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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卷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赤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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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图：bulbfrm 
 
    喔喔，冒险者啊—— 
 
    竟然死了，何其遗憾。 
 
    刻在墓碑上的只有短短四字。 
 
    因为冒险者啊，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即使你连名字都没留下就逝去。 
 
    冒险者啊，若你称我为友。 
 
    喔喔，我的朋友啊。 
 
    竟然死了，何其遗憾。 

  第五卷 第1章『预演（Tutorial）』  
     「过去你那边了！」 
 
    铃铛般的嗓音，以不输给风雪呼啸声的音量，响彻在战场上。 
 
    将美丽的蜂蜜色波浪卷发绑成两束，花样年华少女的一双碧眼闪闪发光。 
 
    她是一名盛装参加宴会还比较合适、千金小姐般的冒险者。 
 
    想必曾化上美丽妆容的脸颊，即使此刻身在雪地，仍因战斗的紧张而滴下汗水。 
 
    丰满的胸口以胸甲保护，细得不需要束腰的腰部则包裹著皮甲。 
 
    手上雪亮的银制刺剑，是从老家带出来的传家宝。 
 
    剑身以雷锤锻打红色宝石而成的轻银所制，柔软而锋利。 
 
    一名女战士一边亲热地开著玩笑，一边从这样的她身旁跑过。 
 
    「我当然知道！先别管这些，你可别滑倒了啊！」 
 
    「真是的！我才没那么迷糊！」 
 
    谁知道呢？这名女战士身穿薄胸甲，一头枫叶般的红发下微微露出长耳。 
 
    森人踏著跳舞似的步伐，手中细剑闪动。 
 
    千金剑士击溃的对手正仓皇惊惧，她没有理由放过这个空档。 
 
    「ORARARARAG！？」 
 
    「GAROARARA！？」 
 
    丑陋的小型怪物一只接著一只，胸口溅出脏污的血沫，内脏滚落，就此断气。 
 
    说起这种怪物的名称，活在四方世界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应该也不为过。 
 
    深绿色皮肤，泛黄而乱糟糟的牙齿，具备恶童般狡猾的不祈祷者（Non-Prayer）。 
 
    地上最弱小的怪物——也就是哥布林。 
 
    暴风雪中仔细一看，到处都可以瞥见小鬼蠢动的身影。 
 
    也不知道它们是不在意寒冷，或是不知道御寒的方法，只直接把毛皮卷在皮肤上。 
 
    至于手上的武器，只有石斧、棍棒，或是绑上骨片的简陋短枪。 
 
    但他们仍对冒险者们满怀敌意、憎恨与欲望，并不逃避，而是正面对敌。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再觉得可悲，反而觉得滑稽了呢。」 
 
    千金剑士以惹人怜爱的模样哼了一声。 
 
    「嘿嘿，两位姊姊果然厉害！」 
 
    这时不知道打哪儿传来一个轻薄的说话声，完全不把暴风雪放在心上。 
 
    甚至堪称天真无邪的开朗语气，让半森人不由得皱起眉头。 
 
    「别闹了，做你的工作！」 
 
    「好唷。」 
 
    短剑无声无息地划过，刀刃溜进了小鬼肋骨间的缝隙。 
 
    小鬼被人从背后刺上一刀（Backstab），瞪大眼睛毙命。 
 
    轻轻一脚踢倒尸体现身的，是一名小个子的圃人（Rare）斥候（Scout）。 
 
    他踏住尸体，拚命想拔出陷进尸体中的短剑。 
 
    即使哥布林再笨，也不可能放过这个破绽。 
 
    「呜哇！？」 
 
    「GORBBB！」 
 
    「GROOOB！」 
 
    圃人斥候大声惊呼，从靠数量优势包围的小鬼棍棒下跳开。 
 
    「快点，别发呆。」 
 
    一道娇小而顽强的影子拦在两者之间，护著这名圃人斥候。 
 
    这名身体有如岩石一般的矿人（Dwarf）僧侣，举起了战锤（Warhammer）。 
 
    金属块毫不留情地击碎哥布林的头盖骨，使脑浆喷溅而出，让罪孽深重的灵魂升天。 
 
    「不好意思啊，大和尚！」 
 
    「没什么。」 
 
    矿人僧侣对圃人斥候这句话也答得若无其事，甩去黏在战锤上的眼球。 
 
    「喂，术师，远方还有一、两只呢。」 
 
    「我当然看得见。」 
 
    应声的是名穿著一身不起眼——或说朴素——纯白长袍的壮年魔法师。 
 
    这名凡人（Hume）像是在显示过人的睿智，摸著下巴，嘴角浮现剽悍的微笑。 
 
    他一边以长袍下显露的手迅速结印，一边以教科书般的动作举起法杖。 
 
    「大小姐，可否劳驾您一起出招？」 
 
    「那当然！」 
 
    魔法师的话，让千金剑士雀跃地点点头。 
 
    她高举美丽手指上镶著闪亮宝石的戒指，与魔法师共同念出蕴含真实力量的话语。 
 
    「『沙吉塔（箭）……凯尔塔（必中）……拉迪乌斯（射出）』！」 
 
    「『特尼特尔斯（雷电）……欧利恩斯（发生）……雅克塔（投射）』！」 
 
    改写世界运行之理的真言迸发，两种法术袭向小鬼。 
 
    魔法师射出的「力箭（Magic Missile）」，化为数柄超常的箭矢，刺穿了小鬼。 
 
    千金剑士的「闪电（Lightning）」则一路将白雪化为蒸汽，击中小鬼。 
 
    肆虐过后，留下的只有两具分别全身开孔与烧焦的小鬼尸骨，以及积雪底下露出的地面。 
 
    但相信这场下个不停的雪，过不了多久，就会把这一切都掩盖过去。 
 
    「手到擒来。」 
 
    半森人女剑士咻一声甩去爱剑上的血，收剑入鞘。圃人斥候吹了吹口哨。 
 
    「怎么？状况这么好？」 
 
    「轻敌的态度可让人不太敢恭维啊。」 
 
    叮咛她的自然是矿人僧侣，壮年魔法师则悠哉地说： 
 
    「无妨。毕竟法术管用，应该不至于发生什么太危急的状况。」 
 
    这支团队（Party）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与哥布林的遭遇战，重新确认自己的战果。 
 
    他们合作无间，也并未受伤，尽管动用到法术，仍是大获全胜。 
 
    冒险者们的眼神中，燃烧著希望、野心之类闪闪发光的热情。 
 
    背后是北国的寒村。住著一群因为在怪物的威胁下担心受怕，需要保护的弱小人们。 
 
    前方则是艰险却美丽的白雪高山。 
 
    其中一处，存在张开血盆大口的深渊入口，正等著他们。 
 
    哪怕对手是哥布林……不，正因为是哥布林。 
 
    剿灭哥布林——倘若这不叫冒险，又该叫作什么呢！ 
 
    「是啊，你们放心吧。」 
 
    千金剑士毅然站了出来，一头金发随风飘扬，回头对同伴们气宇轩昂地说了： 
 
    「本小姐自有妙计！」 

  第五卷 第2章『大规模战斗（Mass Combat）』  
     ——哥布林杀手先生惠鉴。 
 
    冰雪精灵飞舞的时节已至，寒冷彻骨时分，近来可还安好？ 
 
    冒险者是一种迎向危险，以身体为资本的职业，请小心别著凉了。 
 
    至于我，不可思议的是，自那次以来，连梦中都不再有那些小鬼出现，日子过得十分平静。 
 
    这也全都是拜您和您的伙伴所赐，谨在此表达由衷的感谢。 
 
    原先也心想，应该尽早写封信给您…… 
 
    但没什么要事却捎信，总让我有些难为情，况且又自制地想到不该打扰。 
 
    还请见谅。 
 
    那么，这次之所以提起笔来，所为无他。 
 
    乃有一事相求，想委托您处理。 
 
    事情的开端，是一位千金小姐离开双亲的庇护，当上了冒险者。这是很常有的事。 
 
    而她接下委托出发后，便音讯全无，很不幸的，这也并非稀奇之事。 
 
    双亲前来委托公会搜寻女儿下落，也绝对称不上罕见。 
 
    问题在于，这位千金小姐所承接的委托，乃是剿灭哥布林。 
 
    之后的情况，您一定已经明白了吧？ 
 
    搜索委托中，加上了一个条件：「请由最值得信赖的高阶冒险者处理」。 
 
    然而，相信没有高阶的冒险者，会愿意接下剿灭哥布林的任务。 
 
    公会的人来找我商量，而我除了您以外，再也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想必您诸事繁忙（收获祭的事，我也有所耳闻）。 
 
    倘若有余力，能否请您对这位可怜的姑娘伸出援手？ 
 
    无论是否允应，小女子都由衷祈求您平安。 
 
    顺颂　时祺。 
 
    「剑之圣女恭祝安好——……信上是这么写的。凡人（Hume）的信可真热情。」 
 
    森人（Elf）轻快的话声，开朗地在冬季的大道上响起。 
 
    一条道路延伸得很长很长，从荒凉的原野间横贯而过。 
 
    景观一成不变，一路所见，尽是枯树与积了雪的树下矮草稀疏散布。 
 
    天空就像涂满了铅色的云，一望无际，毫无趣味。 
 
    在这灰色的世界中，她神采奕奕的开朗嗓音，听来分外鲜明。 
 
    这名森人苗条的躯体上，穿著一身猎人装束，背著弓箭，愉悦地摆动长耳朵。 
 
    妖精弓手（Elf）那猫一般的好奇心，当然不是只会发挥在冒险上。 
 
    她将手上的信俐落地折好，用长长的手指夹住，传给身后的人。 
 
    「我没看过几封别的信，所以不太清楚。大家都这么热情吗？」 
 
    「谁知道呢……」 
 
    接过信的凡人少女露出含糊的笑容，委婉地表达自己的不知所措。 
 
    她娇小的身躯上穿著炼甲，炼甲上披著圣袍，手持锡杖，乃是神官。 
 
    原来如此，是一封内容有点情书味道的信。要说会不会好奇，的确是会。 
 
    ——可是，这样传阅实在觉得过意不去…… 
 
    要是自己的信被人这样传阅，真的会一蹶不振。 
 
    「……不、不过，天气的确很冷呢。」 
 
    因此她决定强行把话题带往保险的方向。 
 
    愈是往北，天空就愈是布满了厚重的云层。阳光被遮蔽，照不到地上。 
 
    吹过的风冰冷刺骨，还开始掺杂著少许白色的物体。 
 
    是冬天。 
 
    任何人看了大道上微微积起的雪，自然都会明白。 
 
    「我大概是因为里头穿著炼甲，还是觉得有点凉……」 
 
    「所以我才说金属的东西不好！」 
 
    妖精弓手挺起胸膛哼哼两次，得意地上下摆动长耳朵。 
 
    一看之下，她的一身猎人装束，的确并未使用任何金属。 
 
    而一旁回答「啰嗦」的，则是矿人（Dwarf）术师。 
 
    「我才觉得亏你穿那么薄的衣服都不会冷呢。」 
 
    「哎呀，森人可是意外的强健喔？」 
 
    「不就是俗话说的什么什么不会感冒吗？」 
 
    矿人捻著胡须这么调侃，妖精弓手随即面红耳赤地逼问：「你说什么！」 
 
    吵吵闹闹。和平常一样的热闹互动。女神官微笑著说了句：「真拿你们没办法。」 
 
    「唔……还有精神如这般斗嘴，著实令人羡慕。」 
 
    在女神官身旁重重点头的，是高大的蜥蝪人（Lizardman）。 
 
    蜥蜴人本身具有可怕的龙族血统，但他们是来自南洋的种族。 
 
    雪地的寒冷几乎令人冻僵，让蜥蜴僧侣（Lizardman）长满鳞片的身体不停颤抖。 
 
    女神官看不下去，战战兢兢地仰望他的脸。 
 
    「……请问你还好吗？」 
 
    「听说贫僧的父祖辈也很畏寒，也许已经严重到灭绝的地步。」 
 
    蜥蜴僧侣大大的眼珠子一转，伸出舌头，以开玩笑的语气说下去。 
 
    「小鬼杀手兄似乎不怕冷，果然是特别锻炼过吗？」 
 
    「……不。」 
 
    被叫住的是走在一行人最前面的凡人战士。 
 
    脏污的皮甲与廉价的铁盔。腰间挂著一把不长不短的剑，手上绑著一面小圆盾。 
 
    即使是初出茅庐的冒险者，穿戴的装备肯定也比他像样点。 
 
    人称哥布林杀手，是位列第三阶的银等级冒险者。 
 
    唯一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双手握住的是做工单纯的箭。 
 
    「因为我受训的地点就在雪山。」 
 
    他一边行走，一边用力扭转箭尾一带，回答时看都不看同伴一眼。 
 
    「喔喔？」蜥蜴僧侣表示佩服，说道：「贫僧可万万学不来。」 
 
    「我也不想再来一次。」 
 
    哥布林杀手对挥动尾巴的蜥蜴僧侣说了这么一句，也不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一如往常毫无迷惘，大剌剌而粗犷。 
 
    「哥布林杀手先生，请等一下！」 
 
    女神官双手握住锡杖，踏著小鸟般笨拙的步伐，小跑步来到他身旁。 
 
    「这个，谢谢你。」 
 
    对于让他停下手上工作而过意不去，女神官说了句「对不起」后，递出的就是那封信。 
 
    矿人道士与妖精弓手还在背后争吵的此刻，就是大好机会。 
 
    她心想除了现在这个时机以外，再也没有别的机会把信还他，于是做出了这个极具决断性的行动。 
 
    「委托内容都了解了吗？」 
 
    哥布林杀手改用单手持箭，以另一只手随手摺起接下的信。 
 
    塞信时微微可以瞥见的杂物袋还是老样子，杂乱地装满了各种破铜烂铁。 
 
    但相信对他而言，这些都是经过整理、分类，而且必备的装备。 
 
    ——我是不是也该多去筹备各式各样的道具？ 
 
    女神官忽然想到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刻下迟早要好好问一问的待办事项，点了点头。 
 
    「呃……也就是说，只要去救这位女性就可以了吧，从哥布林手中救出来。」 
 
    「对。」哥布林杀手点点头。「换言之就是剿灭哥布林。」 
 
    事情的前因后果是这样的。 
 
    边境之镇举办过收获祭后，水之都寄来了一封信。 
 
    一封与过去一样、指名哥布林杀手进行委托的，由至高神大主教——剑之圣女寄来的信。 
 
    只要是牵扯上哥布林的工作，这个古怪的冒险者不可能不接。 
 
    他领著同样经神殿告知这个消息的女神官，以及妖精弓手、矿人道士、蜥蜴僧侣等人，向北出发。 
 
    他们要前往一个位于雪山山腰上的小小寒村，正午刚过的现在，眼看再不久就要抵达。 
 
    「但愿人还平安……」 
 
    「嗯唔……这个嘛，我是不太想说这种话。」 
 
    妖精弓手似乎吵架吵腻了，连连摇手，以半打趣的语气插嘴。 
 
    她垂下的一双长耳朵则与脸上表情相反，为她忧郁的心情代言。 
 
    「……坦白说，我实在不觉得被哥布林掳走，人还能平安。」 
 
    「这，是没错啦……」 
 
    只要看看彼此僵硬的笑容，女神官与妖精弓手在想什么也就不言可喻。 
 
    当然这也不限于哥布林。 
 
    无论小鬼还是龙，冒险者一旦落败，下场都将凄惨得无法用「平安」两字来形容。 
 
    「活著就救援，死了就回收部分遗体或遗物。」 
 
    因此，哥布林杀手的回答也是理所当然。他的嗓音平淡、低沉，无机质。 
 
    「不管人如何，哥布林都得杀，这委托就是这样。」 
 
    「……你总可以说得委婉点吧。」 
 
    也难怪妖精弓手会一脸厌恶，但他显得毫不在意。 
 
    女神官苦笑著说：「那样太为难他了喔。」微微耸了耸肩膀。 
 
    想来并非顾虑到女性成员的感受，但蜥蜴僧侣就是在很自然的时机下开了口： 
 
    「不过，小鬼为何会在冬天也袭击村庄？」 
 
    他刻意让巨大的身躯发抖，强调现在这时节有多冷。 
 
    「乖乖待在洞窟里，明明要快活多了。」 
 
    「这个啊，长鳞片的，不就和熊之类的动物一样吗？」 
 
    矿人道士捻著白胡须回答。 
 
    「来，喝个一口，暖暖身体吧。」 
 
    「喔喔，这可感激不尽。」 
 
    他用长而大的双颚大口咽下酒液，拴上木拴，把酒瓶还给矿人道士。 
 
    矿人道士摇摇酒瓶，从酒水在瓶中摇动的声响估计剩下的量，又把瓶子挂回腰间。 
 
    「毕竟要过冬，饭啊酒啊点心啊，都非得有储备不可啊。」 
 
    「哎呀，如果是这样，应该要在秋天去攻击村庄才对吧？」 
 
    身为猎兵（Ranger）的妖精弓手，用食指在空中划圈，自信满满地说了。 
 
    「诸如熊之类会冬眠的野兽，都是这么做。」 
 
    「可是吶，冬天不也偶尔会看到熊慢吞吞地在外面闲晃吗？那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找不到可以冬眠的洞穴，或是秋天的收获太少，无可奈何才出来的。」 
 
    单论狩猎这方面，再也没有别的种族像森人这么专精。 
 
    即使矿人道士再怎么爱斗嘴，也只能不情愿地点头回答：「说得也有理啊。」 
 
    女神官听著他们两人的对话，手指抵上嘴唇，「唔」的一声思索起来。 
 
    她隐约觉得，思考所需的材料都已经在脑海中备齐，之后就只差拼凑起来这一步——…… 
 
    「啊。」 
 
    「怎么啦？」 
 
    女神官灵光一闪而叫出声音，妖精弓手朝她歪了歪头。 
 
    「我在想，」女神官先顿了顿，然后说：「会不会是因为已经收割完了？」 
 
    ——嗯，只有这个可能。 
 
    女神官说著，想法也渐渐整合起来，于是随著思绪到哪就继续说下去。 
 
    「等村庄或城镇收割完农作物，谷仓满了以后……」 
 
    「……再一次清空。」 
 
    蜥蜴僧侣接过话头，女神官微微点头回应：「是。」 
 
    「原来如此，小鬼也会做些合理的盘算。」 
 
    「我倒觉得单纯就只是坏心眼罢了。」 
 
    矿人道士捻著胡须，哥布林杀手摇了摇头说了声：「不。」 
 
    「那些哥布林笨归笨，但不傻。」 
 
    「听你的口气，好像很清楚嘛。」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嗯」了一声，回答妖精弓手的话。 
 
    「他们脑子里只有掠夺，也因此，在掠夺这件事上会动脑。」 
 
    他上下打量用力扭转过的箭，然后收进挂在腰间的箭筒。 
 
    看来他对自己边走边做的手工艺成果还算满意。 
 
    「以前有过经验。」 
 
    「是这样吗……」 
 
    女神官正佩服，身旁的妖精弓手则应了一声「哼嗯～」，但并非针对他的发言。 
 
    是对原本属于她专门领域的弓箭。 
 
    「……那，欧尔克博格对这箭做了什么？」 
 
    「改良。」 
 
    「这算改良？」 
 
    妖精弓手以令人察觉不到徵兆的动作一个伸手，从箭筒中抽出了箭。 
 
    「小心。」 
 
    从哥布林杀手并不责怪这点看来，他也已经习惯了她的「不懂装懂」。 
 
    妖精弓手对他一副嫌麻烦模样说出的话哼了一声，查看这枝箭。 
 
    是枝平凡无奇的便宜货。品质（Rating）和森人的箭无从相比。 
 
    妖精弓手用指尖，往被冬天的阳光照得微微反光的箭头上轻轻一碰。 
 
    「看起来也没有上毒……」 
 
    「今天还没。」 
 
    「等等，别这样啦。」 
 
    妖精弓手听到他淡淡说出的这句话而皱起眉头，将箭翻转过来，结果眨了眨眼说声：「咦？」 
 
    「这枝箭，箭头都松掉了吧？这样会掉耶？」 
 
    听妖精弓手这么一说，不难发现的确如此。 
 
    由于哥布林杀手用力扭转箭头，让这枝便宜货的箭头松开了。 
 
    这样一来，即使射中目标，箭身多半也会脱落，而且射击的精度应该也会下降。 
 
    「欧尔克博格真是的，实在拿你没办法。」 
 
    妖精弓手刻意摇头耸肩表示「受不了」。 
 
    矿人道士在后头说「又在倚老卖老」，而她置若罔闻。 
 
    「来，整个箭筒都给我，我帮你重新装好。」 
 
    哥布林杀手盯著她轻轻伸出的手掌看。 
 
    接著他说：「不了」，摇摇头回答：「这样就好。」 
 
    妖精弓手瞪大了眼睛。 
 
    「咦，为什么？」 
 
    「因为这次，我们还不清楚那些小鬼的巢穴在哪。」 
 
    「这和这些箭有什么关联？」 
 
    莫名其妙！ 
 
    一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妖精弓手就很缠人。 
 
    认识她已经快要一年，哥布林杀手叹了口气。 
 
    「箭插上去，箭身会脱落，只剩箭头留下。」 
 
    「然后呢？」 
 
    「铁就是毒。」 
 
    哥布林杀手伸出手，妖精弓手就「嗯」了一声，乖乖还箭。 
 
    拿回箭的哥布林杀手，小心翼翼地将之收进箭筒。 
 
    「除非挖出箭头，否则回到巢穴，肌肉就会腐坏，让疫情扩散。」 
 
    而哥布林之中并没有会医术的个体——目前还没有。 
 
    狭窄而污秽的巢穴。始终难以痊愈的伤。腐败。疫情蔓延。如此一来…… 
 
    「还不到一网打尽，但能造成重大打击。」 
 
    「……欧尔克博格还是老样子，专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妖精弓手以声带抽筋似的语调吐露心声。 
 
    一旁女神官露出一副觉得无可救药的模样，仰天长叹。 
 
    ——神啊，神啊。他并……大概有恶意，但还是请您宽恕他。 
 
    组队这么久，如今还要为他的言行吃惊，那真的会吃不消，但她就是无法不这么祈求。 
 
    哥布林杀手原本正视前方，踩著大剌剌的脚步往前走，这时将铁盔转过来面向她。 
 
    「……有这么奇妙？」 
 
    「……这、呃，这个嘛——」 
 
    女神官回答时视线乱飘。 
 
    「……毕竟是哥布林杀手先生嘛？」 
 
    听到哥布林杀手低声说了句「是吗」，蜥蜴僧侣哈哈大笑。 
 
    「别放在心上。这的确很有小鬼杀手兄的风格。」 
 
    「也是啦，啮切丸下手狠辣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矿人道士拿起挂在腰间的酒瓶灌了一口，藉以抵御寒冷。 
 
    只是这么一开瓶，燃烧般的火酒就让四周飘散出一股酒精气味。 
 
    听见他的打嗝声，妖精弓手捏著鼻子连连摇手。 
 
    矿人道士以手臂用力擦去胡须上沾到的酒，看了哥布林杀手一眼。 
 
    「应该会吃掉吧？照常理来说。毕竟人质也得分粮。如果要过冬，应该没有理由放她们活命。」 
 
    「因为冬天很长。」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淡淡地说道： 
 
    「它们会想要娱乐。」 
 
    这句话说完后不久，一行人发现山脚下的村子冒出了黑烟。 
 
    § 
 
    「欧尔克博格……！」 
 
    最先出声的，是长耳朵忽然一震的妖精弓手。 
 
    道路前方不算太远的地方，窜起了黑烟。是炊烟吗？不对，不是炊烟。 
 
    「哥布林吗？」 
 
    「村子。火。烟。烧焦味。声响。惨叫……大概，没错！」 
 
    「哥布林啊。」 
 
    哥布林杀手犀利地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拿起背在背上的短弓。 
 
    他加快脚步之余，以熟练的动作拨动弓弦，搭上箭，拉弓。 
 
    同时整个团队更不需要谁吩咐，开始迅速奔跑。 
 
    攻击村庄的哥布林正满脑子想著劫掠，并没有发现他们来到的迹象。 
 
    他们又如何会犯下放过这个良机的错误？ 
 
    「哥布林杀手先生，神迹的祈祷……」 
 
    女神官的脸因为紧张而绷紧，喘著气跑来，认真地对他提问。 
 
    「麻烦你。」 
 
    「好的！」 
 
    女神官也已经过了一年的冒险者生活。 
 
    虽说净是在剿灭哥布林，但冒险的密度并非其他新手所能相比。 
 
    所以她不是在问要施展哪一项神迹，而是要求他下达祈祷的许可。 
 
    因为一行人中，和哥布林杀手合作最久的就是她。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以您的大地之力，保护脆弱的我等』。」 
 
    女神官立刻将锡杖拢向胸口，死命对自己信奉的神献上祈祷。 
 
    消磨灵魂的祈祷所引发的奇迹。让自己的意识与天上的诸神接触，是实实在在的神迹。 
 
    淡而清澈的光从天洒落，笼罩住哥布林杀手与蜥蜴僧侣。 
 
    是无数次将哥布林杀手一行人从绝境中拯救出来的「圣壁（Protection）」。 
 
    蜥蜴僧侣滑行似的蹬地飞奔，看著绕在身上的磷光，眯起眼睛。 
 
    「唔，如此灵验的地母神如果是龙，贫僧倒也不是不能考虑改宗。好了……」 
 
    他完成了对可畏的父祖龙之祈祷，手上握著锋利的刀。 
 
    蜥蜴僧侣维持随时都能扑向猎物的敏捷，凝神观看村庄，犀利地问道： 
 
    「小鬼杀手兄，剿灭小鬼或是保护村民，如何抉择？」 
 
    「想也知道，两者都要。」 
 
    他淡淡地回应蜥蜴僧侣。 
 
    妖精弓手持弓奔跑的模样活脱像个猎人，发出了「哦？」的一声。 
 
    哥布林杀手自己也在观察状况，同时对蜥蜴僧侣简短地徵询意见： 
 
    「你怎么看？」 
 
    「……不太妙啊。」 
 
    蜥蜴人的神官战士回答时透出老手（Veteran）的风范。 
 
    「猎兵小姐没听见刀剑声。贫僧认为八成是战斗已经结束，正劫掠得如火如荼。」 
 
    「如果它们以为已经赢了，就趁机痛击。虽不清楚敌方战力……」 
 
    这是常有的事。哥布林杀手毫不犹豫。 
 
    「我们正面杀进去。」 
 
    「龙牙兵（Dragon Tooth Warrior）呢？」 
 
    「不叫。理由晚点再说。」 
 
    哥布林杀手说完，加快奔跑的速度。 
 
    女神官拚了命跟上，矿人道士则踩著笨重的脚步跑得下巴都朝前突出了。 
 
    他从不敷衍。既然说会解释，就是会解释。 
 
    因此一行人并未反驳。最重要的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议论了。 
 
    「别用药，但其他法术不用省。」 
 
    「好唷。」 
 
    应声的是团队中的施法者（Spellslinger），矿人道士。 
 
    「要用啥法术，我可以任意决定吗？」 
 
    他用短短的脚奔跑，同时手已经伸进抱著的袋子，翻找触媒。 
 
    敌人的数量想必很多，但也不限于哥布林，在这世上施法者总是占少数。 
 
    从五个人之中足足有三名施法者这点来看，这支团队的确得天独厚。 
 
    「交给你。」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看向妖精弓手。 
 
    「你上高处查看状况，支援大家。」 
 
    「好。」 
 
    森人就像猫一样笑容满面，以优雅的手势举起大弓，慢慢搭上箭。 
 
    准备已经就绪。哥布林杀手正视前方奔跑之余，说道： 
 
    「首先，一。」 
 
    箭无声无息地射出，陷进在村庄入口悠哉的小鬼后脑。 
 
    「ORAAG！？」 
 
    脑被伤到的小鬼往前软倒，就不知道它的同伴是否注意到了。 
 
    「不、不要啊！？救、救命啊，姊、姊姊！」 
 
    小鬼正忙著把一名躲在住宅旁桶子里的少女拖出来。 
 
    哥布林抓住尖叫挣扎的少女头发，尚未掌握住状况。 
 
    第一只小鬼断气软倒的同时，木芽箭有如雨点般洒落。 
 
    哥布林的喉咙与眼睛插上了箭，连呻吟也发不出来就倒毙在地。 
 
    「欧尔克博格，你给我等一下！擅自开始太贼了啦！」 
 
    射杀小鬼的妖精弓手噘起嘴发著牢骚，同时轻快地依序踏上桶子、柱子，攀向屋顶。 
 
    这是只有以树为家的森人才会有的漂亮身手。 
 
    「咦、啊——……？」 
 
    「我们是冒险者。」 
 
    哥布林杀手跑向茫然失神的村姑，简短地这么说。 
 
    少女年纪幼小，大概才十岁出头。 
 
    她衣著虽然朴素，却是毛皮所制，一眼就看得出父母把她照顾得很好。 
 
    少女看见他挂在胸口的银色识别牌，当场热泪盈眶。 
 
    银等级——第三阶的冒险者。等级就等同于实力与社会信用，银色更是边境最佳的证明。 
 
    哥布林杀手一边毫不大意地警戒四周，一边接连问出几个问题。 
 
    「哥布林在哪？有多少？其他村民怎么了？」 
 
    「啊，这，呃，我、我，不、不知、道……」 
 
    少女因恐惧与后悔而脸色苍白，连连摇头。 
 
    「可是，大家，被集合到，村子的广场……姊姊，叫我，躲起来……」 
 
    「……不痛快。」 
 
    哥布林杀手愤懑地撂下这句话，从箭筒抽出了一枝新的箭。 
 
    「一切都让我不痛快。」 
 
    这句话中透露出了各式各样的情绪。 
 
    女神官关心地朝他使了个眼色，毫不犹豫地在少女身前单膝跪下。 
 
    「不用担心喔。我们，一定会救出你姊姊。」 
 
    「真的……？」 
 
    「是真的。」 
 
    女神官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部，露出花朵绽放般的微笑。 
 
    她轻轻摸了摸颤抖少女的头发，拿出地母神的圣符给她看，望著她的眼睛说： 
 
    「你看，我是侍奉神的仆从。而且——」 
 
    没错，就是这个而且。 
 
    女神官转头仰望，少女的视线也跟著看过去。 
 
    脏污的皮甲，廉价的铁盔。男性凡人战士（Human Fighter）。 
 
    「……哥布林杀手先生，不会输给哥布林。」 
 
    哥布林杀手看看少女，又看看女神官，然后瞪向传出劫掠声响的村庄。 
 
    「敌人还没发现。我们上。」 
 
    「不管怎么说，确实棘手啊。」 
 
    蜥蜴僧侣沉重而慎重地，说出自己对当下状况的看法。 
 
    「以小鬼而言，敌方的行动很有条理。想来大意不得。」 
 
    「考量它们大白天找上门，也许有高阶种。」 
 
    ——如此一来，或许不该让它们活著把消息带回巢穴？ 
 
    哥布林杀手在一瞬间的迟疑后，把这枝用来让哥布林活命后害死同伴的箭，收回了背上。 
 
    接著一如往常，拔出了不长不短的剑。 
 
    「让外围的小鬼跑掉固然棘手，被据守在中央广场，处理起来也很费事。」 
 
    「既然这样，广场就由我来吧，用法术一网打尽。」 
 
    矿人道士拍著大肚子自告奋勇。 
 
    「唔……」 
 
    哥布林杀手沉吟一声，用脚把脚下的小鬼尸体翻成仰躺。 
 
    简陋的毛皮，武装则是状似抢来的柴刀。血色良好，没有饥饿的迹象。 
 
    「得看数目而定。」 
 
    哥布林杀手一边踏烂小鬼的手，抢下柴刀，别到腰带上，一边说道。 
 
    他扬起视线瞥向之处，只见妖精弓手正从屋顶上用手遮挡阳光，盯著广场。 
 
    一双长耳朵颤动似的微微摆动。想必她正从声响判读状况，探寻敌情。 
 
    「广场上应该有五、六只！」 
 
    听到她以坚毅的声音回答，哥布林杀手点点头。 
 
    「只说看得到的范围就好，整村大概多少？」 
 
    「如果它们躲起来就看不到……不过我想全部应该不到二十只！」 
 
    「应该是先遣队。」 
 
    哥布林杀手这么断定，然后迅速拟定策略。 
 
    包括刚才解决的两只在内，假设合计不到二十只，广场上有六只。 
 
    这么算来，在外围劫掠的数目应该在十只以下。 
 
    虽然只是预测，但总不会差得太远。 
 
    既然敌人数目很多，分散战力就是愚不可及的举动，但状况不容他们不分头行动。 
 
    「……我们分成广场跟外围两组。」 
 
    「既然如此，贫僧就与术师兄一起前往广场吧。」 
 
    哥布林杀手对自告奋勇的蜥蜴僧侣点头：「就交给你们。」 
 
    在屋顶上听著他们谈话的妖精弓手，眼睛与耳朵始终朝向村内，说道： 
 
    「矿人，你要去的话我会支援你！」 
 
    「好唷，拜托啦。」 
 
    矿人道士喝了一大口酒瓶内的液体，用手擦了擦嘴，然后用拳头捶了一下蜥蜴僧侣的肚子。 
 
    「那长鳞片的，我们上吧！」 
 
    「小鬼杀手兄，祝您武运亨通。」 
 
    蜥蜴僧侣临走之际，用强而有力的手拍了拍哥布林杀手的肩膀，飞奔而去。 
 
    「……」 
 
    哥布林杀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有了行动。 
 
    他脚步大剌剌的，但并不发出脚步声。 
 
    所向之处，是他们救出的少女，以及搀扶著她的女神官。 
 
    「……她还好吗？」 
 
    「是。我想是因为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了……」 
 
    被哥布林杀手一问，女神官坚强地微微一笑，抬起头来。 
 
    她的正前方，有著缩在地面睡著的少女。 
 
    想必是看到冒险者来，告知了姊姊的事情后，就断了线似的失去意识。 
 
    「该怎么办呢……？」 
 
    「我们没空再陪著她。」 
 
    「啊……」 
 
    女神官还来不及说话，他那套著护手的粗犷双手，就抱起了少女。 
 
    哥布林杀手把她就近放到一个桶子里。 
 
    然后从杂物袋中拉出一条毯子，盖了上去。 
 
    即使不能说安全，却是她姊姊挑上了这里，算是可以放心的地方。 
 
    而地母神与至高神，又如何会是不聆听她姊姊祈祷的冷酷天神呢？ 
 
    「……这样，应该就行了吧。」 
 
    哥布林杀手喃喃说完，女神官微微点头说了声：「是」。 
 
    她并未握著锡杖的左手在空中游移，踌躇地放到哥布林杀手背上。 
 
    「一定，不会有事的。」 
 
    「……嗯。」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 
 
    他握剑的手上灌注力道，举起盾牌，看向前方。村子在燃烧。里头有著哥布林。 
 
    「我们上。」 
 
    「……！好的！」 
 
    女神官双手用力握住锡杖，毫不迟疑地点头。 
 
    被他依赖，她不可能拒绝。因为自己这条命就是他救的。 
 
    自己本领低微，还不成气候，这些她都再清楚不过。 
 
    啊啊，可是…… 
 
    「背后，请交给我……！」 
 
    战斗就这么开始了。 
 
    § 
 
    有著成排圆木所建住宅的雪道上，哥布林杀手与女神官这两名冒险者，就像影子似的奔跑。 
 
    雪后头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沉，相信傍晚很快就会来临。 
 
    那些小鬼的时间就要来了。考虑到村子，已经几乎不剩什么时间。 
 
    「在村子里，战斗……」女神官一边奔跑，一边喘气。「……我还是，第一次。」 
 
    「遮蔽物多得不是洞窟可比。要注意能躲的东西跟头上。」 
 
    哥布林杀手话一说完，将手中的剑掷向上方。 
 
    剑咻一声撕裂空气，插在爬上屋顶的小鬼胸口，要了它的命。 
 
    「ORAAG！？」 
 
    小鬼发出哀号跌落的同时，哥布林杀手从腰带上拔出了柴刀。 
 
    他轻轻试挥，发现比单手剑重。接著拿摔到地上痛得打滚的小鬼头盖骨试刀。 
 
    「GAAROROROOOOOORG！？」 
 
    垂死的哀号拖得很长。哥布林杀手满意地听著。不坏。 
 
    「这样就是四。」 
 
    「广场有六只，所以剩下应该不到十只……是吧。」 
 
    女神官微微闭上眼睛，祈求地母神让死去的小鬼在通往地府的路上不会迷路。 
 
    无论是谁，终归一死。这当中没有任何差别。死亡是这世上最温柔，最平等的事物。 
 
    「嗯……没时间慢慢找了。」 
 
    哥布林杀手一口气跑到十字路口，和女神官背贴著背靠在一起。 
 
    两人的距离忽然间缩短，即使明知现在不是这种时候，她仍忍不住怦然心动。 
 
    「刚才的哀号吸引了小鬼。要来了，准备好。」 
 
    「……啊，好、好的！」 
 
    女神官点点头，双手握紧锡杖，收到胸前。 
 
    心脏会怦怦直跳，脸颊会发烫，大概都是因为跑得气喘吁吁。 
 
    这种状况下，没有余力去想些暧昧的事。她这么告诉自己。 
 
    「小心脚下。要是因为雪滑倒，会死。也要小心毒刀。」 
 
    「好的……呃。」 
 
    听到他的吩咐，女神官微微歪头。 
 
    遮蔽物、头上，还有脚下、淬毒武器。 
 
    「……结果还是跟平常一样，对周遭的一切都要小心……就是这个意思吧。」 
 
    哥布林杀手发出「唔」的一声。 
 
    女神官隔著背感觉到他在点头，不由得脸颊一缓。 
 
    「这种指示，岂不是和没说一样吗？」 
 
    「抱歉。」 
 
    「真是的……拿哥布林杀手先生没办法呢。」 
 
    女神官轻声微笑，几乎完全是在逞强，强颜欢笑著。 
 
    她曾多次只和哥布林杀手两人一起出任务。 
 
    但像这样和他并肩上前线，也许还是头一遭。 
 
    如今她的团队有五个人。 
 
    虽说专业的前锋只有哥布林杀手一人，但蜥蜴僧侣也是战士。 
 
    身为后卫的女神官站上最前线的机会，比以往大大减少。 
 
    这是因为有众人保护她，让她不免有种使不上力的感觉，然而…… 
 
    ——正因为这样，才更非得尽到自己分内的职责不可。 
 
    而且不管怎么说，能让他为自己操心，还是令人高兴。 
 
    她双手用力握住锡杖，眼中映出了雪烟后蠢动的影子。 
 
    「来了，吧……」 
 
    「挥武器的动作要小。牵制就好。杀敌交给我。」 
 
    「好的……！」 
 
    之后两人连对话的余力都没有。 
 
    小鬼们看出对手只有两人，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女人，于是从十字路的四个方向一拥而上。 
 
    「GAAORRR！」 
 
    「GROOB！」 
 
    「五……！」 
 
    哥布林杀手就像劈柴似的，以柴刀劈向率先扑上来的一只。 
 
    「GOROB！？」 
 
    他任由这只柴刀陷进额头的小鬼软倒，接著就朝左边的一只挥出圆盾。 
 
    磨得十分锋利的盾牌边缘无异于武器，小鬼的脸被割开，发出了哀号。 
 
    小鬼头往后仰，哥布林杀手毫不犹豫地握住它骯脏的缠腰布上所插的短剑。 
 
    他一脚踹在哥布林肚子上让它躺平，顺势拔出短剑，举起掷出。 
 
    握著短枪赶来的哥布林，猛抓著插上短剑的喉咙而滚倒毙命。 
 
    「六。」 
 
    他踏住第一只小鬼的尸骨，拔出柴刀，把挣扎著想起身的第二只小鬼脑袋劈开。 
 
    「七！」 
 
    双拳难敌四手。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哥布林杀手却也有他的盘算。 
 
    背后交给她防守，所以不必担心，自己只要专心对付眼前的小鬼即可。 
 
    小鬼即使想破墙突袭，这里也无墙可破。只要不忘警戒十字路四方就够了。 
 
    再也没有哪种对手，像出了自己领域的哥布林这么好驾驭。 
 
    「嘿，呀！」 
 
    女神官额头冒出汗水之余，持续以小而迅速的动作，将锡杖挥来挥去。 
 
    同时还拚命回想为了在上次庆典执行仪式而修习的演舞课程。 
 
    不是重重打在哥布林身上，而是挥开。要把它们挥开。驱退。击打武器，拨开攻势。 
 
    不让敌人近身，不让敌人黏上，不让敌人拉近距离。 
 
    大幅度挥动也许可以牵制，但只要被敌人抓准空档扑上来，就没戏唱了。 
 
    ——而且，身后有哥布林杀手先生。 
 
    自己的背后交给他。他的背后交给自己。 
 
    安心感与使命感。两者交杂在一起的昂扬感。 
 
    「啊……！」 
 
    忽然间 ，她感觉到哥布林杀手往右踏步。 
 
    女神官不犹豫也不迟疑，跟上了脚步。 
 
    两人就像跳舞似的转了半圈，前后互换。 
 
    「八……九！」 
 
    哥布林杀手的柴刀，夺去她架开的两只小鬼的命。 
 
    沉重的刀刃劈在肌肉与骨骼上的声响，让女神官不管听几遍都难以习惯。 
 
    何况还要与跨过同胞尸体，眼睛燃烧著仇恨与欲望的哥布林对峙，实在远非她所能独力承担。 
 
    第一次冒险中痛入骨髓的恐惧，至今仍未消失。相信以后也不会消失。 
 
    「……呀，啊！？」 
 
    喀。挥下的锡杖被小鬼格挡住。 
 
    一瞬间势均力敌，优势随即倒往小鬼方。即使是瘦弱的怪物，膂力仍胜过她苗条的手臂。 
 
    而既然有这样的力气，要拉倒她，在她喉咙割上一刀，相信也是轻而易举。 
 
    女神官脸色苍白，脑海中浮现过去的同伴，那名女魔法师最后的下场。 
 
    「呜！『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将神圣的光辉，赐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GORRUURUAAAA！？！？」 
 
    然而她不可能就这么玩完。这些日子里她也累积了经验。 
 
    「圣光（Holy Light）」的神迹，毫不留情地烧焦小鬼的视网膜。 
 
    小鬼按住脸挣扎，女神官一把将锡杖抢回手上。 
 
    这绝非用来制造伤害（Damage）的神迹，但世上万物皆看如何运用。 
 
    没有想像力的人会先死。这是哥布林杀手教会她的。 
 
    「十……！」 
 
    而他又如何会错过哥布林露出的破绽？ 
 
    他与女神官互换位置之际挥过的柴刀，水平击碎了哥布林的颈骨。 
 
    他朝痉挛著在地上颤动的小鬼那角度变得奇妙的脖子，再补上一刀，要了它的命。 
 
    哥布林杀手制造出一座小山似的尸体，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接著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女神官。 
 
