹华德骑在他身上，向他猛挥拳。雷克斯还是不觉得疼痛，感觉就像在淋一场温热的雨。

「怀、怀兹大哥！快住手！雷克斯会被你打死！」

小弟拉扯怀兹华德的袖子，他才停止殴打。白色的气息混入夜雾之中，沾满血的手捡起被弹飞的发带。

「……哼！」

怀兹翻动染成彩虹色的慈螺衣衫，没有撂下任何狠话。马修看了怀兹一眼，又看向雷克斯，最后一脸过意不去地鞠躬后离开。

「他、他发什么神经啊……」

变得迟钝的身体慢了好几拍才感觉到疼痛。雷克斯坐起来，因迟来的激烈疼痛而说不出话来。快要乾掉的鼻血滴进喉咙，感觉很恶心；用嘴巴呼吸，便有一股强烈的血腥味缠著舌头。雷克斯已经痛到说不出这种感觉「很新鲜」。

他站起来望向四周，已经不见两人的身影。

现场只剩下雷克斯一个人。




第二话 火焰般的日子
想要知道

灿烂的东西，

舔舐

一匙光芒。

†

雷克斯不在这里。他消失了。

在那之后，珂古兰立即质问莉登雷克斯的去向。

但是，她不仅没有回答，甚至还装傻，说不记得白天发生过任何骚动。

「很抱歉，殿下是不是记错了？」

莉登说道。

「那天，的确有骑士去殿下的居处，但那是为了捕捉猴子。殿下恐怕把猴子误认为人类吧？啊，不！请别误会！我绝对不是在愚弄您！但是，那天有许多珍奇的野兽，甚至还有人说『看到龙』和『看到幽灵』……」

珂古兰知道和装蒜的莉登说再多也只是白费唇舌，所以决定先撤退，想办法从别的方向进攻。她去找当天实际捉拿雷克斯的蜜丝拉和爱德拉，也问了监牢的守卫。

然而，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回答：「不知道。」

她们说后宫不可能有男人，也没有发生任何事件。

到了这个地步，珂古兰只能先退让，慰劳对方几句，付了封口费后，便打发她们回去。

这时，她重新回想这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这里是后宫，是混合现实与虚构的地方。真实可以被轻易扭曲，谎言可以利用一瞬间的破绽化为真实。

事实上，珂古兰也在做这种事。用合乎逻辑的谎言，切断雷克斯与自己之间的关系。所以这是她的报应吧？

事到如今，她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有人掠夺了她的谎言，而且那个人的人脉比她广、地位比她高。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多不胜数，光是后宫就有数十人；以整座王宫来算，则多达上百人吧？虽然珂古兰拥有权威，但权力几乎被架空，她的人脉甚至不如下级宫姬。在这种状态下，她无从得知究竟是「谁」和「为什么」要掠夺她的谎言。

所以，她归结出一个结论。

她的战友太少了。这个状态将让她难以幸存，也无法寻找雷克斯。

她必须增加战友，同时减少敌人。

为此，她将不择手段。

†

转眼间就过了一个礼拜。

水晶吊灯照耀著山珍海味，盛装打扮的男男女女随著乐团的音乐起舞。这里是蓝达那利亚王宫的主城──卡西安的舞厅。今晚，有权有势的人们一如往常地，在这里边消耗财富与热量，边算计权谋。

当然，也包括珂古兰。

「姨丈，您真爱开玩笑。」

被称为「国王晚会」的王宫宴会历史悠久，起源于两百年前庆祝凯旋的宴会。想当然耳，因此不可避免地产生许多习俗，比方说，乾杯的方式、邀舞时制造空档的方式，长辈说不须拘泥礼节时可以无礼到什么程度等。

当然也包含参加者所站的位置。第一次参加的人在入口附近，等待跳舞的人不要拿酒杯而站到中央，有权有势的人在宴会厅的最里面。

这一天，珂古兰坐在上座的餐桌。那是部分王族与有权势的贵族聚集的地方，所以公主在这里并不奇怪。

然而，知道内情的人都感到相当震撼、疑惑和混乱。

「哈哈哈哈哈！我的外甥女，你说我在开玩笑？哈哈哈哈哈！」

珂古兰身处敌营──戴那巴雷司家的餐桌，而且还站在现任当家──玛古努斯‧戴那巴雷司的身旁。

「我说啊！遇到你，连我也没辙了！你说是不是，戴亚？哈哈哈！」

玛古努斯用大得可盖过乐团演奏的声音笑著说。魁梧的身体红得有如被烫熟的螃蟹，表情因酒气和好心情而放松。

两人就像一对感情很好的姨丈和外甥女。玛古努斯开玩笑，珂古兰也笑著回应；看到珂古兰开心，玛古努斯的心情就变得更好。两人之间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事实上，对珂古兰来说当然没有问题，而对玛古努斯来说，至今态度始终很冷淡的外甥女忽然亲近自己，他的心情自是不坏。

问题在两人之外的人身上，尤其是玛古努斯的妻子──戴亚‧戴那巴雷司已经脸色铁青。

「咦？啊，是啊！呵呵呵呵，我的外甥女真优秀！呵呵呵！」

以戴亚为首，与戴那巴雷司家族相关的所有人心中都充满了猜忌和疑问，尤其是参与暗杀珂古兰、戴亚派的人心中的疑虑最深。

──为什么公主会在这个餐桌？不，退一百步来说，她可能是在摇尾乞怜，想要苟活下去吧？但是，为什么玛古努斯这么欢迎她？公主跟戴那巴雷司家不是交恶吗？

他们开始疑神疑鬼。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主人的丈夫和他们想暗杀的人敞开心胸谈笑。不，不仅如此──

「哈哈哈！我可没有开玩笑！我是真心期盼你和我的长子巴尔希斯结婚！」

疑虑瞬间扩散。各怀鬼胎的人们心想，自己被陷害了吗？戴那巴雷司的人打算断尾求生吗？

「呵、呵呵呵！你喝醉了！他在说笑！各位，他只是在开玩笑！」

脸色苍白的戴亚拚命解释，但是没有人把她的话当真。所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脸色铁青地离开。以策划阴谋诡计为乐的他们，对处在相反的立场感到恐惧。

「他是开玩笑的！大家不要当真！」

戴亚真可怜。

明明是自己惹起的事端，珂古兰却忍不住在心中同情戴亚，甚至想向她解释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或许戴亚对手下们说：「暗杀公主是戴那巴雷司的主意。」然而，事实却截然不同。玛古努斯深爱著神似心上人的珂古兰，也送她许多礼物，比方说，珂古兰现在身上配戴的珠宝。

至今珂古兰从来没有在正式场合配戴过这些珠宝，就某个层面来说，她是对戴亚有所顾虑。以前的珂古兰接受自己必然死亡的命运，为了大多数人的幸福，她不厌恶死亡，所以并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对他们来说，珂古兰的性命就像庭园里的害虫一样吧？或像是掉在路上的金币，可以轻易盗取、杀害。

所以，珂古兰的首要任务就是纠正他们这种错误的想法。

她要化为狮子，或伪装成可疑的钱财，让自己看起来并非可以轻易掠夺。因为人们最畏惧无法理解的东西。

所以坷古兰低声呢喃。为了让虫子看起来是狮子，让金币看起来是陷阱，拨弄真实，吐露谎言。谎言渐渐地扩散，诞生出谣言，最后虎视耽耽地取代真实。

「老、老公！你是不是喝醉了？你喝太多酒了！我们早点回家吧！珂古兰，你也不要待太晚！快回家吧！」

「不，我还想跟姨丈多聊一会儿。」

看著阿姨额头冒出的冷汗，珂古兰忍不住想，原来那些人在策划诡计时，怀抱的是这样的心清啊。

就像在踩死蚂蚁一样。

不过，她一点也不在乎。

差不多该下最后一记狠招。

珂古兰张口想要制造更大的混乱，这时候……

「……原来你在这里……」

一名少女气喘吁吁地来到桌子的对面。

少女的名字是爱芮‧戴那巴雷司‧欧姆里斯。如同她的名字序代表的身分，她是戴那巴雷司家族的么女，也是珂古兰的表妹。

「你跟我过来一下！」

爱芮甚至忘了基本礼仪，直接拉起珂古兰的手，大概有什么重要的事吧？平常她做出这种粗鲁的举动，戴亚绝对会大声斥责她。但现在却……

「咦、咦？爱芮，你找珂古兰有事吗？那就没办法了！真可惜！呵呵呵呵！」

戴亚一副侥幸逃过一劫的样子赶她们离开。珂古兰看向玛古努斯，发现他喝得醉醺醺的，连站都站不稳。

今天只能先到此为止。珂古兰微微叹了口气。

「各位，稍后见。姨丈今天似乎喝太多酒了。」

「哦哦！连你都认为我在说醉话吗？不！没有任何问题！啊啊！你做什么，戴亚？不要拦我！我没有喝醉！」

「我们走吧。」

爱芮拉著珂古兰离开戴那巴雷司家的餐桌。当然，珂古兰临走前不忘正确地衡量自己的言语制造了多少混乱。

以众人的情况来看，戴那巴雷司派的人马会暂时克制一点吧？相反的，戴亚会加剧对她的威胁，不过，她可以透过琪侬取得情报。

这些小伎俩当然解决不了最根本的问题，不仅如此，甚至还产生了新的问题。她因为不知道玛古努斯会做出什么蠢事而忧心，况且戴亚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至少到秋天为止，还会有一、两波攻击吧？

其实珂古兰还想更积极一点进攻的，会变成这样也无可奈何。

「……爱芮小姐，能不能请你放手？你抓得我有点痛。」

「哼！」

珂古兰呼唤走在前方的爱芮。然而，爱芮却紧紧抓著她的手不放。

「……我不会逃走，你不用抓得这么用力。」

「哼！」

爱芮对珂古兰置若罔闻。珂古兰觉得自己好像一条想自由散步，却被溜狗绳扯住的小狗。珂古兰很焦躁，因为今天并不是普通的晚宴，而是今后为了保住自己性命的重要场合。

以目前的情况来说，可将敌人分为三类：第一是元老院议员的保守派，第二是第二继承顺位以下拥有继承权的人，第三则是隐隐约约的「公主不在人世比较好」的气氛。

对于前两者，珂古兰已经有了对策。面对这种结构明确的组织，只要像对付戴亚一样找出弱点予以击溃就行了。

但最后一点却另当别论。没有明确的势力，也没有核心人物，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种「气氛」是最强大的敌人。对珂古兰这样孤独冷漠的人来说，是最难对付的。

反而是像玛古努斯一样的人可以应付这种气氛。因为只有表里如一、热情、像英雄一样闪耀的人，可以温暖人心。

不过，珂古兰也不是束手无策。

既然自己做不到，那就让有能力的人去做。只要选对时机和人选，她就会有足够的力量与之抗衡。

而今天的茶会正是合适的场合，所以她没有闲功夫陪爱芮胡闹。

珂古兰懊恼不已，因为她真的没有时间陪爱芮玩。她必须尽快找到「那个人」才行。

「失礼了，爱芮小姐。」

珂古兰双腿用力地停下脚步，爱芮的前脚不由得一滑。

「至少先告诉我理由，我没那么多闲功夫。」

「……」

「爱芮小姐？」

「……哼！只要你停止那种嚣张的说话方式，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你在胡说什么──」

「我叫你不要再装了！」

爱芮的怒吼瞬间打断了宴会厅的喧嚣。

「……你别再装了！」

直到这时，珂古兰才发现爱芮处于情绪爆发的边缘。

爱芮的个性本来就很偏激，所以珂古兰以为她今天只是像平常一样发怒，但事实不然。虽然她还是很激动，但已经竭尽所能压抑深埋于心中的巨大情绪。

「爱芮小姐……不，爱芮。」

珂古兰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时会回应她的情绪。

「快放开我，我讨厌疼痛──这样可以了吧？」

「很好，我满足了。哼，老是在别人面前装乖。像杀手一样的说话方式还真适合你。」

珂古兰不明白，自己已经照爱芮的话去做，为什么还要被她骂。

「……你打算带我去哪里？」

「等一下──讨厌！我明明叫她不要乱跑，在这里等我！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你在说谁？」

「什么？当然是『那个』笨蛋呀！」

珂古兰很想说，爱芮说「那个」笨蛋，自己怎么会知道是谁；但不甘心的是，珂古兰知道爱芮指的是谁。

更巧的是，她也是珂古兰正在寻找的人。看来她们在找的是同一个人。

「……我也来帮你找。」

虽然珂古兰不知道为什么爱芮要找她，不过她决定帮忙。反正两人的目的相同，尽早找到人比较好。

要找到她一点也不难，因为她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可以吸引人群。珂古兰想，如果自己是冰冷刺骨的月亮，她就是温暖燃烧的太阳。她的光辉照亮万物，温柔地让世界运转。

「啊！珂古兰殿下！爱芮小姐！快过来！」

找到了。

「她」彷佛散发出光芒一样，所以珂古兰一下子就找到她了。

拥有栗子色头发的少女猛然站起来，用淑女不该有的速度狂奔过来。

梅蒂‧克罗塞尔。

她是今年春天才进入后宫的新宫姬，却深受希尔蒂南子爵千金的青睐，成为她实质上的继承人。多才多艺的她，不仅在巴隆杯棋艺赛荣获优胜，更在戏剧公演上以谜团重重的导演身分登场而声名大噪。

但是，譲她如此闪耀的，并非她的才能或外表。

「两位，要不要来过来这里和我们一起聊天？」

梅蒂像小朋友呼唤朋友一样邀请一国的公主，但周围的人看待她的眼光却是温柔的。因为她的声音是那么爽朗，宛如仰慕主人的幼犬般充满敬爱。

珂古兰不禁心想，爱人也是一种才能。

珂古兰‧迪亚斯绝非深受他人喜爱的人。但不知为何，梅蒂却缠著她，想和她当朋友。

「……谢谢你，梅蒂小姐。」

「啊……今天果然也不行吗？」

至今珂古兰再三拒绝她的邀约，不过今天……

「不，谢谢你，我很乐意。」

「咦？」

她第一次接受梅蒂的邀请。

「咦、咦咦？真的吗？太好了！」

如果她是小狗，就会猛摇尾巴吧？如果是猫咪，就会从喉咙发出呼噜声吧？相对于梅蒂脸上绽放的灿烂笑容，珂古兰则是阴沉地微笑。

听说月亮是反射太阳的光芒才会发光，所以珂古兰决定做出同样的事。豢养太阳，接收世界溢出的温暖。

「各位！珂古兰殿下来了！」

梅蒂拉著珂古兰的手来到某一张餐桌。如果是她独自前来，原本围著餐桌谈笑的人会落荒而逃吧？然而，现在却不同。虽然所有人都微微皱眉，但没有人逃走。

这就是梅蒂‧克罗塞尔的力量，那是温柔地温暖世界的力量。

而自己是盗取白昼的暗月，是紧贴在搬运太阳的船只底部的长印鱼。既然如此，她就扮演得更称职一点。她已经通过第一道关卡，接下来就要凭自己的本事进入皱眉女孩们的心，逐渐改变现场的气氛。珂古兰对自己有信心。围著这张餐桌的女孩，都是值得纪念的第一批猎物。

珂古兰在心中如此暗想，然而，事与愿违。

「哎呀，这不是珂古兰吗？真是稀客，你说是吧，格菈？」

珂古兰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不由得全身一僵，再一次打量坐在餐桌前的所有人。

「喔，这真是太有趣了。莉兹耶儿小姐，你也这么认为吧？」

「是呀，的确是。」

在自己眼前的并非都是猎物。

珂古兰看著眼前的宫姬，在心中暗暗叫苦。

由于国王与帝国的高龄化，现在的后宫失去「为王室留下子嗣」的原本用途，成为「女子学院」的形式。宫姬都很年轻，在十五岁之前入宫后，学习标准语、礼仪和常识，然后出嫁他方。

不过，当然也有人不在上述的大多数人之列。

例如十岁就进入后宫的珂古兰公主、现在仍然主张威蓝王国的正统王权的帕尔巴托丝「女王」、造成滋玛尔伯爵领地分裂的原因──「娼姬」艾儿菲娜丝，以及「狂姬」莉兹耶儿，这些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们进入后宫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接受教育，而是为了避难，或是被人软禁。因此，后宫也具有另一个面貌，表面上赋予她们「国王妃子」的身分，实际上是收容她们的地方。

其中也有不少人仍然具备权威，其势力足以影响后宫内外。

现在就有三名那样的宫姬聚集于此。

「别这么说嘛～这是令人开心的事！你们去拿饮料和点心来给两位享用吧。」

率先欢迎珂古兰的，是一名身材丰腴的中年女性。

她的名字是希莱丽泽‧艾尔提拜，是艾尔提拜伯爵的千金。艾尔提拜伯爵家族统治海洋航线中继点的长剑半岛前端──塔罗斯。她的权威对后宫内部仍然具有一定的影响力，她举办了多场茶会，建立艾尔提拜派阀。

「欢迎您，殿下，久违了。」

说这句话的，是穿男装也再适合不过的格菈‧布拉巴滋奇。她才二十几岁，但身上散发的气势已经超越了性别；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她，非「真正的女骑士」莫属。她的身体包覆著不似女性的肌肉，身上穿的晚礼服也近似男装。

「呵呵呵，好久不见，公主殿下。」

最后开口的是「狂姬」莉兹耶儿。这名宫姬也已经二十几岁，但外表看起来甚至比珂古兰和爱芮还年轻。不过，她没有少女的跃动感，而是沉默不语，散发出一种「不协调感」。

每个人的个性都很突出，而眼前居然聚集了三个这样的人，让珂古兰不禁直冒冷汗。到底是谁把她们三个人凑在一起？

「……各位齐聚一堂，这种情况更稀奇吧？能不能告诉我，各位怎么会聚在一起聊天？」

「当然，我们正好在谈论这件事，边吃边听我们说吧。」

希莱丽泽像亲戚的婆婆妈妈一样，殷勤地将饼乾和糕点塞给珂古兰。

「之前不是发生了很多动物逃到后宫的事件吗？那天，山羊闯进我的宅邸，现场简直一团混乱！窗户被打破，地毯被咬坏，它爬到屋顶下不来。那时，她身手矫捷地爬到屋顶上把山羊救下来，真的太厉害了！」

「我没有您说的那么厉害啦。」

珂古兰感到一阵晕眩。又是这种模式。

「我是在山里长大的，所以很习惯和山羊相处。」

习惯和山羊相处的人都会受到希莱丽泽的青睐吗？不，这必须归因于命运或才能吧。

「我的情况也很类似。」

「……格菈小姐，你也一样吗？」

「是的。那时候，我身为女骑士，忙著捕捉老虎和驴子……」

格菈说得一派轻松，但这名女中豪杰做得到这种事让人一点也不意外，所以没有人担心她的安危。更何况，虽然她面对老虎，但那毕竟是雷克斯的化身。

「那时候，她忽然从天而降。」

格菈抬起受了不少刀伤──甚至失去无名指的右手──指向梅蒂，红艳得彷佛渗出鲜血的嘴唇愉悦地扬起。

「……什么？」

「嘻嘻。」梅蒂难为情地笑了。

「我当时真的吓了一大跳，心想：『不只是野兽，连女神也从天而降吗？』抱著可怜的小山羊掉进我怀里的她，宛如丰穰女神的化身！」

「咦？您、您说得太夸张了。」

根据大家的说明，似乎是梅蒂救了山羊后要爬下屋顶时，不小心手滑而摔到前来支援的格菈头顶上。

「呵呵呵，我的女神，你在害羞吗？这一点也很可爱呢！」

梅蒂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珂古兰却坐立不安，因为她听说关于格菈‧布拉巴滋奇有一些危险的传闻。

「这就是我和她认识的经过。对了，莉兹耶儿小姐，你怎么会认识梅蒂？」

「在茶馆，她坐在我旁边。」

「……太过普通，反而让人觉得很可怕。」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点头。听到这里，珂古兰大致上掌握了情况。

结论就是，这三个人都很中意梅蒂。

珂古兰已经不再深究这些举足轻重的人为什么对梅蒂另眼相待，因为梅蒂就是这种深具魅力的生物吧？

但是这次的对象太棘手了。有权有势的三个人都拥有自己的派阀，野心勃勃地企图扩张自己的势力，她们邀请梅蒂也是为了这个理由。若要比喻，就是这张餐桌上同时坐著大蛇、母狮子和幽灵这三方势力，互相争夺眼前的猎物。

只要理解这一点，整个情况就变得很简单。这种程度的政治角力，即使是刚入宫的宫姬也能理解。

「今天能和大家见面，我真的很高兴，这真是太巧了！」

然而，最应该理解自己身处什么情况的人，偏偏浑然不觉。梅蒂只是露出像向日葵一样灿烂的笑容。

珂古兰对眼前的情况感到头疼。

她瞟向坐在身旁的爱芮，发现不只是她，连旧希尔蒂南派阀的宫姬们都用求救般的眼神看著自己。

珂古兰这时终于明白爱芮拉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忍不住叹了口气。换言之，她们打算让她来仲裁眼前的局面。

