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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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光明之风×光明之泪
本卷名称：第1章 光明之泪 双龙骑士


序幕——诗人娓娓道来——
序幕诗人娓娓道来

像我这种以旅行吟诗为业的人，偶尔也会从旅行的过程中，突然领会一些自己在定居某地时，没办法去发现的事情。

举例来说，客官们爱听的诗就会因为地方的差异，而有着天差地远的分别。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遥远南方的某个岛国上，「双龙骑士的故事」就非常地受到欢迎。似乎是因为这个故事一定会以悲剧收场吧，或者也因为，故事里带有某种类似于启示的寓意在，才会和他们的气质如此相合。

相反的，「双龙骑士」在这块中土当然也算是个有名的故事，但却不如在沿海一带那般知名。若您要问我，在这里最受欢迎的故事是什么的话，那就是「四勇者」从暗黑之神的魔掌中守护世界的事迹了。毕竟这是以当地为舞台所编撰出来的真实故事，而故事里出现的勇者，至今也都还在各国活跃。而且，也因为故事里所有事情都能够皆大欢喜地收场，听的时候自然就能够安安心心地沉浸在里头。

不过，我反而不会去吟唱「四勇者」的故事。「四勇者」是一首不完整的诗，里面只把辉煌光彩的事情写到了一起。再说，我也知道，四勇者原本并不只有四个人，其实他们是五勇者才对；而降临在勇者身上的悲剧，更足以盖过他们所创下的英勇武勋。我有实际用这双眼睛看过他们，才会知道这些事情。我实在是没有那种心情，来吟唱这首只把幸福的部分汇整在一起的诗。也因为这样的缘故，我的生意一直都不是很好。

所以，我今天仍想为各位献唱「双龙骑士」。

各位有听过「双龙骑士」吗？

没错，这个故事讲的是自古相传的两枚戒指。

以两人为一组的战士只要各自戴上一枚戒指，就能发挥出永保不败之地的力量。英雄王罗连以及女骑士玛德露卡就曾以两人之力，击败了当时为祸作乱的吸血皇帝；而精灵剑士沙利亚以及他的随从贝斯提摩那，也击退了据说能吞下整艘军舰的海魔克拉肯，会有这些事迹出现，都是靠着戒指的力量，但是，这几位男男女女最后都沉迷于戒指的力量，变得想独占原本要由两人来发挥的力量。结果，一口气戴上两枚戒指的人类，都没办法承受住过于强大的魔力，而落得了灰飞烟灭的下场

被巨大力量诱惑而迷失自我的人，只会自取灭亡而已。

许多人是如此来看待「双龙骑士」的故事的。

不过，我今天想吟唱的却不是这样的故事。

这个故事更新，是在不久之前才发生的。我可以向各位透露，传说背后的主角「双龙戒指」的确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件事可一点都不假。

出现在这个故事里头的名字叫席恩，他的年纪并不大，年轻到你感到即使使用男孩子来称呼他也无妨。有人称呼他是长有翅膀的少年，也有人将他指作诅咒之子。到底哪种说法才是对的，这就无从得知了。

因为故事叙述上的一点小问题，我暂时会把席恩称呼为。听起来有点不干脆，还希望各位可以忍耐一下。

那么，请让我从在希尔迪亚的事开始唱起没有错，故事是从在城塞都市希尔迪亚现身时开始的




第一章 传说归来
第一章传说归来

1

醒过来了。

最初所感觉到的，是一种失去某样重要事物的强烈失落感。可是，也回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失去了什么样的东西。或许，是预料到自己即将要丧失什么，才会先产生这种难过的感觉吧。

在无法好好对焦的视野之中，看见镶有木片的天花板。稍微舒展身子之后，从窗口照进来的光使感到一阵炫目。同时，一阵源自深处的痛觉也袭向了的全身上下，不自觉地闷哼了一声；而铠甲护背咯叽作响的声音，也让感到烦躁。

感到疑惑。这里到底是哪里？

身边传来了人的声音。那是女孩子的声音。意识朦胧之间，有察觉某人慌忙跑出房间的迹象，也听到了那人向其他人大叫「他好像醒了！」的声音。

这里似乎是某处房间的床铺上。

而我是

想到这里，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那阵压倒性的痛觉是从内侧涌上天灵盖，好似要把的脑袋冲破。变得什么也没办法思考。

然后，又昏厥而去了。

在睡着时做了一个梦。那是个漫长的梦。像是依循着绘卷的内容，回顾了数千年前的历史。

在梦里见到了几十个、几百个「自己」。有的「自己」是英勇的骑士，身穿锁链编成的铠甲，手上挥舞着矛槌；有的「自己」是蛮族的祈祷师，用着邪法消灭了敌对的部落。有的「自己」未满十岁，也有的「自己」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那是个贯穿所有时代、所有世界的梦。尽管每次的身形都不尽相同，但在所有世界里面没有一次会缺席。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满身血腥的战士，或使枪、或用剑、或挥舞大斧，屡屡将敌人逼至死地。

而的两只手上，几乎每次都戴有两枚戒指。那两枚戒指被铸成双龙交缠的模样，还会诡异地发出若有含义的光芒。

有时候，那也会以戒指以外的样貌露面。时而是成双成对的宝剑，时而是形状扭曲的魔杖，有时则化作宝石，甚至也曾化成一对魔法鞋。但本质始终是不变的，「那项物品」会将力量赋予到身上，让能够勇附战场，创下令人望尘莫及的功绩与武勋，相对地，那项物品也对下了诅咒，榨取着不停追求杀戮的欲望。

有的是满心欢喜地把那项物品握在手里，有的则是绝望但又无可奈何地，将那项物品带在身上。

每个梦的结局都是决定好的，千篇一律，没有任何变化。看见几百个自己，毁灭了几百个自己的世界。最后都会落得孤独一人的下场，独自站在荒野之中。然后，一股难窥其奥，而且恐怖骇人的黑暗便会从的内部涌现，而的意识也会被那股可怕的黑暗取而代之，消失在世上。等到下一次投胎转世成新的自己，同样的杀戮生活又会再度上演。

「别再重复下去了！」

「他」大喊。「我不想再谋害世界了！」

不知道从哪传来了一阵笑声。

那是对自我的嘲笑。

再度睁开了眼睛。

醒来的心情并不坏。觉得自己好像有作什么梦的样子，但却想不起来是什么内容。从床铺上坐起身之后，下午的太阳从窗户照进了的眼眶，这让他伸手遮到了自己脸上。

于是注意到了。有张被金色长发盖着的脸趴在床上。

那名女性拿了一张椅子坐在的旁边，只把头跟手靠在所躺的床铺上，就那么睡着了。

乍看之下，可以知道对方是一名很年轻的女孩子。但从金色的发丝间，看到一对形状尖锐如短剑的耳朵，这让小小吃了一惊。

（这女孩子是妖精）

坐在旁边的，是观念中与人类最为亲近的妖精。他们是一支神秘的种族，平时住于森林，与自然相互调和，有时还能与超自然的物质进行对话。虽然说妖精和人类是亲近的，但他们的身段摆的很高，也不喜欢变动，所以他们几乎不会和人类有所交流。还是第一次看到妖精觉得是第一次。

这名妖精少女非常美丽。

她的睡脸看起来，就像一尊在冥想的女神像。发丝底下微微露出的脖根，感觉比任何绢帛都还要细致，而金色的秀发，更是纤细到没有任何艺术品师傅能重现出来的程度。有点想摸对方的头发。在犹豫了一阵子之后，悄悄地伸了手。

摸过自己的头发比较之后，觉得对方的头发摸起来冷冷的，但不是让人感到不快的那种冷，反而应该说，那种凉凉的感觉摸起来还蛮舒服的。少女的头发柔软到令人无法置信的地步，捻在手上时完全不会打结，一下子就滑落指间了。摸着少女的头发，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妖精族的少女在这时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之后，她露出了可以看成是微笑的暧昧表情。

「你喜欢我的头发吗？」

自然地做出了回答。「很喜欢。」

「是什么样的喜欢？」

「有一种很怀念的感觉。像是走在山路时，发现了一条小河那样。」

「嗯。」

少女哼出声音。这似乎表示她很满意对方的答案。

「我做了一个梦。」

「是怎样的梦？」

「让人很难过的梦。是某个人失去了重要东西的梦。那是你刚才作的梦吧？」

「呃我也不知道。」

「就是你的梦没错啦。」

少女用刚睡醒的声音做出结论。然后，她撑起了一直趴在床上的上半身，并将杏仁形状的双眸直直朝向了。

「我叫爱尔雯。来自冯提娜的爱尔雯。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掉到河里去呢？」

「我是」

打算要回答「我是」

可是却答不出来。想把话接着说下去的时候，的心就被一块巨大的演示给堵住了去路，一点也动弹不得。在的脑袋里，关于自己的所有事情，都像一块文字已经磨损不清的石碑一样，完全辨识不出有什么样的内容。

「我，我是谁？」

听到这一句，已经爱尔雯把她那形状奇妙的眼睛睁得圆滚滚的。

「你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我是我是，我是叫我是叫」

正在心里那块大岩石的旁边，拼了命想找一条路绕出来。但那块岩石却有如城墙般漫长无际，硬生生地把的意识封锁住了。

「不行，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才这么说出口，心里便涌上了一股强烈的孤独感。据说罪孽最深重的人在死后，都会迷失于异界的冥府底部，在那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就连时光的流动都不存在，而现下心中的迷惘，正好跟那些罪人有着相似之处。身上涌现了一股微微的颤抖。

「有个童话故事是这样写的，一只飞在天上的龙在小妖怪的恶作剧下，忘记了自己是什么，代换过来的话，你应该算一只小号的飞龙吧？」

爱尔雯的纤细手掌碰向了的手腕。结果，发抖的情况就像根本没那回事一样，马上便停息了下来。「你不会有事的。我听说人也会有暂时失忆的时候。你原本是漂流在雷卫河上。这里则是希尔迪亚国里头，一家叫作『勇者亭』的旅馆里面。怎么样？你有想起什么了吗？」

无力地摇了头。

「让你看过你带在身上的东西之后，说不定就可以想起一些事喔。虽然是这样讲啦，你也几乎没带任何东西就是了。还有你那把剑，我已经请楼下的人保管了。」

「剑？」

「对啊。还有就是你穿在身上的」说着，爱尔雯用手指弹了一下身上的铁块。

「这是一副施有魔法的护胸，。穿着盔甲的你就是靠着这股魔力，才没有在河里淹死。不过，也是因为魔力的缘故，这套装备怎么脱都脱不下来。毕欧斯医生还说，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没办法帮你诊治。剩下的就只有」

爱尔雯颇有深意地歪了头。「你的戒指了吧。」

「戒指」

看了自己的双手。左手的食指上的确有一块金属。

那是一枚龙形的小巧戒指。

「」

的心脏强而有力地收缩了一下。

头盖骨里持续发出警告的声响，听起来就像是神经在翻搅的声音。太阳穴一带也冒出了像是被栓上螺丝的痛觉。全身上下的毛细孔都在发汗，不自觉地发出了害怕的声音。

没由来地在畏惧那枚戒指。使劲想将戒指从手上拔下来，但是那枚龙形的金属饰品却完全不为所动。它并没有深陷在手指的肉里头，而是靠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和手指骨产生了相连在一起的一体感，动不得一分一寸。

「唔，呜哇啊啊啊，啊啊！」

「怎，怎么了！你没事吧？」

根本连少女的声音对都听不见了，脑袋里只剩想要尽早把戒指拔下来丢掉的想法。

在右手上使出全力，好似要连手指一起拔断那样，一股劲地用力猛拔。在床铺上缩成一团，不时又换成仰卧的姿势，身体更痛苦地蜷曲着，拼命想挣脱那枚戒指。

「你先停下来，冷静一点！」

爱尔雯想将手伸到身上，设法安抚对方失控的情绪，但却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一样，把爱尔雯的手甩掉。

爱尔雯感到一阵恼火，她突然扑向还躺在床铺上的失忆患者。爱尔雯骑到对方身上，借此制住的动作，更揪住的双手，把全身体重都压到上面。然后爱尔雯将脸贴近鼻子与鼻子就要撞在一起的距离，她凝视对方的眼睛，并且以细语声调要对方听好。

「乖孩子，你冷静一点。」

爱尔雯大大的眼睛占满了的视野。

那时对冰蓝色的眼睛。不可思议的是，她瞳孔的色泽有时会变得很淡，有时又会变得浓艳，偶尔却又介于两者之间，绝不会抱持在相同的颜色。

（真是对不可思议的眼睛）

心里涌上了一股奇妙的安心感，全身也泄了气似地放松了力气，而爱尔雯也轻轻地收敛了压制在身上的力量。

「喂，发生什么事了？」

房门突然被打开，两个男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披着医师的白衣，那是一个带着眼镜的高大青年。另一个人则是狼头人身的兽人。

兽人在这个时代并不是稀奇的存在。兽人族一面保有自己独子的文化，一面也和人类进行深度交流，保持有共存的关系，不管是哪个国家，都有三成到四成左右的兽人人口。

两个人一走进房里，便看到了爱尔雯骑在客人身上的模样。面对此情此景，他们一时间都讲不出话来。

「爱尔你想对这家伙做什么？」

狼男先开口问了。

「一般来讲，遇到这种场合，应该要问我『你被人家怎么样了？』才对的吧？」

爱尔雯像个小孩一样，整张脸气鼓鼓的。

2

狼头人身的男子名叫弗尔格，高大的男子在说自己是毕欧斯医生。爱尔雯补充说明道，弗尔格是这间旅馆的主人，毕欧斯医生则是帮你做诊疗的人喔。两个人在听说失去记忆的事之后，都显得很惊讶。

一群人决定先到楼下的酒吧再来把话问清楚，他们一起离开了客房。

下楼梯下到一半，看见楼梯中段的墙上设置了两块大大的镜子，供人检视服仪。在那里，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模样。

镜子里是个驼背且垂着肩膀的少年，一副文弱的模样。

吓到了，自己的样貌比想象中还年轻。因为在心境上，一直觉得自己像是活了百年以上的老人。自己怯生生的样子看来像只小动物，感觉并不可靠。头发与眼睛则是几乎接近黑色的褐色。尽管身上没有赘肉，却也不会强壮到哪去。虽然从外表看来，是还带有一些精悍的味道，不过，也可能只是托身上那副有些不相称的钢制护胸的福而已。

「看到自己的脸觉得很稀奇吗？」爱尔雯问。

「我以为自己的年纪会再大一点的。」

「是喔？不过你是人类嘛，只要一下下就会变成大人了喔。」

爱尔雯是一名妖精，而妖精是一种简简单单就能活过五百年的种族。比喻成人类话，爱尔雯的外貌差不多也只有十七岁左右而已，但她的年纪肯定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大。在妖精的眼中，究竟是怎么看待生命一闪即逝的人类呢？虽然有点想问这个问题，可是爱尔雯却踏着丝毫感觉不到体重的轻盈脚步，跳舞一般地走下了阶梯。过程中就连一点脚步声都听不到。

「那我就问啦，你到底是什么人？」

下楼后，一行人才在开店前的酒吧里找了木椅坐下，弗尔格直截了当地问了这么一句。

皱起眉头。和刚才一样，让意识奔走于脑袋里那片黑暗，但依旧毫无成果。「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听起来很难让人相信哪。」弗尔格的评语一点也不留情。「喂，蒙古大夫，他这种不记得自己是谁的毛病，也太像童话故事里的情节了吧？现实生活中会有这种事吗？」

「是有的喔。」毕欧斯做了担保。「在头部受到强烈冲击的情况，或是遭遇了超出精神负荷的心灵创伤时，的确会让记忆出现混乱。这样的病例在以往的报告确实有出现。除此之外也还有别的可能。各种魔术的流派，都传承有将人类记忆封印住的魔法。所以，他可能真的是失去记忆了，我们不能否认这样的可能性。」

弗尔格像是颇有不服地哼了一声。

「难道说，你觉得我在说谎吗？」开口发问。「我有什么必要在你们面前说谎呢？」

听闻这番话，弗尔格、毕欧斯、爱尔雯三个人露出了三种阴沉。

「这里有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情吗？」继续问道。

沉默了一阵子后，弗尔格用了别的问题来做回答。

「你能证明不是鲁恩盖斯特的间谍吗？」

「鲁恩盖斯特？」

没听过这个名字。「鲁恩盖斯特是什么？」

「那是东方大国的名称，它原本的名字是叫鲁恩贝鲁。」爱尔雯说道。「直到前一阵子国王退位，二王子继位之后，国名才改变的。」

「那个叫鲁恩盖斯特的国家又怎么了呢？」

「他们打过来了啦。」弗尔格咬牙切齿地回答。「他们要攻打这个国家。」

毕欧斯随后做起补充。「对方是在三天前宣战的。同时，敌人的先锋部队马上就横扫了我国的国境现在敌方的三千士兵正在城墙外布阵，而希尔迪亚国主巴尔波亚陛下则是一边将这样的困境告知临近诸国，一边也为了避免流血冲突，持续在跟鲁恩盖斯特交涉，但对方除了要我们无条件开城之外，完全不肯留其他协商的余地。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国家从上到下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弗尔格开口。「你看来是不像在说谎，但是在这种时候，我们也不能让身份不明的外来者到处逛来逛去，总而言之，我们会先把你交给宪兵，等你在牢里关到纷争告一段落之后，应该就会被放出来了吧。」

「怎么这样！」

大声叫了出来。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至少，根本不记得自己有做什么，为什么却非得接受这样的待遇不可呢？对方采取的处置方式明显有所不当。要是被关起来的话，也没办法调查自己的身份，别说是不能调查身份，觉得自己还可能会因为什么都不明白，而不安到发狂。「这样实在太乱来了！」

「没办法，现在的情势就是这么乱。」

弗尔格讲起话来毫不留情面。

毕欧斯则帮忙打了圆场，「弗尔格，在那之前，请先让我对他检查看看。」

「你要检查什么？」

「只要对他做专门性质的调查，就可以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失去了记忆。之后的事情，等我们确定过后再来考虑也可以吧？」

弗尔格露出愕然的表情。「你只是想多看看稀奇的患者吧？」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一切都是为了国家，也是为了他我想对你做详细的诊断，可以吗？」

「拜托你了。」做出回答，不管怎样，这总比莫名其妙地就被囚禁到牢里去好，那样他绝对无法接受。

「那我们马山开始吧。」毕欧斯兴高采烈地摩拳擦掌起来。「真让人期待，我打生下来算起，还是第一次帮失忆的患者看病。」

毕欧斯拿起挂在墙上的灯泡，跟着又用手掀起了的眼皮，把眼球内侧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当因为光线太亮而比起眼睛的时候，毕欧斯又用食指在面前做出了复杂的动作。这是为了观察会有什么反应。在这之后，毕欧斯将手指摆到的颈子上把脉，随后又用低沉而清澈的声音，缓缓地吟唱起诡异的咒语。

一明白对方没反应后，毕欧斯又开始吟唱别的咒语，这次的咒语与之前在发音和抑扬顿挫上都完全不一样。除了毕欧斯自己，在场没有任何人能听懂咒语内容，不过他们隐约还是感觉得出，毕欧斯正尝试用各种系统不同的魔法语言，来测试会有什么反应。

毕欧斯又吟唱起别的咒语，只有，他再换了一次咒语的系统，而身上便起了变化。睁大了眼睛，额头上渗出斗大的汗珠，指头也随之发抖，牙齿在嘴里不停打颤发出声音。毕欧斯的手指有感受到，体内的鼓动正在急剧加速。

「等一下他这样子不要紧吧？」爱尔雯小声问道。

毕欧斯收回手，也停止了咒语的吟唱。的颤抖便立刻停息了。

「很明显地，他身上有被魔法封印住记忆的痕迹。有第三者刻意要让他回想不起来过去的记忆。」

「真的喔？」弗尔格问。

「绝对不会错。施在他身上的魔法，是黑暗妖精进行诅咒时所用的咒语，而且还是很特殊的种类。如果是因为撞到头而丧失记忆的话，症状会更加复杂，要调查也会更花时间，但因为他失忆的原因很特殊，反而马上就查出来了。」

「这种失忆症能治得好吗？」面色凝重地问。「我希望可以想起关于自己的事情。」

但毕欧斯的答案却是无情的。

「很遗憾的应该是治不好了。」

「咦？」

「因为没有人能找到解除魔法的方法。能够解开魔法的，只有对你使用法的施术者本人而已。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只有把他找出来，才能解除你身上的魔法。」

「怎么这样！」

放声大叫出来的是爱尔雯。「怎么会有这么没道理的事？医生，你就不能帮他想办法吗？」

「就算你这么说」

毕欧斯露出了伤脑筋的表情。「用在他身上的是黑暗妖精的魔法，身为妖精的你，应该多少知道一些解除的门道吧？」

「我怎么可能懂黑暗妖精的魔法啊。」

「我也不懂啊。」

「嗯」

被人轻轻松松地辩驳回来之后，爱尔雯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第一次看到爱尔雯的时候，只觉得对方长的很漂亮而已，不过这样看起来，爱尔雯似乎在精神上还很年幼的样子。虽然并没有把想法表示在脸上，但有一瞬间，爱尔雯的表情让觉得失忆似乎并不是自己的事情，感觉挺可笑的。

这样的笑意对来说，或许就像一瞬间在绝望里绽放出火花也说不定。

觉得失去记忆和死是类似的。

死会让人失去「现在」以后的时间，而丧失记忆则刚好相反，会让人失去「现在」之前的时间。两者的差异或许只有方向性而已。

（要是和僧侣以及诗人说的一样，死者身上如果有所谓的灵魂的话，他们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心情呢？他们心中诸如梦想、心愿、希望等等的想法，全部被人斩除了，也失去了所有和世界的联系。他们和任何地方那个都不会有接点，只能轻飘飘地到处游荡如果这就是死的话，我想我能够了解死者的心情。）

（对了。真正失去一切的人，是不会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因为他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这里」都不明白。我的人真的存在于这里吗？即使我触碰自己的身体，也体会不到真实感。就算看了镜子，我也认不出那是自己的脸）

（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

无力地垂下了头。

「可是，这样就证明了他的话中并没有欺骗我们的部分。不管怎样，从为他着想的角度来看的话，总还是件好事。」

「不，这样想还太早。」

弗尔格仍抱持怀疑的态度。

「我懂了，就当这家伙本身没恶意好了。可是我还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说巧不巧地偏要在这种情况下跑到希尔迪亚来？搞不好他在失去记忆前，还是鲁恩盖斯特那边的人那，也有可能会在恢复记忆之后，就马上跟外面的军队互通声息这一点你们不能否认吧？」

「没关系啦。就算事情和你说的一样好了，他也绝对不会做出对我们有害的事情啦。」爱尔雯自信满满地说。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我看得出来啊。他没办法背叛他人。看长相就知道了嘛。」

「长相？」

「我还看过其他这种长相的人。那些人的性格也都一样喔。」

「根本就说不通嘛。」

弗尔格一脸愕然地叹了口气。虽然弗尔格的背靠得椅子嘎叽作响，但他似乎也没意思再对事情追究下去了。问了征求同意的声音，爱尔雯把头偏到了的方向。则是吞吞吐吐地回了一句「我想，你讲的应该没错」

感到一阵纳闷，为什么爱尔雯愿意如此袒护自己呢？为什么她能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就对自己信任到这种程度？当想起爱尔雯话中有提到，她有认识长相跟自己相同的人的时候，的心里涌上了一股沉重的情绪。这股沉重的情绪，恐怕和嫉妒是非常类似的。

「所以说啰，这个人的人品我可以做保证。这样就行了吧？」

「好啦，我知道啦，跟女人讲道理也不会通，再辩反而麻烦。」

「我问你喔，你到底是什么人呢？你以前是在哪里做什么的？又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才会被夺走记忆的呢？光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好不可思议，心也飞的远远的呢。至少把你的名字想起来好不好嘛，你想不起来吗？」

无力地摇起头。「我想不起来。如果能把名字想起来的话，我觉得其他的事情也会一起回想起来就是了」

「我想你一定是叫席恩吧。」毕欧斯突然开口。

「为什么这么说？」

「我是在诊疗的时候才注意到的。你的铠甲上刻着这个名字。那是为铠甲注入魔法的文字。上面写：《愿此物从所有的灾厄中守护住席恩。愿此物代其承受千刀万剐。无论何时何地，切莫离开彼身》写下这些文字的，是很有力量的魔法师吧，而施展在这套铠甲上的魔法，也有发挥出跟句意中一样的效果。我想他跟魔法还挺有缘分的呢。」

「喔」

爱尔雯兴致勃勃地，开始对的铠甲上下其手。虽然爱尔雯马上就找到了那些魔法文字，但她却念不出来。

「席恩席恩」

试着念起那个疑似是自己名字的字眼。期待着，或许这个字音会戏剧性地勾起什么记忆，不过，的心里并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我的名字会是席恩吗？」

「就这样叫你啦。不管怎么样，你都需要一个名字。我喜欢席恩这个字的发音。虽然拼法不一样，可是在妖精的语言中，席恩这个字有约定的意思。这是个很美丽的字喔。就叫你席恩吧，怎么样？」

「嗯，就这样叫我好了。」

对来说，那个字的字音并没有造成任何感慨，不过，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来反对。所以自此之后，便让人称呼自己「席恩」了。爱尔雯说的没错，不管怎样，总是需要一个名字的。而且，既然爱尔雯喜欢这个名字的话，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有感觉到，自己已经深深地被爱尔雯所吸引了。

3

谈话告一段落后，弗尔格表示自己要去准备开店，然后便抖着狼耳朵离开了。席恩与爱尔雯在短期内，则是跟拥有一栋大房子的毕欧斯租了房间暂住。爱尔雯和席恩一样，她也不是希尔迪亚的居民，因为刚好有事得处理的关系，她才会长期旅居在希尔迪亚。

「我跟你说，弗尔格他人虽然很严厉，但他并不是坏人喔。」爱尔雯这么说道。「他是负责看管这一带的人。我觉得他是因为身上的责任的关系，才会对你说出那些话的。」

「我了解。」

「你能懂就好。有很多人就是没办法体谅这种事。」

毕欧斯与爱尔雯跟着又开始讨论，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找到知道席恩过去的人。

「从你漂流在河上的样子来看，席恩，你是从国境为流过来的，而且你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就掉到了河里。然后你沿着城壁底下的地下水道，一路流到了希尔迪亚国内。所以弗尔格才会对你有戒心，处处都防着你。因为在现在这个节骨眼，所有城门都关的紧紧的喔。」

「照你说的话，席恩应该不会是这个国家的人啰。就算把他的人像画贴出去，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吧？」

「是可以试试看啦，达到效果的可能性似乎不高就是了。」

「嗯前途不太光明呢。」

席恩现在的心情是想马上冲动外面大叫「有没有人认识我」，但他也很清楚，这不是个聪明的办法，所以他还乖乖地留在房里。

「毕欧斯医生，你看过他的戒指了吗？」

爱尔雯突然问了一句。

「戒指？没有啊。」

「我觉得那绝对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爱尔雯没特别思考些什么，她看向席恩的方向。忽然间，她发现席恩的脖子一带，有露出一条悬挂首饰用的的绳子。爱尔雯问都不问地把手伸到了席恩的脖子底下，并且将整条绳子拉了出来。绳子上套着一个龙形戒指，和席恩戴在手指上的一模一样。

「是一样的东西呢。」

看到第二枚戒指后，席恩害怕得僵住了身体。席恩也不知道自己害怕的理由，但是，他对那枚戒指就是有股莫名的恐惧。席恩光是想到，那枚戒指曾经直接接触到自己的胸口，就觉得心脏快要停止了。

「拜托你，把这拿到其他地方去」

席恩急着向扯断脖子上的绳子，但那条绳子很是坚韧，怎么扯都扯不断，于是他只好手脚不灵光地把那从脖子上解了开来。当席恩向将戒指连绳子一起丢掉的时候，他的手脚被爱尔雯止住了，而戒指则交到了爱尔雯手里。跟着毕欧斯又用这扒手一般灵巧身手，把那从爱尔雯的手里摸了过来，爱尔雯便发出了「啊」的抗议声。

隔着眼镜凝视起戒指，毕欧斯整张脸紧绷了起来，当他看到席恩手上也戴着一样的戒指时，更是惊讶地哽住了嘴里的话。

「是双龙戒指」

「咦？」

「我是说，这是双龙戒指喔。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就是出现在故事里的那两枚戒指啊。你为什么为什么会把这样的东西带在身上呢？」

「不会吧？那不是故事里才有的东西吗？」

「你怎么这么说呢？双龙戒指是实际存在的。其实，我也实际看过的本尊而这两枚戒指，也绝对是真货没错。」

「你说你看过本尊，是什么时候，又是哪里看到的啊」

「弗尔格！弗尔格！你过来一下！」

站起身子，毕欧斯快步跑到门外。

「他刚才说的是什么？」席恩一边把玩着戒指，一边提出了问题。席恩是在期待，这说不定能将点开他的记忆。

「你没听过的故事吗？你该不会连自己听过这故事的印象都没了吧？还是你从一开始就没听过呢？」爱尔雯说道，然后她有继续说明下去。

「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老故事喔。从前从前，有一名来自异世界的工艺品师傅铸造了两枚戒指，这名工艺品师傅并不是人类，他将星星铸成了两枚戒指。两枚戒指会由两名使徒来佩带，戒指的力量能将让使徒免于受到箭伤，也能确保使徒永不力竭屈膝，并在战场上连战皆捷。然而使徒却永远不会有满足的一天讲着讲着我就想起来了，我认识的诗人常常吟唱这个故事喔。」

因为爱尔雯露出了怀念老朋友的脸，席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喔」他含蓄地接了腔。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道理，席恩突然觉得，那个诗人搞不好就是爱尔雯先前提到的，在长相上和自己有类似地方的人。

「戴上戒指的人就可以成为英雄。国家里只要有着戴戒指，打仗就绝对不会输。但是骑士必须要两人一组才能胜任。而且，因为戒指的力量太强，再怎么光明磊落的人，都会想自己独占两枚戒指。到最后，两名骑士一定会自相残杀，直到两个人都死掉为之。就是这样的故事喔。怎么样，你想起来了吗？」

席恩摇了摇头。不过，故事里却有某种让他感到惆怅的情思。

「如果这两枚戒指真的是双龙戒指的话，你之所以会感到害怕，有可能是你当过戒指骑士的关系喔？是不是呢？」

木制的厚重门被打开，毕欧斯带着弗尔格回来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确认过了，绝对不会错。」

「那玩意应该老早就从世界上消失了吧。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但它们又回来啦。就在这个当下，军神的戒指来到了历史舞台上，来到了这个国家！」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走到了席恩的面前。弗尔格的喉咙发出吞咽声，响了一会儿只有，他茫茫然地咕哝出口。

「邻国突然打了过来，在全国上下闹得翻天覆地时，又有个丧失记忆的男人迷路跑到了这个国家，而那家伙身上还带着保证能为战事带来捷报的戒指这整件事也太扯了吧。」

「的确是很离谱。所以我才希望你也来看看。」

「在传说里面，似乎是可以以二挡千的样子。」

「我在想，只要戴戴看的话，不就可以知道是不是真货了吗？」

爱尔雯天真无邪地说道，跟着她便打算拿起毕欧斯手中的戒指。

「不可以！」

毕欧斯略微大声地喝止。爱尔雯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动气的样子。「这是很危险的东西，它会将持有的主人导向灭亡。你不可以随随便便就把这戴到手上。」

「干嘛这么夸张啊。」

「这一点也不夸张！」

「那么，医生你认识的骑士最后都怎么样了呢？」

「他们都死了。为了戒指而死。而且都很悲惨。我不太想去回想关于他们的事情。」

咬紧牙关后，毕欧斯硬把嘴里的话吐了出来。爱尔雯感到一股纳闷，这名年轻的医生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过去呢？毕欧斯算是爱尔雯这几年来的知己，但爱尔雯却不是很清楚他在当医生之前的过去。从毕欧斯讲话的发音来听，爱尔雯可以知道他并不是希尔迪亚出身的人，但除了这点以外，爱尔雯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因为毕欧斯从不跟人提起自己的来历。

「我只是觉得，如果那枚戒指是真货的话，不就可以把鲁恩盖斯特赶回去了吗？」

毕欧斯剑拔弩张的气势，让爱尔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感到有些泄气。尽管她讲的这件事弗尔格和毕欧斯都有在心里思索过。

「结果还是会打仗吗？」

席恩原本只是心不在焉地一直听着话题的发展，而他现在则是冒出了这么一句。「呃，这个国家打得赢吗？」

当场出现了一阵子的沉默。

「不会打仗的啦。」爱尔雯说。

「可是敌国不是已经打过来了吗？」

「是啊，不过希尔迪亚这个国家根本没有自己的军队。就算想打仗也动员不出人力喔。」

席恩吃了一惊。「这里没有军队？」

「没有错。以前是有军队啦，但那是在世界上战争还很多的时候。只要听到希尔迪亚的游击佣兵骑士团的名称，敌人就会吓得发抖喔，因为那是一支号称无敌的佣兵部队。」爱尔雯说的就像自己亲眼看过一样。或许她真的有实际看过也说不定。「这个国家从很久以前，就有雇佣佣兵来巩固国防的传统不过，大概在十五年前，最后一名骑士团长过世后，就再也没找到称职的人选来接任了。之后还因为发生了许多内部的纷争，组织本身也变得分崩离析的。一直到鲁恩盖斯特宣战之前，希尔迪亚仍然保持了一阵子的和平，所以，即使没有军队也都还过得去」

席恩一边听着弗尔格的话，一边也发现，对方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有苦涩的味道。于是他回避了弗尔格的苦楚，问起别的问题。

「那么，这个国家最后是会选择无血开城吗？」

「天知道大概会变成那样吧。如果你真的是，而且又愿意打退鲁恩盖斯特的军队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爱尔雯顺着话锋开起了玩笑。