    「……没受伤吧？」 
 
    「啊，是的。」 
 
    他一如往常，问得平淡。女神官赶紧手忙脚乱地检查自己的身体。 
 
    即使自己以为没有受伤，实际上却受了擦伤，这样的情形是有可能发生的。 
 
    尤其小鬼会用毒，所以小小的伤口也可能致命。 
 
    「我想……应该没事。」 
 
    「是吗。」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检查沾满血的柴刀，轻轻啐了一声。 
 
    姑且不说油脂，似乎是因为砍断过骨头，刀刃有了缺损。 
 
    「……刚才的『圣光』，时机不错。」 
 
    「咦……？」 
 
    接著他才想起似的说了这么一句。 
 
    女神官隔了一拍，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被夸奖了？ 
 
    「啊，呃、呃！谢、谢谢……夸奖？」 
 
    ——这是在夸我，吧？ 
 
    暖意与喜悦眼看就要从脸上洋溢而出，女神官赶紧绷紧松弛的脸颊。 
 
    「……嘻嘻。」 
 
    尽管仍忍不住流露笑意，但这种状况下，也不能就这么高兴得冲昏头。 
 
    她立刻绷紧脸颊，单膝跪下，抓住锡杖献上镇魂的祈祷。 
 
    哥布林杀手也绝对不会为此见怪。 
 
    「一开始二，这里七，这样就是九。」 
 
    他毫不大意地把箭搭上弓，警戒四周。 
 
    仔细一看，被蹬得溅起的血与泥土弄脏的路上，零星滚落著几具尸体。 
 
    这些尸体几乎都是凡人，但也有几具是哥布林。 
 
    十之八九是村民抵抗造成的吧。小鬼们的死因，似乎是受到铲子之类的农具击打。 
 
    小鬼的尸体有两具——不，是三具。 
 
    「……十二，是吧。」 
 
    哥布林杀手为了确定小鬼已经死亡，踢开了它们的尸体。 
 
    途中有短剑从哥布林手上掉落，于是他捡起来，插到腰带上。 
 
    他不打算挑剔武器。哪怕只有一颗小石子，或是赤手空拳，也有方法可以杀哥布林。 
 
    但近战武器的有无，有时将是决定性的差异。搜刮武器非常重要。 
 
    「她说广场上有五、六只吧。」 
 
    「这样一来，全部就是十七或十八只？」 
 
    女神官祈祷完毕，一边拍掉膝盖上沾到的泥土一边站起。 
 
    哥布林杀手的表情被铁盔遮住所以看不到，但她脸上带著不解。 
 
    「的确，是不满二十只……」 
 
    「把人质集合到一处，抵抗的村民尸体完整，都让我不痛快。」 
 
    「……不像哥布林，是吧？」 
 
    女神官手指按住嘴唇思考，说了这么一句话。 
 
    洞窟、遗迹，以及在这些地方的最深处经历过的许许多多，不太愿意回想起来的记忆。 
 
    无论哪种场合，哥布林打败敌人后，都会想就地开起宴会来。 
 
    这是因为对他们而言，那儿就是「巢穴」，是可以放心的领域。 
 
    而对手愈抵抗，哥布林施加的暴力就会变得愈残忍。 
 
    它们狡猾、胆小、坏心眼、执念重，而且对欲望很忠实。 
 
    相信再也没有哪个字眼像「忍耐」一样，和哥布林如此无缘。 
 
    现在却会在敌地集合俘虏，不享用胜利的果实而默默持续劫掠—— 
 
    「……难道又有食人巨魔（Qgre）或暗人（Daker Elf）在领导吗？」 
 
    「不知道。」哥布林杀手说了。「也许只有哥布林。」 
 
    他的口气实在太有他的风格，让女神官莫名觉得安心得不得了。 
 
    哥布林杀手。古怪、奇妙、另类、顽固。 
 
    跟了这个人一年，当然也有过很多太冒险的事。 
 
    虽然也有令人觉得不能丢下他不管，感到没辙的一面。 
 
    「也对。」女神官回答的声调，非常柔和。 
 
    这时…… 
 
    「……奇怪？」 
 
    女神官微微动了动鼻子，嗅出了空气中掺杂的些微气味。 
 
    甜腻，令人有点晕头转向，像是酒的香气。 
 
    「这个，大概是酩酊（Drunk）的法术……吧？」 
 
    「让哥布林连著人质一起睡著吗。」 
 
    哥布林杀手看看四周，再将视线朝向多半就是气味来源的广场方向。 
 
    原来如此。广场上的确正以只有魔法才可能造成的势头，不断冒出浓烟。 
 
    「很有效率。」 
 
    「啊、啊哈哈……」 
 
    ——……总比把整个巢穴的哥布林一起催眠要来得……还是别想了…… 
 
    这些念头她想归想，只是并不说出口。 
 
    § 
 
    「欧尔克博格，你好～慢喔！」 
 
    「是吗。」 
 
    妖精弓手挺起平坦的胸膛，哥布林杀手嫌麻烦似的应声。 
 
    这是广场占领完毕之后的事了。 
 
    人质被集合到中央，周围杂乱地摆放著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被集合到广场中央的数十名村民仍睡眼惺忪，但看上去并没有受伤迹象。 
 
    哥布林杀手查看完情形，先点了点头。 
 
    接著他注意的是哥布林的尸体，然而…… 
 
    「是七只。」 
 
    矿人道士一直在把尸骨集中拖到同一个地方，厌恶地拍掉手上的秽物。 
 
    「啊啊，受不了，啊啊，真是的，哥布林实在是臭得让人受不了。」 
 
    「确定吗？」 
 
    「很臭跟死掉的只数都确定。至少，中了法术的是这样没错。长鳞片的，你说呢？」 
 
    「唔。」 
 
    蜥蜴僧侣在广场的另一头警戒，这时重重点头。 
 
    「贫僧以爪爪牙尾解决的有四只，猎兵小姐以弓箭杀了三只，合计七只，应该错不了。」 
 
    「是吗……十九啊。」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手伸进尸体堆起的小山。 
 
    因为他看到有只小鬼佩了剑。 
 
    他抽出剑，检查剑刃，觉得没有问题后塞进剑鞘。这才总算定下心。 
 
    「啊，欧尔克博格，那女孩怎么啦？」 
 
    她会称之为「那女孩」的对象，只有一个人。 
 
    「我让她去带小孩子来。」 
 
    「……不要紧吗？」 
 
    「嗯。」哥布林杀手简短地回答。「虽然也只是根据经验法则。」 
 
    哥布林杀手再度将视线朝向村民们。 
 
    他找出年纪最大，服饰也最高等的一人，踩著大剌剌的脚步走过去。 
 
    「你是村长吗？」 
 
    「是、是啊，这，我是……各位是？」 
 
    老人把满是皱纹的脸皱得更扭曲了，狐疑地抬头看著哥布林杀手。 
 
    对此，他以挂在胸口的识别牌做为回答。 
 
    「我们是冒险者。」 
 
    「冒险者……银等级……」 
 
    老翁村长眨了几次眼睛，理解的神色在眼眸中有如涟漪般漾开。 
 
    「该不会是，小鬼杀手……」 
 
    哥布林杀手轻声回答：「对」，村长就不由得惊呼出声： 
 
    「喔喔……！真亏、真亏您愿意来到这里……！谢谢、谢谢……！」 
 
    村长感极而泣，以乾得像枯木的手，牢牢握住他的手。 
 
    那做野外活儿而锻炼出来的手掌与手臂，健壮与力气都不复往年。 
 
    但哥布林杀手仍然确切地回应了村长上下摇动的握手。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好的，您尽管问……」 
 
    「首先，村子里有药师或治疗师吗？神官之类的人也行，只要位阶能够施行神迹。」 
 
    「这……神官这方面，我们全靠巡礼路过的神官；药师也是，说有是有啦……」 
 
    村长脸色渐趋黯淡，显得有些过意不去。 
 
    多半是以为他要要求酬谢或支援吧。 
 
    「是个前阵子流行病导致双亲过世，才刚继承家业的女儿。本领就……」 
 
    「知道了。」 
 
    哥布林杀手说得毫不犹豫，理所当然。 
 
    「我们帮忙治疗。团队里」他说到这里先顿了顿，然后接著说：「有两名神官。」 
 
    「啥——……？」 
 
    「不巧的是，我们没有多的药水（Potion）。」 
 
    说著他拍拍杂物袋，小玻璃瓶之类的物体在里头碰撞，发出喀啷几声。 
 
    「既然药师不成气候，也没办法补给吧。我们只能提供神迹和急救。」 
 
    被哥布林杀手追问：「不满意吗？」村长慌慌张张地连连摇头。 
 
    眼中浮现的狐疑转为惊愕，接著渐渐变化为敬畏。 
 
    无论是多么寒酸的村子，只要受到小鬼袭击，就会赶来加以讨伐的冒险者。 
 
    流浪的吟游诗人所唱的歌，经过美丽的词藻点缀，说得十分动听，然而…… 
 
    ——原来诗歌之中也包含了真相的片鳞半爪吗？ 
 
    「哈哈哈，原来如此。之所以不让贫僧叫出龙牙兵，理由原来是要节省法术？」 
 
    「而且开拓村的人，很迷信。」 
 
    哥布林杀手对慢慢走近的蜥蜴僧侣点头。 
 
    「魔法姑且不论，骷髅就不太妙。」 
 
    「小鬼杀手兄可真清楚。」 
 
    「因为我以前也是。」 
 
    这句短短的话，让蜥蜴僧侣恍然转了转眼珠子。 
 
    「的确，虽说是龙骨，但操纵骷髅兵，难保不会被当成是死灵术师啊。」 
 
    蜥蜴僧侣说：「既然如此，可得先按照受伤程度把伤患分类才行」，说完就摇动尾巴展开行动。 
 
    蜥蜴人原本就是能征惯战的种族，处理夜战医疗，有其一日之长。 
 
    「还真吓了我一跳。」忍不住说出这么一句话的，是在远处看著他们互动的妖精弓手。 
 
    她似乎闲著没事，持弓警戒四周，藉此来消磨时间。 
 
    她努力将哥布林杀手的身影，纳入宽广的视野角落。 
 
    如今他已经坐在村民群里，用从杂物袋拿出的治疗器具，迅速处理伤势。 
 
    夹住止血药与有消毒效果的药草，以绷带包住伤口，用力加压。 
 
    光是这样的处置，就会产生很大的差别。 
 
    「对不起，对不起。」在他身旁鞠躬道歉的长袍女性，应该就是村长所说的药师吧。 
 
    妖精弓手缓缓摇动长耳朵，秀气的脸上像猫似的满溢笑容。 
 
    「原来欧尔克博格只要肯做，也有办法跟人说话嘛。」 
 
    「也是啦，毕竟我们之中，就属啮切丸的名头最响亮。」 
 
    矿人道士在她身旁捻著胡须点头。 
 
    他和负责警戒的妖精弓手不同，战斗结束之后，他等于已经没事做。 
 
    但绝非派不上用场。 
 
    尽管并未学过急救，但他随身携带许多用品，做为魔法的触媒。 
 
    其中之一的火酒，更是他誉为「可喝可洒」的好货。 
 
    强烈的酒精用作消毒，也有著足够的效力。 
 
    矿人道士把一只瓶子交给药师少女，对连连鞠躬道谢的她摇了摇手。 
 
    不忘恩情、感谢与仇恨，但不拘小节。矿人就是这种个性。 
 
    「边境最优秀，小鬼杀手……等等，你不就是听了这诗歌，才来找他的吗？」 
 
    「这——是没错啦。不过诗歌和实情，实在差得太远了。」 
 
    妖精弓手一边鼓起脸颊表示不服气，一边回想起过去听过的歌。 
 
    刚毅不阿，沉默而诚恳。无论酬劳多么微薄都在所不辞，清心寡欲的男子。 
 
    只要有小鬼出没，即使地处偏僻，也会毫不犹豫现身救人，一刀灭去小鬼。 
 
    简直是当成了圣人、当成白金等级的勇者来吹捧，然而…… 
 
    「可是仔细想想，那家伙跟公会打交道的手腕也很高明嘛。」 
 
    「俗话说会眼红嫉妒的，都是不知实情之人。不管什么事，在哪里，都没两样。」 
 
    他仰望森人的双眼，歪成恶作剧的神色。 
 
    「所以你也不能因为自己的胸部像铁砧，就羡慕其他女人喔。」 
 
    妖精弓手的脸抽动得几乎听得见声响。 
 
    「毕竟森人和那个神官丫头不一样，要花一两百年来长大嘛。」 
 
    「你还真敢说，你这酒桶的亲戚……！」 
 
    「呵呵呵呵。身宽体胖可是矿人帅哥的条件啊！」 
 
    吵吵闹闹。争吵一如往常，但绝不表示他们两人松懈了。 
 
    矿人道士的手从未离开装满触媒的袋子，妖精弓手的长耳朵也在摇动。 
 
    她不会漏听接近过来的两个脚步声。 
 
    当然也听出其中一个是小孩子，另一个则是耳熟的女神官。 
 
    妖精弓手确实地辨识出来。 
 
    「姊姊！」 
 
    「啊……！」 
 
    在伤患间跑来跑去的药师少女，当场表情一亮。 
 
    她张开双手，迎接跑来的幼童，手臂牢牢缠住，拥在怀里。 
 
    也难怪少女会不管他人的目光，当场号啕大哭。 
 
    「……」 
 
    哥布林杀手注视著这幅光景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移开了视线。 
 
    因为去接小孩的女神官，莫名露出一脸笑咪咪的表情。 
 
    「怎么？」 
 
    「呵呵。啊，没有……」 
 
    听他粗鲁地问起，她微微眯起眼睛，摇摇头。 
 
    「只是想说哥布林杀手先生好像很高兴。」 
 
    「……是吗？」 
 
    「是啊。」 
 
    「……是吗。」 
 
    哥布林杀手检查自己的铁盔，护颊并未松动。 
 
    「算了，没关系。麻烦你治疗村民，还有，葬礼也要。」 
 
    「葬礼……」 
 
    女神官白细的手指按上嘴唇，略一思索。 
 
    「我只学过地母神的仪式……这样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只要是秩序方的神，他们不会挑剔。」 
 
    「我明白了。那就请包在我身上。」 
 
    女神官乾脆地回答完，迅速看看四周，然后单手拿著锡杖跑了开来。 
 
    「对不起，我来迟了！」 
 
    「喔喔，你来啦。」 
 
    蜥蜴僧侣正以粗犷而长著鳞片的手进行治疗，慢慢转动他的长脖子回话。 
 
    她强而有力地点头回答：「是」，同时翻找背包，准备绷带与药膏。 
 
    「我还剩一次神迹，所以如果有人伤势较重，可以用『小愈（Heal）』……」 
 
    「那么这边这位就麻烦你。似乎被重重殴打过。贫僧的法术也用完了。」 
 
    「我明白了！」 
 
    毕竟她还待在神殿时，就曾尽女神官的职责对冒险者们进行治疗。 
 
    她俐落地卷起袖子，在伤患间来来去去的模样，有著超乎她年龄的沉稳。 
 
    哥布林杀手视线一边追著她转，一边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相信总不会就这么结束—— 
 
    「欧尔克博格！」 
 
    就在这个时候。 
 
    妖精弓手坚毅而清新的示警声，让整支团队都一起抬起头来。 
 
    仔细一看……相信它应该是躲在桶子后面窥探情势。 
 
    只见一只小鬼从桶子后方冲向道路，想逃出村子。 
 
    动如脱兔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哥布林连滚带爬地奔跑，影子转眼间就愈来愈小。 
 
    ——不。 
 
    「『妖精（Pixie）呀妖精，不给糖，快捣蛋』！」 
 
    矿人道士在咏唱「捕缚（Hold）」的同时掷出的绳索，像蛇一般从空中掠过。 
 
    绳索圈住小鬼的脚。尽管哥布林并未摔倒，仍大大绊了一下。 
 
    「臭小鬼，别想跑……！」 
 
    有这一瞬间的空档就够了。 
 
    妖精弓手以彷如绘画中完美的动作，举起背上的大弓，跳了出去。 
 
    桶子、墙壁、空中。她这么一高高跃起，就已经确保了射线。 
 
    「果然是二十吗……！」 
 
    这时哥布林杀手从腰间的箭筒抽出一枝箭，扔了出去。 
 
    「别杀死！让它带病毒回去！」 
 
    妖精弓手在空中一把抓住这枝箭，动作有如表演特技。 
 
    下一瞬间，咻一声射出的箭，化为一道光轨窜过。 
 
    妖精弓手著地，与小鬼在远方跌了个跟斗，同时发生。 
 
    她如何搭箭上弓、拉弦、放箭，没有一个人看得出来。 
 
    高度熟练的技术，实实在在得出了无异于魔法的结果。 
 
    「……这样你满意了吗？」 
 
    妖精弓手轻巧落地，把赤柏松木制的大弓挂回背上。 
 
    「啊啊。但……」 
 
    哥布林杀手凝视远方，咒骂似的说著。 
 
    小鬼拔出插在肩上的箭——不，是拔去箭身，扯断脚下的绳索，再度往前奔跑。 
 
    方向是北方——那座寒风呼啸，高高耸立的雪山。 
 
    「还没结束。」 
 
    这是早就再明白不过的事。 
 
    在劫掠之前先把居民集合到广场，从全村收集劫掠来的战利品。 
 
    却又不率先对女人下手——这也就表示，是要搬回巢穴。 
 
    袭击村庄的二十只，果然是先遣队，这点应该是错不了。 
 
    既然如此，后头就还有大队。只是不知道这大队人马会大举涌来，还是会撤退。 
 
    哥布林杀手盘算清楚，毫不犹豫地下了结论。 
 
    「等用完的法术恢复，我们就开始追击。」 
 
    他来到瘫坐在地喘气的村长面前单膝跪下，与村长目光交会。 
 
    面对以为又要发生战斗而表情紧绷的村长，先从这个角度切入正题： 
 
    「我们想借宿一晚，也顺便防范对方夜袭，可以吗？」 
 
    「喔、喔喔！这、这、这当然没关系了！既然能请各位保护我们，那反而是求之不得……」 
 
    「还有先行的冒险者团队情报。另外，村里有猎师吗？」 
 
    「有、有的。当然有了。有一个……虽然年纪大，但的确有。」 
 
    「我想知道山上地理环境。给我地图，简单的就好。」 
 
    村长一再连连点头，忽然想到一件事，讨好似的笑了。 
 
    「啊，可是，酬劳……」 
 
    「先不管。哥布林比较重要。」 
 
    他一刀两断地截断话题，无视傻眼的村长，瞪著北方山脉。 
 
    满天乌云的另一头，太阳已经落到山后。 
 
    夜晚的气息，已经随著呼啸的寒风来临。 
 
    「等准备就绪——就去剿灭哥布林。」 
 
    §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运气好，村庄所受的损害并不算太严重。 
 
    对抗哥布林而被杀或受伤的人，当然是有的。 
 
    被放火烧毁的住家，被棍棒或短斧破坏的住家，当然也是有的。 
 
    但受到劫掠的物资与妇孺，都尚未被送进巢穴。 
 
    冒险者们及时赶到，成功地救了他们。 
 
    这样看来，还是应该说运气好吧。女神官这么认为。 
 
    ——可是。 
 
    仍旧说不出这种话的她，在村庄的墓地里巡视。 
 
    和药师少女以及蜥蜴僧侣等人一起治疗完村民后，等著她的是协助下葬的职责。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啊，请以您的御手，引导离开大地之人的灵魂……」 
 
    她收拢锡杖，轻声咏唱祷词，对要被埋葬的人一一结过圣印，洒上泥土。 
 
    即使不考虑若置之不理，尸体有可能复活为亡者（Undead），这么做仍是分所当为。 
 
    不和死者道别，生者甚至会无法向前迈进。 
 
    葬礼固然是为死者而办，但更是为了让生者活下去所必须的行为。 
 
    世界就是如此循环运行，生生不息。 
 
    「想来今晚应该不会有袭击……但不能保证。」 
 
    哥布林杀手交由村民将尸体完全埋进墓穴，自己淡淡地说道。 
 
    「你应该累了，好好休息。」 
 
    他的话还是一样不容分说，然而…… 
 
    女神官也早已明白这就是他关心的方法。 
 
    这个人真的是让人拿他没辙。 
 
    不管怎么讲都不听，但反抗他也不理。 
 
    所以她心想，即使有话想说，这种时候还是乖乖听话最好。 
 
    「哈，呼～」 
 
    于是女神官现在正泡在温暖的热水里。她从体干深处呼气，让全身松弛。 
 
    是温泉。 
 
    听说那座雪山曾是会喷火的山，还说火的精灵会透过土壤将水加温。 
 
    雪中盖起的凉亭屋檐下，以石块围起的温泉，冒著热腾腾的水气。 
 
    这里的浴场也一样，有著以石材组合而成的浴槽神神体。 
 
    但会打造成双面神，应该是因为这里是不分男女的混浴浴场吧。 
 
    因此女神官这次身上缠著布……但话说回来…… 
 
    苗条的身躯一泡进这白浊的热水里，与寒冷抗战而僵硬的身体，简直像是要融化了。 
 
    会忍不住发出松懈的呼声，也是无可奈何。 
 
    「呜、呜呜呜呜……」 
 
    但看来妖精弓手例外。 
 
    一丝不挂的身体没什么肉，纤细而娇弱，实实在在就像个妖精，然而…… 
 
    她就像只担心受怕的幼兔，在温泉边缘往左走几步，又往右走几步，一如字面涵义地左右来回。 
 
    她双手用力握紧，战战兢兢，把脚尖泡进热水，随即跳开。 
 
    「呜～呜～……我说啊，你真的不要紧吗？」 
 
    看到她和讨厌沐浴的小孩一样——很像那些年纪比自己小的少女神官，女神官不由得微微一笑。 
 
    「不要紧，一点事都没有。毕竟就只是会涌出热水的涌泉嘛。」 
 
    「可是水、土、火、雪的精灵混在一起弄得一团乱，你不觉得恶心吗……？」 
 
    「会吗？我是觉得非常舒服啦……」 
 
    「真的吗……」 
 
    妖精弓手的视线在自己与女神官身上来来去去，长耳朵无助地摇动。 
 
    过了一会儿，她用力咬紧嘴唇…… 
 
    「嘿、嘿！」 
 
    「呀！？」 
 
    妖精弓手不顾三七二十一地跳进温泉，溅起大量水花，洒到女神官身上。 
 
    「噗啊！」 
 
    妖精弓手的整颗头都没入水中，就像掉进水里的猫一样，抬起头来用力摇动，甩去发丝上的水分。 
 
    接著摆出一脸瞪大眼睛的表情看著女神官，松了一口气。 
 
    「……啊，这个，暖暖的，好像不错。」 
 
    「真是的，所以我不就说了吗？……不可以这样跳进来啦。」 
 
    「抱歉抱歉。可是如果不一鼓作气，我会怕嘛。」 
 
    「……呵呵。」 
 
    「……啊哈哈。」 
 
    湿了满头满脸的两人对看一眼，愉快地相视而笑。 
 
    无论升到多高阶，战斗的紧张都不会消失。 
 
    妖精弓手虽是银等级，却仍年轻而火候不够，女神官更不用说。 
 
    无论种族差异如何，两名精神年龄相近的年轻女子，并肩泡在热水里，仰望著天空。 
 
    天空被铅灰色的云层遮住，没有星星，两个月亮也只朦胧可见。 
 
    他说小鬼是来自那个绿色的月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她们先前与小鬼战斗时所用的武具，和浴场旁折好的衣服放在一起。 
 
    因为哥布林杀手说，入浴中要小心奇袭。 
 
    ——那个人，会不会连泡澡的时候，也不脱掉盔甲？ 
 
    一想像这光景，就觉得好有趣，两人更是嘻嘻笑个不停。 
 
    「其他几位明明也可以来泡的说。」 
 
    「他说『还是泥巴比较合贫僧的个性』。泥巴浴是怎样啦，泥巴耶？」 
 
    真搞不懂蜥蜴人。看到她的模仿，女神官加深了笑意。 
 
    「矿人那家伙则是『要恢复精神力就要喝酒～！』，至于欧尔克博格……」 
 
    「站哨，对吧。」 
 
    女神官眨了眨被热气沾湿的睫毛，在热水中轻轻抱住膝盖。 
 
    「要是不休息一下，实在很令人担心呢……」 
 
    「可是他整个人神采奕奕耶。只要是剿灭哥布林。」 
 
    「……你不觉得这样也不太好吗？」 
 
    就是说啊。这就是两名少女的共通见解。 
 
    她们能够轻易想像出他一边喃喃说著哥布林哥布林，一边警戒雪原的模样。 
 
    「要是放著他不管，他一定就这么过掉一辈子。」 
 
    「……说得、也是。」 
 
    女神官微微点头回应。 
 
    真的是这样。 
 
    认识他的一年来，他变了很多。自己也变了。只是话说回来…… 
 
    「不过也因为陪他耗著，我才能来到这么北边的地方……我是没关系啦。」 
 
    妖精弓手趁著思考的空档，一掌拍响水面，伸手搅动。 
 
    女神官朝著周遭热气升起的她瞥了一眼。 
 
    「呃，记得……你是说要来见识见识森林外的世界……对吧？」 
 
    「对啊？」 
 
    森人舒畅地舒展四肢放松，女神官来到她身旁坐下。 
 
    「就算能够『活到死为止』，只见过森林里的世界实在让人不甘心，是不是？」 
 
    「……光是能活上几千年，我就已经没有办法想像了。」 
 
    「没什么了不起的，就像大树一样。待在那儿。就只是那样。」 
 
    虽然这本身并非什么坏事。妖精弓手用食指在空中划圈。 
 
    女神官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被吸引过去。 
 
    森人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永远都那么洗练。 
 
    「那么——」 
 
    女神官泡进水几乎淹过嘴的深度，掩饰微微看她看得出神的尴尬。 
 
    「就是因为生活太无聊，才来到外面……吗？虽然我常听说是这么回事。」 
 
    「你说对了一半，也说错了一半——因为从有该做的事这点来看，我过得很充实。」 
 
    猎捕增加的野兽，使其回归土壤；摘下增加的果实，滋润喉咙；凝神观看天地的动向。 
 
    那景色令人目不暇给。工作永远是有的。而森林绵延不绝。 
 
    ——可是啊。 
 
    妖精弓手慧黠地一笑，闭起一只眼睛。 
 
    「有一次，我看到一片叶子被河流冲著走。然后，我开始想这叶子会被带到哪里，结果……」 
 
    她笑著说，结果就再也停不下来。 
 
    她急急忙忙回到家中抓起弓箭，比母鹿更快地奔跑在树林中，追著叶子而去。 
 
    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森林外。跳舞似的在冒出河面的石头上跳过，一直追，一直追…… 
 
    「结果看到了什么？」 
 
    「结果啊，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妖精弓手像猫似的眯起眼睛笑了。 
 
    「就是堤防。凡人做的堤防。我是第一次看到，那真的好有意思。」 
 
    被河水冲上冲下，不断漂流的叶子，卡在河堤上停了下来。 
 
    虽然她并未把这当成神圣的启示。 
 
    妖精弓手微微一笑。她笑著，浅浅地张开嘴，吸进一口气。 
 
    「河流的尽头有些什么 
 
    鸟儿振翅高飞之处有花开 
 
    若说风的源头在远方 
 
    彩虹又是挂向何处 
 
    要走去路途虽远 
 
    但不走就无缘得见」 
 
    清新的嗓音交织出来的，是一篇诗歌。 
 
    女神官眨了眨眼，妖精弓手随即得意地「哼哼」两声。 
 
    的确，再也没有别的种族像森人这么典雅，然而…… 
 
    妖精弓手的视线朝女神官的胸部一瞥，叹了一口白色的气。 
 
    「才正要开始发育啊……好好喔。」 
 
    「呜……呀！？」女神官发出奇怪的喊声，脸一口气变红。 
 
    「你、你没头没脑，突然讲这什么话嘛……！」 
 
    「我是在说时间啊，时间。不管是歌，还是刚刚那句话。」 
 
    嘻嘻。妖精弓手从喉头发出铃铛摇动似的笑声。 
 
    她笑著伸出手，帮女神官梳起湿润的头发。 
 
    「……你也知道，我啊，还有很多时间，可是……」 
 
    「时间、是吗？」 
 
    女神官任由她把自己的头发摸来摸去，低头复诵。 
 
    妖精弓手点点头说，嗯。 
 
    「……因为凡人，不是短短一百年左右就会死掉吗？」 
 
    「这……」 
 
    「为什么大家不能都一样长命？还是说，如果我生作凡人，也就会懂？」 
 
    「……要是你生为凡人，我想应该会想变得像森人那么漂亮。」 
 
    就是因为这么觉得，女神官才会喃喃吐露了这样的心声。 
 
    即使对于现在的自己并不后悔，但叫作「如果」的这种向往、这种愿望，始终存在。 
 
    像今天这样和哥布林杀手并肩时，让他把背后交给自己时。 
 
    如果自己更能打。 
 
    如果更善于运用神迹、运用法术。 
 
    是不是就能帮上他更多忙了？ 
 
    以前，她对他承诺过，说：「当你遇到困难，我会帮你」。 
 
    现在的自己，对他而言算得上「助力」吗？照这样下去——…… 
 
    ——要是放著他不管，他一定就这么过掉一辈子。 
 
    她觉得将无法避免迟早会来临的这个结局。 
 
    「……」 
 
    「……要是你生为森人，你会想生为凡人的。」 
 
    妖精弓手最后紧紧抱住女神官的头，然后轻巧地分开。 
 
    剎那间，女神官觉得有森林的香气掠过鼻子。 
 
    想必是错觉。因为这里是土、水、火的精灵交融的地方。 
 
    可是……如果不是错觉。 
 
    ——相信森人即使离开了森林，也还是与森林相连。 
 
    女神官应了声：「说得也是」，呼出一口气。 
 
    她感觉到心中沉积的情结，似乎微微得到抒解。 
 
    「……也差不多该起来了吧。毕竟没有太多时间悠哉了。」 
 
    「也对。」 
 
    妖精弓手哗啦一声甩掉水珠，站了起来。 
 
    「……这世上，真是十之八九都不如意。」 
 
    § 
 
    「状况不太好。」 
 
    哥布林杀手站在烧得劈啪作响的暖炉前，对众人说道。 
 
    这里是村中的酒馆。二楼是旅馆，是很常见的设施。 
 
    以圆木盖成的建筑物填满了暖炉的热，成排的标本（奖杯）影子在火焰下跃动。 
 
    冒险者们休息完毕，围在一张排上满满好几杯蜂蜜酒的大桌旁。 
 
    以药师姊妹为首，村民们都争相提议：「请务必来我们家过夜」，然而…… 
 
    哥布林杀手坚决辞退。 
 
    「我们全都付钱住旅馆。要是分散开来，有状况时无法立刻反应。」 
 
    女神官听他这么说，觉得莫名松了口气的自己很不可思议。 
 
    此刻村民们坐在外围，为冒险者们空出一块地方。 
 
    一半期待，一半好奇。也有人对女性成员投以好色的眼神。 
 
    女神官感觉到这些盯著她看的视线，觉得很不自在，扭捏起来。 
 
    ——虽然这表示我们没有可以怀疑的地方，的确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啦。 
 
    「……我们是不是不太受欢迎呢？」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看到桌上排出的菜色。 
 
    蒸过的芋头、芋头、芋头、芋头……满桌都是芋头。 
 
    当然女神官也没什么奢侈的要求，她已经很习惯质朴的生活。 
 
    但即使正值冬天，必须为了因应大雪而节约粮食，她仍未料到桌上会只有芋头。 
 
    「不。」矿人道士摇摇头。「我听说，是上一批冒险者买走了一大堆食材。」 
 
    「买那么多？」 
 
    「说是剿灭哥布林会用到的。」 
 
    女神官不可思议地问，矿人道士拄著脸颊回答。 
 
    「哈哈～这可真是。」 
 
    蜥蜴僧侣甩动尾巴拍得啪啪作响，像是在表示这很难说。 
 
    「对村民要求不给粮就不去剿灭小鬼。这算是半威胁了啊。不，也许有其必要……？」 
 
    女神官手按嘴唇思索，头一歪带得发丝垂下。 
 
    这种时候，该问谁是再明白不过了。 
 
    「这是必要的吗？」 
 
    「看时机、场合跟状况。」 
 
    杀小鬼的专家斩钉截铁回应。 
 
    「也存在没有巢穴而四处徘徊的部族。追踪起来可能要长期抗战。」 
 
    「但，我们可不能花太多时间呢。」 
 
    妖精弓手一边用舌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著蜂蜜酒，一边说道。 
 
    她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虽然刚泡完澡也是原因之一，但显然原因出在酒精上。 
 
    「巢穴中的情形不详、数目也不详。冒险者还活著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吧。」 
 
    「村民没被抓，是不幸中的大幸。我们未必有余力去救援村民。」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推开桌上的盘子，摊开一张羊皮纸。 
 
    「不能等疫病从箭头蔓延到致命的地步，但也许已经多少削弱了它们的战力。」 
 
    这是他请猎人制作、用简单线条画下的一份从村庄到山上的地图。 
 
    一些细小的附注，从笔触来看，应该是哥布林杀手自行补充上去的。 
 
    「根据猎师说法，哥布林比较可能定居的巢穴，在这。」 
 
    「可是啊——」妖精弓手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估量村子与洞窟的距离后说： 
 
    「如果没有村民被掳走，为什么他们不马上进洞窟？」 
 
    「先来的冒险者打什么主意，我大概想像得到。」 
 
    哥布林杀手集众人的视线于一身，把炸过的芋头丢进嘴里。 
 
    他摇动头盔咀嚼、吞咽。 
 
    「我听药师少女说，他们还买了木材之类的东西。」 
 
    「木材？买那种东西干么……啊啊，慢著慢著。」 
 
    矿人道士大口喝著蜂蜜酒这么说。 
 
    他用手擦去胡须沾到的酒液，也不管妖精弓手狐疑地看著他。 
 
    矿人中的智者沉吟一声，过了一会儿后「喔，我明白啦！」地弹响手指。 
 
    「不是买用来烧的柴薪，所以应该没打算把小鬼熏出来，而是要搭建某些东西。然后，买光粮食也就表示……」 
 
    「对。」 
 
    哥布林杀手以极其理所当然似的口气断定。 
 
    「断粮战术。」 
 
    暖炉的炉火爆出一声响。 
 
    好一阵子，谁都不说话。 
 
    蜥蜴僧侣拿起火钳，无意义地翻动暖炉中的柴火。 
 
    柴薪在火焰中崩塌，应声溅得火花飞散。 
 
    「……不过我觉得敌人数量很多，我方应该是少数啊。」 
 
    「有效的时候就是有效。」哥布林杀手说得平淡。 
 
    「但这不是以少数闯入歼敌时该用的战术。」 
 
    结果就是贸然饿著了哥布林，导致它们大举反扑，接著更引发了劫掠。 
 
    既然他们长达数周都并未从剿灭哥布林的任务归还，连全军覆没的消息都没传回来…… 
 
    ——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状况了……吧。 
 
    女神官想像情景，全身僵硬。 
 
    与饥饿的哥布林连续对峙多日的恐惧。 
 
    ——实在不觉得自己撑得住。 
 
    而且。她接著又想。 
 
    至少村民就是为了避免粮食被劫掠，才提出委托，实在不应该买走他们的粮食来进行这样的作战。 
 
    「我们连一把剑、一瓶药、一餐饭，都没办法自己生产。」 
 
    哥布林杀手喝了一口蜂蜜酒。他从铁盔的缝隙间，灵活地倒进嘴里。 
 
    「被截断补给的冒险者，早晚都会溃败吧。」 
 
    「……欧尔克博格，你对其他事情也应该多顾虑一下。」 
 
    「我有在努力。」 
 
    他这么回答妖精弓手，然后又连连喝了几口蜂蜜酒。 
 
    四名同伴脸颊微微放松，看著他这样。 
 
    因为如果这个人不是这样，他们肯定不会组成团队。 
 
    「那么。」隔了一会，参谋风格已经愈来愈有模有样的蜥蜴僧侣开了口。 
 
    「小鬼杀手兄拟定了什么样的战术？」 
 
    「没什么。」 
 
    哥布林杀手的声调难得显得快活。 
 
    巢穴的内部构造与剩余的敌人数目都不清楚。 
 
    既然冒险者说不定还活著，就不能采取毁掉整个巢穴的计策。 
 
    而既然小鬼曾被击退一次，就肯定会展开第二波、第三波的袭击。 
 
    因此，能选的战术只有一种。 
 
    「速战速决。」 

  第五卷 第3章『强袭（Hack and Slash）』  
     于是，冒险者们在天亮的同时离开了村子。 
 
    他们想尽快前往巢穴，但夜晚是小鬼的领域。 
 
    虽说雪山不分昼夜，都是纯白得令人盲目的世界，但也没有必要配合对手方便。 
 
    他选择这个安全与风险在天平上勉强能够平衡的时段，没有人有异议。 
 
    是无人异议，然而…… 
 
    「呜、呜呜呜呜、好、好冷喔……」 
 
    妖精弓手一双长耳朵连连发抖，发著牢骚，拚命走在积了雪的山坡上。 
 
    即使是已经习惯在野外行走的她，第一次爬雪山还是很困难。 
 
    所有人用绳索连在一起的雪山行军、雪中登山，进行得相当不顺利。 
 
    雪又深又冰冷，会绊住脚；有些地方更只是雪堆延伸凝固，底下却是山谷。 
 
    四处隆起的岩石很尖锐，要是不小心跌下去，多半会没命。 
 
    「呣、呜……唔……这可，相当……」 
 
    「你还好吗……？」 
 
    「不足、挂齿……！」 
 
    不用说也知道，南国出身的蜥蜴僧侣一旦受寒，动作也会变得迟钝。 
 
    蜥蜴僧侣对担心地凑过来的女神官点点头，拖著尾巴行进，矿人道士用力拉他的手。 
 
    「撑著点。我已经用『顺风（Tailwind）』拨开风雪了，应该还算好吧。」 
 
    「唔……有劳了啊。」蜥蜴僧侣点点头。「小鬼杀手兄，不知前方路程如何？」 
 
    「没有问题。」 
 
    「感激不尽。」 
 
    而他们四人更前方不远处，有著哥布林杀手的身影。 
 
    他俯瞰山脊的另一头，与手上的地图比对，确认方位。 
 
    「已经近在眼前。」 
 
    那就像是一片被虫蛀过的光景。 
 
    纯白的山地上，开著黑色的大洞。秽物就堆积在一旁。 
 
    错不了，想必是怪物所住的巢穴。 
 
    一行人对看一眼，相继点头，找了一处合适的岩石遮蔽处，铺上防水布，做好了小歇的准备。 
 
    所幸有矿人道士透过风精灵施展的「顺风」，让他们得以免于暴风雪的侵袭。 
 
    「要取暖就得——喂～啮切丸，可以生火吗？」 
 
    「麻烦你了。」 
 
    「好唷。」 
 
    矿人的手法果然俐落，他拿出乾枯的树枝，然后敲击打火石。 
 
    「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女神官问。 
 
    「从雪底下的再底下。你最好学起来。」 
 
    为了不让哥布林发现火光，他们挖开雪，在挖出的坑洞中生火。 
 
    天空被铅灰色的云遮住，太阳的光也很弱、很远。 
 
    「傍晚近了。舒展完身体，我们就进去。」 
 
    哥布林杀手立刻松开铠甲的扣具，放下杂物袋。 
 
    看到平常绝不解开扣具的他做出这样的举动，乖巧坐下的女神官歪了歪头。 
 
    「……？咦，你这样没关系吗？」 
 
    「正好相反。有任何一点时间都要做，否则身体得不到休息。」 
 
    他解开护手，机械式地揉动自己那粗犷但并未晒黑的手。 
 
    「手脚也要揉一揉。要是被冰精灵毒害，会腐烂、脱落。」 
 
    「咿！」 
 
    发出这声尖叫的是妖精弓手。她似乎是因为对精灵很了解，受到的恐惧也就更胜常人。 
 
    她表情紧绷地开始揉起自己的手脚。 
 
    「脚也要，别忘了。」 
 
    「啊，好的。」 
 
    女神官也赶紧脱下靴子，褪去袜子，搓揉露出的白细脚趾。 
 
    ——还好我有带替换的来…… 
 
    「你呢？」哥布林杀手看向蜥蜴僧侣。 
 
    蜥蜴僧侣的头部覆盖著鳞片，表情的难懂程度与哥布林杀手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而至少还看得出他已经被冻得僵硬。 
 
    蜥蜴僧侣一边用指尖拨开附著在鳞片上的冰晶，一边点头： 
 
    「唔、唔……哎呀呀，真是甘拜下风。真没想到世上竟然有如此严寒之地。」 
 
    「还有更冷的。」 
 
    「竟然！」 
 
    据说父祖因寒冷而灭绝，想来也颇有道理。眼看蜥蜴僧侣发著抖，矿人不禁窃笑。 
 
    「来，这里有酒。喝吧喝吧，会暖和起来的。」 
 
    「竟然。唔，术师兄做事果然周到。」 
 
    「别夸我别夸我。来，你们也喝吧。」 
 
    「谢、谢谢你。」 
 
    「谢啦。」 
 
    「我喝一口。」 
 
    酒分到众人的杯子里后，他们各自小小地啜了一口。 
 
    这是为了取暖，一旦喝醉就没有意义了。 
 
    「说到这个，我记得你的目的就是要提升自己的位阶，变成龙吧？」 
 
    妖精弓手忽然心血来潮，把说话对象从哥布林杀手转移到蜥蜴僧侣身上。 
 
    他慢吞吞地缩起高大的身躯烤火，手上握著装粮食的小袋子。 
 
    也不知道是行军途中嘴闲著，还是肚子有点饿了，只见他似乎正要拿出乳酪。 
 
    蜥蜴僧侣并不掩饰这样的行为，以煞有其事的隆重模样点了点头。 
 
    「正是。」 
 
    「喜欢乳酪的龙，是吧？」 
 
    妖精弓手舔著双手捧著的杯子里装的液体，嘻嘻笑了几声。 
 
    蜥蜴僧侣张开大嘴咬了一口乳酪给她看，正经八百地说： 
 
    「比起寻求做为祭品的少女或财宝，这样的龙应该对众生友善得多了。」 
 
    「……也是，应该不用担心被驱除喔。给我一片？」 
 
    「当然好。」 
 
    在离哥布林洞穴这么近的地方烤火，却还是很冷，但已经取到暖的妖精弓手心情非常好。 
 
    她用黑曜石的小刀，从蜥蜴僧侣递来的乳酪上切了一片，拋进嘴里。 
 
    那座牧场的东西还是一样好吃。一双长耳朵开心地摇动。 
 
    「讲真的，对龙而言，女孩子好吃吗？还是说，是有什么仪式性的意味？」 
 
    「这可难说得很。虽然若贫僧他日成了龙，也许就会明白。」 
 
    「请问，你都不会怀疑变成龙这件事的可能性吗？」 
 
    女神官战战兢兢，客气地喝著酒，提出了问题。接著她放松地呼出一口气。 
 
    「是否真有办法变得会喷火、会飞天、会施展神迹，之类的。」 
 
    「呵呵呵，这正是所谓的古语有云吧。可是啊……」 
 
    唯一已经喝完了一整杯，自己斟起第二杯的矿人道士，也加进话题里。 
 
    「真要说起来，老头儿们的话哪里靠得住？」 
 
    「但，在贫僧的故乡，就存在已经只剩骨头的、可怕的、巨大的龙。」 
 
    猴子都能够变成凡人（Hume），蜥蜴当然也可以变成龙。 
 
    蜥蜴僧侣庄严肃穆地说出这句话，让女神官微微苦笑。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信仰。 
 
    「啊，对了！」 
 
    忽然间，妖精弓手弹响了她细长的手指。 
 
    「等你变成龙，成了不死者（Immortal），我就去找你玩吧。」 
 
    「喔？」 
 
    「反正应该要等到差不多一千年后吧？那多无聊。要是没有朋友，会受不了的。」 
 
    相信这世上的龙会出来闹事，有六成都是为了消磨时间。妖精弓手说得正经八百。 
 
    原来如此。蜥蜴僧侣隆重地点头。接著他开始想像。想像自己变成龙以后的事。 
 
    「……述说剿灭小鬼冒险事迹的龙。有上森人（High Elf）来拜访的龙。」 
 
    「而且还是喜欢乳酪的龙……喏？」 
 
    听妖精弓手这么说，他愉悦地转动眼珠子。 
 
    「不坏啊。」 
 
    「我就说吧？」 
 
    「但不论如何，比起千年后的事情，眼前的事更重要吧。」 
 
    蜥蜴僧侣把脖子整个扭往哥布林杀手的方向。 
 
    「那么小鬼杀手兄，我们要怎么进攻？」 
 
    「也对。」 
 
    哥布林杀手先前一直默默听著众人谈话，这时点点头，花了一瞬间思考。 
 
    「照平常那样。从前到后是战士、猎兵（Ranger）、神官战士、神官、施法者。」 
 
    「是王道啊。」蜥蜴僧侣说。 
 
    「看上去洞窟的宽度也很够……既然这样，前二后三也行呗。」 
 
    从积雪后方探头窥看洞窟的矿人道士接著说道。他的夜视能力是种族的天赋。 
 
    开著大洞的洞窟，就像在招手引人进去似的，宁静而黑暗。 
 
    入口没有卫兵的身影。这是陷阱，还是敌人大意，又或者——…… 
 
    「……啧，酒都变难喝啦。」 
 
    矿人道士忿忿地啐了一声。 
 
    想必是因为他注意到入口旁堆积的秽物，绝非垃圾之类的废弃物。 
 
    那是冒险者的尸骨。 
 
    是几具被破坏得歪七扭八的木头篱笆捆住后丢弃的——尸体。 
 
    装备被剥走，饱受凌辱，曝尸期间受到野兽啃食…… 
 
    其中尤为凄惨的，是一具状似森人的尸体。 
 
    说状似，是因为死者生前势必极力抗拒过，导致死后仍然遭到暴力对待。 
 
    竟然将此人的耳朵切得像是凡人一样，塞进嘴里，小鬼的恶毒实在无可救药。 
 
    「……？有什么东西吗？」 
 
    「……什么都没有。」 
 
    妖精弓手歪著头瞪大眼睛，矿人道士粗鲁地对她说。 
 
    「什么东西都没有，但是长耳丫头，你可别四处张望。」 
 
    「我才不会这样呢……偶尔而已啦。」 
 
    「喂。」 
 
    一旁的哥布林杀手微微沉吟一声，静静地对矿人道士问起： 
 
    「……里头有金发吗。」 
 
    矿人道士缓缓摇头。他捻著胡须，再次仔细观看，但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肉眼所见，是没有。」 
 