「是呀，真是个美好的巧合。对了，难得在这里相遇，梅蒂，你要不要来参加我举办的茶会？」

珂古兰感到后悔，却为时已晚。开始了。

「喔？那么，我也邀请你来参加我的狩猎会吧？」

「我也要邀请你。」

三个人接连邀请梅蒂参加自己举办的活动，互不相让。言外之意，就是要她谨慎回答是否加入自己的派阀。爱芮等人是期待珂古兰帮忙化解这个紧张的局面。

然而，珂古兰什么也没做。

「好！我要去！」

梅蒂说出了一点也不让人意外的回答。而爱芮一脸错愕地向后仰，脸上的表情彷佛遭人背叛的孩童。

珂古兰想，爱芮没有道理对她露出那种表情吧？她又没有接受她们的委托，也没有答应帮忙，所以爱芮根本没有资格责怪她。

爱芮似乎想保护梅蒂免于惨遭三头野兽的毒手，所以才会找珂古兰来解救，但她似乎误解了珂古兰的意图。

坦白说，珂古兰也和那三个人一样，只想利用梅蒂而已。所以除非情况对自己有利，否则她不打算出手相救。

比方说像这样。

「爱芮小姐和珂古兰殿下也一起去吧！」

现场的空气瞬间冻结。

三人不愧是派阀之长，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但她们的跟班都惊讶得张口结舌。

珂古兰觉得她们和爱芮一样愚蠢。想要利用梅蒂，就可以预见这种下场。

「请务必让我参加。」

先取得有利的棋子，摆出有利的阵型，狩猎猎物，最后豢养它。

珂古兰已经跨出了第一步。

†

另一方面，流落街头的雷克斯只剩下半条命。

「……啊啊，天空好蓝啊。」

在帝都边缘扩展开来的海港小镇，今天也有许多男人挨著船和仓库搬运货物。即将入夏的气候炎热，锻炼结实的肌肉浮现一层汗水。

海港的人潮熙来攘往。来自外海的辛香料商人一下船就开始商谈；因过多的人群而只能呆立在原地的年轻人，是从他处调派至帝都的新兵；海湾的深处有一座特别隔开的港口，靠岸的船只上是拥有外交官特权的大使、公主以及王族。

他们是点缀海港的亮眼人物。男人搬运货物，商人买卖商品，官吏课税──以这种形式支撑著船运航路，更甚者，支撑蓝达那利亚这个巨大的帝国。

然而，港口也充满其他种类的人。

对货物百般挑剔，索求贿赂的贪官污吏；用篡改过的文书骗人的诈欺师；趁人不备，盗取钱包的小偷。

港口也聚集许多不入流的人。他们时而诚实，但大部分的场合，都是以虚假来盗取些许甘美的蜜液。

雷克斯则处于这些人的最下层。

这里是从港口通往大马路的道路一隅。早上有许多工人聚集，应徵当天的工作。从事短工的他们展现壮硕的肌肉，拚命推销自己，想获得更高的报酬。

但是，现在已经接近中午，路上没有半个人影。得到工作的人都出去干活，剩下的人走去别的地方，或是去喝闷酒，消失得不见踪影。所以留下来的，都是无处可去的人。

「……」

在广场的角落，雷克斯像条破抹布一样大大傩开，他的腰带和衬衫布满泥巴和灰尘，身体瘦得皮包骨，皮肤上到处是瘀青和数不尽的伤口。

来到人间界已经过了两个星期，雷克斯的生活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第一天还好，他来到老旧的市街找短期工，也在中午顺利地找到搬运的工作。好歹这副身体曾是奴隶，所以非常适合做这种单纯的劳动工作。到了傍晚，他获得七枚铜币，甚至可以住在廉价的旅店。

他得意地想，自己真有一套。虽然他已变回人类，但累积的知识和经验并没有消失，得到这点程度的成果也是理所当然。他会写字，也会计算，对历史和西洋棋都很拿手。有了这些才能，他的地位自然会随之提升，之后变成大商人或辩论家，最后还可以风光地去迎娶珂古兰吧？他在心中怀抱著幸福的妄想。

然而到了隔天，雷克斯就无法去工作了。

夜里他忽然腹痛如绞，呕吐个不停，病倒在旅店里。从结论来说，他的腹痛起因于陌生的环境与食物的变化，但对于还不习惯人类身体的雷克斯来说，那是剧烈得难以忍受的疼痛。虽然还比不上被怀兹华德殴打的疼痛，但数百年不曾经历过的呕吐感彻底破坏了隔天的行程。

雷克斯的确有武器。他身为恶魔时学习的教养，想必在人类世界十分管用吧。

但他同时也有弱点。以恶魔的身分活了三百五十年，与疼痛和饥饿绝缘的他，完全忘了人类的脆弱。

肚子饿就无法动弹。

不睡觉就无法消除疲劳。

最重要的是，他将人类会「死亡」这个大前提忘个一乾二净。

雷克斯一下子就变得很落魄。没办法工作，所剩的金钱也寥寥无几的他，最后沦落为贫民区的居民。

但因为他没有常识，所以才会这么落魄。

穷人有穷人的规则和地盘，而雷克斯破坏了规则，侵犯了他人地盘。

他睡觉时遭到几个人袭击，身上所剩无几的钱被洗劫一空，剩下的只有肚子痛、瘀血和束手无策的饥饿。

「……」

过了中午，相较于闹哄哄的港口，广场则显得冷冷清清。已经没有商人在找寻码头的装卸工人了，更何况即使要雇用，也不会雇用这个瘦得皮包骨的男人。但雷克斯仍然没有离开，并不是因为他还没有死心，而是无处可去。

帝都是很美好的地方，发展得很繁荣，治安也很好，但正因如此，所以才没有穷人的容身之处。他终于知道怀兹华德和马修慌张地从高级住宅区快速离开的理由了。如果他在那里多留半刻钟，恐怕会立刻被卫兵赶走吧？

贫穷的人只能待在这个地方。广场带有「找工作」的性质，所以逗留再久也不会被骂。

不过，这段时间也即将结束。清道夫开始洒水，名义上是清扫，实际上是为了驱赶像雷克斯这样的人。

他用僵硬的脚站起来，像孤魂野鬼般漫无目的地走动。要去哪里？他不知道，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思考让他觉得麻烦，活下去也变得很困难。

他不能留在贫民区，因为住在贫民区的男男女女多是身体有残缺或是年迈者，他们对同类很温柔，但对敌人都很残酷。雷克斯的年轻以及没有残缺的十指，都是他们嫉妒的对象。

最近雷克斯老是低著头走路，所以形状漂亮的石头看起来都像铜币。雷克斯忍不住想，希望有人能给他钱，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他都不在乎。

他已经难堪得想哭，但他不能哭。

他的心中充满懊悔。为什么那时吃东西不小心一点？为什么那么轻易和怀兹华德等人分道扬镳？为什么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就离开牢笼？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他以为一切都会依循己意发展。

他觉得自己很厉害、高人一等，拥有恶魔的经验和知识，打算君临人间界，并且拯救可怜的公主。

他真是太不自量力了。

「……」

他好想见珂古兰。

想把脸埋进那一头润泽的秀发，轻抚她娇弱的肩膀。

然而，雷克斯已经无法判断，这股冲动是否来自正确的爱情？那一晚，在牢房里抬头挺胸说出口的爱意、神圣不可侵犯的爱情，已经逐渐被凄凉艰辛的日子所侵蚀。那时候完全出自于爱情的「想见她」，如今夹杂了想脱离现状、近似乡愁的杂念。

他越来越没有自信，虽然现在还勉强可以维持理智的平衡──或者他以为仍然保有平衡──但他不知道能支撑多久，或许他迟早会发疯吧？他的心因凄惨和煎熬而生病，结果跑去拍打王宫的门，大叫：「我是公主的恋人！让我见珂古兰！」仍然保有部分冷静的雷克斯，可以轻易想像那样的未来。

是否应该在他失去理智之前，乾脆结束这一切？

雷克斯阴沉的眼眸凝视著路旁的沟渠，瘦得皮包骨的身体已疲惫不堪，净是思考骇人的事。

「……嗯？大家怎么在排队？」

下意识走向贫民区的雷克斯，在半途看到穷人大排长龙。他询问排在最后的人：「大家在排什么？」最近他也变得一副穷酸样，所以男人好心地回答他：

「你不知道吗？是布施。」

「什么？原来如此！」

雷克斯二话不说，立刻加入排队的行列。仔细一瞧，可看到最前方有几个穿著整洁的人正在发放粥给大家。

所谓「布施」，就是官府或有钱人举办的慈善事业，也是在帝都救济弱势的一种形式。他们轮流发放食物与提供医疗，救助弱势。

雷克斯也知道这种慈善事业，不，正确来说，他知道「没有慈善事业才奇怪」的理由。任何时代，有权力的人都醉心于扩大势力与维持领地的安定，为此，他们必须拟定救济穷人的对策。

然而，这份知识在现实中却派不上用场，尽管他知道慈善事业的结构，却因为「不知道怎么去，也没有人告诉他」，因而在一开始便受挫而无法找到布施的地方。这也是知识与现实的差异。

「来，下一个人。」

终于轮到他了。雷克斯拿出从垃圾场捡来的破碗，交给接待的少年。

仔细一看，雷克斯发现发放食物的人，都是年纪不大的小孩，看来这里似乎是某间孤儿院或学校。

「感谢神圣御鸟。」

「呃……感谢神圣御鸟。」

雷克斯有样学样地祈祷，然后接下破碗。

他忽然感到不安。

拿著具有价值的食物，这两个礼拜以来变得小心翼翼的身体像被拉到日光下的虫子一样不安。他学著其他坐在墙角下的人，宛如油甲虫般飞快地钻到墙边，这才安心地松了口气。

好温暖。

那只是一碗用随处捕得到的鱼加入其他材料和小麦一起熬煮的普通粥品。

雷克斯开始吃粥。他没有汤匙这一类高尚的东西，而是先喝了汤汁，然后用没有洗过的手把粥粒掏进嘴里。鱼没有去骨去鳞，汤汁用的也是海水，所以有时候还会吃到沙；小麦也食之无味，吃起来像黏土一样。

即使如此，雷克斯还是觉得很好吃。

那是人间美味，那是身为恶魔三百五十年亦不曾品尝过的美食。和这碗粥相比，宫廷的珍馔就跟泥巴没有两样。

雷克斯压抑狼吞虎咽的冲动慢慢吃，因为他已经知道，即使这碗粥再怎么好吃，但吃得太快会有什么下场。他一粒一粒细细咀嚼，直到食物变得细碎才吞下。

很好吃，好吃得不得了。雷克斯这时才发现，刚才强忍的泪水已经悄然滑落。被莫名其妙的情感左右的他无法停止呜咽。

雷克斯知道，这碗粥并非真的是神的恩赐。说什么神圣御鸟？说什么救济弱势？当有权力的人做出善良的事，就要求他们感谢。说到底，这不过是一种欺骗罢了。他们会救济弱势，是因为这么做比较划算。如果派兵追赶他们，他们会沦为山贼或流浪汉。所以用九牛一毛的财富救济弱势，对于安定局势的效果还比较好。

雷克斯对这种事心知肚明。

「──呼！」

他喝下最后一口汤汁，但仍然无法止住泪水。雷克斯用力擦脸，不明白这种心情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他能从这碗粥得到那时从珂古兰身上得到的相同感动？

但是，也正是因为如此吧？

「大家，有工作了！要分配工作了！有工地、临时工、搬运工和工匠，应有尽有！大伙儿努力赚钱，尽情吃好吃的东西吧！」

雷克斯这次没有放过眼前的机会。

他还来不及感到意外就迅速站起来，毫不迟疑地向前跑去。

「喂！」

「来了！哦！是年轻的小哥！你怎么能在这里游手好闲？来，这里有适合你的工作，用自己的能力赚钱吧！」

「不是！我找你不是为了工作！」

不，坦白说，他对工作也有兴趣，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我一直在找你。」

「咦？为什么？」

少年一脸惊讶地反问。这也怪不得他，因为雷克斯和他打照面的时间只有几刻钟，而且雷克斯现在已变得判若两人。

「……我们不是在牢房里见过吗，马修？」

理解的神色在少年脸上扩散开来，他说：

「啊啊！你是当时那个耍小聪明的小哥！」

马修说等工作结束后再继续聊，所以雷克斯在广场的角落等他。因为马修和个性恶劣的大哥不同，不会逃避他。

不过，雷克斯仔细观察四周，发现这里果然是孤儿院。工作的都是小孩和几个看起来像职员的大人。

「救济协会‧克里米那院‧多莱登邸」。

竖立在背后的破旧宅邸，挂了这样的招牌。

「我来了，让你久等了。」

马修小跑步过来，大概工作告一段落了。他今天当然没有穿女人的衣服，而是如工人般把宽松裤子缠在腰上，身上罩著长衫。

「话说回来，雷克斯，你怎么会搞成这副模样？」

马修的目光不客气地从头到脚打量著雷克斯。

「你看起来好凄惨。出了牢后，你没有回去主人的地方吗？」

马修似乎还误以为雷克斯是某户人家的奴隶。

「我很想回去……但回不去。」

「嗯？为什么？你觉得很丢脸吗？」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烦恼，我就不用吃这么多苦头了。」

「咦？还是你被驱逐了？你的主人好严厉！」

马修惊讶地拍了一下额头。

「所以你才会这么落魄吗？呃……该不会是怀兹大哥害的吧？」

「不，他的影响就像一点点小差错而已。」

雷克斯愉悦地笑了，同时对笑得出来的自己感到惊讶。不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事，活力又重新回到他的身体。

「对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吗？就像你看到的一样，我在做孤儿院的工作。今天是布施的日子，所以很忙碌。」

「孤儿院？你是孤儿吗？那么你的父母……」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马修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说出令人怜悯的身世，脸上甚至还浮现微笑。

「但是，我的兄弟很多喔，现在大约有四十个人。」

马修说道，然后看向后方。他的眼神温柔、成熟得惊人。

雷克斯强压下对他的同情，因为同情他似乎对他很失礼。

「你呢？你是大户人家的奴隶吧？你的父母会哭泣吧？」

「不，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所以跟你比起来，我真的孑然一身。」

「什么啊，你早点跟我说啊！」马修亲近地拍打雷克斯的背。

「原来如此，你的情况我大致上了解了。总之，你想要居住的地方和工作对不对？」

「没错！拜托你！给我工作，让我可以不用睡在潮湿的床上，还可以吃早餐和晚餐！」

「嗯，好！你的要求门槛还真低。我想想……」

马修取出挂在肩膀上的一叠木简，开始确认每一片的内容。木简上写著「搬运行李」、「工厂工人」、「船员」等，各式各样的工作。

「哦？你识字？」

「对呀，因为我们都有初等部毕业，这样的内容难不倒我。不过，我很不擅长看长的文章就是了。」

「即使如此，你还是很厉害。」

这个国家果然很丰饶。虽然只看得懂单字，但能让孤儿院的孩子们接受教育，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对了，雷克斯，你识字吗？如果你识字，就能增加工作的选项……」

「嗯！大致上的文字都我看得懂！」

这是属于恶魔的「知识」部分，所以雷克斯还记得。

「嗯……『大致上』是指什么样的程度？初等部毕业的程度吗？」

「我不知道初等部毕业是怎么样的程度，不过，在港镇听到的玛鲁斯语、拜加语、慈螺语和神圣语等，我都能书写，还知道其他大约二十种你不知道的语言。」

「什么？你说谎也先打草稿啊。这关系到我的信誉，我不能随便介绍人出去。」

「我没有说谎。啊，那里的翻译写错了。不是募集乳母，而是招募十人队长。你看，委托人是慈螺的佣兵圑。」

「……咦？」

马修的脸色骤变。

「……真的吗？」

「真的。」

「这个呢？」

马修又拿了几片木简给雷克斯看，雷克斯一字不漏地念出来。

「如何？你可以介绍工作给我了吧？」

「当、当然可以！有了这些能力，你还可以当口译或代笔，甚至连家教老师跟徵税官也不是梦想！」

倏地，马修似乎想到什么。

「……」

「怎么了？我不适任吗？」

「咦？对、对呀，嗯。不过，我应该……能帮你找一些别的工作！嗯……比方说，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语毕，马修拿出一枚破旧的木简。

上面写著：「募集打杂工。救济协会‧克里米那院。」

「这是……」

「就是这里，报酬是一天三枚铜币，包三餐和住宿……如何？」

条件实在不吸引人。

这一个礼拜以来，雷克斯多少也培养了一点金钱观。简单的搬运货物工作，半天就能得到七枚铜币。虽然附三餐和住宿，但三枚铜币还是太廉价，难怪这片木简会这么破旧。换句话说，有很长的时间都没有人来应徵。

「怎么样……？果然，你没兴趣吧？」

「不，我明白了，我接下这份工作。」

然而，雷克斯却二话不说地一口答应。

「真的吗？」

他的反应反而让马修感到惊讶。但对雷克斯来说，重要的不是金钱的多寡，有更重要的意义隐含在这份工作之中。

「对了，所谓的『住宿』，指的是住在孤儿院吧？」

「嗯，是呀。」

正如他所愿，因为那个人也住在这里──那个与后宫内部有不明的连系，同时也在追求某种东西的那个男人。

「啊，但是不知道大哥会说什么……」

说曹操，曹操到。

「马修！」

背后传来声音。

「你竟敢跑来这里摸鱼？快点去帮忙收拾，让小鬼们回去屋子里。」

光听到声音，雷克斯就可以想像他的长相、姿势和脸上的表情。

没想到自己的体内具有这么强烈的意念。雷克斯瘦弱的身体中涌出无限的干劲，然后他回过头去。

中性的五官，宛如狮子般倨傲的表情。

克里米那的怀兹华德。

他用和一个礼拜前殴打雷克斯时一样的表情站在后方。

「好久不见，怀兹。」

「……是你啊。」

怀兹华德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对雷克斯视若无睹，只是瞟了他一眼，把他当成随处可见的物品。

「你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这还用问吗？」

「哦？你是来复仇的吗？」

怀兹德华将手上的几本书扔在地上，朝手掌吐了一口唾沫。

「很好，放马过来。这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啊，不是啦，我不是来复仇的。」

怎么会有这么血气方刚的人？雷克斯下意识按住紧张得剧烈跳动的心脏。

「不然你来这里做什么？」

「今天是布施的日子吧？」

「对。」

「我现在身无分文，来这里当然是为了讨口饭吃和找工作。」

「……你居然有脸说得一副很自豪的样子。」

「当然！你看！我得到一份正常的工作了！」

雷克斯像说书人一样亮出木简，用富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这里的工作？」

「没错！所以我将成为你的同事，先请你多多指教啦。」

「我不同意！」

怀兹华德用长满剑茧、骨节嶙峋的手抢走木简。

「你做什么？」

「那是我要说的话！我跟你说过吧？要好好珍惜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

木简应声断裂。

「给我滚！永远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我拒绝！你没有资格对我说那种话。」

「我当然有资格。你乖乖听我的话，我就不揍你。」

雷克斯感觉到暴力的气息。他还来不及逃命，胸口便被人一把揪起。

「我给你选择，你要用自己的脚走出去？还是被我扔出去？」

「等、等一下，怀兹大哥！」

这时，一个意外的人物介入调停。

「他、他是我的客人！」

是马修。

那个对怀兹华德唯唯诺诺的少年，在雷克斯被殴打时只能捂住耳朵、连看都不敢看的少年，现在却抱住大哥的手。

「仲、仲介工作是我的工作！大哥没有资格插手！」

「……马修？」

连怀兹华德都罕见地露出困惑的表情，惊讶得说不出话。

「放开他！」

「……」

「快点放手！」

怀兹华德却把雷克斯提得更高。

「唔！」

雷克斯被揪到脚无法著地的高度。

「怀兹大哥！」

「……闭嘴！我现在决定！」

接著，怀兹华德目不转睛地审视雷克斯。

他张大漆黑的眼眸，彷佛要烧尽一切似地直视雷克斯的双眼。雷克斯不禁为他的眼眸感到震撼。他的眼眸具有可匹敌珂古兰的「洞察」力量。如果珂古兰是月亮，怀兹华德就是太阳，没有人能逃离他的光芒。

「……哼，看来你在贫民区吃了不少苦头？」

最后，怀兹华德放开雷克斯，做出决定。

「马修，由你负责照料他。」

「真的可以吗？」

「我不管了。而且你早就决定了吧？」

「嗯！」

就这样，雷克斯暂时得到可以好好睡一觉的床。




第三话 国王的庭园
猫、狗、狼、山羊、骆驼、雷鸟、老虎、骆驼、大象、鼬鼠、多角兽

†

初夏。「国王的庭园」里，回响著少女们的欢呼声。

「呀～呀～呀～！快追！」

「快追！呀～」

少女们灵巧地操控缰绳，驾驭马儿，驰骋在深幽的森林中，步步逼近可疑的灌木丛。

「出现了！是朱鹿！呀～呀～呀～！」

「呀～！」

从灌木丛中跳出一头看起来今年刚离群独立的年轻公鹿，少女们和伙伴轮流追赶、诱导它。在最前方有一名宫姬。

「呀～！姊姊！交给你了！」

「好！」

是格菈。

属州军为慈螺，身穿弓骑兵皮甲的她，把箭搭在慈螺的复合弓上。

鹿逃走了。

人与马合为一体，格菈只靠控制踩踏马铠的力量让马奔跑，将用鹿的肌腱与骨头强化过的弓一口气拉到底。张满的弓弦承受著风，发出意外高雅的声响。其他骑士用类似小丑的伴奏声追赶猎物。对异类的宫姬──格菈‧布拉巴滋奇来说，这个地方就是社交界，这把弓就是对饮的酒杯。