「有可能喔。你应该会用剑吧，因为你是跟剑一起飘到这里来的啊。说不定你本来是个佣兵，做的则是保镖的工作。虽然从你的个性来看，这样的工作好像不适合你就是了。」

「剑我会用剑吗？」

席恩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两者手掌，都结有像是握着剑柄才会出现的硬茧。可是他的心中始终涌现不出自己是剑士的真实感。

「你的剑在那里。」

弗尔格拇指指去的方向立有一柄剑。那剑的剑身幅度宽，剑刃也厚，十足是把用两手来驾驭的大剑，「但是，就我看来，和你的体格一比，那把剑似乎太重了。搞不好那并不是你自己所用的武器那。」

席恩也觉得肯定是这样。再怎么说，他都不愿意去想象自己挥剑伤人，或者夺人性命的模样。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不用伤害任何人。自己手上的这些茧，一定是拿斧头伐木时长出来的吧

这个时候，天空出现了异变。

4

直到前一天为之，窗外还有阳光照进来，现在光芒却突然消失了。

这阵昏暗并不像云层遮住天空时那样柔和。尽管四周并未变成一片漆黑，眼前的状况倒也已经相去不远。太阳像是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遮光罩，使眼下出现了一块浓淡分明又不自然的黑暗。

隔着窗户，可以听到街上开始陷入骚动的声响，还有几名女子发出了尖叫声。

弗尔格动了动耳朵和鼻子，他一边在喉咙里低喃出声，一边冲到了旅馆外头。其他人也立刻跟到了他的后面。席恩仰望天空，并且不自觉地叫了出来。

他看到的是一张脸。

有张巨大的脸笼罩住天空，正睥睨着整座城镇。

正确来说，那张脸其实是一张光滑而有光泽的漆黑面具。上头只在眼睛的部分挖了两条细长的缝隙，几乎没有五官的起伏可言。那张面具盖住了整颗头，从构造来看就像头盔一样，但在头部之下却没有身体连接着，浮在空中的就只有一颗头而已。

「那是什么鬼东西啊！」

弗尔格怒骂出来。而许多人则和他一起发出了同样的疑问及恐惧。

（是妖怪！）

（啊，啊啊，有魔鬼）

（圣洁的兽神芬格啊，救救我们吧）

街上开始陷入一片混乱。

「那是魔法，对方用的是可以把自己模样映照在远处的魔法！」毕欧斯尖声叫道。

「又是魔法吗？我受够那种被诅咒的技术了！」

随后，所有住在希尔迪亚的人类、兽人、以及妖精，都感受到了一阵相同的耳鸣。这阵耳鸣逐步变成了能够听辨的低沉声音。是天上的那张脸所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可以听成是高亢的男性嗓音，以可以听成是低沉的女性嗓音。严格来讲，众人并不是「听」见的，而是声音在全国人民脑中直接响了起来。

（我的名字是亚斯奎鲁恩盖斯特的国军大元帅，军师亚斯奎。）

「他说自己是亚斯奎！？」

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号。在过去，这名传说中的任务曾经从手中守护了世界，他就是四勇者之中的一人，也被人赞颂为不世出的大魔导士。

（我谨代理大鲁恩盖斯特王国国王卡拉哈德一世，向城塞都市国家希尔迪亚的国主及全体国民宣告，立刻开放所有城门。贵国并为拥有战力一事已是众所周知。我军并不希望对汝等无益的反抗行动进行镇压，因为这将造成失序。所有人速速解除武装，国主应立即放弃所有统治国家的权利，国民在应恭候我军进驻，心悦诚服地降服于我国统治之下）

「真是见鬼，还敢说自己担心造成失序。」弗尔格气的频频咬响牙齿。

（然而，贵国是以坐拥三层巨大城墙而闻名的要塞都市，会对于自身的防备的周全过度自信，而轻视我所做的宣告也是当然因此，现在我将预先让你们知道，不服从的人应该受到什么样的下场）

铺天盖地的那张面具突然毫无前兆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出现在整片天空的，是整齐地排列出战阵的鲁恩盖斯特大军。他们横向展开了漫长的军势，由重装步兵打头阵，短弓骑兵则部署在后方。毕欧斯目测，整只先锋部队的人数约有三千余人。

位于左翼边缘的几十名士兵列作一队并开始移动。他们沿着描绘出缓缓弧度的城壁，逐步离开了本队。随后，天上的影像大幅度更换过角度，照出了别动部队将要前往的方向。

他们前去的方位，有一片又广又大的浓密森林，那片森林紧邻在希尔迪亚的城墙外围。天上的影像稍稍加快速度，让视野穿过了森林里头，直到一座靠拢于古木根部的聚落出现后，影像才又停止。那棵巨大的古木几乎和城堡一样大。

那张戴着黑色面具的脸又出现于天空了，他的脸和前往森林聚落的士兵身影重叠在一起，天上同时可以看到双方的状况。

「那里是」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做！鲁恩盖斯特是打算在希尔迪亚的人民面前烧掉妖精的村庄，来个杀鸡儆猴。」毕欧斯浑身战栗地说了出口。

爱尔雯愤怒得颤抖不停。那个村庄里也住有她的族人与朋友，而妖精也是一种同胞意识远胜其他种族的民族。

爱尔雯跑回旅馆，她从自己的行李中，拿了一把和人一般高的长弓出来。那把弓是以兽骨与灵木的树枝制作，外表时分美丽。爱尔雯直接冲上了二楼，并且身手敏捷地从窗户翻上屋顶。爱尔雯随即放低腰杆、取箭上弦、用浑身力气把弓拉满，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箭矢射向浮现于空中的黑色脸孔。她放出的剑不偏不倚地飞向面具后，就直接消失在空中了。天上的影像没有出现任何变化。爱尔雯又陆续射出第二、第三支箭，结果仍然一模一样。

「射箭是没用的！那是不具实体的虚像。亚斯亚斯奎本人是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使用法术，恐怕连外面的先锋部队里面，都找不到他的身影吧」

毕欧斯如此对爱尔雯叫道。爱尔雯则是一脸不甘心地瞪起天空。

这个时候，毕欧斯听到了有人倒在身边的声音。

从看到那张黑色脸孔浮在天空的瞬间开始，席恩就一直感受到某种不可名状的滋味。

硬要形容的话，那种感觉就像被人用手贯穿脑髓一样，席恩一点也不痛，更可怕的是，他就连不快感都没有。可是，他却感受到一种自己正在逐渐消失的失落感。这种茫然自失的感觉让席恩为之发颤。

一面听着亚斯奎那回绕不去的声音，席恩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倒到了地上。席恩努力地想要爬起身，靠着几乎使不上力的手，他勉强撑起了身子。然后，席恩一边喘息，一边说出了这番话。

「就是那家伙是那家伙把我的记忆夺走的」

「你说什么？你有和那个人见过面吗？」

「是那家伙偷走我的记忆的」席恩小小声的呜咽了起来。「啊把那还给我，把过去曾经是我身上一部份的东西还给我。」

「那戒指又是怎么回事！」毕欧斯尖锐地发问。「请你把戒指的事情也想起来。你是从谁手上拿到戒指的！」毕欧斯一股脑地逼问起席恩。

一道魅力的女性声音忽然传来。

「把那戒指给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爱尔雯已经站到了众人身边。她露出了无比严肃的表情。

尽管爱尔雯的语气并不强硬，音量也不算大，但她这句话仍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气势。

「如果传说是正确的话只要用这枚戒指就能把那些家伙消灭了。」

「不可以！你这样做太危险了！」

「你这些话我都听过了。我不在意自己会变得怎么样。只要可以击溃那群无法无天的家伙，我都无所谓。」

爱尔雯从毕欧斯手上把戒指摸了过来。她立刻用弓箭把串在戒指上的绳子割断，作势便要将戒指套到左手食指。

「快住手！」

大叫出来的是席恩。他猛力将上半身从地上撑了起来。「快住手！别这样做！」

虽然席恩是面对爱尔雯在说话，但他的眼睛没办法对焦。他目前正陷于出神的状态。与其说席恩这番话是说给爱尔雯听的，倒不如说，他是在恳求某种类似于命运的东西。席恩不希望这样的事态发生。

「我求求你，不要戴上那枚戒指。求求你，不要让『我』变成不像『我』的东西」

听到席恩认真的请求，爱尔雯犹豫了。但这份犹豫也只是一时性的情绪而已，她仍旧下了决心，将金属环穿过了自己纤细的手指。

「啊」

席恩与爱尔雯同时发出了近似叹息的声音。

他们两个同时感觉到了一种不快的束缚感，那感觉就像被人用皮绳将心脏绑到了一起一样。不过，这样的感觉立刻消失了，随后涌上他们心头的，则是无所不能的自信感。

爱尔雯看见自己的身体冒出了一粒粒光芒，她还感觉到，自己的下腹部有一股热潮暗暗地在奔腾。爱尔雯能够体会得出，进驻身体的是一道不定型的块状光芒，那道光芒比仲夏的太阳还要耀眼，当她想借着心中的眼睛将其看清时，却差点失去了意识。那是一股具有压倒性力量，而又清冽无比的能源。爱尔雯知道，从此以后，她可以随自己高兴地从哪里所求力量。此时此地，她已是无敌的弓手。

当全身脱胎换骨的感觉停息下来之后，爱尔雯看向了席恩，然后她吃了一惊。因为席恩全身冒出了有如黑色雾霭的灵气。像是要将席恩的身体包缠住一样，那阵诡异的灵气迟迟没有散去。而且，在场似乎只有爱尔雯一个人，能看得见那层黑色的雾霭。

席恩一直在放声大笑。他的笑声里带有一股邪恶，这跟之前他表现出来的拘谨以及内向相当不搭调。

席恩捡起之前被自己搁在地上的剑，并且用单手向空中砍了两三次。那把和席恩瘦弱体格不甚相衬的大剑，在他手中挥舞起来简直就跟木棍一样地轻灵，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虎虎生风的气势。

原本给人怯懦印象的席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现在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充满力量与自信的另一个席恩。他精悍的目光宛如一只猛禽。

「我取回力量了」

听到席恩狂妄的口气，爱尔雯吓了一跳，她心里出现了一种排斥的情绪。爱尔雯对于性情大变的席恩并不是很有好感。

「我现在的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那混账夺走了我的记忆。虽然他对我做的，也就只有这点事而已，但这样就够了。我要宰了那家伙。我会消灭掉所有和他站在同一边的人。此时此地，我对自己的剑与戒指发誓，我一定会复仇！你们这些人都是这段誓言的见证人。等着瞧吧！让你们照顾了一阵子，现在我」

「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爱尔雯打断了对方，「因为我也不能原谅那家伙。那也是我的敌人、我的猎物。我不会把他让给你。」

「有意思，你是要跟我较量狩猎的手腕吗？」

席恩嘴唇上扬，露出了狞笑。「随你高兴。要跟过来的话，就自己追上来吧。」

「我才没有跟在你后面的意思。我们只是目的刚好一样而已。」

「你这女人个性真拗。」

「你自己变得才多呢。」

随后，两人化成了白与黑的疾风飞驰而去。

5

从鲁恩盖斯特本队分出来的一支骑马部队，目前正要从平原往入称「精灵之森」的广大森林进军。这些人随行的武装里都准备了火矢。他们行军的脚步不疾不徐，只求整齐划一地超目标迈进。

伴随着沉重扎实的声音，希尔迪亚广大城墙上几道门中，最靠近森林入口的一道城门缓缓开启了。

怀疑是敌人要进行迎击，鲁恩盖斯特的部队紧张了一瞬，但门后只有出现一道手持长剑的孤伶身影。

那道孤单的人影并未佩带头盔，只穿着一套轻便的铠甲。才看到他的脚步踏入荒野，那道人影便冲了过来。他的目标，正式那支前往森林的骑马部队。

鲁恩盖斯特的骑士们拔剑迎敌了。

敌人只有一名，骑士们看轻了这样的对手。他们付出了自己的性命才了解到，轻敌是错误的。站在前头的骑士连一招都还没交手到，就被对方用剑刺穿了喉咙，当场殒命。下一名骑士则是挨到了敌人一跃而下的一剑，从肩头到侧腹被人一刀两断。第三名骑士在与对手错身而过时，让剑刃贯穿了腋下。第四名骑士抵挡不住敌方使劲的一劈，头盔和脑袋一起开了花。所有事都发生在一瞬间。

席恩一把挥去剑身上面的血糊，跟着又发动新的攻势。

见识到对手的难缠之后，骑士们听从指挥官的命令拉开敌我距离，一面离开长剑克及的攻击范围，一面缓缓地围住了席恩。他们将宽刃剑收到腰际，并且取出被在背后短弓来瞄准。这群人是打算从远距离用箭收拾对手。

但是，最先拉弓的骑士却没能将箭矢射出去。他在生命结束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不知为何地插到了自己喉咙上的箭。

这支箭是从希尔迪亚的第一城墙上射过来的。还剩二十人左右的鲁恩盖斯特骑士们纷纷看向了箭射来的方向。

有道麦粒大小的人影把箭上了弦。眼睛好的人在一瞬间，有看到那是一名金发的妖精。下一个瞬间，三支箭矢一起发射出来，神准地命中了三名骑士。其中一人被射穿眼窝，其中一人隔着铠甲被射穿了胸骨，还有一人则是被箭贯穿了头盔与额头。

弓矢的劲道超出了人的常识，而对方的精准度也令骑士们难以置信。

事到如今，鲁恩盖斯特的骑士们才被迫领悟到，他们所面对的对手并不是凡夫俗子，而是勇猛宛如鬼神的精兵。骑士中多少具有感应能力的人则发现了一点他们的敌人身上正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冰冷妖气。

席恩化作一道旋风，袭向了裹足不前的骑士们。几许刀光剑影在他们之间一闪即逝，每当席恩挥剑一次，就有一条性命消逝。没有半个对手能和席恩过上第二招。大剑的剑弧纵横无阻、闪耀的弓矢光芒也穿梭于敌阵，当两种锋芒停息下来的时候，一整队的骑士已经被击毙在当场了。

看到从左翼分派出来的小队在一、两分钟的功夫就被全数消灭，指挥鲁恩盖斯特先锋军的德雷斯登将军发出了野兽一般的低吟。

他是一名体格魁梧得几乎不像人类的勇猛武夫。即使和骑在马上的骑士站在一起，德雷斯登将军仍然比对方来得高，而他高达的身躯更是肌肉隆隆，仿佛刀枪不入。由于一边的马匹根本支撑不了德雷斯登将军的体重，所以他坐的是四匹马才能拉动的战车，而且，他还能用单手挥舞巨大的战锤。即使是人高马大的健壮男子，也要费劲吃奶的力气才能举起那把战锤。以往的鲁恩盖斯特是个富庶的国家，也曾遇到过各式各样荒野中的蛮族袭击，或遭受山后另一端的异民族的异民侵扰，但敌人往往会被德雷斯登将军一扫而尽。因为他喜欢在身上披戴深红色的盔甲，曾经为敌的人便帮他取了个「红色恶魔」的响亮名号。

身为一名优秀的战士，德雷斯登将军在见识到两名敌人不凡的身手后，也不得不瞪大了眼睛。他在想，如果有那个意思的话，自己说不定也能办到一样的事。可是他也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干得像他们一样漂亮呢？德雷斯登将军在心里对这两名敌人大为赞赏，同时也心生了些许的嫉妒。

「不过，我们现在是在打仗。」

这场战争并不是在皇室面前进行的比斗。必须要兵力集结得多，而且用兵有效率的一方才会获胜。就算是再高明的名剑士、名弓手，也不可能靠着两人之力抵御三千兵马。

德雷斯登将军新指派了三支小队，准备对席恩发动攻击。

席恩看到有敌方三支小队离开了本队，正要朝着这里逼近。

这支混编而成的队伍里有弓骑兵和重装步兵，其中重装步兵还拿着厚重的战盾。席恩和这支队伍对上了。重装步兵开始排成密集的人阵，借此堵住席恩的脚步，让他没办法自由行动。趁此机会，弓骑兵则可以四处奔驰，朝席恩射出箭矢。

在助跑过后，席恩砍向了一名重装步兵。以钢铁补强的大盾让他劈成了两半，敌人也被弹飞开来，但左右的士兵立刻填补了那个空隙。

绕到席恩背后的弓骑兵丝毫不顾有射中己方人马的可能，肆无忌惮地发动了箭如雨下的攻势。席恩飞身躲过箭矢袭击，同时也靠着超人般的反射神经扫落了几支箭。尽管如此，还是有几支箭射到了席恩跟前，但每次在紧要关头时，席恩的周围都会吹起一阵旋风，将箭矢吹离他的身边。

爱尔雯在城墙上有看到，她的精灵朋友正在席恩身旁跳舞。这是妖精施展出来的魔法，可以从弓矢的攻击中守护住自己的伙伴。爱尔雯借用戒指的力量，让自然界的精灵们提供了一份助力。

席恩也看到了在自己身旁跳舞的风之精灵。然后他领悟到，自己身上也有可以提供助力的精灵。这并不是席恩回想起来的能力，他是临时知觉到，自己体内有着可以和精灵进行对话的回路。

一边让旋风的精灵守护自己，席恩根本不把眼前的箭如雨下的情势当一回事，他在原地停了下来。席恩以两手持剑，像是要刺向天空地高高举起剑尖。

他的意识穿越了重重目不可视的扭曲道路。在拨开存在于意识之外的浓雾后，席恩的精神抵达了异界，他自然地低喃起召唤咒语。

「觉醒吧，紫色的雷霆。觉醒吧，闪耀的光芒。栖息于积乱云伸出的雷光呀，我命你速速觉醒。同胞啊，四分五裂的枪头啊，汝与我的祖先定下了契约，要为我痛击敌人，要为我敲响战鼓。劈裂我的敌人吧，」

席恩没有特别去意识到这段咒语。他顺着应遵从的顺序，自己念出了发动攻击的话语。

咒语咏唱完后，立刻有色泽诡异的紫雷球体出现在低空中。只见这些紫色的雷球微微抖动，随后，雷光的尖枪便随着爆炸声一起迸裂出来。这阵雷鸣一举击毙了数名骑兵。而后爆炸声和雷光又二度三度、五度六度地在现场爆发，每次巨响都让敌兵的心脏随之停止。

席恩再度唱起相同的咒语，这次他将目标改成步兵。魔法的雷击不为沉重盔甲所阻，毫不留情地烤焦了士兵的肉体。而在雷击下幸运生还的人们，也立刻成了妖精的箭靶。

德雷斯登将军从远处看着这一幕，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评估实在太过天真了。敌方会使用魔法这点，固然是德雷斯登将军没料到的部分，但两名敌人的持久力还更让他惊讶。那名剑士毫不歇息地疾驰于战阵，挥着大剑屠杀士兵，还使出引发超自然现象的法术，尽管如此，却始终未显疲态。德雷斯登将军原本想让麾下的小部队轮番上阵，使剑士疲于奔命，但造成消耗的反而是己方人马。德雷斯登将军出现了一种想法，他认为，那名剑士直到最后都不会显露出疲倦的模样，还会一点一滴地将全军宰割至不留一人为之。德雷斯登将军心里涌上一阵寒意。他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战局。不管是哪里的国家，或哪里的军队，都没有率领大军攻击单单一人的战术。因为对军队来说，一个敌兵实在不足以当成目标。

可是，眼前的事态似乎又不容德雷斯登将军这样认为。他敲响战鼓，让全军进击的信号众人的脚步造成了微微的地鸣，怒号与吼声于阵头回荡开来。鲁恩盖斯特军开始推进，阵仗的两翼迅速张开，中央则负责承受敌方的攻势，而对仅仅一名剑士，三千将士挑起了包围战

城墙上的爱尔雯放眼望去，在她眼里，人群纷纷涌上的景象简直跟阿米巴原虫增值时没有两样，席恩看起来就像是被人山人海吞没了。

爱尔雯开始和精灵对话，她朝敌阵射出了一支灌注有魔法力量的箭矢。那是寄宿有火之精灵的。眼看最前列的士兵就要杀向席恩时，这支箭在命中人墙一角的瞬间炸了开来，数名士兵因而被炸飞，但敌军的攻势仍旧没有停下。爱尔雯又接二连三地施展出相同的招式，打算尽可能地压下敌方进军的脚步。

从席恩的眼中看来，展开突击的敌军就像是一股涌向自己的大海啸。这个时候，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件事原来自己是有看过大海的。席恩脸颊上渗出了汗水。

那不是因为疲劳而留出的汗水。从爱尔雯戴上戒指的瞬间开始，席恩就一直感觉到，自己的骨突下开出了一个漆黑的孔穴。那个孔穴异常的冰冷，不管席恩再怎么活动身体，他都无法感受到体内的热能。从那漆黑的孔穴中，正持续不断的涌上漆黑的火焰，那冰冷的火焰变成了超乎常理的能源，充盈在席恩体内，靠着这股力量，席恩才能毫不疲倦地在战场上发挥。

但敌阵的目的是要将席恩压垮。尽管席恩拥有无限的力量，面对眼前这种无法一一应付的巨大质量，他也发挥不出一口气将大军全数逼回的瞬发力。席恩明白这一点。他的汗水是来自于焦躁与了悟的情绪。

就在这个当头，从四面八方围住席恩的鲁恩盖斯特军开始缩小包围网。席恩觉悟到，局面已经万事休矣，他踏出悲壮的一步。席恩打的注意就算拼死，也要尽可能多拖一个人同归于尽。

这时候，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陆陆续续地响起了。

6

这阵巨响撼动了大气与土地，更势不可挡地麻痹住众人的鼓膜。声音是从第二城墙的内侧发出的。笼罩住都市的巨大城墙共有三层城墙间的大炮开了火，而炮弹则是描绘出供状的轨道，落到了鲁恩盖斯特军的阵仗之中。在着弹的同时，炮弹爆发了开来。爆炸声纷纷在席恩周围响起，鲁恩盖斯特军的脚步霎时乱成一片。

接在炮击后头，以铁弹簧作为动力的大型投石器也跟着进行射击，巨岩的质量一口气便压扁了数十名的士兵。

这些攻击结束后，希尔迪亚原本紧闭的正门咯叽作响地开启了。几乎在同一时间，设置于左右的副城门也开了门。而从城里涌出的，则是宣告时机到来的声音以及军势。

城内派出的士兵并不过。以数量来讲，他们的人数就连鲁恩盖斯特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但是，这支军队却散发着与稀少人数毫不相称的威严与巨大声势。

而且，整支队伍在构成方面更是大放异彩。从正门冲出来的是人类的弓兵以及兽人族的轻装步兵，右边副城门冒出来的是留着胡子的矮人斧战士，左边副城门则有巨人族的战士势如破竹地出击。虽然矮人的身高连人类的一半都不到，但他们的腕力却比人类高出一倍。巨人族是住在山区的民族，他们有人类的两倍高，皮肤更比人类厚上三倍。从希尔迪亚里面冒出来的，是四种民族混合而成的异种军队。

「快救那家伙！」

「别让那个年轻人死啊！」

一边接受弓兵部队的援护，兽人族的突击部队集结在一起，一气呵成地从鲁恩盖斯特军的侧面杀了进去。这支精兵突破了敌人的包围，成功地和席恩会和，他们似乎打算直接切断敌人的队伍。

为了击溃席恩，鲁恩盖斯特军的阵势变得过于密集，使得炮击和投石攻击对他们产生了重大伤害。更严重的是，由于他们采取了包围阵型，队伍的侧面和后背自然空门大开，根本抵挡不住敌方的奇袭。鲁恩盖斯特军已经完全乱了阵脚。

爱尔雯也被自己背后冒出的军势吓到了。同样是在她所站的第一城墙旁但距离隔得很远，有面巨大旗帜被人高高立了起来。当爱尔雯看到那面旗帜时，眼睛又瞪得更大了。

那是一面又重又厚的巨大军旗，即使找来十个壮汉，都不一定能立起那么大的军旗，但有一名男子硬是靠一己之力将那竖了起来。蕴藏有青蓝色泽的银色体毛下，那人的肌肉正隆隆鼓起着，缓缓将旗杆举起的人是

狼男弗尔格。

他直直地将旗杆举向天空，随风飘扬的旗帜便猛烈翻飞起来。旗帜的质料是令人眼光一亮的鲜艳蓝色，上面缠着白的长剑、巨斧、尖牙交错在一起的图样。

「那是」爱尔雯不自觉地低喃出口。

鲁恩盖斯特军中的动摇，也进一步地扩散开来了。「那面旗帜是」

除了席恩之外的所有人，都明白那面旗帜的意义。住在希尔迪亚的人民当然也都知道。而身为一国的正规将兵，即使心有不愿，也一定会把各国的军旗记在心里。如果那面军旗有着无敌的传说来点缀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那面旗帜是」

「白骑士」

「游击佣兵骑士团『白骑士』！」

弗尔格用宏亮到吓人的音量叫了出来。

「吾友，冯提娜的爱尔雯啊，睁亮你的眼睛看好吧。鲁恩盖斯特的将士们，你们也看好了，白骑士就在这里。不败的骑士团还存在于这个国家。我正是希尔迪亚游击佣兵骑士团团长，银狼弗尔格，我们就是白骑士！你们听好了！白骑士绝不会坐视其他国家侵攻自己的祖国！」

「弗尔格，你怎么会说你是团长！？」爱尔雯大声叫道。

「我们早就有发动奇袭的计划那，为了能进行顺利，对其他人隐瞒白骑士健在会比较好。除了以剑发誓的同胞之外，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存在。」

站在弗尔格旁边的毕欧斯医生做了说明。他的胸口前挂了一只雕工复杂的角笛。那是只有白骑士的参谋长才能够带在身上的信物。

弗尔格继续说道。「长久的和平，的确让许多佣兵骑士舍弃了他们的剑。骑士团的人数减少了很多但是，白骑士依然还存续着。不倒之旗就在这里。侵略希尔迪亚之人，注定会被白骑士手刃！」

「白骑士！白骑士！白骑士！」

骑士团成员们间不容缓地放声叫道。白骑士的传统就是在战争中高声唱和自己的军名。

「爱尔雯啊，来到我们的旗下吧。让我们一起对抗打算杀害你族人的侵略者。若是你同一，就对弓与箭立下誓言吧。」

爱尔雯高高举起了弓，她没有理由不这么做。爱尔雯满怀决心地说道。「我发誓。我愿意成为你们的一员。」

「丧失了过去的男人，席恩啊！你听好！」弗尔格叫的更大声了。

「你所希望的东西，是没办法一个人夺回来的！若你志在战斗，我等会为你提供战场！若你志在复仇，我等也会为你安排！来到我们的旗帜下吧！想跟夺走你过去的男人战斗的话，就和我们一起来吧。你要帮助我们，你的付出最后会帮到自己；我们会帮助你，我们的付出最后也会拯救到自己。若是你同意，此时此地，就高声喊出来吧！」

席恩听到了弗尔格响亮的声音。

他露出宛若鲨鱼的笑容。有意思，这件事对他来讲并不坏。

席恩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剑。也带着威吓敌兵的意味，他略带演技地喊出了唱和的声音。

「白骑士！白骑士！我们是白骑士！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肩负了传说的一员！我们是不倒的兵团！想成为尸体的家伙，尽管放马过来！」

「白骑士！白骑士！」

「白骑士！白骑士！」

像是在和席恩呼应一样，士兵陆陆续续呼喊出军名。

（那就是白骑士！）

（从未尝过败绩的骑士团）

（传说中的佣兵部队）

鲁恩盖斯特军的将兵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了。

他们已经见识过席恩鬼神般的勇姿了。在这个节骨眼，又让他们听到活生生的传说白骑士就在眼前，即使是再有勇气的士兵，也难免会变得裹足不前。

席恩咆哮出声。

他忽地举剑跃起，并且在着地时重重劈下剑刃。剑尖乘着这股劲道，一举砍断了敌人的锁骨。跟着席恩把剑横向一扫，敌兵的胸骨随即被分成两段。然后大剑又突刺而去，贯穿过另一人的心脏。只在转眼间，就有三名士兵被送到地狱，而下次眨眼的时候，死者已经变成六人了。

席恩的剑招十分强横，甚至也让人觉得他是要拼个玉石俱焚，但他的每一剑都能确实地收拾掉一名敌人。九具尸体变成了十二具，十二具尸体又变成了十五具。他会出的剑弧拖着红色轨迹，逼退了身边的敌兵。尽管鲁恩盖斯特军围住了席恩，却没有人敢肆无忌惮地借接近他的剑可及之处。

弗尔格远远吠了一声，他将军旗插到大大的旗座上，跟着便飞也似的从梯子上冲下来加入战局了。弗尔格朝着敌阵飞奔而去，才刚以凌驾战马的速度与兽人的突击部队会和，他立刻又身先士卒地杀进了敌阵。

弗尔格也是一名身手了得的战士。他靠着超乎常人的跳跃力从敌人头顶发动出攻势，敌人的头盔成了弗尔格的着地点，挨招的胫骨应声而断。双脚着地后，这次弗尔格又压得身子，用钩爪从下而上划去，他将敌人的左右脸颊串到了一起。弗尔格的兵器是嵌在双手手甲的厚刃钢爪，这是狼人族爱好使用的传统武器。站到前头的弗尔格没花多少功夫就冲散了敌阵，随后他便与席恩会和了。

「把路让开！你们的头子在哪里！把那戴面具的家伙交出来！！」

席恩发出怒吼。鲁恩盖斯特军摄于这股气势，干干脆脆分成了两团。他们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与怯懦无缘的精锐部队，席恩面前被让出了一条路。

只有一个人的身影不为所动，他威严肃穆的站在席恩的面前。那是一名魁梧的大汉。他身着深红色的板金盔甲，手握巨大战锤，挡住了席恩的去路。

深红战甲的大汉出了声。「我是德雷斯登，小鬼，报上名来。」

「你问我的名字吗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席恩回答。

「你在愚弄我吗？或者你认为，我不值得你报上名字？」

「我被人用魔法剥夺了姓名，就连以前的记忆也都想不起来，夺走我的记忆的，就是在你上头的亚斯奎那个戴面具的家伙。我要向他复仇，讨回自己的记忆。」

「原来如此。没有名字还真是件难过的事那。特别是对战士来说。」

德雷斯登露出了坦率的表情一会儿。「但是，小鬼，我不能再让你这样闯下去。死去将兵的遗憾，得用你的一条命来吊唁哪。」

「会死的只有你，大块头。」

德雷斯登举起了大战锤，席恩也举起大剑预备。

不管是鲁恩盖斯特军这边，还是白骑士这边，都没有人打算出手相助。两人间一触即发的空气，并不允许旁人来插手。众人围成了一圈，两名战士就在圈圈的中央对峙着。

席恩忽然往后一翻。

巨大的铁块横向扫过了席恩原本所站的位置。那是德雷斯登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战锤在他手中使起来，简直就不像要张腕才能抱起的铁块。

席恩靠着后空翻重整体势后，大锤却已举到了德雷斯登的头顶，眼看就要朝他挥下。席恩朝侧边闪开这一击，但他的剑尖微微触及了大锤。光只是这样，强烈的麻痹感就传到了席恩手上，使他差点放掉手中的剑。

席恩抽回剑身，并以浑身的力气向敌人刺去。这一击打算从铠甲贯穿对方的心脏。可是剑尖去被铠甲所弹开，席恩又被迫退了脚步。一瞬间，德雷斯登的铠甲变得更红了。于是席恩了解到，对方的铠甲和自己的一样，有魔法在守护着。

德雷斯登只用一步就拉回了双方的间距。同时他也用锤头上的钢针刺向了席恩。对席恩来说，那看起来就像朝自己一直线飞来的炮弹。连躲都来不急躲，他试着用剑身当下这一击，但这样的防御未尽全力。席恩被直直地弹了出去。

席恩靠着全身的弹性抵消这阵冲击。他的两手已经没感觉了。手上的剑也已变得歪斜。

这时候，席恩的剑突然发出了淡淡的光芒，那是妖精的魔法。爱尔雯对他施展了。据说灌注有这种魔法的箭矢绝对不会折断，即使射穿了数名敌人，起劲道也不会减退。原本这项法术只能施展在箭矢上，之所以能用在席恩的剑上，也是靠戒指的力量才办到的。

德雷斯登从右上方斜斜劈下的攻击过来了。

席恩踏出一步，并且挥起大剑迎击。

他瞄准的是相当与锤颈的部位，剑刃命中了锤子最具份量的锤柄根部。席恩跪下单膝，拼命想撑住抵在自己身上的大锤重量。席恩成功地忍过了这份煎熬。德雷斯登的大锤锤柄弯掉了。

德雷斯登甩掉了大锤。他改用护手上的手指虎揍向席恩。席恩则用剑将逼近的拳头挡开。一直到德雷斯登变成用徒手搏斗，用剑的席恩才总算在攻击范围上取得了平等地位。

席恩用剑当下德雷斯登的拳头，随即又朝对方的胸腔突刺而去。虽然剑刃被坚硬的铠甲弹了开来，但这击也让德雷斯登失去平衡，显露出身形不稳的窘态。

席恩乘胜追击。他紧凑地挥出两剑，瓦解了地方的防御，然后再度朝着胸腔的相同位置飞速刺上三剑。每一次突刺的力道，都比方才来的更强更猛，而且迅速。铠甲的魔法与剑的魔法相互冲突，制造出难以描绘的声音与色彩。

步伐巧妙地做出欺敌动作后，席恩又展开突击。这次好似比刚才更快更狠的五连刺。他发挥了机械般的精确度，将剑尖连续刺在一模一样的位置。随即，席恩拉开了敌我间距，他重新摆好驾驶。