    「那么，看来似乎还有时间吶。」 
 
    蜥蜴僧侣点头应声，两名男子也接著点头。 
 
    女神官似乎猜到他们的对话意味著什么，全身一震。 
 
    哥布林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 
 
    「要上了。」 
 
    接著他的视线转而移到女神官又白又细的脚。 
 
    「穿上袜子，还有靴子。」 
 
    § 
 
    举起的火把影子，被灌进来的寒风吹得诡异地摇动。 
 
    但只要踏进坡面上打出的水平通道一步，雪与风就会被遮住，变得温暖。 
 
    若没有从深处飘来的那种肉与粪尿腐败的异臭，也许甚至会令人觉得舒畅。 
 
    「呣，一进来就是下坡啊。」 
 
    「可是，过去一点就是上坡了说。」 
 
    「唔……」 
 
    蜥蜴僧侣踏入洞窟一步，说完这句话，兴味盎然地摇动尾巴。 
 
    他说得没错，一走进小鬼巢穴没几步，立刻就面临像在地上挖了个大坑洞似的下坡，然后又是上坡。 
 
    「唔。这个，应该是避雨、避雪用的。」 
 
    矿人对这类构造果然造诣很深，一眼就看穿用途，朝背后的入口看去。 
 
    「灌进来的雨雪，会先积在这里，所以不会直接往里面灌。」 
 
    「……哥布林会有这种巧思？」 
 
    女神官感到不可思议，又或是吃惊地连连眨眼，歪了歪头。 
 
    哥布林虽然笨，却不傻——这句话常常有人说给她听。 
 
    换言之，小鬼只是没有知识，并非不会思考。 
 
    但这个设计…… 
 
    「谁知道呢。」 
 
    哥布林杀手的回答却很平淡，无机质。 
 
    他拔出腰间的剑，用剑搅拌坡底所积的泥水，啐了一声。 
 
    「还言之过早。比起这些，别贸然踩到积水。」 
 
    「有什么东西吗？」 
 
    「陷阱。底下埋著木桩。」 
 
    也就是所谓的地洞。不是铺上沙土来伪装，而是用泥水遮掩。 
 
    妖精弓手用从箭筒抽出的木芽箭，试了试泥水的深度，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哇，好阴险。」 
 
    「探查就麻烦你。」 
 
    「好好好，就拜托我了。」 
 
    妖精弓手轻巧地避开积水前进，慧黠地闭起一只眼睛，笑了笑： 
 
    「我可不想每次都被弄脏。」 
 
    妖精弓手的脖子上，挂著消除气味用的香包。 
 
    她摇动长耳朵，语带炫耀，但哥布林杀手斩钉截铁地摇头： 
 
    「目的可不是弄脏。」 
 
    「啊、啊哈哈哈哈哈……嗯，对啦，不过一弄脏，洗起来也是很辛苦的喔？」 
 
    说著露出乾笑的女神官脖子上，同样也有和识别牌一起挂著的香包。 
 
    就算她再怎么习惯，也并非就想被人当头淋脏血。 
 
    ……不，真要说起来，堆在入口旁的那大批尸体也是一样。 
 
    即使经历多次剿灭哥布林的任务，看了好几次，自认已经看惯…… 
 
    但若不像这样开开玩笑，实在…… 
 
    「……是不是？」 
 
    走在前面的妖精弓手回头使了个眼色，微微点头。 
 
    她也一样。森人的感觉很敏锐。 
 
    无论旁人多么好心引开她的注意，她也不可能看不出尸体的详细情形。 
 
    女神官看出她长耳朵微微颤动，点头回应。 
 
    「我们，一起努力吧。」 
 
    「嗯。」 
 
    过了两三处上下坡，一行人总算闯进了洞窟里的干道。 
 
    哥布林杀手看到火把已经变短，从杂物袋里抽出新的一根，就著旧的一根点燃。 
 
    「拿著。」 
 
    「啊，好的。」 
 
    然后将短的火把递给女神官，自己举起了熊熊燃烧的火把。 
 
    一行人当中，身处洞窟、在暗处看不见东西的就只有凡人。 
 
    哥布林杀手用火光照亮，仔细检查土墙。 
 
    多半是用简陋的工具所掘，墙壁质地粗糙，但很坚固，是典型的哥布林巢穴。 
 
    然而问题不在这里。 
 
    「……没看见图腾之类的记号啊。」 
 
    「所以没有萨满吗？」 
 
    「不知道。」 
 
    哥布林杀手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就是不痛快。」 
 
    「唔唔唔～如果对方单纯没有施法者，我们是可以轻松多了啦……」 
 
    「贫僧也有些纳闷起来了。」 
 
    妖精弓手皱起眉头，蜥蜴僧侣也跟著严肃地开了口。 
 
    「对村庄的袭击，以及击溃上一波冒险者的手腕，怎么看都觉得是有智者带头。」 
 
    「果然是由暗人或巨魔率领吗？」 
 
    「……说不定是恶魔（Demon）之类的。」 
 
    妖精弓手以难以言喻的表情这么一说，话声就在洞窟中回荡，听来十分异样。 
 
    冒险者们面面相觑，结果矿人捻著胡须呼了一口气。 
 
    「啊啊，别说了别说了，一点风声鹤唳就吓破胆，那还有戏唱吗？」 
 
    他个子矮小，但伸长了手，在哥布林杀手背上一拍。 
 
    「虽然不至于是『用锤子敲宝剑』，可是啮切丸啊，现在还是把心思花在该做的事情上比较好吧。」 
 
    「……嗯。」 
 
    哥布林杀手最后再举起火把看了看墙壁，然后点头回应。 
 
    「那句话，是矿人的格言？」 
 
    「对啊。」矿人道士自豪地擦了擦鼻子。 
 
    「是吗。」 
 
    哥布林杀手一如往常踩著大剌剌的脚步，往里头走去。 
 
    是宝剑就不需要再锻打。他想到这里，微微唔了一声。不坏。 
 
    洞窟倒也不至于错综复杂得像迷宫，他们沿著通道前进了一会儿。 
 
    感觉不到哥布林存在的声息，只有腐臭味弥漫其中。 
 
    「……我都快要吐了。」 
 
    妖精弓手一边说话，一边厌恶地拉起衣领试著遮住口鼻。 
 
    其他人虽然不说话，但心情多半也是一样——哥布林杀手除外。 
 
    过了一会儿，冒险者们来到一个丁字路口。 
 
    妖精弓手立刻蹲得极低，仔细查探地上的脚印。 
 
    「……右边的脚印比较多。」 
 
    妖精弓手拍拍手上的尘土说了这句话。 
 
    姑且不论建筑物内，既然是天然的洞窟，她的眼力就非常可靠。 
 
    既然如此，右边大多是寝室，左边则是兵器库或仓库，又或者…… 
 
    「以前我们就曾先从厕所杀起对吧？」 
 
    「嗯。」哥布林杀手点点头。「因为要是被躲在厕所的家伙逃掉，会很麻烦。」 
 
    「这次也要这样吗？」 
 
    「……唔。」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 
 
    应该照标准方式，还是不应该？ 
 
    采取和平常一样的战术，是否恰当？ 
 
    对方有没有可能看穿我方战术？ 
 
    他想像，思考。 
 
    若说投掷是凡人的第一武器，那么智慧就是第二武器。 
 
    如果自己是哥布林，会怎么做？ 
 
    「我们从右边开始进攻。」 
 
    哥布林杀手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 
 
    没有人有异议。 
 
    妖精弓手把箭搭上大弓的弦，蜥蜴僧侣磨了磨牙刀举好。 
 
    矿人道士手伸进装满触媒的袋子，女神官牢牢握住锡杖。 
 
    他们在洞窟中迅速跑过，来到一处挖空的大广间。 
 
    里头有一大群为了从奇袭用的洞口穿出，扛著铲子与十字镐的哥布林——…… 
 
    §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将神圣的光辉，赐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结果先发制人的是女神官。 
 
    这并非出于纯熟的本领。就只是骰子掷出好数字。 
 
    但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毫不犹豫祈求「圣光」的神迹，仍证明她确实有所成长。 
 
    女神官高高举起的锡杖杖头，显现了天神所赐的神迹，粲然照亮了洞窟。 
 
    「GORARAB！？」 
 
    「ORRRG！？」 
 
    被神圣光芒照得按住眼睛哀号的哥布林，数量有十、不对，是十五——？ 
 
    「十七。没有乡巴佬（Hob）、没有施法者，有弓箭。我们上！」 
 
    相对的，背负光源的冒险者方，不会受到任何不利影响。 
 
    「首杀，我要了！」 
 
    哥布林杀手一声令下，木芽箭随即射出。 
 
    妖精弓手优雅地拉起蜘蛛丝弦，一举射出手上的三枝箭。 
 
    无论是暗处还是窄处，森人的弓都不会射偏。 
 
    当技术高度纯熟，就会神奇得与魔法无异。 
 
    转眼间就有三只哥布林遭到射杀，剩下十四。接著袭向他们的是如雨般的石弹。 
 
    「『上工啰上工啰，土精灵们。哪怕只是一粒细沙，滚久了也会变成石头』！」 
 
    哥布林发出哀号，骨头被击碎，皮肉被重击，挣扎著四处窜逃。 
 
    「石弹（Stone Blast）」将小鬼通杀，或说一网打尽。 
 
    当然，这时也可以将法术用来支援同伴，或是妨碍敌人。 
 
    之所以特意施展攻击用的「石弹」，是根据矿人的判断。 
 
    对大范围有效的法术，在先发制人且尚未接战的状况下，最能彻底肆虐。 
 
    剩下十。 
 
    这些哥布林眼睛流出骯脏的眼泪大声嚷嚷，涌了过来。 
 
    「好～！可以上啦！啮切丸！长鳞片的！」 
 
    「喔呜！」 
 
    「好。」 
 
    两名前锋伴随刺耳的怪鸟般吆喝与简短的应答声，挡住了广间的入口。 
 
    他们当然不能让敌人踏进来，既然要以寡击众，在窄门应战乃是战术的常理。 
 
    原本将近四倍的战力差，如今只剩两倍。而能够同时站在通道战斗的小鬼，只有两三只。 
 
    既然迎战的战士有两人，从地势来看，说局面已经平分秋色，也并不为过。 
 
    掌握主导权就是这么重要，在战斗中更是如此。 
 
    毕竟不管怎么说，哥布林永远比冒险者多。 
 
    若冒险者认知不到这个太理所当然的事实，下场往往悲惨。 
 
    「GORROB！」 
 
    「咿咿呀！」 
 
    眼睛仍留有残光的哥布林所展开的迎击，不足为惧。 
 
    蜥蜴僧侣的爪爪牙尾舞动，一只小鬼被尾巴重击，一只被一爪撕裂。剩下八。 
 
    蜥蝪人（Lizardman）以兽性为尊。因为龙就是兼具知性与兽性。 
 
    蜥蜴僧侣剽悍而凶猛地散播咆哮与祷词，让剩下的哥布林退缩。 
 
    而在他的身旁。 
 
    「哼。」 
 
    哥布林杀手义务性地，默默而精准地刺中小鬼的要害，将他们逐一杀死。 
 
    咽喉、心脏、或是头部。只要是人形的生物，致命的部位就多。 
 
    哥布林杀手偏好咽喉。因为只要刺中，即使不会当场毙命，也能瘫痪敌人。 
 
    他踢倒发出浑浊哀号声的哥布林，将剑掷向后头的另一只。 
 
    「ORAGAGA！？」 
 
    「十、十一。」 
 
    另一只哥布林被刺穿咽喉，也当场毙命。即使身在暗处，他出手仍然精准。 
 
    剩下六。哥布林杀手踢起一根死掉的小鬼留下的棍棒，握在手中。 
 
    随后用盾牌挡住侧面的一只挥来的短斧，朝腹部挺出棍棒。 
 
    「ORARAO！？」 
 
    紧接著又对呕出满口秽物的小鬼挥出一棍。这样就又解决两只。 
 
    哥布林杀手残酷地击碎小鬼的头盖骨，若无其事挥去喷到盾牌上的呕吐物。 
 
    「十三。敌人差不多要站稳脚步了。」 
 
    「好的！」 
 
    剩下四。他们当然不打算停手。 
 
    女神官神情透出紧张，收拢锡杖，献上磨耗灵魂的祈祷。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将神圣的光辉，赐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地母神回应虔诚的信徒献上的祈祷，再度赐下了神迹。 
 
    亮得刺眼的白光，抹去了洞窟中的黑暗。 
 
    但这些小鬼也绝对不是傻子。 
 
    即使欠缺知识，但若论到智慧，它们的狡猾无人能及。 
 
    当欠缺伦理的恶童拥有暴力，会有怎样的结果是非常明白的。 
 
    那个小丫头举起的杖发光了。 
 
    她又准备举起杖。 
 
    那么就应该又会发光。 
 
    一只哥布林想到这个极为单纯明快的事实，情急之下立刻低头。 
 
    不巧的是，这只哥布林手上的武器是弓箭。 
 
    其他三只同伴接连被杀之际，他低下头，算准时机，搭箭、拉弓。 
 
    「——呜，啊啊！？」 
 
    一声像是震惊的尖叫。整个人弹开倒地的不是别人，正是妖精弓手。 
 
    哥布林的箭精准地从两名前锋的缝隙间穿过，射中了她。 
 
    实实在在是致命一击（Critical Hit）。 
 
    「这可糟了……！」 
 
    「唔……」 
 
    妖精弓手修长的大腿上，残酷地插著一枝凶恶而简陋的箭。 
 
    哥布林杀手朝背后一瞥，掷出棍棒之后往前飞奔。 
 
    「ORAAG！？」 
 
    棍棒在空中转了一圈，扎扎实实打在哥布林头上，让它发出惨叫。 
 
    但只靠这么一棍还不足以让小鬼毙命，还需要补上一记。 
 
    哥布林杀手一边奔跑，一边从脚下捡起短剑，把最后几步距离一跃而过，扑了上去。 
 
    哥布林情急之下抓著箭胡乱挥动，但已经太迟了。短剑刺进心脏，顺势一剜，当场断气。 
 
    「GOAORR……！？」 
 
    「……十七。」 
 
    这样一来，就全部杀光了。 
 
    哥布林杀手环顾累累死尸，捡起一把称手的长剑，塞进剑鞘。 
 
    「喂喂，长耳丫头，你要不要紧啊……！」 
 
    「好痛……我、我没事。抱歉，我失误了。」 
 
    「我马上帮你处理……！有毒吗——……？」 
 
    「贫僧看看。得先拔出箭头才行……」 
 
    妖精弓手脸色苍白地故作坚强，按住箭伤低声说：「麻烦你了。」 
 
    相信本来他应该立刻跑向同伴身边，查看她的伤势。 
 
    但他们仍身处敌地，必须警戒四周，以防突袭。 
 
    根据哥布林杀手的看法，这并非致命伤……况且，他有事情要弄清楚。 
 
    他用脚把最后解决的小鬼射手尸体翻过来。 
 
    「……唔。」 
 
    他从身体翻转过来而露出的肩口上，看出有一处已经痊愈的箭伤痕迹，低声惊呼。 
 
    他看过这只哥布林。 
 
    「……啊！？」 
 
    「怎么了？」 
 
    就在这时。 
 
    背后传来惊叫声，哥布林杀手转身看去。 
 
    他大剌剌地快步走近，女神官就从蹲下的妖精弓手身旁抬头看向他。 
 
    「哥、哥布林杀手先生。请你……看看这个。」 
 
    女神官用被妖精弓手的血弄脏而颤抖的手递出的，是一枝箭的箭身。 
 
    没错，是箭身。没有箭头。 
 
    这箭身疑似是哥布林所制，只是随便挑些树枝削一削，加上聊备一格的箭羽。 
 
    但箭头却固定得很松。不，应该是故意弄松的吧。 
 
    箭身从箭头上脱落，把箭头留在了妖精弓手体内。 
 
    「……竟然，学起来了？」 
 
    太大意了。 
 
    不，不管要思索还是要后悔，当下都得延后。 
 
    哥布林杀手毫不犹豫地在妖精弓手身旁蹲下。 
 
    「会痛吗？」 
 
    「就、就说，没事了……欧尔克博格，太担心了……」 
 
    想必只要微微一动都会痛。妖精弓手大腿淌著鲜血发出呻吟。 
 
    「按住伤口，这样可以止血。虽然只是应急。」 
 
    「嗯、嗯。知、知道了。」 
 
    妖精弓手或许觉得自己回应得够坚强，但声调却比平常虚弱。 
 
    哥布林杀手不再对她问话，转向女神官： 
 
    「有中毒之类的情形吗？」 
 
    「目前应该没有。可是……」 
 
    女神官回答同时，关心地看著妖精弓手的伤口。 
 
    即使手用力按住，血还是会从指缝间慢慢透出。 
 
    「要是箭头留在里面，就算用治愈的神迹让伤口痊愈，也没有意义……」 
 
    虽说是神所赐下的神迹，在地上也离万能十分遥远。 
 
    要在体内留有异物的情形下施加「小愈（Heal）」，是相当困难的。 
 
    哥布林杀手看向蜥蜴僧侣，他也严肃地摇了摇头。 
 
    「『治疗』也只是提升肉体自愈力的手段啊。」 
 
    既是如此，决定就下得很快。矿人道士一边翻找触媒袋一边说： 
 
    「但也不能放著不管吧。啮切丸，来帮我一下。」 
 
    「嗯。」 
 
    哥布林杀手与矿人道士互相使了个脸色，立刻付诸行动。 
 
    女神官看懂他们的意图，露出忧郁的表情，不懂的妖精弓手则一脸不安。 
 
    哥布林杀手从鞘中拔出自己的——而非从小鬼手上抢来的——短剑，检查刀刃。 
 
    「我来。火就麻烦你了。」 
 
    「好唷。『跳舞吧跳舞吧，火蜥蜴，把你尾巴的火焰分一点给我！』」 
 
    矿人道士从包包拿出打火石，敲得喀喀作响，念出咒语。 
 
    紧接著啵的一声，一团小小的鬼火凭空窜出，点亮了哥布林杀手的短剑。 
 
    同时他从杂物袋抽出一条手巾，扔向妖精弓手。 
 
    「咬著。」 
 
    「你、你们要做什么？」 
 
    「用小刀剜出箭头。」 
 
    妖精弓手的长耳朵大大跳了一下。 
 
    「我、我才不要！这种事情！等回去，回去以后再……」 
 
    看到她维持坐倒在地的姿势，用一只脚磨蹭著想后退，矿人道士叹了一口气。 
 
    「长耳丫头，别使性子了。啮切丸不是说了吗？小心你的脚会从这里脱落啊。」 
 
    「到时候，就再也接不上了吶……」 
 
    一旁的蜥蜴僧侣也一副看到天降大石似的死心模样，摇了摇头。 
 
    「呜、唔、唔、唔……」 
 
    「各位，我看还是别太吓著她……」 
 
    女神官看不下去，以一脸为难的表情规劝男性成员——但并不试图阻止。 
 
    她就曾经被强行拔出箭过。 
 
    对那种恐惧、痛楚，以及置之不理的弊害，她都明白。 
 
    「……至少，麻烦尽量用不痛的方法。」 
 
    「我是这么打算。」 
 
    哥布林杀手等待加热得火红的刀刃，冷却到适当的温度。 
 
    他和四处行医的医师学过，这样一来就能去除刀刃的毒害。 
 
    「让我看看伤口。」 
 
    「呜、呜呜……真的不要弄痛我喔……」 
 
    妖精弓手战战兢兢，脸色苍白，拿开了手。 
 
    「洒酒。」 
 
    「没问题。」 
 
    矿人道士把火酒含在嘴里，就像施展「酩酊（Drunk）」时一样，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灼人的酒精洒上伤口，让妖精弓手痛得眼眶含泪，身体弓起。 
 
    「呜、呜……！」 
 
    「咬紧布，可别咬到舌头了。」 
 
    「我再说一次，不、不要，弄痛我喔……？」 
 
    「我没办法保证。」哥布林杀手摇摇头。「但，会努力。」 
 
    妖精弓手以彻底死心的模样咬住布，用力闭上眼睛。女神官握住她的手。 
 
    接著哥布林杀手让刀刃陷进妖精弓手的大腿，剜开了伤口。 
 
    「呜——！呜、唔、呜唔、啊、叽、咿咿……！」 
 
    妖精弓手就像搁浅后弹跳的鱼一般，苗条的身躯在地上挣扎扭动。 
 
    手按住她肩膀的是蜥蜴僧侣，女神官一直握著她的手。 
 
    哥布林杀手的动作坚决到了残忍的地步。 
 
    即使对妖精弓手而言宛如长达数小时，取出一片石箭头却花不了几秒。 
 
    「很好。」 
 
    「呜、呼～……呼～……」 
 
    「『受伤反增美丽的蛇发女怪龙（Gorgos）呀，将你的治愈赋予我手』！」 
 
    肌肉接合、皮肤隆起，伤痕就此冒泡消失，实实在在就是神迹。 
 
    「可以动吗？」 
 
    「嗯、嗯……」 
 
    妖精弓手擦去眼角的泪水，战战兢兢地动了动脚。 
 
    她拖著脚动了动，检查状况，然后窝囊地垂下耳朵。 
 
    「……呜、呜。凡、凡人的治疗，好粗鲁……还隐隐作痛。」 
 
    「你、你还好吗？」 
 
    「大概……」 
 
    女神官赶紧扶著她，妖精弓手缓缓站起。 
 
    「能射箭吗。」 
 
    「当然能。」 
 
    听到哥布林杀手这么问，妖精弓手答得有些赌气。 
 
    相信她应该没在逞强。 
 
    但尽管射击无碍，却损及了她的机动性。至少今天势必有影响。 
 
    「应该要折回去吧。」哥布林杀手摇摇头。「你还太勉强。」 
 
    「法术和神迹可都所剩无几啰。」 
 
    蜥蜴僧侣平淡地宣告事实，而他缓缓摇动铁盔回答： 
 
    「里头还有房间，得查个清楚。」 
 
    哥布林杀手检查铠甲、头盔、盾牌、武器等各式装备，然后回望同伴。 
 
    「只留我一个人也行。」 
 
    「开玩笑。」受伤的妖精弓手第一个回答。「我们当然去。对不对？」 
 
    「是，当然了。」 
 
    女神官接著坚强地点头。 
 
    「唔。」哥布林杀手沉吟一声，蜥蜴僧侣笑著把手放到他肩上。 
 
    「既然如此，就所有人一起去吧。」 
 
    「受不了，长耳丫头就是任性。」 
 
    矿人道士脸上堆满笑容，刻意耸了耸肩膀，妖精弓手便狠狠瞪了他一眼。 
 
    「等一下，还不是欧尔克博格他……！」 
 
    吵吵闹闹。 
 
    哥布林杀手对一如往常的斗嘴左耳进右耳出，再度环视整个广间。 
 
    被逼到局势如此不利，那些哥布林却丝毫没有要逃命的迹象。 
 
    模仿他巧思的哥布林。箭伤得到治疗的哥布林。领导他们的哥布林。 
 
    「不痛快。」 
 
    真的，不痛快。 
 
    § 
 
    「哼。」 
 
    哥布林杀手一踹之下，行将腐朽的门发出咿呀声倒下。 
 
    紧接著冒险者们涌进房内，组成队形，女神官在正中央举起火把。 
 
    「唔……」 
 
    粮仓、仓库或是厕所？不，火把照亮的房间，并非其中任何一种空间。 
 
    和先前的大广间一样，这处空洞也同样是个宽广的空间。 
 
    这个凿穿土壤而成的空间里，有著好几处状似座椅的土堆并排。 
 
    此外靠内处还有一块不知道打哪儿搬来、接近长方形的大石。 
 
    显然是祭坛。 
 
    这里是礼拜堂，也就是说，这座洞窟是神殿了？ 
 
    既然如此，理应有祭品被奉献到这祭坛上——…… 
 
    「啊……！」 
 
    最先注意到而飞奔出去的，果然是女神官。 
 
    过去在地下水道遭遇圈套的记忆，忽然从脑海中复苏。 
 
    但，这不构成踌躇的理由。警戒是有必要的。但这不构成不去救人的理由。 
 
    冰冷的石头上，躺著一名一丝不挂的少女。 
 
    裸体略显脏污，眼睑紧闭的脸上带著浓重的憔悴。 
 
    而她沾满污物的头发，是蜂蜜般的金黄色…… 
 
    「她有气息……！」 
 
    女神官轻轻抱起她，发出喜悦的呼声。 
 
    丰满的胸部缓缓上下，是呼吸，是活著的证明。 
 
    「委托执行完毕，是吧。」 
 
    妖精弓手以像是根本不这么觉得的神情说了。 
 
    她还是老样子，对剿灭哥布林这种任务不会有成就感。 
 
    她噘起嘴，目光在神殿中扫过一圈。一处原始的祭祀场。 
 
    身为上森人的她，终究无法从这里感受到神的存在。 
 
    「……是有邪教的神官之类的吗？」 
 
    「也说不定原先就是古代的遗迹。」 
 
    蜥蜴僧侣用爪子用力抓下一些墙上的土，唔了一声转动眼珠子。 
 
    「简陋成这样，可就连到底祭拜的是什么神都没个头绪吶……」 
 
    「唔，这个……」矿人道士用手指揉搓墙壁。「土还很新，是最近挖的。」 
 
    「哥布林吗。」哥布林杀手说。 
 
    「大概吧。」 
 
    矿人道士点点头，肯定他的猜测。 
 
    哥布林是堕落的圃人（Rare）、森人、矿人，又或者是从绿色月亮落入凡间的人，他们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才对。 
 
    但哥布林是栖息于地底的人种，挖掘技术绝对不应该藐视。 
 
    无论处在多么偏僻的土地，不知不觉就会挖出洞，开始有小鬼潜伏。 
 
    更别说小鬼挑上冒险者们展开奇袭，乃是家常便饭。 
 
    经历过的不只哥布林杀手，像女神官就在第一次冒险中…… 
 
    「各位，这个……」 
 
    女神官声调中透出困惑，视线再度看向这名被俘虏的冒险者。 
 
    她也不怕手弄脏，把女子的金发往上翻起，露出她的颈项。 
 
    「……好过分。」 
 
    也难怪妖精弓手会忍不住这么说。 
 
    这名失去意识的女子，脖子上有著清清楚楚的烙印，让人看了都觉得痛。 
 
    这个黑红色的烙印，玷污了她雪白的肌肤。 
 
    「唔……」 
 
    哥布林杀手捡起掉落在周围的金属模具。 
 
    多半是把捡来的马蹄铁加上一些东西，组合得复杂一些而成的。 
 
    「这就是烙铁？」 
 
    「看来是。」 
 
    或许是用来象徵某种圆形的物体吧。圆环中有著眼睛的图案。 
 
    哥布林杀手举起火把，仔细检查烙印，翻找记忆。 
 
    会是哪个部族的徽章吗？哥布林的生态至今仍有许多未解之谜。 
 
    「不过……总觉得，似乎不是哥布林的图腾。」 
 
    追根究柢而言，哥布林不会有亲手「制造东西」的想法。 
 
    需要什么东西，去抢就好。这样就够了。 
 
    像这样的烙铁，虽说只是把既有的物品组合在一起，但制造出来的…… 
 
    「我想……这是绿色月亮。」 
 
    颤抖的说话声。女神官一边轻轻抚摸女子的颈子，一边说道。 
 
    「是神的圣符。是外来的，智慧之神。觉知神的……」 
 
    ——这个盘面聚集了许多天神观看。 
 
    其中当然也有司掌睿智的知识神，学者与文官对知识神有著虔诚的信仰。 
 
    据说知识神会对探究世上真相、真理与未知的人，赐予灵感。 
 
    没错，知识神给予的不是知识本身，而是路标。 
 
    因为通往真理的路途、挫折与苦难，也是宝贵的知识。 
 
    然而外来的智慧之神——觉知神，则有些不同。 
 
    觉知神并非引导人们寻找知识，而是一个对所有寻求知识的人，都一律给予智慧的神。 
 
    这会让世界、让盘面产生什么样的改变，多半不在觉知神感兴趣的范围内。 
 
    举例来说，假设有个青年面临日常生活中小小的不幸，说了句：「好想毁灭世界啊。」 
 
    本来只是发发牢骚、抱怨，只是天真地吐露心中的不平与不满。 
 
    然而一旦被觉知神看上呢？ 
 
    下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就会闪现毁灭世界的可怕邪道，于是展开行动。 
 
    由于觉知神会给予令人意想不到的智慧，信奉祂的人也不少，但…… 
 
    「……不只是脚，我连头也开始痛起来了。」 
 
    妖精弓手就如她自己所说的，忍耐著头痛似的皱起眉头。 
 
    「我来警戒，你们继续说。」 
 
    「喂。」矿人道士以拿她没辙的表情发起牢骚。「警戒是很好，不过至少也该听听大伙儿说些什么。」 
 
    「……好啦。」 
 
    妖精弓手不起劲地回答，无意义地弹响大弓，松松地搭上箭。 
 
    或许是痛得会分心，只见她忙碌地换脚踏步，耳朵微微摇动，注意四周。 
 
    哥布林杀手往她瞥了一眼，再度将视线落到烙铁上。 
 
    「……你说这是绿色月亮。」 
 
    「是。虽然我也只是在神殿学过一点。」 
 
    女神官一副连自己都半信半疑的模样点点头。见习时代的记忆，已经十分遥远。 
 
    「那些哥布林所来自的、那里吗。」 
 
    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握紧了烙铁。 
 
    「那就错不了，对手是哥布林。」 
 
    哥布林杀手毫不犹豫，没有丝毫迷惘，如此断定。 
 
    「那小鬼身上，有治疗的痕迹。」 
 
    除了哥布林自己，还会有其他种族特地发动神迹来救哥布林吗？ 
 
    「慈悲为怀的混沌之辈——」蜥蜴僧侣忿忿地从鼻孔喷气。「想来不是吶。」 
 
    「那么，果然是哥布林？可是……这……」 
 
    女神官怀著难以置信的心情连连眨眼。 
 
    外来的智慧之神是个特立独行的神，所以即使找上哥布林也不稀奇。 
 
    不稀奇归不稀奇，女神官心中仍无法避免留下疑念。 
 
    然而，就算真是这样好了，既然会执行仪式…… 
 
    那么这就并非「偶尔听见神谕」如此简单的层级。 
 
    「……难道不是暗人或高阶的邪教神官（Evil Priest）？」 
 
    「咦咦～？不太可能吧？」 
 
    一道坚毅的嗓音，对女神官的推理打了岔。 
 
    矿人道士露骨地叹了口气，责备般捻著胡须。 
 
    「……别自己说要警戒，却又在那边捣乱。」 
 
    「叫我要听大家说话的不就是矿人吗？既然得听，当然也有权利插嘴啊。」 
 
    妖精弓手脸不红气不喘地嘻嘻笑了几声，蜥蜴僧侣「唔」地重重点头，认同她的权利。 
 
    「那么，猎兵小姐，何出此言？」 
 
    「你想想。」 
 
    她竖起食指连连画圈。 
 
    「率领小鬼胡乱掳掠，这不正是小鬼脑袋的水准吗？」 
 
    「不，比起你说的，山贼信了异教、率领小鬼之类的情况，说不准也是有的呗？」 
 
    「你说著说著，自己都没自信了吧。」 
 
    「……是没错。」 
 
    「唔。」 
 
    蜥蜴僧侣喉咙发出怪响沉吟，双手抱胸，一边思索、一边弯起手指列举条件。 
 
    「以小鬼等级的智能，率领小鬼、治疗小鬼，攻击人，邪神的仆从。」 
 
    「小鬼神官（Goblin Priest）……神官战士（War Cleric）……」 
 
    女神官也用食指按在嘴唇上，一边想得嗯嗯作声，一边提出选项。 
 
    每一个答案，都觉得不太对。敌人是什么来头？是哥布林……之中的什么？ 
 
    此时，一道假设有如天启般在女神官脑海中闪现。 
 
    难道说——怎么会——这不可能。 
 
    但是。 
 
    若说敌人是个率领军队对抗异教徒的人。 
 
    「不……不对，这个、该不会是……」 
 
    「……」 
 
    女神官难以置信，露出害怕的模样连连摇头。 
 
    身旁的哥布林杀手紧握的拳头中，传来烙铁被捏扁的声响。 
 
    不可能。太离谱了。然而，这世上不可能有所谓的不可能。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哥布林杀手明确地认知到了敌人的真面目。 
 
    「……小鬼（Goblin），圣骑士（Paladin）……」 

  第五卷 第4章『结束与开始（Rebuild）』  
     「那里就是他们的巢穴吗？」 
 
    冰冷有如刀割的雪中，少女的美貌丝毫不见衰减。 
 
    与其待在铅灰色天空下的北方山脉，出现在华丽的舞会，想必还比较适合这位千金小姐。 
 
    她将美丽的波浪状蜂蜜色头发绑成两束，英气逼人的五官，透出她的自豪。 
 
    隔著胸甲仍显丰满的胸部与苗条的腰，连束腰都不需要。 
 
    挂在腰间的刺剑也施加了精美的雕饰，从经得起鉴赏这点而言，给人的印象与剑的主人相同。 
 
    她的脖子上，挂著全新的白瓷识别牌，在雪的反射下照得闪闪发光。 
 
    她是冒险者，率领四名伙伴组成的团队，花了几天时间达成了雪中登山的壮举。 
 
    眼前，雪山的山腰上，开著一处像是虫蛀出来的黑色洞穴。 
 
    只要看看入口那令人皱眉的大堆秽物，这里是巢穴的事实再明白不过。 
 
    至于是什么生物的巢穴，既然是新进冒险者挑上的对手，不用说也知道。 
 
    哥布林。 
 
    光是想到哥布林，千金剑士心中就燃起了火焰般的战意。 
 
    她已经没有家世，没有财富，也没有权势。仅有的依靠就是自己的才能与同伴。 
 
    实实在在的冒险。 
 
    而冒险的第一步，就是要驱除袭击北方寒村的哥布林。并且要俐落得无以复加。 
 
    「好，大家准备妥当了吧！」 
 
    她手按强韧的腰，以强调胸部的傲慢动作，以刺剑指向巢穴。 
 
    「就让我们对哥布林进行断粮战术吧！」 
 
    这是几周前的事。 
 
    查出小鬼们的坑道，在洞口前架起防御用的栅栏，是有效的方法。 
 
    他们搭起帐篷，烤火取暖，做好伏击的准备，到此也并未犯下什么错。 
 
    「那些小鬼们会去攻击村庄，说穿了不就是存粮不够了吗？」 
 
    千金剑士透出满满的自信说道。 
 
    「它们是一群傻瓜似的生物。相信过不了几天就会饿得受不了，冲出洞来。」 
 
    实际上也真的如此。 
 
    他们等待小鬼看到突然有栅栏封堵洞窟入口而想出来破坏，杀了几只。 
 
    几天后，少数饥饿的个体冲出来时，他们也施予迎头痛击，又杀了几只。 
 
    说进行得一帆风顺，并不为过。 
 
    不冒危险，以最低限度的劳力，漂亮地完成委托。 
 
    这是所有刚出道的冒险者都会有的梦想，就像梦想能够成为白金等级的勇者一样。 
 
    然而，如果事情有这么简单，剿灭哥布林的委托就不会叫作「冒险」。 
 
    这里是北方，甚至靠近冰河的极寒地带——有言语者所能生存的领域之外。 
 
    呼出的气息才刚变白，立刻就结成冰而灼伤皮肤，冻结的睫毛每次眨眼都会碰出声响。 
 
    装备冰冷彻骨而且沉重，体力一天一天流失，几乎全无娱乐可言。 
 
    五名冒险者中包含千金剑士等两位女性，不过男性们当然守礼自持。 
 
    因此他们想透过用餐来排遣无聊，并补充体力。会有这种趋势，也是无可奈何。 
 
    但从装备、栅栏，到各种防寒用品，让他们行李骤增，每个人所能搬运的粮食也就极为有限。 
 
    虽然一行人之中也有人懂得狩猎，也未必能够稳定猎取到五人份的猎物。 
 
    况且箭矢之类的道具都是消耗品。即使把射中的箭回收使用，仍会产生耗损…… 
 
    于是，最先用尽的是水。 
 
    糟糕的是她们起初直接挖起积雪就吃，吃坏了肚子，更加元气大伤。 
 
    一行人并不笨。所以无论多费事，后来都会用火融化了雪再摄取。 
 
    接著必然导致燃料不足。 
 
    粮食匮乏、无水可用，连取暖都有困难。 
 
    于是千金剑士所拟订的大胆计画，就这么轻易地瓦解了。 
 
    但如今才说要停止剿灭行动，却又太过荒唐。 
 
    毕竟敌人是哥布林。是最弱的怪物，适合初学者的对手，适合做为第一次冒险的目标。 
 
    面对这样的敌人却不战而败，临阵脱逃，不可能得到他人的肯定。 
 
    一旦遭人贴上「被哥布林打得落荒而逃的冒险者」这样的标签…… 
 
    既然如此，就得有人下山去，调度补给物资回来。 
 
    狭小的帐篷中，脸挨著脸凑在一起的冒险者们，视线集中在一个点上。 
 
    那就是以轻银剑为杖，冷得发抖，仍毅然环视众人的千金剑士。 
 
    为什么会弄成这样？——任谁都不想认为是自己害的。 
 
    「你去啦。」 
 
    圃人斥候（Rare Scout）这句话尖锐得几乎刺穿心脏。 
 
    明明千金剑士提议断粮战术时，说听起来很有趣而最赞成的人就是他。 
 
    「这阵子不都我在干活儿吗？每次都叫我去打猎物来。」 
 
    「……也对。我也赞成。」 
 
    圃人说自己无法接受这种待遇，穿著厚重外套的魔法师也重重点头表示同意。 
 
    「坦白说，我从一开始就反对这个提案。照这方法，连施展法术的机会都没有。」 
 
    「是啊，这点我也一样。我已经愈来愈腻了。」 
 
    接著轻佻的半森人（Half Elf）女战士也边打著呵欠边附和。 
 
    如果千金剑士的记忆正确，他们两人对断粮战术的确都不表欢迎。 
 
    可是当她说明这个方案比较安全后，他们也只回了句「这样啊」，随后就答应了。 
 
    况且千金剑士本以为这几天的行军过程中，已经和身为半森人的她培养出了感情。 
 
    千金剑士以觉得受到背叛的心情朝她看去，对方便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哼了一声。 
 
    「再说我们自己也被这战术耗得筋疲力尽，就没有意义了吧……大和尚怎么看？」 
 
    「……无妨，我觉得谁去都行。」 
 
    矿人僧侣一边把玩著知识神的圣符，一边简单应了几句。 
 
    「不过矿人、圃人，手脚都短；半森人，则是比较瘦弱。我是打算麻烦凡人（Hume）没错。」 
 
    被黑发遮住的眼睛，露出狡猾的光芒，望向千金剑士。 
 
    如果要派去单独行动，战士比法师适合。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在主张「应该由你去」。 
 