射。

射出的箭深深刺入公鹿的脖子。

「捉到了！」

哇！瞬间欢声雷动，不只是在森林里，连来参观狩猎的茶会上都能听见。

今天是狩猎日，也是骑士队的军事训练的一环。

在后宫的后方延展开来的「国王的庭园」，是一座三面被悬崖绝壁包围的蓊郁森林。过去几任国王都深爱这座森林，将野兽放养在这里，享受骑马狩猎和散步的乐趣。

此外，一部分宫姬为了护卫和陪同狩猎，也不得不锻炼武艺（因为男性止步），狩猎成为女骑士的宝贵训练之一。

「啊，格菈小姐，抓到鹿了！您有看到吗，爱芮小姐？」

「谁敢看呀……」

今天，国王的庭园入口的草原上摆放了桌子和椅子，举办简单的茶会。桌椅划出一道弧形围住森林，如此一来便可观赏骑士们的狩猎。珂古兰、爱芮和梅蒂坐在同一张桌子。

「哇！是鹿耶，太棒了！啊，这边有雉鸡！太好了！要整只拿来烤吗？哇，好像很好吃！」

「恶……看了那种东西，真亏你还有食欲。」

「咦？爱芮小姐没有食欲吗？珂古兰殿下呢？」

「我也没有食欲。」

狩猎会本来就是起源于国王的兴趣，所以大多数宫姬不会参加。尤其对在都市里长大的宫姬来说，狩猎太野蛮了，所以参加的都是来自慈螺国和砂国的人。

「哎，梅蒂真有精神。」

坐在桌子前的其他人──同时是支配这个场合的其中一人──希莱丽泽说道。

「克罗塞尔领地盛行狩猎吗？」

「是的！我父亲和爷爷也会打猎！所以我有点怀念！」

「太好了。来，要不要吃点心？」

「我要吃！」

这一天，风和日丽。

美若天仙的少女们聚集在从树叶筛落的阳光下，喝著茶吃著点心，开心谈笑。这副光景正是庶民想像中的后宫茶会。

不过，珂古兰知道背地里并不如表面上的美好。

希莱丽泽的目光时不时瞥向珂古兰，在推测她的意图的同时，也隐含吸引她注意的意思。这也不难理解。因为至今尽可能避免和他人往来的公主，现在却很积极地参与社交活动。

希莱丽泽也很震惊吧？以她的地位，对王宫的内幕瞭若指掌，可以准确地判断珂古兰现在的处境。很明显她的态度是，要是不小心点和珂古兰往来而引火自焚，那就得不偿失了。

但同时也充满好奇心。

不知是出于女人的本性，还是后宫这个环境使然，宫姬们很害怕枯燥乏味，因此容易受到危险的引诱。即使是像希莱丽泽这样经验老道的宫姬也不例外，说不定甚至变得更渴望刺激。她怀抱著狡狯与警戒心的同时，也感到享受丑闻的愉悦。

相反的，莉兹耶儿则做出激烈的反应。

「珂古兰真有趣。你说是吧，莉兹耶儿？」

「……」

「莉兹耶儿？」

「……闭嘴！我受够了！」

卡当！融洽的谈笑声中响起一个不相衬的粗暴声响。

「梅蒂……我们两个人去那边聊天吧……」

「咦？莉兹耶儿小姐，您怎么了？和大家一起聊天嘛。」

「跟我走就对了……」

「不，但是……」

「别说了，快过来！」

坐在其他桌的人之间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娇小的莉兹耶儿拉扯袖子的姿态，就像妹妹对姊姊发脾气一样。但尽管她看起来再年幼，实际上她的年纪比她们大了十来岁。

不仅如此，她同时出身自属州国刚格利夫家、是有权有势的大小姐。像她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发怒时，散发出有别于孩童闹脾气的魄力。

「我们走吧，梅蒂。这个地方很不舒服，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某人低喃了一声：「狂姬。」异形之子的怒气。对她们来说，莉兹耶儿拥有莫大的权力，却不知道使用的方法，所以把她当狂乱的千金小姐对待。

听说她会虐杀不中意的宫姬，放逐惹恼她的部下。珂古兰本以为这些只是空穴来风的谣言，但看到眼前的情况，不得不重新思考谣言的真实性。

珂古兰完全没想到莉兹耶儿会直接发作，简直跟幼稚的小孩没有两样。不过也正因如此，她才难以掌握。珂古兰可以理解他人错综复杂的心理，却对小孩的闹脾气束手无策。

所有人都一样。应该维持秩序的权势者却破坏了秩序，这个现实好比老太婆发出呱呱坠地般的哭声，或老鼠说出金玉良言一样恶心。常识皱巴巴、丑陋地扭曲了。

「哼！」

然而，梅蒂面对任何情况都不会动摇原则。

「不可以这样。莉兹耶儿小姐，说这种话太失礼了。」

「唔……但是！」

「不要找藉口。来，快坐下。不用担心，这世界上没有我不应该逗留的地方。」

出身在帝都没没无闻之家的女孩，正在教诲刚格利夫的独生女。这个事实让在场的宫姬都快分不清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异常了。

所有人都想，梅蒂会像其他自以为深得莉兹耶儿青睐的女孩一样，难逃杀身之祸吧？

「……对不起。」

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莉兹耶儿居然破天荒地道歉了！

包含珂古兰在内，没有人能理解眼前究竟发生什么事。异常被异常收服，只留下令人坐立难安的不适。

「太好了！那么，大家一起吃点心吧！好不好？」

希莱丽泽脸上浮现将一切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笑容，此时的她，在众人眼中看来便犹如一名女神。

约莫过了半刻钟，珂古兰看茶会变得热络便打算离开。梅蒂觉得很可惜，爱芮则是怒瞪著她，但珂古兰也莫可奈何，因为她另有更重要的目的。

「你好，格菈小姐。」

在国王庭园入口的森林里，珂古兰让女骑士牵著缰绳，在森林中漫步。有专人修剪这一带的草木而显得明亮，脚下的地面也很扎实，不会令人感到不安。

「殿下！您怎么来了？」

格菈在一个有如洞壑的广场。她们似乎在马匹上举行会议，格菈对下属的骑士们仔细地下达命令。

「喝！」

格菈踢了一下马刺。

「有失远迎，请恕罪。」

「你无须在意。我没有先知会一声，失礼的人是我。」

「那么，请恕我不下马──各位，我带珂古兰殿下参观，接下来交给你们处理。」

两人并辔在森林里漫步。格菈先向珂古兰行礼致谢。

「我要向您道谢，殿下。谢谢您出借庭园，骑士队上下深表感谢。」

「该道谢的是我。托大家的福，森林的通风变得很好。我代父王向大家致谢。」

如同这座庭园的名字，这里是国王的私有领地，举办活动时必须先徵求国王许可。但年迈的国王已经鲜少狩猎，更遑论踏入后宫，所以像这样的狩猎活动经常由珂古兰代理出席。

两人展开西洋棋序盘般的对话片刻。格菈滔滔不绝地表达谢意与客套话，珂古兰则是有礼地回应。

「不过，难得殿下会进来森林。」

两人在小河与凉亭旁寒暄了一会儿后，格菈便从社交辞令中抽身。

「您总是留在茶会，所以我以为您讨厌骑马。不过刚才看到您精湛的马术，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没想到您身怀绝技。」

「厉害的不是我，是马儿。」

「呃……马儿？」

难得看到格菈困惑地游移目光。

「……失礼了，订正，是骆驼。」

「雷克斯」发出「唏──」的声音。是的，珂古兰骑乘的，是两个礼拜前在后宫引起骚动的其中一头野兽──生长在沙漠地带的巨大骆驼。它比普通的军马还高大，连格菈都不得不稍微仰头看它。

珂古兰当然不会骑马，而且她不喜欢动物，却自然而然地喜欢这些包括骆驼在内的所有野兽。或许是因为她身上还残留恶魔的气息，而野兽们也一样，所以两者不需言语就能心灵相通。珂古兰轻拍驼峰，骆驼雷克斯很痒似地扭动。

「……原来如此，是马和人都很优秀。伯乐难得遇到良驹，我真羡慕您。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雷克斯。」

「雷克斯，好名字！我记得它是在那场骚动中被捕捉的野兽之一吧？经历了那起事件，能有这样的邂逅也是一种慰藉。」

「……谢谢你的安慰。」

「那起事件」指的是雷克斯回归人间界时野兽们引起的骚动。骚动落幕后，因为没有人员伤亡，所以宫姬们对这起珍奇事件仍津津乐道，但在背地里善后的人就没有那么乐观了。

尤其是让野兽入侵后宫的骑士队遭受强烈的抨击。

贵族阶级的名誉骑士无不感到震惊。这本来就是扮家家酒一样的组织，所以宫姬们藉由这次机会，用以示负责为由返还骑士称号。因为她们本来就讨厌这份单调和花费高于名誉的工作。

「人手还是不够吗？」

「只出一张嘴不做事的人都走光了，工作起来反而更得心应手。」

在这种情况下，留在骑士队中的贵族之一，就是格菈‧布拉巴滋奇。她不同于其他贵族，真心深爱著骑士队，甚至不惜投入私人财产来维护设备。

「而且也有人理解我的意志。殿下赐予的多方援助，格菈永远不会忘记。若有一天您需要帮一助，请务必想起我的名字。」

是珂古兰出手相助一落千丈的骑士队。

世人开始追究这起事件一段时间之后，珂古兰公开袒护骑士队。她说，事件起因于国王的庭园，责任在王室；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珂古兰只是想藉此卖人情和交付钱财给骑士队。

珂古兰阔气地使用恶魔雷克斯留下的数不清财富，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顾虑那是雷克斯的东西。慰问金、修缮费、设备投资费等，她巧立各种名目赠予金钱。

就这样，飘散在后宫里的「公主死了也无所谓」的气氛大幅消散。尽管众人对珂古兰不知道从哪里得到这么多财产感到狐疑，但也开始采取利己的立场，静观其变，等珂古兰自己露出马脚。

「公主拥有莫大财富」的幻想是珂古兰的武器，虽然她几乎已使用殆尽，但这不重要。因为更重要的是，她必须让人抱持「或许能分一杯羹」的幻想。

当然这只是在拖延时间。等雷克斯留下的钱财用尽，一切就玩完了。所以在那之前，她必须建构金钱以外的人脉。

因此，她今天才会来这里。

「那么，格菈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格菈小姐，为什么你愿意对骑士队如此鞠躬尽瘁？」

女骑士精悍的眉毛微微一颤。

「我身为王族，有责任协助众人。但你的立场和其他辞去骑士职位的人一样，即使退出骑士队，他人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我……算我败给您了。」

珂古兰的单刀直入，连格菈也为之词穷。

「您想问的是，我对骑士队奉献一切的理由吗？」

「是的，请你告诉我。」

「……原来如此。说的也是，我也无法把我的剑交给不信任的人。」

格菈说道。

「我对骑士队鞠躬尽瘁，是因为我深爱这个地方。」

「深爱骑士队？」

「是的，我深爱著骑士队。我们稍微走一段路吧？」

格菈只是轻轻踢了一下马刺，倔强的军马便像一头小鹿般轻轻跳跃。

「我很喜欢马。」

「看得出来。」

「也喜欢狩猎和剑术。在一触即发的紧张感中追逐猎物让我雀跃，挥汗磨练剑术让我感到无上的喜悦。」

「听起来好像小男孩。」

「您说的没错……我恐怕是生错性别了。」

格菈没有多说，珂古兰也没有追问。

「殿下，对我来说只有这里了。」

格菈再次策马奔驰，巧妙地穿越林木，一口气跃过有一个人高的树丛。如此精湛的马术，连在弓骑兵的竞技会上都难得一见。

「女人能骑马、舞剑、狩猎的地方，只有这里……放眼全世界只有这个地方。」

她的言语中没有任何悲壮感。格菈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笑，彷佛在说那种情感她在八百年前就舍弃了。

珂古兰还不明白那个笑容的理由。

「骑士队里有不少拥有少年心的少女，换句话说，她们是我的家人。深爱家人是理所当然的吧？所以我愿意为此赴汤蹈火。」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太好了。」

格菈像少年一样微微一笑，然后驱马接近珂古兰。

「如何？殿下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和我们建立家人的关系？」

「家人……」

「是的，家人。我们已是生命共同体，和我们建立如姊妹、如兄弟、如夫妇般强烈的情谊吧？」

她抬起珂古兰的手，将嘴唇轻轻凑近。

「……很遗憾，我是拥有女人心的女人。」

「真是太可惜了。」

格菈露出少年般爽朗的笑容。看到年长的人露出毫无防备的表情，珂古兰的心跳不禁变得有些急促。

「……顺便告诉你，梅蒂也是拥有女人心的女人。」

「哦？真的吗？」

格菈对这句话只是左耳进右耳出。珂古兰再三强调「是真的」，这次格菈甚至装作没听见。

算了──不，这个问题也很大──但她现在没有闲功夫插手闲事，而且梅蒂说不定也有那方面的可能性，所以她没有资格插手吧？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对了，格菈小姐，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请说。」

这一刻终于来临。

到目前为止的对话只是开场白。不，不只如此，这两个礼拜她费尽苦心让自己活下来的手段，都只是旁枝末节。

因为她的目的不是为了苟延残喘。

她的目的是雷克斯，是为了救出他，与他一起过著幸福的日子。

她最重要的目的明明是这个，却被「苟延残喘」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绊住脚步，无法寻找雷克斯的下落。

如果无法和雷克斯长相厮守，这条命活著也没有意义。

这是多么矛盾啊？这两个礼拜，她活得有如行尸走肉。

对不起，雷克斯。珂古兰甚至无法向他道歉，只能拚命压抑涌现的懊悔。

一切即将从这里重新开始。

「那起事件中的野兽现在由我照料，你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知道。这次真的承蒙殿下多方关照，请让我再次向您致谢。」

「无需多礼。那么，你知道我现在照料的野兽与当时在后宫乱窜的野兽数量不符吗？」

「咦？不，我不知道……」

瞬间，格菈惊讶地愣在原地。

「很抱歉，殿下，我们的确捕捉了许多野兽，但没有自信说确实捕捉了全部的野兽。而且我们本来就没有数有多少只，小鸟也可能直接飞走了。」

「我当然不会为了没有捕捉到的野兽责怪你们。」

「那么您的意思是……」

「问题是，有一头被骑士队捕捉的野兽没有送来我的宅邸。」

「……您的意思是有人私藏？」

格菈的脸色变了。

「那些野兽的确很珍奇，可以卖出好价钱，所以有人盗卖也不是不可能。原来如此，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会立刻展开调查。」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开门见山地说好了，我在找的是一头寄放在骑士队的野兽。」

「殿下寄放的野兽？」

居然还装蒜，真是好大的胆子。珂古兰重新体认到，即便格菈的言行举止再像一名骑士，终究还是一名贵族。

「是的，那天有一头非常稀有的野兽跑进我的宅邸。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我不知道。」

「是男人。」

两人四目相交。

不平稳的空气弥漫在森林中，宛如战争前夜。

「……原来如此，此事果然非同小可。但事实上……」

「对，每个人都跟我说了。我问了莉登、爱德拉、蜜丝拉和当天的守卫──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坚称后宫没有男人。」

「那么，恐怕正如所有人说的一样吧？那天一阵混乱，或许您把猴子看成人了。」

「……真的吗？」

「您释怀了吗？」

「是的，我现在确定了一件事。」

珂古兰在赌。她本来希望物证确凿后才这么做，但现在已管不了这么多。

「格菈小姐，你……不，你们骑士队放男人进入后宫。」

「什么？」

格菈瞬间变得很激动。

「请您不要含血喷人！您的意思是，我──『真正的女骑士』知法犯法？」

「没错，我一直觉得很不对劲。风评很好的你怎么可能参与那场阴谋？但经由刚才的对话让我确信，你绝对做得出这种事。格菈，因为你效忠的对象不是国王，而是家人。你刚才也说了吧？为了保护骑士队，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哦……」

格菈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既然您这么说，我也要问您，为什么您会归结出如此荒诞无稽的结论？」

「很简单，因为你们隐蔽得太完美。」

「我不明白，隐蔽得完美不是很好吗……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设。」

「不，有男人潜入后宫的确是一起事件。但是，要做得如此天衣无缝，一定有人唆使。」

男人潜入后宫的事的确是丑闻，对骑士队来说，也不愿被外人知晓吧？但珂古兰好歹是公主，又有雷克斯留下的钱财，她同时运用鞭子和糖果，到了这个地步还守口如瓶实在很不自然。

「你的部下很优秀，不管我再怎么威胁，她们都不肯透露半点口风，我不得不说，你们家人间的情谊很强烈……你失败的原因在于，为了不让幕后黑手曝光，便打算隐瞒所有事。如果你命令她们对外宣称：『那个男人是骑士队的污点，我们已经放逐他，所以不知道他的下落。』我也不会怀疑到这个地步。」

「……原来如此，听起来真有趣。」

带有敌意的目光直直盯著珂古兰。

「您有证据吗？」

「没有。」

「既然如此，这一切只是您的想像。」

格菈松了口气。

「您差不多该回去茶会了，我也必须回去和其他人会合。」

「我没有证据，但可以说出让你接受的话。」

「殿下，请您不要再胡说……」

「格菈。」

珂古兰说道。

「若你不听从我的命令，我将断绝所有援助。」

瞬间，数种情绪在格菈脸上闪现。

「不仅如此，今后我会积极站在与你敌对的阵营。」

「啊……」

珂古兰轻易掌握了她的苦恼。直到这一刻，格菈才理解所有始末──珂古兰援助骑士队的理由、挥金如土的理由，以及和她单独谈话的理由。

太长了。珂古兰花了两个礼拜才走到这一步。

其实如果只靠推理，只要几天就可以结束。但这么做，格菈会对她不理不踩吧？因为对当时的她们来说，珂古兰只是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局外人。

然而，现在情势不同了，珂古兰是少数援助势微的骑士队的人，格菈无法对她视若无睹。

「原来如此。到了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一步一步踏入您的陷阱而不自知。」

「或许吧。」

「太精彩了。很抱歉，我是一个不懂权谋的武人，在被您反将一军之前，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处境。」

「既然如此，你可以告诉我吗？」

「事已至此，也容不得我说『不』。但是，若对『家人』没有助益，恕我难以从命。」

「当然，我也无意与你为敌。」

「您一开始就想问那件事了吧？」

「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怎么可能？」

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明朗的笑声。

「那么，请殿下说出您的要求。」

「在那之前，我想先请你告诉我，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我很想告诉您，但坦白说，我也不清楚实际的情况。」

格菈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束手无策。

「我们骑士队所做的事，就是对白翼门送进送出的东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把什么人带去什么地方，她们毫不知情。」

「我想也是。」

珂古兰也预料到格菈会如此回答。以格菈的个性来说，她不可能让男人从外部入侵，所以最低底线就是像平常一样，对于进出白翼门的禁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的事也只是其中一环。

同时，那也是一道防止延烧的防火林。由于她们不知道谁引进什么东西，所以不会因为一次渎职而让所有事件东窗事发。

「依我之见，您的猜想是正确的，所以我也无须再隐瞒。」

「这就够了。那么，我希望你帮我联络幕后黑手。」

「遵命。但是在那之前，我能不能问您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来了。

「坦白说，我本来以为您打算弹劾骑士队的渎职，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让我更加一头雾水。我想请您回答我，您究竟想要什么？」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希望你们把野兽还给我。」

「野兽……您是指那天误闯您居所的笨蛋吗？」

「是的，我想再见他一面。」

珂古兰的回答让格菈更加困惑。

「为什么？」

格菈会有此一问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立场对调，珂古兰同样会提出相同的疑问，因为对方是即将成为共犯的人。

不过，珂古兰当然不可能说出真正答案，她若回答：「其实那个男人本来是恶魔。」好不容易建构起的关系就会消失。

然而，珂古兰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以格菈的认知来说，珂古兰是在那天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依如此短暂的相识与薄弱的关系，珂古兰应该没有理由寻找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

不，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她在书本和戏剧上看过，以像她这样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怀抱憧憬也不足为奇的情境。这应该是一个十分合理的理由。

那就是……

「我对他一见钟情。」

珂古兰说。

格菈只简短地回答了：「什么？」

†

另一方面，雷克斯快被折腾死了。

「呜哇～～！呜哇～～！」

「怎么了，薇薇？告诉我你怎么哭了？」

「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呜哇～～！雷克斯欺负我！」

这里根本是地狱。

「雷克斯！雷克斯！」

「嘿咻！巴兹，什么事？我现在很忙，你去那里乖乖吃饭！」

「我大出来了。」

「你这个臭小子在搞什么鬼！」

晚上，三十人以上的小孩在多莱登的餐厅吃饭──不，正确来说，在吃饭的只有二十个人，其他人不是哭闹，就是做出难以形容的奇怪举动。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不要乱动，我马上带你去外面！不要动！我不是叫你不要动吗？」