霹雳一声，德雷斯登的铠甲上出现了裂痕。

席恩立刻将剑尖举至肩膀的高度，并且蓄力呐喊。

大剑一刺，跟在剑尖穿透铠甲的坚硬触感之后，席恩手上感觉到的是剑锋入肉的柔软感触。他的剑贯穿了德雷斯登的身体中央。

红色大汉的脸就在席恩面前。他气若游丝地对席恩说道。

「太遗憾了，竟然没办法知道杀了自己的人叫什么名字。」

席恩抽回大剑之后，德雷斯登的庞大身躯便倒地了，敌将已经断气。

「总有一天，我会在地狱告诉你的」

席恩低语，尽管获得了胜利，但他的语气却显得阴郁。众人并不知道，席恩对于眼前这名能够在报上姓名后慷慨赴战，然后受死的男子，竟然会抱有羡慕的情绪。

「唔喔喔喔喔喔喔！」

「呜哇啊啊啊！」

周围的友军发出响彻天际的怒号，让大气也为之震动。

不知道从哪传来了节奏复杂的警笛声，那是撤退的信号。笛声在几处连锁响起后，鲁恩盖斯特军便落荒而逃了。

弗尔格并未下令追击。他不是同情敌手，而是不想让人数原本就不多的我方人马造成消耗。

席恩旁边出现了弗尔格的身影。随后，弓兵部队、矮人部队、巨人部队也聚集到他们的周围。他们在集结的过程中一边欢呼，一边也兴高采烈地举起了武器。

「我们把敌人赶回去了」

「赢了！我们赢了！」

零零星星的欢呼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连声高呼自己军名的欢吼。

「白骑士！」

「白骑士！白骑士！」

爱尔雯从墙上跑了下来，她也想赶到众人身边。

但是，一阵剧烈的头痛与恶心感袭向了她的身体。爱尔雯感觉到自己的脑袋正在抽搐，胃袋也在翻搅。寄宿于她体内的的那股热流开始出现痉挛了。

毕欧斯医生注意到爱尔雯的异状，便跑到她的身边。毕欧斯一边跑一边叫道。「快把戒指拿下来！」

爱尔雯并没有听见。毕欧斯又说了一次。「爱尔雯！把戒指拔下来！你戒指戴太久了！」

爱尔雯把发抖的手放到了戒指上，她在犹豫，不知道为什么，爱尔雯就是不想将那拔下来。她甚至认为，如果要拔下戒指的话，还不如死了算了。可是爱尔雯终究撑不过疼痛与恶心感的折磨，她还是慢吞吞地从手指上取下了戒指。

「啊消失了力量不见了」

爱尔雯低喃。然后，她昏倒了。

同一时刻，席恩也感觉到潜藏于自己体内黑暗深渊消失了。而方才支配着他。使役着他的全能感，也拨云见日般地慢慢消散而去。

包裹在席恩黑色灵气同样消失了。

然后，写回过了神。

「啊」

他感觉到自己全身都湿了。席恩身上原本呈银色的护胸、护腿，以及铠甲内的缓冲材。手上的手套，都站满了暗红色的体液。那全都是敌人喷出来的血。

席恩毛骨悚然地叫了出来。

「啊，啊啊！」

锵的一声，大剑掉落在地。

席恩变回因戒指而性情大变前的自己了。

他对于自己干出的事情都有自觉。在外人眼中开来，席恩似乎是换了一个人格，但是具攻击性的那个「他」，一样也是席恩的一部分。只是，那时候的席恩是被某种可怕的力量所支配着，所以他才会摧毁他人的肉特和生命。席恩并不希望这样。

可是，他体内另一张阴沉的脸孔，却着着实实地在享受杀戮。席恩希望把那当成是别人做的事，但他的两手仍鲜明地记着刚才切肉断骨的感触。这让他恐惧到无以复加。

「我杀了很多人。但我并不想杀他们啊。」

席恩跪了下来，他开始啜泣。

周围的骑士仍沉醉在胜利之中。几乎要震破鼓膜的欢呼声依旧此起彼落地在响起。

「希尔迪亚！希尔迪亚！」

「白骑士！白骑士！」

「不要再喊了！我并不想挥剑！」

席恩大叫，打他的声音没有传到任何人耳里。

席恩流下眼泪，他的眼泪并不足以洗去染上全身的赤红血液。

胜利的欢声源源不绝地响彻四周。

众人之中，只有席恩一个人无法沉浸在武勋的喜悦里，他持续因为孤独、绝望，以及对于自身的哀怜而啜泣着。




第二章 暗黑众神的军势
第二章暗黑众神的军势

城塞都市希尔迪亚的位置，大约是在瓦雷利亚地方的正中央。

希尔迪亚是个小小的国家。它以一座城市的物力，发挥出了一个国家的机能。尽管国土狭小，希尔迪亚对于周围诸国却有很强的影响力。它的北方有兽人组成的大国贝斯提亚，东边有圣王国鲁恩贝鲁，西方有继承勇者血脉的岛国克兰托尔，南边则有妖精之国冯提娜坐落。希尔迪亚被四个大国所包围，地位自然相当于联系彼此的交通要道，有着无可忽视的存在感。

这样的地理条件吸引了人群聚集，各国的物产在此更是交易旺盛。

希尔迪亚是个经济强国。

即使有他国的人民想在希尔迪亚做生意，也不需要和任何人报备。因此，这里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国际商场的中心。只要有人群聚集，国内生产的食量与日用品就能大卖。只要有物资聚集，加工产业就会兴盛。希尔迪亚坐拥人类的大工厂以及矮人族的工匠集团，所以这里在金属加工方面的高超技术也是举世闻名。

不过，除了这些东西外，希尔迪亚还有一项特产。

那就是古代文明所遗留下来的宝物。

这个国家建立在古代王国的遗迹上头。只要往下一挖，马上就会发觉出古代的建筑物。而在建筑物里面，则埋藏着现代人无法重现的伟大技术，以及了不起的发明。

可是希尔迪亚是禁止市井小民去发掘这些物品的。开采与研究古代遗物的权利，全都握在国主的手上。国主能够发掘、研究、并且贩卖古代文明的技术。因为这样的专营视野为国库带来了资金，希尔迪亚才能自由地开放市场与交通，借此让经济能有更好的发展。这样的施政方针全都是从现在的国主，巴尔波亚一世开始进行的，他也因此被赞颂为经营手段高明的名君。

但这样的技术力与地理上的重要性，却让希尔迪亚在历史上屡屡成为各国侵略的目标。

希尔迪亚能将各国觊觎的野心完全排除在外，并且保持独立至今是有原因的。因为希尔迪亚有着将国土层层包围起来的三道圆形大城墙保护，这三道坚固无比的防壁，也是古代王国的遗产人称。

席恩正待在设置于第一城墙顶端的展望台上。席恩是被弗尔格带来的，因为对方表示想见他一面。爱尔雯也跟在席恩的旁边，她正因头发被强风吹乱而心烦。

放眼朝城墙外侧望去，在卡利那街道一带的平原对面，可以看到鲁恩盖斯特军驻营的营地。虽然他们在上次的会战中吃了败仗，但援军马上又从背后支援而来，双方会合后，部队几乎已经完全重整起来了。

「我们是赢了第一战，但对方靠着物量上的优势，又把局面扯平了。目前的状况大概就是这样。」

弗尔格把手插在胸前，他一边瞪着敌阵，一边作评。

「那么，以局势来看，他们迟早会压境而来啰？」席恩问道。

「倒也不会。因为鲁恩盖斯特的侵略行为，已经对国际社会造成了相当的刺激。希尔迪亚和北方的军事大国贝斯提亚结缔有同盟关系，而贝斯提亚也已发出声明，说『他们不会对鲁恩盖斯特的暴行坐视不管』。被称为瓦雷利亚最强的兽王十二将骑士团，应该已经有几支部队正朝这里进军才对。只要能撑到他们过来为之，战况就会逆转。」

「那就采取死守的姿态，设法让战事拖长就可以了是这样没错吧？」

「你说的对。」

「其他近邻的国家又在打算什么呢？」爱尔雯插进一句。

「应该会静观其变吧，爱尔，你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理由吗？」

爱尔雯在思考了一阵子之后做出回答。「我想，是因为喀隆和亚斯奎都加入了鲁恩盖斯特的军势吧。」

「正确答案。」

席恩是第一次听到喀隆这个名字。「喀隆是谁？」

「他是名英雄。」爱尔雯回答。「十七年前，当打算来到世上的时候，有四名勇者挺身将魔神封印住了。他们分别是圣骑士喀隆、贤者亚斯奎、神弓手库比多、以及魔女洁诺薇亚。包括人类、兽人、妖精，都把他们当成全人类的守护者在尊敬着。」

「世界上仅仅只有四名光明与法律的守护者，就有两名出来为鲁恩盖斯特站台。各国要把他们当成敌人来抨击，还是会犹豫的。再怎么说，他们都是代表着善良的战士哪。」弗尔格语带讽刺地说道。「不过，这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希尔迪亚关起城门后，已经开始对国际物流造成影响了。要是战况变得更加胶着，谴责鲁恩盖斯特的声音也会渐渐高涨才对。」

「原来如此」

席恩搭腔时并没有特别感慨。他知道我方的处境以及目标了。

他不知道的是，弗尔格为什么要把自己叫来这种地方、说这些话。

席恩问了弗尔格的用意。

「照哲学家的说法来解释的话」

乍听之下，弗尔格似乎开始讲起了不相干的事情。「这个世界，似乎就是黑与白两个阵营的神明永永远远地在争夺支配权的战场。你好像也会用魔法的样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种说法？」

席恩回答。「我记得自己听过一点。若是白色的握有世界的支配权的话，世界就会井然有序。黑色的则会在这段期间蓄积力量，并且发动攻势来争夺世界。当世界变得毫无秩序之后，这次又会换白色的阵营折服，守候东山再起的时机。这个世界就是在两种神明代代交替的循环下延续过来的。我是这么听说的。」然后席恩又再次发问。「我觉得是有听过这样的说法。但这和你把我叫来有什么关系吗？」

「看着你，我就想起了这套逻辑。」

「这样啊」席恩懂对方的意思了。

「你在爱尔雯戴上戒指之后，就突然变了一个人。从你现在模样实在很难想象，那个『你』既好战，又带着某种好似要灭绝一切的味道。我觉得这很不吉利，就好像你有一黑一白两个人格，正在抢夺一具身体，不是吗？你有没有自己在战斗时的记忆？」

「有，我全部都记得。」席恩一脸痛苦地说。

「我并不是换了一个人格。那个人也是我的一部分。只要戴上戒指，原本在我体内只占了一部分的特质，就会不自然地一直扩大，直到占据全体为之。相反的，以往在我体内占去大部分的特质，则会缩成小小的一块。那并不是将身体交给别人来操控，而是我心中的另一面会变得具有支配性我很害怕这种状况。我不想承认自己心里有这样的一面。我也不想挥剑杀人。我觉得，受到戒指力量影响的那个『我』很明显是不正常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

弗尔格以低沉的声音提出疑问。「我觉得，因为戒指的力量而觉醒的那个『你』，看起来还比较像样一点。现在的你，有一点太过天真的倾向，也让人觉的不太现实的部分。说的直接一点，就是很不可靠吧。」

「会吗？我比较喜欢现在的席恩喔。粗鲁的那个席恩我完全不能接受耶。」爱尔雯如此说。

「这是观点上的不同吧。」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现在的席恩让人有种安心的感觉。」爱尔雯站到了席恩后面，伸手玩起了他棕色的头发。「现在的这个席恩，和我有一样的灵魂喔。我有这样的感觉。不过，使用戒指力量时的他，又是另一回事就是了。」

「你看来还挺中意这个家伙的呢。」弗尔格说。

「没错啊，只要看着他，我就会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的。」

弗尔格微微动起了自己的三角耳。「这又是一件怪事了。你的故乡还有很多族人在吧？只要去精灵之森的话，也马上能看到自己的同胞。所谓的妖精，不就像是种族意识的聚合体吗？」

「嗯是也没错啦。不过这跟那又不一样喔。」

爱尔雯回答时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席恩感觉到，她轻轻抓了自己后脑勺的头发，同时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一瞬间，碰触到了爱尔雯在心里的某种渴求。

「可是」

席恩把爱尔雯的话收进自己心里后，又带回了话题。「我真正害怕的，并不是成为戒指骑士这件事。」

「嗯？」

「虽然我讨厌戴上戒指而变得具攻击性的自己，但那也是我的一部分，我认为那是没办法的事。但我在被戒指支配的时候，有体会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预感我觉得那就像在分割自己体内某种非常重要的东西，不，应该是一点一点地切割自己，然后出卖给某种对象的感觉，要是持续戴着戒指的话，迟早有一天，我跟我心里的那块黑暗，都会一起消失掉。我会被转让给存在于某个黑暗地方的不明意识。这并不是单纯的预感，反而像是事先看到未来的自己那样，是一种很确实的感觉。这样的感觉让我怕的不得了。我怕我会变成『自己』以外的东西」

「这种话实在让我听得模模糊糊的。要是让毕欧斯来讲的话，大概可以说明得更有条理吧有件事情，我得先跟你确认清楚。」

弗尔格直直面对了席恩。

「你在之前的战争中曾经发誓，自己会成为白骑士的一员战斗下去。但那是变成戒指骑士的你，也就是『黑色』的你所发的誓言。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虽然你自己是说，现在的你和他是同一个人格，但在性格和方向上却完全不一样。要是不问现在的你的话，那就没有意义了。在厮杀的时候，无法挖心掏肺的同伴会比强敌更叫人敬而远之。你的意思到底如何呢？」

「我愿意战斗。」

尽管声音并不大，席恩还是把话说的很清楚。

「我想要取回记忆，变回完整的自己。虽然我讨厌战争和杀人但我更想变回真正的自己。若除了抓住亚斯奎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办法的话，我还是得战斗下去。如果加入白骑士会让我更快达成目的的话，我愿意加入你们。」

「先讲好，你必须使用双龙戒指喔。这点你清楚吧？」

「我懂。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肯定没办法抵达亚斯奎的身边。」

「你刚才说，使用戒指会让你一点一点消失是这样没错吧？」

一阵风吹拂而过，狼男带青蓝色泽的体毛不祥的飘了起来。

「的确，如果不是用戒指的话，你就无法从亚斯奎手中夺回记忆。但如果持续使用戒指的话，现在存在于这里的你，或许会连自我都一起失去。即使知道了这一点，你还是要战斗吗？」

「我」

席恩没办法答出个所以然来。「我」

沉默降临现场。

弗尔格在想，自己说不定把不必要明讲的事情说了出口。就像被三重城墙封锁住的希尔迪亚与白骑士一样，席恩现在的思绪也走进了死胡同。

毕竟，的故事最终还是以死收尾的。

而且，席恩的戒指上还有魔法的封印。据说他根本没办法凭自己的意思把戒指拿下。席恩被剥夺了各式各样的东西，而他夺回这些东西的门道，也几乎都被封闭了。

就连用不用戒指的力量这件事，席恩都无法自己做主。只有拿着另一枚戒指的爱尔雯可以做决定。

席恩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权。

直到这时候，弗尔格才第一次对他产生同情。

「团长！敌方营地出现异状！」

隔壁的步哨台传来了报告的声音，那是阵听了会令人失去紧张感的女性嗓音。讲话的人是除了爱尔雯之外唯一的一名女佣兵，真央。她是由人类与兽人生下的混血儿，算是四分之一的兽人。真央的外表与人类几无不同，但她长有猫科动物的兽耳。可以想见的是，她的双亲之一恐怕老虎或狮子科的兽人才对。由于真央有对敏锐过人的眼睛，所以她负责的是谍报方面的工作。

「怎么了！」

「有东西从敌阵飞出来了。数量只有一个，正在朝这里靠近。」

「你说什么？！」

席恩看向敌方的营地。

他远远看到有道黑色的人影正拍着翅膀，并朝希尔迪亚飞了过来。那道人影的速度相当可观，而且还直直地飞向了一行人所在的位置。

「要弓兵预备进行射击，准备好投石器！」

弗尔格号令下去。但比迎击准备完成还早了一步，人影已经抵达了。像是在抚弄一样，那人绕城墙转了大大一圈，更在席恩与弗尔格的注视下，狂妄地停到了空中。

那是一名背着粗糙飞行机器的少年。他背后的机器长有一对蝙蝠般的翅膀。

少年背着的奇怪机器时时都在发出低沉的运作声，翅膀更是不停地拍动着。那明显是古代文明的产物，但生硬的动作却给人简陋的印象。在席恩眼中看来，他觉得拍动的翅膀单纯只是装饰，对方应该是靠其他方式制造出飞行的动力。

背着机器的少年非常瘦弱，而且肤色苍白。他穿在身上的所有服饰都极其豪奢，品味更是差劲无比，而他的眼睛则蕴藏有一种狡猾的光芒。

「你是什么来头？」讶然的弗尔格总算挤出了一句。

「这样问也太过分了吧？身为国王的我，可是亲自出马来见你们的呢。」

少年开口。他动嘴唇的方式颇为奇特，会让一边的脸颊跟着扭曲。或许那是他的习惯。

「国王？」席恩低语。

「没错。喔，你就是传说中的百人斩吗？能见到国王一眼，你该觉得光荣才对呢。」少年两手插在胸前，他一脸傲慢地做了宣告。

「我正是大鲁恩盖斯特王国的国王，卡拉哈德一世。」

「不就是个小鬼吗！」弗尔格酸了一句。

「获选者从生下来就是王者。几岁是没有关系的。但是，你这只狼讲的话我一定会记在心里。」卡拉哈德扭曲的脸颊又变得更加歪曲了。

「所有的小鬼都爱打仗。你是为了什么才打过来的？是想支配市场，还是单纯想满足征服的欲望？」

「伤脑筋呐，俗人就是这样才叫人讨厌。」卡拉哈德出口嘲弄。

「财富？权利？穷人们啊，那种东西我要多少有多少。像你们这种知性匮乏的人种，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住的城市有什么价值。」

「价值。」席恩再度低语。卡拉哈德则敏锐地听见了他的话。

「没有错，啊，啊啊，你似乎多少还会动点脑筋呢。对啦就拿这三重的大城墙来讲好了。它是叫狮子的鬃毛还什么的吧？你们能够发觉，这道城墙真正的价值在哪里吗？这可是了不起的东西呢。他的触感和颜色就跟蛋壳一样，但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而且，更惊人的是，它跟蛋壳一样，几乎找不到任何接缝呢。啊，这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呢？想着想着我都快发狂了呢。你们有注意到吗？这道墙并不是垂直立起的，它朝内侧呈现了倾斜角度。要是城墙斜一边的话，不是很容易被敌人爬上来吗？也就是说，这道墙原本并不是防卫城里的护壁呐。没错，其实它跟盖起来的蛋壳一样，是一片能将整座城笼罩起来的巨大半球喔！怎么样？很厉害吧！我是个古代学者，对于这些知识实在是好奇到怎么也压抑不了哪。难道你们不觉得，能搞懂这些事情绝对是比较好的吗？」

「你的目的是古代遗产吗？」弗尔格低吟。

「为了这种事情，你就要发动战争吗！？」爱尔雯恶狠狠地说道。

「你说『这种事情』？你们还是搞不懂啊！」卡拉哈德突然骂了出口

：埋在这块土地里的遗产对现代人来说，每一项都是巧夺天工的神物哪！难道你们不懂这代表什么吗！这表示人类在过去是相当于神的存在啊！人是可以变成神的，在过去是这个样子哪！明明在遥远的以前有这种能力，却不知道为什么，人类失去了力量，变成像现在这种低能的生物，这样跟动物又有什么两样？失去的东西就该找回来才对！人类应该要变回正常姿态啊。就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做，我才会动手。我可以说，这场战争是人类的圣战哪。你们听好了，我所追求的是人类的过去，是人类应有的姿态！」

卡拉哈德的一头热地开始自己的演讲。以弗尔格为首的白骑士成员，都只能一脸愕然地听着卡拉哈德的一席话。不知为何地，席恩感觉到了一股令他恶心的不适感。

席恩忽然想到了一点，他说出自己的意见。

「这些想法并不是出自于你的脑袋吧？」

「你说什么？」

「我在问的是，是谁把这种想法灌输给你的？」

「啊啊。」

卡拉哈德露出了笑脸。前提是，如果那种表情真的能说是笑脸的话。席恩认为，卡拉哈德似乎对他抱着一种奇妙的亲近感。对此，席恩感到相当恐惧。

「你讲错了，这是我自己想的。不过也对，贤者亚斯奎老师的确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亚斯奎。」

从卡拉哈德的口中听到这名字的瞬间，席恩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亚斯奎人在哪里。我有事要找那家伙。」

「老师和我一起到阵地里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因为那个人是我的老师，也是国的军师啊。」

卡拉哈德似乎没有半点隐瞒的意思。是因为他的出身太过优渥？还是他太过轻视希尔迪亚了呢？恐怕两者都有。

「让人类进步也是亚斯奎的目的吗？」

「我说过了吧？那是我的目的。老师只是愿意帮忙我而已哪。」

「那家伙夺走我的记忆的理由是什么？」

「记忆？什么事情啊？你有见过我的老师吗？」卡拉哈德看来并不像在装蒜。

「亚斯奎的目的是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在你面前的并不是亚斯奎老师，而是我！我想要怎么做才是最重要的！」

由于喊得太大声的关系，卡拉哈德有一阵子没办法喘过气来。等到稍微冷静下来之后，他又开口。「不你有没有见过老师根本无所谓，我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像是在找着有可能会知道的人，卡拉哈德把一行人看过一遍，然后挺起胸膛问了出口。

「据说有一台能够统驭一切的古代机械，就沉睡在希尔迪亚的古代遗迹里。那台机器在哪里？」

「古代机械？」弗尔格反问。

「还没被找到啊？也有道理。要是有那种东西的话，希尔迪亚应该已经征服世界了。」

「你说的古代机械是什么？」

「你们过的还真悠哉哪，竟然会什么都不知道。我说的是希尔迪亚的中枢部位，那里凝聚了所有古代的睿智喔。换句话说那是一台为了让人变成神才会存在的机器喔。它能够让人类取回过去的的睿智！我是这么听说的」

「人类的过去。」每听见卡拉哈德说出这个字眼一次，席恩的胃液就好像要逆流出来一样。「你是想。」

「啊啊，我想找出那台机器，调查个仔细，然后自己拿来用。这样子的话啊，艾拉姐姐」

卡拉哈德的话里，开始能听出他陶醉的浓烈情绪。

「一定连艾拉姐姐都会对我刮目相看因为要是能办到的话，我不就成了人类的救世主吗？绝对没错。这跟单纯只是力量强大或者剑术高超，在伟大的程度上是完全不一样的，可以说是英雄中的英雄。啊，肯定是这样的」

讲到最后，卡拉哈德的话已经不像是说给别人听了的了，反而更像在自言自语，在场的人几乎对都没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我管他什么古代机械的。」

弗尔格出口打断。卡拉哈德自我陶醉的模样很倒他的胃口。

「在我听来，你这番话几乎都是诳语妄言。身为守护一个国家的佣兵，我不能允许他国来进行侵略。你乖乖地率兵归国吧。否则我向希尔迪亚的守护神圣兽神芬格发誓，一定会在这里砍下你的首级。两者择一，你现在就选吧。」

「狼啊，可别尽讲些自己做不到的事哪。」

卡拉哈德一脸不快地歪过嘴唇，他用着惨不忍睹的表情笑了出来。

突然间，原本静止在空中的卡拉哈德消失了。在众人眼中看来是这样的。他毫无前兆地展开了高速飞行，并且直直地朝着天顶上升而去。等到在席恩等人眼中变成了沙粒大小的黑影后，卡拉哈德又利用重力加速度急剧冲了下来。

爱尔雯连续射出箭矢，但却无法命中，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一颗沉甸甸的炮弹随烟雾射了出来，那是从卡拉哈德背后发射的。卡拉哈德并没有把士兵放在眼里，他只是冷冷地将目标放在城墙内侧的投石器、机械式弹弓、以及大炮之类的武器上。一次俯冲，就有五架投射武器遭到破坏，晚了一拍之后，天空又传来炮弹的发射声。

「被他打中了！」

弗尔格咬牙切齿地说道。就防御面而言，大炮是地位相当重要的战力，敌人则打算削减掉这样的威胁。那名尚未成熟的少年国王，在面对战争时的眼光，却可以说是冷静得吓人。

卡拉哈德没把弓兵队射出的箭矢放在心上，只顾悠悠哉哉地和对方拉开距离，同时又找起了下一个目标。

「席恩！」爱尔雯的一句话让席恩转了头。她正要将戒指戴上自己的食指。

席恩的体内产生出一个黑色的圆形孔穴，由里头喷出的地狱火焰充盈了他的身体，而爱尔雯身体里则发出一道耀眼的热流，并将力量赐予给她。

卡拉哈德又一次俯冲。席恩咆哮出声，他拔剑出鞘，并且朝天上的敌人挥了一剑。从剑刃射出了一道小小的雷光，那是极为简单但威力薄弱的魔法。这道雷光数度扭曲方向，而且不偏不倚地命中了卡拉哈德的肩膀。

剧烈的疼痛让卡拉哈德停止了突击，他开始无视于重力与惯性，像蛇一般的做出跪倒扭曲的水平飞行。

弗尔格一把抓起手边附勾爪的绳索，然后便靠着野兽的脚力高高一跃。他跳跃的姿态宛如在空中步行一样的美丽。弗尔格的目标是卡拉哈德，他准确地朝敌人的胸口踹了一脚，等到开始坠落时，弗尔格又抛出绳索，将勾爪扣到了城墙的边缘。随后，他马上就攀附到外墙上，免去了摔落的面的下场。

阵脚大乱而失速的卡拉哈德成了个最好的活靶。此时，获得超凡能力的爱尔雯正好呼唤完她的同胞。她所使出的精灵矢在劲道上，已经远远超过了弓弦所能提供的动能，这支箭在刺中卡拉哈德背上的飞行机器后就爆炸了。

「可恶，你竟然敢动我的双翼机！」

卡拉哈德吊着嗓子叫了出来。他的人工翅膀时而露出动力传导不良的模样，但飞行的能力似乎还健在。

「在此打住吧，卡拉哈德王」

突然间，一阵具金属质感的声音似远若近地传了过来。

同时，飞在空中的卡拉哈德旁边出现了一道黑影。那道有如黏稠液体的块状黑影数度改变过形状，最后才变成了一道身着黑色法衣、头戴黑色面具的人影。

「啊」

「亚斯奎老师。」

「亚斯奎！」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卡拉哈德王，别将时间花在无益的事上面。让王一个人战斗不仅利益鲜少，更只会造成危险而已。打仗较量的可不是个人的技艺」

「老师啊，我想痛宰这些家伙。这些家伙搞坏了我的机器，我绝不会原谅他们。」

「王啊，你不肯听我的进言吗？」

亚斯奎抛下这么一句。卡拉哈德则是露出了一丝畏惧。个人的激情与来自亚斯奎的压力开始在他体内角力，最后，卡拉哈德一脸不甘愿掉过头，朝着自己的阵地迅速撤退了。

席恩大叫。「亚斯奎！你为什么要偷走我的记忆！不，我管你有什么理由！把我的记忆还来！现在！马上！亚斯奎！」

「你是什么人？你刚才说，记忆是吧？」

面无表情的面具看向了席恩。

「这张脸我有看过哪对了当时有个愚蠢的人对我拔剑相向，我便带有玩兴地操弄了那人的意识。我记得，他应该是跌落谷底了才对，还真能活下来呢哎呀？可是」

面具深处露出了疑惑的气息。

「可是，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有着不一样的灵魂颜色你是谁？」

「那就是我要跟你讨回来的记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真正愚鲁之人，是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真正的贤者，则会进入忘我的境界。但我并没有听过灵魂会改变的事情」

此时，亚斯奎从席恩身上认出了某样物品。就是席恩指头上的那块金属。

「是戒指吗！原来如此，你的灵魂经历了地狱之力的洗礼吗？有意思。命运正在朝有意思的方向发展哪。戒指之子啊，你的灵魂和卡拉哈德很像呢，有你这样的人在，实在太愉快了。」

「你不要转移话题！」席恩改换过脑袋运作逻辑，他打算呼唤精灵。

但通往异界的门扉却遭到封闭，席恩的声音无法传达给精灵。

「没用的，戒指之子。」

这时席恩才知道，亚斯奎的强大影响力抵消了他对精灵的呼唤。「不成熟的魔法师啊，之前我曾警告过你，靠这是没办法胜过我的。你是忘记了吗？不过，我欣赏你的骨气。尽管做出抵抗吧。这样子，才有机会成就我的期望」

亚斯奎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黑色的人影崩解了形体，然后又化作漆黑液体的散块，正逐渐地在收缩消失。对方打算靠魔法的伎俩撒手而去。

「等等！」

席恩作势便要从城墙上一跃而出。

「你才该等等。」爱尔雯连忙从后头拉住了他。

爱尔雯使劲将席恩拉回来之后，就马上把戒指从左手拔了下来。就像海水退潮一样，席恩的斗争本能立刻退去了。

席恩摆出放弃的表情，他将手撑在城墙的边缘，朝敌阵直直瞧了一会儿。

「人家说你跟那个国王很像呢。」

「咦？」

「我也这样觉得。他跟戴上戒指时的席恩很像。」

「别再讲了。」

席恩的话里毫无力气。因为他自己也这样觉得。

2

走下旅馆的楼梯，便能看到腹地遥遥超出建筑物地板面积的地下楼层。

那里有一间可以供数十人临时进行集会的军议室，在军议室的旁边则有武器库，里面保存的武器虽然颇有年纪，但仍称的上是品质优秀。除此之外，还能看见几扇通往地下道的门板，门后分别有密道连接到都市的各个地点。

目前，这间军议室正挤满了白骑士的主要人员。矮人族之长毛里插着双腕，像是快玄武岩一样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巨人族之长东哥则是从巨人专用的密道进到这个房间，因为他没有能坐的椅子，便坐到了兽皮地然上（即便这样，他的头还是比人类的身高还要高。）除此之外，还有人类与兽人的中队长、小队长聚集在于此，他们都竖耳倾听着弗尔格的声音。

「我们要发动奇袭。」弗尔格说。毕欧斯接着做了说明。「从真央的侦查能够得知，敌方的援军避开了卡利那街道这条主要干道，而是沿着牙龙山的就干道进军过来。和各位所知的一样，这条路的视野并不开阔，路况也很恶劣，要设埋伏是最合适的。我们要在此处展开攻击，消减敌方的战力，妨碍他们进行会合。」

「我们不是要死守在城里吗？」一名骑士问。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没错，但状况改变了。因为敌军派出飞行部队的缘故，我们的投石器、投射器受到了损害。考虑到今后还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损害，要是我们不积极攻打敌人的话，有可能会被他们用数量来压到。」

「原来如此。」

「如同各位知道的，旧干道是一条山路。大军的又是在那里几乎完全不能发挥。而且，我们大费周章地准备了对付鲁恩盖斯特的策略。」弗尔格说道。

「有什么策略？」毛里突然开口。

「我们会用岩石。」毕欧斯回答。

「我们要从山壁敲下巨岩来使用，这些落石会被配置在干道沿线上的山崖上面。施计时会抓好时机，用岩石来封住敌军前列与后尾的退路，也要朝中央砸下岩块，压死大部分的敌军，最后再派出伏兵袭击剩余的敌人。」

这是个策划周详的作战。在场的众人听了开始喧躁起来。

「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这样的作战很卑鄙就是了。」爱尔雯咕哝出口。「所以一定有效。」

「在炼铁的时候，我们用的不只是腕力，也会借住火与水的力量。这样技法并没有什么可耻的。」毛里说道。

「能想到借用山的力量，真是条好计。」

「设置岩石和投石的工作，我希望交给巨人族战士团来办。」

「了解。」巨人族之长东哥用着坦荡荡的口气回答道。

「希望有意见的人能够提出来。」弗尔格说。于是，有两三项发言被提出，这也让计划做了调整。

一行人解散之后，弗尔格拍了只在旁边听着的席恩肩膀。

「岩石砸完之后会展开突击，就让你和爱尔雯来打头阵。」

席恩紧张了起来。他感觉到，戒指似乎因为战斗的预兆而微微在颤抖。

毕欧斯的策略逐步成功了。

巨人族以怪力从山崖上推下岩石，他们先砸中了敌人前头的一群，跟着又压扁了最后面的补给马车队。被选为作战策动地点的，是一条从牙龙山山脚开出来的狭隘山道，这条路的右侧是山壁，左侧则是悬崖，而审慎砸下岩石，便完全堵住了鲁恩盖斯特军的进路与退路。

随后，又有更多的岩石袭向动弹不得的敌军本队。巨岩的质量陆陆续续将人体连甲胄一起压扁。等到所有准备好的岩石砸完之后，这次又换成点火的干草球滚了下来，这些干草球有人的个头那么大，而这些攻势都已收到了惊人的战果。

号角响起。

那是突袭的信号。

埋伏于不起眼的山里头的白骑士成员纷纷一涌而上，连续喊出的军名响彻了山谷。工兵手脚利落地炸穿了原本挡住去路的巨岩，浓烟随即弥漫于现场，就在敌人陷入大混乱的时候，希尔迪亚的佣兵们顶上他们。

打头阵的是席恩，他后头则有爱尔雯跟着，然后才是弗尔格。席恩与爱尔雯已经让身体徜徉于戒指的力量之中了。

他们轻而易举地扫荡着敌兵。险恶的路况对于彪悍的白骑士佣兵并未造成影响，一行人让现场下起了腥风血雨，攻克敌军时几乎完全没有放慢突击速度。

「白骑士！白骑士！」

吼声鼓舞了我方的人马，也让敌军灰心。像是猛兽用牙咬穿猎物的肚子一般，白骑士的军势贯穿了敌阵。

但是

这股攻势停了下来，席恩看见了难以置信的画面。

他们在敌阵中段撞见一群驾驭得相当的骑马部队，这些人排列出战斗阵形，已经做好了伏击的准备。以数量而言，对方的人数几乎与白骑士不相上下。

那不是普通的骑兵。所有人都是人马一体的兽人族，这样的种族被称为半人马，他们是在草原营生的一族。鲁恩盖斯特近半数的人口都是半人马。

身为骑士，这群人马十分地训练有素，他们保持着一支军队的姿态，山壁掉砸下来的岩石、扫开炽热的火球，就这么存活了下来。在负伤者众、死者亦为数众多的情势下，这群人马仍然能不失士气，朝着席恩一行人散发出斗志。