    「……也好。就让我负责。」 
 
    千金剑士一个字都不回，一直默默听到现在，才说出这句话。 
 
    「因为这应该是最合理的选择。」 
 
    没错，是因为很合理，自己才去。绝对不是因为这整个计画错了。 
 
    千金剑士一边反覆如此说服自己，一边踩著沉重的脚步，沿著漫长的山路下山。 
 
    她以传家之宝的轻银剑当手杖，忍耐不住寒冷与沉重而脱下的胸甲则已经塞进背包。 
 
    冒险者的武具竟然沦为无用的包袱，这种屈辱让她咬紧了嘴唇。 
 
    而且，若要说起好不容易返回村庄后，她是否受到欢迎…… 
 
    「喔喔，冒险者小姐，您回来啦！那么，情形如何？」 
 
    「这个嘛，其实……」 
 
    「该不会是，有哪位受了伤吗？」 
 
    「不是，我们……还没开打。」 
 
    「竟然……」 
 
    「……然后，可以请各位分一点粮食给我们吗？」 
 
    答案是否定的。 
 
    究竟村长——以及村民们，怀著什么样的心境呢？ 
 
    当成救命绳而找来的这群冒险者，竟然过了好几周，却什么都还没做！ 
 
    不仅如此，还要求分给他们更多食物、燃料与饮水…… 
 
    如果村子有余力长期养活五名武装的年轻人，哪里又有需要每次都逐一去委托冒险者？ 
 
    他们连要过冬都很困难，对冒险者提供的支援自然会有所保留。 
 
    即使如此，她还是得到村民提供了聊胜于无的物资，相信这已称得上是幸运了。 
 
    「……」 
 
    但增加的行李，让千金剑士的回程脚步变得更加沉重。 
 
    每在雪上踏出一步，都有后悔像渗进来的泥水一般，在脑海中涌现。 
 
    是不是该做更周全的准备？ 
 
    是不是该邀其他冒险者一起组成团队？ 
 
    不，是不是不该坚持断粮战术，先撤退再说……？ 
 
    「不可能！就为了区区哥布林……」 
 
    即使她任凭一股冲动脱口而出，也没有任何人回应。 
 
    如今她已经在风雪呼啸的白色黑暗之中，受来临的夜晚所困。 
 
    行李增加，以及无视疲劳的行军，即使对千金剑士来说也是残酷的。 
 
    「……就为了区区哥布林……」 
 
    她对冻得僵硬的手吹气，千辛万苦之下，总算还是搭好了帐篷。 
 
    光是遮挡住风与雪，就已经差很多，然而…… 
 
    「……还真、冷啊。」 
 
    冰冷彻骨的夜晚空气毫不留情。她抱著肩膀发抖，笨拙地排列柴薪。 
 
    「『特尼特尔斯（雷电）』。」 
 
    她弹响手指，发出一道细小的雷电，点燃了柴火。 
 
    千金剑士因为家传绝技，学会了前锋中少有人学习的雷魔法，但…… 
 
    在这种状况下，发出闪电又有什么用？ 
 
    顶多只是每天用能够施展的法术生火取暖罢了。 
 
    就连这么一件小事，都是用上从村子里讨来的少许柴薪，才能进行的奢侈享受。 
 
    「……」 
 
    她抱住膝盖，缩起身体，像是要逃开呼啸的风雪声。 
 
    直到几天前，她都还有伙伴陪著。 
 
    如今却孤零零的。 
 
    再爬几小时，就能抵达有同伴等候著的地方。有同伴在等她。大概。 
 
    可是，她实在没有气力去到那儿。 
 
    ——我累了。 
 
    就只是这样。 
 
    她凭著纯粹靠听来的知识，松开腰带与装备的扣具，整个人往后一躺。 
 
    火焰的热度从体干慢慢晕开，让心灵渐渐放松。 
 
    以高明的手法，潇洒地剿灭小鬼，转眼间不断升级，最后爬上黄金，或是白金。 
 
    不靠双亲的力量，只靠自己的才能求得功名，是多么艰难的事啊！ 
 
    ——不对。相信这一定是理所当然的…… 
 
    无论家世还是钱财，都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获取。 
 
    必须花上几十年、几百年，代代累积下来，才能有所成。 
 
    怎么会以为只凭自己一个人，就能立刻发挥同等的实力？ 
 
    ——得跟他们道歉才行。 
 
    是对伙伴，还是对家人？ 
 
    千金剑士自己也不晓得，但心中萌生了实实在在的谦虚，闭上双眼。 
 
    半梦半醒。精神一松懈下来，疲劳随即涌遍全身，会打起盹来也是必然的。 
 
    正因如此，她才未能立刻发现迹象。 
 
    啪一声，湿润的东西砸在地上的声响。 
 
    似乎是风掀起了帐篷，一样物体落在营火旁。 
 
    千金剑士起身，手脚撑在地上，细细打量。 
 
    「……？会是什么呢？」 
 
    是耳朵。 
 
    并非凡人的耳朵——而是被人残忍地硬生生扯下的、半森人的长耳朵。 
 
    「咿、呜、呜、呜啊啊……！？」 
 
    她翻过身坐倒在地，发出尖叫往后退。 
 
    紧接著，刺耳而吵闹的哄笑声，回荡在帐篷四周。 
 
    帐篷被人用力往外一拉，倒下来盖在她身上，则是在下个瞬间。 
 
    「啊，不、啊，不要啊啊啊！？什么！？是怎么了……！？」 
 
    千金剑士陷入半狂乱状态，被帐篷缠住身体，打滚挣扎。 
 
    火堆延烧上帐篷，冒出焦黑浓烟，立刻熏得她剧烈咳嗽流泪。 
 
    等她好不容易爬出帐篷，脸上已经全无平素的美貌可言。 
 
    绑起的金发乱成一团，眼睛与鼻子尽是眼泪与鼻涕，脸上沾满了煤灰——…… 
 
    「咿、咿！？哥、哥布林……！？」 
 
    况且还得面对这些骯脏怪物的嘲笑，令她吓得放声尖叫。 
 
    黑夜里呼啸的风雪中，千金剑士早已被小鬼们完全包围。 
 
    一群手上拿著简陋的棍棒或石器、身上只围著寒酸毛皮的——怪物。 
 
    但真正令千金剑士恐惧的，并非这些哥布林的身影。 
 
    而是他们拿在手上、令她眼熟的圃人、矿人、凡人的，头。 
 
    在远处被攫住头发的半森人，全身松弛瘫软，被它们在雪地上拖行。 
 
    白色的雪中，只见淡红色的痕迹就像用笔抹上颜料，不断拉长、晕开。 
 
    「啊……呜……！」 
 
    千金剑士抗拒地摇头，头发甩得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是在千金战士缺阵的时期遭到突袭？ 
 
    还是他们在她离开的期间进攻洞窟，结果反遭痛击？ 
 
    千金剑士用连连发抖的手拿过剑，想甩去剑鞘，然而——…… 
 
    「这、这是，为什么！？拔、拔不出来……拔不出来……！？」 
 
    这是她的失误。 
 
    把沾满雪的剑就这么放到火堆旁，又立刻暴露在寒冷的环境中，会发生什么事呢？ 
 
    融化的水沾上剑锷与剑鞘，再度暴露在酷寒当中，必然就会结冰。 
 
    千金剑士眼眶含泪，四周被哥布林团团围住。 
 
    她用力咬紧嘴唇，心想既然剑没得用，就打算以动得不太灵活的舌头，试图唱出咒语。 
 
    「特尼特尔斯（雷电）……欧利恩斯（发生）……！」 
 
    「GRORRA！」 
 
    「嗯、噗！？」 
 
    这些哥布林当然不会慈悲到等她念完。 
 
    石弹毫不留情砸在脸上，千金剑士当场倒地。 
 
    所谓小鬼的慈悲，是为了嘲笑害怕的猎物可怜兮兮的求饶模样而存在的。 
 
    她工整的鼻子当场塌陷，滴出的血弄脏了雪地。 
 
    「GROOOOUR！」 
 
    「不、要！住、住手、啊！？咿、咿！？住……不、要啊啊啊！」 
 
    她的头发被抓住，大声哭喊，剑被抢走，发出尖叫。 
 
    最后只见她的脚挣扎著在空中乱踢。 
 
    比双手手指加起来还多的哥布林一拥而上，淹没了千金剑士的身影。 
 
    到头来，被断粮战术残害的到底是哪一方呢？ 
 
    是因为这里本来就是这些小鬼的大本营，他们是属于挑战的立场？ 
 
    又或者，是因为没做什么准备就贸然和对方比拚耐心？ 
 
    不管答案为何，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早就无须赘言。 
 
    这群冒险者，已全军覆没。 
 
    § 
 
    千金剑士隐约听见火花爆得劈啪作响，眨了眨眼睛。 
 
    身体暖洋洋的，但脖子上的钝痛——一种火烧似的痛——告诉她现实。 
 
    发生了什么事。自己被怎么了。无数记忆有如闪光般浮现。 
 
    「……」 
 
    千金剑士默默翻开毯子，坐起上身。她似乎待在床上。 
 
    仔细一看，是在一栋圆木搭建的建筑物中。飘散在空气中冲鼻的气味，则是酒之类的——…… 
 
    当时明明被塞进秽物堆里，嗅觉却没失灵，是她的不幸之一。 
 
    她推测出自己多半是在酒馆二楼，旅馆的一间客房内。只要这不是她的妄想。 
 
    与此同时，她从除了暖炉外没有其他光源的昏暗房间，角落的暗处…… 
 
    认出了一个坐著不动的人影。 
 
    廉价的铁盔、脏污的皮甲，佩剑不长不短，一面小圆盾立在墙边。 
 
    除了挂在脖子上的白银以外，模样实在太寒酸。然而，她的嗓音已经不再颤抖。 
 
    「……哥布林。」 
 
    细小的说话声。从她嘴唇泄出的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而是自言自语。 
 
    「嗯。」 
 
    但这个人回应了。他的嗓音低沉，粗鲁： 
 
    「是哥布林。」 
 
    「……是吗。」 
 
    千金剑士短短应了一声，再度倒回床上。 
 
    她闭上眼睛，凝视眼睑下的黑暗，然后微微睁开。 
 
    「……大家呢？」 
 
    「死了。」 
 
    他回答得很平淡。这句话简洁而冰冷，只告知事实，几乎到了慈悲为怀的地步。 
 
    「这样，啊。」 
 
    千金剑士微微思索。对心中不起一丝涟漪的自己思索。 
 
    她本以为至少会流个眼泪，但令她惊讶的是，心中风平浪静，完全没有波动。 
 
    「……我得救了……不，都结束了？」 
 
    「没有。」 
 
    木头地板发出咿呀声。 
 
    是他站了起来。 
 
    他把盾牌绑到左腕上，检查头盔的状况，然后就踩著大剌剌的脚步逼近她。 
 
    「我有几件事想问。」 
 
    「……」 
 
    「在能回答的范围内回答就好。」 
 
    「……」 
 
    「可以吧。」 
 
    「……」 
 
    这个异样的男子似乎把千金剑士的沉默当成答应，淡淡地说下去。 
 
    遭遇到的哥布林数目、规模、种类、遭遇地点、方位。 
 
    她无精打采地回答。 
 
    不知道。不知道。都差不多。洞窟旁边。北边。 
 
    男子微微「唔」了一声，并不针对她的回答补充什么。 
 
    霹、霹。暖炉溅出火星，彷佛要填补没有对话的空档。 
 
    男子起身拿起火钳，无意义地翻动柴薪。 
 
    过了一会儿，他面向暖炉，和问起之前几个问题时一样，静静地开了口。 
 
    「你们做了什么。」 
 
    「……断粮战术。」 
 
    千金剑士这么回答，嘴角微微抽动。 
 
    微微。轻微。小得从外表上看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是笑了。 
 
    「……我本来以为会顺利。」 
 
    「是吗。」 
 
    听到他平淡地应声，她点了点头。 
 
    封堵洞窟入口，等那些小鬼饿了，再逐一解决。 
 
    和同伴一起。以高明的手法。活跃。提升等级。然后。然后。 
 
    「……我本来以为，会顺利。」 
 
    「……是吗。」 
 
    他把同一句话又说了一次，点了点头。 
 
    最后他再度用火钳搅了搅暖炉内，然后随手一扔。 
 
    留下铁碰出的喀啷声，站了起来。地板弯折作响。 
 
    「也是会有这种情形。」 
 
    千金剑士茫然仰望他的脸。 
 
    有铁盔遮住，完全看不出他的表情。 
 
    但仔细想想，这是他所说的第一句——像是在安慰人的话。 
 
    他似乎已经对千金剑士失去兴趣，大剌剌地走向门口。 
 
    千金剑士对他的背影呼唤： 
 
    「……你，等一下。」 
 
    「什么事。」 
 
    破碎，且已经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彼岸，模模糊糊浮现出了一样事物。 
 
    廉价的铁盔、脏污的皮甲，腰间挂著一把不长不短的剑，手上绑著一面小圆盾。 
 
    古怪、另类。脖子上挂著银色的识别牌。剿灭小鬼。矛盾的印象。 
 
    但，这让她脑海中，回想起了以前听过的诗歌。 
 
    那是一段已经非常非常遥远的过去，和同伴们一起在街上欢笑时的记忆。 
 
    被誉为边境最优秀的冒险者。 
 
    「……你，是哥布林杀手？」 
 
    「……」 
 
    一瞬间的沉默。 
 
    他不回头。 
 
    「别人这么叫我。」 
 
    他以仍然让人听不出情绪的声调回答，然后就走出了房间。 
 
    门砰一声关上。只剩滚落在地上的火钳，还留有他待过的痕迹。 
 
    千金剑士茫然仰望天花板。 
 
    皮肤和衣服都被人清洗过，换上了朴素而简陋的衣物。 
 
    她悄悄压抑，不让丰满的胸部随著呼吸而动。 
 
    帮自己擦洗身体的是他，还是别人？连这个问题都不重要了。 
 
    她已经，一无所有。什么都没有了。 
 
    她早已拋弃家族，也没有同伴。贞操也被夺去。没有钱，也没有装备。 
 
    ——不对。 
 
    她的双眼早已寻视到。 
 
    房间的角落。男子——哥布林杀手，一开始所坐的位置。 
 
    被撕裂得残破不堪的皮甲，以及她被弄脏的背包。 
 
    颈子传来一阵钝痛。 
 
    「专杀小鬼之人（Goblin Slayer）。」 
 
    背包底部，为防万一而设置的夹层，那些小鬼似乎没看穿。 
 
    刺剑本来是种成对的武器，另一手要再握住一把防御用的武器。 
 
    夹层里藏的，是另一把从老家拿出来的宝剑。 
 
    一把以雷槌对红色宝石锻造而成的——轻银短剑。 
 
    § 
 
    「情况怎么样？」 
 
    「似乎清醒了。」 
 
    哥布林杀手来到楼下，淡淡地回答声调中透出担心的女神官。 
 
    酒馆——上次会议时聚集的村民，现在并不在场。 
 
    待哥布林杀手等人归来时，周遭已经完全笼罩在夜幕之下。 
 
    既然小鬼都已经杀光，也就不必熬夜警戒。 
 
    因为受黑暗、寒冷与恐惧折磨，每天发抖的日子已经结束。 
 
    若说有唯一一个例外，应该就是村长了。 
 
    不幸的是，由他去迎接归还的冒险者团队，结果却比村子里的任何人，都更早听到了这则报告。 
 
    『那些哥布林似乎另外建立了巢穴。』 
 
    也难怪村长会茫然若失地半张著嘴。 
 
    毕竟是北方的寒村，而且才正要过冬，这样的情势下，不可能还有余力。 
 
    结果却发生这种情形。 
 
    洞窟里的哥布林已经剿灭，委托执行完毕——就算对方这么回报也不奇怪。 
 
    意思是又得跑一趟公会，再次提出委托，还得支付酬劳才算数吗？ 
 
    又或者村庄会就这样走向灭亡？ 
 
    哥布林杀手告知「我们会继续讨伐」时，村长的确由衷松了口气，然而…… 
 
    村子里的粮食状况并无法就此得到改善。 
 
    他们团队围坐的圆桌上所放的，仍然尽是盐渍蔬菜之类的朴素餐点。 
 
    这些盘子之间放著一张羊皮纸。 
 
    是在攻略洞窟之前，他们请猎师写下的，雪山这一带的地图。 
 
    哥布林杀手一就座，就把地图转到对自己来说北方朝上的方向。 
 
    「欸。」 
 
    妖精弓手半闭眼睛看著他转动地图，以刺人的口吻开口： 
 
    「放她一个人，没问题吗？」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 
 
    「我哪会知道？」 
 
    妖精弓手不由得皱起眉头，哥布林杀手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 
 
    平淡、野蛮，而且冰冷。说话几乎从来不放粗嗓子的他，这么说了： 
 
    「你好可怜，同伴都死了，但你还活著，真是太好了。我应该这么说吗？」 
 
    「………………就算这样。」 
 
    妖精弓手气势被削弱了，张开嘴，又闭上，然后才总算接了下去： 
 
    「用词总可以委婉点吧。」 
 
    哥布林杀手的回答很简短。 
 
    「意思不会变。」 
 
    ——说到这里。 
 
    女神官轻轻咬了咬嘴唇。 
 
    自己那次……他就没说出这类安慰的话。 
 
    在遗迹救出受伤的森人冒险者时也是一样。 
 
    每次每次，他都一定不会说。 
 
    微微透出的血的滋味，苦涩得几乎令人想哭。 
 
    她瞥了一眼，但哥布林杀手连注意到这视线的迹象都没有。 
 
    「你的伤势如何。会影响到移动吗。」 
 
    妖精弓手唔的一声噘起嘴。露骨的话题转换。这是他一贯的毛病。 
 
    况且既然让他操心——即使是当成和剿灭哥布林有关的考量——她也没办法再抱怨。 
 
    「……没事。还有一点痛就是了。再说也有人帮我治疗过。」 
 
    「是吗。」哥布林杀手摇动铁盔点了点头。 
 
    「那么，关于装备的补给……怎么样。」 
 
    「呣。」 
 
    蜥蜴僧侣重重点头，轻轻拍了拍放在一旁的麻布袋。 
 
    他好不容易把长尾巴缩起来坐到椅子上，压得椅子咿呀作响。 
 
    「眼前，粮食方面没有问题。只不过是请村民拿出储粮，收购起来可贵了。」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不过你还真的都不考虑回本呢。」 
 
    妖精弓手半傻眼半死心地叹了口气，用手拄著脸颊。 
 
    说到跟他的交情将近一年，这点自己也差不多。 
 
    的确会习惯——只是，非得拉他去冒险不可的决心却也与日俱增。 
 
    「喔喔～长耳丫头竟然担心钱啊？这可和平常相反呢。」 
 
    也不知矿人道士对她的这种心情是否知晓，只听他从喉头发出笑声。 
 
    光是补充做为触媒的酒还不满意，结果又在会议桌上喝了一杯。 
 
    将无臭无味的高度数蒸馏酒，连著瓶子埋进雪中酿成蜜状——他正大口大口喝著这样的酒。 
 
    看在妖精弓手眼里，只觉得这光景令人光看都会宿醉。 
 
    「那当然啰。」她瞪了矿人道士一眼。「因为剿灭哥布林的酬劳有够便宜的。」 
 
    「只是话说回来，这次倒还包含救助那位冒险者的委托。」 
 
    「也是啦，不然五、六个银等级闲著没事跑来剿灭哥布林，也很罕见。」 
 
    「我还只是黑曜石等级就是了。」 
 
    女神官心虚地说完，含糊地笑了笑。 
 
    只剩自己一人独自存活。她本来认为自己已经从这个阴影中走出来，可是…… 
 
    不免仍会思考，那位千金剑士与自己之间，究竟有著多少差别？ 
 
    虽然不清楚这是出于命运，还是出于巧合…… 
 
    每每想到天神那让人看不见的骰子所掷出的点数好坏，女神官心中就会多增添一些淤积不去的事物。 
 
    「不管怎么说，药倒是调度到了。」矿人道士说著又喝了几口，再倒，再喝。 
 
    「那孩子的姊……」哥布林杀手一瞬间变得支吾。「……药师听说还不成气候。」 
 
    「虽然没办法做药水（Potion），但药草不管我们要多少她都会提供。」 
 
    矿人道士邋遢地满脸堆笑，捻了捻胡须。 
 
    「我看啮切丸你乾脆讨个那样的老婆比较好吧？」 
 
    「谁知道。」 
 
    「……那个。」女神官觉得坐立不安，并非有什么想法，却忍不住出声。 
 
    先是对话被打断的矿人道士与哥布林杀手，接著其余两人的眼光也都聚集过来。 
 
    「呃，我是想说……」 
 
    女神官尴尬得视线低垂，扭扭捏捏。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呢？」结果还是挑了不痛不痒的话题开口。 
 
    「当然，要剿灭哥布林。」 
 
    哥布林杀手的回答，一如往常地冰冷。 
 
    他将上半身探到桌上，白了填满地图周围的杯皿与饭菜一眼。 
 
    「拿开。」 
 
    「好喔。」 
 
    矿人道士似乎正中下怀，抓起一把盘子上的蒸芋头，扔进嘴里。 
 
    妖精弓手本来要留到最后才吃，发出「啊」的一声表露不满，但还是动手收拾餐具。 
 
    矿人道士心想要是被她倒掉酒来回敬，那可受不了，赶紧留住蒸馏酒瓶与杯子。 
 
    蜥蜴僧侣看著两人较劲，伸出舌头赞了句：「有趣、有趣」，帮众人往空了的杯子里倒酒。 
 
    「…………」最后由女神官不发一语地仔细擦拭圆桌。 
 
    「好。」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重新把地图在桌上摊开。 
 
    接著从腰间的杂物袋抽出只是用木头夹住木炭的文具，在洞窟的记号上打了个×。 
 
    「那个洞窟，显然不是那些家伙的居住区。」 
 
    「应该是礼拜堂之类的吧。」妖精弓手舔了一小口葡萄酒。「虽然我还没办法相信。」 
 
    「然而应该是事实，这点我等非得承认不可，只是话说回来……」 
 
    蜥蜴僧侣咻一声吐出舌头与气息，闭上了眼睛。顷刻后，他睁开单边瞳眸，看了女神官一眼。两人视线交会，她全身一震。 
 
    「神官小姐怎么想呢？」 
 
    「咦、啊……啊，是的。」 
 
    女神官赶紧在椅子上坐正，死命握紧膝盖上的锡杖。 
 
    受到关心了。这个意图明确地传达到能让她察觉。 
 
    ——我得转换过来才行。 
 
    她喝了一口葡萄酒润润喉咙，用舌头轻轻舔了舔沾到酒水的嘴唇，让嘴唇确实湿润。 
 
    「我的意见也和哥布林杀手先生一样。呃……是三十……？」 
 
    「三十六只。」哥布林杀手淡淡地补充。「我们解决的数目。」 
 
    「……我怎么想都不觉得，那个地方可以让足足三十六只睡在里面。」 
 
    「的确，像是酒啦饭菜啦，那些家伙的物资，里头几乎都没有。」 
 
    哥布林是笨蛋的同义词，但并非毫无智慧。 
 
    他们之所以并未拥有制造技术，纯粹只是因为靠掠夺就足够。 
 
    相较之下，起居用的洞窟——生活环境，就没这么简单。 
 
    如果是去占领豪宅或遗迹等已经存在的居所也还罢了，如果要挖洞…… 
 
    小鬼也有小鬼的考量，会分出储藏库、寝室、垃圾场等处。 
 
    何况小鬼原本就会把东西啃食得满地狼籍，那个洞窟里却连这种飨宴的痕迹都没留下。 
 
    里头就只有石造的祭坛、状似礼拜堂的广场，以及做为活祭品的少女…… 
 
    「因此，它们另有大本营。」 
 
    哥布林杀手这么断定，然后在地图上圈起了一个位于更深山上的记号。 
 
    「照当地居民说法，爬到更高的高地，有座古代遗迹。」 
 
    「……十之八九就在那儿吧。」蜥蜴僧侣重重点头。「那么，是什么样的遗迹？」 
 
    「矿人的堡垒。」 
 
    自己的种族被叫到，矿人道士「唔唔」沉吟两声，喝了一口刚才护在手中的酒。 
 
    「神代的矿人堡垒啊？从正面攻城会有点棘手。啮切丸，要放火吗？」 
 
    「可燃水（汽油）倒是多少有些。」 
 
    哥布林杀手从杂物袋里拿出装了黑色液体的瓶子给众人看。 
 
    「可是，那不是岩石砌成的城吗？实在不觉得从外面点火会烧起来。」 
 
    「从外面……」女神官纤细的手指按在嘴唇上思索。「……那么，如果从里面呢？」 
 
    「不失为良策。」 
 
    蜥蜴僧侣立刻开口表示肯定。 
 
    他让爪子在羊皮纸地图上滑过，一边仔细检查行军路线，一边点头。 
 
    「可是，我们要怎么进去呢？从正面，应该会很难……」 
 
    女神官流露出思索的沉吟声，妖精弓手随即高高竖起长耳朵，凑了过来。 
 
    「潜入是吧！」 
 
    她满脸喜色，独自连连点头，长耳朵也跟著摇动再摇动。 
 
    「嗯～嗯。这可不是愈来愈有冒险的样子了吗？感觉很好！」 
 
    「冒、冒险……是吗？」 
 
    「那当然了。」 
 
    妖精弓手回答的声音开朗、活力充沛又坚毅。 
 
    想来这既是她与生俱来的天性，同时也是刻意强颜欢笑。 
 
    没有法律规定处在黯淡的状况，就得连心情都得跟著黯淡。 
 
    「岩山深处、峭壁上的高地、耸立的堡垒中！居高临下的首脑！潜入敌境，克敌致胜！」 
 
    这若不是冒险，又会是什么呢？ 
 
    妖精弓手挥舞拳头大肆主张，对哥布林杀手投以话中有话的视线。 
 
    「也是啦，虽然敌人不是什么大魔王……以剿灭哥布林来说，的确有点不一样。」 
 
    「跟所谓的潜入，也不尽相同。」 
 
    哥布林杀手呼出一口气。 
 
    「敌人认知到了冒险者的存在。不能贸然接近。」 
 
    「你有什么主意吗？」矿人道士问了。 
 
    「刚想到。」 
 
    哥布林杀手转过头去。 
 
    他的表情被头盔遮住所以看不出来，但视线是朝向两名神职人员。 
 
    「伪装会违反你们的教义吗？」 
 
    「这个嘛，会不会呢？」 
 
    蜥蜴僧侣说著，眼珠子转了一圈。 
 
    爬虫类的瞳孔朝女神官直视，坏心眼似的眯起。 
 
    看到他的视线，女神官也刻意放松了脸颊。 
 
    ——不能总是要大家顾虑著我啊。 
 
    「我、我想，应该得看时机和场合而定？」 
 
    「好。」 
 
    哥布林杀手把手伸进杂物袋翻找一番，把抓到的物体扔了出来。 
 
    这物体应声滚到桌上、地图上，然后倒下。 
 
    是那块魔眼图案的烙铁。 
 
    「难得它们特地留下线索。没理由不将计就计。」 
 
    「哈哈——原来如此。」 
 
    蜥蜴僧侣心领神会，一拳捶在裹著一层厚实鳞片的手掌上。 
 
    「意思是要我们扮邪教徒？……唔，应该能行。」 
 
    「对。」 
 
    「贫僧是信奉邪神的龙人，随从有战士、矿人佣兵……」 
 
    「那，我就扮暗人（Daker Elf）吧！」 
 
    妖精弓手像猫一样笑咪咪地对女神官说了。 
 
    「得把墨水涂到身上才行。对了对了，你要不要也接上耳朵？这样就跟我一样了！」 
 
    「咦、啊、咦。我、我也要，在身上涂墨水吗？」 
 
    女神官忍不住视线游移，妖精弓手轻巧地绕到她身前，露出满脸笑容。 
 
    「总比淋上哥布林的内脏要好吧？」 
 
    「总觉得比较的对象不太对……」 
 
    那样才好，这样才好。不，这有点不对。可是还是浮夸点好。 
 
    哥布林杀手朝两名嬉闹的少女瞥了一眼，转回来面对男士们。 
 
    蜥蜴僧侣微微眯起眼睛。 
 
    「真是两个好女孩儿啊。」 
 
    「嗯。」哥布林杀手点头。「我知道。」 
 
    如果逞强或乱来就能赢，他会这么做。 
 
    如果用黯淡忧郁的心情把气氛弄得严肃就能赢，他会这么做。 
 
    然而，现实没这么简单。 
 
    笑得出来。保持开朗。他们一行人全都知道这有多么宝贵。 
 
    「那么，关于易容可得好好加强才行吶。」 
 
    「一旦被拆穿是冒险者会很棘手。不说装备，服装必须换过。」 
 
    「甭担心。」 
 
    矿人道士恶噗一声呼出酒味，呵呵大笑。 
 
    「只要多收集些布条，就由我来缝个几件。」 
 
    「喔喔？术师兄可真多才多艺啊。」 
 
    「好吃的饭菜、酒。好的音乐和歌曲。漂亮的衣服。再来就是，有个好女人，人生就会开心。」 
 
    矿人道士又自己斟了杯蜜一般浓稠的酒，闭上眼睛。 
 
    「一个人生活，自然会学好烹饪、乐器、歌唱和裁缝。要女人，我在镇上也有熟的妓女。」 
 
    「哎呀，原来术师兄尚无妻小？」 
 
    蜥蜴僧侣意外地一问，矿人道士便露出笑容回答「是啊」。 
 
    「我想再单身逍遥个一百年，是个到处闲晃找消遣的家伙。」 
 
    「呵呵呵。」蜥蜴僧侣伸出舌头，用舔的品尝烈酒，说道： 
 
    「术师兄看来非常年轻，著实令人欣羡。」 
 
    「不过，年纪比你们大就是了。」 
 
    矿人道士举起酒瓶示意询问，蜥蜴僧侣便点点头，递出杯子。 
 
    接著是哥布林杀手。他也「唔」的沉吟一声，乖乖递出了杯子。 
 
    酒液再度填满。 
 
    「所以，怎么说呢，你们也要好好享受人生啊。」 
 
    管他小鬼还神什么的都好啦。矿人道士说著品起酒来。 
 
    他的视线所向之处，有著发出欢声、相互嬉闹的两名少女。 
 
    「笑、哭、生气、享受——那个长耳丫头，对这一点……就很拿手。」 
 
    「……」 
 
    哥布林杀手默默将视线落到杯中。 
 
    油灯的橘色照映下，廉价的铁盔从杯中回看自己。 
 
    他将液体从头盔缝隙间一口气倒进嘴里，喝光。感觉喉咙跟胃像是有火在烧。 
 
    他呼出一口气。彷佛走过漫长的路途，回过头去，再看看前方，前进的时候似乎又到了。 
 
    「……没有，这么简单。」 
 
    「嗯。不简单吶，当然不简单。」 
 
    「不简单是吧……说得也对啊。」 
 
    三名男子说完这几句话，默默相视微笑。 
 
    两名少女忽然看到他们这样，不可思议地歪头纳闷。 
 
    「怎么啦？」 
 
    「请问怎么了吗？」 
 
    矿人道士摇手表示什么事都没有，哥布林杀手看准空档开了口： 
 
    「那么，关于哥布林。」 
 
    「喔，啮切丸要开始啦。」 
 
    矿人道士一口喝完，擦去胡子上沾到的水珠，端正姿势。 
 
    「带头的应该就是像圣骑士的家伙呗……虽然前提是真的存在。」 
 
    「嗯。」哥布林杀手点点头。「我，也没对付过。」 
 
    「……就不知道，此人有几分智慧。」 
 
    「至少，他模仿了我的把戏。」 
 
    哥布林杀手从杂物袋取出一块铁片，在手掌内把玩。 
 
    是被妖精弓手的血弄得又红又黑的——箭头。 
 
    他忿忿地握紧。 
 
    「再考虑能把三十六只小鬼用过就丢，敌人想必很多。」 
 
    「其实我们每次遇到这些小鬼，也都是既狡猾、数目又多啦。」 
 
    收获祭那次勉强解决，但那是掌握地理地形等情报，做足了准备才办到的。 
 
    假使和牧场那次同规模，我方只有五个人，要在对方的领域应战有其困难。 
 
    蜥蜴僧侣听著同伴们的谈话，沉吟一声，然后严肃地说道：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 
 
    他用尾巴拍打地板，伸出手，把爪子插到地图的标记上。 
 
    「就算顺利闯进了敌人的堡垒，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嗯，关于这点……」 
 
    就在哥布林杀手说出「只要闯得进去」这句话时。 
 
    咿呀—— 
 
    木头发出的弯折声，让冒险者们立刻握住手边武器。 
 
    他们屏气凝神。酒馆老板早就躲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咿呀声转变为轻快的脚步声，从楼上顺著楼梯下来，有人于是松了一口气。 
 
    「……哥布林？」 
 
    是个沙哑的、宛如呼气的嗓音。 
 
    那位千金剑士，抓著楼梯的扶手，一步一步缓缓下楼。 
 
    她在单薄的睡衣外套上满是补丁的皮甲。手上拿著发出危险光芒的——银色短剑。 
 
    ——若是真银（Mithril）……颜色未免太浅。是魔法武器之类的吗……？ 
 
    看到这光芒，矿人道士不由得眯起眼睛。他这个金属之友竟然会没看过。 
 
    「……那，我也去。」 
 
    「不可以。」 
 
    听到她的发言，最先出声反对的就是妖精弓手。 
 
    「我们是接了你双亲的委托，来救你的。」 
 
    妖精弓手以森人式的率直，直视千金剑士的眼睛。 
 
    心想，她的眼睛又暗又深沉，就像井底一样。 
 
    尽管听到双亲这个字眼，眼里仍然不起一丝涟漪。 
 
    她微微倒抽一口气。 
 
    「再度冒生命危险之前，先回去好好谈谈才对吧？」 
 
    「……我不能这么做。」 
 
    千金剑士摇了摇头，一丛蜂蜜色的秀发摇动得闪闪发光。 
 
    「……得讨回来才行。」 
 
    蜥蜴僧侣双手拢成奇妙的形状，下巴靠了上去。 
 
    他阖眼的模样像是在祈祷，也像是在忍受痛苦。 
 
    接著静静地问了： 
 
    「……讨回什么呢？」 
 
    「一切。」 
 
    千金剑士说得斩钉截铁。 
 
    「讨回一切，我所失去的一切。」 
 
    找回梦想、希望、明天、贞操、朋友、同伴、装备、剑。 
 
    那些小鬼从她身上抢走，带进那昏暗洞窟深处的一切。 
 
    「……贫僧也不是不懂。」 
 
    相信她要找回的是种叫作尊严，或是人生的事物。 
 
    蜥蜴僧侣咻的一声呼出一口气，以奇怪的手势合掌。 
 
    「龙之所以为龙，是因为怀有尊严。没有尊严的龙，就不再是龙……是吧？」 
 
    「等、等一下……」 
 
    妖精弓手慌了。 
 
    她没料到冷静沉著的蜥蜴僧侣会赞同，接著才又想到他其实挺好战的。 
 
    妖精弓手的长耳朵一瞬间窝囊地垂下，马上又振作起来似的竖起。 
 
    「矿人！你说点什么啦！」 
 
    「随她高兴就好啦。」 
 
    「呜耶！？」 
 
    又一个。妖精弓手的喉咙，发出比平常更不像森人会发出的声音。 
 
    矿人道士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把酒瓶里那蜜一般的酒，连最后一滴都倒进杯子里，继续说道： 
 
    「我们的委托是到救出她为止。接下来要怎么做，该她自己负责。」 
 
    「连矿人都说这种话……！万一她死掉，我们要怎么办啦！」 
 
    「你说不定也会死。我说不定，也会死。」 
 
    他大口喝完最后一杯，擦了擦嘴。 
 
    「活物总有一天会死去。森人应该很清楚这点吧？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是，没错啦……」 
 