「呜哇～～！」

「不要哭！想哭的人是我！」

「雷克斯，阿姨们要回去了。」

「啊啊啊啊！等一下，阿姨！等一下！不要拋下我！」

唯一的希望──帮佣的阿姨们逃也似地回家，雷克斯只能愣在原地。薇薇哭个不停，巴兹嘻嘻傻笑，这场混乱朝越发无法收拾的领域进展。

「这里是地狱……」

雷克斯心想，真正的地狱就在这里。

†

雷克斯进入孤儿院工作已经一个礼拜，过著日复一日的打杂生活：早上准备早餐，中午打扫、洗衣服、焚烧垃圾，到了晚上负责照顾小孩吃晚餐和哄他们上床睡觉，所有工作一手包办。

「……累死我了。」

看著最后一个小孩入睡，雷克斯才疲惫不堪地走出小孩们的房间。今天的工作到此终于告一段落。

他走到水井旁汲水洗脸，然后把水大口喝下。这里没有供水管，但是有水井，应该是古老的名门宅邸，但现在丝毫不见过往的荣华。

「啊，找到了。雷克斯！」

雷克斯在洗淮手脚时，忽然有人出声叫唤他。是马修。听到声音的瞬间，雷克斯不悦地板起脸孔。

「马修，你这个混蛋，又在吃晚饭的时候溜出去！」

「嘻嘻，对呀，我去赚外快，今天有前辈请我吃饭。」

这间孤儿院也负责帮没有养育者的小孩找新的寄宿家庭，大部分的小孩进入孤儿院几个月后就会被领养，但也有年纪太大而一直留在孤儿院的人。通常这些人会出去工作以学习一技之长，马修也不例外。他白天会去官府跑腿，多少赚取一些零用钱。

「你不要生气嘛，你看，我有带礼物回来喔。」

马修从怀里取出用甜味的面皮包住羊肉的蒸馒头。

「唔！你不要以为这种东西可以收买我！」

「我知道啦！我们快点进去屋子里，被小鬼们看到就麻烦了。」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摸黑回到房间。从雷克斯的薪水就可以知道，这间孤儿院一个月都吃不到一次肉馒头，所以如果被小孩们看到，对他们来说太可怜了。

「你习惯这份工作了吗？」

雷克斯的房间是面对一楼仓库的员工用小房间。这里本来是前一任打杂人员住的地方，现在房内摆了一张床和几个行李箱，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马修坐在其中一个行李箱上，开始大口吃馒头。

「勉强习惯了。喂！分一点给我！」

雷克斯两口就吃完大馒头。

好好吃。雷克斯心想，变回人类最大的优点就是吃东西会觉得很美味，即使是平凡无奇的肉馒头也令人食指大动。

「这里也太缺人手了吧？真受不了，在我来之前，到底是怎么打理这些工作？」

「我们轮流做啊。所以年长组的人对你的评价很高喔，阿尔梅拉还一直说你『好可爱、好可爱』。」

「『可爱』对男人来说才不是赞美！」

「咦？真的吗？我会觉得很高兴喔。」

马修开朗地说。顺便一提，他今天的服装是工人风格的长裤和洗得泛白的衬衫，虽然样式简单，但他穿搭的品味很好，衣服穿在他身上彷佛特别挑选过的一样。

「然后呢？你今天有什么问题？」

「嘿嘿，其实我在工作上有看不懂的字。」

雷克斯忍不住苦笑著想，又来了。

「哪里看不懂？我看看。」

「可以吗？雷克斯，谢谢你！」

马修把行李箱叠起来权当桌子，然后将老旧的蜡板放在上面。这个道具是在小木框里倒入蠘，可用来做为写笔记或练习文字的文具。最近马修每天晚上都像这样来找雷克斯，向他学习如何使用文字。

「就跟你说了不是这样。这里文句的对象不明确，要用语尾变化来承接前面。」

「唔唔，为什么文字和口语差这么多？全都写成一样的不就好了吗？」

「你发再多牢骚也没有用。」

马修学习语言时似乎是个别理解每个单字，所以不擅长写长篇的文章。如此一来，他只能当万年跑腿，没办法从事更高等的工作吧？马修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即使不断抱怨，还是认真地写习题。

这里的孩子大部分都很努力，尤其是超过十三岁的小孩，为了到更好的地方工作，他们会在各种层面上磨练自己。马修将嘴唇和皮肤涂得鲜艳虽是个性使然，但隐约也能明白他的想法。

「……」

「我写好了。嘿嘿，怎么样，雷克斯？这样就行了吧……雷克斯？」

「……嗯？写好啦？」

「雷克斯，你是不是累了？」

马修误解了雷克斯的烦恼而露出忧心的神色。

「……抱歉。你的工作这么繁重，还要陪我念书。下次你休假时，我们去公共澡堂吧！我请你！」

「你误会了，我没事。」

雷克斯心想，马修真的很善良。即使自己被他欺骗和利用，这个感想也不曾改变。

在贫民街和孤儿院各待了一个礼拜之后，雷克斯逐渐了解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优点和缺点。首先，他最大的缺点是还没有习惯当人类。因为当恶魔的时间太长，所以不熟悉人类的思考模式，不只是「不能喝生水」或「累了就要休息」这一类的常识，雷克斯到现在还会因为想穿墙而用力撞上墙壁，或是想追被风吹走的洗好衣物而跳起来。

不过，只要克服这个弱点就行了，毕竟这副身体很强壮。有了当恶魔时学习的知识，就能当口译或家教，还能从事马修梦寐以求的工作。

马修也知道这一点。

「……对不起。」

这个惹人怜爱的少年发出沮丧的声音。这一个礼拜雷克斯都陪他念书，所以他知道雷克斯的语言能力是多么有价值。

但是，马修始终没有介绍其他工作给雷克斯。

理由当然是为了向雷克斯学习语言，所以他那时才会不惜忤逆怀兹华德也要雇用雷克斯。

坦白说，即使如此，雷克斯还是对他充满感激。但马修似乎受到良心的苛责，所以才会特别照料他。

「你不用在意，而且我也不是没有打算。」

「……你是指那名宫姬吗？」

雷克斯点头，直视著马修。他甘愿在孤儿院做牛做马，主要就是为了和马修与怀兹华德保持联系。

来到人间界后，雷克斯终于明白自己不可能靠一己之力潜入后宫，但这两个人办得到。他当然不认为潜入后宫是由他们主导的行动。不只是马修，连怀兹华德都是受命于某人。

然而，那条细不可见的线索对现在的雷克斯来说非常宝贵。

「马修，你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你知道的事吧？」

「不行！我不能告诉你！绝对不行！」

但马修似乎被严加警告过，所以对这件事守口如瓶。

「对不起，雷克斯！真的很对不起！但是，我什么也不能说！」

「我明白了。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雷克斯也很怕那个暴力大哥。

「对不起……」

「你不用在意啦，我会直接去问怀兹。」

「咦？你不要去问大哥啦，不然又会被他殴打喔！」

「只是被殴打而已，没什么。」

雷克斯搔了搔鼻头，最后一片疮痂剥落。被殴打的伤迟早会痊愈，所以受伤对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真的那么喜欢那个人吗？」

这时候，马修用有别于平常、略显冰冷的声音问道。

「嗯。被你这么一问，让我有点难为情，但就跟你说的一样，我爱她。」

雷克斯在说出口后，不知为何胸口感到一阵暖意。

「啊啊，没错，原来如此！我已经可以爱人了……」

他感到很惊讶，作梦也没想到只是爱一个人，心里可以这么温暖。

「……哦？你是认真的吗？」

马修很罕见地发出不悦的声音。

「什么意思？」

「你的脑筋比我好，所以应该明白吧？」

「不，我不明白。马修，你到底想说什么？」

「真的不明白吗？」

马修搔著头说：「你的恋情不会有结果。用常理思考就可以知道吧？你们不会有结果的。对方是千金大小姐还好，但最糟的情况可能是公主。你是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就算你们两情相悦，也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

「没错！所以你懂了吧？你们绝对不可能在一起！」

马修虽然出身卑微，但天性开朗、直率，不因自己的出身而自卑，活得彷佛被全世界宠爱。

这样的他居然说：

「不只如此……雷克斯，你是大户人家的奴隶，所以可能不清楚，但是你应该明白自己在做的事有多荒唐吧？什么叫『被殴打也无所谓』？你不要小看怀兹大哥。我再打个比方，只是比方喔！如果像你想像的一样，有人能把男人带入后宫，然后你就说『我也要去』，大摇大摆地跑去之后，你想结果会怎么样？」

眼前的马修就像贫民街的少年。

失去父母、失去祖先，在严苛的环境中过活，甚至连爱也失去了。激动的马修像发高烧一样，说得口沫横飞。

「你该不会想说『死掉也没关系』吧？」

孩童的脸上浮现恶鬼般表情，美得宛如扭曲的畸形兰花。

雷克斯不知道马修想要听什么样的答案。

「马修……」

「……抱歉，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畸形之兰也枯萎得很快。马修用与他年龄不符的自制力压抑激动的情绪，将自己藏入坚硬的壳里。

雷克斯很怜悯他，为他感到难过。

「马修……」

雷克斯小心翼翼地碰触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少年细瘦的肩膀，然后用力抓住，像孤儿院的孩子们一样，祈祷可以传达出自己的心意。

他不认为马修那番话是对他说的，至少马修还只是个抱持与年纪相符的烦恼过活的少年。

「老实说，我真的打算为她付出性命。」

「……真的吗？」

「但是我办不到，因为如果我死了，她也会追随我而去。」

「骗人的吧？」

「不，我是说真的。她一度以为我死了而打算了结自己的性命。虽然她看起来很冷静沉著，但个性意外地激烈。真是个可怕的女孩……」

「什么跟什么啊。」

雷克斯感觉到微微的笑意。平常的笑容稍微回到马修的脸上。

不知为何，雷克斯对此感到很高兴。

他的胸腔深处盈满新鲜的惊讶与喜悦，就像刚才说出对珂古兰的爱意一样。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会有这样的感觉，不过，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现在他该做的事，就和去见那个在又冷又暗的宅邸里的女孩一样，即是陪伴这个掩藏化脓的伤口而睡的少年。

「马修，你也喜欢上了某人吗？」

马修微微颤抖，让人无法确定是肯定或否定。

「是宫姬吗？」

「……嗯。」

他刚才对怀兹产生的焦躁全部返回自己身上。

「但是，我也不是很清楚，无法像你一样说得这么笃定，而且我想对方并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马修的情况果然是这样。雷克斯仰起头，把自己的事情完全拋到脑后。

「什么嘛，所以你刚才那番话是对自己说的吗？」

「因为真的不可能有结果嘛……」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你还是不要陷太深比较好。」

「什么嘛……我真羡慕你，可以这么简单喜欢上一个人。」

「居然说我简单喜欢上人！」

雷克斯笑了。活了三百五十年的初恋被人说「简单」，叫他的脸往哪里摆？

「马修，你听好。」

「……什么？」

「『爱人』是一种奇迹。」

马修露出不屑的表情。

「你那是什么表情？对我有意见吗？」

「不是啦，只是现在跟我说『爱是一种奇迹』，我也……」

「不对，『爱』本身没有意义，『爱人』才是奇迹。」

即使怀抱单纯渴望著某人的情感，面对没有结局的每天，只能拚命压抑满溢的爱恋而无法向任何人倾诉──雷克斯亲身体验过那种地狱。

「这个人在福中不知福的人类，你现在过著恶魔和公主都求之不得的幸福日子耶！不管谁说什么，我都会祝福你。」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马修的脸上露出茫然的疲惫笑容。

「不过，谢谢你，雷克斯。」

「嗯！」

马修伸出拳头。雷克斯先是吓一跳，然后才像其他小孩们平常做的一样，伸出拳头碰触马修的拳头。

「噗！你真的很笨拙耶！你没有做过这种事吗？」

「吵死了！我今后会慢慢习惯啦！」

「你真的很奇怪。」

两人开怀地大笑。

雷克斯觉得这种心情很不可思议。

他还是恶魔的时候有很多朋友──至少他认为自己有很多朋友，但从来没有对他们怀抱过这种感觉。

变回人类后，每个人都让他觉得很耀眼，自然而然就对他们敞开心房。

雷克斯心想，今天说不定是自己活了三百五十年第一次交到朋友。

这时候……

「马修！」

有如在热水中倒入冰块般凛冽的声音拍打两人，随后传来「咚咚」的敲墙壁声，一个男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在做什么？」

那正是克里米那的怀兹华德。一个潇洒地披著女性外套，腰上穿著慈螺宽外袍的美男子站在门口。

「怀、怀兹大哥！我……哈哈哈……」

马修把蜡板和铁笔反手藏在身后，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但怀兹华德却不领情，一把揪起少年的衣领。

「马修，你这个臭小子！我不是叫你不要对那个王八蛋多嘴吗？」

「我、我没有！」

「你说了！说你喜欢上某个宫姬！」

瞬间，马修的脸色变得苍白。大概连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吧？

「你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吗？」

「不，那是……」

「你给我小心一点！他跟你说话，是为了诱导你说出后宫的事。」

「……咦？」

少年的眼神瞬间变得混浊。

「……骗人。」

「我没有骗你，所以才叫你不要接近他……」

「雷克斯……？」

马修的眼神又变回去了。

那是恶鬼的表情──被贫穷与绝望侵蚀，因背叛与谎言而受伤，最后连自己也变成那样。

「你竟敢……」

信赖瞬间反转。好不容易察觉的友情与心意全都坠入深渊。

最后，激动化为言语迸射而出。

「闭嘴！人渣！」

但却是出自雷克斯之口。

「怀兹！你竟敢说这种话！你说我和他的对话是在欺骗他？」

「我说的是事实吧？因为你一直在探口风。」

「那又怎么样？」

雷克斯将自己完全交给三百五十年不曾拥有过的真正愤怒。

他的确是为了得到后宫的情报才和两人往来。但他可以断言，刚刚和马修的对话丝毫没有掺杂这样的心情。

对他来说，那是更珍贵、更崇高、更耀眼的东西。

所以他不准许任何人亵渎。

「你还有脸胡说八道？谁会相信你说的鬼话？马修，你先回去。」

「咦？」

「你回去吧，我有话要跟这个白痴说。」

「但是……」

「快走！」

怀兹华德不容分说地把马修赶回去。

「等一下！马修！」

但雷克斯不让马修离开。他冲到走廊，抓住正要离开的少年的手。

「做、做什么？」

马修的眼眸里夹杂了疑惑与胆怯。

雷克斯感到愤怒和难过。感觉那样强烈的友谊，被怀兹华德一句抹黑的话破坏殆尽，让他很难受、很悲伤。

但是，他无法辩解，所以他把马修的蜡板轻轻交给他。

「你忘记拿了。」

「……啊，哦。」

「我明天也会等你来。」

「……」

马修没有回答。

这样就够了。

雷克斯强忍著心痛，回到房间。

「你还真有一套，让他这么黏你。」

怒火再次燃起。

「怀兹！」

「怎么？被我说中，你恼羞成怒吗？」

「我不是为了这种事生气！你这个笨蛋！」

气呼呼的雷克斯无法阻止自己握紧拳头。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不管再残忍的行为都做得出来。

雷克斯觉得自己，不，觉得人类很可怕。现在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人类，所以无法掌控栖息在体内那过于鲜明的激动之情。

「你说那是我的策略？蠢死了！听了那样的对话，还会产生这种想法，难道你的脑子有问题吗？」

「随你高兴怎么说……你小声一点，不要把小鬼们吵醒。」

雷克斯一时语塞。听到怀兹华德这么说，他只能闭上嘴巴。

「……你要跟我说什么？」

雷克斯坐在床沿问道。怀兹华德还是待在房里，倚在门口旁边。

眼前的情况很不寻常。这一个礼拜以来，雷克斯找了各式各样的藉口向怀兹华德攀谈，但怀兹华德几乎对他不理不睬。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找上门来，难道天要下红雨了？雷克斯的心中涌现越来越多的好奇心与警戒。

克里米那的怀兹华德──在各种意义来说，这个男人是孤儿院的例外。早上和晚上的祈祷他都缺席，也完全没有遵守起床和就寝的时间。

除此之外，他的待遇也有别于他人。怀兹华德是唯一能到学院就学的人，院长和其他大人也对他善待有加。

最令人在意的是，和他在后宫的那场相遇。

错不了，这个少年身处巨大的阴谋之中，而且还不是像马修和莉登一样奉命行事而已。他有自己的想法，同时采取行动，产生影响力。

伫立在墙边、咬著指甲的少年，宛如无声无息地燃烧的火炉。雷克斯可以看出他连现在都在思考著错综复杂的权谋算计。

「喂，你有话快说，我明天还要早起。」

「等等，让我思考一下……」

「啊？你还要思考？」

呼啊～雷克斯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

「……哼，你就是太聪明，所以才会想太多。像那样算计衡量，只会把自己逼进自己的死胡同里。」

「你少自以为是了。」

「你刚才不就那样吗？你要怎么想是你家的事，不要连累我。」

「……」

「你再不说，我要睡了。」

雷克斯躺上床，真的打算睡觉。之前他明明费尽苦心想跟怀兹华德说话，现在却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你……」

怀兹华德伸出即将从少年变成男人形态的手指。

「你对那件愚蠢的事还没死心吧？」

「什么愚蠢的事？」

「就是『想要潜入后宫』这件事。」

「啊，对呀。」

「……呼。」

怀兹华德搔了搔头。

「你怎么到现在还在问我这个问题？我不是一直都这么说吗？」

「少啰嗦，闭嘴！不要用那种让人头疼的声音说话！」

「这是天生的声音，你不要强人所难。」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脸苦恼不已的怀兹华德咬著指甲，不悦地咋舌并搔著头。

「这件事有这么难开口吗？有话直说，反正我迟早会请你帮我混入后宫。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就是这个……」

「嗯？什么？」

「就是你说的『混入后宫』……」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怀兹华德死心地说：

「有人命令我带你进后宫。」




第四话 太阳与月亮的重逢
不幸的是，没有不幸。

幸福的是，没有幸福。

†

闭上双眼，浅浅呼吸，放松身体的力量，远离一切现实。只有头脑清明，最后甚至失去意识。珂古兰的视角彷佛幽灵般上升。

抽离盘根错节的现实，从知识顶端轻轻俯瞰。想像浮现在暗夜中的云朵。连自己的肉体也消失，只剩下纯粹的思考。

稍微整理一下。

珂古兰站在神祇的角度，俯瞰脚下的后宫。爱芮和希莱丽泽等人的人偶，在化为思考模型的后宫里模拟现实般地行动。里面当然也包含了珂古兰的人偶。化为神祇的珂古兰仔细审视自己的人偶，评断公主的处境。敌众我寡，还有压倒性多数的观望者。

珂古兰谨慎地操控视角，把时间回到一个月前。人偶的处境变化很大。大多数原本是观望者的人流入敌对阵营，她没有任何战友，剩下的则为旁观者。

珂古兰冷静地衡量在悬崖旁摇摇欲坠的人偶处境，连眉毛都不挑一下，只是来回审视著时间的推进。

看到后宫的整体时，她发现一个月前的情况还很安定。当然公主的生命仍然像风中残烛，但反而因为扭曲到了极致，因此只要除去这一点，就能得到更安定的配置。

然而，现在情况陡然一变。

连接公主的许多条线变得混乱，敌人、观望者、旁观者的关系瞬息万变。混乱招来更多混乱，甚至在与公主人偶无关的地方也有人斗争。失去秩序，混乱蔓延，局势已经混沌得连珂古兰也无法掌握。

这正如珂古兰所愿。

如今，公主已处在漩涡之中，对她贸然出手恐怕无法全身而退。

当然，她无法防堵部分鲁莽的失控，或无法预料的「看不见的攻击」，所以只能放手一搏。

珂古兰对目前的进展还算满意。她将自己的人偶回归原处。

接著，她取出另一个人偶。

那是没有配置在后宫或王宫、纯洁无瑕的人偶。人偶上只刻了三个字「雷克斯」。

时间再往前推移。三周前的那个早上，雷克斯的人偶和珂古兰还在一起。但在那之后，他走出宅邸，之后下落不明。

但珂古兰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而停止思考。只要就莉登顽固的态度和骑士队不自然的言行来推理，就可以立刻察觉雷克斯被藏起来的理由有多么可疑。

珂古兰暂时把视角从雷克斯人偶挪开，对焦于将他卷入其中的现象。下一秒，浮现出近似巨大罗网的结构。

那是目前在后宫蔓延的渎职结构。

其中一张网捉住了雷克斯。珂古兰谨慎地解开网上的结，仔细注视，然后发现捉捕他的渎职，大致上可分为两类。

一张是骑士队编织出的网。这张连接后宫内、外的犯罪网，其下还有更多的渎职在支撑著整体结构。

这张网编织得很完美的地方是，骑士队并没有掌握所有主导权。她们的工作只是对进出的物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物品本身毫无关连。所以随著「买卖」的种类增加，更能确保彼此安全。一旦有什么万一，她们构筑起可互相像蜥蜴般断尾求生的关系。蜥蜴断掉的尾巴和每一个网结一样。珂古兰的思绪驰骋在后宫中那些被偶然举发的事件。普通的宫姬看到这些，便以为渎职已被整饬，事实不然。那只是被切断的尾巴，罗网本身还悠然地存在著。

就这一点来说，格菈也一样。目前摆在眼前的难关是，到头来也只是和其他张罗网战斗，即使格菈被击倒，也会有人取代她的位置。没错，这只断尾的蜥蜴，有时就算切断它的头，也还是能苟延残喘。