人马们是由马的下半身与人的上半身连成一体的，他们两边的身体都佩带有铠甲，长长的尖枪则整齐划一地对准了白骑士。这支部队明显是敌军中最为精锐的骑士。

在他们的前头，还站着一名体格比所有成员大上一圈的半人马。没戴头盔的只有他一个人，他的金发与头部都显露在外。那人的骑影散发着一股凶险更胜他人的威压感。

「圣骑士喀隆。」

某个人低语出来，白骑士阵营出现了动摇。

那人正是之一的圣骑士喀隆。

而他所率领的，则是鲁恩贝鲁骑士团。通称喀隆骑士团。

如果白骑士是传说中的佣兵部队，那他们同样是一个传说。

这群人是百经磨练的精英，更有人类最强的战士负责指挥，堪称是瓦雷利亚最强的骑兵部队。据说他们同时突击时，会像海啸一般地将敌人全部吞没，更能像尖枪一样地贯穿敌阵。

弗尔格一面感觉到体毛底下流出了冷汗，一面绝望地低语出来。

「什么队伍不来，偏偏就让我们抽到喀隆这支签王」

弗尔格认为自己的命运就到此为止了。

从兵力来看，双方在数量上是不相上下。

两军也都是精锐。白骑士和喀隆部队的战斗力可能也是不相上下。干道的两侧被山壁和悬崖所包夹，双方都无路可逃。除了正面重冲突之外，别无其他的选择。如果战端一起，两方人马肯定都会受到接近全灭的损害。这一点双发都很清楚。

喀隆露出了厉鬼般的笑容来夸耀胜利。

「这场仗是我们赢了！」

他们做好觉悟了

喀隆与部下们都有了玉石俱焚的决心。

虽然喀隆的部队是一支举世闻名的精锐，但他们终究只是鲁恩盖斯特军的一支部队而已。

可是，出现在这里的白骑士是希尔迪亚的主力部队，没有人可以替代他们。对于喀隆来说，只要能与对方同归于尽，就等于为国家获得了胜利。如果可以在此葬送白骑士，希尔迪亚将失去所有兵力，而鲁恩盖斯特就会成为最后的赢家。倘若情势必要，看来便会把自己当成弃子，他愿意不惜牺牲地来换取胜利，这就是看来骑士团真正刚毅的地方。

面对展开突击的兆侯，人马骑士们纷纷踏了脚边的石砾。

「席恩，你能挡下几个人？」弗尔格低声问道。

「我最多只能同时应付两骑。」

「如果是打头阵的那家伙呢？」

席恩坦然地讲出了悲观的感想。「那家伙是怪物，能不能打赢可能都有问题哪。」

「现在马上逃的话呢？」爱尔雯问。

「挨到他们的追击就没戏唱啦。」

「不管怎样，都只有一条路能走。」席恩挥响了手中的大剑。

「那我也不可能在这里退让。」

不知道是不是把这当成了信号，喀隆旗下的骑士压低枪尖，并且前倾上身，而白骑士佣兵们也重新握紧了剑与斧，准备要展开攻击。

攀升至极限的紧张感，让现场出现了一阵宛如时间静止的静寂。

打破这局面的是

「等等！这场仗先别打！」

随着沙哑而粗鲁的嗓音出现的，是一名从山壁上滑步而下的银发男子。

这名男子长的十分高大，而且，他还拔出了一柄自己的身高更长的细剑，那柄剑简直就像一支长长的竹竿。这人并没有穿戴铠甲，身上只穿着材质柔软服帖的衣服而已。

他在白骑士与看来部队的正中间着地之后，便像是护着看来一般地站了出来，并且朝白骑士的众人摆出了负剑的诡异架势。

这次换看来的部队产生动摇了。

「你是」喀隆低喃。

「退下，喀隆。这里交给我来。你退下！」

「怎么行呢。你是想抢走我们立下武勋的机会吗？」

「我们现在还不能失去你。你要是死了的话，谁能将国家导回正确的方向？」

看来语塞了。

神秘的银发男子挥了一剑。他的剑尖指着山崖之下。「如果你们是真正的骑士，就跨下去。」

喀隆迟疑了一阵，但他立刻就作出决断。

「对不住了。你也一定要活下去那。」

喀隆举起手，他向部下做出信号。

然后下一个瞬间所发生的事，让白骑士的众人看的惊愕不已。

人马骑士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跳下山崖了！

不，那只是表面所见而已。他们靠着马有力的四足，开始跑在陡峭的岩壁上。

竟然会有这样的神技。他们正确地判读出岩石表面的凹凸度，并且灵活地跨着脚步，连跑带跳地跃下了山崖。尽管也有几名骑士没踏稳而摔落山崖，但几乎所有人都成功地滑降到山下了。

「准备弓箭！」原本愣住的弗尔格对弓兵做下了指示。

「休想！」男人叫道，他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霎时间，从山顶上便吹起一阵让人难以理解的劲风，使得射出的箭矢全都失去了准。那并不是魔法。席恩是如此感觉到的，但他也不知道这种现象究竟是怎么产生的。

看来的部队逃离现场了。

只剩白骑士与银发男子还在对峙着。

银发男子的姿态自然到几无防备。「你们也乖乖地退下吧。要不然，这里就得下起腥风血雨了。」

「真是狂妄」

银发男子只身面对一支军队，却敢夸下如此海口。

白骑士阵营中，有几名血气方刚的份子已经按耐不住了。他们紧张感以及临阵的兴奋沉浸得太久，于是，有几个人出手了。

「不，等一下！」

正因为有弗尔格出声制止三名佣兵剑士杀向了银发男子。

三道银光闪出

三具尸体倒地。

比银发男子身高还长的那柄剑带有弧度，挥动起来时，简直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而方才发动攻势的佣兵，全被剑刃利落地割开了喉咙。

「所以我才叫你们等等那家伙可不是寻常人物。」

「有意思，弗尔格，让我来。」

席恩缓缓走向前去。他从燃烧在体内的漆黑冷焰里，一举汲取了大量的活力充作己用。唯有戴上戒指的人才能看见暗淡灵气，正一阵一阵地由席恩全身上下涌出。

席恩持剑道。「你这家伙能接的了我的剑吗？」

于是，男子的表情动摇了。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得出些许的惊讶，以及放心。

「席恩！原来你还活着啊！」

男子的态度原本有如手中长剑般坚毅，但他的表情却在这时松缓了下来，并且露出喜悦之情。

「你刚才叫我什么？」

席恩僵住了身子。

「那个男的认识席恩！」爱尔雯尖声叫道。

「你认识我吗！我真的是叫席恩吗！你是谁！我到底是什么人！告诉我，把你认识的我全部告诉我！」

「席恩你在讲些什么啊？你是怎么搞的？」男子朝席恩走进。

「我什么都忘记了。我好似被人偷走了记忆，所以我并不知道你是谁。就连自己的事情，我也一点都想不起来。如果你知道的话，就赶快告诉我！」

「你说什么？那你是把所有事都忘光了吗？」男子露出受到打击的表情。

「我和你一起攻打欧因堡，然后和较量了一场。那时就只有我们两个！那可是很需要勇气的你真的不记得吗？」

席恩摇头。

「那么，你真的是全部忘记了吗？」

男子满脸遗憾地说道。「怎么会这样呢。」

「我和那戴面具的家伙打过吗？而且还是和你一起？这样的话，为什么你要袒护鲁恩盖斯特的人！你到底是谁？」

「原来如此，你的确是把所有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男子摆回坚定的脸孔。「你投诚到白骑士旗下了吗？也对喀隆出手了对吧那么，现在我和你就是敌人了。再多说什么也没用。」

忽然间，他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把话讲清楚！」席恩几乎是扯开喉咙在喊。

「既然你手中有拿剑的话，就用剑来问我。打败我之后再说吧！」

剑弧突然从男子背后劈向席恩的脑袋。

席恩半发自本能地挥剑抵御。

两剑交锋，锵锵一声，双方的招式都被弹开了。

抽回伸出的剑与手之后，两人又不分先后地攻向对方。

剑刃再度交错，两剑针锋相向之后，剑与剑又彼此互击。席恩挥剑砍去，对方早有防范地挡下了这一击，席恩也知道这剑会被挡住，于是他换过剑招。两剑每冲突一次，都让现场传出磐岩刨石般的声响，那好比是削夺两人生命的声音，久久回响于众人耳里。

银发男子的剑法极为迅速，同时又变化多端。他不时靠着步法来移位，才以为剑锋会从右上扫下，实则由右下捞上；才刚想这次要从头上劈来，却又冷不防地变成由左而由的横斩，对方招招都为取下席恩的首级而来，也让空气为之鸣动。

席恩的每一记剑招都劲道无双。从戒指获得了超凡力量的他，就连精心打造的铠甲都能一剑劈开。但男子利用剑刃的弧度，屡次将席恩的攻势巧妙地化解。只要直接挨上席恩一记，那柄细剑八成就会应声而断，但它的锋芒在男子手中却丝毫未损。

不过，银发男子并非是游刃有余的。瘦小的席恩不断使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强横剑技。男子一边抵挡下攻势，一边也冷汗直流。只要稍有差池，席恩的剑肯定会贯穿的的胸膛。而对于席恩来说，对方的剑招同样是相当棘手。

白骑士的众人只能吞咽着口水，守候着一幕幕触目惊心的光景。

只靠着本身的剑技，就能与戒指骑士战得旗鼓相当的剑士

这名剑士最令人差异的，是他丰富的剑招。他的招式仿佛无穷无尽。多种形式的突刺、多种形式的斩击、砍劈、横斩、斜向挥砍、连扫带劈，然后又连劈带刺，再加上防不胜防的假动作，以及横行无阻的步法。

席恩逐渐被对方所压到，终至只能顾着守备。

爱尔雯无法再忍耐下去了，她从箭筒一口气抽出四支箭，并将那一起上弦放出。这又是一项了不起的绝活，四支箭就那么一起射向了同一个目标全是朝着银发剑士疾驰而去的。

但是，现场又吹起了一阵怪风。射出的箭矢无一不被吹的七零八落。爱尔雯再度取箭射去，却只收的一样的结果。

那阵劲风也对两名剑士造成了影响。横向扫来的风迫使两人眯起眼睛，扰乱了他们的集中力，使得双方都现出空隙。席恩坚守住防御的阵脚，打算重整姿态，而男子则是抬腿一踹，想瓦解对方的守备。利用这一脚的力道，席恩顺势往后一跃，两者的间距便远远拉了开来。

「就这点能耐吗？」男子说道，「不止吧？席恩，你应该还有留一手才对，把压箱底的功夫全部拿出来！吝于出手的话，你是赢不了我的。你别想愚弄我。」

「我可没有对你留一」话说到一半，席恩听见了戒指低吟的声音。真正在发出声音的，其实是他体内的那股漆黑火焰。席恩领会到，自己体内沉睡着其他没用过的力量，而戒指也在催促他使用真正的力量。

席恩陷入了出神的状态。

有某故具强制性的力量正在对他造成影响。

周围时间流动的速度突然减缓了。但是，这其实是席恩的错觉，实际上，是他的意识正在加速。

他的意识潜入了漆黑水面底下。而后，他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一道无比巨大的铁门。那道铁门既巨大又厚重。门框刻有复杂的雕饰，外观看来极为洗练。不过，嵌在门框上的门板却显得十分朴素，还能看见扭曲的铁钉不规则地钉在整面门板上。

不知道为什么，席恩把那扇门的形象和爱尔雯重叠到了一起。这时候，爱尔雯也强制性地陷入了出神的状态。现实中的她跪在地上，两眼翻白，还一阵一阵地在发出痉挛。席恩没理由地把这道门当成了爱尔雯本身，而他才一碰向门板，爱尔雯的身体便猛然弹了起来。

席恩将手放在门板上，他毫不犹豫地用力，硬是推开了门。

随后，爱尔雯的意识又强制性得被拉回容器里它的肉体之中。

爱尔雯仰着身子，并惨叫出声音。她的闪边开始一颗、又一颗地冒出了萤火般的光点，最后，爱尔雯身边的光点增加到了数十颗。这些光点都散发着紫水晶一般的光彩。仔细一看，每道光辉都是一位妖精。

她们正是默默引导并守护着爱尔雯的异界精灵。

瞬时间，小妖精化成了红紫色的弹丸。所有弹丸都朝那名使用长剑的银发男子飞去，并其分毫不差地命中、穿透了他的全身。红紫色的子弹穿到对方背后之后，便像是责任已了地消失了。

遭光弹穿透的男子身上并未开出任何一个孔。尽管他看起来毫发无伤，但魔弹似乎已让他受到肉眼难辨的重创。男子痛苦地猛咳。从他耳中流出了一道血迹。有着紫水晶光辉的妖精们并没有实体，她们是异界之中的生物。她们能贯穿敌人的精神，而非肉体。

「可恶，我太小看你了。」男子呻吟道。

跟着，他挤出一句。「是时候收手啦。」

男子将手指含进嘴，尖声吹了个口哨。

强风卷起，众人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翅膀声。太阳被遮住了，从山后飞来一道巨大的身影，并降落到男子背后。

那道身影竟然是只两翼大到足以覆盖住一栋民房的猛禽。

据说这样的梦幻巨鹫，就栖息于神秘的东方国度。虽然从他圆睁睁的眼睛看不出表情，但这只巨鹫仍然能让人感到灵性。数度将箭矢吹歪的怪风，正是来自他的双翼。

男子迅速抓住巨鹫的一只脚。巨鹫大大地拍了一次翅膀。现场卷起了一阵剧烈的尘埃，直叫追兵睁不开眼睛。

「等等！」席恩一面用手腕遮着眼睛，一面叫道。「我们的话还没说完，等等！」

「往后再谈吧，席恩。」浮到半空中的男子说道。当翅膀第二次拍动的时候，巨鹫与人已经飞到了上空。

「等等！」

「我的名字弗蓝贝裘！别再忘记了，你这混账家伙！」

留在现场的只剩这句话。男子转眼间便飞走了。白骑士的战士们喘了口气，他们放松身上的力气、垂下手中的兵器，露出放心的神情。他们眼前发生了太多令人眼花缭乱的事情。险中求胜的众人只觉得，事态实在变化得太过剧烈了。

席恩将剑往地上一砸，他走到爱尔雯身边。年轻的妖精之女蜷缩起身体，一边发抖一边呕吐着。对于不习惯魔法的人来说，成为召唤术的媒介，并且被当作通往异界的门扉来开启，是会痛苦到不寒而栗的。如果是常人的话，即使因此而死去也不奇怪。席恩本想开口，但又打消了主意，他静静地观察着爱尔雯。

等到恶心感平缓后，爱尔雯擦了嘴巴，她将自己漂亮脸蛋转向席恩表情扭曲地。

「难过死了。感觉像是被人摸遍了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也是当然啦。」席恩尽可能地用薄情的语气来说话。

「我恨死你了。我恨戴上戒指时的你。」

席恩有一阵子都没回嘴。但他在重新想过之后，又不耐烦地开了口。

「爱尔雯，你想看我做什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到底失去了什么，又想要取回什么？若你想听见温柔的话语，想得到安慰，想被尊重，就在我露出另一张脸的时候说吧。现在的『我』，没有那种闲工夫。我就是我，爱尔雯。即使你想从我身上要求什么，我也没办法给你自己本来就没有的东西。」

爱尔雯咬着嘴唇，她继续听着。

「有什么不满的话，你就把戒指交给别人，然后逃得远远的吧，这样你就可以和麻烦的事情以及痛楚撇开关系了。」

其实，这样的建议正是席恩为爱尔雯着想的心情，打他的心里却绝对不会承认自己也有这种想法。理所当然地，眼前的女人也没有感受到这份心意。

「我不要。」爱尔雯斩钉截铁地说。

「戒指已经是我的了。你只有在我需要的时候，才会被叫来帮忙。要不要见你都随我高兴。没有自由的人是你，活该。」

这次换席恩咬起了嘴唇。「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你走吧。」

爱尔雯拔下了戒指。

超凡的力量从席恩身上流失了。他意识中具支配性格部分开始萎缩，之前被排挤在外的柔弱特制又再度回到身上。

席恩好战性格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并且在心里不断反复。

（我就是我。）

席恩觉得，如果这句话是真的，如果这是货真价实的信念，那该有多好。

他一直没办法相信自己就是自己。席恩根本不知道从何信起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是哪一个「他」。

周围喧躁了起来。在粗犷的战士队伍之间，众人听见一阵高亢得格外突兀的女孩嗓音。

「团长！」

来者是理应和毕欧斯一起守在城里的真央。她似乎是马不停蹄地一路跑来这里的。的呢个到真央穿越人群来到弗尔格面前时，她已经喘到没办法好好说句话了。

「怎么了真央，快报告。」

「城，城里遭到奇袭了！」

「什么？」骑士们大感心惊。

「怎么可能，为了不让敌人本队有动作，毕欧斯应该事先做过扰乱的工作才对啊。」

「可好似，袭击城里的不是本队，是其他的部队耶。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打哪里来的。虽然数量并不所，但有一群在背上长了翅膀的家伙，从空中把士兵带到了城里。他们到处在破坏我方的大炮，现在毕欧斯先生正拼命地在守护城里」

「是鸟人族！？」

「还不只鸟人而已」

真央调整好呼吸，她先吞了一口口水。

「是半兽人！鸟人族从空中把半兽人带了过来！那些半兽人都是法师，会喷火。鲁恩盖斯特跟半兽人联手了！」

「怎么会这样」

半兽人。

只要是正常的生物，在念出这个种族的名字时，口气之中都一定会显露出畏惧与唾弃的感情。

黑暗妖精以及半兽人他们都是自愿将灵魂卖给，并对他们宣示出忠诚的可怕种族。

人类与半兽人打自神话时代就不断地在掀起斗争。以往的历史中曾发生过一场大战，人类成功将半兽人放逐到边境，的秩序与安定便充满了世界。然而跨越了这么一段漫长的时光，半兽人仍然虎视眈眈地在守候东山再起的时机。据说这片大地要是被半兽人支配，到时就会从天而现。

而鲁恩盖斯特却和半兽人联手了和拥有令人畏惧的黑魔法之力，社会组织形同一支巨大军队的半兽人联手。他们所有的男子打从生下来便是军人，由此更可知道这是一支多么好战的民族。

就算再怎么不择手段，作为一个国家，不，作为人类来说，这样的同盟关系简直不可理喻。

鲁恩盖斯特等于是和黑暗签下了盟约。

他们将半兽人带到了中土。这样的行为根本是在破坏人类的世界，简直跟拱手让出自己的天地无异。

原本由守护过来的世界秩序，难道又会因为其中之二，而被颠覆吗

「全员集结！所有人立刻整队！希尔迪亚危险了！我们要马上回去！」

白骑士的队伍迅速掉头，开始了疾如迅风的行军。

目标是众人扎根的场所。

希尔迪亚。

回希尔迪亚去

急欲赶回祖国的归心似箭。白骑士展露出百经锻炼的脚程，飞快地踏上归途，但他们仍认为自己还不够快。




第三章 冰之魔女
第三章冰之魔女

1

回到希尔迪亚时，白骑士的成员看到了白皑的城墙烽烟四起的模样。

道道白色城墙的质地，并非是现今之世能够制作出来的。别说是火，就算用上再硬的冲角或攻城锤，也都拿它莫可奈何。

可是，要提到装设于城墙间的大炮、投石器就会燃烧起来，大炮也会因为里头的火药被点燃，而当场爆炸。兵力逊于他国的希尔迪亚非常仰赖投射兵器的攻击力，失去这些将对他们造成致命性的打击。

攻进城里的是半兽人的佣兵。他们是由鸟人族的士兵从天上带过来的。半兽人的皮肤有着纯白、漆黑、暗红等等各式各样的颜色，但却都生的一副头与手比身体还壮的体格，因此，乍看之下，会觉得他们的身材比例很像婴儿。不过，在接近看过之后，就会知道他们个个锻炼得结实健壮，还以大镰与矛槌作为武器，眼中更蕴藏着与疯狂只有一线之隔的知性。

毕欧斯所率领的守备队一直拼命地攻向半兽人的队伍，但成果并不显著。半兽人们将原本人数就不多的兵力分作两路，一支部队负责抵御希尔迪亚的守备队，另一支部队则到处破坏着炮台。

半兽人的身体有魔法在保护，而他们在攻击时也同样有用到魔法。

半兽人使唤的是一种黏稠的诡异火焰。他们只要喃喃念出意味不明的阴森咒语，就能在身旁召唤出轨迹有如夏日蚊虫般不规则的火球，并将那砸向白骑士的守备队。即使用水猛浇，也无法扑灭这种火焰。被烧到的骑士只有领死一途。

希尔迪亚的战士们想要赴战，却又接近不了敌军的身边。而在这段期间，半兽人的工作部队则是让火焰寄宿在自己的武器上，或者从口中直接吐出火球，陆陆续续地摧毁了城里的炮台。尽管也是有许多半兽人被爆发的火药波及而死，但这点事并不会让他们产生踌躇。

大部分的炮台最后都被攻克了，半兽人的兵团正要往城墙内侧的部分也就是街区伸出他们的魔掌。

弗尔格、席恩等人率领的白骑士攻击部队赶回来的时候城里就是这般局面。

他们穿过第一、第二城墙后，便因为城里受火焰支配的光景而倒抽了一口气。见到同伴归来，节节败退的守备队发出了欢呼的声音。不过，人马变多的助益是有限的，因为他们对于火焰魔法仍旧一筹莫展。弓手曾试着以弓矢来应付，却轻而易举地就被守护在半兽人周围的火球挡了下来。

靠着本身的运动神经，弗尔格单枪匹马地进行了突击。他穿梭于守护敌方的火焰，打算将勾爪刺入敌兵的身体。但鬼火好似有自己的意识，它们前仆后继地袭向弗尔格。弗尔格光是躲避便已费劲心力，根本没有空闲可以赏对方一击，他不情愿地撤退了。

尽管白骑士的队伍包夹着半兽人的兵团，战况却让弗尔格与毕欧斯等人倍感吃力。

在一般的战争中，这的相对位置可说是完美的夹击姿态。原本白骑士应该是压倒性占上风才对的。

可是，眼下他们就连出手都没办法。只要一接近，扑灭不了的火焰就会烧到自己身上。从远方射出的弓箭也会被挡下，并且在转眼间燃烧殆尽。

具备铁壁般防御力的敌人会有多么可怕，这一点白骑士的众人都深深体会到了。对然希尔迪亚一直一来，也是靠着钢墙铁壁的守备才支持过来的。

像是在嘲弄只能远远在旁边的白骑士一般，半兽人们慢慢地将脚步逼近，守备队的步伐也跟着慢慢地退后了。

要是不能在这里将半兽人挡下的话，他们的火焰将会将魔掌伸向城镇与市民。即使明白这一点，白骑士依然苦无对策。

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弗尔格准备命令全军进行玉石俱焚的突击。

这个时候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抬头仰望天空的话，必定会因为云层不可思议的动向而大感心慌吧。

高高悬在天空的稀疏云朵突然全聚到了一起，并且凝缩成团。变得略呈黑色的云团急剧降下了高度，一直来到城堡尖塔的高度后，便停止在一处了。

那团云块就停在白骑士与半兽人兵团的正上方。直到云块停止，他们总算才注意到了头顶上的异象。

无法捉摸的云块开始颤动。下一个瞬间，伴随着云里头冒出的钝重爆裂声，有某种东西接二连三地砸了下来。

砸下来的是拳头般大小的冰雹。有冰雹正随着清脆的轰鸣声，从云里爆射而出。无数的冰弹只将半兽人作为目标，准确地降临在他们的头上。

为了迎击这阵冰雹，半兽人的守护之火猛烈涌了上去。可是，防卫他们的火球在碰触到冰雹时，便无声无息地灭掉了。这是因为冰里头凝聚有更强的魔力，才能将半兽人的魔法抵消。

冰雹即使碰到火焰也没有融化，它们贯穿过半兽人的胸膛，也击碎了他们的头壳。云里发出的爆裂声接连不断得叩着众人的鼓膜，然后停息，就像是抹去黑板上的文字那样地，云块转眼间便消逸无踪了。

留在原地的，只剩肚破肠穿地倒在血泊之中的半兽人尸山，有的尸体甚至还被冻成整块。

谁都没有开口。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魔法的伎俩。而且，还是凭借着惊人的魔力，才有可能使出的强力魔法。相较之下，席恩认为自己的魔法简直仿佛儿戏。

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认的。那就是，他们的城市在危机之际获救了。

可是

「到底是谁做的？」

爱尔雯的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抱持的疑问。

没有人能回答。

2

「总而言之，我们一定要找出这一位魔法师才行。」

军议进行时，毕欧斯难得在席间露出了兴奋的神情。

「既然敌方已经和半兽人缔结盟约，往后半兽人的佣兵团肯定还会陆续集结过来。换句话说跟这次一样的事情，在以后也会发生。而我们并没有和对方对抗的手段。这样的事态相当严重。我们得设法让这名冰系魔法师成为同伴才行，否则一切都完了。」

「再说，大炮也损伤惨重哪。」弗尔格说道。

「工厂正在赶工修理大炮与投石器，但修理所需的作业量跟重新打造新品几乎没有两样，相当花时间。要是有那样的魔法当靠山的话，就可以直接代替炮台上阵，也压得住敌人的攻势。但是」

「要怎么把人找出来呢？」爱尔雯问。

「天知道。这就是问题了。」

「只能祈祷对方还在城里啰。这样的可能性应该很高。我们把人手分出来组织一支搜索队吧，以两个人为一组，在城里所有地方进行打听。只要有探听到蛛丝马迹，就马上向本部回报。」

「魔法师这种人不是都能随心所欲看到远方的景物，或是从远距离使用法术吗？」一名佣兵说道。「如果对方不在城里的话，要怎么办？」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全完啦。希望事情不会是这样。」弗尔格说的直截了当。

另一名佣兵问。「魔法师会长成什么样子？打听的时候要把什么当成依据？」

「自己想！」弗尔格吼道。佣兵们则吓得缩了回去。众人觉得出来，弗尔格似乎相当焦急的样子。

于是乎，骑士团有部分成员被调离了原先的守备任务。他们被重新编成了一支搜索队，而席恩与爱尔雯也被编到了队中。

「席恩小弟，我们一起去调查吧。」

真央说着就拉起了席恩的手臂。负责谍报工作的她，当然也分配到了搜索的任务。

真央和席恩年纪相仿，在白骑士之中算是最年轻的成员。她表示自己很难找到谈得来的对象，所以这阵子真央很常在席恩身旁绕来绕去。

「你是跟我一组，真央。」弗尔格插进一句。

「咦，为什么？」

「因为要是让你跟软柿子一组，你肯定会摸鱼！」弗尔格气的露出了牙龈。

「爱而，你跟席恩一组。毕竟你多少会用点魔法，应该也能感觉得出魔法师的气息吧。就期待你啦。」

「嗯，我知道了」

尽管爱尔雯答应了下来。她却回答得很没力气。要和席恩一起行动，让爱尔雯觉得心里有些沉重。

席恩敏锐地察觉了爱尔雯的想法。因此，他感到心里一阵纠结。

中央大道是条在取名时并没花下太多心思的热闹街道。席恩与爱尔雯两个人，现在正走在这条差不多就位于希尔迪亚中心的繁华街上。街上商店林立，聚集有各式各样的商品。也由于城墙封闭的缘故，目前并没有来自他国的商人与商品，和平时比较起来，就显得较为冷清。即使如此，街头仍然可以说十分热闹。尽管处于战时，市区里却散发着一股平静的气息。因为白骑士数度逼退了敌方的攻势，这也让安心感散在居民之间。街上甚至也能看到情侣们手牵着手散步的情景。

另一方面，相隔在席恩与爱尔雯两人间的，尽是生疏与沉默的气氛。离开本部之后，他们一直都只有最小限度的对话而已。

爱尔雯在回避席恩。

虽然她从一开始，就对平常的席恩抱有类似于好感的感情，但她怎么也没办法习惯获得戒指力量时的席恩。她没办法相信，这两张恰恰相反的脸孔会是同一个人的一体两面或者应该说，她不愿意相信。在旧干道发生的事情，让爱尔雯心中产生了决定性的疏离感。让爱尔雯觉得怀念有如旧友的亲切感只现出了一瞬，然后马上又消失了。

（席恩是个很危险的人）爱尔雯这么想着。

（为什么我会这样想呢？我连个笃定的理由也没有。我们只是为了把鲁恩盖斯特赶走，才会借用他的力量。可是我也觉得，为了这个目的，我们反而招来了更邪恶，更不好的东西。这就好像以前一个故事里一样，愚蠢的国王为了防止盗贼偷走自己的宝物，就把恶魔叫了出来。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一直觉得，戒指会引来比席恩更危险的某种东西。戒指和席恩会引来危机。我是不是我是不是该阻止这样的结果呢？）

（或许我该丢掉戒指的）

这样子，真的是这样吗？

爱尔雯沿着脖子上的绳子，试着碰触了平时都戴在自己胸口的戒指。因为体温而变暖的戒指，摸起来就好像身体的一部分一样。有短短的一瞬，爱尔雯心中出现了想将戒指丢弃的冲动。但在踌躇了一会之后，她始终没能做到。

有股不明所以的力量硬是阻止了爱尔雯，她不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不过，爱尔雯确实有体会到，自己正逐步和戒指串联在一起，并且渐渐地失去自由。

注意到爱尔雯的脚步突然停止之后，席恩也停了下来。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两人站在原地。

席恩暗自感到受伤。眼前这名美丽的妖精对他张开了心理的障壁，这一点让席恩非常难受。

席恩很清楚，爱尔雯有从他身上感觉到些许阴森的气息。还不只如此，席恩敏锐地察觉出，爱尔雯身上正抱持着某种无法满足的情绪。她心中有股无法被填补的即可，那也像是一种失落感。爱尔雯在漫长的妖精生命中究竟遭遇过什么？这始终不是席恩能了解的。他希望自己能为爱尔雯尽一份心力，却又不觉得自己能为对方办到什么。

「怎么了吗？」席恩问。

爱尔雯猛然回神地抬起头，然后她回避开对方的视线，说了这么一句。

「我搞不懂你这个人。」

「我？」

「而且我也搞不懂自己。」

「爱尔雯，你今年几岁？」

突然被席恩这么一问，，爱尔雯反射性地答了出来。

「一百一十七岁。」一种不小心说溜嘴的难堪感觉坏了爱尔雯的心情，她皱起眉头。「你真失礼，竟然随便问女性的年纪。」

「一百」

席恩瞪圆了眼睛。

「我吓了一跳呢。妖精真的好厉害哪。我根本没办法想象，活上一百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才不会有什么感觉呢，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啊。再说，我还打算要再多活个十倍的时间耶。」

「也对。」席恩没想太多地说道。「我就连活上十年是什么样的感觉，都想象不出来。毕竟我才刚失去记忆，这跟重新生到世界上还蛮像的。」

两人沉默了一阵。

「我也希望能搞懂自己。还有，我也想了解你。」

「」

「我对自己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我没办法告诉你，我到底是谁。对不起，可是，有一点是我可以确定的我觉得，我会希望知道更多你的事。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地方长大的，想知道你有什么样的朋友，也想知道你在一百一十七年的岁月中，有遇过什么样的人，而你又为什么会四处旅行呢？这些我全部想知道。如果你有什么烦恼的话，我也希望能帮上你。」

这次换爱尔雯吓到了。

这个人是在为我着想呢。

席恩的态度传达出一种比好感还要强烈的情绪，这让爱尔雯觉得很舒坦，但席恩的话更加打动了她的心。爱尔雯听得有点难以置信。她甚至还想回对方一句「与其在意我，你才该多顾自己一点呢！」

「我求你，不要把戒指丢掉。」

席恩突然讲了句要紧的话。爱尔雯心惊了一下。

「我发誓，我在山道所讲的并不是真心话。我和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没有联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因为我谁都不认识。可是，爱尔雯，你是唯一的一个例外。透过戒指，我觉得自己接触到了你这个人。我和你是相连在一起的。我希望你可以永远把另一个戒指带在身上，也希望你能把我留在身边可以吗？」

席恩究竟有多么害怕戒指，这点爱尔雯比谁都要清楚。她也能够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席恩并不希望使用戒指的力量。正因为如此，席恩这番话让爱尔雯倒抽了一口气。

爱尔雯心中体会到一种鲜少萌发的感触。

（这个人对我）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

然后，爱尔雯大大地跨了三步。

站到席恩身旁之后，像是心意已决一般地，爱尔雯将自己的手用力地勾到了对方的手臂上。

3

在那之后，两个人打听的过程一反之前的调调，变得相当愉快。撇过以骑士团本部名义贴出的「给使冰者，望您联络」的告示之后，席恩与爱尔雯拜访了许多商店的主人，以及看店的老板娘。他们四处探听着是否有人见过疑似魔法师的人物，或目击到任何怪异的景象。

尽管成效不彰，两人却一点也不气馁。一种舒坦的高亢情绪充满了他们的心。

席恩与爱尔雯靠在中央大街正中间的喷水池边稍作歇息，同时也啃着从摊贩买来的苹果。虽然两人并没有什么对话，但他们一点也不觉得消沉，那是阵心情充实的沉默。

不知道哪传来了歌声。

森林之国收获丰硕

统治子民多如繁星

遥远更胜时间尽头

不变永恒拥入怀中

然而然而

继任的公主浪迹天涯

勇猛的王子亦无心承担

统辖亿人之责由谁接掌

爱尔雯动了动自己的长耳朵。似乎是歌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爱尔雯轻轻揪住席恩的袖子，他们一起来到了歌声主人的面前。成排的摊贩之中，有名占卜师选在不起眼的角落铺了垫子，也摆出水晶球，而刚才的一曲就是她唱的。