    长耳朵垂了下来。 
 
    妖精弓手不知该如何是好。以迷路小孩似的表情，看著一张张同伴们的脸。 
 
    视线交会——所以，女神官对于说出这句话，极为踌躇。 
 
    她低头，咬紧嘴唇，轻轻喝乾了杯中剩下的少许酒液。 
 
    若非如此，她实在说不出口。 
 
    「……我们，就带她去吧。」 
 
    然而，除了她以外，没有人能说出这句话。 
 
    「我想，若不带她去……」 
 
    她会走不出来。 
 
    一定得不到救赎。 
 
    就和自己以前一样。 
 
    还有，大概——也和以前的他一样。 
 
    「……我。」 
 
    他——哥布林杀手，慎重地……极为慎重地，选择遣词用字，说道： 
 
    「不是你的亲人，也不是你的朋友。」 
 
    「……」 
 
    「如果有事要拜托我们，该做什么，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 
 
    「啊！」这一下来得比妖精弓手这声惊呼还快。 
 
    嘶的一声，令人不舒服的声响。蜂蜜色的发丝落向半空。 
 
    「……酬劳，我预付。」 
 
    那是刚切下的一束——她的蜂蜜色秀发。 
 
    千金剑士又用短剑切下另一束，扔到桌上。 
 
    用丝带将长发绑成两束的千金小姐模样，已经残酷地消失无踪。 
 
    「……我也要去。」 
 
    如今站在那儿的，是个将头发切短、咬紧的嘴唇表露出决心的复仇者。 
 
    女神官听见哥布林杀手的铁盔下，发出微微的低呼。 
 
    「……哥布林杀手、先生？」 
 
    「你会什么？」 
 
    哥布林杀手无视女神官的视线，淡淡发问。千金剑士流畅地回答： 
 
    「……剑。还有，『闪电（Lightning）』。」 
 
    「……」 
 
    哥布林杀手的头盔，转向矿人道士的方向。 
 
    「就是唤来雷霆啦。就像威力强大的大炮。」他没趣地回答。 
 
    「……也好。」 
 
    哥布林杀手静静地这么回应。 
 
    「可以吧？」 
 
    然后问了。 
 
    铁盔接著朝向的，是把一线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而看著他的妖精弓手。 
 
    她撇开视线，双手用力抓住杯子，低头不语，然而…… 
 
    过了一会儿，她以手腕用力揉了揉眼角，沮丧地抬起头，小声回答： 
 
    「……只要欧尔克博格觉得可以。」 
 
    「好。」 
 
    哥布林杀手卷起地图，站了起来。该做的事很清楚，每次都一样。 
 
    无论何时、何地、发生什么事—— 
 
    打从十年前，就一直是这样。 
 
    「那么，我们就去剿灭哥布林。」 

  第五卷 间章「等待者的故事」  
     「噗啊啊！好冷好冷……！」 
 
    牧牛妹一推开公会的门，就发出了言不由衷的欢喜尖叫。 
 
    「都下起雪来了说。」 
 
    冬天到了呢。她说著拍掉雪，踏进公会的等候室。 
 
    冒险者们坐在长椅上靠暖炉的火取暖，人影比平常稀疏了些。 
 
    虽然时段也是原因之一，但该怎么说，纯粹就是比较少冒险者喜欢在寒冬出去冒险。 
 
    毕竟会冷，露宿在外也有诸多顾虑，会下雪，又危险，而且就是冷。 
 
    虽然有人说，住在远比北方山脉更北处的蛮族，根本不把这点寒冷当一回事。 
 
    ——但对娇弱的文明人而言，冬天的确是个会令人想念温暖事物的季节。 
 
    她走在充满暖意的空间里，松了一口气。 
 
    也因为这样，想赚钱的冒险者，大多会在春天到秋天的时期赚够资金，以便过冬。 
 
    但话说回来，若要问现在留下的人是否都纯粹是收入不佳的冒险者，却又不是。 
 
    诸如小鬼这类受到污染而堕落的精灵与怪物，这些不祈祷者即使到了冬天，带来的威胁仍旧不少。 
 
    况且也有些要在雪花飞舞的季节才会开门的遗迹，只有这季节才会发现的宝箱。 
 
    修行者、探求者，或是种族本身就不太怕冷的冒险者，到了冬天也不会停止活动。 
 
    最重要的是，正因为冒险者少，冬季才更有其需求——这是以前有人教过她的。 
 
    「冬天啊。」 
 
    牧牛妹的朋友柜台小姐，从柜台内回答她的自言自语。 
 
    看到她拄著脸颊，忧郁地看著窗外的模样，牧牛妹微微歪头纳闷。 
 
    「怎么啦？」 
 
    她一边说声「来」，递出食品的收货单，一边问道，柜台小姐就含糊地笑著回了「没什么」。 
 
    「我是想说，都下起雪来了。」 
 
    「啊啊……」 
 
    牧牛妹也跟著望向窗外。 
 
    身在其中时不会注意到，但像这样从屋内看去，就觉得纷纷飘散的雪花非常美丽。 
 
    相信这些棉絮般的雪花，很快就会把镇上抹成白色。 
 
    「不知道要不要紧……」 
 
    这句话就像自言自语，没提到是谁，也不说是什么事。 
 
    牧牛妹自然而然地把双手拢在丰满的胸前，说了声「不要紧的啦」。 
 
    「……毕竟他，以前好像就待过雪山。」 
 
    「这样啊？」 
 
    意想不到的新情报，让柜台小姐眨了眨眼睛。 
 
    「我都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只不过关于在雪山做什么，他就不太肯说了。」 
 
    任谁都有不想提起的事。 
 
    毕竟他沉默寡言，这虽然令牧牛妹有些落寞，但也觉得这样就好。 
 
    ——毕竟我自己也有事情没告诉他嘛。 
 
    柜台小姐说声「来」，交还收货单，她随即把此刻的心情与收货单，一起收进了自己丰满的胸中。 
 
    「呜呃，冷死我啦！已经不是冷，是痛了啊。就算对手只会用打击类攻击也很难搞啊。」 
 
    「毕竟，是冰霜、巨人的……后裔，嘛。」 
 
    「这一战还真的既艰苦又漫长耶。」 
 
    这时公会的门打开，两名面熟的冒险者随著寒气一起走了进来。 
 
    是把长枪扛在肩上的美男子，以及丰满肢体上穿著贴身装束的魔女，所组成的二人组。 
 
    他在入口处拍掉雪，整理好头发后，意气风发地走向柜台。 
 
    「……真是的，每次都比他先回来。虽然平安回来的确是再好不过啦。」 
 
    眼看柜台小姐叹著气，把笑容贴到脸上，牧牛妹缓缓起身。 
 
    「那么，你工作加油啰。」 
 
    「好的，我会努力——再说我也不是讨厌他喔。」 
 
    只是有点不知该怎么应付。听到柜台小姐这么说，牧牛妹对她露出笑容。 
 
    「不过，我想应该用不著担心喔？」 
 
    「担心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会赶在过年的节庆前回来的。」 
 
    ——一定会。 

  第五卷 第5章『攻略地牢（Dungeon Attack）』  
     「我怎么想都不～服～气！」 
 
    「啊、啊哈哈哈哈哈……」 
 
    翌日早晨，沿著山路行进的妖精弓手，被关进木头做的牢笼里。 
 
    在一旁露出僵硬笑容的女神官，身上也只有一件褴褛的衣衫。 
 
    妖精弓手忿忿地让一双长耳朵上下弹跳，抓住木条用力摇动。 
 
    搭配上方以一根木条贯穿以便扛著行走的牢笼，相信可说是把俘虏演得很活。 
 
    「为什么我们要被当成战利品！？」 
 
    「我和其他人哪能演战利品啊？」 
 
    问题就在于和演技无关的层面上，哥布林杀手这个人全无商量余地。 
 
    他平常那件骯脏的皮甲上，还涂上黑色的涂料，显得诡异无比。 
 
    看这身打扮，就算说他是几小时前才从墓园复苏的死灵士兵，多半也会令人相信。 
 
    「喔喔喔，糊涂的女冒险者在吵闹啊。大师，我看这时候就该给她点教训……」 
 
    「呵呵呵呵，她很快就会沦为供奉给智慧之外神的祭品，随她去闹吧。」 
 
    扛著横杠前端的邪恶矿人，与走在前面的邪龙高僧下流地相视而笑。 
 
    更不用说他们从准备服装、用颜料在脸上与鳞片上描绘图案的阶段，就做得十分起劲。 
 
    妖精弓手咬牙沉吟，切换质疑的目标。 
 
    「我说你啊，可以再生气一点吧！？」 
 
    「这……我好像，已经习惯了……」 
 
    在牢笼角落抱著膝盖的女神官，露出死心似的微笑。 
 
    她这么一笑，搭配上秀气的容貌，让她也同样成了几可乱真的俘虏。 
 
    其演技堪称优秀。只是她也并非在演戏，说起来这同样是个问题。 
 
    「……」 
 
    相较之下，一句话都不说的，则是那位千金剑士。 
 
    她在牢笼角落抱著膝盖，一直瞪著空无一物的虚空，动也不动。 
 
    但她白嫩的肌肤已经失去血色，原本玫瑰色的嘴唇，如今也成了堇菜色。 
 
    女神官朝她爬过去，轻轻依偎在她身旁。 
 
    「请问，你会不会冷……」 
 
    「……不会。」 
 
    她的回答简短而单纯。 
 
    本来女神官在这种情形下应该会退缩，却流露出嘻嘻几声轻笑。 
 
    ——总比「嗯」、「是吗」、「是吗？」「也对」要好，嗯。 
 
    只要回想刚认识时的他，这点冷漠根本不算什么。 
 
    「我会冷，所以……让我靠一下喔。」 
 
    「……随便你。」 
 
    她撇开脸去，女神官明知她看不见，还是朝她点点头，同样抱住了膝盖。 
 
    雪地路途很漫长。 
 
    暴风雪中，牢笼被他们摇啊晃地搬运行进。 
 
    以徒步朝著耸立在雪山中的城堡行军，这实在不是女性的脚力能够轻松走完的行程。 
 
    ——……这样看来，之所以要我们演俘虏，其实是关心我们？ 
 
    不擅言词也该有个限度。 
 
    女神官轻轻搂住千金剑士的肩膀，有了这样的念头。 
 
    「嘿啾。」 
 
    她冷得打了一声可爱的喷嚏。 
 
    接著立刻红了脸，伸手去遮，但已经太迟了。 
 
    有著敏锐长耳朵的妖精弓手满脸笑容，这也就罢了。 
 
    「——」 
 
    千金剑士睁大眼睛看得发愣，就令她十分尴尬。 
 
    「人、人家会冷嘛，有什么办法呢？」 
 
    「……也对。」 
 
    女神官确实看见千金剑士说这话时，嘴角微微松了。她在笑。 
 
    ——呜呜呜呜…… 
 
    女神官觉得「太棒了！」但若要说这是歪打正著，却又太令人难为情。 
 
    「不过，我们穿这样，还真有点冷呢。」 
 
    相较之下，妖精弓手的脸色就很差，长耳朵频频颤动。 
 
    「耳朵都快冻到断掉了。」 
 
    「因为是雪山。」 
 
    哥布林杀手从牢笼外瞥了一眼，要矿人道士停下脚步。 
 
    从行李中拿出毯子铺上去防寒，总是聊胜于无，然而…… 
 
    「毕竟风很强啊。要怎么办呢，长鳞……啊我是说大师。」 
 
    「贫僧也是不穿厚重点就会冷得不太能动，因此实在……」 
 
    蜥蜴僧侣在平常的装束上，又披上重得拖泥带水的大衣，微微眯起了眼睛。 
 
    「甚至有谣传，可怕的龙就是因为寒冷而灭绝。」 
 
    「原来是祖先传下来的弱点啊？那还真没办法……就用打火石弄个暖包呗。」 
 
    矿人从装满触媒的袋子里取出打火石，另外又拿出一、两颗手掌大的石块。 
 
    「『跳舞吧跳舞吧，火蜥蜴，把你尾巴的火焰分一点给我』。」 
 
    紧接著，他双手手掌笼罩住的石头，渐渐从内部发出淡淡的光芒。 
 
    「点火（Tinder）」消耗了一次法术。但话说回来，没有人会责怪这是浪费。 
 
    「石头不会烧起来，只会变温……烫烫烫，这样刚好。」 
 
    「……我倒是对这法术有很不好的回忆。」 
 
    妖精弓手忍不住护著脚这么说，矿人便哼了一声。 
 
    「要抱怨的话我可不给你啰，来。」 
 
    矿人道士以熟练的手法，用布包住迅速温热起来的石头，丢进牢笼里。 
 
    先前一脸厌恶的妖精弓手见状，也连连眨眼，然后乖乖捡了过去。 
 
    「哎呀，谢啦。你这矿人竟然还挺机灵的嘛。」 
 
    「谢、谢谢你……」 
 
    「…………」 
 
    三个人就有三种反应。矿人道士拍拍鼓起的肚子说这没什么，对妖精弓手叹了口气。 
 
    「你要是再老实点就好啦。啮切丸有什么法宝吗？」 
 
    「……也对。本来打算进城再拿出来。」 
 
    哥布林杀手说著，从杂物袋里随手抓起一把小小的物体。 
 
    女神官接过他朝牢笼扔来的这些东西，发现是几枚嵌有蓝色宝石的戒指。 
 
    「封有『呼吸（Breathing）』法术的戒指。」 
 
    哥布林杀手淡淡地说了。那是能维持呼吸的咒文。 
 
    要说有哪位施法者能够玩这些花样，女神官只想得到那位魔女。 
 
    虽然一想起魔女那肉感而丰满的肢体，就觉得瘦弱的自己有点可悲。 
 
    「先不管别的，哥布林杀手先生，你说这是水中呼吸用的戒指……？」 
 
    女神官说完，恍然大悟地「啊啊」一声，脑海中闪过以前在遗迹里杀了巨魔的卷轴。 
 
    从海底把高压水刀「传送」过来的水攻。 
 
    「……所以你当然有准备这些，嗯。」 
 
    「撑不了太长时间。」哥布林杀手语气尖锐地补充。 
 
    「不过在雪中，也多少可以缓和寒意对吧……」 
 
    「太棒啦！欧尔克博格真是的，既然有这种东西，就该早点拿出来啊！」 
 
    妖精弓手一拍手，满脸喜色地摇动长耳朵，急急忙忙戴上戒指。 
 
    「嗯～！」从她这样眯起眼睛看来，能缓和寒冷这点似乎是真的。 
 
    仔细想想，水也和雪一样……所以的确会有效果？ 
 
    「如果只有戒指，倒也没那么有效，不过再加上矿人的石头，真的会暖起来说。」 
 
    「呃，那、我也……」 
 
    女神官战战兢兢，客气地跟著戴上了戒指。 
 
    紧接著，就像有一层膜贴上身体，让寒意微微退去。 
 
    「啊」。她忍不住小声惊呼。「这个，好厉害喔！」 
 
    「我就说吧？」 
 
    妖精弓手彷佛自己被称赞似的，眯起一只眼睛自豪。 
 
    矿人道士听了嗤之以鼻，她便噘起嘴唇反呛：「怎样啦？」 
 
    「真是的……」女神官叹了口气，头凑向身旁千金剑士的脸孔。 
 
    她硬是把视线，牢牢对上了千金剑士那紧绷得有如冰雪般的双眼。 
 
    「来，你也戴上戒指吧？」 
 
    「……不用。」 
 
    她连连摇头，带动断得颇为杂乱的金发。 
 
    「……我不冷。」 
 
    「真是的，就爱逞强……」 
 
    女神官忽然想起几位在神殿里和她一起生活过的学妹。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少女就是爱逞强，连冬天都只穿很单薄的衣服，流著鼻水坚称不冷。 
 
    女神官轻轻牵起她的手，果然冷得几乎令人冻僵。 
 
    「来，我帮你戴上。」 
 
    「……我不……哈啾！」 
 
    她打了个喷嚏。 
 
    女神官忍不住瞪大眼睛，千金剑士就在她眼前用力撇开脸。 
 
    「……我不冷。」 
 
    「……好好好。」 
 
    女神官又如何压抑得住笑意？ 
 
    「就当作是这么回事，我帮你戴上戒指喔。」 
 
    「…………唔。」 
 
    女神官不容分说，拉起千金剑士的手戴上戒指。 
 
    三名少女的手指上，有著蓝光闪闪摇曳。 
 
    「哼哼，这下你也戒不掉这感觉了吧？」 
 
    连妖精弓手都落井下石地这么说，说完嘻嘻一笑。 
 
    「……」 
 
    千金剑士始终一脸不悦的表情，不肯面向其他人，但她们三人仍一起围住了暖炉石。 
 
    少女们手上都戴著同款的蓝色戒指。虽说效果只能短时间维持，物体本身却会留下。 
 
    「好啦，你们几个小丫头，差不多该安静点啰。装出紧张的样子来。」 
 
    这时矿人道士像是要终结这种氛围似的，敲了敲牢笼。 
 
    「喂，矿人，你就不会顾虑一下气氛吗？」 
 
    「蠢材，你们才应该察言观色吧，长耳丫头。哪里有奴隶会这样傻笑？」 
 
    被他这么一说，的确无法反驳。妖精弓手噘起嘴，不再说话。 
 
    「麻烦领路。」哥布林杀手说了。「我在黑夜中看不见。」 
 
    但若点起火把，以混沌势力而言又太奇特。 
 
    哥布林杀手扛著牢笼的挑棍，跟到蜥蜴僧侣身后。 
 
    「包在贫僧身上。我仿徨的骑士啊，好好跟上了。」 
 
    蜥蜴僧侣喉头咕噜作响地笑道，踩著庄严肃穆的脚步往前进。 
 
    抹成一片全白的视野前方，黝黑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 
 
    「来人！」 
 
    蜥蜴僧侣的大音量，不输给风雪咻咻吹过的声响，回荡在四周。 
 
    实实在在是龙的咆哮（Dragon Roar）。相信不会有人漏听。 
 
    「贫僧乃智慧之外神，绿月之眼的僧正！同胞啊，速速开门！」 
 
    不愧是老本行的神职人员，而且还是累积了该有的修为、一路升上银等级的人物。 
 
    他堂堂正正的态度，确实会让人觉得无论属于什么宗派，都应该具有相当的地位。 
 
    回音的尾声渐渐消失在风雪后头，矿人道士用手肘顶了顶哥布林杀手。 
 
    「你不觉得这角色给他演根本天造地设吗？喏？这担子要是叫那丫头来扛，可就太沉重了。」 
 
    「啊啊。」 
 
    「不过如果是扮邪神巫女，做起衣服来也挺有趣就是了。弄些轻飘飘的薄纱。」 
 
    「是吗。」 
 
    「怎么，前阵子的庆典上，你不就夸奖过吗？你不想让她穿吗？」 
 
    「没兴趣。」 
 
    两人面向大门，维持担任蜥蜴僧侣随从的态势，迅速交换意见。 
 
    「……啮切丸啊，这所谓小鬼的圣骑士，很强吗？」 
 
    「不知道。」他小声回答。「但，最好当作在我们之上。」 
 
    「不论事实如何，这样打算才保险……是吗？」 
 
    「对。」 
 
    「也是啦，假如以为对方是傻子，结果却被倒整一把，那我们才真的成了大傻瓜。」 
 
    哥布林虽然笨，却不傻。 
 
    哥布林杀手始终以此为信条，默默对矿人道士点了点头。 
 
    「……唔。」 
 
    但蜥蜴僧侣的吶喊并未得到回应。 
 
    城门依然紧闭，唯一回答他的就是雪精灵呼啸而过的咻咻声。 
 
    蜥蜴僧侣心想既然如此，我也自有打算，手伸进色彩缤纷得令人惊惧的僧袍之中。 
 
    而他取出并举起的，是一块由矿人道士仿造那块烙铁所刻成的木雕眼睛。 
 
    「我以智慧之外神的碧眼做为担保！同胞啊，共享智慧的道友啊，速速开门！」 
 
    结果这次有了反应。 
 
    紧闭得没有一丝缝隙的城门，开出了一道门缝。 
 
    紧接著，伴随一阵用铁炼拉动滑轮的声响，城门咿呀作响地动了。 
 
    哥布林杀手注视门的动向。 
 
    到底要有多少只小鬼从事这项工作，才拉得动这大门呢？ 
 
    无论如何，敌人的战力很多。实在是，愈想愈有趣了。 
 
    「……请问，不要紧……吧？」 
 
    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细小的说话声，哥布林杀手在头盔下转动视线。 
 
    牢笼里的女神官微微显得害怕，目光飘动地仰望著他。 
 
    「譬如说，我们会不会，那个……突然就被丢进地牢……」 
 
    「应该会。」 
 
    哥布林杀手点了点头，但碍于小鬼们的视线，他点头的动作也就非常小。 
 
    「总比上祭坛当活祭品好。」 
 
    「……是这样吗？」 
 
    「对。」 
 
    「……你会来，救我们吧。」 
 
    「我是这么打算。」 
 
    女神官开口想说些什么，但立刻又闭上了嘴。 
 
    她松了一口气，死了心似的表情转为和缓。 
 
    「那就好。」 
 
    说著女神官轻轻呼气。即使有魔法的保护，气息还是转眼间就会变白。 
 
    「不用担心」、「包在我身上」、「我不会让小鬼碰你一根汗毛」。 
 
    这些女生听了会开心的话，他一次都不曾说过。 
 
    只是话说回来，如果他对谁都这么亲切，那就只是穿著同样装备的另一个人了。 
 
    ——这个人真的让人没辙。 
 
    女神官莫名地笑逐颜开，立刻又强行绷紧脸颊。 
 
    因为她感觉到身旁的千金剑士，也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恐惧，身体变得僵硬。 
 
    「不用担心的……哥布林杀手，还有大家，都在。」 
 
    妖精弓手长耳朵一震，尖锐地说道： 
 
    「来了。」 
 
    「GROOOBR！」 
 
    与敞开的大门相比，身躯十分瘦小。喊声也远比蜥蜴僧侣的大音量要小。 
 
    出现的是只拖著褴褛僧袍衣襬行走的小鬼。 
 
    想来它自以为装出了满满的威严，沉重而不受控的步调却十分滑稽…… 
 
    正因如此，更像个会出现在剧画中的高傲司祭，反而令人浑身不自在。 
 
    「GORARO！GORBB！」 
 
    这名小鬼在蜥蜴僧侣身前耀武扬威，一双手胡乱挥动，尖声嚷嚷。 
 
    至于蜥蜴僧侣，只见他手仍高举圣符，严肃地连连点头称是。 
 
    哥布林杀手与矿人道士则坚守随从本分，低头不语。 
 
    「……它在说什么？」 
 
    「谁知道呢……」 
 
    听妖精弓手轻声问起，女神官含糊地摇了摇头。她当然不可能听得懂小鬼语。 
 
    「……它就是，小鬼圣骑士（Goblin Paladin）、吗？」 
 
    「看上去不太像骑士，比较像司祭吧。」 
 
    「……不。」 
 
    听见两人轻声交谈，千金剑士有气无力地说了这句话。 
 
    「……它，不是那家伙。」 
 
    女神官看得确切，在她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啊啊，原来。 
 
    只要仔细想想，那只小鬼的僧袍是从哪弄来的，岂不再明白不过了吗？ 
 
    「……不用担心。」 
 
    说著她抱住了千金剑士。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心意究竟传达出多少。 
 
    时候到了。 
 
    「那么，能否麻烦您领我等去见圣骑士大人？」 
 
    「GORA！GORARARU！」 
 
    「啊啊，此乃我手下两名忠仆，以及带来的贡品。」 
 
    蜥蜴僧侣用夸张的手势指向牢笼，非常有模有样。 
 
    「我等逮到了几个让人火大的女冒险者。其中一人，身上烙有祭品的圣符。」 
 
    「ORRRG！GAROOM！」 
 
    「啊啊，甚是，甚是。那么，为了不让她们逃走，得押进监牢，切断手脚才行啊。」 
 
    小鬼司祭用模仿蜥蜴僧侣的滑稽手势招了招手，引一行人进城门。 
 
    当然蜥蜴僧侣也不懂小鬼语。 
 
    因为哥布林说的话，大抵都是些小孩子胡乱嚷嚷的叫声，意思也大同小异。 
 
    我要那个。这个给我。是他干的。是他不好。 
 
    那么该怎么办呢？——答案就是靠他尖锐的舌头在嘴里念出的祈祷。 
 
    「『冠上大地之名的马普龙啊，还请让我等暂且加入群体』。」 
 
    这是「念话（Communicate）」的神迹。 
 
    借用据说会群体狩猎的一尊父祖龙之力，实现彼此间的沟通。 
 
    『如果不是双方都有对话的意志，就不会管用。在传教时倒是很能派上用场。』 
 
    昨晚，酒馆的圆桌旁，蜥蜴僧侣在做著针线活的矿人道士身旁说道。 
 
    『看来迟早得学会小鬼语才行。』 
 
    哥布林杀手却正经八百地这么回答…… 
 
    「呼咿～总算勉强过关啦……」 
 
    「还只是过了门，别松懈。」 
 
    「我知道，我知道。」 
 
    哥布林杀手瞥了松口气的矿人道士一眼，然后环顾四周。 
 
    是哥布林。 
 
    古城的中庭。过往这座白垩广场会涌出泉水，也用于设宴礼宾。 
 
    然而泉水枯竭、冰雪深锁，庭园失去草木，骑士的身影也消逝已久。 
 
    如今已然遭小鬼据地游乐，沦为满是血渍与秽物的垃圾堆置场。 
 
    「……这可是神代的，矿人精雕细琢出来的建筑耶？竟然搞成这样……」 
 
    妖精弓手热爱冒险与未知，会不由得苦涩地说出这样的话，也不难想见。 
 
    「不懂价值，真的很可怕啊……」 
 
    「……可是，数目好多……」 
 
    女神官用力咬紧嘴唇，想按捺住嗓音的颤抖。 
 
    「……得想想办法才行……」 
 
    然而这些小鬼只把她们当成可怜的祭品，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因为它们知道，无论她们多么傲慢、吵闹，很快就会丑陋地哭喊求饶。 
 
    哥布林的数目，不是十几二十只。 
 
    这些小鬼的乌合之众，举凡庭院里、城墙上、哨塔、缝隙间，无所不在。 
 
    每一只小鬼都佩带简陋——对小鬼来说算是高级——的装备，瞪著他们。 
 
    那是一种掺杂了好奇、好色等情绪，贪婪且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 
 
    如果只是野兽，没有知性的飞禽走兽的视线，那还算好。 
 
    但这种充满恶意与欲望的目光，绝非野生动物会有。 
 
    「……！」 
 
    女神官不知不觉中，像是要从它们的目光下遮住千金剑士一般，往抱住她的手上加注了力道。 
 
    她透过经验，知道这样反而会让那些小鬼更亢奋，但也无可奈何。 
 
    「……」 
 
    其间，哥布林杀手从头盔下，仔细查看四周。 
 
    地形、构造。如果不把这一切全都灌输进脑子里，十之八九，会被围逼进死路而战死。 
 
    死也就罢了，他不能放著这一大群哥布林不管。 
 
    「GORARA。」 
 
    「唔。好，我们跟上吧。它说这边走。」 
 
    「好唷，大师。听到没？我们走啰，穿铠甲的。」 
 
    小鬼的引导，蜥蜴僧侣的指挥。 
 
    再加上矿人道士的催促下，哥布林杀手扛著横杠的手上加注了力道。 
 
    穿过有许多哥布林聚集的走廊，走下被腐败的秽物汁液弄得滑溜的阶梯。 
 
    一行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石造的地下室当中。 
 
    这里昏暗又潮湿，笼罩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臭气。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粮仓。食物又如何会需要牢笼呢？ 
 
    这里是所谓的地牢（Dungeon）。 
 
    由矿人打造的牢房、门锁与铁炼，极其顽强而美丽，已经无须多加形容。 
 
    过往这些铁炼系住的，应该是混沌的怪物，或是威胁城内安全的恶徒之流。 
 
    但到了由小鬼主宰的现在，这里则是一群可悲少女的最终去处。 
 
    既然系著的是显然看得出是尸首且快要腐败的物体，或是已经奄奄一息的少女…… 
 
    「……！」 
 
    千金剑士咬牙低吼。 
 
    女神官确切感受到怀里的她全身僵硬起来。 
 
    「ORAGARR。」 
 
    小鬼在生锈的锁上忙了一阵，打开了牢房的门。 
 
    石板沾著一层黏答答的不明脏污，锁头带著红锈。 
 
    虽说地下总比地上要来得好，但空气仍极为冰冷，还掺著腐败的臭气。 
 
    大小便用的坑洞已经塞住，不但满是秽物，还被胡乱塞进人类的手臂。 
 
    妖精弓手「恶」的作呕声，听来格外响亮。 
 
    森人（Elf）敏锐的感觉自不用提…… 
 
    凡人（Hume）即使眼睛看不见，臭气与各种声息，在在都是唤醒女神官记忆的体验。 
 
    女神官喉咙发出咻一声笛子般的乾涩声响，倒抽一口气。 
 
    她是习惯了——事实如何不清楚，但她希望如此——话虽这么说，但…… 
 
    「……！」 
 
    还是会忍不住回想起她的第一次冒险。 
 
    在眼前被撕扯得不成人形的剑士；中了毒，最后由他了断的魔法师。 
 
    以及，被大群小鬼淹没、饱受凌辱的格斗家。 
 
    自己的替死鬼。自己是靠著他与她们的牺牲而活下来的。活是活著，不过……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也轮到自己？ 
 
    ——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她试著压住牙关的颤抖，口中念诵地母神名号，朝他瞥了一眼。 
 
    本想看去。 
 
    「GAROU！」 
 
    「呜、啊……！」 
 
    头发却被用力地一把抓住，发出尖叫。 
 
    是小鬼僧侣从牢笼外伸手进来，以极其无礼的粗鲁动作，攫住她的头发。 
 
    「ORAGARAO！」 
 
    打开牢笼，把这小丫头关进牢房。 
 
    无论是要献给什么样的神，看来她就是第一个。 
 
    矿人道士与哥布林杀手交换视线，点了点头，放下牢笼。 
 
    蜥蜴僧侣严肃地说道： 
 
    「那么，我等照办。但若是要享用贡品，还是先请圣骑士大人……」 
 
    说著他们解开牢笼的锁具……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金剑士做出了他们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强行从牢笼跳出去，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欺凌女神官取乐的小鬼僧侣咽喉。 
 
    「OGA……！？」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利用体格优势，整个人朝哥布林撞了上去。 
 
    「GORARA……！？」 
 
    「呀！？」 
 
    小鬼僧侣陷入半狂乱状态，从腰间拔出石器小刀胡乱挥舞，刀刃从女神官脸上掠过。 
 
    她一边感觉脸颊上拉出一条淡淡的红色血线，一边退开，千金剑士随即击落了小刀。 
 
    「ORAGAGAGA！？！？！」 
 
    「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 
 
    她顺势骑到小鬼身上，挥拳就打。 
 
    每当小鬼僧侣叫嚷著挥舞手脚，千金剑士雪白的肌肤上就多出红肿。 
 
    但她完全不当一回事。 
 
    「啊啊啊啊！去死，给我去死啊！」 
 
    击碎鼻子、打烂眼睛、打断牙齿、重击脸颊。 
 
    「GARAO！？」 
 
    即使这些哥布林再笨，也不可能这样还没发现有异。 
 
    看守地牢——就职务之便享用俘虏——的小鬼发出了叫声。 
 
    而这个负责看守的哥布林，采取了很有哥布林作风的行动。 
 
    它不挺身对抗，而是开始跑上阶梯，想去呼叫外面的同伴。 
 
    「……啧！」 
 
    哥布林杀手啐了一声。他的动作迅速而精准。 
 
    他一放下松手的牢笼横杠——无视妖精弓手的抗议——立刻拔起腰间的剑掷出。 
 
    剑刃无声无息地从空中飞过，埋进爬上楼梯的哥布林后脑勺。 
 
    「ORAG！？」 
 
    小鬼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就痉挛著从楼梯摔下，他则直线扑了上去。 
 
    「哼。」 
 
    扭转剑刃，粉碎脊髓，确实要了它的命之后，拔出剑的同时将尸体踢开。 
 
    哥布林的尸骨从楼梯滚落，倒在秽物堆中渐渐沉默。这样就可以藏起尸体。 
 
    但哥布林杀手毫不松懈，从楼梯与地面的界线，窥看外头的情形。 
 
    「GORA？」 
 
    果然不出所料。 
 
    一只哨兵注意到了楼梯上的碰撞声响，接近过来想查看情形。 
 
    哥布林杀手迅速重新握好剑，对同伴说道： 
 
    「被发现了，还有一只会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金剑士仍对已经死去的小鬼僧侣揍个不停。 
 
    哪怕小鬼一口乱牙陷进拳头而造成破皮，她也丝毫不放在心上。 
 
    转眼间，她的双拳就被红黑色的血弄脏。 
 
    「请、请不要再打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啊、呜！？」 
 
    女神官想拉住她，却被挥开而坐倒在地。 
 
    单薄的屁股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她忍著疼痛，仰望众人。 
 
    「呃，要祈祷『沉默（Silence）』……吗？」 
 
    「不，一点声响都没有应该也很奇怪。既然这样，呃……」 
 
    矿人道士翻找装满触媒的袋子，喃喃说著这个不对、那个不对。 
 
    「……没办法。」 
 
    哥布林杀手沉吟一声，握剑的手加强力道。 
 
    即使解决正在接近的小鬼，多半也会把状况弄得更糟。 
 
    就这么和大群哥布林展开决战？不，这样未免太不利。 
 
    他迅速盘算的时候，先前一直不说话的蜥蜴僧侣尖锐地出声了： 
 
    「猎兵小姐，赶快尖叫！」 
 
    「咦！？咦、啊，我、我来？」 
 
    妖精弓手正试图阻止千金剑士，忽然被叫到，一双长耳朵跳了起来。 
 
    蜥蜴僧侣不耐烦地用尾巴拍打地板，重说一次。他的口中已经流露怒气。 
 
    「别问那么多，快！没时间了！」 
 
    「好、好啦。呃……尖叫是吧，尖叫。」 
 
    妖精弓手形状漂亮的嘴唇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开。 
 
    「咿、呀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撼动喉咙的坚毅嗓音，纺出撕裂丝绢般的尖叫声。 
 
    森人的声音很响亮，在地下回荡，通过阶梯，还微微传到了地上。 
 
    「GORARA。」 
 
    啊啊，原来如此。哥布林似乎猜到意思，想像女子凄惨的模样，停下脚步。 
 
    哥布林以猥琐的表情，对站在楼梯上的哥布林杀手使了个眼色。 
 
    「GORARURU？」 
 
    哥布林杀手耸耸肩膀，哥布林便下流地笑了，转了转手掌。 
 
    「晚点再来，是吗。」 
 
    小鬼露出丑陋的笑容走远，哥布林杀手瞪著它的背。 
 
    他们大大浪费的时间，总算争取回一些，万万不能再出错。 
 
    照当初的计画，是打算用请它检视贡品少女的名义，把城堡的主子叫来牢房。 
 
    他们认为如果要将小鬼圣骑士——假设真的存在——确实解决，最好的地点就在这里。 
 
    「……也罢，算是不出所料。」 
 
    哥布林杀手淡淡地说完，关上门，上门栓，下了楼梯。 
 
    负责看守的哥布林尸体漂在秽物堆上，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踢上一脚，让尸体沉进去。 
 
    「那只哥布林也交过来。虽然只是亡羊补牢，还是得藏。」 
 
    回头看去，千金剑士还在持续殴打死去的小鬼。 
 
    不知不觉间，击打肉块的沉重声响，已经变成像是物体丢到水面上的啪唰声。 
 
    「等一下，你喔，给我差不多一……点啊！」 
 
    妖精弓手强行把千金剑士从尸体上架开。 
 
    她抓住她的肩膀，用上全身体重去拉。尽管森人力气小，银和白瓷的等级差异却是天壤之别。 
 
    「我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们事先不是说明过了吗！」 
 
    千金剑士翻倒在被秽物弄湿的地上，以阴沉的眼神瞪著妖精弓手。 
 
    「……哥布林，非杀不可。」 
 
    「啊啊，真是够了……！」 
 
    根本没得谈。见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妖精弓手咬紧了嘴唇。 
 
    妖精弓手忿忿地乱搔一头自豪的秀发，长耳朵直直竖起。 
 
    凡人无法预测的行为，是妖精弓手很喜欢的特色。 
 
    对于欧尔克博格种种奇妙的行动，她抱怨之余，却也有所欣赏……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 
 
    眼前，眼前这个双手染满鲜血、不当一回事站在那儿的冒险者，这种行径……不一样。 
 
    妖精弓手不明白是哪里不同，但就是存在某种——决定性的差异。 
 
    「所以我才反对带她来……」 
 
    「光是没劈头乱放法术，就该偷笑了……吧。」 
 
    矿人道士叹了一口气，摇了摇腰间的酒瓶。 
 
    啵的一声响，他拉开瓶塞，喝了几口酒。 
 
    再用袖口擦去胡子上沾到的水珠，打了个嗝。要驱邪，用酒精正好。 
 
    「就算场面被搞乱，只能用手上有的牌玩下去，这点还是一样啊。」 
 
    「总归是权宜之策。比起任由她乱来，还不如留在身旁盯著。」 
 
    蜥蜴僧侣这句话说得若无其事，让妖精弓手眼角扬起。 
 
    「……然后我们还要再被她拖累，弄得下场凄惨？」 
 
    她手扠腰，白眼瞪著千金剑士。 
 
    看到她也不擦去手上红黑色脏污，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杵在那儿不动，妖精弓手又是一阵怒气翻腾。 
 
    「请、请你冷静，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女神官察觉她的怒意，立刻拦到两人之间……然而。 
 
    「最该生气的就是你！」 
 
    「呀！？」 
 
    妖精弓手迅速伸出手，摸了摸女神官的脸颊。 
 
    一阵发麻的痛楚，让女神官不由得闭上眼。 
 
    即使哥布林的石器再怎么简陋，刀刃仍是刀刃。 
 
    她脸上划出的这道红线，缓缓渗出血来。 
 
    「她闹事的时候，不就害你一起受到哥布林的反击吗！」 
 
    女神官眼睛微微颤动，用小小的手按住脸颊…… 
 
    「我……不要紧的。」 
 
    她犹豫到最后，选择的表情是微笑。表示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看到她坚强的模样，妖精弓手更是怒不可遏。 
 
    「你都受伤了，哪里不要紧……！」 
 
    没错，至少——至少这个冒险者，应该对女神官道歉。 
 
    千金剑士呆呆站在原地，妖精弓手正打算上前揪住她…… 
 
    「冷静点。」 
 
    「欧尔克博格……！」 
 
    就被突然从旁窜出的脏污铁盔挡住。 
 
    妖精弓手狠狠瞪著他，眼角微微噙著泪水。 
 
    是亢奋的情绪使然。并非有人叫她冷静，就能冷静得下来。 
 
    「可是！既然她说要跟，就……！」 
 
    妖精弓手闹情绪似的指著千金剑士，扯起嗓子想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叫你冷静。」 
 
    但哥布林杀手说著摇了摇头。 
 
    他将被打死的小鬼连著僧袍一把抓起，扔进秽物堆里。 
 
    一声骯脏的声响后，这具尸体也沉入排泄物之中。 
 
    哥布林杀手将视线从喘著大气的妖精弓手身上移开。 
 
    「喂。」 
 
    「啊、好、好的！」女神官赶紧挺直了腰杆。 
 
    哥布林杀手敲了敲自己头盔的护颊部分。 
 
    「处理完自己的伤，帮她治疗。不然手会烂掉。」 
 
    一瞬间的沉默。沉吟般的余音。像是犹豫该不该说，最后—— 
 
    「也会，留下疤痕。」 
 
    「……好的。用药水（Potion）……？」 
 
    「从药草用起。」 
 
    他这么一说，女神官就点头回答：「好的！」跑向千金剑士身旁。 
 
    防止化脓与止痛的药草，虽然不像药水会立即见效，仍然非常可靠。 
 
    女神官嘿咻一声，确定药膏已经贴到脸颊上，他见状点了点头。 
 
    「麻烦你，检查俘虏中有无生还者。」 
 
    「来啰。」 
 
    接著被吩咐到的矿人道士，又喝了一口酒之后出声允应，显得默契十足。 
 
    「长鳞片的，跟我一起来。凭我一个人，连要把人抬出来都很吃力。」 
 
    「哈哈哈哈，毕竟施法者普遍就是手无缚鸡之力吶。」 
 
    贫嘴、说笑。对牢狱中阴沉气氛的一种抗拒。 
 
    蜥蜴僧侣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尖，转身面向哥布林杀手。 
 
    「万一有伤患，能帮他们治疗吗？」 
 
    「神迹要省下来。」哥布林杀手说道。「俘虏终究成不了战力。」 
 
    「明白、明白。」 
 
    蜥蜴僧侣以奇妙的手势合掌。 
 
    「不难理解猎兵小姐的心情，但这事应该晚点再谈。」 
 
    临去之际悄悄说出的这句话，确实送进了森人耳里。 
 
    「……这不是一句没办法就能了事的吧？」 
 
    妖精弓手鼓起脸颊，哥布林杀手在她面前双手抱胸，默默思索。 
 
    他所挂心的是——小鬼僧侣这种预料外的状况固然也令他挂心——俘虏。 
 
    村庄应该没有女子被活捉。 
 
    如此一来，就得当成是哥布林从那座寒村以外的各地绑架女子，一路送到这里。 
 
    「……」 
 
    从各地绑架？哥布林杀手对自己的这个念头，忿忿地沉吟起来。 
 
    哥布林——有办法？——让俘虏在雪地中走到这？ 
 
    哥布林活动范围这么大？ 
 
    在所谓小鬼圣骑士的带领下？ 
 
    「……不痛快啊。」 
 
    「……我也是好吗。」 
 
    哥布林杀手自言自语，妖精弓手闹别扭地应声。 
 
    「为什么带她来？」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不高兴，摇动一双长耳朵，白眼瞪著他的铁盔。 
 
    虽然他还是老样子，表情被铁盔遮住。 
 
    「因为有必要。」哥布林杀手淡淡地回答。 
 
    「必要？」妖精弓手嘲讽地哼了一声。「你怎么不乾脆打她一顿屁股？」 
 
    「无论如何，不杀出活路就回不去。」 
 
    「况且」他又补上一句。一如往常，平淡地说道： 
 
    「这是剿灭哥布林。一展开行动，不是赢就是输。」 
 
    「我不是，在跟你谈、这种事……！」 
 
    「……我知道。」 
 
    可是。 
 
    「我想我知道。」 
 
    他的声音难得显得疲惫。 
 
    「…………」 
 
    让妖精弓手不由得哑口无言。 
 
    欧尔克博格？只动嘴唇，不出声的呼唤。 
 
    想来并非是听到这句呼唤，但他缓缓吸气，吐气。 
 
    「我去把风。等俘虏清点和治疗完毕，就换好装备。」 
 
    「……在这里？」 
 
    「对。」 
 
    「…………」 
 
    「你现在这模样，不会有战力。」 
 
    满是秽物、腐臭与尸体的这地牢里。 
 
    妖精弓手「啊啊」一声叹气，忍著头痛似的用手指按住眉心。 
 
    「我再问一次，要我在这里？」 
 
    「对。」 
 
    「换衣服？」 
 
    「对。」 
 
    ——啊啊，真是够了。欧尔克博格果然和平常一样嘛。 
 
    「我说你喔。」妖精弓手叹了一口气。「森人有所谓的格调——……」 
 
    「会在意的话，就拿个毛毯什么的来遮吧。」 
 
    「哇、噗！？……呣，够了！」 
 
    他一把抓起挂在栅栏上的毯子，扔到妖精弓手头上，让她发出惊呼。 
 
    生气的表情一瞬间垮了，即使赶紧想假装，仍为时已晚。 
 
    哥布林杀手已经转过身去，妖精弓手不情愿地披上毛毯。 
 
    她先把毛毯牢牢绑在脖子上，然后在里头摸索著换衣服。这是多么狼狈？ 
 
    她脱下受掳冒险者模样的破烂衣衫一扔，拿起平常穿的猎人装束。 
 
    为了因应战斗而穿戴护具，背起弓箭。内衣裤……就算了吧。反正她也不知道穿这些要做什么。 
 
    ——啊啊，真是够了，我到底在生什么气啊。 
 
    不像我。一点都不像我。连气都懒得生了。 
 
    ——奇怪？ 
 
    妖精弓手一边扭转身体，检查装备是否穿戴妥当，一边却歪头纳闷起来。 
 
    即使被欧尔克博格牵著走，却莫名地不会涌起怒气。 
 
    虽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已经习惯。 
 
    ——倘若如此，即使被她牵著走，应该同样不会生气才对。 
 
    「嗯嗯……」 
 
    面对这未知的难题，妖精弓手忙碌地动起一对长耳朵思索。 
 
    ——这也就是说，她和欧尔克博格，果然不一样。 
 
    是什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各式各样的念头，在脑海中转个不停。 
 
    她想不出答案，但想到的一个字眼，却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共通点。 
 
    ——哥布林。 
 
    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 
 
    有如诅咒般挥之不去的这个字眼，让妖精弓手全身一颤。 
 
    「啊啊，真是，这样不太妙啊……」 
 
    她双手在脸颊上一拍，用力揉揉眼角。心情并未开朗起来。 
 
    心情不开朗。 
 
    答案想不出来。 
 
    状况糟糕透顶。 
 
    啊啊，可是。 
 
    「……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对吧。」 
 
    妖精弓手「呜呜」一声，甩动长耳朵，把头探出毛毯。 
 
    哥布林杀手毫不松懈地举著武器，看守楼上的门。 
 
    妖精弓手对他的背影轻声说道： 
 
    「……对不起，欧尔克博格。」 
 
    她一度开口，舌头却迟疑起来。她找好要说的话，又补了一句： 
 
    「我有点，气昏头了。」 
 
    「总是会有这种事。」 
 
    哥布林杀手不转身，简短地说了。 
 
    「你会、她会，我也会。」 
 
    他的话一如往常的平淡，甚至令人觉得冰冷。 
 
    妖精弓手不由得笑逐颜开。 
 
    「欧尔克博格也会？」 
 
    「对。」 
 
    「看不出来呢。」 
 
    「是吗？」 
 
    「是呀。」 
 
    「是吗。」 
 
    哥布林杀手不怎么感兴趣似的应了一句，转动头部。 
 
    一瞬间的停顿。妖精弓手回想起以前女神官说过的话。 
 
    他思考事情的时候，有话想说的时候，就是会沉默。 
 
    「如果你觉得」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开口。「对其他人也该说一声的话。」 
 
    妖精弓手从毛毯伸出手摇了摇。不用。 
 
    「嗯，我会自己去说……谢了。」 
 
    就在掀开整件毛毯的剎那间。 
 
    妖精弓手趁著自己的脸也被遮住，嘴角微微松开。 
 
    「欧尔克博格，没想到你意外有在顾虑大家嘛。」 
 
    「……是吗。」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快弄一弄。还得让其他人也更衣。」 
 
    「好好好。」 
 
    虽然看不见，但妖精弓手隐约猜得到他现在脸上有著什么样的表情。 
 
    这样，就够了。 
 
    § 
 
    「……没人。」 
 
    「好。」 
 
    从门缝间伸出长耳朵的妖精弓手回报后，一行人迅速溜出地牢。 
 
    哥布林那令人作呕的兽味，闻起来绝不好受。 
 
    石造的城内状况也是大同小异，但总比地牢要好，让女神官重重呼出一口气。 
 
    「把她们留在里面……真的妥当吗？」 
 
    「总比拖著一大群人胡乱奔走要好吧。」 
 
    蜥蜴僧侣从队伍的最尾端，回答女神官的话。 
 
    所幸，又或者该说不幸的是，这些衰弱到极点的俘虏少女当中，有几个人还活著。 
 
    尽管明白承诺会带她们逃出去，但蜥蜴僧侣说得没错，要领著她们在城内移动，风险实在太大。 
 
    只不过，虽说神迹与时间对他们一行人来说都弥足珍贵，却连治疗都不进行，实在太…… 
 
    「……得尽快赶回来救她们才行呢。」 
 
    「可是现阶段，咱们就是没这余力啊。」 
 
    女神官的心还留在背后，矿人道士一边查看石墙的情形，一边小声回答。 
 
    为整个团队领路的，是矿人道士。 
 
    这些石墙盖得毫无缝隙，出自作风刚毅朴实的矿人之手。 
 
    既然如此，工匠（Craftman）的功力就比猎兵更有用。 
 
    侦察交给妖精弓手，领路则由矿人道士负责。一行人就以这样的安排，重新组成队形。 
 
    「那么，啮切丸，你打算去哪？主城吗？」 
 
    「不。」被问到的哥布林杀手摇摇头。 
 
    「要打割喉战还太早。」 
 
    「……！」 
 
    听到他平淡说出的这句话，千金剑士浑身一震。 
 
    为了避免先前的情形再度发生，现在她待在从最尾端算来的第二排，与女神官并肩。 
 
    即便妖精弓手主动向她道歉，明白说了：「对不起！」她仍几乎不开口。 
 
    「没看过这种剑啊。能判断出是上等货色，材料是什么？」 
 
    只有矿人道士这么提问时，她才低声答了一句：「……轻银」。 
 
    「……用雷霆，锻打红色宝石，做出来的利刃。」 
 
    「轻银、是吗？不曾听说过呢……可否让我瞧瞧？」 
 
    她不回话，而是回以螫人般的拒绝视线，让矿人道士耸了耸肩膀。 
 
    「唔。」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首先，要去仓库。」 
 
    「兵器库？还是粮仓？」 
 
    「两边都要，但先去兵器库。」 
 
    「好唷，这边走。」 
 
    一行人就像成了影子，无声无息地在堡垒中穿梭。 
 
    这支团队本来就没有人穿著活动起来会喀啷作响的重装备。 
 
    真要算起来，穿戴金属护甲的，就只有女神官与哥布林杀手两人。 
 
    女神官只穿著偏薄的炼甲，哥布林杀手也只有炼甲加上皮甲的补强。 
 
    就只有内侧缝上毛皮的长靴（Boots）所踏出的、小小的脚步声，以及呼气声回荡在走廊上。 
 
    冒险者们组成对列，顺利地前进。 
 
    搜寻陷阱、留意四周，对同伴用眼神沟通，却又不紧张，不松懈。 
 
    毕竟在场的六个人之中，有四个人是第三阶的银等级。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能够像呼吸一样踏破迷宫，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来了。」 
 