总之，这张罗网捕捉雷克斯的时间太短，也不是最本质的那张网。珂古兰把目光投向另一张网，目前捉住雷克斯的犯罪网是这一张。

但是，要解开它难如登天。坦白说，她指责格菈放行男人进入后宫，只是依据格菈的个性和雷克斯消失的事实而做出的栽赃，更深入的事她全然不知。

而且新的情报也是谜团重重。

向格菈询问后可以明白，她们似乎不认为雷克斯的出现是异常的。至少在她试探时，从格菈的反应看来她只是进行「日常的渎职」，看起来也不像有和来历不明的人物往来。这次的委托也能证明这点。

在那之后，珂古兰说：「我对那个男人一见钟情，让我见他。」当她如此拜托格菈时，格菈便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然后指定了今天晚上会让对方前来赴约。

到了这个地步，即使聪明如珂古兰也一头雾水。她有一种直觉，雷克斯是不是做了什么？

算了，至少现况有所进展。珂古兰回归现实。

「吼～」

她的眼前有一只毛皮漆黑的豹。

「……咩～」

不只是黑豹，她的脚边有一只雪白的山羊，扶手上有小鸟、陆龟和公鸡，每只动物都以各自觉得舒适的姿势休息著。

这里是后宫偏远处的公主宅邸的客厅。珂古兰深深坐进客厅的沙发里，漫游在思绪的世界里。但这些「雷克斯」似乎不满她这么做，不断騒扰她，彷佛在说：「陪我们玩嘛。」

「真是的，你们真爱恶作剧。」

珂古兰边搔弄黑豹的下颚，边微笑著说。

这些动物和骆驼一样，都是回归现世的祭品。珂古兰尽全力保护它们，所以现在宅邸里充满各式各样的动物。

拜此所赐，最近传出这间宅邸是动物园和鬼屋的谣言，连照料珂古兰的宫女都逃之夭夭，但珂古兰未放在心上。

她紧紧抱住黑豹，深深吸一口气。曾是恶魔一部分的动物们，身上残留著雷克斯的气息，抚慰了珂古兰疲惫不堪的心。

最近只要和它们在一起就可以放轻松。如果没有它们，或许珂古兰的心早就崩坏了吧？

「珂古兰殿下，我回来了。」

不过，这样的时间很快就结束。珂古兰松开柔软的毛皮。

站在门前的是琪侬。

「你回来啦。快报告给我听。」

「是的。我问了那名守卫，她说骑士队长当天亲自看守监牢而不在现场。」

「……哦。」

「还有，对于当天前来宅邸的骑士──爱德拉和蜜丝拉，我提出格菈的名字向她们询问事情的始末，她们说对雷克斯进监牢后的事毫不知情。」

「莉登的口风真紧。」

琪侬所说的都是背叛、秘密和被藏匿的真相。珂古兰将所有情报装入脑海，消除空白地带。

「还有这一大叠信件……」

「给我看。」

将近一半的信封没有花纹，不只没有落款，甚至没有写收件人。许多是来自想从巨额财宝分一杯羹的贫穷贵族。珂古兰仔细阅读信件的内容，将信分类为「可以利用」和「没有利用价值」。

「可以利用」的，是带有渎职气息的信。

珂古兰在蜥蜴切断自己的尾巴之前，先把尾巴捡起来。罗网是隐藏起来的，而她们处在罗网上看得见的地方。珂古兰在罗网的破绽之处倒入黄金，汲取情报，然后揭露上半部的结构。她的目的当然不是揭发，而是为了让情况变得更混乱。

「琪侬，把这封信送出去。像平常一样，用匿名的方式。」

「遵命，我立刻去办。」

「还有，这次从现场探查女官长身边的人。她不可能没有察觉骑士队的渎职。顺利的话，还能激起一场人事异动。」

「遵、遵命！」

「还有，我想追查我送出的古金币下落。你能透过你的老家帮我联系出入的业者吗？试试看做不做得到。最后，回去时帮我把这份怀纸挟在正门。」

「是、是！遵命。」

「我的命令只有这些，你可以退下了。」

情况又有了变化。珂古兰谨慎思考到手的新情报，更新假想模型，矫正错误的情报，重新编织罗网。

她实验性地替换数字，甚至编织出完全不存在的罗网，然后再卷起丝线。她感觉自己彷佛变成蜘蛛一样──操控阴谋丝线的不义蜘蛛，在这座名为「后宫」的致死之网上悠然自得地步行的黑发女郎蜘蛛。

珂古兰笑了。

她要把世界改写成她所希望的模样。

为此，她毫不在乎所有人的死活。

「──殿下，珂古兰殿下。」

「什么事？」

思绪被人打断，珂古兰只好回归现实。

「那个……珂古兰殿下，最后还有一件事。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

琪侬像掏起水般地伸出手，给珂古兰看手掌上的东西。

她的掌上放了数十枚金币、银币和细小的宝石。

「呃……这些是希莱丽泽小姐给的，这些是席薛公主给的，银币则是直接扔进屋子里……所有人都叫我背叛您。」

「哦，原来如此。」

珂古兰冷笑道。每个人的思考模式都一样。就像她用金钱来收买人心一样，对方也企图用同样的招式来打乱她的阵脚。

珂古兰不在乎，因为这么普通的手法反而在她的预料之内。

但是，之后的事稍微超乎她的想像。

「请您收下。」

琪侬颤抖地递出财宝，彷佛那些是受诅咒的东西。

「……」珂古兰不明白琪侬为什么要这么做。

珂古兰操控的丝线当然也适用在自己人身上，所以她时时刻刻都思考著琪侬背叛的可能性。

不，琪侬应该早就背叛她了，因为以琪侬的立场来说，这样还比较自然。投奔没有权势的公主，对琪侬没有任何好处。

「……谢谢你，琪侬，我对你的忠诚感到很高兴。」

「谢谢殿下！」

「所以，你还是收下吧。」

「咦？」

「你也需要用钱吧？用这些钱去买新衣服。」

如果琪侬收下这笔钱财，珂古兰反而能安心。

「我、我不能收！请殿下收下！」

然而，琪侬却慌乱地跑向珂古兰，将钱财塞给她，彷佛一刻都不想多拿。

「这些钱财请您拿去用！我没有资格使用它！」

「……哦。」

「那、那个……我先告退了！」

这次琪侬真的离开了。

珂古兰手中握著冰冷的金币沉思。

琪侬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她已经对琪侬展开搜查，但尚未揪到她背叛的尾巴。更甚者，琪侬彷佛真的对她忠心耿耿，甘于为她卖命。

珂古兰还不明白琪侬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她只知道一件事。

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就好像从第一颗钮扣就扣错了，没有修正更早以前就产生的错误。同时，她有一种已经无法修正的感觉。

毕竟从她出生开始，世界的一切就错得离谱。

她知道琪侬再也不会称呼她「小姐」。

珂古兰的胸口掠过一抹不安。她把手伸到椅子下方，下意识地寻求温暖，但没有得到想要的触感。

「……你们怎么了？」

野兽们都聚集在屋子角落，目不转睛地看著珂古兰。

「过来这里。」

珂古兰拍手招唤它们，但它们仍然一动也不动。

「算了……」

所有事情之后再来想办法。珂古兰将精疲力尽的身体抛进沙发，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感觉某种东西逐渐濒临极限。

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想他，希望他用那少根筋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

那个梦想即将变成现实。她等了好久，终于走到这一步。其他的事等见面后再问。共享所有秘密，之后再来决定就行了。一思及此，珂古兰下意识地放松表情。在严峻的思考中，她觉得自己触碰到久违的温暖。

珂古兰看向立钟，约定的时间即将到来。她玩味著幸福，等待那个时刻。就像在等待祭典的礼物一样，这段时间令人焦急。只能空等的感觉让她坐立不安。

他为什么不快点来？珂古兰怀抱著这样的心情在窗畔坐下，彷佛等待父母回家的孩童翘首望向窗外。

约莫过了半刻钟，一名宫姬从庭院的彼端现身。

她的身高很高，披著慈螺的宽外袍。

是他吗？珂古兰看不见对方的脸和头发，但身高看起来差不多。不过，珂古兰按住用力鼓动的心脏，叫自己冷静下来。最近她只要看到身高稍高、短发的人，就会以为对方是雷克斯。她已经不知道失望了多少次。

宫姬走进庭院。

珂古兰离开窗畔，走向玄关。她在熟悉的走廊摔倒两次，这恐怕不只是因为忘记点灯的缘故。她沿著墙壁缓缓走近玄关，接著听见「咚、咚、咚、咚」的敲门声。

那是格菈告诉她的暗号。无尽的安心感在珂古兰心中扩散。她所做的一切都有了回报。

然而……

「雷克斯？」

黑豹雷克斯不知何时来到珂古兰身旁，警戒地瞪著门的另一方。不只是黑豹，连猫头鹰、蛇以及年迈的陆龟都伸长脖子充满警戒。

一抹不安掠过珂古兰的心。

原本便是一心同体的「雷克斯」们之间的情谊已经超越种族，豹和公鸡甚至能在同一个地方相安无事。

如今，它们却不约而同地散发敌意。

珂古兰心想，不会吧？她付出那么多的心血和努力，都要付诸流水了吗？

咚、咚、咚、咚，敲门声变得急促。

希望中夹杂著绝望。现在珂古兰不想打开门了，因为她以为是礼物盒的东西，已经变成墓穴的盖子。

咚、咚、咚、咚。

「是谁？」

「……我从白翼门『运送梦想』过来了。」

啊啊。

听到这个声音，连仅存的希望也消失。

即使男人尽可能压低声音用假音说话，珂古兰还是听得出来。雷克斯的声音更轻柔，至少不会蕴含如此粗暴的气息。

「请让我见珂古兰殿下。」

「……我就是。呃，『梦想是必要的』……进来吧。」

珂古兰回答暗号后解开门锁。男人毫不犹豫地打开门。

「咕噜噜噜噜……」

「别这样，雷克斯……跟我过来。」

这时珂古兰已经恢复成平常的自己。

没关系。她早就习惯绝望了。这点程度的绝望不算什么。

相反的，她很庆幸可以判别很多事。一直以来，她活得如履薄冰，但这次在野兽们充满警戒之前，她完全没有想到来者是别人的可能性。看来只要遇上雷克斯的事，她就很容易失去理智。

她必须谨慎行事，因为严苛的日子还没有结束。

「……让我看你的脸。」

进入屋子后，珂古兰命令男人，男人也听从珂古兰的指示。

男人与雷克斯的年纪相仿，发型和体型也很相似。

但他们的相似点只有这些，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完全不同。

「……咦？」

珂古兰本来想揪出这个男人的底细。

但已经没有那个必要。

「你该不会是……」

记忆从脑海弹出，回到过去。那是难以忆起的孩提时代，是珂古兰还不知道该如何接纳绝望时的记忆。

「亚尔斯。你是亚尔斯‧莫尔德！」

「……我已经舍弃那个名字了，公主殿下。」

亚尔斯──不，那个名字被剥夺的少年说道。

「我现在的名字是怀兹华德。」

莫尔德家族。这个名字是约莫五十年前出现在历史舞台上的新兴家族。来自长剑半岛的莫尔德，藉由海运事业跻身贵族阶级，其势力之庞大，近年来甚至当上出身地的属州提督。

但珂古兰记得他，并不是因为这个家族辉煌的过去。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亚尔斯佩服地说道。

「我们当时只见过四、五次面，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得一乾二净。」

「是呀，一般来说，我应该不会记得你。」

珂古兰的目光瞬间变得严厉。

「但是，你的存在太显眼了。」

那年她六岁，是母后去世约莫一年后的事。珂古兰参加某次园游会。这种聚会基本上是为了家长所举办的，被带来的小孩因闲得发慌而开始使坏，玩起捉迷藏、和人吵架并欺凌其他小孩。

父母的权力会对小孩产生影响，这就是贵族子弟间的交友关系。就这层意义来说，当时的亚尔斯是无敌的。他就像站在强大的莫尔德家的顶端般闪耀，成了其他孩子追随的孩子王。

当时他们看上的目标是爱芮。

虽然现在爱芮的个性激烈得让人不禁感叹究竟是谁造成的，不过当年的爱芮真的很可爱，害羞内向得在他人面前甚至不敢说话，让人不敢相信她是将军家的女儿。

当时是珂古兰对她伸出援手。

珂古兰不知道母后与阿姨之间的恩怨，在庭园的灌木丛中培育的友情始终没有被戴亚发现，在短暂的孩提时光中，两人情同姊妹。

「好怀念。那段过去久远得好像一百年前的事。」

「……是啊。」

珂古兰笑著说道。这种感觉就好像在古老的书本中发现一枚古老的书签。在最近令人头痛的每一天里，只有过去的记忆仍原封不动地残留下来。

怀兹华德也有相同的感受。他露出如果雷克斯和马修看到会很惊讶的柔和笑容，缅怀著过去。然而，他的笑容里仍带有珂古兰不熟悉的严厉。在她的认知里，亚尔斯‧莫尔德应该是更爽朗的少年。

「……你家的事真的令人十分遗憾。」

「一切都过去了。」

两人因为那起事件而分离。

莫尔德家族的确很强大，甚至担任梦寐以求的属州提督一职。然而，当上提督之后，他们的当家却犯下决定性的错误。

那就是诛杀。

在莫尔德家族的当家米海尔就任地的长剑半岛上，自古以来便居住此地的索里德人与蓝达那利亚人产生纷争，众人都期待提督能消弭两族的不睦。

米海尔也确实回应了众人的期盼。他用当地的语言与索里德人对话，展现同胞的亲和；以在帝都培养的教养接触蓝达那利亚人，让他们安心。在那片土地上，施政者的人格更胜于实施的政策。以这点来说，米海尔非常杰出。

然而，在米海尔的任期即将届满的第三年春天，他开始冷落蓝达那利亚人，偏袒索里德人，最后导致双方的对立加剧。

心生不满的蓝达那利亚人前去抗议，米海尔视此举为蓝达那利亚人的叛变而执意诛杀。最后，他们率领属州军和志愿兵进攻帝都。

但他们连属州的领地都还没跨出，就被加尔帕斯卡‧戴那巴雷司率领的国防军全数歼灭。

以米海尔为首，包括莫尔德家的祖父、祖母，以及担任军师的叔父，都被判以国家叛乱罪而处死。莫尔德家的财产充公，也没有人在意遗族的下落。

莫尔德家的长男现在就在珂古兰眼前。

「不过，让我惊讶的是，你变了好多。」

珂古兰仔细打量六年不见的损友后说道。那个宛如日正当中的太阳般傲慢又爽朗的少年亚尔斯，随著岁月的流逝而变得有如阴暗燃烧的破晓般沉著。

「我也很惊讶。」

怀兹华德说道。

「当时的我一定作梦也想不到，你居然会和男人偷情。」

「我也是，没想到你变得像男娼一样。」

「……哈，彼此彼此。」

「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在帝都。」

亚尔斯，不，怀兹华德模棱两可地回答。

「对不起，你不方便回答这个问题吗？」

「抱歉，如果你不介意谎言，我可以稍微向你透露……」

「谎言？」

「对，这份工作必须经常撒谎。我有时候是学院的学生，有时候是王子，有时候是拥有尊贵的血统但家族已没落的人。」

怀兹华德不知所措地搔头。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让我的计画全被打乱……算了，要现在开始也行。」

「不用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是韬光养晦般的柔和笑容。

「你虽然是大罪人之子，但似乎过得还不错。看来我是白担心了。」

「那就好。」

自然而然的对话，让珂古兰感到很惊讶。她最后一次见到怀兹华德是六年多前，而且当年和怀兹华德也合不来，然而，现在和他重逢却不觉得尴尬，甚至还觉得和他很谈得来。

或许是因为怀兹华德遭逢大难后改变了很多吧？珂古兰反而觉得自己与宫姬同学之间话不投机。相较之下，怀兹华德虽然言语粗俗，但每句话都有其用意，所以让她抱有好感。

「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喂，买下我的人不是你吗？」

粗野的装扮与高尚的礼节之间产生了奇妙的哀愁。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像这样继续聊天，陪你下棋，或是陪你打发时间也行，我会遵从所有命令。」

「所有命令……」

「没错，所有命令。」

怀兹华德露出看透一切的笑容。

「当然，如果你不中意我，我可以现在就走，下次会换别的男人来吧。」

「……哦。」

「什么嘛，原来你真的打算这么做。」

怀兹华德用略带遗憾的口吻说道。

「你对认识的人没兴趣吗？」

「不，我不是对你不满。我想，这中间大概出了差错。」

「差错？」

「你还记得三周前这里发生的骚动吗？」

珂古兰开始说明变成事实的事件──野兽们从国王的庭园逃出、闯入后宫，那时有一个男人潜入自己的居所，现在她在寻找那个男人的下落。

「……原来如此。」

怀兹华德点头，不知道是否相信珂古兰所说的话。

「我明白送错人的理由了。在那一阵混乱之中，你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吧？所以在指名的时候说『那天被逮捕的男人』，对不对？」

「对。」

「果然没错。其实那天，包含我在内还有其他人被逮捕。」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

这一刻，珂古兰终于明白那天为什么会发生不自然的事，因为骑士队把雷克斯当成怀兹华德的同伙逮捕。

雷克斯大概也是将错就错，假装自己是他们的同伴而离开后宫，所以才会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那么，雷克斯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亚尔斯，不，怀兹华德，你知道他的下落吗？」

「在回答你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找他？」

「……如果说我对他一见钟情，你相信吗？」

「什么？」

怀兹华德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珂古兰。

不管是莉登还是格菈，她们到底把自己国家的公主当成什么？

她的个性的确跟恋爱无缘，但大家的反应也太过分了吧？客观来说，珂古兰只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十六岁少女，所以她当然会一见钟情，也会坠入情网。

然而，为什么自己非得被每个人用「您在开玩笑吧」的眼神看待？而且她明明没有说谎。珂古兰把手抵在胸口。雷克斯—只要想到他，小小的心脏就会轻易加速跳动，运送血液。

她对雷克斯不是一见钟情，但对他的爱恋再真实不过。

不然她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为什么会使出违法的手段？抛弃冰冷却完美的日子，束缚琪侬、利用梅蒂、向可能成为国家丑闻的渎职行为伸出援手？她甘心做出这些骇人听闻的事，全都是为了雷克斯。

「真的吗？」

「……算了，忘记我说的话。」

「告诉我，你真的喜欢他吗？」

烦死了。珂古兰宛如赶苍蝇般挥手。

「啧！看来是真的。」

男人不知道从她身上看透什么，不悦地微微咋舌。

「……」

现在，珂古兰已经不认为这个男人只是受人使唤的小喽啰，从他的个性和态度来看，似乎深受敌人信任。

他一定是被命令来探查她的目的。即使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他回去之后也会向上面的人禀报今天的对话吧？

聪明绝顶的他现在从她身上读取了什么讯息？珂古兰不禁感到一阵寒意，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相信。但是，「不知道」这个事实，对珂古兰来说也是很重要的情报。就像在骑士队的背后找出一片空白一样，从月亮俯视的眼眸也在怀兹华德背后看见一片空白。

他应该没有理由相信她的说法。

但他却相信了，可见他有别的根据。

「……你认识他。」

这次换怀兹华德惊讶地瞠大双眼。

「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

「你只说『他』，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他……他的身高和你差不多，发色也一样……」

「像我一样的人到处都是，只有这些形容，我不知道你要找谁。他的名字是什么？」

珂古兰犹豫了。

这个男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尽管知道，却不代表他会坦率告诉她。她也不知道怀兹华德会不会把得手的情报告诉某人。

「我不知道。」

珂古兰会编造出「一见钟情」这种荒谬的藉口，当然是因为有其必要。她在寻找雷克斯的下落，但如果寻找理由是「他是恋人」，就太危险了。被敌人知道的话，对方会以雷克斯为人质，不和她进行任何交涉。

但是，如果只是「一见钟情」的程度，对手也无法采取强硬手段，因为在没有证据的阶段就刺激珂古兰，一旦珂古兰说「算了」、不在乎他的死活，敌人就会失去所有武器。既然如此，就静待公主的一见钟情变成刻骨铭心的爱恋后，再让公主与那个男人见面，进而掌握她的弱点，将男人培养成武器善加利用。久居后宫的宫姬应该会如此思考。

然而，敌人失算的是，男人本来是恶魔，和公主早已是一对情侣，而珂古兰对此毫不在乎。

敌人的确掌握了她的弱点，但是，男人要成为「武器」还需要数个月的时间。有了那些时间，珂古兰有自信逆转局势。但是，她现在办不到。

她和雷克斯之间真正的关系绝不能被人知道。因为假使被人知道，敌人便会终止这般拙劣的欺瞒吧。

珂古兰开始思考，这个男人是否有如此高的价值？她不抛弃任何可能性，用深思熟虑来准确衡量。

但是──

「抱歉，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是吗？」

她无法相信怀兹华德。

「既然如此，我也不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

之后，他再也没有透露任何事。

†

雷克斯不禁心想，同样是宫姬住的地方，宅邸的主人不一样，房子的风格也完全不同。倘若珂古兰的宅邸是沉静的湖畔，这里就是空白的沙漠。

「年轻小伙子，抱歉，把你找来这个地方。很高兴见到你。」

这里除了原来附设的家具之外，没有绘画也没有花。一个女人在这间没情调的屋子里，她的脸上戴了面具，嘴巴被扇子遮住。但是，雷克斯很快就察觉到，她就是那个现身在监牢的女人。