「这首歌是你编的吗？」

占卜师抬起被头巾所遮住的视线。「不。」

「那是谁编的呢？」

「是水晶唱出来的。我只是分着复颂而已我等你们两位很久了。」

「你在等我们？」席恩歪过头。

「正是水晶是这样讲的。我刚才唱的是森林之国冯提那的歌。水晶告诉我，只要唱这首歌，两位便会出现，并且问我所求之物该往何处寻找。」

「我们是在找」

「这我也知道。两位在找不会融化的冰。」

「正确答案。你好厉害呢。」爱尔雯睁大了自己杏仁形状的眼睛。「那么，你能告诉我们在哪里吗？」

占卜师露出了一脸遗憾的表情。

「很抱歉，我没办法告诉你们。」

「为什么？」

「你们找的东西有非常强大的力量在守护，我的远见之力远不及那股力量。所以还看不透它所在的地方。」

「什么嘛。」爱尔雯露骨地表现出失望。

「但是，水晶有叫我告诉你们其他事两位知不知道魔法小路呢？」

席恩看了看爱尔雯，她摇头。「魔法小路是什么？」

「魔法小路是城里的一条小巷。魔法师、妖术师、占卜师们，都在一起生活在那里。他们做的是魔法生意。你们去那里的话，应该可以获得新的线索。」

「有这种地方啊？」席恩说。「为什么大家都没有先去那里调查呢？」

「魔法小路是施有魔法的地方。普通人绝对无法走得到。应该就连城里的人都不知道才对」

「那我们不是也找不到吗？」

「两位并不一样。」占卜师干脆地说道。「因为从各种意义来讲，两位都不是『普通』人。」

「那条路在哪里？」

「它并不存在于哪里，而是存在于任何地方。请两位找个没有人影的场所，并在心里默想『那不就是魔法小路吗』。如此一来，你们一定能发现入口的。」

「真的吗？」爱尔雯狐疑地看了占卜师。

「只要试试看，你们就会知道了。请两位启程吧」

随后，占卜师便摆出一副已经无话可讲的态度，再度唱起了歌来。这次是一首以异国语言咏唱的歌曲。

席恩点了头。

「走吧，爱尔雯。」

而现在，魔法小路在两人面前露出了踪影。

席恩与爱尔雯牵着手默想之后，前一刻还在眼前脏乱巷道便突然摇头换面，置换成另一排不一样的房子了。

那是一条有着许多小房子簇拥在一起，而显得小巧密集的街道。这些房屋有的是石造，有的是木造，甚至还有利用巨大螺旋贝壳堆砌而成的奇怪扭曲房屋，完全没有统一感。感觉像把各种时代、各个国家的建筑，毫无计划性地全都排到了一起。几乎每栋房子的门上，都挂着写有魔术文字的看板，顾到了店家在最低限度内应有的外观，不过，除了席恩他们之外，整条街完全看不见其他行人。四处可见刺鼻的绿色或紫色烟雾从烟囱和窗户飘出。

两人从接近身旁的人家开始敲起门，一间间地问了关于冰系魔法师的事情，但仍旧没有什么太大的斩获。

在各式各样的家中，住着各式各样与魔法有关系的居民。有老婆婆，有老公公，也有人相貌年轻，但眼神却无比苍老，还有眼白与瞳孔配色相反的奇特人物。这些人之中，以制作魔药的药师占多数，除此之外，还有少数人是靠着接受委托对人下咒来营生的。

这里的魔法师似乎没有神通广大到能与半兽人的魔法匹敌，他们讲的话都与之前的占卜师一样。换言之，这些人都有深刻感觉到强大魔法师的存在，可是，就因为对方的魔力过于强大，他们根本无从得知对方在哪，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如此打听下来，席恩和爱尔雯所寻找的，似乎是名颇有能耐的大魔导师。

「不过，这条小路也有被施以很厉害的魔法吧？」

在某间老魔女的店里，对方端出了药草味浓厚的热茶来招待，而席恩则如此问了出口。爱尔雯一脸享受地品尝着对方奉上的茶，但席恩光要不皱起脸地把那喝进嘴里，就花下了相当大的努力。

「这不是我们施的魔法喔。」老魔女回答，「这个魔法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于街上了。」

「有多久呢？」爱尔雯问。

「我想想哪。大概是妖精小姐你爸爸妈妈生下来的时候吧。那时候有个很伟大的魔女，她一个人盖起了这条小路。我不记得那个魔女是叫什么来着了，不过，我觉得她一定还活着」

老魔女满怀感慨地露出了细细回忆过去的脸。

「我说哪，你们在找的人。搞不好就是那个魔女哟。」

「说不定喔。」

当成是伴手礼，老魔女送了许多能立即治好伤口的药草与提神的药剂（不知道为什么，席恩非常得老人缘）。两人在道谢后，便离开了老魔女的家。

他们穿过门口，回到了街上他们是想回到街上的。

就在这个瞬间。

席恩与爱尔雯全身冒起了鸡皮疙瘩。他们身陷于一道白晃晃的光芒之中。那阵光芒耀眼得令人睁不开眼睛。同时，他们感受到自己正在下坠，身体也出现一种内脏移位的异样感，而这些异状马上就平息下来了。

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之后，两人张开眼皮。

那里是一个被茫茫白雪所覆盖的世界。

他们肯定是一瞬间之内，就让人从魔法小路带到了某个地方。积有雪片的地面显得凹凸不平，就全体看来，两人所在的位置是一道斜坡。

「这里是」

眼前的景象太过让人震惊，席恩与爱尔雯都愣住了。短暂时间里，他们惊讶到连刀般冷冽的寒气都没有放在心上。

「这里是哪里？」

雪花刺眼的光芒让爱尔雯眯起了眼睛，她咕哝道。

两人感觉到一阵耳鸣，他们在调适过耳朵里外的压力后，才察觉到自己所待的地方海拔非常高。

席恩与爱尔雯环顾起四周。

越往下，斜坡就越陡。这简直像站在山壁上才能看见的风景。如果再往更下面看去，还可以遥遥望见一座被三层圆形城墙所包围的小小都市。

「是」

爱尔雯说道。直到这时候，她才开始发抖。

「也就是说，这里是」

「牙龙山山上！」

两人愕然地呆站了一会。

在希尔迪亚旁边，有一座能够俯视都市、并且万年积雪的高峰。那里是巨人族的故乡，也是让矮人们挖掘矿石的宝山。更有传说指出，这是座有着龙神居住的灵山。它的名字叫牙龙山。

席恩与爱尔雯在一瞬之间，被人带到了有层层积雪笼罩的山顶一带。

可是，是谁会做出这种事？

或许是敌方为了加害他们进行转送的。两人这么顾虑到，便各自拿起了自己的武器，戒慎恐惧地审视起周围。

「你看那边。」

爱尔雯以视线对席恩示意。

在积雪有如沙尘般飞舞于风中的那端，可以看见一户点有灯火的人家。那栋房子看起来格外地迷你，但这并不是因为距离遥远的关系，而是它实际上就盖的很小。那是栋用圆木盖起来的房子，外表十分朴素。

两人彼此点过头之后，便走向了那户人家、

他们感觉得出，房子里有人。席恩靠到门板紧闭的墙壁旁，他侧耳倾听起屋里的动静。爱尔雯则打算悄悄地从窗户偷看里头的状况。

「你们快带点进来吧！」

里头突然传出女人的怒骂声。席恩和爱尔雯一起吓得绷紧了身体。

下过决心的两人开门走进室内。暖炉的火焰正在无力熊熊燃烧，使得里头相当暖和。奇妙的是，即使开了门，冷风也没有吹进室内，而温暖的空气同样没有外流出去。

有个年轻的女性翘着腿，正一副慵懒地坐在书桌前的木椅上。

「还真拖拖拉拉的呢。都已经叫你们进来了，就赶快进来露脸啊。」

女性的的嗓音很娇艳，但她的口气倒显得十分冷淡。在她的话里，也混杂了一抹近似焦躁的情绪。

「是你将我们带来这里的吗？」

「正是如此。」

「你有什么目的？」

神秘女性明显露出了不开心的脸。

「你问的也太不客气了。有事找我的不就是你们吗？」

席恩从脖根到指头，都被某种心神不宁的感觉给包住了。

「那你就是」

席恩猛盯起对方。

那人长有一头冰晶般的银色头发，她的头发修齐在肩膀的位置。女性穿着袖口长得不自然的连身衣裳，衣摆相较之下便显得相当短，那件衣服从上到下都缝有魔法的刻印。她裸露在外的细腿，则让白色的皮靴包裹到了膝盖一带。看起来就是一副魔法师的装扮。女性摆着一副成熟的表情，尽管有些刻薄的味道，只从五官来判断的话，要说是少女也还合情合理。就外表而言，她恐怕比席恩还大上两岁左右就是了。

（听人家说，魔法师外表的年龄好像都不能当真的样子）

席恩暗想。

「我正是冰之求道者布兰妮裘。知晓魔法之道的兄弟与姐妹啊，在此报上你们的名字吧。」

「我是叫席恩，然后这位是来自冯提那的爱尔雯。」

「我先把话说清楚了。别以为我会答应你们的希望，我并没有单方面为希尔迪亚撑腰的意思。」

爱尔雯恼火了。「那你为什么要叫我们过来。？」

「我个人对你们两个有兴趣。」布兰妮裘若无其事地说道。「一开始我是想放你们不管的，但你们身上的魔法力量，却在刚才突然出现了令人倍感兴趣的同调现象。我感觉到，你们身上似乎放射着颜色相当稀奇的波动。就跟人类的指纹一样。每个魔法师都有独自的魔力波动。你们身上的这种波动我从未见过，我想魔法小路之所以会接纳你们，应该也是一样的缘故吧。所以我就想见见你们。」

「这还真是单方面的理由呢。」

「哎，也没有错。而且我也已经满意了。相对的，我是可以听听你们的要求。虽然没可能答应就是了」

「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布兰妮裘。」席恩热心地说。

「鲁恩盖斯特跟半兽人联手了。半兽人过去一直被放逐在边境，他们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不断侵逼过来。只有你，才能对抗他们的火焰魔法。而且如果想抵挡鲁恩盖斯特的大军的话，我们无论如何都会需要大规模的攻击魔法。所以，请你参加白骑士，成为我们的一员」

「我懂，你不用再说了。但我还是不能答应。」女魔法师伸手制止打断了席恩。

「为什么」

「因为我是在鲁恩盖斯特长大的。我不想夺取同乡之人的性命。」

「可是，就算没有人求你，你不是也对付过半兽人吗！」爱尔雯反驳。

「对你来说，半兽人也是敌人吧？不管是对人类也好，兽人也好，妖精也好矮人也好，半兽人都是敌人。但鲁恩盖斯特却愿意跟他们联手。如果你的故乡是鲁恩盖斯特的话，更应该挺身对抗这样的过错啊。」

「半兽人的确是我的敌人。」布兰妮裘点头。

「半兽人那种低劣的魔法，实在是臭的让人受不了。就算我待在山顶，都还闻得到他们的臭味，真是非常难受。往后要再有半兽人出现的话，我是打算尽可能把他们宰个精光」

「这样的话」

「但你们要是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的话，我也很困扰。我不一定每次都能办到。毕竟我自己也有很重要的事的做，也有不惜任何代价都想达成的目标。如果成了你们的同伴，我恐怕就不能如愿以偿。」

「你的目标是什么？」席恩问。

「我没有跟你们说那么多的打算。」

「不管怎样都不行吗？」

「不行。」

席恩不自觉地叹了气。爱尔雯也有一样的心情。

「话说完了。那就请你们离开吧。」

像是对来者失去了兴趣，布兰妮裘又把目光放在桌子上读到一半的书上。席恩与爱尔雯无奈地转了身，走向门口的方向。

这时候，席恩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再度转到布兰妮裘的方向，并且开口询问。

「你有没有听过弗蓝贝裘这个名字？听毕欧斯医生说过，这似乎很像是鲁恩盖斯特人民会取的名字。」

「你刚才说什么？」

大声踏响了地板，女魔法师猛然从椅子上站起。

她抬起头，脸上尽是顾不得其他事情的关切表情。布兰妮裘快步走向席恩身边，并且缓缓地揪住了他的领子。

「你在哪里听见这名字的？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名字？」

席恩没想到自己无心问出的一句话可以收到如此效果，他呆住了一会。

「我和那个人是在战场上遇到的。他最后自己报上了名字。」

「怎么会」

布兰妮裘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她随即又开口。

「坐下来，把事情详细说给我听。」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突然就变出了两张椅子。

席恩坐了下来，他依序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爱尔雯一脸希望席恩用情报要对方让步的表情，但席恩并没有理会。他讲了自己在战场上与喀隆对峙的事，以及弗蓝贝裘闯入他们之间的事，还说明因为有弗蓝贝裘的介入，两军才能免除掉全军覆没的结果。而且弗蓝贝裘也认识席恩，他们以前似乎是一起对抗亚斯奎的同伴。可是席恩却什么都不记得，他根本就没有以前的记忆这些事席恩都和对方交代了清楚，他觉得在这里把话全部摊开来讲会比较好。

布兰妮裘在听得时候几乎没说半句话。她只是偶尔问几个简洁的问题而已。布兰妮裘最关心的，是那名自称弗蓝贝裘的人的长相。

「他的头发颜色很淡，皮肤有点黑，长得非常高。右眼是葡萄色，左眼则是金色。左边眼皮上有道刀伤，两碗有刺青。他用的是东方国度的弯曲长剑，剑术大概也有东方的味道」

「你记得还真清楚。」爱尔雯有些愕然地说。

「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这么有印象呢？」席恩也歪过头。

「和他有关的事，我都记得特别清楚。」

「原来如此懂了。」

站起身子后，布兰妮裘开始在房里踱步。她偶尔停下脚步，将手伸到暖炉上取暖，或者随性翻起书页，或者在结雾的窗户上画出意味不明的图形。这似乎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

「呃」

「你先给我安静。」

一下要人讲话，一下要人安静，席恩和爱尔雯都觉得这人实在是很蛮横，但要是讲出口的话，话题大概就收拾不了了。所以他们听从了对方的要求，都没有再讲话。

布兰妮裘一边做着无意义的动作，一边思考了一阵子。最后，她总算像是心意已决地开了口。

「好，我改变注意了。我可以帮你们。」

「真的吗？」席恩的声音中透露出欣喜与惊讶。

「但是，你为什么突然就答应了？那个叫弗蓝贝裘的男人跟你是什么关系呢？」

布兰妮裘不以为然地地无视了席恩的问题。

「应该没这么简单吧？」爱尔雯质疑。「你有什么条件？」

「反应很快嘛。没有错，我有三个条件。」

「这么多？」

「你说说看。」爱尔雯慎重地说道。

「第一，白骑士要尽最大的努力，帮我制造跟剑士弗蓝贝裘谈话的机会。第二，绝对不能杀害鲁恩盖斯特的卡拉哈德王子。第三，不要问我提出条件的理由。这不是什么很难的条件吧？」

「很难耶，特别是前面两条。」

「会吗？弗蓝贝裘再度出现在你们面前的可能性很高。到时候，你们只要不来碍事就可以了。而卡拉哈德王子再怎么说都是一国的王族，即使现在是在打仗，对希尔迪亚来说，杀害王室成员也不会是妥当的做法。」

「要是我们拒绝的话呢？」

「那也没办法，谈判就到此为止了。」

「我答应你。爱尔雯，我们接受她的条件吧。」席恩斩钉截铁地说。

「等一下，你擅自做决定好吗？」

「我觉得，弗尔格团长毕欧斯医生也不会拒绝的。要是他们说不行的话，到时候再来想办法吧。而且，现在的立场根本不容我们做选择。没有对抗半兽人的手段的话，别说是明天，就连撑不撑得过今天都成问题。」

「从各方面来讲，你们都很精明嘛。好吧，我对精灵、祖灵、守护灵，以及所有力量的来源发誓，就这么说定了。你们拉拢到的，可是无人能比的可靠同伴哪。」

「你这个人也太有自信了吧。」爱尔雯摆出受不了对方的态度。

「我的自信是恰如其分，并没有过剩。」

「然后呢？你现在要和我们一起回本部吗？」

「这不太合我的意思。你们回去和上面的人报告就好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平常会和你们的人分别行动。但在需要我的力量时，我一定会出现。你们不用担心。」

「我懂了。」

「你们回去的路上可以用这个。」布兰妮裘从柜子拿了两组装在鞋子上的金属防滑钉。不知道为什么，那尺寸和席恩以及爱尔雯所穿的鞋子刚好吻合。「你们穿的鞋子在走下坡时并不方便。要是让你们跌断了腿，我也很伤脑筋。需要防寒衣物的话，你们也可以从那边的衣柜拿。」

「和带我们过来的时候一样，咻地一下把我们送回去不就好了？」

「嗯，那个啊。」布兰妮裘苦笑。「得要跟魔法小路借魔力才能办到，那是条单行道。要是所有事情都这么方便，那还得了。」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能办到呢。」席恩说。

「还不到那种程度，我并不是神哪。」这么说着，布兰妮裘突然露出了严肃的脸。「对了，我得先告诉你们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席恩与爱尔雯端正姿势，准备要倾听对方的话。

「这件事相当要紧。听好了，首先，创造出魔法小路的魔女并不是我，而是我的老师。刚才你们似乎有过奇怪的想象，但可别误解了。」

「你有听到我们对话！？」

「是声音自己传过来的。我并没有全部听进耳。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讲。席恩，你听清楚了」

布兰妮裘缓缓地拉大了嗓门。

「你记着我的年纪和你从外表看到的一样！你要是再有什么庸俗的想象，我就让你的心脏整颗结冻！」

4

布兰妮裘活跃的机会马上就来了。

和毕欧斯预言的一样，没过多久，半兽人像白蚁迁徙一样的，开始三三两两聚集到了大平原上。他们有的从卡利那街道出现，也有的从旧干道出现，有的则是从草原中的某处，或是从山里头冒出。每批每批都是十人左右的小单位，只花上几天功夫，就变成了一支大军。

半兽人军并没有跟鲁恩盖斯特正规军会合，而是在草原南侧搭起了自己的野营地。从城墙上看过去，他们只不过是随兴地扩张营地的面积而已，即使讲的再客套，那也绝对撑不上是有规则的营地。但因为如此，军势逐步增值的模样反而更为真实，叫人看得心生畏惧。

某天夜晚，半兽人的军势有了动静。

有道警笛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那是从第一城墙的展望台发出来的。警笛声的节奏显示，敌袭来自东南方，而这样的警讯便一个步哨接一个步哨地传了下去。最后讯号变成了「全军集结，预备战斗」的号角声，并且在整座城中回荡开来。

从床上跳起来之后，弗尔格是头一个赶到城墙的。晚了一会之后，毕欧斯也到了。

「喔喔」

从城墙上俯瞰下去，便能看到一副诡异的光景扩展在眼底。

无数鬼火摩肩擦踵地聚集到了漆黑平原的一角。

低鸣出声的鬼火不规则地飞舞着。远远看去，那模样就像是萤火虫一样，但颜色却是不祥至极的红黑色。宛如毛毛虫啃噬绿叶那般，红光一阵又一阵地侵食掉黑暗的空间，并且逐步逼近了过来。

「怎么会这样又是之前那种魔法。」

「是啊」

那阵鬼火正是前些日子半兽人施展出的防护火球。

就在这个当下，红色火焰都还一波又一波地增加着数量。是半兽人的魔法师正在对手下的士兵们施法。众目睽睽下，火球的数量已经超过了数千颗。

「大炮呢？投石器呢！」

「都还没有修好，没办法用。」

「可恶，你们快去准备，敌人要爬上城墙了！」

白骑士的精锐逐渐集结到了城墙上。他们检查起弓矢的状况，也搬来了沉甸甸的石块，更点火煮滚一锅锅热油、熔化铅块，准备迎接敌方的袭击。席恩和爱尔雯也都埋首于备战的作业之中。

「席恩！你在吗！」弗尔格叫道。

「我在这里！」

「那个魔法师在哪！」

「她还没有出现，也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弗尔格咂舌。「靠不住嘛。鲁恩盖斯特的本队有动作吗？」

「无动静！！！」真央从远处的展望台大喊回来。她的夜视能力在白骑士之中是最能信赖的。

「没动静？怎么会这样呢。」

毕欧斯做了推测。「只要是神智正常的人类，肯定都不愿意和半兽人一起排出战列吧。毕竟害怕的士兵容易会造成混乱，也可能对士气造成深刻的影响。」

「也就是说，对方没办法跟半兽人一起展开攻势啰。对我们来讲，这倒是感激不尽的好事哪。」

「不过，光有半兽人就是很大的威胁了。只靠他们军势，要让这座城化为灰烬也是绰绰有余。」

「也是。现在正是紧要关头那敌人要进入射程了，上箭！」

听到笛子的讯号，佣兵骑士们同时把箭上了弦。席恩也用生疏的动作拉开了借来的弓。

「放！」

弓弦的声音撼动了大气。

箭矢射去的方向上，可以看无数的鬼火正不规则地在抖动。

变化静止于此。敌人的侵攻速度丝毫没有停缓。和之前一样，鬼火会主动当下箭矢，并在转瞬之间就使其燃烧殆尽。根本没几支箭能侥幸射中半兽人的士兵。

「继续！」

尽管知道没用，弗尔格还是咆哮出口。弓弦再度作响，箭矢之雨落到了黑暗中。半兽人一点也不以为意，前列的部队终究还是抵达了城墙底下。

（要来了）

白骑士的所有成员都绷紧了神经。

半兽人远远地从城下用弓将钩绳射了上来。铁钩开始陆陆续续地挂上了城墙。

佣兵纷纷拔剑斩断绳子，或者设法解开铁钩。

看准这个时机，半兽人的后卫间不容缓地射出了锐利的箭矢。因此，守卫部队并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地处理挂上来的钩绳。凭借着弓箭狂岚毫不中断的援护，身旁围绕着鬼火的异形们开始爬上城墙。

「可恶，快守住！」

「守住！守住！」

焦躁的怒号涌上，分不出是谁的声音。

白骑士的战士们用剑砍断绳子、砸下岩石，并且倒下滚烫的油与铅，只求能将半兽人赶下城墙。但不管他们怎么砍，绳子都会再挂上来。半兽人们仪仗本身压倒性的物量，一波一波地攀了上来。

砸下去的岩石被鬼火所挡住，在造成半兽人的损伤之前，就碎成了粉末，几乎没有意义可言。

有效果的只有热油与熔化的铅。即使是魔法点燃的鬼火，也挡不下这些凶暴的液体。被热油淋到的半兽人成了半熟的肉块，还连累跟在后头的同伴一起摔下了城墙。而且热油也濡湿了绳子与墙壁，让敌方更难攀爬。而鬼火也变成油渍点燃的火种，让白皑城壁和黑暗中的生物一起陷入了祸害，显得辉煌而耀眼。

但是，油与铅立刻就消耗殆尽了。

原本畏怯的半兽人一看到威胁已去，又再加快了侵攻的脚步。白骑士继续射出弓矢、砸下岩石，但都没有显著的成效。要是站到城墙上，又会成为城下弓手的标靶，反而造成我方人员的折损。半兽人们终究还是爬上了城墙，佣兵们只得硬着头皮，与逼近的异形们直接交锋。

战况告急。

「布兰妮裘！」

席恩大吼出声。

为什么她没有来？他们不是讲好了吗？

席恩几乎是无意识地继续在大叫。「布兰妮裘！求求你过来，布兰妮裘！」

「不要叫的那么大声，我有听到。」

席恩在耳旁听见了声音，他猛然回过头，但没有任何人在。

他感觉到魔法的气息。席恩看向气息的源头，于是他在距离颇远的展望台上，看见了布兰妮裘被灯火照出的身影。

对方看也不看席恩，只是凝视着敌人的军势。「为了调查兽人魔法的构造，我费了一点功夫。讲好的事我当然会遵守，因为约定就是魔法的根源。」

「那么」

「你可别松懈了。我能做到的，只有把对方的魔法抵消而已。毕竟敌方的人数比我预料的还多哪。我帮不了更多了。」

「大家看！我方的魔法师出现了！只差一股劲了！」

为了让四面八方的同伴都听见，席恩连连扯开嗓子大喊。

「喔喔！」

「来了吗！」

白骑士的成员因喜讯而振奋起来。

像是满足于眼前的景象，布兰妮裘露出笑容，然后，她准备施展魔法。将复杂的形象固定于意识之后，一条道路在布兰妮裘的内侧扩展开来，并且呼唤出异象。召唤异象的咒语一涌现于脑海，布兰妮裘的嘴便自己咏唱出了声音，但是在无意识之间，她仍然要留意发音在准确性，一个字都不能有错。所谓的魔法，正是在有意识与无意识的缝隙中出现的奇迹。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意义难解的魔法语言，内容是这样的。

嫌恶变动的白色之法啊

连时光也能冻结的无言啊

目不可视的无变化啊

巨大更胜一切的不动巨人啊

停止下来吧停止下来吧

让众人得知迅捷者真正的伟大吧

昭示出司掌法理的秩序吧

让永远显现于这个瞬间吧

大气中仿佛张开了一道冰之薄膜，开始有水汽凝结的声响出现。所有人都感觉到，气温剧降了。连汗水也能冻结的寒气充塞于四周，地面也已结满冰晶。但这单纯只是魔法的余波而已。

惊愕与混乱支配了半兽人的军势。守护着他们的赤黑鬼火突然变成青白色，直到方才还蠢蠢欲动的火球，现在都停住了。

燃烧的火焰被冻结了。而且还保留着燃烧时的形状。

鬼火停下动作后，便不再烧伤希尔迪亚的战士，也不再为半兽人挡下箭矢。这些火球在空中停留了一阵，然后就像让人吹熄般地，消失了。光源一消失，半兽人军也为黑暗所笼罩。半兽人的魔导师虽然想重施故技，但魔法造成了寒气遏制了他们的企图。

「就是现在，岩石有用处了，快砸！」

布兰妮裘的声音在众人耳里传开。刚才因为收不到成效而留下来的大量岩石，全在这时砸了下去。这次效果显著。被人用沉甸甸的石头朝头上砸下来，半兽人们陆陆续续地跌落城墙。爱尔雯也把握时机引箭上弦，用力把弓矢射向了正下方。全抓在同一条绳子上的半兽人，立刻成了最好的箭靶。劲弓所射出的一箭，就这么贯穿过好几个半兽人，要了他们的命。

像是随后奉上一样地，布兰妮裘也咏唱起了的咒语。混杂有冰雹的强风，从遥远的天边吹起，并以难以置信的垂直角度扫过地面，连带将城墙上的半兽人全都给逼了下来。

情势正逐步在逆转。

白骑士开始掌握住战局。战士们各自呼喊出声，血的气味也让他们越来越亢奋。

恶讯就选在这时传来。

最初的兆侯，是远远从背后传来的些许爆炸声。

战场上的怒号使得大多数人都没听见这阵声响。听见这点些微声响而转头，并且大声发出警告的是爱尔雯。城中心的一角冒出了火头。

「弗尔格，后面烧起来了！」

担任骑士团长的狼男一面因背后的奇祸而张口结舌，一面正确地判别出了火头的位置。

「那里是山猫大街。」

没有人会认为这只是单纯的火灾。布兰妮裘也感应到令她嫌恶的气息，她摆出险恶的表情，看向了火光生起的场所。

「我闻到让人鄙恶的魔法气味。是半兽人的魔法。不知道是从哪里，有其他部队从秘密地潜入了这里。」

「你不是已经封住半兽人的火焰了！」弗尔格问道。

「没错，半兽人的魔法在这座都市的周围一带是不会生效的。可是，我的魔法也有部分被抵消了。可以办得到这种事，表示对方的阵营里有非常难缠的魔法师。」

「弗尔格团长，让我过去吧！」席恩叫道。「是亚斯奎！」

「好，席恩、爱而，就靠你们去收拾了。克朗特队！何梅队！去驱逐山猫大街的敌方战力并灭火！喂，女魔法师，你也能过去吧？」

「当然。还有，用名字来叫我，我是布兰妮裘。」

「我懂，你快去吧喂！弟兄们！有两支部队要走！把空隙补上！」

山猫大街是条曲曲扭扭的坡道，席恩等人来到了它的入口。

人们迟疑着不知该往哪里逃命，石造的房屋一间间地熊熊燃烧着，就连石头也能烧得起来冒出的火头并不是普通的火焰，这一点众人都看得一目了然。

而脑袋跟手腕格外粗壮的异形半兽人的兵团，也在现场放火并且进行掠夺

以蛮力、腕力自豪的半兽人战士没有出现在这里这样反而更糟。所有敌人都是半兽人的法师。他们瞪大了眼睛，从口中吐出火焰，更利用手中的武器发射出火焰之矢。这群残酷的侵略者愉悦地发着抖，穷尽破坏之能事。

「我想吐。」席恩因嫌恶感而颤抖起来。「爱尔雯，不要紧，你把戒指带上去吧。」

手中拿着戒指，爱尔雯产生了犹豫。因为她不希望再看到戒指对席恩造成影响。可是眼前的状况却由不得她这样想。爱尔雯不得已地戴上了戒指。不自然的活力涌现于两人体内，陶醉于那股力量，席恩发出了邪恶的哄笑。

「这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现象，布兰妮裘的眼中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席恩毫不顾忌地拔剑出鞘。「我要砍他个痛快，你们跟好了！」

「喔喔！」白骑士的两支小队从丹田喊出勇猛的吼声。年轻的已经是他们的英雄了。

然后，突击开始了。

两名戒指骑士与女魔法师，以及佣兵骑士队冲上了曲折的坡道。察觉敌人到来的半兽人法师则把火焰的锋头指向了他们。在两侧有建筑物堵住的狭路上，两股势力正面冲突了。席恩一方面散发着黑色的灵气，一面挥舞着大剑猛劈，剑刃如肉碎骨，随后他伸手便是一道锐利的冰柱，并且接连飞射而出。白骑士的精锐们则挥起剑。舞着枪，一路杀向了半兽人。

战况凄惨至极。

街道涂满了分不出是何方人马所流的血。从席恩、爱尔雯开始算起，没有一个人身上是没有刀伤、火伤的，已经有众多的希尔迪亚战士在冲突中捐躯。擅长使枪的克朗特队长为了袒护部下，而身陷于魔法的火焰之中。指挥着何梅队的兽人剑士红眼的山犬何梅则有收拾掉四名半兽人的法师，但她也在对付第五名敌兵时失手战死了。

尽管牺牲惨重，白骑士的战士们却没有停下脚步。他们逼退了敌人，成功将队伍推进至坡道上的广场。

然后，席恩等人终于停住了。情势迫使他们暂缓攻势。

半兽人的魔法战士团排出完美的战斗阵型，正等着对白骑士来个迎头痛击。他们的人数足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席恩等人踩平。所有武器都缠绕有魔法的火焰，而鬼火也在半兽人的周围打转，不让敌人接近分寸。

在他们的身后，则有身上穿着清一色黑色的凛然而立。

满身疮痍的白骑士则是愕然地看着对方。

「戒指的仆人啊，你果然来了吗？」亚斯奎闷声笑道。「这次的敌人让你觉得如何？对付起来比人类棘手，应该很尽兴吧？」

「真敢说。」

席恩出口相讥，但也只是在嘴皮上占回便宜而已。佣兵骑士们领会到，现在自己根本和猎物没有两样。他们身上的汗水急速冷了下来。

「怎么啦？斗争不正是的本能吗？你要是能胜过半兽人的话，就由我来当下一个对手吧。」

「闭嘴！」

席恩依然没有动作。他绞尽脑汁地想要找到求胜的方法。

「布兰妮裘，你有办法用魔法收拾吗？」

「办不到哪。我刚才在城墙已经用掉几个大规模的魔法，现在没有魔法能用了。」

「后面的亚斯奎呢？只要能压制住他的话，半兽人的魔法应该也会跟着消灭。」

「那更办不到。」布兰妮裘的声音有些动摇。「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家伙。对方的魔力是无穷无尽的，能耐差太多了。」

「那我们只能硬拼啰。」爱尔雯重新握紧了弓。席恩也下定了决心。

「不等一下。」布兰妮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可以用你们的力量。把力量借给我，只要有那股力量的话，我就恩那个施展出大魔法。你们其中一个人要配合我的步调。」

「这。」爱尔雯感觉到不祥的预感，她却步了。

「不对，我和你们同调会更快。」

布兰妮裘摸了席恩的戒指。

戒指剧烈颤动起来。在这个瞬间，席恩感觉到，有一条意识的通路在自己与对方间打通了。随后，布兰妮裘的红色双眼便在席恩脑中猛然一睁。

「去吧，半兽人们。」

察觉异变的亚斯奎号令下去。半兽人的魔法战士们开始杀向白骑士众人。但是，席恩的意识正急剧地在加速。在他眼中，半兽人的动作停止了，周围的一切也都停止了，高速运转的意识使他这样知觉到。

席恩缩小了身影，他被吸进布兰妮裘的双眼之中。

席恩徜徉于布兰妮裘体内的漆黑宇宙。最后，他碰触到黑暗的底部，并且发现一道巨大的门扉。

席恩摸了那扇门，门缓缓打开了。

「啊啊」

在那个瞬间，愉悦与欢喜笼罩了布兰妮裘，她欣喜地发抖。碰触到自身存在的根源，使她无比地欢愉。数度叹息的布兰妮裘陶醉着，半已失去了意识。

在众人所见的范围内，城里的地面转瞬间全部冻结了。两方人马中间的地面，则冒出了一块巨大的透明冰块。那块闪耀着光芒的冰块生出四只脚，开始化为野兽的形体。

是一只水晶巨象。

那正是寄宿于布兰妮裘体内的水晶守护灵，它作诗嘶鸣，但没发出声音。随后它抬起头与牙，朝着半兽人的集团中心冲了过去。肉眼可见的强烈寒气以一点为中心，膨胀成巨大的球状，所有半兽人被包进去之后，球体便裂了开来。