    妖精弓手耳朵一震，停下脚步。 
 
    她蹲下身，把箭搭上大弓拉紧。瞄准的是前方的转角。 
 
    哥布林杀手默默手按腰间剑柄，来到矿人道士身前。 
 
    矿人道士退下来，手伸进触媒袋，女神官握紧锡杖。 
 
    蜥蜴僧侣摇动尾巴，悠然窥看后方，身旁的千金剑士咬紧了牙关。 
 
    过了一会儿，两个毫无戒心的脚步声，从转角另一头接近。 
 
    「……！」 
 
    弓弦无声无息地弹发。 
 
    妖精弓手的箭飞驰而去，贯穿哥布林的眼窝，就这么将其中一只钉在墙上。 
 
    「GROOAB！？」 
 
    想必是看见同胞突然黏到墙上吧，另一只发出混乱的惊呼。 
 
    而它尚未发现发生何事，下一秒喉咙就插上了一把剑。 
 
    是哥布林杀手毫不迟疑掷出的剑。 
 
    「尸体得藏起来。」 
 
    「与其费这种工夫，乾脆别杀它们，躲起来不就好了？」 
 
    「总比被发现，弄出战斗声响而引来注意要好。」 
 
    他踩著大剌剌的脚步走过去，踏住尸体拔出剑与箭，将箭拋了过来。 
 
    「呕」妖精弓手格外恶心似的接过箭，赶紧甩掉上头的血。 
 
    若是野兽的血，她倒也不当一回事，但小鬼的血就只令她排斥。 
 
    「法术、神迹还剩下几次？」哥布林杀手环视众人。 
 
    「呃……」女神官以白而细的手指按住嘴唇，仔细思索。 
 
    「我一次都还没用，所以剩下三次……」 
 
    她屈指细数。途中用了「点火（Tinder）」，进城后用了「念话（Telpath）」。 
 
    「其他两位各用了一次，所以还是三次，合起来有九次……」 
 
    「你这样数，可没把那边那个小丫头算进去啊。」 
 
    矿人道士冷冷说完，用大拇指朝千金剑士一指。 
 
    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远离众人的谈话，一直瞪著小鬼的尸骨，这时小声说道： 
 
    「……两次。」 
 
    就这样——？不是次数少，是话少。 
 
    女神官为难地皱起眉头，但仍坚强地说：「谢谢你回答。」 
 
    然而千金剑士只把脸撇开，看都不看她一眼。 
 
    「嗯嗯……」女神官小声嘟囔。 
 
    这种模样让她想起以前待在神殿的一群见习少女，而且是其中特别令人费神的女孩。 
 
    「……总之，一共剩十一次，对吧。」 
 
    「唔。离精疲力尽还很远，所以贫僧认为，多少用上几次也无妨。」 
 
    「不。」哥布林杀手对蜥蜴僧侣的估算结果摇了摇头。「是九次。」 
 
    「竟然。」蜥蜴僧侣连连眨眼。「难道说……」 
 
    「『闪电（Lightning）』那两次，应该保留下来。」 
 
    千金剑士浑身一震。 
 
    一双玻璃珠般剔透的眼眸，明确望向哥布林杀手身上。 
 
    她的声音很细，低得不能再低。 
 
    「……杀得了，哥布林？」 
 
    「顺利的话。」 
 
    千金剑士听到哥布林杀手冷冷说出的这句话，紧盯著他那看不出表情的铁盔。 
 
    过了一会儿，她微微点了点头。 
 
    「只是话说回来，要达到这个目的，也得先想办法收拾这些吧？」 
 
    妖精弓手对剩下的法术次数显得并不放在心上，用箭尾轻轻戳了戳死去的小鬼尸骨。 
 
    这里这么冷，它却只在腰与双脚缠上毛皮，武器也只有简陋的标枪。没什么可搜刮的。 
 
    「你有方法？」 
 
    哥布林杀手一边翻找杂物袋，检查自己的物品，一边询问。 
 
    「方法哪有这么容易想。嗯～嗯～……啊！」 
 
    妖精弓手的长耳朵猛力一跳。 
 
    她以像是小孩子想到怎么恶作剧时会有的表情，对矿人道士伸出手。 
 
    「矿人。给我酒。整瓶。」 
 
    「喔喔？」矿人道士嘲笑似的堆满笑容。 
 
    「怎么啦，长耳丫头，要提神吗？」 
 
    「别问那么多，给我就对了。」 
 
    「好好好。这是我喝剩的，可别全乾了。」 
 
    「我才不会喝呢。」 
 
    她啵的一声拔开瓶塞，鼻子凑过去嗅了嗅，浓厚的酒味让她用力皱起眉头。 
 
    「喝是不会喝。」她说完，整瓶往地上洒去。 
 
    「啊！？」 
 
    矿人道士发出像是面临世界末日般的惊呼。 
 
    他没大声嚷嚷，相信已经是难得的理智。 
 
    矮小的个子高高跳起，揪住妖精弓手平坦的胸口衣襟。 
 
    「你这铁砧，看你干的好事……！」 
 
    「我不就说要你给我了吗？这么做是必要的，有什么办法呢？」 
 
    「必要？你……还说没办法，你！把我、把我的酒……！」 
 
    「不，帮了大忙。」 
 
    哥布林杀手早已展开行动。 
 
    他已经猜到妖精弓手的意图，用破布擦去伤口滴出的血，将尸体靠在墙边。 
 
    让小鬼低头以便遮掩伤口，朝小鬼脱手落地的枪踢了一脚，让枪滚落在身旁。 
 
    「唔、唔唔唔唔……」 
 
    「哼哼。你听他怎么说？好啦，事后我会请你喝酒。」 
 
    妖精弓手听完后心情大好，眯起眼睛，把酒瓶放到哥布林身旁。 
 
    「啊……」女神官眨了眨眼，恍然点头。 
 
    「毕竟，世上根本没有正经的哥布林……是吧。」 
 
    「就是这么回事。」 
 
    妖精弓手眨起一只眼睛，喉头发出哼笑声。 
 
    乍看之下，是两只哥布林醉倒在地。血腥味被强烈的酒精掩盖，闻不出来。 
 
    在巡逻途中喝酒打瞌睡，对哥布林而言是家常便饭。 
 
    「既然藏不住，那么只要被发现时不会穿帮，就可以了吧？」 
 
    「就算是这样，你这家伙、把我的酒……」 
 
    矿人道士依依不舍地咬著手指，看著石板上流开的一滩酒。 
 
    蜥蜴僧侣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一记。 
 
    「别在意，贫僧也请你喝酒。晚点我们就为猎兵小姐的机智乾杯吧。」 
 
    矿人道士唔了一声，回头隔著肩膀仰望过去，蜥蜴僧侣便转了转眼珠子。 
 
    「是不是啊，小鬼杀手兄？」 
 
    「嗯。」哥布林杀手被叫到，点了点头。「酒钱，我也出吧。」 
 
    被众人这么一说，矿人道士也无法再闹脾气。 
 
    他咕呶呶呶呶地低吼了一阵子，重重叹了口气。 
 
    「呜、唔……唔。也罢，既然长鳞片的还有啮切丸都这么说，那就算了……」 
 
    「呣。首先我们得加快脚步。兵器库在哪儿呢？」 
 
    「……好。在这边。」 
 
    矿人道士挥挥手，迈出脚步引领众人前进。 
 
    妖精弓手得意地「哼哼」两声，与他并肩行走。 
 
    「长耳丫头，你这铁砧！等回到酒馆，我会让你请客请到哭！」 
 
    「好好好。我会让矿人喝到满意为止，别这么生气了啦。」 
 
    吵吵闹闹。看到两人一如往常，感情融洽地斗嘴，女神官发出嘻嘻几声轻笑。 
 
    ——太好了。 
 
    因为刚才在地牢里，就发生过争执。 
 
    无论什么时候，看著同伴的争执，都不会令人舒服。所以。 
 
    ——真的，太好了。 
 
    女神官由衷这么认为，就地轻轻单膝跪下。 
 
    她将锡杖收拢在身前，像抓救命绳似的握住。蜥蜴僧侣看著她点点头，意思是说他先走一步。 
 
    于是女神官一如往常地闭上眼睛。 
 
    「……你在做什么？」 
 
    忽然间一个从旁发出的、低沉而平静的说话声，打断了祈祷。 
 
    「咦？啊，是、是的。」她心下一慌，维持原本的姿势点头。 
 
    「是在进行镇魂祈祷……不过因为没有时间，就只是简单默祷一下。」 
 
    忽然间，千金剑士小小的手，牢牢抓住了她握住锡杖的手。 
 
    女神官疑惑地歪头纳闷，千金剑士却斩钉截铁地摇摇头： 
 
    「……用不著。」 
 
    「咦？可是……」 
 
    不管是谁，死了以后都一样。女神官尚未说出这句话，千金剑士就朝尸骨踢了一脚。 
 
    「……用不著。对这种、家伙……！」 
 
    就在千金剑士又要吼叫起来的这一刻—— 
 
    「要走了。」 
 
    听见他一如往常，低沉、尖锐，粗鲁、平淡的嗓音。 
 
    仔细一看，众人都已经往堡垒内部前进，只有哥布林杀手留在那儿。 
 
    他说话之余，不忘举剑持盾，缓缓转动铁盔环顾四周。 
 
    ——他……在等我们？ 
 
    她不开口询问。不，应该说连问都不必。 
 
    他总是在等她。这一年来，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好的。马上就好。」 
 
    女神官迅速——但并不马虎——闭上眼睛，替死去的小鬼祈求冥福。 
 
    接著拍拍膝盖站起，对千金剑士露出笑容。 
 
    「好了，我们走吧？」 
 
    「…………」 
 
    千金剑士撇开目光，踩著冷漠的脚步，径自走向堡垒深处。 
 
    女神官换上觉得为难的笑容，搔搔脸颊，摇了摇头。 
 
    「我是不是……被她讨厌了？」 
 
    「不知道。」 
 
    哥布林杀手果断地摇头回应，铁盔像在思索什么似的一歪。 
 
    「你想跟她交朋友？」 
 
    「嗯……」 
 
    被他这么一问，女神官食指按在嘴唇上，低下头去。 
 
    ——应该说不能放著她不管……吧。大概。 
 
    虽然与她对眼前这名冒险者的心意相比，有些似是而非。 
 
    女神官露出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我想，大概是。」 
 
    「是吗。」 
 
    他点了点头。 
 
    「那么，就尽管去做。」 
 
    哥布林杀手说完这句话，转身背向她，迈出脚步。 
 
    女神官回答：「好的！」跟了上去。 
 
    昏暗的走廊前方，有同伴们正等著他们两人。 
 
    兵器库，已经近在眼前。 
 
    § 
 
    以哥布林的头脑，总还知道要上锁。 
 
    石造的迷宫中，有座厚重的铁门耸立在这一区。 
 
    大概是凭小鬼的个子构不著门把，门前还细心地放著踏台。 
 
    「好啦，换手。」 
 
    「是是，交给我……不过这句话我也没办法说得自信满满啦。」 
 
    换下矿人道士，上前对付这扇门的，是妖精弓手。 
 
    她先从箭筒抽出木芽箭，轻轻擦过门的表面。 
 
    确定没发生任何异状之后，才把长耳朵轻贴上去，听取室内动静。 
 
    没有任何东西在运作的声响。 
 
    明明是这么污秽骯脏的小鬼拿来居住的巢穴，却连一只老鼠都没有，说来实在惊人。 
 
    相信对哥布林来说，老鼠多半是不错的点心。虽然不想去思考这种事，但也的确值得感谢。 
 
    「里头……大概什么都没有，我猜。」 
 
    「打开。」哥布林杀手坚决地说了。 
 
    「最坏的情形下，破门也无所谓。」 
 
    「也的确是最坏的情形没错啊。」 
 
    蜥蜴僧侣严肃地点点头。 
 
    他以奇怪的手势合掌，抓起一把做为触媒的龙牙。 
 
    「要是被小鬼一拥而上，事情就麻烦了，所以贫僧等人还是警戒四周吧。」 
 
    「好唷。」 
 
    蜥蜴僧侣提议，矿人道士出声附和，三名男性围成一个圈，将女性护在中央。 
 
    妖精弓手蹲下去，从衣服取出铁丝般细小的树枝，往钥匙孔中探。 
 
    动作虽纤细，却有些生涩。 
 
    她本行是猎兵，绝非盗贼或斥候。 
 
    只是向在镇上遇到的冒险者，学了些赌博手技、解除简单的陷阱，以及开锁的技法。 
 
    这些技法用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是能大大派上用场，就不知道…… 
 
    「很危险喔？」 
 
    她轻轻伸出舌头，舔舔嘴唇，朝旁边一瞥。 
 
    「待在我身边，说不定会一起中陷阱。」 
 
    「可是，待在身边，就可以马上救治。」 
 
    女神官笑咪咪地微笑，在妖精弓手身旁，将她单薄的屁股坐到地上。 
 
    她双手牢牢握住锡杖，是为了准备随时进入祈祷的态势。 
 
    「其实，要是我能祈祷『预知（Precognition）』或『幸运（Luck）』的神迹就好了。」 
 
    担心妖精弓手这个朋友，只是理由的一半。另一半，是出于自己的本事不够。 
 
    「这也没办法啊。能得到什么神迹，不是全看天神决定吗？」 
 
    妖精弓手试著安慰，但完全帮不上忙，仍旧令她觉得过意不去。 
 
    也不知是否猜到女神官内心的想法，只见她紧张得透出汗水，扬起嘴角： 
 
    「……果然还是需要专职的斥候呢。」 
 
    「嗯，可是，你都会好好帮忙探查陷阱，还有开锁……」 
 
    我们都很仰仗你喔？听女神官轻声这么说，妖精弓手害臊地摇动长耳朵。 
 
    好了，接下来得专心才行。 
 
    即使那些小鬼缺乏架设陷阱的知识，在神代建立堡垒的矿人可不一样。 
 
    如果是从钥匙孔喷出酸液，或是门把带著强烈的高热等等，都还算好的。 
 
    还有更可怕的，譬如她曾听说有一种门，除非念出正规的咒语，否则只要是触碰到门的人，记忆都会被消除。 
 
    即使并非那么高度的陷阱，哥布林的恶毒仍旧罄竹难书，所以…… 
 
    「……」 
 
    她视线瞥向之处，千金剑士正茫然杵在那儿，看向空中。 
 
    ——她真的不要紧吗？ 
 
    不，不可能不要紧。她经历了多么惨烈的体验，妖精弓手无从想像。 
 
    相信光是能维持理智，就已经很不错了。 
 
    正因如此…… 
 
    ——啊啊，不可以再想了。专心专心。 
 
    妖精弓手嘴唇紧抿，把意识分配到往钥匙孔内探查的指尖上。 
 
    过了一会儿，听见有东西弹开的声响，锁喀啦一声开了。 
 
    「……呼。开了。」 
 
    「干得好。」 
 
    哥布林杀手的话精确而简短。 
 
    妖精弓手得意地挺起平坦胸部哼哼两声的同时，他抬起脚，猛力踹开铁门。 
 
    没有反应。 
 
    「看来没问题吶。」 
 
    蜥蜴僧侣以滑行般的步伐抢先踏进室内，哼了一声。 
 
    为了避免受到潜伏在室内的怪物袭击，破门而入是相对常用的手段。 
 
    「毕竟是我检查过的，这当然啰。」 
 
    「你喔，刚才明明就没什么自信。」 
 
    跟在得意洋洋的妖精弓手之后，一脸无奈的矿人道士也接著进去。 
 
    踹门后留在原地警戒通道的哥布林杀手，看了女神官一眼，点点头： 
 
    「啊，需要光源吧？我来点。」 
 
    「麻烦你。」 
 
    女神官俐落地从行李中取出火把，熟练地敲击打火石。 
 
    小鬼的堡垒内。夜已经深了，四周呼啸的风雪声又大，星光也照不进来。 
 
    这些哥布林有夜视能力，所以不当一回事，但凡人就不能这样了。 
 
    至少，若要检查仓库内的情形，期间需要有火光…… 
 
    「好，点著了……」 
 
    「…………」 
 
    女神官拿著烧得火红的火把，呼出一口气，吹得火焰跟著跃动。 
 
    接著她转过身，走向始终看著她的千金剑士。 
 
    「那么，可以拜托你吗？」 
 
    「……？拜托我，什么？」 
 
    忽然被要求，相信她根本没想到是在说自己。 
 
    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歪头纳闷，女神官便以开导般的语气温柔说下去： 
 
    「火把，拜托你了。」 
 
    「…………」 
 
    火把递了出去。女神官更直接抓起她的手，强行让她握住火把。 
 
    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焰，令千金剑士瞬间全身一震。 
 
    女神官在她战战兢兢、环顾四周的身影上，看见了过去一名畏畏缩缩的少女。 
 
    「…………你——」 
 
    女神官似乎想说些什么，微微张开的嘴唇中流泻出细微的声响。 
 
    千金剑士看著用双手牢牢握住的火把，以及火焰，眨了眨眼。 
 
    「……知道了。」 
 
    她只说了这句话，就匆匆忙忙跑进仓库之中。 
 
    接著，通道再度被黑暗占据。 
 
    但却莫名看得出，女神官正笑逐颜开。 
 
    哥布林杀手踩著一贯的大剌剌脚步，走到她身旁。 
 
    「……为什么让那女孩拿？」 
 
    「这只是我的猜想喔？」 
 
    他的口气像在审问，但女神官的应答声十分柔和。 
 
    她已经进步到只需要听声音，就知道他没生气。 
 
    「我是觉得，如果闲著没事、没人搭理，会很难受。」 
 
    「是吗？」 
 
    ——当然啦，虽然你凡事都有安排就是了。 
 
    虽然女神官并未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突然被丢进新的环境，旁人都手脚俐落地在活动。 
 
    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只能呆呆站著。 
 
    那种——那样的感受，她自己也很能体会。 
 
    正因为她是在神殿长大的孤儿，是被拋弃的孩子。 
 
    「你都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她拿到火把的时候，有点害羞。」 
 
    「……是吗。」 
 
    哥布林杀手说了这么一句话，女神官随著他，也踏进仓库。 
 
    她被一阵冲鼻的霉味与尘埃气味弄得皱起眉头，同时关上身后的门。 
 
    结果矿人道士立刻扑向门轴，打上木桩做手脚。 
 
    「平常照理是要弄成让门一直开著。」 
 
    他一边将木桩与小槌塞进装触媒的包包，一边耸了耸肩膀。 
 
    「但这次要是被小鬼跑进来，事情就麻烦了。」 
 
    「只不过，这么做万一引来敌方大举封门，贫僧等人一样无路可逃啊。」 
 
    发出哈哈哈哈哈几声乾笑的，就不知究竟是蜥蜴僧侣还矿人道士。 
 
    「别说了啦。」妖精弓手皱起眉头。女神官则表情僵硬地「啊哈哈」笑了几声。 
 
    不说话的则是哥布林杀手和千金剑士。 
 
    千金剑士缓缓举起牢牢握住的火把。 
 
    摇曳的火焰，跃动的影子。哥布林杀手睥睨朦胧照出的兵器库内部。 
 
    「要说是兵器库……」 
 
    开口之余，他就近找了个木桶，拿起随手插进桶子的武器。 
 
    廉价，满是泥土与铁锈，但经年使用的简陋十字镐。 
 
    仔细一看，还备有铲子等挖土用的工具，杂乱地四处摆放。 
 
    「……不太符合啊。」 
 
    「我看是在挖洞吧？毕竟是哥布林。」 
 
    妖精弓手一副没什么兴趣的模样说道。相信她对兵器之类的东西根本不在乎。 
 
    反倒是耳朵高高竖起，看来是在警戒外头的脚步声。 
 
    「又或者，说不定是在采掘什么东西。」 
 
    蜥蜴僧侣缓缓摇动尾巴，搅拌空气，伸出手。 
 
    他捡起一把落在十字镐之间的标枪，说了下去。 
 
    「若有所谓的小鬼圣骑士坐镇，实在不觉得它们会单纯只是在扩大巢穴吶。」 
 
    「的确有可能喔。」 
 
    矿人道士苦涩地说完，看了看四周。 
 
    虽说被弄脏了，但这种将石块精致堆叠而成的堡垒结构，非旁人所能模仿。 
 
    「这是矿人的堡垒，总会有些矿脉吧。」 
 
    「但。」哥布林杀手沉吟起来。「那些哥布林会造剑吗？」 
 
    挖了矿要做什么？他得不出答案。 
 
    小鬼圣骑士——这尚未碰面的敌人阴影，彷佛已经重重压在他们身上。 
 
    连哥布林杀手都得不出答案。 
 
    又有谁能理解——…… 
 
    「……不管怎么说。」 
 
    握紧锡杖的女神官道出的这句话，打破了这种气氛。 
 
    一旦开口，就会激发让人说下去的勇气。 
 
    「不管怎么说，既然这些哥布林有所图谋，我们就不能放著不管吧。」 
 
    这句话语中蕴含决心。在场的冒险者们自然而然地全都点头回应。 
 
    「这些工具，还有武器，也都得想办法处理……」 
 
    「啊啊，那就交给贫僧吧。贫僧知道有个法术派得上用场。」 
 
    蜥蜴僧侣洒出手上的龙牙，用奇怪的手势结印、合掌。 
 
    矿人道士见状，小声说了句这也没办法。 
 
    「……唔。喂，小丫头。」 
 
    「……！——？」 
 
    致力于握紧火把的她，先是全身一震，然后看向矿人道士满是胡须的脸。 
 
    他捻著胡须，微微沉吟，扬起下巴指向周遭的各种兵器。 
 
    「来帮一下忙。带几样武器出去。」 
 
    矿人道士似乎早就相中，话刚说完，就已经从杂乱的工具堆里抽出剑。 
 
    「毕竟啮切丸武器用得很凶啊。再说你也一样，只有短剑总是没搞头吧？」 
 
    此时微微唔了一声的，当然是哥布林杀手。 
 
    「我自认用得很适切。」 
 
    「……呵呵。」 
 
    他的声调粗鲁，听起来像是在闹别扭，令女神官微微发出笑声。 
 
    相对的，冷不防被下达指示的千金剑士，一瞬间瞪大了双眼。 
 
    然而她一理解到指示的内容，立刻慌慌张张地开始收集兵器。 
 
    剑、枪、棍棒……都是哥布林的兵器。 
 
    但话说回来，她是个苗条的少女。 
 
    就算身为战士，能拿的兵器数量总是有限。 
 
    况且…… 
 
    「小鬼的胸甲塞不下的样子啊。」 
 
    用捡来的护具，要裹住她丰满的胸部，实在有些困难。 
 
    妖精弓手从旁凑过来看了看，哼的一声，用冷淡的语气说： 
 
    「硬塞进去不就好了吗？」 
 
    「你白痴啊。你这个铁砧大概不会懂，但不合身的护具反而有害好吗。」 
 
    妖精弓手大吼：「什么铁砧啦！」但矿人道士不理会，盯著千金剑士打量。 
 
    魔法与剑技。 
 
    要能兼顾这两者的轻装。 
 
    武器目前是短剑，总不会是主武装。 
 
    「这样看来，得先从长剑之类的挑起……」 
 
    「……！」 
 
    听到矿人道士这么说，千金剑士表情僵硬，从他身前跳开。 
 
    「喔？」 
 
    「……要。」 
 
    细小的嗓音。矿人道士正歪头纳闷这丫头怎么了，她就狠狠瞪著他那满是胡须的脸。 
 
    「……武器……」 
 
    「……」 
 
    「武器……不需要……！」 
 
    这是一句甚至透出怒意，低声的微弱拒绝。 
 
    一张原先几乎面无表情的清秀脸孔，扭曲得十分狰狞。 
 
    「唔。」 
 
    矿人道士似乎傻了眼，连连眨眼，捻著胡须。 
 
    随后就像吃到美味菜色似的破颜一笑。 
 
    「是吗是吗？讨厌兵器吗？很好！这就是人与人来往的第一步！」 
 
    「…………」 
 
    这次换千金剑士傻眼了。 
 
    矿人道士朝著频频眨眼的她，理所当然似的说下去： 
 
    「连自己想说的话都说不出来，那怎么成？嗯？」 
 
    接著矿人道士喃喃自语，心想既然如此，至少搭上外套之类的装备，于是在兵器库里大肆翻找。 
 
    虽说哥布林选的都是轻装，但多半是掠夺来的。 
 
    即使有些脏污，都还算经得起实用的货色。 
 
    皮外套、加上铁板补强过的护手。不行啊，至少头部也要有块护额…… 
 
    「……？……！？」 
 
    千金剑士任他摆布，被迫披上各式各样的外衣，弄得她眼花撩乱。 
 
    毕竟在评估武器护具这档事上，再也没有其他种族能出矿人之右。 
 
    转眼间被套上装备、又剥掉、换成别的，转圈，再转圈—— 
 
    「真是的。这样不行喔？不可以一下子弄那么多东西啦……」 
 
    援手是由一副「真拿你没辙」模样的女神官伸出的。 
 
    她逞起大姊姊威风……严格说来，是刻意装成这样。 
 
    只见她手扠腰，竖起食指，严格却温和地又说了一次「这样不行喔」。 
 
    「这下她可不是被你弄得一脸为难了吗？」 
 
    「唔……」矿人道士沉吟一声。把脸凑过去看著她，问：「你很为难吗？」 
 
    「…………」千金剑士的视线胡乱飘移了一会儿：「……。…………。…………有一点。」 
 
    听见她细小的回答声，女神官一边掩饰微笑，一边指责矿人道士：「你看吧。」 
 
    「喔喔，抱歉抱歉。」 
 
    矿人道士也一样拚命按捺笑意，只是微微流露了出来，倒也挺逗趣的。 
 
    他个子虽小，却一边巧妙地捆好收走的兵器，一边瞥了一眼。 
 
    「不过呢，有话想说，就得更敢于说出口才行。像啮切丸可厉害了。」 
 
    「那个怪人应该算是例外啦……对吧？」 
 
    这阵窃笑声，来自已经根本不掩饰笑意的妖精弓手。 
 
    「欧尔克博格他呀，开口净是『是吗』、『对』、『哥布林』这几句。」 
 
    她朝默默伫立在墙边双手抱胸的他扫过一眼，像猫似的眯起眼睛。 
 
    女神官一边说著这也没办法，一边解释： 
 
    「因为哥布林杀手先生就是哥布林杀手先生嘛。」 
 
    「……是吗。」 
 
    这句话让众人再也忍不住了。 
 
    现在正在冒险途中，身边充满危险，这些他们都再清楚不过，但还是会忍不住笑出来，相信并非坏事。 
 
    倒也不是故意要学他平常说的话。 
 
    ——如果严肃起来就打得赢，我会严肃个够。 
 
    不过既然没这回事，想也知道不时找机会放松一下心情会比较好——…… 
 
    「贫僧也认为，小鬼杀手兄这点很不错就是了。那么——」 
 
    说著宣告这场畅谈告一段落的，是蜥蜴僧侣「咻」一声呼出的一口气。 
 
    他用尾巴打在地上，环视众人。 
 
    「差不多了吧？」 
 
    「哎，剩下的就算了。喂，长鳞片的，我好啰。」 
 
    「呣。」 
 
    于是他肃穆而充满威严地点点头，以奇妙的手势合掌。 
 
    「『沉眠于白垩层的诸位父祖啊，请以诸位所背负的时光之沉重，带走此物做为陪葬』。」 
 
    紧接著，洒在地上的龙牙触媒，开始冒泡沸腾。 
 
    这么一来，将会如何呢？ 
 
    四处散落的武器，竟然从接触到空气的部分开始，转眼生锈、腐朽。 
 
    「呜、哇啊……」 
 
    女神官也听说过。 
 
    只不过这被视为邪恶的神迹，不太有机会看到。 
 
    「这是——『腐蚀（Rust）』的祈祷吗？」 
 
    「喔，原来神官小姐知道？」 
 
    听她吃惊又兴味盎然地问起，蜥蜴僧侣点头回答「正是」。 
 
    「因为用『风化（Weathering）』，得花很多时间才会腐朽。」 
 
    「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神迹，对我们……？」 
 
    「不管用。况且这种祈祷，本来就不太能在战斗中派上用场。」 
 
    听到这句话，女神官微微放下平坦胸中的大石。 
 
    因为圣袍底下所穿的轻薄款炼甲，是她的宝贝。 
 
    ——虽然我也明白这是消耗品。 
 
    「准备很花工夫，但这种时候可就十分能派上用场吶。」 
 
    蜥蜴僧侣一边对女神官这么解释，一边略显自豪地摇动尾巴。 
 
    「好了，地牢的俘虏已经照看过，兵器也抢了。到这一步都按照计画进行啊，小鬼杀手兄。」 
 
    「……嗯。」 
 
    哥布林杀手缓缓点头。 
 
    他从杂物袋取出水袋，拔开塞子，从头盔缝隙间喝了一口。 
 
    「但，别大意。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没人知道。」 
 
    聚集在这里的冒险者，当然对此也都非常清楚。 
 
    毕竟支配诸神骰子的是命运还是偶然，至今仍未知晓，此乃世间常情。 
 
    正因为会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才叫作「冒险」。 

  第五卷 第6章『小鬼们的宝冠（Goblin's Crown）』  
     像是生锈喇叭吹出来的刺耳怪声，响彻了整座城内。 
 
    那些小鬼靠著一股蛮劲往管子里吹气，所以就算刺耳，音量还是很大。 
 
    又或者对它们而言，这种声音听起来雄壮威武。 
 
    他们撕开抢来的女人衣服，简陋地搭配成五花八门的破布衣衫。 
 
    手上抱著用骨头与皮制成的鼓，以乾涩的打击声打著拍子。 
 
    大批哥布林陆续往堡垒中庭集结。 
 
    「GRARAG！」 
 
    「GORRB！」 
 
    「GROOOB！」 
 
    这些哥布林喷得到处都是它们骯脏的口水，举起拳头，大声嚷嚷。 
 
    那满溢兴奋的吆喝声，意念十分明白。 
 
    是怒吼、是憎恨、是怨恨、是嫉妒、是欲望。 
 
    对拥有它们所未拥有事物的一切，所发出的咒骂。 
 
    换个角度来看，对这些哥布林而言，这也是一种赞颂英雄的欢呼。 
 
    对一肩背起它们的愿望，帮忙杀死糊涂凡人的人物所献上的赞颂。 
 
    小鬼的连带感特别强，相对的，却又厌恶自己率先去做任何事。 
 
    因此它们才会把一切，都交给萨满或王之类的人物。 
 
    它们自己只要开心地讨到食物、酒、女人、兵器等亮晶晶的东西就够了。 
 
    对于拥有它们所没有之事物的人，就拖出来大卸八块。 
 
    自己不想死。同胞死了就会激愤，非得要对方付出代价不可。 
 
    相信在这些哥布林之间，这一切的行动原理都不会矛盾，能让它们彼此相连。 
 
    「GORARARARAUB！！！！」 
 
    过了一会儿，一阵格外盛大的欢呼响起，一只哥布林踩著充满威严的脚步现身。 
 
    脏污的铁盔，覆盖全身的拼接铁铠，身后还拖著扯下窗帘而成的深红色大衣。 
 
    腰间配著一把闪亮的银剑——这把剑在小鬼之中，甚至显现出某种神圣。 
 
    「ORARAG！ORRUG！」 
 
    小鬼圣骑士（Goblin Paladin）。听到他庄严的吶喊，哥布林一起跪下。 
 
    它们整整齐齐地列队低头，就像分开大海似的，在广场上开出了一条路。 
 
    小鬼圣骑士于是拖著大衣，堂堂正正地走上这条通道。 
 
    尽管腰间所佩的银剑剑鞘，在石板上不断撞出声响，它却显得完全不放在心上。 
 
    所向之处，有著收集破铜烂铁与尸体堆成的一张大椅子。 
 
    它下流扭曲的脸上，甚至更加透出了一股自豪。 
 
    那是无数凡人被剧画化到了滑稽地步的模样，彻头彻尾的恶毒、恶劣。 
 
    § 
 
    「搞砸了啊。」 
 
    刚溜出兵器库。 
 
    哥布林杀手从走廊望著中庭的光景，忿忿地丢下这句话。 
 
    「？为什么嘛？如果它就是敌人的头目，只要从这里射死他……」 
 
    「这也不成。剩下这一大群小鬼，没人知道它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妖精弓手急性子，眼看就要把木芽箭搭上大弓，蜥蜴僧侣缓缓制止。 
 
    「但，不会只是因为这样吧？小鬼杀手兄。」 
 
    「啊啊。」哥布林杀手点头。他以碎念似的声音沉声说道：「看了还不懂？」 
 
    「……？是哥布林吧？」 
 
    「对。」 
 
    妖精弓手一头雾水地垂下长耳朵，歪头纳闷。 
 
    但她完全看不出有哪里「搞砸了」。 
 
    虽然多少出了些意外，仍然顺利进行到了这一步，可是…… 
 
    「那只小鬼，会成为这堡垒的主人。」 
 
    「……？」 
 
    「那些哥布林在办授勋典礼。」 
 
    「啊！」 
 
    忍不住惊呼的不是妖精弓手，而是女神官。 
 
    她赶紧按住自己的嘴，悄悄从走廊的缝隙间窥看中庭。 
 
    所幸这些哥布林似乎并未发现异状。多亏了那些噪音似的演奏。 
 
    她轻抚平坦的胸口，正经八百地说出了答案： 
 
    「授勋典礼，需要神职人员……」 
 
    正是如此。 
 
    若说这是那些小鬼对典礼的一种模仿，相信当然也会找来神职人员。 
 
    毕竟站在那儿的可是小鬼圣骑士。 
 
    是受到智慧之外神赐予神谕（Handout）的人物。 
 
    那么，说到小鬼的神职人员…… 
 
    「…………啊。」 
 
    千金剑士颤抖的细小嗓音，从唇缝流泻而出。 
 
    她清秀而面无表情的脸上，微微变得苍白，绑著绷带的双手用力握紧。 
 
    她用这双手干了什么？做出什么好事？擅自行动，想也不想。 
 
    动摇的眼眸，悄悄窥看众人的模样。 
 
    「那小鬼在地牢里跷辫子啦。」 
 
    矿人道士对上她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回答。 
 
    他一只手捻著白胡须，另一只手翻找触媒袋，表情十分正经。 
 
    「……这下情形可能真的不太妙。」 
 
    众人听到这句话，什么话都不说。 
 
    这是早知道的事。 
 
    塞满中庭的小鬼，保守估计也大幅超过五十只。 
 
    过去——打从创世以来，人们已经进行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剿灭哥布林之战。 
 
    冒险者的数量永远比哥布林要少。 
 
    有勇无谋的人会先死。既然身在巢穴最深处，更是不用提。 
 
    即使是哥布林杀手，也不例外。 
 
    这名奇妙而古怪的冒险者，是多么致力于填补战力差距？ 
 
    一起冒险已经一年。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痛……」 
 
    「怎、怎么了？」 
 
    就在这个时候。 
 
    握紧双手，表情僵硬的千金剑士，突然发出呼痛声。 
 
    女神官不由自主地去到她身边查看情形，但她并没有受伤迹象。然而…… 
 
    「呜！呜、呜呜……啊……！」 
 
    「好、好烫……！？」 
 
    一碰之下，才发现她的身体滚烫得几乎令人灼伤。 
 
    「怎么了」哥布林杀手问。 
 
    「不、不知道。可是，这……」 
 
    快想起来。快想起来。女神官拚命翻找记忆。 
 
    不是外伤。应该也不是中毒。身体发热。就像被施了法术。 
 
    法术？不对，应该不是单纯的法术。这里没看到图腾。圣骑士。神职人员。 
 
    「啊……！」 
 
    女神官找到了。就在千金剑士一刀割短的发际处。 
 
    颈部被捺上的残酷烙印——绿月之眼——发出火焰熊熊燃烧般的光。 
 
    「这……」 
 
    「！呼、呜、唔……呜呜、呜呜……！」 
 
    千金剑士拚命强忍痛楚，咬著自己的手臂来压抑声音，痛得无法动弹。 
 
    女神官拚命抱住她滚烫得像要烧起来似的身体，回头看向蜥蜴僧侣。 
 
    银等级，第三阶，在场经验最丰富的神职人员，此刻正吐出咻一声尖锐的呼气。 
 
    「邪神的诅咒吗！既然如此，解咒……不，时间不够……！」 
 
    他们太大意了。 
 
    竟然只把这烙印当成悲惨的伤痕，以为是小鬼残忍成性而烙下的印记，就这么不去理会——不对。 
 
    换个角度想，正因为是诅咒，才会连治疗的神迹都消不去这伤痕？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以您的御手抚平此人的伤痛』！」 
 
    但他们已经没有时间犹豫。女神官对地母神恳求治愈的神迹。 
 
    慈悲为怀的女神，用指尖轻抚过这名可怜少女的颈子，与侵蚀她的诅咒抗衡，然而…… 
 
    「GORUB！？」 
 
    「ORARARAGU！？」 
 
    中庭的那些小鬼也随之出声起哄。 
 
    仔细一看，授勋典礼进行顺利，之后只差僧侣与祭品抵达。 
 
    但该出现的人物没出现。 
 
    一直不来。 
 
    小鬼圣骑士终于嚷嚷一声「ORG」，叫部下跑腿。 
 
    地牢。僧侣的尸体被发现，以及他们吩咐留在原地等待的俘虏被发现，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ORARARAGAGA！」 
 
    哥布林大喊，起哄的声浪更大了。 
 
    小鬼圣骑士从座椅上蹬地起身，嚷嚷著奇怪的祷词。 
 
    「IRAGARAU！」 
 
    「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金剑士终于承受不住痛苦，发出啜泣声。 
 
    下个瞬间，所有事情同时发生。 
 
    哥布林杀手抓住腰间的剑，看向中庭。 
 
    小鬼圣骑士的目光直视过来。 
 
    视线交会。藏在铁盔下的眼睛，与小鬼圣骑士的金眼，对上彼此。 
 
    接著。 
 
    「ORAGARAGARAGARA！！！！」 
 
    「趴下！」 
 
    小鬼圣骑士一声令下，哥布林以整齐得令人不舒服的动作弯弓搭箭，放箭。 
 
    同时哥布林杀手往旁一跳，扑倒两名少女。 
 
    「呀！？」 
 
    「……！？」 
 
    也不管女神官与千金剑士这两名娇小的少女发出细小的尖叫，举起盾牌。 
 
    紧接著，洒下的箭发出咚一声无力的声响，撞到盾牌而弹开。 
 
    就算考虑到是凭小鬼的力气由低处往上射，威力依然偏弱。 
 
    捡起箭一看，箭头固定得很松。而它们却想用这样的箭进行长距离射击。 
 
    「……模仿得很差劲啊。」 
 
    接连洒来的箭雨碰上盾牌，撞出金属声响。 
 
    哥布林杀手「哼」了一声，感到没趣地拋去手上的箭。 
 
    接著一边举盾为女神官与千金剑士挡住流箭，一边窥看她们的情形。 
 
    「还好吗。」 
 
    「啊，是、是的……对不起。」 
 
    「无妨。」 
 
    「……」 
 
    哥布林杀手的胸膛下，千金剑士眼神微微犹疑，点了点头。 
 
    「好。」 
 
    这样就够了。接著，他将视线望向站在稍远处的同伴。 
 
    「你们那边呢。」 
 
    「勉强没事！」 
 
    「反而快要被压扁了就是。」 
 
    妖精弓手如嚷嚷般回应，矿人道士在她身旁默默挥手。 
 
    是蜥蜴僧侣张开整个身体，扑倒森人与矿人，护住了他们。 
 
    「哎呀呀，这下事情可闹大了啊。」 
 
    箭如雨下的当口，蜥蜴僧侣彷佛更加愉悦地眯起了眼睛。 
 
    对蜥蝪人（Lizardman）而言，所有的困境都是试炼，而面临试炼就应该满怀喜乐地挑战。 
 
    「我们兵分两路。」 
 
    「明白了。」 
 
    蜥蜴僧侣很有默契地回答。 
 
    「战力分为三三。战士、术师、僧侣；神官、猎兵、术师。是否妥当？」 
 
    「可以。」 
 
    「诱饵由哪边担任？」 
 
    「我来。」哥布林杀手说道。「虽然肉盾比较适合。」 
 
    「但要搬运地下的俘虏，还是贫僧的力气派得上用场。就由贫僧负责。」 
 
    「拜托了。」 
 
    两名冒险者迅速把脸凑在一起，迅速讨论，将计画拟订完毕。 
 
    尤其就剿灭哥布林而言，无人能出哥布林杀手之右。 
 
    而只要以战斗为业，也没有其他种族能凌驾于蜥蜴人之上。 
 
    「那么就动身吧。猎兵小姐，术师兄，两位能行动吗？」 
 
    「我是不要紧。啊啊，真是的……！这种射箭法，看了就让人生气……！」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三人靠著蜥蜴僧侣的鳞片当盾牌，在走廊上匍匐前进。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之后只要他这一方够显眼就行。 
 
    「好，我们上。」 
 
    「啊，好的……！」 
 
    「…………呜。」 
 
    但千金剑士不动。不对，是无法动弹。 
 
    痛楚的影响的确是有。颈子上烧灼般的疼痛，让她缩起身体，低声啜泣。 
 
    然而，原因不只如此。 
 
    她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抓破绷带，渗出血来。 
 
    「……不可以，这样喔？」 
 
    女神官悄悄凑过去，把自己的手放到她的手上。 
 
    将她修长纤细的手与手，牵手似的握住、包住。 
 
    「…………」 
 
    千金剑士身体微微一震。 
 
    「…………我、」 
 
    细碎的惊呼从喉咙泄出。 
 
    「……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她抗拒地甩动切得很短的蜂蜜色头发，摇了摇头。 
 
    「……可是。」 
 
    一旦说出一句话，就再也停不住。 
 
    「……可是……！」 
 
    言语和泪水溢个不停。 
 
    懊恼。懊恼。难受。悲伤。为什么老是自己。遇到这种事。 
 
    不应该是这样。为什么那些家伙。这么自私。笑我。 
 
    看不起我。可是。好悲惨。什么都做不到。没出息。 
 
    又是自己害的。自己害得大家，这么、这么。 
 
    把剑。还给我。得拿回来才行。还我。还我啊。 
 
    想回家。 
 
    爸爸。妈妈。 
 
    「我再也……受不了了……」 
 
    「……」 
 
    一句句只是在罗列字眼的——话语。 
 
    少女拖泥带水，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般啜泣。 
 
    哥布林杀手静静听著她拚命说出的这些话。 
 
    隔著铁盔，一直看著她哭得涕泪纵横的脸。 
 
    于是他想到。 
 
    ——被小鬼抢走的东西当中，究竟有多少，是拿得回来的？ 
 
    「是吗。」他开口。「我明白了。」 
 
    「……咦？」 
 
    千金剑士茫然仰望他，再看向身旁的女神官。 
 
    「……你这个人，真叫人拿你没辙呢——」 
 
    仍被他压在下面的女神官，呼出一口气。 
 
    「——这句话，我不说。」 
 
    只有这次。不，应该是这次也不说？ 
 
    这不是早就已经知道的事情吗？ 
 
    「毕竟哥布林杀手先生，每次一被人拜托，都只会说声『是吗』，从来就不懂得拒绝嘛。」 
 
    「是吗？」 
 
    「你看。」 
 
    「…………是吗。」 
 
    女神官从极近距离露出花朵绽放般的微笑。他强行移开视线。 
 
    「你的剑我会拿回来。」 
 
    接著他举起盾牌起身。洒落的箭雨打在盾牌上弹开。 
 
    「那个小鬼圣骑士我也会杀掉。小鬼就该杀掉。」 
 
    他拔出腰间所佩的剑。拔出那把不长不短的剑。 
 
    「杀一两只没有意义。一个巢穴、一座堡垒也没意义。」 
 
    披挂廉价铁盔、脏污皮甲的冒险者。 
 
    「只要是小鬼（Goblin），就该杀个乾净（Slay）。」 
 
    所以别哭了。 
 
    听到哥布林杀手的话，千金剑士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微微点头。 
 
    §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将神圣的光辉，赐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这道光粲然有如破晓的明星，照在小鬼身上。 
 