「先前承蒙您关照了，夫人，好久不见。」

「呵呵，你还是一样多礼。」

女人在扇子后方笑了。

在蓝达那利亚后宫的金楢宫，只有少数宫姬才有资格被赐予宅邸，这里就是其中一间。不久之前，怀兹华德带雷克斯来到这个地方。

「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些事想问你。来，请坐。」

女人向雷克斯招手，雷克斯半迎半拒地在沙发坐下。她阖起扇子，似乎没有为此感到不悦。

「怀兹，辛苦你了，你先退下。」

身后的怀兹华德皱著脸。

「夫人，您打算和他独处吗？」

「咦？你吃醋了吗？」

「我的意思是，这样太危险了。」

对呀！雷克斯点头如捣蒜。这个妇人可能真的很危险，因为她今天虽然有遮住脸，但脖子以下只穿著彷佛裸露出肌肤的薄衣。再这样下去，雷克斯的贞操恐怕难保，所以他希望至少让怀兹华德留下来。

「危险有什么不好？我不介意呀。」

「夫人……」

「呵呵，跟你开玩笑的。那些孩子还在里面，你去做你的工作吧。」

结果怀兹华德还是遵从女人的指示离开。他明明跟怀兹华德个性不合，但怀兹华德的离开却让他感到不安。

「我们来聊天吧，雷克斯。」

声音意外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雷克斯一回头，发现妇人居然坐在自己身旁。从下襬露出的膝盖是雪白的，描绘蝴蝶的扇子是漆黑的。

「哦，好，我、我们来聊天。」

「咦？你好纯情呢，真可爱。」

雷克斯逃到狭窄沙发的角落虚张声势。人类的身体真的很麻烦。他明明对那个妇人没有兴趣，身体却擅自起反应，瞬间混乱他的理智。

「首先，我想先向你道歉。」

妇人说要道歉，声音里却感觉不到任何过意不去。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误会你了。你真的是『不相关』的人吧？」

「我……」

「真的很可笑。我和格菈都没有想到，除了我们带进来的人之外还有别人会进入后宫。不过，你也有不对的地方。瞧你长得这么可爱，那时候居然还将错就错。」

「我……很抱歉。」

「没关系。再说，我也不讨厌像你这样的孩子。我听怀兹说，你在园游会上对某个女孩一见钟情，为了追求她而真的『翻墙』了？真是感人！」

「不，我……」

「真的很感人，太有趣了……」

妇人说要聊天，说完这句话却沉默不语，面具后方的眼眸闪烁著光芒。

所谓「看透」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妇人的眼眸毫无保留，冰冷得令人心头一颤。雷克斯看过几次这种眼神，那是专注于研究的眼神，是以神的视角俯瞰观察对象的博士之眼。

「……仔细观察你后，我发现你真的很年轻，皮肤很光滑，头发很美，真不可思议。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以为你是装年轻的大人……但是，看起来也不像成熟老练的孩子，真有趣。」

「呃……谢谢。」

「但是，只有这样。」

妇人宛如不满意实验结果的博士，钜细靡遗地打量雷克斯。

「没错，只有这样。你看起来似乎拥有独特的什么，既年轻又古老，聪明过人却又愚蠢地潜入后宫──我承认你的确有点特别，但也只有这样而已。」

妇人像好奇地观察虫子翻身的小孩，拉扯雷克斯的脸颊。

「但除此之外，你没有特别的地方。你没有更特别之处吗？」

「特、特别？」

「是呀，特别。比方说，其实你很会讨女人欢心……」

「哇！」

雷克斯跳起来，从椅子摔下来。

「你、你要做什么？庄重一点！」

「……就是这点。」

妇人叹了口气，似乎真的很困扰。

「你是不是偷了什么？还是被下了封口令？嗯……不管哪一个，好像都不对。真的很不可思议。难道那个藉口是真的？」

「你、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啊，抱歉，我太冒失了。」

妇人像忽然失去兴趣一样放开雷克斯。

「你不必对我充满警戒，我是你的伙伴。」

「伙伴？」

「没错，伙伴。正确来说，是你和你心爱的女孩的伙伴。」

她到底在说什么？雷克斯狐疑地想开口询问时──

「然后呢？你们当天有见到面吗？」

单刀直入的质问像用针刺住虫子，让雷克斯无法提出疑问。

正题现在才要开始。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呵可呵，真谨慎。你怕我们对那个女孩不利吗？你错了，我反而认为，或许我可以协助她。」

「协助？」

「没错，我想协助她。你大概已经察觉，我们有管道让男人进入后宫。」

妇人微微歪著头，彷佛在问：「你知道吗？」

「……隐约有感觉到。」

「真优秀。你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从一开始，你不认识我，却帮我逃出监牢，那时候我就觉得很可疑……就算是再放荡的妇人，一次跟三个男人偷欢也太多了，而且也不可能忘记前一天才偷欢过的男人吧？」

最重要的是，怀兹华德等人的态度。不过，雷克斯不打算坦白说出口。他觉得怀兹华德似乎有不可告人的盘算。

「嗯……」

「我有说错吗？怀兹和其他人是男娼，你是妓院的主人。」

「不，你猜对了我们的身分。不过，三个人并不算多，况且，不记得前一天偷欢的对象很普通吧？」

「……」她的「普通」大概跟他所认知的不同。

「算了，知道这些就够了。小伙子，你还想见那个女孩吧？但是，你不觉得很辛苦吗？你也不希望落得和上次一样的下场吧？」

「确实……」

「既然如此，我来帮你，让你和她见面吧。」

女人忽然拍手，似乎想到一个好主意。

「进入这里的方法、人脉，还有贿赂用的金钱，我都可以帮你准备齐全。对了，你被炒鱿鱼了吧？我也可以帮你延长在孤儿院的工作，并且提高薪水，命令怀兹不准对你动粗，甚至让他当你的护卫，怎么样？」

「我……」

雷克斯浑身战栗，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因为妇人所说的人脉和手段，正是雷克斯特地来这里想交涉的东西。

而妇人却主动说要给他。天底下哪里有白吃的午餐？

「……条件是什么？」

「呵呵，你真识相。我想想，首先，我要钱。不过，不是跟你拿，而是跟你的恋人收取。」

「你的意思是，你要把她当成客人？」

「没错，我总不能做白工，而且最近开销有点大。」妇人一副伤脑筋的模样笑著说道。

「当然，等你们顺利成为恋人之后再付钱就行了。呵呵呵，你有没有胜算？顺利的话，我可以稍微帮你们打折。相反的，有些事付再多钱也办不到。还有，你必须保密。」

「这一点当然没问题。」

「很好。最后还有一项条件，虽然这对你有些过意不去。但我希望你再去见一个客人，你愿意尝试吗？」

「别的客人？」

「没错。坦白说，现在有一个很棘手的客人向我们下订。」

妇人慵懒地叹口气。

「对方的出身高贵，最近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害我无法拒绝她，真伤脑筋。」

「为什么要安排我去见那样的人？」

「那是对方的要求。你不记得了吗？她就是你误闯的宅邸主人。」

「唔！公主殿下？」

「哎呀，你知道她？她说对你一见钟情，真浪漫。」

雷克斯终于掌握眼前的情况。

这一定是珂古兰的计谋。这招真高明。雷克斯在心中叫好，同时差点笑出来。珂古兰居然说对他「一见钟情」，听她这么说的人一定很困惑吧？因为那四个字一点也不像她会说出口的话。

「真的很浪漫……」

妇人语带嘲弄地低声说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如何？你愿意当殿下的对象吗？」

「……如果我拒绝呢？」

「……」

妇人皮笑肉不笑。

「我明白了，我接受你的条件。」

雷克斯像狗儿露出肚子般高举双手。妇人已经说出如此重大的秘密，若他拒绝，大概没有办法活著走出去。

「聪明的孩子。但是，你让我越来越糊涂了。这么做，你不会对恋人感到过意不去吗？」

「嗯……你不用担心。」

雷克斯已经彻底掌握珂古兰的意图。这是迷路时撒在森林里的面包屑，只对国王揭示谜底的藏宝图。

接下来只要走在指引的路上就行了。雷克斯将自己交给局势的发展。

「其实我喜欢上的女孩就是她。」

「……你说什么？」

「上个月的骑马比赛上，我看到殿下，对她一见钟情而迷恋著她。」

这当然是雷克斯捏造的谎言，但也是完美的谎言，因为雷克斯当时真的在场。现在恶魔雷克斯已经变成真正的人类。公主与恶魔之间因超乎常理而不为人知的故事得到修正，两人的相遇获得「一见钟情」这个现实的解答。

不消说，这仍是一个危险的赌注。因为这件事若传出去，会演变成天下的丑闻。即使如此，还是值得放手一搏。

「所以你们是对彼此一见钟情？」

「对。」

听起来很不自然吗？

妇人冷若冰霜的态度让雷克斯直冒冷汗。

「哦……？」

妇人只是冷冷地说了这个字。




最终话 孩子们
喝下石头，

在喉咙附近

发出「咚」一声。

我快要

满出来了。

†

帝都已进入盛夏，耸立在后宫后方的山峦蓊郁，远方的海洋彷佛被倒入墨水般地深浓。被群山环绕的后宫也一样，金楢宫的小花坛和银樫宫的大庭园都全力迎接盛夏，为宫姬们带来极致的视觉享受。夏天将一切渲染成鲜艳的色彩，万物接受太阳的恩泽，歌颂生命。

其中，位于银樫宫边缘的某间宅邸格外地生气勃勃。这一带，罕见的小鸟们拍动七彩翅膀，骆驼和驴子在附近悠然漫步。这里是最近声名大噪的珂古兰公主宅邸。

有两个人在稍微有段距离的地方打量著那栋宅邸。

「……我们走吧。」

爱芮‧戴那巴雷司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液，抬头看眼前的宅邸。

「你不用那么紧张啦。」

相较之下，另一名少女──梅蒂则是打了个呵欠，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我们只是去朋友家玩而已，放轻松一点。你看！」

梅蒂提起身旁的篮子，里面装著她特别准备的故乡点心。

「你太天真了！你不知道别人怎么称呼那间屋子吗？动物园和鬼屋！总之，我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没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啦，大家都是好孩子呀，对不对？」

很快就发现两人的野兽们朝她们走来，山羊和骆驼也在不知不觉间加入了行列。爱芮吓得想打退堂鼓。

「……总之，我们走吧。」

「啊，等一下，爱芮！」

「叫我爱芮『小姐』！」

两人在野兽的带领下来到玄关。

今天梅蒂、爱芮和珂古兰约好一起喝茶。虽然最近三人碰面的机会变多了，但令人意外的是，这是她们第一次私下见面。

「……奇怪？殿下没有听到吗？」

她们敲了门，却没有任何回应，两人只好在玄关和野兽玩耍，平稳的时间一分一秒经过。

「呼啊。」梅蒂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你想睡觉吗？」

「啊，不，对不起。」

「没关系。不过，怎么都没有人来开门？她出去了吗？」

但感觉屋子里有人。墙上的窗户全部打开，窗帘的下襬摇曳著。既然窗户没有锁，应该可以从窗户跳进去。

「不可以！」

「……我什么都没说呀。」

「你最近真的很夸张，最好小心一点。」

爱芮说道。这时，门锁冷不防被人打开。

「什么嘛，里面果然有人！」

接著，门也打开了，但出现在门后的是黑豹和骑在它背上的小黄金猴。

「吱！」猴子像在耍杂技般恭敬地鞠躬。

「怎么会是猴子来开门……」

「你太客气了！」

「你不要认真回答它啦，笨蛋！」

「吱，吱？」

「原来如此，侍女出门了吗？」

「咦？」

「吱吱，咬咬。」

「啊，你要带我们进去吗？谢谢。来吧，爱芮，我们走。」

「咦？咦？」

两人在猴子的带领下穿过玄关。走在后方的爱芮不停自言自语：「不会吧？不，她的话很有可能……」

「我先跟你说清楚，刚才是开玩笑的。」

「我、我知道啦！但这么一来，不就变成我们擅自闯进来了吗？」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用，我们走吧。」

梅蒂拉著畏怯的爱芮，大摇大摆地走在走廊上。

虽然梅蒂说自己是开玩笑，但爱芮不认为她在撒谎。两人在野兽的带领下，走在明亮的走廊上，不可思议的是，爱芮坚定地觉得自己不必害怕。梅蒂有时会给人这样的感觉，全能得彷佛做任何事都可以被神原谅。爱芮觉得自己现在无所不能。

梅蒂的左手牵著猴子，右手牵著少女，在阳光撒落的走廊上小跳步，熟悉的野兽们从窗户现身，献上祝福。她最喜欢的朋友在走廊的另一端等著她，梅蒂高兴得想大叫，

打开门。

客厅是残留著浓厚魔法气息的童话世界。

盛夏的阳光融和从森林吹来的风，在窗帘的下襬嬉戏。筛落的阳光画出宛如水底的纹路，与地毯的花样融合。客厅里充满光芒，没有丝毫邪气。

带路的野兽们轻巧地跑过两人身边，加入同伴的行列。野兽们围成一圈，用温柔的眼神望向她们。

是睡美人。梅蒂在心中说道。

乌黑的秀发宛如流水，雪白的手如浪峰般拨弄头发之海，柔弱地躺著的脸是珍珠贝，轻微的吐息反覆，好似海潮声。

童话公主。

梅蒂知道珂古兰有这个别名，但这是她第一次感到人如其名。珂古兰是现实之外的人，至少她身上具有某种特质让人产生这种感觉。

为珂古兰献上这个名称的诗人，也是从珂古兰身上看出「那种」特质吧？不只是绝伦的美，不只是超凡出尘，因为见证了只有在童话故事中才会出现的奇迹瞬间，所以才为她取了这个名字。

明白这一点后，梅蒂忽然觉得很烦躁。那名诗人察觉的某种特质，对当事人来说就和打盹一样，只是再平凡不过的日常生活一部分。

人们对此视如至宝，所以才为她取了那个名字，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某种描写，她的言语是用笔写下的文字。因为想让自己的想法更笃定，所以才为她取名「童话公主」。

但她根本不是生活在童话故事之中。

「居然在打瞌睡，真是太过分了。」

梅蒂一脸无奈地叹口气，向前跨一步，下一秒，她的右手被人向后拉。

「怎么了？我们赶快叫醒她吧。」

「但、但是，她在睡觉……」

梅蒂再次叹了口气。这个名为爱芮的少女是少数和她一样在意珂古兰的人，但为什么爱芮这么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

就像被欺凌的幼犬，明明很在意却故意忽视对方，为了说「讨厌她」而接近对方，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原地打转。

其实爱芮也有自觉，但无法克制自己，有时不惜欺骗自己也要接近她。所以……

「不用担心。」

梅蒂紧紧握住她的手。

「是她不对，谁叫她要爽约。」

「啊……」

「走吧。」

两人穿越野兽们围起来的圈圈。象徵童话世界的它们有如从现实而来的使者，爽快地让出一条路给她们。它们感觉到和爱芮相同的迷惘，想要做些什么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消极地等待援助。她可以从它们身上感觉到一种哀伤的心愿。

「珂古兰殿下，快醒一醒。」

「嗯……」

不过，梅蒂有一种使命感。

她怀抱著信念，相信自己是正确的。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摇醒睡美人，抬头挺胸地说，即使惹她生气或对她感到过意不去，她也不在乎。

不过，她在意的只有一点。

「唔……嗯……」

平稳的浪潮被惊扰，黑发宛如海啸袭来前急速退潮的海水般拉起，右手如猛禽般抓住扶手，四肢的肌肉逐渐蓄起力道。蛋壳裂开，睁开的眼眸如蛋黄般闪耀，对一切充满警戒。

梅蒂希望珂古兰变为人类，跨越身分与图书馆厚重的墙壁和她说话。所以她希望珂古兰从童话世界回到现实。

因此，她应该对珂古兰的改变感到喜悦。

最近珂古兰改变了许多，她藏起以前疏远他人的态度，积极地与大家交流。一切进展都如梅蒂所愿。

然而，为什么她变得如此不安？

为什么珂古兰会露出如此骇人的表情？

累得忘记约定而打瞌睡的珂古兰脸上，刻满了混乱与猜疑。

梅蒂想知道她究竟在恐惧什么。

†

清醒过来的珂古兰很快就恢复为平常的自己，脸上带著柔和的笑容。

「对不起，我似乎有点累了。」

两人大方地原谅她（至少梅蒂不介意），然后开始三人之间的小茶会。客人摆出伴手礼的点心，主人亲手泡茶招待。

不过，这时候珂古兰心中另有别的想法。

她表面上泰然自若地和两人聊天，其实内心很慌乱。她没想到自己会犯下打瞌睡而忘了约定这种错误。幸好对象是这两个人，不然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您还好吧，珂古兰殿下？是不是累了？」

梅蒂趁聊天的空档询问。

「我没事。」

珂古兰答道。她最近的确瘦了，睡眠也变得很浅。但不可思议的是，她不觉得疲倦，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无止尽地继续下去。

「我们来聊一些有趣的事吧。梅蒂小姐知道这个月将在白翼门举办的祭典吗？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参加？」

珂古兰仍然不遗余力地拉拢梅蒂。

经过格菈和希莱丽泽的事之后，她更加确定梅蒂和自己很合得来。梅蒂一点也不害怕被视为烫手山芋的公主，彷佛能把水与油混合在一起一口饮下般。

比方说，现在的茶会也一样。最近她和爱芮被认为「言归于好」，也是梅蒂的功劳。珂古兰为了利用梅蒂而接近她，爱芮为了保护梅蒂而跟她形影不离。

梅蒂有一种力量能结合本来不可能在一起的人。那也是现在的珂古兰亟欲拥有的力量。

「月底吗？当然没问题！」

「等、等一下！你还打算增加自己的行程吗？」

果不其然，梅蒂不加思索地一口答应，但旁人出声制止她。

「不方便吗？爱芮小姐。」

「我不是说过叫我『爱芮』就好，不要加『小姐』吗？」

「哇！真的吗？爱芮！」

「我不是说你，笨蛋！」

爱芮边大口吃茶点，边踢了兴高采烈的梅蒂一脚。

「你已经有其他行程了吗？既然如此，我再重新调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的行程太满了！今天在这之后还有茶会，明天要去看表演会，后天有棋方举办的小型大会！然后每天还要参加茶会或园游会！我受够了！」

爱芮忍不住大叫一声，然后倒在沙发上。

「……那么，爱芮小姐缺席……」

「不只是我，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累倒的。」

「我不要紧。」

不巧的是，珂古兰无法用「我累了」这种和平的理由来休息。这副身体彷佛不在人群中现身操控他人，就无法活下去。

「哼！忘记约定，累倒在家里的人还好意思说！」

「……关于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但是，其他的事，你没有资格插手。」

「是啊，你说的对，反正我是不相干的人！」

翠碧的眼眸燃起阴沉的火焰。糟糕。珂古兰很后悔。这个表妹的个性很激烈。她说错话了，或许她真的有点疲惫吧？平常她对爱芮的怒气总是冷处理，这次却加剧了她的怒火。

「无所谓，我缺席。」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不只是我，她也不去。」

「咦？我吗？」

话锋忽然指向自己，梅蒂惊讶得张大双眼。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她去不去轮不到你来决定。」

「哦？你的表情都变了。」

这时，爱芮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哈哈！我说不去的时候，你一点也不在乎，但说她不去，你就千方百计挽留她。」

爱芮气得右手发抖，犬齿咬紧下唇，已经濒临情绪爆发的边缘。珂古兰感到很困惑，跟在那天的宴会上一样，不明白爱芮为什么生气。总之，她得先安抚她才行。

「爱芮小姐……不，爱芮。」

「无所谓，你想怎么叫我就怎么叫，卑鄙小人！」

爱芮笑了──即使她一点也不快乐。

「我看穿你最近经常邀请我的原因……哈哈，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反正我只是她的附属品。不，现在对你来说，我只是拖油瓶吧？我不去，你还比较轻松吧？」

「……」

「……不去就不去……」

握得泛白的拳头用力捶桌面。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想问的是，我为什么要利用你们？」

「不是！我不是在问那个！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抱歉，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听不懂？」

爱芮站起来，指著珂古兰。

「就算你利用我，我也不在乎！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心机很重、伪善又阴险！但是，我看不惯你现在的做法！」

「不然你要我怎么做？」

沉静的火焰在珂古兰体内燃起。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激动，却无法镇压体内的烈火。

「告诉我，爱芮，我该怎么做才能不惹你生气？」

「……你是认真的吗？」

爱芮像忽然泄了气一样，脸色铁青地跌坐在椅子上。

「对你来说，我根本可有可无吧？还是说，你真的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失去怒意和激动的眼眸浮现一抹绝望。

爱芮说那是「简单的道理」，但珂古兰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拜托我呀……」

爱芮说道。

「直接拜托我就好了……告诉我原委，然后拜托我协助你，这样就行了。我也不是笨蛋，你都做到这种地步，我当然看得出来你别有意图。我们不是表姊妹吗？不是朋友吗？你只要说一声就好了！然而……你却设下重重陷阱，让人无处可逃，简直把我当成敌人……」