半兽人动也动不了。他们所有人都结冻了，彻头彻尾的。没有人幸存。

巨象与半兽人同时碎裂。碎片在一瞬间就融化了，半兽人的肉片也像冰一样地化开，消失于现场。

「怎么会」

亚斯奎那看不出表情的面具显出了窘态。不只如此，连己方人马也对这样的威力产生出畏惧之情。

「下一个换你，亚斯奎」

席恩是这么说的，但他的声音却气若游丝。他的力量几乎全被布兰妮裘给吸去。席恩体内的黑色力量来源，在这时已经微弱到快要消失的程度了。

看到席恩的模样，亚斯奎又取回了些许余裕。

「好吧。照约定，我来当你们的对手。」

像是要守住席恩与布兰妮裘一般的，爱尔雯站到了前头。她拿出弓瞄准。

亚斯奎缓缓伸出左手。他的指尖射出了三条扭曲的光线。爱尔雯则迅雷不及掩耳地放出三支雷之精灵矢。光与雷互击在一起，然后在双方中间弹了开来。黑衣魔术师放出四条光束，精灵就以四支弓矢应战。随后五条光束又从五根指头冒出，爱尔雯也打算让五名精灵去迎击，但其中一支箭却失了准，她的肩膀被光束严重烧伤。爱尔雯一瞬间痛苦地晕了过去。

「戒指的使徒们啊，就到此为止了吗？」

亚斯奎走进身来，他不可一世地看着席恩等人。

到此为止了吗

席恩想。

就在这时候，天上突然吹起了劲风。

这阵风是和野兽的气味一同到来的。

翅膀搅乱现场的空气，巨鹫从天而降

「被我找到了吧，你这妖术师！」

银发剑士弗蓝贝裘的粗犷嗓音回荡于四周。

在巨鹫背上摆出负剑的架势后，他毫不犹豫地朝亚斯奎扑了过去！

亚斯奎抬头，并且在剑士跳下来的瞬间，朝对方射出了魔光。

从双方的态度来看，要躲开魔光是不可能的。但银发剑士的金色左眼，却在此时发出了诡异的光芒。像是在畏惧着这道光辉，魔光陆陆续续地偏到了其他方向。

随后，弯曲的长剑描绘出剑弧

顺着跳下的劲道，银发剑士狠狠劈中了对方！

金属碰撞出令人不快的锵锵声响。

被劈中的同时，亚斯奎也从全身发出冲击波。弗蓝贝裘被弹到了空中，而在摔落地面的瞬间，他灵活在拿剑的姿势下守护住身体，化解了冲击的力道。

宛如头盔的厚实面具上，只出现了一点点的伤痕。但亚斯奎仍然按着面具的伤痕，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他猛然仰起上身，并以高亢的声音表达出自己的痛楚。

「喔喔喔喔喔」

亚斯奎诡异地扭曲起身体，一边也迅速用单手在空中画出圆形。突然间，他身体的轮廓消失在众人眼前，还化成了一块形状不定的黑色物体。黑色块状物随后便融入了四周的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亚斯奎靠魔法逃走了。

「切，又被他逃了。」

甩过银发，弗蓝贝裘不屑地说道。

「你被玩弄了吗，席恩？太难看了吧，你还是安分点，这样会对身体比较好。」

「你说什么」席恩动怒了。「我也有山一样多的问题要问你。」他吃力地举起比平常来的重上许多的大剑。

「凯涅尔！凯涅尔哥哥！」

有女人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们。

开口的是布兰妮裘。

「是艾拉啊！你把头发剪掉了吗艾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想，我的理由一定也和哥哥一样」

「你们叫彼此艾拉和凯涅尔」爱尔雯惊讶得哽住了嘴里的话。「难道说，你们就是」

席恩没办法掌握目前的事态。「爱尔雯，把事情说明清楚。」

「凯涅尔贾尔狄尼亚斯是在数年前出走国外的鲁恩贝鲁第一公主。换句话说」

「这两人就是卡拉哈德的哥哥与姐姐啊？」就连席恩也吃了一惊。

「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了，笨蛋。」弗蓝贝裘，也就是凯涅尔一脸不甘心地说道。「艾拉所有事让我来收拾。你收手吧。别干这些危险的事。」

「哥哥！但是」

「你也一样，席恩。」凯涅尔转头说道。「王室的人绝不能死于外人之手。能杀王的，就只有王族而已。这事非由我来做不行。席恩啊，要是你也打算对卡拉哈德不利的话，我就得砍了你」

「但是」

席恩话讲到一半，就被凯涅尔打断了。「还有，那个自称是贤者亚斯奎的妖术师，也要让我来收拾。听好了，你绝不能出手。你是打不倒他的。」

「畜生，你别把话讲的太满！」

「这是为了你好。」凯涅尔的话中带有一丝寂寞。「虽然记忆可能会拿不回来，但总比送命好」

配合凯涅尔的信号，盘旋在头顶的巨鹫掠过了低空。凯涅尔抓住巨鹫的脚，飞到了空中。「听到没！艾拉！席恩！别再跟这事扯上关系！」

「你错了！凯涅尔！」席恩吼了回去。「丧失过去根本和死没两样！选择死去还比较痛快！」

席恩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传到对方耳里，但他的话却让爱尔雯心痛。

「弗蓝贝裘与布兰妮裘，都是只有王族才知道的别名。」布兰妮裘说道。

白骑士的成员和市民们拼命地救着火。席恩、爱尔雯以及布兰妮裘都已经精疲力竭，实在无法出力帮忙，三个人离开山猫大街后，就在地上瘫了下来。

「我在弟弟发动政变前就察觉到了迹象，才来得及离开国家。保住自由之后，我也打算阻止他的愚行。王族有义务遵正王的过错。哥哥应该也抱着一样的想法，才会停止修行，从东方赶了回来」

「我从卡拉哈德王身上，有看到他被亚斯奎操作过精神的迹象。」爱尔雯道。「因为他好像不能违抗亚斯奎的样子。」

「或许是吧」

「你打算怎么样？」席恩问。「凯涅尔那家伙是叫你收手就是了。」

「还能怎么办？我不会改变做法的。」布兰妮裘站了起来。

「就算被哥哥那样讲，我也不能撒手不管。如果亚斯奎是元凶，我就会打败他。如果我的弟弟不肯改变想法，我就会亲自下手收拾。我堵上自己的荣耀，一定会把事情贯彻到最后。」

「这样好吗你得跟故乡的士兵战斗哪。」

「我无所谓！」

席恩与爱尔雯能看出，布兰妮裘的脸在疲劳之余，也露出了与年纪相符的脆弱，但他们索性当成没有看到。布兰妮裘明显想摆出冷漠如冰的表情。因为她一定要有冰一般坚定的意志，才能办到自己正在挑战的事情。

美丽的冰之魔女抬起头，席恩则对她萌生了些微怜爱的情绪。这样的感情，跟爱尔雯看着席恩时偶尔会出现的心痛，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但席恩没道理会知道这些。




第四章 命运的邂逅
第四章命运的邂逅

1

席恩被追赶着。

有尸体紧追着他不放。

自己是在做一场恶梦他如此希望，但这却是不折不扣的现实。爱尔雯跑在前头，席恩与弗尔格则一面抵御追兵，一面在跟在后头。有大群的骸骨一路追赶着席恩等人，他们拖着钝刀，身上官阶嘎啦作响，仿佛希望让对方都成为自己的同类。那是一群没有半点肉在身上的骸骨，简直就像被人刮干净过一样。

牙龙山与邻近的望星山之间有一块沼地，席恩等人目前就在那一带。据说那里原本是一座狭长的湖泊，然而，地震造成的土石流把湖泊填成了一块沼地。湖畔旁边原本也有几个大的村庄，但居民早已沉到了沼泽的底部。也就是说，这些骸骨士兵很有可能是村人们在岁月经过后所变成的。

「是谁说要把敌人引来这里的啦！」

爱尔雯发起牢骚。弗尔格则对她回了嘴。

「当然是毕欧斯！」

「别聊天！喘不过气的话，看你们怎么跑！」戒指的力量已经灌注到了席恩身上，他转身闪过直立的白骨一击，一边怒骂出口。

毕欧斯的计划，是要将敌方的半人马骑士团引诱至沼地，在封锁住机动性的情况下包围他们的

三个人为了实行这个作战，便来到现场进行勘探。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巧合，席恩等人在那里遇到了一支由十几名半兽人所构成的兵团，而且，还是会使用妖术的高阶半兽人。这群妖术师召唤出沉睡于沼泽中的亡灵，并将他们当成仆人来使唤，于是席恩等人便成了亡骸们追杀的对象。沾满泥巴的数十具白骨，就那么湿漉漉地钻出了沼泽，那样的光景实在叫人胆寒。

弗尔格一边跑着，一边也朝追在后头的骸骨兵使出强劲的回旋踢。

这一脚的劲道可以比拟重重挥下的棍棒，敌人显露在外的背骨碎成了一块一块。

可是，原本就已死去的骸骨们，是不会死第二次的。即使被敲碎打烂，他们还是会一声不吭地恢复原状，毫不厌倦地继续追过来。碎裂的骨头会自行在地上重组，接合成本来的人形，对于此种景象，也只能用触目惊心一词来形容而已。

一具一具的骸骨其实并不强悍。

但他们不懂疲倦、不懂疼痛、不懂畏惧而且也不懂死亡。

即使席恩等人再怎么以一当百，也没办法应付这样的对手，他们只得逃。

如此这般，他们在躲到牙龙山山脚一带的茂密森林之后，总算才争取到了些许歇息的时间。

「可恶，那到底是什么？」

「你自己看不出来吗？是骸骨啊。」

席恩低声咒骂，弗尔格也低声回了他一句。

三人目前正躲在树荫之间。

「而且还变多了」

三具骸骨经过了他们身边的险径。席恩等人则屏息等待对方离去。

这群活生生的骸骨似乎也能让其他尸体醒觉。席恩等人都有看到，骸骨经过的地面会自己隆起，并且从底下冒出已经成褐色的遗骨，而追兵也就无声无息地增加了。

「好恶心」

爱尔雯发自内心地说出了不言自明的事实。

「我问你喔，像这样躲一躲之后，他们就会离开了吗？」

「应该很难。」弗尔格说。「你看，他们开始在翻树叶了。」

「那我们要逃吗？」

「如果你可以一路跑到希尔迪亚，而且速度都不变慢的话，就可以试试看。」席恩语带讽刺地说道。「要跑吗？」

「什么嘛，你不用讲的这么过分吧？」

「毕竟他们看起来都不会累哪」弗尔格突然说道。「不过我们也不需要跑回希尔迪亚。」

「怎么说？」

「还有艾特瓦尔的神殿可以去，就在附近。那里有僧兵团在简单来讲，就是有战力能支援我们。只要可以撑到那里的话，就有办法了。」

「有战力能支援？那为什么之前不跟他们缔结同盟或要求协助？」

「那座神殿面对国际纷争时，是保持绝对中立的。但是对啊，既然现在已经知道对方是黑暗中生物了。说不定他们会愿意协助希尔迪亚哪。因为他们祭祀的是一条闪闪发亮的龙也就是白龙神啊。」

「就算对方不愿意伸出援手，只要我们把骸骨引去，最后他们还是会被波及到嘛。」

「也是啦，至少得请他们帮我们解这个围了好，我们走。」

他们冲出了草丛，并且狂奔而去。

2

祭祀神龙的神殿艾特瓦尔，是位于牙龙山的山腰。

沿着峰回路转的山路走到中段时，就能看到一块隆起有如小山丘的地形。那整片开阔的地方都算是圣域。

圣域的腹地是以石造的围墙围起来的，还耸立有一道巨大的正门，只有正门一带是木造的，而门扉同样是木制品。门在席恩等人面前是敞开着的，他们冲进里头，然后连忙关上了门。席恩用原木制成的门闩堵住了门。隔着门的另一端，可以听见骸骨追兵正猛力地冲撞门板，但这道门比外表看到的还要坚固，短时间内似乎是支撑的过去。

席恩重新审视起神殿的腹地内侧。

里头广阔的吓人，而且什么都没有。只看见整块以大理石铺设的空间，而左右与中央则有凿出石阶。石阶之上又有围墙，里面的状况则没办法看到。中央的石阶有着内门，内门也是敞开着的。

「那么，我们去会会那位叫神龙巫女的大人物吧。」

「神龙巫女？」席恩问道。

「就是神殿里最伟大的人啦。听说还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呢。」

「弗尔格，你的口气听起来有点下流耶。」

三人调整过呼吸后，便爬上了阶梯。他们穿过门，并且再度关上门板。于是，门里头又出现了几乎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光景，他们又看见一道内墙与内门。

「真是吊人胃口的地方。」席恩带着叹息地说。

「我有同感。虽然这时候多几道坚固的们是最好啦。」

他们再度爬上阶梯，走进内门，然后又看见一样的墙与门。穿过那扇门之后，又是另一道墙与门。

四度穿过门后，本殿总算才现出了身影。这段路程上，席恩等人完全没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

本殿的墙壁与地板一样，都是以白色的石头堆砌而成的。不过，抬头望去时又可以看见山型的屋顶上，铺有一层漆黑的瓦片。尽管那并不是雄伟到足以称之为城堡的建筑，却有着可观的幅宽与深度，这也为其衍伸出了一种肃穆的威严感。门是关着的。

「请你们开门！」

弗尔格拉开嗓子叫道。「我们是希尔迪亚的白骑士，希望能得到暂时的保护并面会神龙巫女。」

短暂的寂静维持了一会，而后，里头传出开锁声，厚重的冬青木门板往内侧打开了。

阴暗的建筑物里，一道巨大而具威严的人影挺立着。

席恩等人之前待的空间铺有白色石头，和室内比较起来，就显得较为明亮。他们过了几秒钟才习惯眼前的阴暗。随后，他们则是被那道巨大人影的异样之处给吓到了。

对方全身被银制的铠甲所包覆，还背着一柄巨大的战斧，完全是一副备战的模样。那人的身躯，大概有三个成人加起来那么壮。不过，席恩等人惊讶的理由还不知这样。

对方在肩膀之上，长有一颗爬虫类的头部，鼻头生的又长又宽阔。

瓦雷利亚的居民中，并没有爬虫类的兽人。

爱尔雯一开始以为对方是蜥蜴兽人。据说那种兽人都潜伏与边境。

「是蜥蜴不，不对。」弗尔格似乎也想着一样的事情，他小声说道。

仔细一看，对方的头顶还生有两根与鹿类似的犄角。而且背后也长着覆满绿色鳞片的巨大翅膀。以形体特异的生物来说，那人倒是庄严得几乎带有美感。至少他明显不会是蜥蜴的眷属。

「别搞错，我不是蜥蜴人。我是龙人」

长角的异形腔调生疏地讲出了共通的语言。他的发言并不是很确实。

「龙人？」

「神龙在一个世界里只会创造出一名守护龙人龙人是为了守护神的宝座与巫女而诞生的」

席恩突然对这番话产生了兴趣。

「也就是说，世上只有你一个这样的生物啰？」

「我不是一个人。在天上有神龙的庇佑，在地上则有巫女的庇佑。」

突然之间，席恩认为自己用讲话的口气来判断对方的是错的。之前他是因为这名龙人的语意不明了，才会觉得对方似乎是个莽汉。但在刚才的一瞬间，席恩又觉得对方的知性高到以贤者相称亦不为过。恐怕是因为龙人口腔构造在发音时，很难讲好人类的语言吧

龙人缓缓说道。

「狼叫弗尔格，人类叫席恩，妖精叫爱尔雯对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弗尔格问。

「琉奈她，什么事，都知道。」

「琉奈是谁？」席恩问。

「神龙巫女。」

就跟大型动物转身时一样，龙人缓缓地挪动了自身的体重，并且转过脚步。他那又粗又长的尾巴重重一甩，便在铺有砖板的地板上敲出了响亮的声音。「跟我过来。巫女要见你们。」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席恩问道。

龙人转过脖子。他看向席恩。

「拉蕯拉斯我是巫女的守护者，拉蕯拉斯」

戴着戒指的指头出现麻痹感，席恩感觉到，寄宿于自己腹部的黑暗领域正阵阵颤动着。席恩想和这个巨大的生物较量，也想知道能否宰了对方，所以他的力量来源才会兴奋地发起抖来

3

进入本殿之后，众人发现那里的天花板挑高非常高。仰头望去，能看到木头梁柱纵横交错于头顶，再往上看，则有呈斜面的屋顶底部暴露在外，并没有搭设相当于阁楼的空间。因为空广的缘故，一行人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大声。

不只是挑高而已，房屋的深度与左右宽度也很高。而墙壁和地板上，都铺设有光滑的砖板。地板上一道磨痕都没有。屋内似乎没有所谓的走廊，好几个广大的方形房间，都直接地相连在一起。

跟在龙人拉蕯拉斯的后头，席恩等人穿过了几扇拉门。正当他们开始担心如果没人带路的话，回程是否能顺利走出这里的时候，眼前便出现了一道两扇开关式的门扉。那道门明显比其他门大上了一圈。

「这里就是巫女与神龙对话的房间。」

拉蕯拉斯推开门，并且引领席恩等人进入其中。

尽管他们刚才已经穿越过好几个广阔的房间，但眼前的这个房间，却又大到像是把之前的空间全加到一起。这里同样是以木材搭建而成的。房间的后半部像舞台一样高出了一截，而更深的地方则设置有一处祭坛。

在祭坛前面，有一名矮个子的少女正面对席恩等人站着。

那名少女的背脊挺得很直，从她身上可以感受几许威严的气息。少女有着黑色的眼睛，一头黑发则利落地修齐在腰际。她穿着袖口极为松垮的白色衣裳，脸上完全没有表情作为一名领受神谕的神职者，似乎就得收敛起个人情感的样子。

不，她只有在席恩等人来到石阶下的短暂时间内，才显得没有表情。

拉蕯拉斯踏响地板走向前去。当他退到巫女身旁之后，阻挡在双方间的屏障便告消失，而席恩与巫女对上了目光。

席恩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他竖起全身的毛孔。

对方也有一样的感受。巫女的表情不明显地和缓下来，睫毛也微微发抖着。

巫女开口了。她的声音轻灵有如被风吹摆的铃铛，是那么地令人怜惜。

「你就是席恩吗？」

「你则是侍奉神龙的巫女，琉奈吗？」

席恩以质问回答质问。「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我和你是初次见面。不，也并非是第一次」琉奈合起长长的睫毛，语带含糊地说。「不对，这样讲也是错的。我们在此生，是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见面。」

「你是在说谜语吗？但是，我失去了过去的记忆」

「每个人都是在丧失过去后，才能获得新的生命，并且诞生到这个世上的。」

「原来如此，或许你说的对」要是平常的席恩听见这种论调，肯定会暴跳如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能坦然接受琉奈说的话。

弗尔格与爱尔雯则是愣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请说明来意吧。」巫女做回了没有表情的自己。她毫无感情地说道。

弗尔格开口哦。「首先，我想感谢你让我们进来。我们被会动的尸体追杀，伤透了脑筋。多亏有你的好意，我们才得救了。」

「这座神殿会为所有敬重神龙的神敞开大门。」

「追杀我们的是活着的骸骨。巫女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动吗？」

「我有听说，半兽人与黑暗妖精会使用邪恶的魔法来操纵骸骨。」

「正是如此，正打算把实力扩展到我们所居住的瓦雷利亚。他们利用鲁恩盖斯特作为掩护，开始把半兽人尖兵送到中土。这已经不是单纯一国的问题而是事关全人类的重大问题。因此我希望艾特瓦尔神殿能与我们一起战斗。如果神龙也是守护人类的光神、白之神的支柱之一的话，应该不会坐视的军势如此侵攻人世」

「我了解你的来意了。」巫女平淡地说道。「可是关于这件事情，神龙却没有赐下任何神谕。若是神龙没有做出指示，这座神殿的方针与行动，全都是交由神龙巫女，也就是我一个人来进行判断的。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神龙会信任人类所做的决定，并在事后予以承认。」

「那么，巫女你的决定呢？」

巫女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只要没有对神殿造成危害，我们的方针是一切不予干涉。」

「你说什么？」弗尔格变得有些激动。「为什么？」

「我思考了神龙不做出指示的原因。所以，我才觉得应该这样处置。」

「所以我才问，为什么你会这样决定哪。」

「那么」

巫女琉奈思考了一会，跟着她说道。

「许多人都认为，是正义的一方，而则代表邪恶，因此人们应该守护住白色神明的秩序与治世，并且驱逐黑色神明的军势。」巫女的口吻宛如在宣示神谕。「但是，这样的想法有着太过单纯的部分。难道不是吗？」

「为什么？我完全听不出道理，请你说明得更简单一点。」

「那我问你，弗尔格，所谓白是什么？黑又是什么？你能定义出秩序的意义吗？失序又要怎么定义？两者之间的界线到底在哪里？」

突如其来的数道谜语让狼呆住了。

「我不喜欢这种模糊焦点的讲法。」

「人类的本质难道就不是混沌无序的吗？如果世上想建立完全的秩序、完全的规律，那么人类不是应该被排除在外呢？当然，那样的世界不只必须去除人类，还必须去除半兽人与动物，所有独立自主的意识都将被抹煞，而变成一片虚无。从某种角度来看，这种没有一丝混乱的世界，也能说是秩序发展至极的最终结果。如果让混沌的众神来支配一切，也让半兽人将人类灭绝，到了最后，这些疯狂的因子也会自相残杀到全数死灭为之。就结果而言，不也是创造出一样的境地了吗？要是这样，你还能说光明众神的秩序是所谓绝对的吗？」

「这样的想法真是颓废到了极点，我可消受不起。」

「当然，这是比较极端的论调，不过，事物的本质正是存在于极端。简单来说，所有事象都不过是巨大循环中的一小部分罢了。」

「循环」席恩不自觉地低喃出口。

「希尔迪亚的骑士团长啊，或许你没办法听懂。你呢？妖精公主你能听懂吗？还有席恩，你是不是听懂了呢？」

「嗯，我懂。」

爱尔雯惊讶地看了席恩。弗尔格则露出狐疑的眼光。

「我想我懂。但这毕竟不是令人舒坦的论调。」

「我只觉得，这根本是不着边际的文字游戏。」弗尔格坦白说出口。「我知道的是，有个叫鲁恩盖斯特的大国被魔法师亚斯奎给搞得一团乱，希尔迪亚则变成了他们侵略的对象，而无辜的人们目前正处于危机之中。如果你不懂这有多么严重的话，神龙巫女啊，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这样不是围着到了在兜圈子，反而没看到现实吗？」

「或许是吧。」琉奈坦然答道。「不过，我也见过你说的那名叫亚斯奎的人物。」

「你见过？」

「是的。几个月以前，我在这里见过他。当时他就站在和你们一样的位置他表示，他想要我的肉体。」

一瞬间，席恩是从性方面来理解那句话。不过，从对方的口气听来，似乎又并非如此。

「看各位的样子，似乎对他的事并不是很清楚的样子。从各方面来看，那一位都不像是人类。在对鲁恩盖斯特发号施令的，并不是那人面具底下的身体，而是面具本身。那张面具拥有意识，反过来操纵了他的身体。对面具来说，肉体不过是储存魔力的容器罢了。那张面具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它希望我成为魔力的容器换言之，那一位其实并不是亚斯奎，而是冒称贤者的黑暗宝具。」

「啊」

爱尔雯心理有谱了。当凯涅尔一剑劈到面具上的时候，亚斯奎看起来明明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却露出了异常痛苦的模样。

「被那家伙找上，你竟然还能全身而退哪。」弗尔格略感佩服地说。

「是拉蕯拉斯把它赶回去的。」琉奈看向龙人，她的目光充满骄傲。

「虽然它似乎放弃将我据为己有了，可是，它好像又在其他地方找到了优秀的肉体。现在的面具比我之前见的时候，又提升了数倍的魔力。即使是拉蕯拉斯，可能也没办法对付它了」

「我，我想打掉那张面具」拉蕯拉斯一脸心急地开了口。「那家伙在逃走的候把生命首饰，偷走了。那东西一定得拿回龙人的手里才行。」

「那已经无所谓了，拉蕯拉斯。」

「琉奈，我想打到面具，把首饰拿回来。」

「不可以，我不会让你去的。」

「首饰是什么东西？」弗尔格问。

「是这座神殿的宝物之一。之前拉蕯拉斯一直片刻不离身地带在身上。传说龙人只要带着首饰，就永远不会死。」

「不会死」

「传说毕竟只是传说而已。首饰实际上并没有那种力量。被偷走的话，也就罢了。请你听我的话，我的兄长。」

「兄长？」爱尔雯做出了讶异的反应。

「啊龙人与巫女都是神龙所生的。你不用惊讶。」

爱尔雯把那当成是某种隐喻，然后便理解了。

席恩则是沉默地注视着琉奈的黑色眼睛。

他觉得，琉奈的眼睛底下还隐瞒着某种重要的事情。席恩拼命地想看穿对方的想法。

琉奈一直都有注意到这点眼前那名在心里潜藏有阴影的少年，正对自己投以格外热切的目光，而她也持续承受着对方的视线。

但最后，琉奈还是撑不住了。她躲过了席恩的视线。

寄宿于席恩体内的那股漆黑火焰，正像心脏一般的一阵阵鼓动着。那块黑色的领域，就好像在跟琉奈的黑色瞳孔互相呼应一样。琉奈别过她黑色双眸后，席恩体内的黑暗就一直蠢蠢欲动着。然后，他忍不住了。

席恩毫不顾忌地走向前去。

穿有长靴的脚踩上高出一截的舞台，他在没有获得允许的情况下踏了上去。

席恩大步走向壇上的巫女，靠近的足以互较身高的距离后，他才停下脚步。琉奈紧张地微微缩起了身子。

像是被某种情绪所唆使，席恩用力握住了对方的胳臂。

4

那是条纤瘦，而又柔软的胳臂。席恩感觉到，那简直像是另一种生物的胳臂。席恩松缓了握在上头的力量，但琉奈并没有将他的手甩开。

可是，琉奈依旧回避着席恩的眼光。她的脸一直没有朝向对方。

席恩体内那股黑色的力量正在兴奋着。他的脑髓浸淫在一种亢奋的感觉里。

他目中无人的说道。

「你是谁？」

琉奈的黑发就在席恩的嘴边。发丝微微摇曳。

「我是侍奉神龙的巫女。」

琉奈的口气中没了方才的威严。

「你知道我的事情。」

席恩的话中并无疑念，他满怀确信地说道。

「我和你在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你刚才讲了『此生』和『这样的姿态』之类的话。」

「那是无心之言。」

「不，你所有事情都知道。」

像是被人说中了一般，琉奈沉默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被你看着，会觉得这么难过呢？」

「因为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席恩说道。

「也可以说，是你身上有我要的东西。」琉奈的声音中带有某种哀愁。

爱尔雯和弗尔格完全在情况外，他们只能守候着两人的对话。

拉蕯拉斯想遏止对方的无礼，他踏响地板，向前走了三步。不过，像是被当场的气势所压到，他在那里停住了。两人间有种沉重的气息，使得外人无法出口打断。

席恩将指头伸到了琉奈的下巴，并将她的脸扳到了自己的方向。巫女完全没有抵抗，她望向席恩的双眼。

席恩渐渐无法压抑住某种冲动，他知道琉奈的心里也一样毫无理由的。

席恩开口。

「侍奉神龙的巫女啊，你是谁？」

「我，我是，我是啊啊，你怎么会这么问呢？我是神的容杯！」

席恩唐突地吻了琉奈。

那个瞬间，席恩失去了所有肉体的感觉。只剩意识还保留着，但现在就连意识都显得游离而不安定。

他被灰色的沙暴所笼罩了。琉奈也和席恩一样，她失去了肉体的感觉，只剩一颗心还在身上。两人的意识紧紧纠结到了一起。像是找到彼此所缺乏的另一半一样，他们被全能感所充盈，并且欢喜地狂舞。他摸索起她的意识，而她则贪图着他的意识。

他与她的意识冒出火花，两度、三度、四度地，遍及各个角落。

每道火花都是一个世界。

一次闪耀，就有一个文明诞生、繁荣、然后灭亡。跟着又有其他文明出现、发展鼎盛、所有的火花都是平等的。所有的文明都毫无必然性地诞生，并且毫无意义地灭亡。

沙暴停歇，两人相拥于宇宙之间。放眼望去尽是小小的光辉。每到光辉都是一个世界，两人则统治着那一切。现在、这个瞬间，他们便是至高无上的全能之人。这样的体验让两人陶醉无比。

众星寄宿聚集到了一起，那阵光芒膨胀得越来越大，然后幻化数道篝火。

某处传来了野兽的高亢吼声。

一开始，那阵声音听来像猿猴的啼声。

但随着时间进过，他们渐渐听出那是人类的声音。无数近似猿鸣的人声从四面八方。十六面三十二方幅合至两人身边。

无数的声音声气相通地，发出了规律的鸣动。那不是具有意义的诗句，也米有旋律，就只有节奏而已。这阵带有民族性的鸣动使听者陶醉、亢奋、并且失去冷静。这样的节奏让席恩开始希冀、强取某项东西。

取杯饮尽

取杯饮尽、

取杯饮尽、

席恩不具形体地漂浮在众星的篝火，他感觉到自己正带着一把剑，也不认为这样有什么奇怪。席恩只是理所当然地，在感受着理所当然的事而已。

取杯饮尽，取杯饮尽，取杯饮尽，取杯饮尽，取杯饮尽！！

传到席恩耳里的节奏加快了速度，变得越来越急迫。近似猿鸣的啼声响彻于宇宙全体，嘈杂至一个极点之后，听在耳里反而跟一片寂静是一样的。席恩眼前出现了琉奈裸身的形象，他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

席恩的意识里浮现了某种画面。他看见两枚龙形的戒指。两枚环状的金属就像锁链一般地环扣在一起，并且定形为代表无限的记号，刻印在席恩的意识里。

席恩的心里毫无迷惘。

他将剑刺向了琉奈的胸口

琉奈完全没有感觉到痛楚。她被压倒性的欢愉所包覆，发出了宛如野兽的喜悦声音，但这阵声音并没有任何人听到。

琉奈的身体轮廓变得模糊，分解成了一颗颗发光的粒子。

一会功夫之后，那些由琉奈所化成的光之粒子凝聚成了星云的形状，叮的一声，席恩意识中的戒指小小声地响了起来，于是光之粒子便化作一道清流，朝席恩的方向倾泻而去。

席恩接纳了这阵光河

「麦斯玛！快住手！」

像是戏剧的布景被人搬离一样的，周围的宇宙消失了。

地点变成了风声大作的荒野。

朝席恩大喊的是一名相貌精悍的年轻妖精。那名妖精拉满弓他那把弓跟爱尔雯的一模一样，而箭矢则不偏不倚地瞄准着席恩的心脏。

席恩发觉到，现在的自己，是以席恩以为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的。

站在那里的虽然拿着和席恩一样的剑，但体格和长相都不一样。不过，的手中依然戴有戒指。

席恩领悟到，这是其他的的记忆。

勇者麦斯玛，这个名字的字音让席恩感到十分怀念。

站在眼前的女性看向麦斯玛。她穿着和琉奈一样的白色衣裳，手中则握着有着复杂雕饰的神杖。不过，那人的脸长的和琉奈不一样。像是捧着心爱的宝物那样，那名女性手中有着另一枚戒指。

「可是，库比多」

麦斯玛开口说道。妖精眼中满是悲痛之情。「不可以，你这样做是不行的席恩。」

弓弦作响。

的心脏被冰冷的箭矢贯穿了。

像是被某故力量弹开一样地，席恩移开了嘴唇。

半睁着眼睛，琉奈显得一脸陶醉，她仿佛还做着一场白日梦。琉奈身形不稳地将自己的体重靠到了席恩胸前。然后，她说道。

「你没有把我饮尽呢。」

「嗯。」席恩回答。「是啊。」

「为什么呢？原本该由你获得的东西，你应接受才对，这样一来，我也会得到你。这不是命运所定的交易吗？」

「是这样的道理吗？」席恩把手放到女方的肩膀，打算将她推开。「我并不想成为别人的东西。」

「你真的这样想吗？」

「我就是我的主人。」

巫女露出了若有深意的微笑。

这时候

一阵绿色的旋风拆散了两人。

「竟然对巫女无礼！我不饶你！」

才把琉奈抱离了原地，拉蕯拉斯便握起大柄的战斧扫向席恩。席恩迅速做出了反应。他拔剑出鞘，全力回击向对方的战斧。铁与铁冲突的巨响与火花迸发于当场。席恩被弹离开来，他以两脚撑地，煞住了向后的冲力。拉蕯拉斯重重踏出的这一步，把铺有砖板的地板给踏裂了。

拉蕯拉斯很是惊讶。他认真地认为，对琉奈无礼的席恩应该以死谢罪，所以刚才那一记完全是为取命而使出的。但席恩却挡下来。

席恩一口气冒出了大量的冷汗。他自己也觉得能挡下刚才那一击简直是奇迹。他开始盘算自己还能再接几招。这等于是在为自己的死亡瞬间做倒数计时。

「住手，拉蕯拉斯。」

凛然的声音响起。开口的是琉奈。

「琉奈我，没办法饶那家伙」

「你不肯听我的话吗？」

拉蕯拉斯不甘愿地低吟出口，最后他不甘不愿地收起了战斧。

「我的龙人兄弟对各位失礼了。」琉奈再度走向前去，这次她站到了弗尔格和爱尔雯面前。

「骑士团长，关于刚才所谈的那件事，我认为事态有变，所以我改变了想法。」

「你的想法有了什么改变？」

「这座神殿以及僧兵团，都赞成贵骑士团的主张与立场。我在这里承诺，我们会全面性地提供协助。」

「你说什么？」在感到放心和高兴之前，弗尔格先有了讶异的情绪。「是什么原因，可以让你的方针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刚才在你们面前所发生过的所有事，就是我改变心意的理由。」