    女神官消磨灵魂献上的祈祷所带来的神迹——「圣光（Holy Light）」。 
 
    「ORARAGA！」 
 
    「GROAAB！」 
 
    这已经足以让小鬼的注意力，集中在城墙上分成两组的冒险者当中的一组。 
 
    嚷嚷得滴下骯脏唾液的小鬼圣骑士一声令下，哥布林有了行动。 
 
    箭雨咻咻直落的当口，一队人马闹哄哄地跑远。 
 
    多半是要趁箭雨绊住敌人时，派兵前来攻击吧。意图非常明白。 
 
    「既然祭品在我们手上，他们也做不出太离谱的事。」 
 
    哥布林杀手一边用举起的小圆盾护著两名少女，一边说道。 
 
    射到盾牌上的箭散了一地，而他毫不留情地踩坏这些箭。 
 
    「偶尔抓些人质，还挺舒畅的。」 
 
    哥布林杀手回头看向女神官与千金剑士后，准备确保行进路线。 
 
    「要上了。压低姿势。」 
 
    「啊，好的！『圣壁』呢……」 
 
    「不。」哥布林杀手打断女神官的话。「留著。」 
 
    她只剩一次神迹。法术与神迹绝不能用错地方。 
 
    女神官乖乖点头，却又带著点淘气地对他微笑。 
 
    「我明白了……可是，话说在前面，遇到危险时我会用的。」 
 
    「交给你判断。」 
 
    ——交给你！ 
 
    这句话是多么令人雀跃。 
 
    哥布林杀手说「交给你」，就只是告知这么一句话，却如此令人欣喜。 
 
    「好的！」女神官很有精神地应答，哥布林杀手见状点点头，转动视线。 
 
    「能跑吗？」 
 
    「……大概。」 
 
    千金剑士用力揉搓变红的眼睛，乖乖回答。 
 
    大概是内心积压已久的情绪爆发后，心情也有点不一样了。 
 
    尽管表情依旧冰冷，玻璃珠般的眼眸中却有著光芒。 
 
    「很好。」 
 
    他翻找杂物袋，抽出一根火把，敲击打火石，以熟练的动作点火。 
 
    然后用力塞给千金剑士。 
 
    她用一只手牢牢握住火把，看著这熊熊燃烧的火焰，眨了眨眼。 
 
    「后卫是你，要守好。」 
 
    「……知道了。」 
 
    她以正经的表情点头，左手被一团柔软的事物包住。 
 
    忍不住抬头一看，结果——…… 
 
    「不会有事的。」 
 
    ——……映入眼帘的是女神官那有如花朵绽放的笑容。 
 
    「是的，已经没事了。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这一步，怎么可以输给它们？」 
 
    「……嗯。」 
 
    千金剑士用力回握她的手。 
 
    于是他们开始奔跑，而战斗也就此展开。 
 
    也不清楚哥布林是否了解状况，只见它们老是射来箭头很松的箭。 
 
    箭上连毒都没有抹，就不知道是上一战带给它们的影响太大，还是在记恨。 
 
    但照哥布林杀手的说法，这只是一种有样学样、拙劣的模仿。 
 
    由于箭的轨道会偏移，导致射程与命中率都下降，做了这样的调整来进行远距离射击，到底是打什么主意？ 
 
    何况凭小鬼的力气，远距离射击原本就很困难。加上箭头一射中就会先松脱。 
 
    若是初出茅庐的冒险者还很难说，只要确实准备好护具，多半就无法造成损伤。 
 
    然而，这对他们是好事。 
 
    哥布林杀手的目的是争取时间。他们要担任诱饵，掩护同伴行动。 
 
    只要尽可能多让一只小鬼冲著他们而来，他们离胜利就近了一步。 
 
    当然，前提是分头行动的蜥蜴僧侣一行人，能够完成计画。 
 
    「愈来愈觉得，一个人做不好的事情变多了。」 
 
    「哥布林杀手先生，来了！六……不对，是七！」 
 
    彷佛是要赞成他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低语，女神官发出坚毅的喊声示警。 
 
    前方。黑夜之中，一群小鬼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沿著城墙跑来。 
 
    为的是用手上的棍棒、枪、斧，把冒险者打垮、蹂躏、撕裂、凌辱。 
 
    「哼。」 
 
    哥布林杀手的行动很单纯。 
 
    他边跑边举剑，掷了出去。 
 
    「GAROAB！？」 
 
    喉头插上剑的哥布林如溺水般挥动手臂，从城墙摔下去，没入黑暗之中。 
 
    哥布林当然不会退缩。 
 
    看，那个冒险者笨得放弃了武器。扑上去。杀了他。把他大卸八块。 
 
    但这个判断错了。 
 
    「先是一。然后，二。」 
 
    GARARA！？ 
 
    他绑在左手上的盾牌呼啸生风地挥起，劈开带头小鬼的头盖骨。 
 
    磨得锐利的盾牌边缘，本身就能十二分地发挥做为武器的作用。 
 
    哥布林杀手挥开小鬼黑浊的血糊，捡起对方的石斧。 
 
    「三！」 
 
    只要小鬼拿著武器扑向他，哥布林杀手就不会没有武器可用。 
 
    毫不留情挥出的石斧，就像对付上一个主人一样，击碎了第三只小鬼的头盖骨。 
 
    「ORAG！？」 
 
    四只、五只、六只。他接连更换武器，就像呼吸一般自然地解决小鬼。 
 
    专杀小鬼之人（Goblin Slayer）。 
 
    垂死哀号混在这些哥布林发出的怒吼声中，在城池内回荡。 
 
    狭窄的城墙上，发挥不出数量优势，而这些小鬼尚未理解到这点。 
 
    小鬼愚蠢得有如浊流般一拥而上，冒险者们从潮水似的小鬼中杀出一条血路。 
 
    当然，哥布林杀手也并非孤身一人就能完成这一切。 
 
    「GRARAB！」 
 
    也有小鬼善用个子小的优势从旁溜过，想扑向两名女性，然而…… 
 
    「嘿、咿！」 
 
    「GARO！？」 
 
    女神官挥动的长柄锡杖不允许这只哥布林如愿，在它头上敲了一记。 
 
    这一杖打出的伤害很小，却已经足够让它退缩。 
 
    「……臭、家伙！」 
 
    「ORARAG！？」 
 
    而如果只是解决退缩的小鬼，这点小事对千金剑士来说是轻而易举。 
 
    她将火把当成燃烧的棍棒挥舞，将小鬼从城墙击落。 
 
    气喘吁吁的她，眼睛瞄到了背后黑暗中的人影。 
 
    「……后面也来了！」 
 
    「数目呢。」 
 
    「……不知道。」千金剑士咬了咬嘴唇。「……总之，很多！」 
 
    「好。」 
 
    哥布林杀手随手从杂物袋中抽出一只小瓶子，朝背后一扔。 
 
    瓶子轻巧地从女神官、千金剑士头上划过，飞向小鬼眼前。 
 
    陶瓷喀锵一声破碎，让里头黏稠的液体溅了开来。 
 
    千金剑士想必不曾见过，也不曾听过。但女神官记得。 
 
    美狄亚之油——可燃之水（汽油）。 
 
    「GARARARA！？」 
 
    「ORAG！？」 
 
    要打倒敌人，并不是非得直接拿刀去砍不可。 
 
    这些小鬼脚底打滑，跌得东倒西歪，连累了自己人，纷纷从城墙上摔下去。 
 
    好几只小鬼一起挤进狭窄的通道，自然会搞成这样。 
 
    这些小鬼踩死同伴，越过滑溜的油，尽管数目受到削减，仍扑向冒险者。 
 
    「GRARAM！」 
 
    「……咦、呀、啊！」 
 
    千金剑士拚命驱赶它们。火把溅出火花，彷佛成了一枝画笔，画出红色的轨迹。 
 
    才刚把一只从城墙击落，第二只又扑了上来。 
 
    她挡住对方，用火把殴打。第三只已经来了。被它从身旁溜了过去。 
 
    「包在、我身上！」 
 
    女神官的叫喊传来。她无暇回应，对付起第四只。揍了好几次，解决了这只。 
 
    啊啊，可是，第五只、第六只已经接近——…… 
 
    ——来不及……！ 
 
    挥动火把的手臂变得很沉、很迟钝，呼吸粗重，视野模糊。 
 
    自己的呼吸、血液流动的声音，尖锐耳鸣，连周遭的声响都听不清楚。 
 
    千金剑士求救似的，回头看向背后。 
 
    「可恶……！啊啊，真是的，每次都、这么……多！」 
 
    但女神官拚命挥动锡杖，驱退想扑上来的小鬼。 
 
    哥布林杀手则离得更远。 
 
    想也知道不可能得到帮助。 
 
    小鬼呼出的腐臭气息，喷在千金剑士白嫩的脸颊上。距离拉近了。 
 
    「……啊。」 
 
    过去在雪山中所尝到的屈辱与绝望，历历在目地在千金剑士脑海中复苏。 
 
    小鬼丑恶的臭味、猥琐的手、无情的暴力、残酷的欲望、天真的嘲笑。 
 
    这些让她身体僵硬、喉咙因恐惧而颤抖。手上灌注力道。 
 
    然而，她的左手，存在一股确切的暖意。 
 
    右手有著确切的光在燃烧。 
 
    在地牢、在眼前，哥布林杀手战斗的模样，在她脑海中闪过。 
 
    「……啊、啊！」 
 
    这一瞬间，她尚未想清楚，身体已经将火把扔向哥布林。 
 
    「GAROARARA！？」 
 
    不幸的是——或者该说幸运的是——这只小鬼是跨过油跑来的个体。 
 
    火舌转眼间绕行全身，烧灼皮肤，让小鬼痛得打滚，从城墙上跌落。 
 
    「GROOOB！GRAAB！」 
 
    然而小鬼就是以多取胜的生物。立刻就有下一只小鬼，跳进空出的空间—— 
 
    「……不、要啊啊！」 
 
    千金剑士反手一动，以狠砸似的动作将轻银短剑刺到小鬼身上。 
 
    「GAROARAO！？」 
 
    「……可、可恶！」 
 
    她朝肩膀插进刀刃而断气的小鬼身上一踹，拔出短剑，面向前方。 
 
    不知不觉间，浪潮已经中断。 
 
    下一波来临之前空出的一拍。千金剑士深深喘口气，调整好呼吸。 
 
    直到短短几分钟前，她肯定没办法像现在这么冷静。 
 
    肯定会在愤怒的驱使下，拿著武器，丝毫不考虑后果就冲进小鬼群里，然后——…… 
 
    「哈，呜、呼……哈……」 
 
    可是。 
 
    即使气喘吁吁，仍旧绝不放开她的手的——女神官。 
 
    牵著的手很细，很纤弱，可是——可是，好温暖。 
 
    「…………」 
 
    千金剑士心中，已经没有那种会挥开这只手而冲进小鬼群里的激情。 
 
    更重要的是，救了她的哥布林杀手把重责大任交给了她。 
 
    「十三……干得好。」 
 
    而他对她连看都不看一眼，说出这句话，丢了下一根火把过来。 
 
    她赶紧接住，把小鬼潮中断的一瞬间全部用掉，点著了火，重新握好。 
 
    接著朝女神官脸上一瞥，只见她额头冒汗，表情紧张得僵硬，但仍露出笑容。 
 
    千金剑士心想，自己脸上想必也有著这样的表情。 
 
    她学会了一件事。人类这种生物，不管是好是坏，都有可能只因为一瞬间的经历而产生巨大的改变。 
 
    § 
 
    「不知道上面那边要不要紧？」 
 
    妖精弓手一边又射杀一只小鬼，一边回头看向同伴。 
 
    回廊也有小鬼在。虽然不像城墙上那么多，战斗仍然无可避免。 
 
    传进森人长耳朵里的战斗声愈演愈烈，所幸并未听见人的哀号。 
 
    「哈哈——我看长耳丫头你真的很担心啮切丸啊。」 
 
    矿人道士呵呵大笑，拉出水袋，喝了一口里头的酒。 
 
    他沾湿嘴唇，舔去水珠，坏心眼地满脸堆笑。 
 
    「要不要你也上去帮忙？」 
 
    「我又不是在担心欧尔克博格。」 
 
    妖精弓手没趣地哼了一声，从箭筒抽出箭。 
 
    「是担心另外两个。」 
 
    「担心朋友被新来的孩子抢走这种事，还是小屁孩的时候做就够啦。」 
 
    「就说不是这样了！」 
 
    妖精弓手竖直长耳朵，瞪了矿人道士一眼。 
 
    接著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扯开嗓子吼人，还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只见她难为情地垂下长耳朵： 
 
    「……两个都是朋友耶。担心她们，错了吗？」 
 
    「没错啊。」 
 
    「咦？」 
 
    妖精弓手没料到他会这么乾脆地肯定，连连眨了眨眼睛。 
 
    「你是森人嘛。当然要格外在乎友情啦。」 
 
    到头来，她只是被捉弄罢了。但似乎也同时受到了称赞。 
 
    她想生气也不能生气，却又无法老实接受。 
 
    妖精弓手「呜～！」一声瞪著矿人道士，但他丝毫不当一回事，又喝了一口酒。 
 
    「哈哈哈，罢了，只要有小鬼杀手兄跟著，那实在是高枕无忧啊。」 
 
    蜥蜴僧侣愉悦地看著他们，咻一声伸出舌头这么说。 
 
    在他们三人之中，如果只看年龄，最年轻的就是蜥蜴僧侣。 
 
    而有时妖精弓手的举止会显得比他更幼稚，让人百看不腻。 
 
    「只是若贫僧等人在这里磨蹭太久，那就得不偿失了。大概还有多远呢？」 
 
    「离要去的地方，已经没多远咧。」 
 
    矿人道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塞上塞子，收起水袋，敲了敲墙壁。 
 
    「反而是解决那边，回到地牢以后，对我来说才是大件活儿。」 
 
    「哎呀。」妖精弓手逮到机会，换她满脸堆笑。 
 
    「我还以为矿人的神经就跟外表一样粗呢。」 
 
    「那当然。」 
 
    矿人道士以严肃而夸张的动作，煞是沉重似的摇了摇头。 
 
    「是我才会只这样就了事，换做是你，一定两腿发抖，站都站不住啦。」 
 
    「……！你这臭矿人！酒桶！」 
 
    「怎样啦，铁砧。」 
 
    「哈哈哈哈。」 
 
    他们三人当然也并非无意义地在悠哉。 
 
    遇敌人数少，就表示有这么多敌人扑向另外一边。 
 
    他们没有时间，而且我方的战力岂止半减。 
 
    一旦心急而出错，一切就都毁了。 
 
    而细心留意之余，却又绝对不出差池，就是他们的作风。 
 
    正因如此，他们没有余力让自己产生多余的紧张。如果紧张就会成功，那也罢了。 
 
    说笑、放松，以平常心来面对，才是最重要的。 
 
    事实上，他们并未放过任何一只遭遇到的小鬼。 
 
    妖精弓手的射击，蜥蜴僧侣的爪子、牙齿与尾巴，都确实让小鬼断气。 
 
    加上矿人领路做得确实，他们以最短时间，快速跑过最短距离。 
 
    「是这儿啊。」 
 
    随后他们来到的，又是一扇厚重的矿人制门扉。 
 
    矿人道士检查似的动了动鼻子，然后点点头，回头看向妖精弓手。 
 
    「来唷，换手。」 
 
    「好好好，包在我身上。」 
 
    妖精弓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迅速互换位置，整个人贴到门上。 
 
    她取出细枝探针，迅速检查钥匙孔、查探陷阱，开始开锁。 
 
    其间，索敌的工作就由矿人道士与蜥蜴僧侣担任。 
 
    两人手上拿著兵器——牙刀与投石索——毫不大意地监看通道。 
 
    目前没有小鬼出现的迹象。感谢诸神的骰子掷出了好数字。 
 
    「可是啊。」妖精弓手的长耳朵一动。 
 
    她小心翼翼地动著探针，过了一会儿，锁喀啦一声开了。 
 
    「真的会顺利吗？我不是要怀疑，但之前不就失败过一次吗……」 
 
    「啊啊，这我也很在意。长鳞片的，你怎么看？」 
 
    「即使失败过一次，未必表示这计谋不好。」 
 
    妖精弓手敏捷地从门前跳开，换蜥蜴僧侣上前。 
 
    哪怕是对付小鬼，骁勇善战的蜥蜴人这个种族里，没有人面临攻城却不会感到兴奋。 
 
    「古今中外，要攻陷城堡，水攻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但还另有一计。」 
 
    蜥蜴僧侣踹开门，查看完内部后扬起上颚，露出龙一般的笑容。 
 
    附近的桶子里，胡乱塞满了大量的物体——像是用蚂蚁捏成的肉球。 
 
    「即为断粮战术。」 
 
    § 
 
    城池一角轰然窜起火舌，就在这个时候。 
 
    「ORARAGA！？」 
 
    「GROAB！」 
 
    连丑陋又忠于欲望的哥布林，见状也发出了震惊与不解的声音。 
 
    第三波越过呈现出一片累累死尸样貌的第二波，涌了上来。 
 
    前后加起来，大约有十五、六只哥布林，看见兵粮燃烧的火焰，不由得停下脚步。 
 
    「好。」 
 
    哥布林杀手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已经在城墙上跑了一圈，这时犀利地下达指示。 
 
    「火把，往前，扔出去！」 
 
    「……！」 
 
    千金剑士握紧了手上做为武器的火把，一瞬间低下头。 
 
    接著这次不再是反射动作，而是怀著决心，举起火把掷出。 
 
    她也早已明白这个行动的目的何在。 
 
    火把呈拋物线掉落，在地上滚动，火舌立刻窜至通道。 
 
    先前洒出的可燃之水（汽油），化为一堵火墙，完全挡住了哥布林。 
 
    「GROAA！？」 
 
    不幸被牵连进去的一只，化为一团火球，痛得倒地打滚，不再进逼。 
 
    看到同伴凄惨地死在眼前，其余哥布林嚷嚷归嚷嚷，倒也不打算跳进火中。 
 
    如果有不怕死的勇气，自然另当别论。但那想必是离小鬼最遥远的一种情操。 
 
    「二十九……是时候了。」 
 
    哥布林杀手丢下沾满脑浆的棍棒，从脚下小鬼的尸体抢走剑。 
 
    他握紧剑，轻轻一挥，点了点头。 
 
    「我们撤退。做好准备——」 
 
    「哥布林杀手先生！」 
 
    女神官尖叫似的示警。若是没有她这一喊，他的冒险或许已经就此结束。 
 
    他反射性举起的剑，碰出火花，当场截断。头盔与胸甲上窜过一条白线。 
 
    「……啧、哼！」 
 
    哥布林杀手不及细想，立刻跳开，只见身前轻银刀刃一闪而过。 
 
    不属于魔剑或圣剑，却是一把配得上勇者的宝剑。 
 
    「GRAAORRRN！」 
 
    这只小鬼全身冒著烟，眼神熊熊燃烧，披盔带甲。 
 
    一名越过火焰之壁，为了同胞，现身讨灭仇敌的神之使徒。 
 
    右手握持轻银剑，左手举著泪滴形盾牌，像是会出现在剧画中的神圣战士。 
 
    小鬼圣骑士（Goblin Paladin）。 
 
    「来得真晚啊。」 
 
    哥布林杀手回答得若无其事，重新举好长度变得像是匕首的剑。 
 
    他举起盾牌压低姿势，手腕一转，将刀刃朝向敌人，摆出一贯的战斗架式。 
 
    「早料到你会出现。」 
 
    「GAROAROB……！」 
 
    小鬼圣骑士奇妙地摇动拿著兵器的手，结出一种来历不明的法印。 
 
    但轻易就能判断出，此举是在赞颂坐镇天上绿月的外神。 
 
    「……呜、啊、呜……！」 
 
    千金剑士一看到他这样，口中就发出哀号。 
 
    颈子烫得像是被烙铁烧灼。外神的印记正在脉动。 
 
    感觉印记不断膨胀，随时都会胀裂——…… 
 
    她甚至想像起这样的情形，膝盖连连颤抖。 
 
    但眼睛就是移不开。无法从小鬼握住的那把银色宝剑上移开。 
 
    那是、我的东西。是我的。从我手上，抢走的。 
 
    而这把剑，这次却朝同伴——会有这样的想法，让她吃了一惊——挥舞过来……！ 
 
    「啊……呜……不、要，啊……」 
 
    脚步声在接近。 
 
    其余哥布林因小鬼圣骑士的登场而兴奋起来，在城墙上绕了一圈涌现。 
 
    没有退路。是逼死了对方？还是被逼死了？一切就要在这里结束吗？ 
 
    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办…… 
 
    「动作快。」 
 
    这个平淡而无机质的嗓音，溜进了她错乱的心中。 
 
    「争取时间。」 
 
    「明白了！」 
 
    女神官很有默契，以坚毅的声调回答。 
 
    千金剑士紧咬下唇。感觉得到颈子渗出血，滴了下来。 
 
    已经不要紧了。一定不要紧的。我会让它、不要紧。 
 
    「……知道了。」 
 
    于是两名少女所采取的行动，完全相反。 
 
    「『特尼特尔斯（雷电）……欧利恩斯（发生）……』！」 
 
    千金剑士口中，迸发出具有真实力量的言语。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啊，请庇佑我们……」 
 
    相较之下，女神官虽然对神祈祷，却并未恳求神迹。 
 
    因为她们两人，都曾被哥布林杀手吩咐过：「交给你了。」 
 
    交给前者担任后卫、保护女神官的职责；交给后者判断动用「圣壁（Protection）」的时机。 
 
    「IRARAGARU！」 
 
    「……唔！」 
 
    小鬼圣骑士，一边对异形之神献上祷词，一边跳了过来。 
 
    他这一剑极为犀利，立刻就轻而易举地斩去了哥布林杀手所举的盾牌边缘。 
 
    杀死凡人的一击（Smite Hume）！ 
 
    哥布林这个种族身形矮小。除非是巨汉（Hob），否则无论如何力气就是不如人。 
 
    而轻银剑则弥补了这项劣势。这把武器握在哥布林手上，的确已经成为可怕的神兵。 
 
    要是再加上外神的神迹，寻常护甲根本起不了作用。 
 
    如果有蕴含魔力的铠甲，自然另当别论，但哥布林杀手不喜欢那类装备。 
 
    只要看看现在的状况，对于魔法武器一旦落入敌手会有什么情形，已经不辩自明。 
 
    「哼。」 
 
    因此，哥布林杀手的剑路虽显得随手挥洒，却非常巧妙。 
 
    他不用剑刃去迎向剑刃。他明白这样没有意义。 
 
    要用钝端格开对手的剑，接著用短短的刃尖，看准机会刺去。 
 
    这不像冒险者，比较像乡野的小混混会用的干架剑法。 
 
    小鬼圣骑士多半只是有样学样地习得冒险者的剑术，对这种战法未能完全应付过来。 
 
    然而敌人的兵器又太危险，让哥布林杀手难以就此压倒对方。 
 
    他用盾勉强格挡，夸张地跳开，挥动剑刃，兵器互击。 
 
    架开剑锋、犀利跨步上前、顺势一刺，兵器互击。 
 
    体格的差距、力气的差距、兵器的差距、战术的差距、经验的差距，让这一战完全平分秋色。 
 
    既然如此，决定战况的就是其他人。 
 
    涌上来的小鬼有十五只，而另一边只有两名娇小的少女。 
 
    只要看看这些哥布林丑陋的笑脸，就猜得到它们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欲望与妄想。 
 
    「……呵呵。」 
 
    尽管处在这样的状况下，女神官的脸颊，却仍微微扬起。 
 
    一个能把背后交给他的男人。一个把背后交给她的男人。 
 
    没错，每次遇到这种状况，她都不会以正常的方法应战。 
 
    从来就不曾让她正常地动用过神迹。 
 
    所以，不是现在。动用「圣壁」的时机，不可能是现在。 
 
    那么自己此刻该做的事，就是尽快准备好逃脱手段…… 
 
    她一如事前的讨论，机智地翻找行李，拿出工具。而在她身旁…… 
 
    「『……雅克塔（投射）』！」 
 
    闪电（Lightning）已经完成。 
 
    一直线。千金剑士伸出的手掌所瞄准的——并非小鬼圣骑士。 
 
    「AGARARABA！？」 
 
    「GORRRBB！？」 
 
    而是涌上来的大群小鬼。 
 
    「呜、啊啊啊啊啊！」 
 
    这一瞬间，战场染成一片全白。 
 
    随著一阵雷龙的咆哮也不过如此的大气沸腾声响，电光迸射而出。 
 
    小鬼们被这雷电长鞭一网打尽地扫过，当场蒸发得血肉横飞，爆出哀号。 
 
    像这样趁敌人密集时，以威力强大的法术攻击，乃是常规手段。 
 
    一阵肉烧焦的恶心气味中，白烟噗嗤作响地窜起，与火舌的黑烟交杂。 
 
    地狱绘图。这个字眼从千金剑士脑海中闪过。 
 
    「……吃我，这招！」 
 
    僵硬的脸上所露出的扭曲笑容，无疑属于逞强、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那类情形。 
 
    但，她们确实办到了。 
 
    女神官用手擦去汗湿的脸颊上所沾的煤灰，同时喊道： 
 
    「哥布林杀手先生！可以了！」 
 
    「……！」 
 
    哥布林杀手的行动很快。 
 
    他在掌中将折断的剑倒转过来，反手握住，毫不犹豫地掷向小鬼圣骑士。 
 
    「GARARAI！」 
 
    小鬼圣骑士认为他的这一掷只是白费心机的花招，举盾防御，视野被盾牌遮住。 
 
    短短一瞬间。 
 
    这正是哥布林杀手要的。 
 
    「呀！？」 
 
    「……啊！？」 
 
    两名少女口中发出尖叫。 
 
    哥布林杀手一把抱住两人，从城墙一跃而下。 
 
    黎明将至，地平线微微透出阳光的当下，三人往空中飞身而去。 
 
    令人冻僵的风雪呼啸而过，就像用刀割在少女们的肌肤上。 
 
    但下坠的飘浮感，却忽然像是撞到什么似的，唐突地结束。 
 
    全靠哥布林杀手的手，牢牢握住的「物体」。 
 
    「冒险者工具组。」 
 
    铁盔微微泄出他呼的气。似乎是哥布林杀手难得笑了。 
 
    「出门时别忘了，对吧？」 
 
    是女神官——黑曜等级，这位只比菜鸟多踏出一步的初学冒险者，珍重地带在身上的工具。 
 
    其中的钩索牢牢固定在城墙上，绳子垂往外面，开出了一条再好不过的退路。 
 
    「IGARARAROB！」 
 
    抬头看去，小鬼圣骑士从城墙探出上半身，气得面目狰狞，大声嚷嚷。 
 
    这些生物原本就以地底为地盘，他们肯定是第一次看到从高处往下跳的技法。 
 
    它们当然无望追击，但小鬼就是小鬼，立刻想到解开钩索，这种恶毒只能令人佩服。 
 
    当然哥布林杀手也不可能会容许这种情形发生。 
 
    他把女神官与千金剑士抱在两侧胁下，双脚踏稳墙壁，以跳跃般的大步往下降。 
 
    他敏捷的身手，肯定不是天赋，只可能来自训练。 
 
    「不、不会太重吗……？」 
 
    「或多或少。」 
 
    女神官忍不住问起，听到这老实不客气的答案，表情当场僵硬。 
 
    她难为情地鼓起脸颊，红了脸，透出若干的怒气。 
 
    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会忍不住噘起嘴反驳，也是理所当然。 
 
    「……这种时候，请你说——很轻。」 
 
    「是吗？」 
 
    「是！」 
 
    「是吗。」 
 
    哥布林杀手想必不懂，只见他板著脸点了点头。 
 
    几乎就在他的双脚踏上雪地的同时，噗一声被切断的绳索，落到了地面。 
 
    他捡起这条绳子，卷成一捆，挂到肩膀上。 
 
    「晚点我再赔你。」 
 
    这句一板一眼的话，显得格外滑稽，让千金剑士脸上也微微浮现笑容。 
 
    但，事情并非就此结束。 
 
    「IGURARARABORR！」 
 
    小鬼圣骑士急怒如狂，发出的咆哮回荡在四周，让城墙上的积雪纷纷砸落。 
 
    巨大城门的开闭机关，传出咿呀声运作起来。 
 
    若不赶快行动，状况不会有任何改变。 
 
    「……其他、几位呢？」 
 
    「很快就会来。」 
 
    他说得没错。 
 
    积著雪的地面上多了几处隆起，从里往外迸开。 
 
    「噗、噗啊啊！受不了，那些小鬼的地洞实在让人讨厌。」 
 
    矿人道士就像土拨鼠似的，从雪中探出头，爬了出来。 
 
    「来」抓住他这么说著伸往洞里的手、优雅跳出地洞的，则是妖精弓手。 
 
    「真的。」她用手连连拍去身上沾到的脏污，皱起眉头。 
 
    「真亏矿人可以在土里生活。我看你们和哥布林果然是亲戚吧？」 
 
    「喂，长耳丫头。有些话可以讲，有些可不行啊，你这两千年的铁砧。」 
 
    「！？你、你提这个可是要开战的，矿人……！」 
 
    吵吵闹闹。转眼间展开的这种一如往常的互动，让千金剑士跟不上他们的步调。 
 
    「……呃。」 
 
    「都在计画之中。」哥布林杀手说了。 
 
    「然也、然也。」 
 
    接著如怪物一般缓缓从洞穴中冒出的，是颗长鳞片的蜥蜴头部。 
 
    「不管怎么说，事情就是如此。我们这边安然无恙。」 
 
    蜥蜴僧侣语调充满威严却又显得愉悦，两侧胁下各抱著两名衰弱的俘虏，一共四个人。 
 
    这种轻而易举抱起四人的怪力固然惊人，而他替她们治伤的手腕也一样俐落。 
 
    看来可以确定这些俘虏并没有生命危险。 
 
    「太好了……」女神官擦去忍不住渗出的眼泪，松了一口气。 
 
    「我一直在担心。各位都没有受伤吧——？」 
 
    「没事！」妖精弓手和矿人斗嘴斗到一个段落，得意地挺起单薄的胸膛。 
 
    「你要不要紧？有没有人对你怎样？尤其是欧尔克博格。」 
 
    「啊、哈哈哈……是，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是吗。」 
 
    妖精弓手看到女神官坚强的微笑，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接著她将视线转向哥布林杀手，最后停在千金剑士身上。 
 
    她刚结束一场战斗，身上沾满鲜血与脏污，但她以炯炯有神的眼眸回视妖精弓手。 
 
    森人缓缓摇动长耳朵，露出像猫似的盈盈微笑。 
 
    「成功了是吧？」 
 
    接著咚的一声，轻轻用拳头在她肩膀上敲了一记。 
 
    千金剑士眨了眨眼，按住肩膀。 
 
    接著彷佛要掩饰迷蒙视野似的低下头，短短答了一声：「是。」 
 
    「也对啦，只要咱们出马，就是手到擒来。」 
 
    矿人道士自豪地捻著胡须，呵呵大笑。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若非有「隧道（Tunnel）」之术——纯粹用来挖穿岩石与泥土的法术——势必救不了俘虏。 
 
    若非有蜥蜴僧侣的怪力，势必也救不出这么多名俘虏。 
 
    若非有妖精弓手敏锐的知觉，势必得被迫和更多小鬼战斗。 
 
    抢夺武器、毁了敌方的兵粮、救出俘虏、对付小鬼。 
 
    哥布林杀手甚至无从想像，这些事情如果只有一个人做，要花上多少工夫。 
 
    「唷，怎么啦，啮切丸。」矿人道士眯起眼睛。「你的剑呢？」 
 
    「扔出去了。」 
 
    听到他粗鲁的回答，矿人道士也露出笑容：「你还是老样子啊」。 
 
    「来，爱用哪把尽管拿去。虽然是那些小鬼使过的，应该很适合你吧。」 
 
    「……谢谢。虽然我想我还是会用过就丢。」 
 
    「这没什么，别放在心上。」 
 
    矿人道士说著「毕竟是捡来的嘛。」递出的，是一大捆从先前兵器库里掠夺来的剑。 
 
    小鬼掠夺来武器，截短以便使用，而这些又被冒险者掠夺走。 
 
    哥布林杀手一边觉得世事真是奇妙，一边接过一把长度让他觉得最顺手的剑。 
 
    接著毫不犹豫地塞进剑鞘。手上没有武器，还是会让人不放心。 
 
    「之后，就只剩下抢回那个小丫头的剑了。是吗？」 
 
    「对。」 
 
    哥布林杀手从杂物袋中拿出一只小瓶子。 
 
    活力药水（Stamina Potion）。 
 
    他拔去瓶塞，一口气喝完。缓缓扩散到全身的热令人觉得舒畅。 
 
    这是他出发时，柜台小姐交给他的一瓶压箱宝。 
 
    哥布林杀手看了看同伴们。 
 
    看看相信他而追随他的女神官。 
 
    看看多方关照他的矿人道士。 
 
    看看虽然抱怨却仍陪著他的妖精弓手。 
 
    看看信赖他、愿意为他执行战术的蜥蜴僧侣。 
 
    看看一直拚了命努力才走到这一步的千金剑士。 
 
    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泥土、鲜血与煤灰，但都真真切切地站在这儿。 
 
    接著他望向地平线的尽头。 
 
    南方——边境之镇。那里有等著他回去的牧牛少女，以及柜台小姐。 
 
    他深深感受到，凭自己一个人做不好的事情变多了。 
 
    他思考到这，做出结论——这想必是好事。 
 
    既然如此，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与平常毫无二致。 
 
    「哥布林就该杀光。」 
 
    § 
 
    哥布林没有自行生产的概念。 
 
    再加上，这次的战斗中，它们失去了多达数十只同胞。 
 
    他们必须避免更进一步耗损战力，得设法补给。 
 
    然而，要增加同胞，就需要孕母。也会需要粮食。 
 
    要掳来女人，取得食物，就必须去攻击村庄。 
 
    要攻击村庄，就必须聚集、维持、调度战力，伺机而动。 
 
    而这一切全都被夺去了。 
 
    女人被夺去了。兵器被夺去了。粮食被夺去了。 
 
    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太奇怪了。掠夺的应该是我们。被掠夺的应该是他们。 
 
    这样一来，岂不是……岂不是和平常根本没有两样？ 
 
    岂不就只是财宝被那些闯进巢穴的冒险者抢走的、寻常的哥布林吗？ 
 
    「GOURRR……」 
 
    小鬼圣骑士那比同胞优秀的头脑，早已领悟到这一切都结束了。 
 
    事情既然发展到这个地步，小鬼圣骑士并不觉得剩下的伙伴们会愿意追随它。 
 
    虽然哥布林有著强烈的同胞意识，但联系这种情感的根基是欲望。 
 
    对看不顺眼的家伙不杀、不强暴、不抢，不残酷地玩弄，还当什么哥布林？ 
 
    小鬼圣骑士进退维谷，至今图谋的计画已完全破灭。 
 
    那么，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和平常毫无两样。 
 
    攻击那些冒险者。男的杀了，女的抓起来。 
 
    然后关进牢笼，拿他们同伴的肉当饲料，让她生小孩，生到精神崩溃而死为止。 
 
    哥布林不会理解是因为它们先行抢夺，才会遭到报应。 
 
    它们就只是因为自己下场凄惨，单纯想报复罢了。 
 
    「IRAGARARARARA！」 
 
    因此，接下来的部分，就只是迁怒。 
 
    § 
 
    黎明的光。起火的城池。白银的闪烁。背负一切的群山晖映。 
 
    冒险者团队在这一切光芒照耀下，一心一意奔跑。 
 
    一旦被雪绊上一跤，多半就会演变成致命的情形。 
 
    毕竟死亡已经进逼到他们身后。 
 
    「IGARARARARARAU！」 
 
    「GROAAAB！」 
 
    小鬼圣骑士举起轻银剑，高声咆哮著祷词。 
 
    大群哥布林呼应他的指挥，高声嚷嚷，挥动兵器，跑了过来。 
 
    它们的眼里有著熊熊燃烧的精光，嘴角滴下骯脏的口水。 
 
    已经不剩一丝理智。 
 
    尽管尚未确定哥布林是否生来就具备这样的天性…… 
 
    「狂奔（Lunatic）。」 
 
    巧的是智慧之外神，赐予了它圣战的神迹。 
 
    由伟大的圣骑士所率领的哥布林群体，与狂热的漩涡同在。 
 
    一旦演变成这种情形，就再也没有考虑后果的余地。 
 
    如今它们唯一有的，就是想把这几个冒险者大卸八块，蹂躏致死的念头。 
 
    这些哥布林化为了神的军团，实实在在不知恐惧为何物。 
 
    哪怕带头挺进的一队，被无声无息飞来的羽箭一一射中而当场毙命。 
 
    它们仍把尸体踏进雪里，势头锐不可当。 
 
    「所以我才讨厌哥布林这种东西，什么都不行，就只有数目多……」 
 
    妖精弓手以精巧的动作从箭筒抽出有著木芽箭头的箭矢，回身又是一箭。 
 
    她根本没有好好瞄准，但射出的箭却绝对不会射偏。 
 
    当技术（Skill）高度熟练，就会神奇得与魔法无异。 
 
    「可是，还是爱怎么射就怎么射才最痛快呢！不像在建筑物里面。」 
 
    「别说这种吓人的话……！」 
 
    「有空挑我语病不如赶快跑！」 
 
    「我当然在跑！」 
 
    矿人道士拚命动起短短的腿奔走，他的脚程是整个团队中最慢的。 
 
    但话说回来，这次不只是他，所有人的速度都变慢了。 
 
    「倒是你，脚没事了吗？」 
 
    「……老实说，还隐隐作痛。」 
 
    她为难地闭起一只眼睛，又是一箭。 
 
    妖精弓手那有如雌鹿般健美的脚，先前才中过箭。 
 
    「不论如何，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吶。」 
 
    抱著俘虏的蜥蜴僧侣，当然已经因为极冻的寒气导致身体动作迟钝。 
 
    即使叫出「龙牙兵（Dragon Tooth Warrior）」，帮忙背起一、两名俘虏，他的脚步仍然迟缓。 
 
    「敌人的数目比先前要少，贫僧孤身正面迎战，倒也挺有意思。」 
 
    「不、不可以啦！」 
 
    女神官本来就不是那么拚命的类型，这时连连摇头，赶紧打断他的话： 
 
    「如果逞强或乱来能赢的话，那要硬拚也行，可是事情没这么简单……！」 
 
    就不知她是否有察觉到，这是哥布林杀手的口头禅。 
 
    虽说喝了活力药水，体力也并非就会完全恢复。 
 
    他们从村庄出发、雪中行军、在城池中活动了一晚，整个过程中没什么休息，从头拚战到尾。 
 
    疲劳会让思考迟钝，思考迟钝就会引发失误，而在这个情形下，失误会直接导致死亡。 
 
    「受不了……至少如果暖和些，贫僧的动作好歹会再灵活点。」 
 
    「不，这也没办……啊！」 
 
    女神官说到这，赫然想起一件事，翻找起自己的行李，取出了一枚戒指。 
 
    「这个，是哥布林杀手先生给我的『呼吸（Breathing）』戒指。多少可以……」 
 
    「——一比零多。不好意思。」 
 
    他抱著俘虏奔跑，女神官帮忙把戒指套到他长了鳞片的手指上。 
 
    这一套之下，蜥蜴僧侣随即松了口气，看来是有效。 
 
    然而，状况并非有什么重大改变。 
 
    该如何是好？ 
 
    唯一保有大规模火力的千金剑士，运行自己体内的魔力。 
 
    「……用『闪电』……」 
 
    「不。」 
 
    一句话驳回这个计谋的，是哥布林杀手。 
 
    「我们用得著，但不是现在。」 
 
    「……？」 
 
    千金剑士一边奔跑，一边窥看他。 
 
    他的表情还是一样被铁盔遮住，完全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他解开护手，用力揉松手指，然后重新戴上护手。 
 
    「我来殿后，支援我。」 
 
    「来啰～」 
 
    矿人道士一拍即合地答应。 
 
    说到掩护、支援，除了魔法师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雪转化为水，可以和土搅和得很刚好啊。」 
 
    矿人道士就像棋子似的转过来，正视小鬼，双手朝雪地上一拍。 
 
    他的掌中有著足以做为触媒的黏土块。 
 
    「『土精（Gnome）、水精（Undine），请织出一块神奇的被褥！』」 
 
    地面猛然变形。 
 
    冰雪转眼就融化为水，和柔软的泥土掺杂在一起，泥泞不断扩大。 
 
    这招「泥陷阱（Snare）」术用对了地方。只要是朝后方施展，冒险者们就不会受到影响。 
 
    就和先前典礼时的那一战一样，只有哥布林会成为法术目标。 
 
    「GAROBA！？」 
 
    「ORAG！？」 
 
    跑在最前面的几只小鬼被泥泞绊倒，立刻就被同伴踩踏。 
 
    这样一来，应该多少能够减少敌人的数目与速度——照理来说是这样。 
 
    「ORAGARARAU！」 
 
    下一瞬间，小鬼圣骑士的祷词回荡在战场上。 
 
    结果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众多小鬼身上笼罩起一层淡淡的磷光，若无其事地踏过了泥沼！ 
 