愤怒和悲伤连同言语一起溢出。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你的脑袋有问题吗？」

直到这一刻，珂古兰才察觉到。

自己的某个部分已经疯了。

「……」

就像爱芮所说的。她为了得到想要的结果而放出假想的丝线，操控一切。

但是，她有必要连对爱芮和梅蒂都做到这种地步吗？像太阳一样的梅蒂和潸然泪下的表妹，对她们设下陷阱有意义吗？

珂古兰觉得自己在最根本的地方做错了。那是失去雷克斯之后，始终消抹不去的不协调感。

「我无法像这个少根筋的人一样摆出满不在乎的态度！跟我说实话！快告诉我！不然我不明白！」

珂古兰想不到任何反驳的话，理智反而成为她的敌人。她冷静思考。因为冷静，所以不得不「肯定」爱芮所说的话。

她感觉到如燃烧般的火热。为什么她会在爱芮身上感觉到和雷克斯同样的火焰？与只有在那个晚上体会到的温暖火焰同样的东西，就在她的眼前。

珂古兰无法压抑心中的动摇。她不明白眼前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东西。

那是世界上明明只有雷克斯才拥有的东西。

「说啊！」

已经无庸置疑的火焰就在眼前，与眼泪一起献给她。珂古兰犹豫了。遍寻不著的宝贝忽然交到她手上，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据为己有。

然而──

「……不。」

珂古兰却无法伸出手。

「爱芮，我对你无话可说。」

「！」

泛泪的眼眸变得阴沉混浊。

珂古兰听到快步跑远的声音。被人用力关上的门摇晃了地板。小小的龙卷风扬起泪珠的水花，踩踏野兽的尾巴逃走了。

只剩下暴风雨后的宁静。现场没有人说话，只有从桌子滴落的茶水发出格外响亮的声音。

珂古兰也属于寂静的一部分。她深深坐入长椅中，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感觉到脸上传来麻痹的火热。

「您没事吧？哇，好红……请等一下。」

某人拿沾了水的手帕敷在她脸上。凉意反而加深火热感，让珂古兰感到阵阵抽痛。但是，她无法挥开对方的手，因为她的手、脚和心都无法动弹。

「爱芮回去了……」

某人再次开口。

「不能怪她，您刚才说得太过分了。」

珂古兰抬起不再麻痹的脸，看到梅蒂脸上浮现伤脑筋的笑容。

「……你不回去吗？」

「嗯……说的也是，我必须去接她才行，虽然还早，但我还是先告退吧。」

「……哦。」

「不过，我想多留一会儿。」

语毕，她们没有再说话。梅蒂真的只是留在客厅，顶多收拾打翻的茶具。

只有时间流动著。珂古兰欣然依赖这段沉默。

其实她应该为自己找藉口，否定爱芮的话，撒下更多谎言──像至今所做的一样。

然而，她说不出口，梅蒂也没有追问。

「那么，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梅蒂真的只是多留一会儿，半晌，她准备离开。

让人惊讶的是，珂古兰对此感到寂寞，所以她才会多嘴说出不该说的话吧？

「……你什么都不问吗？不在意爱芮说的事吗？」

「说不在意是骗人的……但是，我相信您一定是为了我们好才选择不说。」

「相信……」

珂古兰心中产生迁怒般的怒意。她求之不得的「信任」与「爱人」，梅蒂却能轻易说出口。这样的她令珂古兰憎恶。

「你为什么能信任我？你懂我什么？」

「哈哈哈，说的也是。我只知道您喜欢图书馆，有点毒舌，还有你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嗯？你在胡说什么──」

梅蒂的表情融入阳光中。

「『幽灵』对『妖怪』的认知只有这些。尽管如此，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珂古兰再次感到一股热意。这次由梅蒂向她发出和雷克斯与爱芮相同的热意。

「梅蒂，你……」

「那么！我先告辞了。啊，手帕不用还我，要好好冰敷才行喔。再见！」

珂古兰还来不及挽留，火焰再次离开了。

只留下珂古兰与野兽。

†

「……」

两人离开后，珂古兰仍然无法动弹。

忽然涌现的疲惫笼罩珂古兰全身。不，并非忽然涌现，她只是没有感觉到，其实疲惫一直都存在。

「……叫我说出真相……」

珂古兰早已心力交瘁。

「乾脆向她全盘托出……说『你的母亲想要杀我』。呵呵，她那么善良……一定会产生很深的罪恶感吧？她一定能被调教成跟琪侬一样顺从、宛如奴隶般的孩子，既然如此──」

珂古兰说到一半便把话打住。

她很害怕。因为自己真的办得到。珂古兰‧迪亚斯能像折断小鸟的骨头一样，毫不犹豫地毁灭可爱的表妹。

珂古兰第一次为那样的自己感到恐惧，彷佛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妖怪。当她察觉时，头上已经长出角，想吃人类的肉。

她希望有人告诉她，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爱芮说她错了。然而此时此刻，珂古兰也有同样的想法。她做错了一些事。同时，她也感到愤怒。

到底要她怎么做才好？

她的世界没有和善到能让她活得堂堂正正。她只能藉由弄脏自己的手来保护自己、保护雷克斯，以及保护野兽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呼……呼……」

珂古兰抱住瑟缩的身体，感到一股不敢置信的寒意。

她好想见雷克斯，触碰他的温暖，确定自己没有做错。或者，如果她错了，她甘心被骂。

这里太冷了，冷得孤伶伶的她几乎要冻僵。

†

夜里，雷克斯坐在窗边，仰望有阴晴圆缺的月亮。

「好慢……」

自和妇人约定的那天后，已经过了五天。

他知道才五天而已，自己还不需要焦急。但是，在不上不下的状态下只能枯等的感觉很难受，害他整天胡思乱想。

……该不会对方对他起疑心了吧？

有可能。雷克斯回想起和那名来历不明的妇人最后的对话，她很明显地在怀疑什么。

雷克斯心想，妇人是不是对他有所误会？他猜不透对方的想法，但无法否定她对要不要让他们见面有所迟疑的可能性。

「唔……但我也不能怎么样。该怎么做才好……」

「雷克斯，你不要在那边自言自语，帮我翻译这段。」

在雷克斯烦恼不已时，马修拉扯他的袖子，要他靠著月光帮忙翻译徵人内容。马修今天也来找雷克斯学习语言。

不，不只是马修。

「啊，雷克斯，你翻译好之后，帮我看看我的计算对不对。」

「喂，萨贾，你很狡猾耶！雷克斯！快点下下一步棋！」

狭窄的房间塞满孩子们，他们都和马修年纪相仿，有人学语言，有人学数学，各自学习想学的知识。起初只有一个人的晚间教室逐渐广为人知，现在发展成小有规模的夜校。

「好啦。」

雷克斯心不在焉地回答，一一帮他们看功课。坦白说，明天有很多工作要做，他又很在意珂古兰的事，所以想早点就寝。

但是，看到孩子们学习的样子，他就无法轻易拒绝。

马修等人拚命学习的态度，并不是宛如在玩上学游戏的后宫宫姬们可以比拟的。所以雷克斯无法不疼惜他们，并想尽可能教导他们知识。

──即使他知道那是恶魔的行为。

「我写完了！雷克斯，你看！我写的对吗？」

「我看看。嗯，写得很好。」

「太好了！」

马修高兴得跳起来。或许是因为年轻和认真，每个孩子都进步神速。

「好！我变得这么厉害，应该可以成为口译或代书吧？」

「是啊，应该可以吧？」

「嘻嘻嘻！对吧？」

「什么嘛！我也会呀！」

「我也会！」

听到马修那么说，每个孩子也开始说起自己的梦想，雷克斯只是默默点头。

他心想，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人类？如果现在有魔力，就可以帮助他们了。然而，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无力的人类。

不，或许现在的自己更恶劣。看到孩子们心中燃起希望，雷克斯更加不敢肯定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那个男人也这么想吧？雷克斯想著。这时，他忽然看到有人从孤儿院入口望向他的房间。

「唔，糟糕。」

「雷克斯，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看外面？该不会看到那个女孩的幻影了吧？」

「不是，是怀兹。」

「咦？」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

「快撤退～～！」

声音响起的同时，所有人动了起来。几个男孩从窗户跳出去争取时间，女孩迅速收拾教材与文具后匆匆忙忙逃跑。不愧是贫民街出身的孩子，他们对危险很敏感。雷克斯看得眼花撩乱时，所有藏匿工作已大功告成。

不过，这次的对手是熟知他们一切把戏的人。

身手矫健的野兽在暗夜里奔跑。

「哇！」

「哇！」

跑去缠住怀兹华德的孩子们依序发出哀号，如狮子前脚的右手搭在关到一半的雨窗上。怀兹华德一跃而入，没有出声，也没有敲窗。

「……喂。」

克里米那的怀兹华德。拥有猛禽般眼眸的男人，如飞燕般降落在房间里，环顾四周。

他一眼就看穿这个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事。

「我应该跟你说过，叫你不要多事。」

「怀、怀兹大哥，这是──」

「你闭嘴！」

愤怒的目光揪住雷克斯。

「你要被我痛打一顿才会学乖吗？既然如此，我就如你所愿。」

怀兹华德边说话边伸出手，揪起旧衣服的领口。

「喂，不要给孩子们看到那种残忍的画面！至少不要现在动手！」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你对他们做的事才残忍吧？」

「……你说什么？」

「我叫你不要对他们『炫耀』！一见钟情？放手一搏？要玩有钱人的游戏去别的地方挥霍！这里的人不像你那么自由！」

怀兹华德尖锐的目光扫了房间一眼。马修吓一跳，赶快藏起蜡板，但他的动作当然逃不过怀兹华德的双眼。

「马修，那是什么？」

「啊，呃，这是……」

「明年就要加入军队的人，学习文字有什么用？」

少年的表情为之一僵。

「难不成你想当将军？萨贾，你也一样！只是在船底划桨的人，不需要学会看星相！阿尔梅拉，你想成为棋方的宫姬吗？也不照镜子看自己长什么模样！」

每一句都是诅咒。怀兹华德的每一句话，让孩子们的表情逐一冻结。他先下手为强，摘去名为「可能性」的芽。

「快住口，笨蛋！」

雷克斯忍无可忍地大叫。

「混帐！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煽起他们的绝望？」

「你才不要给他们不存在的希望！」

两人针锋相对。雷克斯和怀兹华德都有属于自我核心的绝对信念。

宛如暗夜的眼眸嘲弄似地扭曲。

这一刻，雷克斯觉得自己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怀兹华德」这个人类。

「即使牌面再差……我们也只能用被给予的牌来决胜负。然而，你却轻易舍弃手上的牌，煽动他们追求理想。看到你这么做，他们会有何感想？」

「……」

「只要不知道，就能活下去；只要别抬头看、低头看著地面，就不会失足。你在教不懂天空的人什么是天空，不懂自由的人什么是自由。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么残忍！」

怀兹华德说的再正确不过。

雷克斯看过不少人走向毁灭的瞬间。

意外的是，大部分的人并非因绝望而毁减。

杀死他们的不是绝望，而是希望。他们见到了绝对无法得到的希望而选择死亡。雷克斯对此再清楚不过。

因为他是恶魔。

「啊啊，是啊，怀兹，你说的没错。希望和绝望一样都足以杀死一个人，我很清楚这一点。」

「你……」

怀兹华德放开雷克斯，第一次面露怯意。

雷克斯笑了。他比任何人还要明白这个道理，轮不到怀兹华德来向许愿恶魔说教。

「但是，我还是会选择希望。」

「……即使扭曲他们的人生，你也不在乎？」

「这种说法有点过分。」

怀抱希望才是正确的。那对雷克斯来说是不可动摇的真实。

但是，把这个想法强压在别人身上，总觉得不对劲。

「你负得起责任吗？」

怀兹华德彷佛呕血般地说出这句话。直到这一刻，雷克斯才明白怀兹华德总是处处与他作对的原因。

怀兹华德和他一样有能力指导孩子们，教导他们语言和历史，让他们看见希望。

然而，不知道怀兹华德过去经历过什么事，让他没有那么做。雷克斯相信过去一定发生过一场悲剧。

「回答我，雷克斯！」

怀兹华德正是「怀抱不会实现的愿望的孩子」。不知道是多么残酷的命运，让这个只活了不到雷克斯年纪的几十分之一的少年濒临生命的极限，拚了命才勉强把脚踏在人世间。他的脸上带著嘲弄的笑容，同时写著「不可能」。

那和恶魔的结论一样。随意实现愿望的恶魔无法对任何人负起责任。

即便对象是公主亦然。

「雷克斯……」

孩子们胆怯地揪住他的衣角。以前的恶魔一定会冷淡地挥开对方的手，甚至逃到别的时代，不让对方触碰自己。「负起责任」根本不可能实现，同时也把恶魔逼入孤独。

但是，雷克斯已不再是从前的他。

不知从何处流入的力量溢满胸腔，他的心温暖地燃烧著。

失去超凡的力量，雷克斯再也无法实现任何人的愿望，也不可能为他人负起责任。

即使如此……

「好，我会负责。」

「……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负责。」

把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胸腔的热意化为风，盈满他的心。那和向珂古兰告白时吹拂的风非常相似。

「虽然……虽然我很渺小，但我会竭尽全力。马修！」

「咦？」

忽然被点名的少年吓得跳起来。

「你刚才听见了吧？如果你真的想当口译，我也会协助你，提供我的智慧。其他人也一样！」

「真、真的吗？」

孩子们跑到雷克斯身边，彷佛第一次见面一样围著他。

「雷克斯，你愿意留下来吗？你不回去了吗？」

「没错！不过，我很严厉喔！」

「太好了！你愿意当我们的老师！」

「老师？」

「对呀！雷克斯老师！太好了！我们有老师了！」

孩子们高兴得手舞足蹈。坦白说，雷克斯不清楚「老师」是什么，不过，看到他们欢天喜地的样子，他也无意更正。

而且「雷克斯老师」听起来还不赖，他觉得很适合自己。

「……你根本办不到。」

孤伶伶地被留在黑暗中的怀兹华德说道。

「你说的话才是无法实现的梦想……」

「或许吧。但是，你所认识的我，本来就一直在追逐那个梦想，不是吗？」

或许他无法实现诺言到最后，有可能半途而废，背叛他们的信赖。

但那和立定志向是两回事。

雷克斯已经深知这一点，就像他立誓与那个黑发女孩长相厮守一样。

「……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谁？」

「你嫌自己的麻烦还不够多吗？笨蛋！简直莫名其妙！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等等，你说的到底是谁？」

「你给我闭嘴！」

「哇！」

雷克斯冷不防挨了一拳。

「哇！雷克斯！住手！怀兹大哥！你要做什么？」

「……气死我了！你这混帐真的让人很不爽……」

「那、那才是我要说的话！」

雷克斯脚步踉跄，但硬是不肯倒下。

「虽然你一直都很恶劣，但刚才那一拳简直莫名其妙！我绝不饶你！你不要以为我都不会还手喔！」

雷克斯抡起拳头恐吓怀兹华德。

「哼！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已经很久没有揍人！等一下控制不好力道，你可不要哭著求我放过你！」

「如我所愿！白痴，放马过来！」

「哇！你们两个都住手！」

两人不理会马修的制止。雷克斯开始三百五十年来的第一次斗殴。他的杀人拳挥空，必杀踢还踢到墙壁。他的攻击几乎没有打中怀兹华德，只是像平常一样被怀兹华德殴打，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很高兴。

许愿恶魔和十七岁少年打架。

这让雷克斯欢喜无比。

†

雷克斯不在，消失了。好不容易到手的温暖被暴风雨掳走，只剩下微弱的余温。

即使如此，珂古兰仍然追逐著他。道路是艰险的、不确切的，痕迹被暴风雨吞噬殆尽，但她从不死心。若是痕迹被消除，就去追查消除者，为了协助看不见身影的火焰，她苦思对策。

她的努力有了回报，最后终于让她找到线索。

怀兹华德。他一定知道内幕。

只差一步了。珂古兰第一次感受到具体的成就感。若要比喻，至今她的行动是搜寻逃入山中的一匹野兽。不过，接下来就不同了。她已经找到猎物，今后只要思考收拾它的方法。这是她的拿手绝活。

只要像对戴亚呢喃、将格菈逼入死角一样就行了。

再一步，她就能见到雷克斯。一思及此，珂古兰的心便感到一股恬适。她用恬适的心思考，接下来该怎么陷害、威胁怀兹华德。

同时她也发现，那是距离火焰最遥远的行为。

她的身体好冷，头好痛，肚子好疼。

先前感到的疲惫紧紧黏附在她身上，无法消除。珂古兰逐渐濒临极限。

不过，她表面上还是按照行程行动。在地狱度过十五年的精神力，在这种时候仍不松懈地运作，半自动地打理日常琐事。她彷佛一分为二，人偶的自己今天依然精神奕奕地筹划阴谋，真正的自己则是抱住膝盖坐著不动。每天都像一场梦魇，有时她甚至分不清梦境和真实。

就像现在。

「……兰，珂古兰。」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珂古兰才缓缓回到现实，抑或是梦境。

这里是一座陌生的庭园。

「你还好吧？大家都回去了喔。」

希莱丽泽‧艾尔提拜一脸担忧地站在珂古兰面前。这里是她宅邸里的庭园。

珂古兰想起来了，自己受邀参加希莱丽泽举办的茶会。

她还是在人前留下把柄了。

珂古兰忍不住皱起眉头。她似乎禁不起从夏日枝桠间筛落的阳光诱惑，一不小心在茶会上睡著了。

「……很抱歉，希莱丽泽。」

「不用放在心上。你最近经常外出吧？这是好事，但你似乎太勉强自己了。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希莱丽泽细心照料珂古兰，让侍女端著水，自己亲手撑伞帮珂古兰遮挡太阳。珂古兰很高兴，触动人心的体贴对现在的她来说非常宝贵。

她忍不住心想，这个世界真的充满了温柔，不分贫富贵贱地拥抱每个人。或许像自己这样的人，也有获得幸福的机会。

所以，这样的结局是自己招来的吧？

「你怎么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阿姨的脸上沾到什么吗？」

「不……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如果可以，珂古兰恨不得直接打道回府。这是她的真心话。

「……希莱丽泽小姐，我能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

或许对方也有相同的想法。希莱丽泽一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微笑著说：

「我不能拒绝吗？」

「……不能。」

「你真霸道……至少等茶泡好再说吧。」

珂古兰没有等她。

「我想问的是，关于你犯下的禁忌。」

没想到自己的体贴竟招来对方反掴一掌，妇人困窘地微微一笑。

†

「……首先，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发现幕后黑手是我？」

见过大风大浪的妇人没有为自己找拙劣的藉口。

「是怀兹华德……不，是亚尔斯留下蛛丝马迹。」

「啊啊，果然是他留下破绽，真拿他没办法。」

不知为何，妇人释怀地喝茶。

「你还记得他。」

希莱丽泽愉悦地笑著说，彷佛现在是一场真正的茶会。

「……王宫里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了，谢谢你……」

「不客气……」

珂古兰所做的事还称是不上推理，只是单纯的调查。而且，她的调查只是结合情报和想像的谬论，没有任何证据。她只是思考「怀兹华德」这个强劲的棋子出现在那种场合的理由。

更何况，以怀兹华德的身分根本不应该当男娼，然而他却甘于堕落。若非有人指使，否则这件事有如天方夜谭。

珂古兰首先怀疑的是某人的恋人。就像自己记得怀兹华德一样，或许他和在王宫时代结识的人到现在仍保持往来。倘若如此，相关的人恐怕多不胜数。

不过，珂古兰立即察觉自己没有必要特地调查。因为他当年的恋人还只是年轻的宫姬，没有必要协助成为烫手山芋的男人。再者，指使他的人不可能身分卑微。怀兹华德被交付「探查她的意图」这个重要任务，他的主人绝不可能只是泛泛之辈。

珂古兰确信某个身分高贵的人将怀兹华德视如己出。

知道这一点后，就有不少方法推论出幕后黑手。

来自长剑半岛的宫姬，其中又具有权力的人屈指可数。珂古兰将调查的重点放在这些人身上，矛头最后指向希莱丽泽‧艾尔提拜。

希莱丽泽是艾尔提拜家族的千金小姐，艾尔提拜家位于怀兹华德的父亲──米海尔‧莫尔德的派任地。

据说起兵叛变的米海尔当年已经疯了。不难想像为何会有此谣传，因为凭藉属州的陆军，绝不可能攻陷蓝达那利亚帝国。事实上，米海尔最后是在己方阵营放火烧死自己。

不过，世人对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疯狂的意见分歧。

是被戴那巴雷司击溃时？首战连胜时？还是他从出生就疯了，只是始终隐藏得很好？

抑或者──

「……是夏天。」

与吹向故乡相同的海风轻拂希莱丽泽的发丝，珂古兰觉得自己彷佛看见当年的少女。

果然是那年夏天吗？地点是诗人讴歌的约瑟恩城吧？当年身为氏族之妻的希莱丽泽与珂古兰一样，芳龄十六，与年轻的丈夫一同迎接新上任的提督。

时年三十二的米海尔，站在位高权重的莫尔德一族与男人的顶端。年轻提督腾起浪峰，等待时机，或许在那里看见了年轻妇人。

或者，从那时候起，他就──

别想了。

珂古兰打断自己的妄想。

一切只是她的想像。她已经过分践踏她们的心情。既然希莱丽泽已经承认，她也没有必要探究她的过去。

不知为何，珂古兰忽然想哭。希莱丽泽没有找藉口为自己开脱，珂古兰明白，她是为了勉强维持自己心中濒临崩解的某个部分。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她问了多余的问题。