狼眨起了自己长长的眼睫毛。「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还有，趁着这次的合作，我又一件事想要拜托你们。」

弗尔格想，对方果然别有所求。他谨慎地开了口。「你要拜托什么？只要我们能办到的话，是没有问题。」

巫女微微呼了一口气，然后温柔地露出微笑。

她看向爱尔雯。

爱尔雯为之一颤。巫女的微笑有如圣母一般充满慈爱，那是张完美的笑容。巫女伸出白净的手一指，她说道。

「请把那枚戒指给我。」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爱尔雯的心脏猛烈地狂跳起来。她的脑中出现了剧烈的耳鸣，颈子也跟着紧绷。像是熔炉因煤炭而生热一般，爱尔雯体内的闪光开始变得灼热，是戒指的力量在对她发出警告。

「不要」

爱尔雯用另一只手盖住了戴有戒指的手。她低语。「我不要」

「可是，那和我才是最相配的。见到席恩之后，我知道了这一点。那是我的。」

「不要！」

就好像小孩子不想让人抢走手中漂亮的小石头一样，爱尔雯拼了命想将自己戴有戒指的那只手藏起来。她梦呓一般地重复说着单纯的一句话。「我不要」

不知道为什么，爱尔雯觉得自己要是把戒指交出去的话，就万事休矣了。与其放弃手中的戒指，她宁愿一死。

「把那交给我。」

巫女的口气中开始混有一丝焦躁。

「不要。」爱尔雯退过身子。

爱尔雯感觉到，她体内的白色闪光慑服于巫女的压力而变小了。

即使是号称无敌的龙型戒指，也没办法违抗神龙巫女的命令，它的力量正在萎缩

「快点！」巫女终于放声叫了出来。

「不要。」爱尔雯的声音在发抖。

戒指的力量屈服在巫女的压力下，又变得更微弱了。

巫女房间的门不动声响地打开了。又一名以薄布遮住脸的僧兵跑了进来。

「琉奈大人，死者们已经突破第四道门了。目前本殿正在承受攻击。」

「为了驱逐那些死者，我需要用到那戒指。」

巫女突然改变了自己的口气，她好言相劝地开口。

「啊」

爱尔雯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她的意识仍然想保护戒指，但两手却不听自己的意思，缓缓地把手指放到了戒指上。

「喂，你别随便」席恩话才讲到一半，戒指就被拔了下来。

「啊啊」两个人同时叹息出来。他们失去了力量的恩宠。像是突然变得赤身裸体一样，两人因为无助感而泛上了泪意。

琉奈从爱尔雯手上取过了戒指。

「啊，这实在是太美了。」琉奈感慨至极地说。「再没有比这更棒的宝物了。」

「把戒指还给她」失去战斗力的席恩软软地开了口。「我没有将戒指交给你的意思」

「席恩、爱尔雯、弗尔格啊，你们搞错戒指的用方法了。你们大概只把这当成召来力量的圣具吧？」

琉奈让光照到了戒指上。她看着戒指说道。

「这是众神的天秤，也是显示出光明与黑暗循环过程的模型。它就是世界的缩影，阳流向阴之后就变成就阴，阴流向阳之后就变成阳。现在，就让你们来看看戒指的正确使用方法吧。」

「不要！我不想看！」席恩发出几乎和哭叫一样的声音。

「可是，不收拾入侵者是不行的。席恩，要是你不过来的话，我会很困扰其他人也一起过来吧。」

琉奈走向了祭坛，她拿起供奉在那里的一把神杖。那是把有着成对翅膀做成装饰的华丽神杖，而两只翅膀分别是涂成白色与黑色。席恩看过那把神杖，之前出现在他意识里的女子拿的就是那把神杖。

琉奈用力而优雅地揪着席恩的手套，并且半带强硬地把他带离原地。

僧兵一语不发地打开门，琉奈静静地带着一行人走出了房间。

出了门之后，便能看到无数的僧兵列队于两侧，他们为巫女和席恩等人排出了一条路，而琉奈则摆着理所当然的态度走在队伍之间。

然后，他们来到了建筑物的正面入口。

门扉内侧架出了路障，几名特别强壮的僧兵则挡在门板的前头。众人都听见了，有东西正在门扉的另一端冲撞门板。

「你们让开。」

巫女一用银铃般的声音开口，僧兵们就迅速退到了两侧，并摆出不动如山的态势。

琉奈放开了一直抓着的席恩的手，她轻轻举起神杖往地上一刺。随后，琉奈脚边发出了一道目不可视的冲击波，受到这股力量的冲击，路障和大门一起弹飞了！

琉奈一行人来到本殿的外面。

眼前是一片惨不忍睹的光景。

骸骨并似乎又增加了他们的同伴。间隔开本殿与内墙的广大空间里，有着无数的死者在窜动，铺有石板的殿外，全被亡骸挤了个水泄不通。众人甚至还能听到骸骨与骸骨摩擦的声响。所有的骷髅一边让干瘪的身躯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一边也将空洞的眼窝转向在场的活人。

弗尔格与爱尔雯、甚至连拉蕯拉斯都不禁倒抽了一口气，然而琉奈的脸色却似乎一点也不为所动。琉奈疼爱地摸了戒指一下，然后便缓缓地将那戒指戴到了手上。

一种身体四分五裂的感觉袭向了席恩。这种感觉并不痛苦，但他的身体却被巨大的黑色领域所占满，力量之强和爱尔雯戴上戒指时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席恩觉得自己的存在感都被稀释了，有如成为宇宙的一部分。

席恩的身边围绕着星海，在黑暗之中，他看见一道人影。那并不是席恩人影的背上长有一对鸟的翅膀，翅膀一边是黑色，一边是白色。那是道不祥的人影。席恩觉得对方在嘲笑自己。

琉奈平静地接纳了戒指的力量。

骸骨的军势开始朝本殿逼近。

巫女举起生有羽翼的神杖。并且歌唱一般地吟唱出声。

「阳归阴，阴生阳，而后死灭。轮回吧，轮回为众生之所归。人归为土，骨归为尘，运行不息。神龙之光生于黑暗，喜赞流转。汝等亡骨亦寄身流转之中，切莫止息。轮回吧，轮回吧，轮回吧。」

琉奈的神杖前端出现了小小的光芒。

席恩感觉到自己体内有某个地方被人开了孔，他所有的力量都从那个孔流失掉，刚才充盈于席恩全身的力量，都透过戒指流到了琉奈身上。

（住手）

席恩想把话说出口，却又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上像是被人插了吸管。席恩根本就束手无策，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力被吸走。

（好冷好冷）

琉奈贪得无厌地持续吞下席恩的力量，席恩的生命力就要见底了。相对的，神杖的光芒则因为吸取到的力量，而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强。

光芒无声无息地轰开了。光球变成闪光，占满了众人的视野。所有人都因为这阵豪光而感到目眩，并且闭起了眼睛。

席恩睁开眼。

原本挤满殿外的泛黄骨骸都正在崩解溃散，变成一滩滩散沙。没有一具能例外。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纯白色的小小沙丘。一阵风吹过，沙子在转瞬之间消融于大气了

那是席恩最后看到的光景。被榨干所有力量的他，随后就晕倒了。席恩的头猛力撞在地面上，流出了血。

远远能看见一群半兽人的狼狈模样。他们方才一直躲在后面，操纵着骸骨。

龙人咆哮一声，朝灾厄的始作俑者冲了过去。

地鸣声与战斧一起袭向了半兽人。沉重的战斧让拉蕯拉斯挥舞起来，简直就像扇子一样地轻盈。有的敌人被斧刃从肩膀一路劈至胯下，有的则是被腰斩，还有的人是被砍掉了后脑勺。那根本称不上是战斗，单方面的屠杀在一瞬间便告结束了。没有任何一个半兽人存活下来。

弗尔格跟爱尔雯只能目瞪口呆地守候着事情的经过。

「这就是双龙戒指的力量。」

一边发出衣物摩擦声音，琉奈走向昏迷的席恩，并且一脸心疼地抚摸起他流血的头。

「两枚戒指的力量合而为一时，才能发挥出这样的功效。但如果这样就失去意识的话，是有一点靠不住喔，可爱的人」

然后，琉奈站起了身子。

「弗尔格骑士团长。艾特瓦尔神殿是一块能与各国比肩的宗教自治领地。于理来说，我们并不能被区区一支佣兵骑士团所请动。尽管程序繁琐，形式上还是需要由国王出面声请支援。这就得请你安排了。」

「啊，嗯你说的对。」

「这段期间之内，我会派拉蕯拉斯担任贵骑士团的援军。有他一个人在，应该就能代替百人份的战力了吧。」

「琉奈我不想和这个小鬼并肩作战。」拉蕯拉斯看着席恩低吟。「这家伙对巫女做出了无礼之举。」

「我不在意那种事。拉蕯拉斯，这也是拿回首饰的机会喔。」

龙人在喉头里咕哝了一会儿。「我懂了。」

「还有」

琉奈温柔地对爱尔雯露出了微笑。

那是张十分亲切的笑容。她轻轻拔下戒指，并将那交到了爱尔雯眼前。

「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我现在还不能拥有这枚戒指。妖精公主，就让你再保管一阵子吧。」

爱尔雯连忙从对方手中拿回了戒指。

接着，她尽可能地虚张声势说道。

「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了，才没有什么保管不保管的。」

「你要用什么词都无所谓。但是，注定好归向何方的东西，迟早有一天会去它该去的地方的。」

爱尔雯尝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让人惊讶的是，琉奈看着爱尔雯的眼光中，却只有善意而已。这也让爱尔雯觉得很难受。

「从刚才开始，我就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巫女啊，你和席恩究竟发生了什么？」弗尔格发出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疑问。「我看的一头雾水。」

琉奈看着狼，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应该是不会懂的不过，这反而是值得羡慕的一件事。」

5

爱尔雯和弗尔格一起把昏迷的席恩带回了希尔迪亚。让席恩躺到了床上后，爱尔雯找到了毕欧斯来说话，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对方。

「侍奉光龙的巫女对你们讲了这种话！？」

年轻的医生几乎是慌得阵脚大乱。

「没有错，她说所有事都是循环的一部分。长时间来想的话，黑色最后也会变成白色的。秩序就存在于终极的无序之中大概是这个意思。」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毕欧斯在房间里不停的打转。「那不是光之神的巫女该讲的话。那不是巫女会讲的话！」

「毕欧斯医生，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根据贤者以及哲学家们的解释，这个世界正是白色神明与黑色神明的战场这一段我之前跟你说过了吧？世界的统治权会定期在双方之间交替，从长远的时间之流来进行俯瞰，我们可以知道，绝对不会有任何一边独揽大权的状况发生。」

「嗯，巫女也是这么说的。」

「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医生比手画脚地搅乱了现场的空气。「一旦有某一边的力量支配住时间的话，照理说，与其敌对的另一边势力应该会受到迫害，而越来越势弱才对啊。胜利的一方将敌人赶尽杀绝，让对方不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这样的发展才是自然的。那么，败北的一方究竟是怎么取回力量，怎么再度支配世界的呢？」

「嗯？对喔」

「这也是哲学家长年一来的疑问。就在某个时候，有个预言者提出了一种假说。应该还有第三种不属于光明，也不属于黑暗也就是不属于黑与白的高阶神明存在。这名属于第三势力的神明会不时调整世界的天秤，让支配权倒反过来，并且管理循环的过程。那名预言者是这么推测的。」

「」

「于是乎，全世界的魔法师、占星术师、贤者们便穷尽了他们的千里眼，来观测整个宇宙。然后，这项假说获得了证实。似乎真的有不属于光明也不属于黑暗，可以说相当于灰色的神秘力量存在的样子。而且这股势力已经将自己的代理者送到了世界这一点也已经从星象中获得证明了。」

「」

「我们把这名代理者暂称作。他的身体、心灵、以及力量似乎都被拆得零零散散的，也失去了神的能力，只能在世界上流浪着。所以我们现在才可以有这样的生活。不过，即使力量并不完全，他还是一直在观望世界的动向然后，等到散落在世界的零件都收集齐全的时候，他就会复活，而世界也将产生革命，从光明变成黑暗，或者从黑暗变成光明」

「我觉得这听起来很没依据耶」

「我也这样觉得但是，所有想探究世界神秘的魔法师在做过魔法形状的观测之后，都导出了相同的结论」

爱尔雯的脑中出现了可怕的想象。

「席恩好像认为，神龙巫女可以帮他恢复记忆的样子。他还说，巫女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

「他的推测应该有一半是对的。可是巫女给席恩的，并不是他所想要的，那种个人性质的记忆而是更广泛的宇宙的」

爱尔雯吞了一口口水。

混沌、记忆、戒指

「我问你喔，神龙巫女到底是什么人？还有，双龙戒指又是什么？巫女身上有着什么，是席恩所需要的？为什么她会想要戒指？毕欧斯医生，这些事情你都知道，但你都没有讲出来，对不对？」

「我只知道，我们绝对不可以让席恩和巫女再见面。」

医生收敛脸上所有的表情。「听懂了吗？绝对不能让他们再见面。还有，你不可以把戒指交出去。爱尔雯，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放开那枚戒指。」

而后，房里充满了冷漠的空气。




第五章 狂乱王者们的余晖
第五章狂乱王者们的余晖

1

经过几天之后，弗尔格实在藏不住自己的焦躁了。

坐落于希尔迪亚偏北位置的的科尔尼利亚斯城，每天都传来一模一样的讯息，一字一句从未变过。为了应对这阵子瞬息万变的战况，以及筹措和艾特瓦尔的同盟事宜，国王曾表示他需要和诸贤商讨。但王城的冷淡恢复似乎显示，上级并没有正确理解到国家目前的危急处境。

「会这样写，就是要我们少说话，乖乖在上面所指示的条件下作战就好。」毕欧斯发出了叹息。

原本这个国家敬重的便是在文化、艺术、经济方面有所长才的人。另一方面，希尔迪亚也摒弃军事，并且对军事相关份子略有轻视的倾向与传统。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了，那些人竟然还拘泥在传统上。哎，能够将原则贯彻到这种程度，可还真让人佩服啊。」弗尔格语带讽刺地哼出了声音。

在失望的众人背后，爱尔雯却一个人暗自地感到安心。要是有国王的承认，希尔迪亚和神殿就会正式缔结同盟。到时，巫女将会更亲近这个国家以及席恩。爱尔雯并不乐见这样的事态发生。

爱尔雯也不是很懂自己究竟怎么看席恩的。

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席恩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他并没有在发呆，而且即使爱尔雯没戴上戒指，席恩也开始会露出凶狠的眼神了。在那样的沉默中，他似乎不断地跟自己内心的另一面交战，以及对话。

爱尔雯也觉得，席恩恐怕是在思考巫女琉奈的事情。诸如琉奈赋予席恩的东西，以及席恩在接纳对方之后所丧失的东西等等。

感觉上，巫女和席恩好像是彼此所欠缺的另一半，也像是彼此命中注定的对象。

而在俩个人结合的时候，恐怕便会发生

只要这么想着，爱尔雯就会觉得胸口一阵绞痛。尽管心里感到难过，她仍然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和席恩来相处。

席恩曾经大叫说，他想变回完整的自己。

另一方面，席恩也曾经一边啜泣，一边说他想做好现在的自己，他不想变成不像自己的其他人。

这种互相违背的心愿，这种宛如孩子般一样的愿望，让爱尔雯觉得很熟悉。她回想起一项自己在以往曾经失去，直到现在也还没找回来的东西。

那项东西就是爱尔雯过去的憧憬。

她曾经仰慕过一名男性。

对方是她的堂兄，也是教他使用弓的人。爱尔雯完全不知道对方在哪里、过的好不好。她的堂兄在没有跟任何人讲的情况下，便外出旅行了。原本爱尔雯的亲人，都希望对方能与她成亲，但男方却有所抗拒。爱尔雯也有隐约感觉到对方在拒绝自己，所以她也没有答应这门亲事。若要将他们之间的关系代换成人类所谓的恋爱，会显得过于平稳而缺乏起伏。虽说如此，被对方拒绝的事实仍然在爱尔雯心中留下了很大的伤口。

爱尔雯觉得席恩和那个人很像。不管是表情的显露方式，或者心灵脆弱的地方都很像。这一点造成了爱尔雯的迷惑。爱尔雯在心里上已经是需要席恩的人了，而爱尔雯也感觉到席恩这个人。

尽管如此，爱尔雯只要想起席恩在神殿中和巫女接吻的一幕，情绪就会纠结到令她心碎的地步。

（真讨厌）

爱尔雯深深地希望巫女可以不要再出现。

这几天之间，敌方曾经发动过几次攻击。敌袭、夜袭的号角每次响起，白骑士的成员就得前往赴战，战士们也都露出了疲劳的神色。而在这之中，只有席恩一个人完全不显得疲倦。每次一召集，他便会迅速前往战场，并且纵情于戒指的力量，有如恶鬼般的染上满身血腥。

某天早上，一面表露疲倦与焦躁，弗尔格与毕欧斯正瞪着军议室的大地图。

真央闯了进来。她一面对紧绷的空气感到恐惧，一面做出报告。「团长，那个」

「怎么了！敌方有动静吗！」

「也不是啦」

「那到底怎么样！」

「城里的样子有点乖乖的」

「！？」

弗尔格踏响地板，他出了房间并走上阶梯。当弗尔格从二楼的窗户望向城里时，他不自觉地发出了惊叹声。

以美丽的白色石块搭建而成的科尔尼利亚斯城它那白色的城壁上，被沾染上了诡异的黑色痕迹。

简直就像把白色衣服的下摆浸到泥水里时的状况一样，白色城壁吸附了黑色的色彩，逐步从墙壁的下缘开始在变色。高耸尖塔的下层，已经有三分之一被染成了黑色。只要盯着猛看，就会感觉到变色的部分还一阵一阵地在往上延伸，侵蚀着白的的领域。

弗尔格不禁咂舌。「又是妖怪吗？我也差不多快受够了哪。」

「可是，我们面对的正是这样的敌人。或许这也跟最近城里完全不让人涉足有关系。」毕欧斯出声提醒。

「再说，这样我们就有借口闯进城里，直接进行谈判了。」

「讲是这样讲，也不能进派兵攻打自己国家的城吧。而且，在里面很可能会遇到鲁恩盖斯特召唤出的怪物和魔法哪。」

「没错。所以，只要派几名精挑细选过的精锐进城就够了。名义上则可以说他们是我的随行护卫。弗尔格，请你留下来防范从城外的攻击。敌人一定还会有动作。」

「要我看家啊，不太合我的意哪。你把席恩和爱尔雯带去吧，另外」

「还有我！」窗外传来一阵沙哑而大声的讲话声。是长有翅膀与犄角的龙人拉蕯拉斯。

「城里传来了邪恶的气味。那是与神龙为敌者的气味！」

「也算我一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布兰妮裘站到了众人的身后。「的确能闻到一些古怪。你们如果不把我带去，大概没办法活着回来喔。」

「好，你们也去。」然后狼人男突然放低了音量。

「当心点，一定要平安回来哪。」

2

通往科尔尼利亚斯城正门的大道两侧，座落着规划有绿树与喷水池的脱俗庭院。

但如今，石板道与喷水池都像是黑色染料给喷洒到了一样，显得斑斑驳驳。就连群树都变成黑色，开始枯萎凋零了。

布兰妮裘掩住了鼻子。

「这是怎么回事闻起来真叫人恶心。」

对于眼前的诡异气息，席恩与爱尔雯也都感同身受，但他们并没有闻到味道。「有味道吗？」爱尔雯问。

「是啊闻起来像是把多不胜数的人的绝望抽取出来制成液体，再喷得到处都是的味道。这么可观的能源究竟是从哪来的」

拉蕯拉斯似乎也同意这番话。他低吟出声音。

席恩一行人走在没有其他人的大道上，一路来到了城堡的入口。与其用做防卫外敌，倒不如说更重视美观的小巧城池上，已经放下了吊桥，而大门也是敞开的。全天候戒备在旁的卫兵则是不见人影。种种迹象都让人觉得相当不妙。

「我们走吧。」

在毕欧斯的催促下，一行人进了城内，脚步声便大声地回荡于四周，他们不禁变得紧张了起来。

进去后马上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广大的空间。这里也看不见人影。柱线凸起的城柱井然排列着的空间中央，可以看到一条又细又长的深红色绒毯延伸向内部，毯子的另一端则是通往楼上的大阶梯。席恩等人上了楼梯。通过镂空的二楼。三楼，并来到四楼后，还是看不见其他人影。

「可是我闻得到人的味道有很多人和很多铁的味道。」拉蕯拉斯肚子咕哝着。

找到其他楼梯之后，众人又爬上了楼梯上去。即使爬完了那座楼梯，也还只是城堡中段左右的楼层而已。毕欧斯推测过城堡全体的构造，说道「应该是这边吧」然后便引领着其他人继续前进。他们弯过了好几次岔路，并且三度爬上楼梯，跟着又走上了另外一座螺旋楼梯。虽然微微也能感觉到人的气息，但就是看不见一个人影。

爬完楼梯以后，出现的是地板上注有整面清水的广大空间。

水面上设置有数座浮岛，而浮岛间还架设着小桥，意思是要在让来访者沿小路走进里头。在数条通道会合的场所，浮岛与桥伸向了四个方向。房间深处有座拱状的楼梯，楼梯尽头则是一座巨大而豪华的两扇式门扉。看来国王的房间就在这道门后面。

所有人一语不发地停了下来。

毕欧斯点了头。确认过他的意思之后，席恩用力推开了门。

顺着推门的力道，席恩在踏了两三步出去后停住了。

那里正是国王接见人的房间。里头的深度十分可观，房间本身简直就像一座楼梯似的，越往里面走，地势也就越高。而上下的空间也很开阔，从地板到天花板之间，应该有七、八层楼左右的高度。天花板上的天窗，使得色彩缤纷的光能够照入室内。绯红色的长绒毯直直地伸向伸出，在那尽头，则是一张以宝石装饰的石制王座。而王座之上的人是

「嗨，白骑士的诸位成员，你们让王等了好久呢。」

桀骜不驯的坐在王座上面的，是鲁恩盖斯特的少年国王卡拉哈德。

「我等的都不耐烦了。真希望你们可以更快更干脆地过来哪。」卡拉哈德做作的声音里头显得很得意。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席恩发出惊讶的声音。

「你就不能再恭敬点吗？」卡拉哈德笑道。「在你面前的，可是统治有两个国家的征服王喔。」

「你是什么意思？」毕欧斯说道。

有道人影从阴暗处缓缓走了出来。那人披着松垮的披风，全身上下穿戴着宝石，脸上还蓄有胡子。发福的身材，使他看起来有着某种威严习惯命令他人，同时也习惯让他们服从的人，所持有的那种威严。

「白骑士的诸位成员，我已经将这个国家让给卡拉哈德殿下了。」开口的是希尔迪亚国主，巴尔波亚一世。

「陛下，你说什么？」

「卡拉哈德殿下实在是一位贤能的君王。他本身也是一名优秀的科学家，才会比任何人都了解希尔迪亚的产物的价值。我了解到这一点之后，便对他相当感佩，所以，我决定让出自己的王位。能得到这位贤者的庇护，我跟希尔迪亚的市民真的很有福气。和以往一样，开采与研究地下古代遗迹的权利都还在我身上当然，贩卖权也是。我将把自己的知识与技术提供给鲁恩盖斯特军，为他们添增一股巨大的助力。我甚至还能获得报酬呢，真是太让人高兴了。」

「你这个人！」席恩亢奋地睁大了眼。「你是要卖掉自己的国家吗！」

「或许正是如此。不过，你不觉得这比拖长无益的战争好太多了吗？」

「那是当然。巴尔波亚殿下，您也相当贤明呢。战争实在令人可憎。」爱尔雯狞笑。

「讲那什么虚伪的话。你把古代遗产拿到手之后，又想怎么利用！」

「我想想哪，首先还是开发兵器吧。」卡拉哈德说的一点也不惭愧。「我刚才看过王立的工房了。这个国家的火药技术真了不起呢。在现在就能做出射程比其他国家长上三倍的大炮了，还有，医学的发展也很惊人。就算要把士兵改造不会疲倦的超人也不是梦想喔，除此之外」

「这些事情，都是历代的希尔迪亚国主严格禁止的事！」毕欧斯尖声说道。「巴尔波亚陛下！」

巴尔波亚的严重微微发出了疯狂的光芒。「一点也没错，这些在过去都是禁忌。唔可是，我想尝试这些技术。技术就改被尝试，发展到登峰造极」

「国主的精神有受到干涉的迹象。」毕欧斯悄悄说道。

「事情就是如此。我们鲁恩盖斯特将获得无敌的武器，早晚会成为最强的军事国家。」卡拉哈德说。「几年之内，我征服的旗就可以遍及瓦雷利亚全土。十年之后，整块恩迪亚斯大陆肯定会全部成为我的版图白骑士的诸位啊，是时候把赶不上时代的骑士团与传说抛开了。」

卡拉哈德击掌并从王座上站起，他不可一世地看向席恩等人。

「我现在除了是鲁恩盖斯特的至高王者以外，更是都市国家希尔迪亚新任支配者，我以卡拉哈德一世之名命令白骑士解散！白骑士必须解除所有武装，向鲁恩盖斯特投降并接受审问！这就是你们从国王口中接获的命令。」

卡拉哈德高亢的嗓音在谒见室内回荡，而后平息。

「你做出这些事，又能得到什么？」

不具感情的一句话就这么冒了出来。声音的主人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布兰妮裘。

「你做出这些事，到底有谁会感到高兴？」

「姐姐。」卡拉哈德讶异地张着嘴。直到刚才，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姐姐也在现场。

「艾拉姐姐！你把头发你把头发剪掉了吗？就是这样我才没认出来啊。姐姐的头发明明那么漂亮，我最喜欢的就是姐姐的头发了。啊啊，怎么会这样啊」

「卡拉哈德。」布兰妮裘语气强硬地打断对方。「别再做傻事了，让所有事情回归原点吧。你马上和以及半兽人切断关系，让士兵们回国，然后把父亲从牢里放出来。虽然这样子并不能使所有事情恢复原样，但如果要回避掉最糟糕的结果，说不定还来得及哪」（谜之声：天真太天真了）

「为什么？」卡拉哈德像个孩子一样地，听得一愣一愣的。

「为什么姐姐要讲这种话？我做这些事，全都是为了姐姐啊。我变得很强很强了喔。现在的我，肯定比喀隆还要强喔。而且，我还变得比任何人都伟大了。我第一次得到了其他国家，厉不厉害？这里是个美丽的国家呢。从城堡看出去的风景很漂亮喔。我想把这个国家献给姐姐我以为，姐姐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并不高兴。我只觉得很难过，难过的心痛。我并不高兴，你这样做，没有任何人会高兴。」

「姐姐，你明明就喜欢厉害的人！」卡拉哈德扯开了嗓子大喊。「你每次嘴里提到的，都是凯涅尔哥哥的事，你只会说凯涅尔哥哥很厉害。所以我才要变强，让你看到我威风的模样」

「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啊」

布兰妮裘垂下了目光。「可是，没有一项是你自己的力量啊。而且，你也搞错了力量的用法。」

「都是你们害的！」卡拉哈德突然瞪起了席恩等人。「艾拉姐姐原本是更温柔的，头发也更漂亮是你们害她变得不一样的！」

「错的人是你，卡拉哈德。」

「才不是！」

卡拉哈德的衣服突然从背后裂开，并且生出翅膀。那是席恩之前看过的，长在飞行机械上的人造翅膀。卡拉哈德拍起翅膀，飞到了天空。他后脑勺的机械诡异地变形，冒出另一座和飞行机器上一样的炮口。

卡拉哈德一面俯瞰，一面发射了头上的大炮。

布兰妮裘事先做好了准备，她按下体内已经蓄势待发的咒语开关。卡拉哈德周围的空间出现了扭曲，变得像漩涡一样。布兰妮裘的周围也扭曲了。歪斜的空间发出奇妙的声响。

姐弟突然从当场消失了踪影。

3

卡拉哈德感觉到户外的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被传送到了城堡外面的天空了。眼底是广大的前庭，庭院中央则有美丽的姐姐正在仰望着他。

「姐姐！」弟弟叫道。「你被那些家伙骗了！」

「不，我没有被骗。所有事情，我都是亲眼看过来的。」

「那么，为什么姐姐你不肯变成我的东西！」卡拉哈德半带哭腔地说道。

「我不是任何人的东西。」布兰妮裘的声音相当平静。「如果硬要说的话，我的人是属于整个国家的。当国家走向错误的道路时，我的责任就是赌上自己的性命，来导正它的方向」

听到这句。卡拉哈德的眼中露出疯狂。

「这样的话，姐姐，我会办到这种事喔。因为我就是这个国家的古代机械之王」

突然间

原本笼罩在周围地面的黑色污渍，又令人费解地变得更黑了。布兰妮裘的脚边像是生出了一片黑夜。满盈到周遭大地的漆黑已足以完全吸收光芒。

浓密的黑暗气息像是波涛一般地涌了过来。

布兰妮裘觉得自己有听见野兽的咆哮。她并不是从耳朵听见的。那样的咆哮直接撼动了她的灵魂。周围开始飘散出野兽的气味。是肉食野兽不悦时的气味。

「我按下了古代机械的开关。」卡拉哈德得意洋洋地说。「不对，那才不是机械呢。沉睡在这个国家地下的神喔。我在发现的时候也吓到，因为神的身体就埋在土里啊！他的形状像是狮子，也像是老虎。就是被兽人们奉为圣兽神芬格的那家伙嘛。虽然讲是这样讲那家伙也已经没什么神圣可言了。毕竟，他的体内被我用黑漆漆的污秽能量灌满了啊。」

布兰妮裘因为涌上鼻头的野兽腐臭而变得头昏脑胀。她说道。「这这是什么？」

「哎，姐姐，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总而言之我就是有能耐，可以让神变成自己的仆人。我真是厉害啊，简直无所不能。只要有这种能源，要操纵姐姐你的心，让你变得没有我就活不下去也是很简单的」

「卡拉哈德！你堕落到这种程度了吗！」

一阵带有野性的男性嗓音响起。天上有一只大鹫盘旋在空中。

有名拔出长剑的高大男子正抓在鹫的脚上。

「凯涅尔哥哥！」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既然你已经把话讲到这种程度的话，我也无话可说了。你就以死赎罪吧！」

巨鹫急速冲下凯涅尔放手了。

他一边以自由落体的姿态坠落，一边举剑劈下。来势汹汹的一记劈中了飞在空中的卡拉哈德肩膀。

凯涅尔的手麻掉了。长剑差点从他手中松脱，着地时，凯涅尔放低了姿势。原本应该一路劈进对方内脏的一剑，却在砍中肩头时就弹开了。卡拉哈德的确有挨到这一记，他的肩膀变成了银色，闪耀着光芒。那是金属的光芒。卡拉哈德毫发无伤。

卡拉哈德骄傲地笑道。「没用的啦，哥哥。我的身体已经不是人类软弱的身体了。」

「真是疯狂。」凯涅尔撇下一句。

「你不当人类了吗？」

「要变得比哥哥强的话，就只能这么做了。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喔。变强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呢。我总算知道哥哥为了变强而出外修行的心情了。」

「鬼扯！」

「艾拉姐姐会成为我的人，所以哥哥你就消失吧。」

卡拉哈德降落到地上了。同时，他的全身也染上了水银一般的金属色彩。随后，卡拉哈德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增值膨胀，化成了一名带有青蓝色泽的巨角巨人，而背后依然长着动作生硬的人工翅膀。

卡拉哈德变得比高大的凯涅尔还高出了一倍，他举起有如树干粗壮的手臂，一拳揍向了凯涅尔。凯涅尔在危急之际闪开了这一记攻击，而劲道强猛的拳头则在地面打出巨大的圆形窟窿。

凯涅尔转身劈向卡拉哈德的首级。剑刃迅雷不及掩耳地砍中对方的后脖根，但却又被弹开了。

巨腕扫来，凯涅尔没能闪开，只得以剑挡下这一击。名剑虽未折断，却出现了些微的扭曲，而凯涅尔则整个人被弹飞了出去。他一背摔在地面上。哽住了呼吸。

凯涅尔硬撑住就要远去的意识，他站起身，持剑直视对方的眼睛。

挪步拉近敌我的间距之后，凯涅尔做出欺敌的动作。被假动作所诱的卡拉哈德随即出手，想抓住凯涅尔瘦小身躯。凯涅尔马上配合着对方的攻势，使出浑身力气朝巨人的胸口刺去。

凯涅尔的手又再出现剧烈的麻痹感，但这次剑尖微微有了刺入敌方身躯的手感。卡拉哈德的金属胸膛冒出了小小的裂痕。

下一个瞬间，凯涅尔的视野被青银色的拳头占满了。他立刻想化解团头打来的劲道，却没能将冲击尽数卸去。凯涅尔被打飞了。

「哥哥！」

布兰妮裘拔腿冲上前。

她跑往卡拉哈德的方向。机械之王有了一丝踌躇。

布兰妮裘舍身一般地冲进了卡拉哈德的怀里。然后，她将手伸向凯涅尔刺出的裂缝。

「再见了，卡拉哈德对不起。」

周围突然充满了寒气。

寒气从小小的裂缝侵入了卡拉哈德的体内。

转眼间，这道寒气有如女子的手一般，轻柔地伸进了卡拉哈德的体内，并且非常迅速地在里头渗透开来。

裂痕里是一颗血肉之躯的心脏。

寒气之掌一发现搏动的血液帮浦，便悄悄地张开手指，将那一握。

卡拉哈德的心脏冻结了。

「姐姐？」

悲哀的王者僵住了他那金属的脸庞。

「啊好冷」然后，他的表情转成恐惧。

「我不要姐姐，我讨厌寒冷我一直都好冷啊啊！」

「卡拉哈德」

「啊啊，我怎么会！我对姐姐你」

这是卡拉哈德最后的一句话，他死了。

趴到在地上之后，巨大的金属身躯逐步溶解，让地面吸收掉了。留在地上的只有卡拉哈德的亡骸而已。

在他死去的同时，地面的漆黑程度又更深了一层。翻搅着的黑暗变得比原先还浓。一瞬间，腐臭味扑鼻而来，简直像是在大快朵颐卡拉哈德的狂妄与执着那般，野兽满心欢喜地低吟出声。