    「这、这……！？」 
 
    事态太出乎意料，让矿人道士瞪大了眼睛。 
 
    敌人若只是普通的小鬼，势必不会发生这种情形，但敌人的首领是小鬼圣骑士。 
 
    十之八九是「抗魔（Counter Magic）」的神迹。矿人道士懊恼地咬了咬牙。 
 
    「可恶！区区小鬼，还真会耍小聪明……！」 
 
    「既然这样，靠得住的终究还是弓箭啊。」 
 
    接著妖精弓手的箭破风而出，射进小鬼军团之中。 
 
    这枝箭就像穿针引线似的，从小鬼们的缝隙间穿过，射向小鬼圣骑士—— 
 
    「GAROARO！？」 
 
    「……啊！」 
 
    妖精弓手忍不住啐了一声。一只小鬼冲到小鬼圣骑士身前，替它挨了这一箭。 
 
    「啊啊，真是的！我明明射得那么准……！」 
 
    「数目减少了。换手。」 
 
    说著哥布林杀手顶到后方。 
 
    接著随手一剑，砍翻了追上来的小鬼。 
 
    再朝进逼而来的另一只小鬼掷出剑，解决了这一只，踢起脚下的标枪，抓住。 
 
    「八、九。」 
 
    他空挥几下标枪，检查枪的状况，接著又转过身去，继续撤退。 
 
    「不能就这么回村庄。前方有个山谷吧。」 
 
    「如果贫僧的记忆没错，离这里不怎么远。」 
 
    「那么，就去那里。」 
 
    他回身掷出标枪，贯穿一只领头小鬼的胸膛，把它钉在雪地上。 
 
    「来，啮切丸！」 
 
    「有劳。」 
 
    矿人道士从背上的大批兵器中抽出一把剑，轻轻扔给哥布林杀手。 
 
    将敌人的兵器与尸骨留在后头，自己继续前进，这样的战法，难处就在于无法补充武器。 
 
    砍倒一两只，血脂导致刀刃变钝后，哥布林杀手将剑转过来握持。 
 
    「哼……！」 
 
    一声闷响响起，哥布林的头骨被剑锷与剑柄击碎。 
 
    这种用护手握住刀刃，把剑当战锤挥舞的杀招，一击就确实夺走了哥布林的性命。 
 
    「十三！」 
 
    他挥去脑浆，对下一只小鬼祭出杀招。 
 
    这只小鬼奢侈地穿了皮甲，哥布林杀手就以剑锷连人带甲击穿其胸膛，再顺著小鬼倒下的势头放开了剑。 
 
    「下一把要来啰！你喜欢十字镐，还是铲子？」 
 
    更换兵器的空档，则由妖精弓手的快手争取。 
 
    「什么都好、赶快决定、啦！」 
 
    甫见她从箭筒抽出三枝箭，下一瞬间，这些箭全都被弓弦弹了出去。 
 
    几乎同时被射穿的哥布林，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接连倒地。 
 
    这样就是十六。 
 
    哥布林杀手不犹豫。 
 
    「长柄的。」 
 
    「那就给你铲子！」 
 
    他以双手握住扔来的铲子，拨打、重击、穿刺，小鬼的鲜血与尸骨累累在地。 
 
    为了善用他们努力争取来的宝贵时间，两名少女迅速绕到蜥蜴僧侣背后。 
 
    「请再加把劲……！」 
 
    「……！」 
 
    「惭愧……！」 
 
    女神官与千金剑士用上整个娇小的身躯，推著蜥蜴僧侣的背往前走。 
 
    真没想到默默搬运俘虏的龙牙兵，会让人觉得如此可靠。 
 
    而哥布林杀手把铲子当标枪一般掷出，又杀了一只。 
 
    「十九！」 
 
    冒险者六名、救出的俘虏四名，多如牛毛的小鬼军队，以及小鬼圣骑士。 
 
    雪中的撤退战，就这么进行下去。 
 
    每个人都拚了命，决死抗战。 
 
    呼出的气息泛白，视野模糊。脚底的感觉被冰雪冻得靠不住，身体却很火热。 
 
    用剑杀到二十，妖精弓手的箭到二十四，换上斧头二十五，掷出柴刀二十七，又是一箭。 
 
    在朝阳升起的同时所展开的战斗，小鬼的尸骨已经多达三十，仍未有结束的迹象。 
 
    死尸累累。这场战斗演变至此，除非冒险者或哥布林当中的一方被屠戮殆尽，否则就不会结束。 
 
    虽说剿灭哥布林的任务，终究都是如此—— 
 
    「你们先走。」 
 
    哥布林杀手这么说，是在众人终于抵达山谷的时候。 
 
    只听这句话，会觉得他是不惜牺牲自己。 
 
    倘若如此，就和先前的蜥蜴僧侣一样，听来也许像是要众人丢下他逃跑。 
 
    但他那一如往常、平淡而无机质的嗓音中，并没有这种悲壮的色彩。 
 
    「我要在这毁了它们。」 
 
    哥布林杀手做出这种决断性的宣言，众人视线因此集中到他身上。 
 
    「办得到吗？」蜥蜴僧侣问了。 
 
    他将两名俘虏改抱到身前，为的是万一有什么状况，可以用自己的背来当盾牌。 
 
    「当然。我没打算拖回村子去。」 
 
    哥布林杀手简短回答，转头看向矿人道士。 
 
    矿人道士拿他没辙似的轻松一笑，耸了耸肩： 
 
    「啮切丸，刚才那一回合，就把武器都用光了。」 
 
    「既然如此，小鬼杀手兄就拿贫僧的去用吧。」 
 
    「感谢。」 
 
    这次他接下的不是矿人道士提供的兵器，而是经「研磨（Sharp Teeth）」神迹强化过的牙刀。 
 
    这样一来，蜥蜴僧侣所施展的神迹已经达到四次，全部施放完毕。 
 
    「我是想多少支援你啦……可是欧尔克博格，你箭还有剩吗？」 
 
    妖精弓手一路上持续一箭接著一箭地射击，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以树木为友，只要有枝叶，就能制作箭来补充，然而…… 
 
    在这放眼望去尽是白银的世界里，自然无望找到枝叶。 
 
    「用我的投石索。」 
 
    哥布林杀手一边空挥牙刀，一边从杂物袋抽出一只袋子扔去。 
 
    妖精弓手伸手在空中一接，便听见石头在袋子里挤压的声响。 
 
    「我讨厌投掷呀……」 
 
    妖精弓手用力皱起眉头，长耳朵沮丧地垂下。 
 
    但状况也不容她挑剔，只好把石头卷到投石索上，矿人道士苦笑著说：「毕竟你技术很差嘛。」 
 
    「要赌就赌大一点，我想现在就是把剩下的法术用光的时候。啮切丸，你说呢？」 
 
    「再省也没意义。管他的！」 
 
    就当作是为了消耗敌方神迹，矿人道士再度施展了「泥陷阱」的法术。 
 
    而小鬼圣骑士也再度恳求「抗魔」，脚步并未受到多大影响，然而…… 
 
    创造出来的这一拍空档非常宝贵。 
 
    女神官跑向深呼吸一口气的哥布林杀手身边。 
 
    「哥布林杀手先生，请用药水（Potion）……」 
 
    「感谢……神迹你要留著喔。」 
 
    「那当然，因为你都交给我了嘛。」 
 
    他拔去递向自己的小瓶瓶塞，一口气喝完，期间女神官殷勤地帮他整备。 
 
    检查铠甲的扣具，拍掉雪与脏污以免妨碍身体动作，结印对天神祈祷。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啊，还请赐予您的圣宠……」 
 
    绝对无法引发神迹，却是非常纯真的祈祷，以及祝福。 
 
    哥布林杀手并不认为这种祈祷没有意义，或是白费工夫。 
 
    他不想让自己变得傲慢，甚至到会拒绝别人为他尽任何心力的地步。 
 
    药水效果慢慢行遍全身的当下，他将小瓶子往雪中一扔。 
 
    他歪了歪铁盔，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于是瞪著从远方接近的小鬼之后…… 
 
    「我有计策。」 
 
    总算说出四个字。 
 
    「好的。」女神官坦然接受了这句话。 
 
    那并非出于爱恋、依赖或盲从。 
 
    就只是因为相信。相信哥布林杀手。相信眼前的他。 
 
    哥布林杀手正面回视她率直的眼眸。 
 
    然后点点头。这样就够了。 
 
    「『圣壁』该怎么用交给你判断。此外……」 
 
    哥布林杀手将视线默默转往千金剑士身上。 
 
    「……」 
 
    丰满的胸部缓缓起伏，当事人正在调整呼吸。 
 
    她想必是在准备发动法术。这点哥布林杀手也看得出来。 
 
    既然如此，就不需要复杂的指示。 
 
    「我一打信号，你就动手。」 
 
    她摇动蜂蜜色的头发点头，哥布林杀手对她又补充了一、两句话。 
 
    千金剑士不明所以，歪了歪头，带得头发往旁倾泻，然而…… 
 
    「……知道了。」 
 
    只要听到这回答就够了。 
 
    少许的时间内，该做的事情都已做完。 
 
    不会再有别的准备工作。 
 
    哥布林杀手瞪向天上。 
 
    想来那些高高在上的棋手还是老样子，始终在掷著骰子。 
 
    「那么，我们上。」 
 
    话一说完，哥布林杀手猛力踢散积雪，飞奔而出。 
 
    视线所向之处，是小鬼的军队。团队成员相视点头，带同俘虏，开始与他拉开距离。 
 
    咻咻飞过的是妖精弓手掷出的石弹。一发，两发。她不习惯的投掷，仍旧击毙了小鬼。 
 
    很够了。 
 
    为了迎击哥布林杀手而跳出来的…… 
 
    「IGARURUARARA！」 
 
    是小鬼圣骑士。 
 
    「唔……！」 
 
    这是他们二度交手。 
 
    「IGRUAA！」 
 
    铿一声清脆的声响，刀与剑在雪地上碰出火花。 
 
    哥布林杀手送出的牙刀，被小鬼圣骑士的轻银剑击得荡开。 
 
    两人脚下的雪有如烟尘般掀起。 
 
    小鬼圣骑士再度挺剑刺来，哥布林杀手用牙刀卸力、拨开这一剑。 
 
    他再度举刀回刺，刀刃也被小鬼圣骑士以轻银剑敲得偏离目标。 
 
    「学起来了吗。」 
 
    「IGAROU！」 
 
    小鬼圣骑士大声吼叫，哥布林杀手毫不犹豫地朝它的脸踢起一滩雪。 
 
    障眼法。小鬼圣骑士嚷嚷著后仰，哥布林杀手乘势以盾牌砸去。 
 
    但响起的只有金属声。 
 
    小鬼圣骑士也有盾牌。 
 
    虽然终究不能说已经运用自如，但情急之下用力举起的水滴盾，仍然挡住了攻击。 
 
    「……！」 
 
    「GROOB！」 
 
    两人用盾牌碰撞推挤，同时画著圆移动脚步。呼出来的气息泛白而翻腾。 
 
    即使哥布林杀手在力气上胜出，小鬼圣骑士矮小的个子却甚至可说是一种威胁。 
 
    哥布林杀手往后跳开，避开了用力朝他脚胫强行刺出的利刃。 
 
    他试了试会因雪打滑的落脚处，用弄湿的手重新握好刀柄，瞪著冒起白烟的对手。 
 
    「GRARAB！」 
 
    「……唔！？」 
 
    箭头咚的一声闷响，撞击他的头部。 
 
    哥布林的军队已经逼近。是其中的小鬼弓兵放的箭。 
 
    果然头盔是必须品。 
 
    哥布林杀手摇摇头，挥开嗡嗡声回荡的冲击，瞪视眼前状况。 
 
    「你这、无礼之徒！」 
 
    妖精弓手从远方随著骂声掷来的石块，越过弓兵头部，击中它背后的小鬼。 
 
    她咂舌声中又掷出的另一发，则命中了小鬼弓兵的肩膀，击碎了骨头。 
 
    「GRAORURURU……！」 
 
    但若要问是否就此完全压制住了这些小鬼，却没这么简单。 
 
    它们虽然旁观小鬼圣骑士的打斗，但这只不过是因为对它们而言，这场单挑只是余兴节目。 
 
    是因为「狂奔（Lunatic）」的效用消失了……？不。 
 
    就只是因为无论这名冒险者最终战胜，或是战死，结果都没有两样，它们才会静观其变。 
 
    小鬼这种生物，本来就没有所谓的骑士道精神。 
 
    它们有的，就只是会随著眼前利益而一变再变的歪理。 
 
    无论他打赢，或是打输，相信在分出胜败的瞬间，这些哥布林就会大举扑上。 
 
    不能花太多时间。 
 
    「……既然如此。」 
 
    哥布林杀手翻转手腕，重新握好剑，深深放低姿势，举起盾牌。 
 
    小鬼圣骑士看到这姿势，下流地歪嘴嘲笑。 
 
    它多半是想起了刚才那一战。哥布林杀手的圆盾上被斩去的边缘，此刻仍旧缺损。 
 
    「ORAGARARARA！」 
 
    小鬼圣骑士发出吵嚷声似的战嚎，扑向哥布林杀手。 
 
    轻银剑刺出。寻常护具起不了任何作用。 
 
    喔喔，看著吧。看著这剑尖如何没入哥布林杀手的盾牌！ 
 
    看著轻银如何轻而易举刺穿这用皮革、木板与布组成的防御！ 
 
    剑刃转眼间穿透盾牌，划破手臂，一路贯穿到肩膀的皮甲，带来了刺穿肌肉的手感。 
 
    沿著刀刃滴下的血掺杂冰雪，溅出桃红色的飞沫。 
 
    轻银剑扎实地刺中，尖锐地剜进了哥布林杀手的肩膀。 
 
    小鬼圣骑士听见了细小的呻吟。一种按捺痛楚的呼声。它笑了。赢了。 
 
    「你上当了。」 
 
    但这一剑到此为止。 
 
    轻银剑无法再往前进。无论如何用力推，刀刃都不再动弹。 
 
    是剑锷。 
 
    用沉重的金属打造而出、甚至可做为战锤使用的剑锷，陷进盾牌，卡住不动。 
 
    「呶、咕……！」 
 
    「ORAGA！？」 
 
    而单纯比力气，小鬼自然敌不过凡人。 
 
    哥布林杀手连同对方的整条手臂一起扭转，将贯穿圆盾的轻银剑一把抢了下来。 
 
    不，说得精确一点，是他故意让剑刺穿盾牌。 
 
    若非如此……若非如此。 
 
    他又何须特意摆出干架式的打法给小鬼圣骑士看？ 
 
    又何必在剑被折断后，还特意做出试图用盾牌抵挡的动作？ 
 
    「哥布林笨归笨，却不傻，但……」 
 
    小鬼圣骑士这个时候，才第一次看见对手的脸。 
 
    从他那被铁盔遮挡住的、内侧的黑暗之中。 
 
    看见了一双发出红光的眼睛。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AGARARARARA！」 
 
    哥布林杀手手中牙刀呼啸而过，毫不留情地咬破了小鬼圣骑士的咽喉。 
 
    骯脏的血喷溅出来，进而污染了白银的世界。 
 
    哥布林杀手护著轻银剑退开，全身溅满鲜血…… 
 
    「GORA、U……！？」 
 
    「GROB！GROB！？」 
 
    他瞪著这些害怕、吓呆、在谷底停下脚步的哥布林。 
 
    这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他就是在等这一刻。 
 
    「动手！」哥布林杀手大喊。 
 
    「『特尼特尔斯（雷电）……欧利恩斯（发生）……』」千金剑士回应。 
 
    接著。 
 
    「『……雅克塔（投射）』！」 
 
    电光亮起。 
 
    山有了脉动。 
 
    雷槌一路激得大气沸腾，往前迸射，却并未击中这些哥布林。 
 
    电光划破天空穿出，让每个人都抬头，跟著看了过去。 
 
    闪电击中的是山峰。 
 
    轰然巨响。 
 
    震动。 
 
    这些迹象所带来的是…… 
 
    「喂，这会不会有点不妙啊？」 
 
    「……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矿人道士表情僵硬，妖精弓手神经质地摆动长耳朵。 
 
    他们应该也明白。 
 
    哥布林杀手一定会搞出大麻烦。 
 
    「唔」。蜥蜴僧侣悟道了似的点点头。「似乎来了。」 
 
    一阵像是战鼓的节奏，又像是万马奔腾的轰隆巨响，不断逼近。 
 
    白色的死亡大军，一气呵成地朝山谷奔驰而下。 
 
    ——是雪崩。 
 
    「……！」 
 
    也不知道是妖精弓手还是千金剑士发出的哀号。「啊啊真是的！」既然会这么喊，应该是妖精弓手吧。 
 
    「GARAOROB！？」 
 
    「ORARAGURA！？」 
 
    哥布林发出令人不忍听闻的惨叫，被涌来的雪吞没。 
 
    它们无从抗拒，逃也逃不了，连足迹都不剩。 
 
    当下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女神官。 
 
    现在就是时候。这句话在她脑海中有如天启般闪过。 
 
    她不踌躇，不迷惘。 
 
    只见她双手将锡杖拉向身前，对诸神献上消磨灵魂的祈祷。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以您的大地之力，保护脆弱的我等』！」 
 
    铺天盖地而来的白色海啸，碰上隐形的领域，当场裂成两股，渐渐远去。 
 
    地母神所赐的神迹保护了众人的当下—— 
 
    女神官望了他一眼。 
 
    很远。哥布林的军队边缘。地母神的神迹之外。孤身一人。 
 
    明知太远，还是忍不住出声，伸手…… 
 
    「哥布林杀手先生！」 
 
    一切都被抹成白色，就此消失。 
 
    § 
 
    「……！？他呢……！？」 
 
    一切都结束之后，最先起身的是她——千金剑士。 
 
    即使受到「圣壁」阻挡，仍然有雪洒到身上，而她拍掉这些雪所望向的地方—— 
 
    是一片全白。 
 
    他们一路走到这一步所展开的一切杀戮痕迹，也全都不见了。 
 
    那些哥布林连脚印都不剩，就像幻影般消失无踪。 
 
    「……他、哥布林杀手，呢……？」 
 
    她环顾四周，转过身来。找不到他那充满特色的盔甲。 
 
    所看见的，是手握锡杖重重呼气的女神官……同伴们的身影。 
 
    「大概，在下坡处。如果他被雪冲走的话。」 
 
    女神官一边以冻僵的指尖按住嘴唇思考，一边望向山脚。 
 
    流泻到谷底的雪堆里，到处都伸出了枯木般的小鬼手足。 
 
    「大概吧。」 
 
    妖精弓手见状皱眉，同时点了点头。一双长耳朵细小地抽动。 
 
    「远处还有雪在掉，我看最好还是别太大声。」 
 
    「既然如此，还是徒步去接他比较好吶。」 
 
    蜥蜴僧侣躯体猛然一振，拍去身上的雪回答。 
 
    他稍作察看，确定一行人、救出的俘虏，以及抱著俘虏的龙牙兵都并未受伤，于是以奇怪的姿势合掌。 
 
    感恩父祖。因为他听说葬送可怕巨龙的要因之一，就是转为极寒的气候。 
 
    「这也算不上是大雪崩，想来应该不至于去到太远。」 
 
    「……你们，不担心吗？」 
 
    「怎么可能不担心？他可是我们的同伴啊。」 
 
    千金剑士忍不住发问，矿人道士答得若无其事。 
 
    他捻著胡须，从包包里拿出装了酒的水袋，喝了一口，打了个嗝。 
 
    要暖和身体，需要的就是火与酒精。接著他煞有深意地眯起眼： 
 
    「不过啊……你们也知道吧？」 
 
    「……毕竟是哥布林杀手先生嘛。」 
 
    女神官回答完，有点为难地情地脸颊一松，露出笑容。 
 
    即使听他们这么说，千金剑士终究无法信服。 
 
    一步一步，小心踏稳落脚处而进行的探索——下山。 
 
    和先前的撤退战不一样，虽然宁静，路程却远得令人觉得昏天暗地。 
 
    每踏出一步，千金剑士的心情都十分沉重，愈加低落。 
 
    ——要不是我说要找回剑。 
 
    他是不是就不必做那样的事情？ 
 
    是我害的。 
 
    没错，是我害的。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害的。 
 
    「…………呜。」 
 
    因为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因为被丢到这样的状况下。 
 
    如今她开始正确地认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 
 
    傲慢的计画。同伴的死。对村庄的袭击。对俘虏们的救助延迟。以及哥布林杀手。 
 
    本来应该做得更顺利。更周全。至少，不用失败得这么凄惨。 
 
    不，真要说起来，要是不来当这什么冒险者—— 
 
    脚下的视野渐渐模糊、晕开。 
 
    而在这模糊的视野中，有个物体微微一动。 
 
    「啊……！」 
 
    千金剑士忍不住惊呼出声，赶紧按住嘴，忍住不叫。 
 
    雪地中，这个四肢撑地的影子蠢动。 
 
    影子似乎察觉有人接近，抬起头来。 
 
    「搞砸了啊。」 
 
    这个人拍去身上的雪，站了起来。 
 
    廉价的铁盔、脏污的皮甲，腰间没有剑，手上绑著的圆盾碎裂。 
 
    「最该防范的不是窒息，是冲击。」 
 
    但哥布林杀手仍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哥、哥布林……杀手……？」 
 
    她不敢相信。千金剑士会忍不住发出呆住似的疑问，也怪不得她。 
 
    「我是。」 
 
    「你还有别的话该说吧？」 
 
    妖精弓手傻了眼似的问道。 
 
    「唔……都平安吗。」 
 
    「这是我们的台词……说起来，我就觉得奇怪。」 
 
    她忍住头痛似的揉著眉心，却又心情大好地摇动长耳朵。 
 
    「欧尔克博格怎么可能毫无考量，把水中用的戒指带到这种地方来。」 
 
    千金剑士猛然惊觉，目光落到自己手上。 
 
    从缠在手指上的绷带缝隙间露出的、失去效力已久的魔法戒指。 
 
    『呼吸（Breathing）』的戒指。 
 
    雪就是水，换言之，也就是说——…… 
 
    「……你从一开始，就料到了？」 
 
    「或多或少。」 
 
    「哥布林杀手先生就是哥布林杀手先生，这我的确是习惯了啦。」 
 
    至少还是希望他事先说明。女神官喃喃发完牢骚，怨怼地看了他一眼。 
 
    「就算嘴上说不逞强、不乱来，做到这样还是让我小小吓了一跳。」 
 
    「别说傻话。」哥布林杀手再度四肢撑地，一边拨开雪挖掘，一边回答。 
 
    「敌人是有智慧的小鬼。万一泄漏机密，被对方事先防范怎么办。」 
 
    「在问怎么办之前，你想过我们会担心吗？」 
 
    「唔……」 
 
    「你愿意说明吧？从下次开始。」 
 
    「……知道了。」 
 
    短短的回答。从这粗鲁的声调，让她能够轻易联想到铁盔下铁定是张苦瓜脸。 
 
    蜥蜴僧侣不由得愉快地咻一声吐出舌头，双颚张成笑的形状。 
 
    「真是，小鬼杀手兄得意的计谋，对神官小姐似乎也不管用。」 
 
    「那当然啦，长鳞片的。女人这种生物，可比龙还要可怕啊。」 
 
    「哈哈哈哈哈，正是、正是。这实实在在就是世上的真理啊，术师兄。」 
 
    蜥蜴僧侣与矿人道士相视而笑。即使疲劳，他们的表情仍然轻松而开朗。 
 
    妖精弓手拿他们没辙似的摇摇头，将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望向远方。 
 
    千金剑士跟著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蔚蓝的天空。 
 
    以及耀眼得几乎令人流泪的太阳。 
 
    「我有一大堆话想说。」 
 
    妖精弓手嘴角露出笑容开口。 
 
    「不过冒险，还是要这样才对嘛。」 
 
    ——冒险。 
 
    这句话深深落入千金剑士心中。 
 
    以身犯险、闯进怪物的巢穴，踏破迷宫—— 
 
    一开始的同伴们已经不在，和现在这群伙伴，才刚认识。 
 
    是吗？原来这就是冒险吗？ 
 
    「喂。」 
 
    「……！？」 
 
    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千金剑士猛然转过身去。 
 
    「有了。」 
 
    哥布林杀手正拿起从雪中捞出来的这样物品，站了起来。 
 
    在朝阳下闪闪发光的——剑鞘。 
 
    他随手拔出插在盾牌上的轻银剑，挥去自己沾在剑上的血，用破布仔细擦拭。 
 
    然后牢牢收进找出来的剑鞘之中。 
 
    「剑是抢到了，但剑鞘挂在小鬼圣骑士腰上，被冲了下来。」 
 
    「……啊、啊……」 
 
    「搞雪崩果然失策。」 
 
    「……呜、呜……啊……」 
 
    千金剑士用双手接住递过来的剑。沉甸甸的。 
 
    本来就模糊的视野变得更模糊，害她连连眨眼。 
 
    她赶紧揉揉眼睛，但怎么揉都无法恢复原状。吸鼻子也没用。 
 
    水珠一颗又一颗，接连滴在轻银剑上。 
 
    哥布林杀手盯著这样的千金剑士看。说话的声音平淡而无机质。 
 
    「你很爱哭。」 
 
    千金剑士紧紧抱住剑，放声号泣。 

  第五卷 间章「诸神松了一口气的故事」  
     结束了？结束了吗？ 
 
    俯视盘面的『幻想』与『真实』，战战兢兢地对看一眼。 
 
    两人又看了一次盘面，互看一眼，又看了一次盘面，然后露出灿笑。 
 
    接著两位天神啪的一声相互击掌。 
 
    『幻想』表情一亮，『真实』也心满意足地双手环胸，翘起腿来。 
 
    诸神倒也并非想折磨冒险者、人们或怪物。 
 
    有时犯下失误，或是骰子掷出的数字太差，就会气得想宰了这些家伙。 
 
    但这点冒险者也是一样，一旦幕后黑手现身，他们也会劈头就杀掉对方。 
 
    所以这应该算彼此彼此。 
 
    好了，冒险结束了。大成功！ 
 
    来谈谈冒险者们的活跃吧。称颂他们对抗怪物的英勇吧。 
 
    赞赏他们克服迷宫里可怕陷阱的机智吧。 
 
    『真实』与『幻想』高兴起来，其他诸神也都渐渐聚集过来。 
 
    『混沌』在。『秩序』在。『恐惧』、『时间』、『死』，连『天空』都在！ 
 
    这是在庆祝。是敲锣打鼓的酒宴。是祝福。 
 
    不知道骰子掷出的点数这种东西，是受到「宿命」还是「巧合」的左右。 
 
    会掷出好点数，也会掷出不好的点数。 
 
    有令人高兴的点数，也有令人悲伤的点数。 
 
    有冒险者获胜的点数，也有怪物获胜的点数。 
 
    有辛辛苦苦找到宝箱，却开锁失败的点数。 
 
    就是这么回事。 
 
    不管是哭还是笑，掷出的骰子点数都不会改变。 
 
    正因如此，才要冒险。 
 
    这件事本身，就是无上美妙。 

  第五卷 第7章『新的黎明（After Session）』  
     「好的～！一年过去大家都还有命在！」 
 
    柜台小姐充满朝气的吆喝声，回荡在黎明已经逼近的酒馆里。 
 
    「感谢宿命与巧合、秩序与混沌之神，今天我们就闹个痛快吧！」 
 
    「新年快乐！」 
 
    冒险者们大声欢呼，举起手上的杯子，相互碰响，一饮而尽。 
 
    这是何等壮观的光景？ 
 
    此刻这个镇上的冒险者都齐聚一堂，公会内的酒馆又岂是「拥挤」两字就能形容。 
 
    正因为今天是漫长冬天结束、新的一年之始，每个人都无忧无虑，放声作乐。 
 
    「所以啊，我呢，去年也在很多方面都很努力啊。」 
 
    「也是，呢。」 
 
    「长枪挥来挥去地大显身手、驱除怪物，还累积了魔法方面的经验。」 
 
    「我懂，我懂。」 
 
    「所以我和那个满脑子只想杀光哥布林的怪家伙，根本比都不用比！」 
 
    「好好好。你很努力，很努力。」 
 
    长枪手畅谈英勇事迹，藉著酒力大发牢骚。 
 
    魔女则在他身旁扭动肉感的肢体，露出美艳的笑容。 
 
    「话说回来啊？你也是啊？尽早成家吧？……」 
 
    「喔、喔喔……等等，那不是上次你老妈寄来的信上写的话吗？」 
 
    「毕竟让在乡下的老父老母放心，才称得上孝顺啊……」 
 
    「不，我故乡没有双亲，这你明明也知道……」 
 
    「……喂，有没有在听啊？」 
 
    「好好好，我在听。谁来处理一下这个醉鬼？」 
 
    「她不是头目的老婆吗？请你快点想想办法啦。」 
 
    「同右。」 
 
    「请赶快负起责任唷。我们可照顾不了她。」 
 
    「我这个守序善良的圣骑士可不会违背誓言喔喔喔！」 
 
    「可恶，这些家伙都没在听人讲话……！」 
 
    另一边桌上，重战士的团队，拿头目的恋爱话题来下酒，聊得正起劲。 
 
    没多久，学过乐器的人乘兴拨起琴弦。 
 
    每个人都跟著哼起的这首曲子，是一首彻彻底底乐天的镇魂曲。 
 
    喔喔，冒险者啊—— 
 
    竟然死了，何其遗憾。 
 
    刻在墓碑上的只有短短四字。 
 
    因为冒险者啊，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即使你连名字都没留下就逝去。 
 
    冒险者啊，若你称我为友。 
 
    喔喔，我的朋友啊。 
 
    竟然死了，何其遗憾。 
 
    人们说，冒险者多半是享乐主义者。 
 
    说他们连是否还有明天都不知道，自然不会考虑后果。 
 
    但这个说法不够贴切。 
 
    活下来的冒险者，多半是现实主义者。 
 
    他们充分理解到，追寻梦想、脚踏实地累积实现的手段，但仍无法实现梦想而死的可能性。 
 
    正因如此，后悔才更显愚不可及。 
 
    无论是小小的失败、冒险中的失误、还是同伴的死。 
 
    都得克服并跨越，不然还有什么办法呢？ 
 
    「……凡人真的很喜欢热闹耶。」 
 
    妖精弓手坐在角落的一张桌旁，看著这喧嚣的场面。 
 
    「一年到头，找到机会就喝酒取乐，简直和矿人一样。」 
 
    「你说是这么说，看起来却也挺喜欢这一套的嘛。是不是啊，长耳丫头？」 
 
    矿人道士双手抓住烤鸡肉，笑容满面，心情大好。 
 
    把酒馆为了庆祝新年而准备的五花八门菜色都尝个够，自然会变成这种情况。 
 
    何况众人还把酒也喝了个饱，那么即使不是矿人，也难免会如此。 
 
    「哎呀，毕竟是新年嘛，有什么关系呢？」 
 
    妖精弓手一边对矿人道士眯起一只眼睛，小口小口舔著酒喝。 
 
    她手上的杯子，装著加了糖的葡萄酒。 
 
    随后她的目光往旁转到同桌的同伴身上。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是。」 
 
    千金剑士微微点头。 
 
    她切得短短的蜂蜜色头发已经微微留长，盖到了肩膀。 
 
    只要再长一点，应该能把颈子上的烙印也给遮住。 
 
    「……我打算……先去见双亲一面，多谈谈，再说。」 
 
    尽管表情中仍带著浓厚的阴影，但她依然笑了开来。 
 
    尽管换上了不适合冒险的朴素服装，腰间却缠著剑带。 
 
    她的佩剑，自然是长短各一的轻银剑。 
 
    只要有这对剑，就不要紧了。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佩剑。 
 
    「……也得帮过世的同伴造好坟墓，至于要走什么路，就等忙完了这些再说。」 
 
    「嗯，这样很好。家人跟朋友都要好好珍惜。」 
 
    「冰河时期离开，又被白垩层覆盖，父祖的时代已远，但血脉仍承继至今。」 
 
    蜥蜴僧侣庄严地念诵祷词，张大巨大的双颚咬著乳酪。 
 
    甘露呀，甘露。他津津有味地摇动尾巴，眯起眼睛，咀嚼，吞咽，喘一口气。 
 
    「虽然未必是好的血族，但缘分还是应该珍惜。」 
 
    「……嗯。呃，这个——」 
 
    大概是被他这番话给推了一把吧。 
 
    千金剑士脸颊微微染红，扭扭捏捏，难为情地扭动身躯。 
 
    「……我会……写信。」 
 
    她好不容易，才小声说出这么一句话。 
 
    「好的，无论什么时候，有什么话想说，都请写信告诉我们。」 
 
    率先回应的是女神官。 
 
    她在神殿做完了过年时节的种种仪式，刚泡过澡，觉得有些暖洋洋的。 
 
    女神官的手轻轻牵起千金剑士的手，牢牢握住。 
 
    「我也会写，很多、很多回信。」 
 
    「……嗯。我会写很多，很多……」 
 
    「啊，我也要！我一直想写信给朋友看看！」 
 
    三名冒险者少女聊得好不热闹。 
 
    莞尔看著她们的，是溜到这桌来喘口气的柜台小姐，以及受邀参加的牧牛妹。 
 
    「呵呵呵，感情真好耶。」 
 
    「就是啊。我是不是也该来写写信呢？」 
 
    牧牛妹一副「这是狂欢宴会所以无所谓」似的态度，整个人趴到了桌上。 
 
    丰满的胸部被压得变形。 
 
    「做著牧场的工作，就不太见得到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说。」 
 
    「就算在公会服务，也差不多喔？」 
 
    柜台小姐用签子插起盘上的香肠来当下酒菜，沾了辣酱送进嘴里，然后点了点头。 
 
    「而且也不太推荐和冒险者培养交情。」 
 
    虽然交情我已经给他培养下去了——柜台小姐慧黠地眯起一只眼睛说道。 
 
    即便只是小小的交流，五名少女转眼间已经建立了感情。 
 
    时间与友情这种东西，说穿了也许就是这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一旦演变成这种情形，不自在的当然就是仅有两名的男性成员。 
 
    「倘若小鬼杀手兄也来就好了吶。」 
 
    「说得是啊。结果我们还是没能有机会和啮切丸这样喝酒。」 
 
    矿人道士拄著脸回应蜥蜴僧侣的牢骚，接著想到了好点子似的弹响手指。 
 
    「好，我就把这当作明年的目标之一。」 
 
    「你要适可而止啊……说到这个，他大概例外吧。」 
 
    妖精弓手哼哼笑地看著他们没劲的对话，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著。 
 
    「欧尔克博格，看起来就不是那么喜欢这种庆典的吵闹说。」 
 
    人称哥布林杀手的冒险者，并不在酒馆里。 
 
    女神官挺直娇小的身体探头环顾四周，但还是没看见。 
 
    「他也不像是不会喝酒的人。哥布林杀手先生去哪儿了？」 
 
    「啊啊……」 
 
    「嗯嗯……」 
 
    牧牛妹与柜台小姐发出难以言喻的感叹声，煞有深意地交换视线。 
 
    「……身为儿时玩伴，还是不想把机会让出去？」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要说想让出去，那就是骗人了。」 
 
    她笑了笑，把酒送进嘴里，然后嗯的一声点点头。 
 
    「……不过，今年，就让出去吧。」 
 
    「说得也是……得公平竞争才行。」 
 
    「……？」 
 
    一段神秘而意深旨远的对话。 
 
    女神官微微歪头纳闷，牧牛妹搬出了一只放在旁边的篮子。 
 
    「那么，可以麻烦你跑腿吗？」 
 
    「跑腿，是吗？」 
 
    「对。」 
 
    「呃，我是没关系……」 
 
    「哎呀，这是……便当之类的？」 
 
    妖精弓手长耳朵一晃，满是好奇心地眼神发亮，凑过来看篮子里装了些什么。 
 
    「面包、汤锅……如果要去外面，我去也行喔？」 
 
    「不，森人小姐大概已经有太多机会了？」 
 
    阻止她的，是笑得含糊的柜台小姐。 
 
    「哼嗯～？我是不太懂啦……」 
 
    妖精弓手显得狐疑，柜台小姐应了句：「别问别问」帮她斟酒。 
 
    妖精弓手拿起再度斟满的葡萄酒杯，摇动长耳朵舔了舔。 
 
    酒精会让身体暖洋洋的，而身体舒服了，心也自然会变得宽广。 
 
    「我是搞不太懂，不过无所谓啦。」 
 
    「那，就拜托你啰。」 
 
    牧牛妹说著，半是不舍、半是过意不去地对女神官一鞠躬。 
 
    「啊，好的。呃，那，我该送到哪里才好呢？」 
 
    「嗯。如果和平常一样，大概……」 
 
    § 
 
    比牧场更远离边境之镇的原野上。 
 
    没有东西遮蔽，只有风雪呼啸著吹过。 
 
    小小的帐篷，以及一处灯火般的营火。 
 
    地平线的另一头还很暗，即使已经换日，黎明还很遥远。 
 
    一名坐在营火旁的男子，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没有哥布林在，可以出来了。」 
 
    「……什么叫作可以出来了嘛。」 
 
    先出声的是哥布林杀手。 
 
    在他的呼唤下，女神官拨开树丛，走了出来。 
 
    她从街上走了一个钟头（注：原文为「半刻」，日文中的一刻相当于两小时。）来到这里，叹气似的对冻得冰冷的手指呵气。 
 
    虽说披著防寒用的罩衫，会冷就是会冷。 
 
    「你在做什么啊？」 
 
    「站岗。」 
 
    哥布林杀手的答案简单明瞭，不出她所料。 
 
    「因为庆祝新年，警戒会变薄弱，那些哥布林有可能展开报复攻击。」 
 
    ——说到这个，他在庆典的时候，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 
 
    忽然苏醒的记忆，让女神官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问： 
 
    「……该不会，每年都来吧？」 
 
    「别问傻问题。」 
 
    「我、我想也是。总不至于——」 
 
    「新年每年都会来。」 
 
    ——……我的天啊。这个人，真的是，已经没救了…… 
 
    事已至此，女神官也不可能还不了解状况。 
 
    要有人把装在篮子里的饭菜送来，也是当然的。 
 
    牧牛妹和柜台小姐都担心她，来看过他。 
 
    「每年的例行公事。没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 
 
    「是吗。」 
 
    但当事人只当耳边风，坐在营火旁瞪著黑暗。 
 
    镇上许多人正欢庆迎接新年的当下，他孤身一人，一直守在这里。 
 
    「真是的，还搭了帐篷，在这里过夜……」 
 
    「毕竟秋天庆典时受到了袭击啊。没人能保证不会有下次。」 
 
    他把发生过一次的事实，鸡毛当令箭似的一再强调。真的是，受不了。 
 
    女神官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 
 
    风雪就像要填补他们沉默空档似的再度吹起，呼啸而过。 
 
    「……我花了十年剿灭哥布林。」 
 
    哥布林杀手忽然喃喃说起这样的话来。 
 
    十年。 
 
    女神官眨了眨眼，这才想到。 
 
    想到她至今几乎从未问过，他以前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人到底花了多少时间，致力于驱除哥布林？ 
 
    「所以才能对它们占到上风。但……也无法确定哥布林不会进步。」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著，还无意义地搅动营火，像是在填补谈话的空档。 
 
    因雪的冰冷而衰退的火焰，炽烈地燃烧起来。 
 
    「你知道小鬼圣骑士（Goblin Paladin），在图谋什么吗？」 
 
    「不……」 
 
    「是冶金。」 
 
    雪花激飞飘舞，一阵冰冷的风吹过。 
 
    「……怎么可能？」女神官发出的声音，比她想像中更加颤抖。 
 
    一定是因为太冷吧。在冬天……还下著雪。所以，错不了。 
 
    「但，我想不到别的答案。」 
 
    哥布林杀手简短地说完，将视线移到营火上。 
 
    火光的返照，在铁盔上留下奇妙的阴影。 
 
    「矿人的堡垒、挖掘工具、还有那丫头的轻银剑。用雷锻打矿物……既然如此。」 
 
    接下来的部分不用说出来，女神官也猜到了。 
 
    ——……用雷霆锻打红色宝石，所制成的利刃。 
 
    哥布林几乎没有自行打造物品的概念。 
 
    既然需要雷，去把雷抢过来就好了。 
 
    从那些傻傻的冒险者中所谓的魔法师身上抢来。 
 
    只要捉住魔法师，摧毁其抵抗意志，然后让他们施法到死为止…… 
 
    以金属武装的小鬼军队就此诞生。全身披盔戴甲，手持剑盾的小鬼军队。 
 
    若要说这是类似强迫症的妄想，八成不会猜错。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究竟从哪里开始，算是小鬼按照计画进行的呢？ 
 
    从千金剑士被盯上开始？还是从它们占领了矿人的堡垒开始……然而。 
 
    「让这个世界运转的，究竟是宿命，还是巧合？连诸神也不清楚……」 
 
    女神官不由得脱口而出的几句话，正是这世上的真理。 
 
    天上的诸神掷出的骰子，究竟受什么因素左右，是个莫大的谜。 
 
    ——也就是说，想了也是白想。 
 
    这个问题就和数小鬼的数目一样，没有意义。 
 
    「对上这样的对手，能做到什么地步……当然不能有所松懈。」 
 
    可是。 
 
    这名男性。 
 
    花上自己一辈子，在挑战这样的难题。 
 
    「……实在是，受不了你。」女神官呼出一口气，双掌在自己冷得冻僵而紧绷的脸颊上一拍。 
 
    「每次开口闭口就是哥布林。」 
 
    「唔……」 
 
    「偶尔不放松一下，身体和精神都会受不了喔？」 
 
    她说得像是说笑、像是胡闹，显得格外刻意。 
 
    女神官手扠著腰，撇开脸，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似的。 
 
    「反正比起跟大家一起热闹，你一定觉得驱除哥布林才重要吧。」 
 
    「……不会。」 
 
    「看吧，果然是这样，至少新年……」 
 
    ——……不会？ 
 
    「咦？」 
 
    一句不可能从他口中听到的回答忽然钻进耳里，让女神官凑过去细看他的脸。 
 
    她看见的当然是一如往常的铁盔，连表情也无从得知。 
 
    可是在铁盔底下，似乎，能看出一双，红色的眼睛——…… 
 
    「的确，我有点怕热闹。」他说了。「但大家热闹，我不觉得有何不妥。」 
 
    ——……真是的。 
 
    女神官重重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气息升向天空。 
 
    ——毕竟难得她把机会让了给我。好像是这样。 
 
    「你这人真的很让人操心……比起只有一个战士，多一个后卫要可靠多了吧。」 
 
    「……会很冷。」 
 
    「我知道。」 
 
    「是吗。」 
 
    她粗鲁地回答完，就得到了粗鲁的回应。 
 
    但他挪动身体，把靠近营火的位子让了出来。 
 
    女神官将平坦的屁股挪了过去。 
 
    摊开身上披的罩衫，让两个人都盖到。 
 
    「好了，既然决定了，就好好吃饭，努力警戒到早上吧？」 
 
    两人离得这么近——冒险中明明曾经更靠近——让她很难为情。 
 
    女神官把目光从他身上撇开，把锅子放到火堆上，搅拌。 
 
    她努力让自己的意识，集中到锅子里飘出来的一阵甜美香气上。 
 
    「听说是炖菜，所以吃了身体会暖和起来的。」 
 
    「是吗……啊啊，对了。有句话我忘了说。」 
 
    「是什么话？」 
 
    哥布林杀手微微一笑。 
 
    「今年也，请多关照。」 

  第五卷 后记  
     各位读者好，我是蜗牛くも。 
 
    《哥布林杀手》第五集，不知道大家看得还喜欢吗？ 
 
    这是个雪山上出现哥布林，所以跑去驱除哥布林的故事，如果能让大家看得满意，那就是万幸了。 
 
    这次也承蒙神奈月升老师为本作画了美妙的插画，非常谢谢您。 
 
    哥布林在第四集进军到插画，在第五集更进到彩页。果然是哥布林，不断在繁殖啊。 
 
    黑濑浩介老师，谢谢您每个月都不断推出帅气的漫画版作品。 
 
    等到这一集出版时，漫画版应该已经进行到牧场攻防战。场面一定很壮观啊…… 
 
    还有各位读者，以及从网路版时代就给予本作支持与爱护的读者，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统整网站的管理员，每次都非常谢谢您的关照，以后我也会继续努力。 
 
    各位游戏伙伴，一直以来都很谢谢你们。可是我觉得掷出那个数字实在有点太扯。 
 
    创作相关的朋友们，以后也请多多关照。多亏大家，我才能继续写下去。 
 
    编辑部的各位，以及其他所有与本作有关的诸位人士，每次都承蒙各位照顾了。 
 
    话说哥布林杀手等人的冒险，也已经顺利过了一年。 
 
    我认为这全是拜各位读者所赐。 
 
    我自己写哥布林杀手这部作品写了一年，也有了许多不同的体验。 
 
    像是各国推出翻译版、受邀去台湾、广播剧CD、漫画版、外传。 
 
    人生真的充满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 
 
    我愈来愈觉得自己差不多该从床上醒过来了。你已经昏睡一年啦！ 
 
    前几天，一位舞女冒险者在酒馆疯狂跳舞，结果很顺利地赚到了够养活全队的钱。 
 
    虽然觉得冒险这门生意实在不划算，但为了扬名立万，也不能计较。 
 
    所谓冒险就是死亡与发现，以前的伟人这句话说得真好。 
 
    对了，舞女赚的钱都拿去倒贴主人了。我会养大家的！大家一起吃软饭吧！ 
 
    结果被当作全队的共有存款了。主人真有一套，这个判断是多么冷静而适切？ 
 
    或许女神官小姐也差不多该好好想想「何谓冒险」这个问题了。 
 
    我想，第六集仍会是这种路线，是个出现了哥布林、所以要去剿灭哥布林的故事。 
 
    今后我也会全力撰写作品，还请各位读者继续给予支持与爱护。 

  第五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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