「你是指让他潜入后宫？」

「不，我问的是，为什么要波及其他宫姬？」

珂古兰已经彻底调查希莱丽泽的事业。有多少收入、付给骑士队多少贿赂、向谁收取费用，她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希莱丽泽赚取的金额不多。

「如果没有牵连那么多人，只有你涉入其中，还不至于引起问题。事实上，我听说有其他人做同样的事，但她没有参与你的事业。你把网扩张得太大，所以才会被我揪出狐狸尾巴。」

理智命令珂古兰不要说话。为什么要问希莱丽泽这些？难道她想听令人怜悯的遭遇来同情她？或者听令人厌恶的事来憎恨她？无论哪一种情况，都是令人不敢恭维的恶意。

「为什么？」

但珂古兰无法阻止自己。她不明白希莱丽泽为什么要协助几乎与她没有关系的男人和女人。

最后，希莱丽泽说了。

「你的委托呢？殿下。」

利刃般无感情的笑容斩断珂古兰的质问。她的笑容直落珂古兰的胸腔，加深已逐渐崩坏的某种东西的裂痕。

「我会接受你的委托。」

「……说的也是，请忘记我刚才说的话。」

拜此之赐，珂古兰也回复冷酷的自己。

没错，从一开始就与她无关。

她只要有雷克斯就够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接受。」

珂古兰吸一口气，然后吐出。

她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珂古兰将几乎融化的思念化为声音传送出去。

「让我见那一天进入我房间的男人──这次请不要弄错人。」

「请告诉我他的特徵。」

珂古兰把对说格菈的话再说一次。

「……我明白了，的确有一个男人跟你形容的一样。」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珂古兰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是十七、八……是红色的……身高有点不一样。应该没错。他说自己的名字是雷克斯，是他吗？」

「……」

「殿下？」

「咦？对……」

珂古兰仍然不敢相信。她完全感觉不到欣喜，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她的情感飘到不知名的地方无法回来。

「……殿下说对他一见钟情，是真的吗？」

希莱丽泽彷佛看穿一切般说道。

「你也认为我在撒谎吗……？」

「不，相反的，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理由，因为这一个月来，你真的很努力。」

「……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

「……让我想想。」

红茶茶杯倾斜。

「如果很麻烦，我可以协助你。」

「……谢谢。不过，嗯……」

空气中开始弥漫略微不平静的气息。珂古兰很熟悉这种气息。

「我该怎么做呢？真伤脑筋。」

珂古兰做梦也不敢相信她会采取这种举动。

这个女人到这一步仍然说：

「我该接受还是拒绝你的委托呢？」

「……你想和我谈判？」

珂古兰的情感瞬间降至冰点。冷酷彻底夺走她的温暖。

「……别开玩笑了，希莱丽泽，你没有和我谈判的筹码。」

「我可不这么认为。」

「不要太自以为是。立刻照我的话去做，不然你和你的客人都会吃不完兜著走。」

「但就算殿下这么做，也见不到他。」

「……可笑！一个稍微在意的男人，根本比不上身处后宫的所有人生吧。」

「看样子我们的谈判破裂了。」

珂古兰完全摸不清希莱丽泽的想法。

「……好吧。只要你实现我的愿望，我不会对你不利。虽然我无法留下书面证据，不过我也成为你的客人，这样你没有意见了吧？」

「我不需要那样的誓约。」

「……好。我写下誓约书。」

「我也并非想要你写成文书。」

「你到底想要什么？」

头痛瞬间回到她身上。肺部彷佛浸湿般带著热度，全身肌肉同时绷紧。

「珂古兰，我并非想和你谈条件，只是在审查『让你见他』这一点而已。」

「……什么意思？」

头好痛，眼睛好痒，呼吸好急。

「为什么我非得接受你的审查？」

「你还不明白吗？珂古兰。」

最近好像有别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不要开玩笑了。你一定是心想，我根本不敢去举发你吧？你最好不要太小看我……」

胸口深处涌现一股力量，那是和折断小鸟的骨头、掐住琪侬的脖子一样，自己已经无法驾驭的力量。

「立刻照我的话去做！现在！」

「……我没有小看你。不过，如果你真的会去举发我，那我更不应该让你加入我的圈子。为什么像你这么冰雪聪明的孩子会不明白呢？你刚才不是问过我吗？」

「你在说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不惜冒险也要帮助其他宫姬？』珂古兰，你真的不明白吗？以前的你应该可以立即找到答案。」

「以前的……我？」

珂古兰无法对这句话置若罔闻。

「你没听见吗？以前那个不爱任何人的你，应该可以立即明白我为了什么而叹息。」

「……你究竟懂我什么……」

「我懂。因为我喜欢你。」

希莱丽泽悲伤地垂下目光。

「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吗？其实有很多人在看著你。隔著图书室的书架或棋盘，当时那个不向乖舛的命运屈服，甚至热爱那种命运的你真的好美。然而，一旦爱上某人，你就完全变了。恭喜你，珂古兰，我衷心祝福你，你变成人类了。你把所有人分为两类，决定只爱你所爱的人……」

「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她的头好痛，头上一定在长角吧。身体好痛，一定有岩浆流进体内。

「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东西，我想珍惜它有什么不对？除了他，我已经一无所有！」

「我没有说你不对……只是再也无法被你所爱，让我很难受。」

接著，希莱丽泽闭上双眼。

那一瞬间，珂古兰知道某件事已尘埃落定。

「请回吧，殿下。今天的对话，我会当作没听见。」

「可笑！等一下，希莱丽泽。」

「……我听你说。」

希莱丽泽停下来，到了这一步，她还是怀抱几许期待。

然而，珂古兰却说：

「……你会后悔。」

「我还能对什么感到后悔？」

「我会践踏你的一切，毁灭所有人。」

「……连你都失去了，我还能哀悼谁？请回吧。」妇人默默地行礼。

「至少我要保护你的世界不受你摧残……再见。」

茶会结束了。

太阳沉落大海，温暖的东西逐渐冰冷。今天缓缓迈向结束。

希莱丽泽走了。珂古兰不认为这只是一场失败的谈判。她就像世界的化身，珂古兰无法忍受被她舍弃。

「等一下……」

珂古兰很害怕，吐出的威胁全部反弹到自己身上。难道自己真的非得毁灭她吗？非得毁灭格菈、莉登、骑士队和这座后宫吗？

最令她感到恐惧的是，冷酷的脑髓回答：「办得到。」

「──等一下！等一下，希莱丽泽！」

珂古兰唤住希莱丽泽，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威胁对希莱丽泽起不了作用，即便以世界做为人质，她也不肯点头答应。无法用恐惧束缚她，她的生存之道没有任何弱点让人趁隙而入。

然而，她说有答案。

而且是很简单的答案，只要回答出来，她不需要其余东西。

但是珂古兰不懂，究竟该回答什么，才能得到这个顽固女人的认可？更何况，她完全不明白希莱丽泽对什么无法释怀。为什么不肯接受这场交易？雷克斯对于珂古兰非常重要，但对希莱丽泽来说根本微不足道，所以她完全无法理解希莱丽泽拒绝的理由。

她不理解对方的世界观。

「等一下……」

珂古兰只是一再说「等一下」，除此之外说不出任何话语。她只想得出谎言和威胁，而不是希莱丽泽所期盼的言语。

绝望一点一滴充满她的心。

珂古兰焦急、恐惧得彷佛溺水，再怎么挣扎也看不见水面，甚至离水面越来越远，且盖子逐渐盖上。希莱丽泽摇摇头，背对珂古兰。即使珂古兰叫她「等一下」，她也没有再回头。

真的没有话可以说了吗？珂古兰寻遍自己至今的人生。只要能让希莱丽泽止步，什么话她都肯说。

「求求你……希莱丽泽，求求你等一下。」

那是只能仰赖对方施予慈悲的话语。

「我还不知道答案，但是，求求你等一下……请你帮助我。」

珂古兰虽然不相信这句话的作用，还是低头恳求她她仍然找不到答案，所以只能仰赖对方的同情。

这种行为让她感到相当忐忑。没有任何计谋，只能把自己交由对方决定，让她极度不安。

「求求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情况没有任何改变。珂古兰仍然低头恳求。

「请把头抬起来，殿下……」

于是，希莱丽泽说道。

蓝达那利亚的夏天是祭典的季节。这个时期的帝都白天炎热，夜晚沁凉如水，所以人们会忍不住熬夜，在清凉的夜市纳凉。

后宫也一样，尤其是八月的最后一个礼拜，会从外面引进摊贩，任宫姬们享乐。只有这一天，平时包办后宫杂务的宫女也可以休息，拎著成串的木牌票券逛街。闪闪发光的摊贩是巨大的异形花朵，徘徊其中的宫姬们宛如妖精。第一次参加的少女们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对任何东西都啧啧称奇；第三、第四次参加的人一副有点腻了的模样消磨时间；在后宫待了更久的宫姬，则是用慈爱的目光看著少女们，享受时间的流动。

「哇！好棒喔！太棒了！」

「够了，你真的很吵！所以我才不想跟乡巴佬一起出来！」

三人像随处可见的宫姬，在祭典的夜晚玩乐。看起来是第一次参加的少女双手抱满食物，年纪比她小一点的少女则是一副前辈的态度调侃她。走在最后的宫姬转动右手拿的风车，心不在焉地看著两人。

「你买那么多食物做什么？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拿到的祭典票券数量跟你一样，你之后不够用，我们也不会分给你。」

「因为都很好吃嘛！」

「我才不管你，笨蛋！喂！糖果冰也分我一点！」

梅蒂和爱芮在各式各样的傩贩之间钻来钻去，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看著两人买东西的方式，意外的发现梅蒂非常挥霍，毫无计画地乱买点心，爱芮则是仔细计画后才买，边走边吃。她们来来回回比价，看哪摊比较便宜、哪摊的份量比较多，跟在她们身后的珂古兰追得晕头转向。

「珂古兰殿下。」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珂古兰才回到现实。出现在她眼前的是戴上古怪面具的梅蒂，以及像鬼一样头上长角的爱芮。穿著制服的两人都做了简单的变装。顺便一提，珂古兰的变装是非常精致的尸鬼。大家都称赞她的变装，但她不记得自己有特别打扮。

「您还好吧？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哼！人稍微多一点就受不了，真没用！你刚好藉这个机会训练一下，习惯人群。」

「爱芮，你还是一样严格！」

「是你太宠她了！你有差别待遇！」

「我才没有！」

梅蒂边为自己喊冤，边迅速拿出食物塞进珂古兰嘴里。珂古兰吃著两颗蓝莓糖，觉得自己好像小山羊。

三个人宛如漂浮在河面上的树叶，晕头转向地穿过广场上闷热的人群。平时看惯的白翼门上今天点缀许多装饰，充满异国风情。

剧方的宫姬在门上表演戏剧，那是今年甫进入后宫的席朵蓉；棋方的宫姬设置的摊位是带有博弈性质的西洋棋局，偏偏坐在摊位上的人是戴朵菈，所以完全没有客人上门；远方的狂姬今天也纠缠著某人。

「要不要休息一下？」

某人提议，于是三人在庭园的矮树篱笆轻轻坐下。

今天在港口也有举办祭典，港湾深处的烟花船施放七色烟火。

珂古兰目不转睛地望著眼前如梦境般的景色。

一路走来，她们两个人一直扶持她。

自从和希莱丽泽谈判已经过了三天，那天之后，珂古兰每天都失魂落魄地发呆。

她没有停止欺骗，今天也像例行公事般写了黑函，四处播下争端的种子。

她尚未对爱芮和梅蒂表明一切，也还没有找到安置野兽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雷克斯的事也还没解决。

那时候，希莱丽泽最后只拋下一句：「我什么也没听到。」然后转身就走。

到头来，珂古兰不知道自己做的事究竟是对是错，只知道自己「输得」体无完肤。

现在她还不打算报复，不会去举发希莱丽泽，也不打算泄露情报。情况没有丝毫进展。

在不久之前，她一定无法忍受这种情况吧？但不知为何，现在却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比冬天的海洋还波涛汹涌的心，现在却奇妙地风平浪静。

她仍然不明白为什么。

「两位。」

还是一样紧紧黏著对方（或是被对方紧黏著不放）的两人回头看珂古兰。

「谢谢你们今天陪我来祭典。不用顾虑我了，去找你们的朋友吧。」

两人看了彼此一眼。连珂古兰也察觉到，有很多朋友和跟班的两人最近只要找到机会就会来陪伴她。

「不然您也一起去嘛。」

「对呀。像你这样瘦巴巴的蜥蜴，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明天会变成蜥蜴乾的！我才不想被你诅咒！」

「放心吧，我不会诅咒你。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珂古兰瞥了后方一眼，两人也领会她的意思。不过，没有人因此离开。

「嗯……但是，被人当成麻烦赶走的感觉实在不太舒服。」

「对呀。想赶我们走，就必须付出相对的代价。」

「……请收下这些。」

珂古兰递出几乎没有使用的一叠票券，两人平分后兴高采烈地离开。

「爱芮。」

在两人离去时，珂古兰帮表妹擦掉沾在脸上的果酱。

「啊，谢谢。」

「不，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什么？你真的好奇怪！」

非常醒目的两人一眨眼便融入人群之中。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之后，珂古兰用仅存的票券，到附近的糖果店买了两根只有孩童才会买的棒棒糖。

然后，她走回矮树篱笆轻轻坐下。今天举止稍微有失礼节也不要紧吧？

「琪侬。」

珂古兰向背后的树荫轻唤，对方立刻回应她。

「是，请问有什么事？珂古兰殿下。」

琪侬没有参加祭典，也没有四处游玩，一直在这里等待珂古兰。

「我不小心买了两根糖果，你过来这里帮我吃。」

「什么？」

珂古兰也觉得自己的藉口拙劣得让人错愕，但说出口的话不能撤回，所以她半是赌气地继续说下去。

从树荫走出来的琪侬，宛如害怕人类的小狗一接下糖果，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

其实珂古兰希望琪侬在自己身边坐下，但自己对她做了那么多残忍的事，忽然要她「习惯」，对她来说太可怜了。所以珂古兰也满足于这种距离。

她们看著烟火。

时间缓缓流动。

「琪侬。」

半晌，珂古兰开口说道。

「那天，我命令你服从我……」

那是珂古兰第一次使人屈服于自己。从那天之后，两人的关系再也无法变回可逆的状态。

「那时候，如果我──」

──如果当时不是威胁，而是拜托，结果会不会不一样？珂古兰只说到一半，最后还是把话打住了。

因为那种行为就像计算死去孩子的年龄一样。

琪侬再也没有用「小姐」这个带有调侃意味的称呼叫她。事实上，哪怕恢复这个称呼，意义也不同了。

「珂古兰殿下？」

「……没事，你不要在意。」

珂古兰用犬齿咬下糖果，让糖果在口中慢慢融化。她喜欢把棒棒糖咬碎来吃。

不知道琪侬喜欢怎么吃棒棒糖？

珂古兰疑惑地抬头看，发现她的侍女用悲壮的表情舔著棒棒糖。

「……琪侬，你讨厌薄荷吗？」

「……不，我不讨厌。」

看来是很讨厌。

珂古兰不禁苦笑。做出不习惯的事就会落得这种下场。她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琪侬讨厌什么喜欢什么。

「你不用勉强吃，拿回去屋子里吧。」

「呃，但是……」

「你去吧，我再待一会儿就会回去，先帮我把窗户打开。」

琪侬用奇怪的走路方式离开。她大概真的很讨厌薄荷吧？

最后只剩下珂古兰一个人。

珂古兰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她忽然发现自己最近总是和别人在一起：爱芮、梅蒂、琪侬，以及雷克斯。

雷克斯在做什么呢？

珂古兰望著祭典的喧嚣，心不在焉地想。不可思议的是，现在即使想起雷克斯，也不会有痛彻心扉的感觉，只是觉得很怀念，心中充满爱恋。

她好想见他。一思及此，她的心仍然会感到钝痛，但连这股疼痛都让她深深爱恋。

珂古兰心想，或许自己此生再也见不到雷克斯。

这是她在那个早上最先想到的最恶劣脚本。知道他已经不在人世还比较好，因为她可以追随他。但是，如果过了几年、几十年，雷克斯仍然生死未卜，宛如飘浮在半空中，届时她该怎么办？那时，她决定停止那个过于残忍的思考，因为再想下去她几乎要疯了。

但是，她现在可以思考了。

如果永远见不到他，她就等到永远。

心中自然而然产生这个想法。

雷克斯曾经化为恶魔，所以或许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既然如此，她也要变成不老不死才配得上雷克斯。

所以，她开始泰然处之。即使现在无法见面，但如果有永远的时间，他们的擦身而过只是一段小小的误差，只要睡一觉就过了。

呼啊……珂古兰打了呵欠。真难得，最近连在床上都睡不好，没想到却在这种地方昏昏欲睡。不知不觉间，珂古兰便靠著栏杆沉入梦乡。

她心想，希望至少能够梦见他。

「……喂。」

有什么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喂，珂古兰，你睡著了吗？」

珂古兰心想，好吵。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所以希望对方安静一点。

「真是的，你会不会太过分？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苦心才进来这里吗？你看我的脚，上面的毛都被剃光了！」

不关她的事。

「唉……算我拿你没辙。」

某人在跟她说话。

那是陌生的声音，但珂古兰没有提高警戒，也没有惊醒。相反的，那个柔和的声音带有令她安心的效用，反而加深她的睡意。

「哼……不过，真有你的作风，让我也稍微安心了。」

意识朦胧的珂古兰纳闷地想，他是谁？

那个人不断轻拍她的额头。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希望这个人适可而止。珂古兰边抱怨边张开双眼。

「哦，你终于醒了。」

那是梦中的景象。

明月高挂夜空，流星的尾巴划过银河。

市街包覆在祭典的灯火中，烟火浮在海面上。

白翼门施放烟火，配合戏剧而升起的烟火绕门两圈，最后化为龙袭击主角。

后宫充满欢笑，而且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笑容。可看见梅蒂在远处跳舞，爱芮则拚命踮起脚尖想看清楚烟火。

站在最前方的他温煦地笑了。

「早安，珂古兰。」

头上缠著慈螺的头巾、一副沙漠之民打扮的宫姬，露出平易近人的脸微笑。

珂古兰心想──

「啊……呵呵呵……神偶尔也会认真工作嘛……」

「你向神许下和我重逢的心愿吗？」

「是啊……请祂让我在梦中和你相会……」

「嗯？」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珂古兰轻轻翻身，落入他的怀中。

「喂、喂！珂古兰？」

「呵呵呵，不过，你的打扮好奇怪。」

「……啊，我也稍微有自觉。」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对了，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也在昏睡。」

「呵呵，真的吗……」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这不重要。

「喂，你醒一醒。我跟你解释现在的情况，你听清楚。」

「我不要。」

「你、你说不要？啊！喂！不要睡！」

明明在梦里，这家伙怎么这么吵？

珂古兰不悦地鼓起腮帮子，胡乱松开雷克斯的头巾，将纤弱的身体挤进他怀中的缝隙。

那里有令人不敢置信的温暖和香气。珂古兰一张开眼，就可以看见雷克斯那张带著困扰表情的脸庞。

珂古兰的全身变得软绵绵的，意识溶化，表情自然而然和缓下来，感觉自己就像窝在狗窝里的幼犬。

没有任何地方比这里更舒服。

「喂、喂……那个……珂古兰？」

硬要找出一个不满的地方，那就是I作为枕头的心脏跳动得有点吵。

「啊啊！真是的！你太狡猾了！卑鄙！你是鬼！」

「……唔嗯，雷克斯，你好吵……」

「哼！你之后不准对我抱怨！」

珂古兰边想著这真是个美好的梦，边闭上双眼。

现实依然对她很残酷，有时连活著都很痛苦。

与他重逢的日子在遥远的未来，或许要花千年、万年的时间。

但只要有时让她做这样的梦，千年的时间她也能忍耐。

「晚安，雷克斯……」

于是，公主沉入梦乡。

直到施放第二次烟火时，她才从少年的臂弯中清醒。




后记
大家好。好久不见，我是入江君人。

这本书是《孤独公主与神灯恶魔》之二。

是的，之二，是第二集。

有关注我推特的人可能知道，第一集发行不久，我就希望能出续集。责任编辑也对我说：「那么，就出版续集吧。」所以才会发行第二集。

真是可喜可贺。

对我来说，珂古兰也是写作的一个段落，所以能出版续集，我真的非常高兴。希望读者们也能有同样想法，但在结果揭晓之前也无法下定论。

请大家多多指教。

接下来要打个广告。我持续在富士见「FANTASIA beyond」上撰写《神不在的星期天》的外传。是免费的喔。很棒吧！连载的内容是「角色的过去」、「小插曲」和「其他」等各式各样的故事。从哪一篇开始看都不影响阅读，还请大家多多捧场。

然后是谢辞！这次也劳烦カズアキ老师帮我画了精美的封面插画，非常感谢您。责任编辑大人，我总是给您添很多麻烦，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还有书店店员和经销商，非常感谢大家。最近也认识了负责新型商业模式──电子书的编辑，请让我再次聊表谢意。

最后，我想向读者表达最深的谢意。

后会有期。

二〇一五年 春 入江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