在地面绽放出的不祥色泽中，布兰妮裘啜泣的声音始终没有停歇。

4

「国王的命令已经下来了。解除武装吧，白骑士。这也是我前国主巴尔波亚一世的想法。」

巴尔波亚拖着披风在王座之前来回踱步。

「陛下，请您清醒过来！您的意识被人操纵了。」毕欧斯说道。

「我的精神的确被调整过。」前国王若无其事地说道。「但那是为了让我不会受良心的苛责。禅让乃是我的意思。」

「为什么呢！」

这时候

一瞬间，所有人的背脊都冒上了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黏腻的邪恶气息潜入了谒见厅。酸腐的兽皮气味微微飘散出来，然后，犹如地鸣的野兽嚎叫声跨越鼓膜，直接在脑中传开。那是阵让人背脊发麻的声音。光是听到那样的声音，就让有人有了内脏腐坏的错觉。

「这到底是？」硬忍住想呕吐的感觉，席恩挤出一句。

「看来，卡拉哈德殿下解开了它的封印哪。」巴尔波亚说。

「刚才，你们问了为什么吧？这就是回答。有神沉睡在希尔迪亚的地底。正确来说，应该是神的器皿吧，我一直很希望能碰触到它，但国内的知识与技术却不够，没办法完成我的心愿。卡拉哈德殿下和亚斯奎军师是很了不起的人物哪。才一下子，他们就成功地将那启动了。」

「您说神的器皿！？」毕欧斯尖声叫道。

「那么，卡拉哈德王想要的古代机械就是」

「正是这兽神的器皿。神的肉体就安置在希尔迪亚的地下。与其相应的灵魂充塞在其中之后，暗黑众神之一的兽魔王葛诺沙便会苏醒」

「这太奇怪了。」爱尔雯说。「希尔迪亚是圣兽神芬格沉睡的地方。这个国家的守护神应该是光神芬格才对啊。」

「光明与黑暗、阴与阳都是一体两面。」巴尔波亚说。「器皿没有分善恶或正邪。芬格与葛诺沙两者是一样的。光明的灵魂寄宿与神的器皿时，它就是芬格，黑暗的灵魂寄宿其中时，它就变成葛诺沙。这段期间之内，国内已经充满了黑暗的灵魂。器皿变成完整的葛诺沙的日子，应该不远了。」

「怎么会」毕欧斯脸色发青。「黑暗的灵魂又是什么？」

「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痛苦、憎恨、悲哀、绝望、嫉妒、情欲、破坏的冲动、被虐心、嗜虐心以及恐怖，所有负面的情绪乃至于死，都是黑暗的灵魂。」巴尔波亚咯咯笑了起来。

「白骑士实在是帮了大忙，你们屠杀了多少敌人哪？又猎杀了多少半兽人呢？他们肯定都是抱着恨意而死的吧？死时还沉浸在负面的情绪呢」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让国民产生不安与恐惧，就是这场战争真正的目的。要两国的士兵沉浸于痛苦及憎恨，战到至死方休，兽神的器皿自然就有了源源不断的牲品没错，就连现在，人们痛苦的情绪都还一点一滴地在流向神器里头。目前大概是七分满吧。」

「你为了这种目的」话讲到这里，爱尔雯的声音便哽住了。

「这家伙绝对饶不得他。」拉蕯拉斯拿起了大战斧。

「你背叛了不该背叛的对象！你背叛了人民、国家、还有人类！」席恩提起剑鞘。

「你才是白骑士的敌人！」

巴尔波亚笑了。

「喔喔，我感觉得到你们的憎恨哪。这真是强而有力的恨意」

就在巴尔波亚这么说的时候，众人又听见好似要溶化五脏六腑的咆哮声。这次比刚才还清楚。声音大得能让人从本能理解到，对方的所求究竟为何。

不够不够不够

还是不够

将血奉上我要血血血血

「听见了吗？神的器皿在嘶鸣呢。啜食过灵魂的它就要苏醒了。白骑士的诸位成员啊，你们的灵魂应该更有力吧」

现场传出一阵不小的声响门开了。

也不知道巴尔波亚是何时做出指示的，武装完整的卫兵从连接等候室的门涌了上来。

对方的人数不下五十人。他们在巴尔波亚跟席恩等人之间排出人墙，同时也包围住席恩一行人。

席恩奋力拔出剑。

「席恩！和他们战斗的话，兽神的器皿又会」

毕欧斯制止的声音根本传不进席恩耳里。熊熊涌现的愤怒负面的情绪，已经染席恩忘我自失了。

眼看巴尔波亚就要号令卫兵扑上前去

席恩却先迈出脚步，并且举起大剑！

没有戒指的力量的席恩，随后便猛力挥下了对他老说过于沉重的大剑，这一记将一名卫兵连头盔带脑袋地劈了开来。

以此作为信号，战斗开始了。

爱尔雯一面从箭筒抽出弓矢，一面匆促地戴上戒指。席恩与爱尔雯立时变成戒指的两名骑士，白与黑的灵气满盈于两人体内。

拉蕯拉斯冲向前去，靠着铠甲的厚度，他一口气撞飞了数名卫兵。拉蕯拉斯跟着猛力以战斧一扫，一击就把两名敌人从中腰斩，随后又劈断了三个人的背脊。

爱尔雯一面保护毕欧斯，一面让弓弦接二连三地响起。她的箭的威力就像大炮一样。有人光是被箭擦过，就失去了一只手腕，还有人是没了脑袋，也有人整块腹部都被清空。每支箭绝对都收拾了两名以上的敌兵。

席恩如同跳舞一般地挥剑猛砍，他的眼睛因为杀意而充满了血丝。剑刃雨敌阵间横行无阻，血雾四处飞溅。像是背后长眼睛似的，席恩只是大刀阔斧地举剑猛挥，在他身后的敌人便跟着飞掉了头颅。挥剑的余劲划开了一名卫兵的脸，随后剑刃尖又顺势刺进另一名卫兵的腹部。

卫兵们连思考逃走的空闲都没有，就被全数剿灭了。

尽管这里是国主庄严的厅堂，要容纳五十具尸体与血河仍然显得狭窄。

一面对于发生在瞬间的杀戮感到战栗，巴尔波亚吹响笛子。于是，又有五十名卫兵打算涌上但他们因眼前的惨状而却不了。没放过这个机会，席恩再度先发制人。他与拉蕯拉斯并肩冲向敌前。沉重的大剑锋芒尽现，沉重的大战斧挥舞生风。

那已经不能称为战斗了。就像拿起鹤嘴锄凿穿绝壁一样，两项凶器逐步将人墙挖掘开来了。龙人与人类合力，让眼前的活人变成了一具具不会动的皮囊。

成百的尸体就这么生产出来了。

席恩还不满足。他回头看向第一百零一人。尽管巴尔波亚害怕得发抖，他捡起地上长剑砍向席恩的勇气仍然是值得为他喝彩的。席恩毫不留情，他怒号着冲向对方，瞬时间就刺出三剑。第一剑巴尔波亚的右腕飞离身体，第二剑使胸骨碎裂，第三剑刺进了脸庞。

整张脸变成认不出原先长相的肉糊后，原本是一国之主的男子丧命了。

席恩垂下了手中的剑。

眼前由他所促成的光景，以尸山血河称呼再恰当不够了。

原本极尽庄严的空间，现在已被深红的液体所涂满，不会动的手脚和躯体，像是服装店的模特儿一样地四处横躺在地。

一瞬间，沾黏在地板上的血液发出了同性质的光芒。

随后，原本鲜红的液体都变质成乐了黑色，那是和侵蚀城堡的黑影一模一样的黑色。黑色液体开始生波冒泡。才这样看到的时候，那些液体又一阵一阵地被石地板的接缝给吸了进去，地板马上就干了。只剩死透的人体与黑色的痕迹留在原地。

然后，夺人气力的那阵咆哮又响起了。

那是欢喜的咆哮。感觉像是因为欣喜至极，才让声音的主人这们叫了出来。席恩等人竖起了全身的毛孔。

「你们还真是孕育出地狱的稀有才能呢。」

像是从金属内侧发出的人工声音说道。

不知是什么时候，身体上方漂浮着一名戴有面具的人物。那人抱着卡拉哈德结冻了的尸体。

「你们的女魔法师杀了卡拉哈德。尽管，他是个值得称许的好孩子。他有优秀的知识，也有探究真理的好奇心，是个懂得上进的孩子。比起这样的他，这个社会更愿意崇拜挥剑的勇者，实在是野蛮了。戒指之子啊，你不这么觉得吗？」

令人惊讶地，面具说话的口气的确带着些许悲痛。

「你这家伙！」

但席恩只有把话听到了一半，他重新握起剑，朝面具砍了过去。可是面具瞬间百年消失了踪影，然后又在不远的地方变成实体。

「你要杀我吗？这也无妨。我是寄宿于面具中的妄执死了的话，就会成为黑神葛诺沙的一部分。我的灵魂可是很有份量的。」

「唔！」席恩紧绷身体，停到了原地。他握在剑上的力道是那么的强，使得剑柄上的皮革都发出了声音。

「用力的好。」面具说。「戒指之子，我很中意你。你真的和卡拉哈德很像。他是因为缺乏力量而无法满足，要是有力量的话，我想他无法获得满足的心情也会随之平息才对。你也是如此。实在是悲哀得叫人怜惜」

「你错了！」席恩说道。「我不会和之流的邪恶势力联手！」

「怎么，你还没发觉吗？」面具说。「你身上环绕着黑色的雾、黑暗的灵气。两枚戒指齐聚后，你的体内就会萌发出漆黑的火焰领域。你从来没有思考过，你的力量来自何方、出于何处吗？」

「是哪来的？」

「当然是神赐予你的。戒指之子，黑暗戒指从黑暗汲取力量，让你能奋勇杀敌。被杀害的灵魂会在尝尽苦痛后流向神之器皿。只要器皿染上黑暗，就会有更多的力量流向戒指里头你所戴的，就是这样的东西。至于成对的光明戒指，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席恩一脸愕然。「这么说」

「你沾上越多血腥，黑神葛诺沙的力量就越强。只要你战斗，葛诺沙就会欣喜。你本身就是将灵魂献给兽神器皿的一组回路。你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为了达成自己的愿望，而和黑暗联手了。」

席恩的剑脱手了。地上传来沉沉的声响。

「把记忆还我」

席恩无力地低语。

「我要我的记忆我想要的，就只有这样而已。明明是这样的」

面具轻抚了卡拉哈德的头发。「是吗？还你也无妨。」

对方干脆地回答。席恩吃了一惊。

「你要把记忆还我？」

「原本只是一时兴起，我才会操弄你的记忆，但现在看起来，我也觉得这是某种因缘际会戒指之子啊，到我的身边吧。来代替卡拉哈德吧，你可以成为我最疼爱的仆人。作为代价，我会将过去赋予给你。」

「不可以，席恩！你是在和恶魔做交易！你答应的话，会永远成为黑暗军势的奴隶！」毕欧斯出口警告。

「不管怎么选择，他都还是戒指的仆人。这一点是不会变的。」面具说。「你的渴求。你的恐惧，都是出于对自己的一无所知。至少在取回记忆之后，你就会从这些情绪中解脱了。怎么样？你不觉得这是个很划算的交易吗？」

席恩吞了一口口水。他感觉到自己的心意在动摇。再没有比这更具诱惑的了。

他心里有种想要二话不说地答应下来的冲动。

「我」

不知道为社么，席恩将爱尔雯映入了眼眶。

他看到爱尔雯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席恩心里的动摇像是拨云见日地全消失了。他已经想到，要是输给眼前的诱惑，将会为自己以外的人招致如何的不幸。

于是，他抛开了迷惘。席恩把剑捡起。

「我不会答应这样的交易的。」

手掌握紧的力道，使得剑柄的皮革嘎叽作响。剑尖指向了没有表情的面具。

「我只有说。再有条件，就让剑来跟你谈吧。」

龙人叫好。

「拉蕯拉斯我，见证了战士做下的决断！」

随后龙人拉蕯拉斯便冲向面具。「我，也找你有事！把首饰还来！」话才出口，斧头便朝面具头顶劈了下去！

和先前一样，面具又消失在现场，再度出现于另一个地方。「你是说这个吗，龙人？」悉索几声，他从怀里拿出串连有绿色石头的美丽首饰。

「就是那，那是琉奈与我的羁绊！把那还来！」

「我想，你们应该也不知道它的真正价值吧。这可是一个蕴藏有和戒指同等力量的圣具哪」

就像是在嘲笑直线扑过来的拉蕯拉斯一样，面具浮在空中，并且停到了巴尔波亚的尸体身旁。

「这家伙的尸体还有利用价值。」面具说道。「你要是不肯接受交易，那也无所谓。不管过程如何，只要能让献给神的尸体数量增加就好了。一如往常地，你继续占满血腥吧。」

拉蕯拉斯吼着把战斧丢了出去。像是为了闪避这记攻击，面具消失之后就没有再度现身，而卡拉哈德和巴尔波亚的尸体也跟着消失了。拉蕯拉斯的战斧命中王座，使得石制的权威象征从中裂成了两截。

在王座发出裂开的声音后，现场只剩下一片寂静。

一边为沉默所苦，爱尔雯拔下了戒指。

席恩微微地发着抖，他跪到黑漆漆的地板上。

呻吟着的席恩把额头贴到地板，然后便捧着肚子哭了起来。爱尔雯切身体会到，席恩刚才听见的话语意义有多么重大，也了解他究竟回绝了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她知道那项交易对席恩有着何等的吸引力。因为就算得抛下一切，席恩也想找回自我。

爱尔雯在席恩旁边跪了下来，她扶起席恩的上半身，并且将他啜泣的脸抱到了怀里。爱尔雯轻抚席恩的头发，但却说不出任何能让他缓解痛苦的话。

这个时候，爱尔雯的意识突然冒出了耀眼的火花。那是某个人将想法传达给她的灵光一现。一瞬间，爱尔雯觉得自己似乎有看到什么影响，但那影响马上就消失了，她看不出那是什么。

两道脚步声传来。凯涅尔与布兰妮裘从入口走了进来。凯涅尔一走进谒见厅，就因为满布于广大室内的尸体而惊愕地发出了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了什么？」

「是我做的。」推开爱尔雯之后，席恩说道。「这些都出自于我的手，我的意识。」

「这些人都是希尔迪亚的士兵吧？他们不是你的同胞吗？」

「没有错」

一行人不寻常的气氛让凯涅尔有些不知所措。这里似乎也发生了令人气馁的悲剧尽管心里有着如此的领会，他还是得将想法出口。凯涅尔咬牙说道。这也是他对手足相残的自己所提出的疑问。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或许是有的！可是，你怎么能知道有或没有？我们又能有什么选择？」

席恩不只回答了凯涅尔的问题，他同时也在诅咒所有涌向心头的既视感。

席恩用力将两手按到脸上。像是因为邪恶正在从自己的脸上渗出，他拼了命地想要把那挤回原位。

然后，他仰天长啸。

「你要我怎么办！说啊！你叫我怎么办！」




第六章  双龙互搏
第六章双龙互搏

1

雷卫河

这是条贯穿希尔迪亚中央的河。它源自于北边的雪山，由北向南地流过都市。越往南去，就有越多的河川汇流到一起，最后变成一条大河。但雷卫河流经希尔迪亚的部分，仅仅是一条微不足道的细流而已。

在河岸旁边，以剑鞘为枕，席恩正睡倒在地上。由于前发有遮到眼睛，他并不觉得阳光特别耀眼。也因为如此，旁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对人大开杀戒）

自己的行为持续让席恩感到自责。

至今，他的手上仍栩栩如生地留有将人体切断、扭曲、破坏的感触。他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这种感觉。

（一直以来我都把这想成无可奈何的事。没有多去作思考。为了要取回我的过去，就必须战斗原本这也会死为了希尔迪亚的人好，所以我才觉得，杀人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可是如果我靠戒指的力量战斗得越久、杀的人约多，就会让和增加更多力量的话我再战斗下去，也只会为其他人带来损害而已。我越努力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死的人就会越多，危害世界的邪恶也会变得更有影响力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席恩一直一来所进行的杀戮，就没有意义与价值了。留给他的，只有身为杀人者的罪业而已。

（卡拉哈德曾说，他想找回人类过去的光荣即使要发动战争，让许多人死去，他也认为是值得的而我为了取回自己的过去，则必须战斗下去我做的事不是和卡拉哈德一样吗？我只是个为了自己的心愿，而将世界导向恶劣方向的无法之徒吗？）

（我不希望这样！）

他想这样大喊，但疑惑的心情却开始浮现。

（不对）

自己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戴上戒指的席恩在杀人时，并没有任何以为，那时候的他，心里是充满了杀戮的高亢感。

也就是说，席恩心里有着想要杀人的愿望。那是一种黑暗的欲望，他想痛宰成千上万的敌人，将尸体的数目当成是自己的荣耀。

「我受够了！」

席恩终于大叫了出来。他打算拔开纠缠在自己食指上的可憎金属。席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试过几次。他喘着气猛拔，用力到指头都会痛的让自己发出惨叫的程度。但结果依旧是徒劳无功。即使拔到手指脱臼，戒指大概也不会脱手。

「想将那拔起来的话，是行不通的。」

席恩头上抛来了一道沙哑粗犷的声音。

他看见身着银甲，长有绿色鳞片的龙。

「戒指必须从人世被放逐。」

拉蕯拉斯踏进草皮，站到了席恩身边。席恩站起身。

「戒指是危险的东西。它只会为你带来不幸。你不许抛弃戒指明明知道这一点，你又为什么要拔下它？」

「这是什么意思？」

「你并不是真的的想抛弃戒指。」拉蕯拉斯语带车则地说。「想将它拔下，就代表你往后可能还会将它戴上去必须怀有真心想将其抛弃的意念，才能放开有着如此力量的圣具光是想拔下的你，是没办法让戒指脱手的。」

「我并没有」

尽管席恩认为对方说的或许没错，他还是反驳。

「没这回事，拉蕯拉斯。在勇者亭醒来的之后，我从看到手上有这枚戒指开始，就一直想将它丢掉。」

拉蕯拉斯的眼睛露出了些许带有攻击性的光芒。

龙人不发一语地拿起席恩一直带着的剑，缓缓将那拔出来剑鞘。他将剑尖插入地面，并把宛如兽爪的手掌放到了剑柄上。

「那么，你就把它砍下来吧。」

「咦」

「即使得切下自己的手指，真的有勇气的人还是会做出舍弃戒指的决断」

席恩起了鸡皮疙瘩。

尽管席恩一直想要丢掉戒指，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有好出现过砍断手指的想法。一瞬间，「我想这样做！」的强烈意念闪过他的脑海之中，但马上又消失了。只留下恐惧的余韵。

「我不要。」

「要抛弃戒指的话就只能这么做。战士的决断需要有无法返回的证明你就把指头切下来，丢进河里吧」

「可是」

「在神龙的神殿里头，也传承着可以让失去的肉体再生的古代仪式你若希望，我就替你接回指头」

把手从剑柄上挪开后，拉蕯拉斯轻轻退过了身子。席恩则是怯懦地将手放到了自己的剑上面。

席恩眼中只剩剑，以及戴着戒指的指头。

他发抖，而且怎么也停不下来。指头使不上力气。戒指诡异地反射出光芒。席恩的脖子感到疼痛，他觉得指头的根部仿佛成了自己的脖子。

最后，席恩瘫了下来。他叹气。

「不行，我做不到。」

「为什么？」

「我们暂时还需要戒指的力量，如果想要打倒面具，就不许有这股力量。在打倒它之前」

拉蕯拉斯明显地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你并不想抛弃戒指替自己着想的时候，你就会去依靠戒指的力量这并不是勇者会做出的选择」

席恩一边因为对方的正气凛然的指正而感到消沉，一边也生气起来。

「你不要乱讲！我想找回真正的自己！我想取回记忆，回到不知道在哪里的自己的家！我的家一定就在某个地方！我的家我的家人」席恩感觉自己的泪腺湿润了，打他硬撑着，决不让自己哭出来。

「靠戒指取回这些的时候」拉蕯拉斯平静地说道。「你失去的东西，或许会比得到的东西更多。」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你要有勇气，席恩。」拉蕯拉斯强而有力地打断对方。「人没有办法回到自己的过去，光看着背后看着已经逝去的事物，指挥让你迷失前进的方向你要看向前方别向着要取回，而是要重新去获取。即使不去倚靠不自然的力量，你也能做到这些。你要抱持着勇气，朝向前去。将戒指放逐靠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吧」

「我究竟该怎么做！」席恩握紧拳头，大声叫着。「到底要怎么做，我才能获得勇气！我什么都没有！我根本没有鼓起勇气的依据！我只剩下我自己而已了，你凭什么说我能办得到！」

「但你不是拒绝了的诱惑吗？」

龙的脸庞轻轻得抬向天上，宛如在回想往事。

「我在那里看到了勇气。你身上有勇气的种子。我是这样认为的」

「拉蕯拉斯你说的勇气是什么？」席恩软弱地说道。「我不懂那是什么。我没有实际感觉到那种东西过」

「不逃避，就是勇气。」拉蕯拉斯说。「不要退缩。不要依偎在你本来就拥有的东西上面，把手伸向你还没见过的事物，去你还没去过的地方做你该做的事，走上正确的道路吧，别裹足不前。这些，都是勇气」

席恩沉默了一阵。他花上时间缓缓地吐气，原本激动的心情便稍微平缓了下来。

「拉蕯拉斯我一直以为，你和我有一样的遭遇，一样的心境。就像我在追寻失去的记忆一样，你也在追寻神殿失去的宝物简单来说，我以为你和我一样，都是在追求过去羁绊的人。」

「我并不是因为那是宝物，才会想将首饰抢回来。」龙说道。「就连琉奈，也不知道首饰真正的意义。生命首饰也是一项力量的圣具。那绝不能遭到恶用」

「神殿里只有你一个龙人吧？」

「没错」

「你不觉得难过吗？」

「我有相信的事物，也有必须履行的使命。只要我追求着更上一层的自己，就不会有那种心情。」

「」

「席恩啊自我是不能取回的东西，你要从现在开始做回自我才对。」

「不行，我做不到。」席恩用两手按住脸颊。「我没办法那么坚强。我也没有任何自信。我需要力量。我想要回忆、朋友，还有自己的家不要把我看的那么有能耐。拉蕯拉斯，我害怕自己一无所有，怕得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要跟自己的怯懦战斗。」拉蕯拉斯说道。「挥剑并不是力量。不去害怕变得无力的自己，也是一种力量，席恩」

2

深夜爱尔雯做了一个梦。

那是最近她做过好几次的梦。梦里的景象有如烟火一样，一闪即逝。她明明知道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却在其中感觉到宛如永远的余韵。

爱尔雯的全身重现除了自己戴上戒指，并且投身战场时的感触。她在下腹部感觉到一股热能。有一道压倒性的光芒正在燃烧着。所有构成爱尔雯的元素勇气、使命感、献身的情操、荣耀、怜爱这一类无形的东西，都被丢进光里头燃烧，也使得光芒变得更加耀眼。

光辉无边无际地膨胀开来，最后便笼罩了爱尔雯全部的视野。

她只看得见光。尽管没办法用眼看清，爱尔雯却知道那阵光芒是由一片一片绽放着光辉的美丽鳞片所聚合而成的。鳞片开始歌唱。鳞片在呼唤爱尔雯，它们想告诉爱尔雯某些讯息。某种启示进入她的心头，一瞬间就经过而去了。快的没办法辨识。

不，即使看不到，爱尔雯也知道那是什么。光在叫她完成某件事。她手中有一把弓、一支箭，还有一枚戒指。

爱尔雯把箭上了弦，拉满弓，然后射出。就在感觉到射中某种东西的同时，她醒来了

整装完以后，爱尔雯悄悄走在黎明之前的城镇里。

（那个梦究竟是怎么回事）

爱尔雯在意识的表层感觉到疑问。但她也觉得，自己在更深的意识中，似乎是知道那个梦的真意的。原本打算转换心情才出来散布的她，却自然而然地展开了远行。对此爱尔雯也觉得并无不妥。

爱尔雯对守卫打过招呼，来到城墙之外。她沿着墙际走去，并且避开干道，爬上岩制的山丘。太阳升起，爱尔雯用全身承受了黎明的温度。她觉得全身上下的细胞都醒了过来。

在即将由上午变成中午时，爱尔雯抵达了艾特瓦尔神殿。她在想，啊啊，原来我是想到这里来吗。

爬上直直通往神殿的白的石阶没几步之后，爱尔雯看到侍奉神龙的巫女，琉奈正抱着生有羽翼的神杖，一个人坐在阶梯上。

「日安，爱尔雯。」琉奈微笑道。「我等你很久了。」

「你知道我回来？？」

「没有啊。」琉奈吓了一跳似的说。「我只知道会有好事情上门而已。」

「我对你算好事吗？」

「当然。你对我来说，就像姐姐一样。」

爱尔雯原本想问这是什么意思，但琉奈在她开口之前就站起身，迈出了步伐。爱尔雯没能来得及问出口。

一边无奈地跟在对方身旁，爱尔雯一边想着，这女孩跟之前遇到的时候，印象差的还真不少。琉奈散发着温柔的气息，笑容也变得很开朗。虽然，还不至于到像是另一个人的程度

忽然间，琉奈对爱尔雯如此说道。

「这是因为」

巫女露出了奇妙的微笑。「今天席恩并没有来到我的眼前。他不在的时候，我就能做回原本的自己。」

「席恩身上也有两种性格所以，你是有双重人格吗？」

「我只有一种人格。用人格来称呼并不适合在我的身上，有着两个灵魂。一个是我自己的灵魂，另一个，则是别人寄放在我身上的灵魂靠着和席恩认识，我才知道身上有这样的状况。但他在附近的时候，我会受到第二个灵魂的影响。」

琉奈走向神殿内侧。通过几扇小小的侧门之后，她们眼前出现了一片开垦在山坡上的梯田。那片田里栽培只有蔬菜与谷物，而在其中一个角落，则开满了某种黄色的花朵。

「这是为了榨油所种的花，在这几天是它们开得最茂盛的时候。只有神殿的人能欣赏，你不会觉得太可惜了吗？」

在太阳照耀下，那块角落闪耀着一整片黄色光芒。

琉奈唐突说道。「光明的灵魂，也开始充溢在神龙的器皿了。」

「咦？」

「这是你的功劳。你的勇气、你的荣耀、你挺身战斗的情操，以及除了你之外，所有在你身旁战斗的人具备的善意，都变成了神龙的灵魂。只要这些灵魂填满地下的器皿，神龙就会苏醒。」

「你是说，神龙的器皿」

「没有错这里有着和希尔迪亚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神龙其实就是所有寄宿在龙神器皿中的善意总称。它就是这样的存在」

「为什么是我的功劳呢？」

「因为你戴着光明戒指。要说你的戒指就是光明之神本身，其实也不为过。你就像是透过战斗，来为光神做出奉献的巫女你有获得神龙的启示对吧？」

「」

「神龙将你当成使者，赋予了使命给你。它要你成为讨伐黑暗众神的尖兵，并且防范暗神葛诺沙复活。」

「是喔」

爱尔雯一边听着，一边接纳了巫女所说的话。「神龙希望我这样做，是吗？」

「那你会照它的期望做吗？」

「嗯，我会的。」爱尔雯说。「只要能防止黑暗势力抬头，对于我的祖国冯提那，以及希尔迪亚的人们都是好事。」

「身为侍奉神龙的巫女，我应该称许你所说的话」不过，琉奈露出了困惑的脸。「但是，对你而言，这应该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说出来的话喔。」

「为什么？」

「你觉得在黑暗充满世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将它们驱离？」

「不是光明吗？」

「神龙巫女的确会这样回答。我们应该信奉光明，将黑暗驱逐。可是我体内的另一面却告诉我，其实这样做是不行的。不能让其中一方驱逐掉另一方。只有光明的世界，将会让人类睁不开眼。这和世上不能只有黑暗是一样的。」

「那么，又要靠什么力量呢？」

「要靠兼具光明与黑暗两边的特质，而且又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力量。」

爱尔雯开始理解到，琉奈现在正说着非常恐怖的事情。

「换句话说你指的是第三种力量、灰色的第三者、作为世界天秤的代理者」

「」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爱尔雯尝到了一股仿佛要让五脏六腑冻结的战栗。

「你是认为持有戒指的不应该是我，必须要由你和席恩合力，才能完成使命吧。」

巫女沉默而没有明言。

「你的第二个灵魂进入席恩身体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巫女平淡地回答道。「那个灵魂将会和席恩的灵魂融合。以结果而言，他体内将会诞生出不属于任何一方的灵魂。」

「这样的话」

「一个灵魂、一具肉体，两枚戒指与两种力量。」巫女朗读一般地说道。「这四项都是必要的元素。」

「元素齐全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众神的棋盘会整个被掀过来。这就是所扮演的角色。」

「棋盘掀过来后又会怎么样？」

「你所站的大地整块翻转过来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爱尔雯不发一语地踏响了脚边的泥土。那样的结果，肯定会比受到黑暗军势的支配还更恶劣

「但是，神龙与人类，就连都不希望那样的事发生。」琉奈改变了口气「之所以会将一个灵魂托付给神龙巫女光神的使者来保管，就是为了不让所有的要素聚集到一起。那个灵魂从世上被隔离出来，寄宿在我的体内，会希望所有的要素到齐的，就只有我的内心而已。所以听好了。爱尔雯我只能告诉你，请你务必要小心。不可以在驱逐黑暗之后，让其他势力趁机支配住一切。真正美好的世界，是连邪恶都能包容的世界」

琉奈有些痛苦得挤出了这些话。将一切奉献给神龙的巫女，是不能讲出否定神龙的话语的。所以她的内心才会感到苛责。而且，她的痛苦似乎还不知如此。爱尔雯终于将自己无论如何都想问的问题，在对方面前问了出口。

「你喜欢席恩吗？」

「是的。我爱她。」琉奈毫无迟疑地回答。

「但是，这样的感情是觉得不会被允许的。我觉得，在我之前保管灵魂的巫女，一定也有过同样的感受。因为灵魂会与对方的灵魂互相呼应。就算再怎么受到吸引，我注定是不能和他结合的。」

「」

「啊啊，冯提那的爱尔雯啊，我很羡慕你。我羡慕你的自由、你的美丽。以及各式各样奉献给你的事物。你就像只以光辉编织而成手工艺品，出自于神明之手。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像你一样。你接受了所有人、所有东西的爱与慈悲，注定要获得一切的恩惠」

「不尽然是这样。」爱尔雯带有寂寞地说道。「还是有很多人不愿意爱我。我从来没有将真正想要的东西拿到手里过。」

琉奈的话中有着些许的愤慨。「总有一天，你会戴上另一枚戒指。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爱尔雯反问回去，但琉奈不回答，她背向爱尔雯离去了，虽然爱尔雯可以赶上去追问，不过，她觉得对方八成不会给她确切的答案。

爱尔雯背对了花圃。

因为原本美丽的花朵，开始让她觉得可怕了。

3

为了叫没有在用餐时出现的爱尔雯出来吃饭，席恩才知道她人不见了。

拉蕯拉斯所说的话，到现在都还紧跟在席恩的背后。他很想看爱尔雯的脸。可以的话，他也想碰触爱尔雯的头发与肌肤，让自己安心。席恩还没有稚气到不知道自己是想撒娇，但他仍确实地感觉到，自己有这样做的必要。

美丽的妖精女孩。

这就像雏鸟会依赖第一个看到的对象一样。席恩自己是这么认为的。爱尔雯是心中空无一物的他在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见到的人。他之所以能够占满血腥地一路战斗过来，并不是只为了自己而已。席恩同时也想帮助爱尔雯作战，更希望透过战斗，能将自己和对方连接在一起。

席恩觉得，只要爱尔雯能在他的身边，就算不能取回记忆或许自己也能过得下去。

他所需要的，是一个确实能待的地方。那地方叫做家，能让人回去的地方。家人，以及自己的所在，这就是席恩希冀的。他想要一个愿意承认自己的对象。席恩希望那个对象看的并不是自己的外表或能力，而是他的灵魂。

席恩脑里浮现了双龙巫女琉奈的脸，然后马上就消失了。不是她席恩希望，那个对象是爱尔雯。

她知道爱尔雯对自己抱有近似好感的感情。近似，这个保留的字眼让席恩变得不安，但他努力不去多想。

爱尔雯从房间里消失了。这件事使席恩变得更加不安。

他来到屋外，想寻找妖精女孩的身影。

最后，席恩从城墙边守夜的卫兵口中听说，她在黎明之前就出了城。

爱尔雯垂头丧气地走下山路。

她的心情相当忧郁。神龙的启示，巫女充满谜团的寓言、以及和其他情绪交杂在一起的烦恼一切的一切，都让爱尔雯感到心烦。

爱尔雯感到口渴。她以水瓶就口，却无法让口干舌燥的感觉舒缓下来。感到饥渴她的心。因为那种渴求没办法被满足，她才会像是一只受了伤的熊，在山里头没头没脑地游来荡去根本说起来，爱尔雯会离开故乡出来旅行，就好似因为如此。

她的脚步开始不稳，脑袋也变得恍惚。爱尔雯没来由地希望有人来救自己。让谁来救？这个问题的答案完全无法具体浮现。没有人回来救她。是吗？这就是孤独啊？爱尔雯在心里想。

即使是待在故乡的森林国度，让众多的妖精同胞所包围，爱尔雯仍然觉得自己是孤独的。

身处于妖精的文化里，爱尔雯一直觉得她和自己的妖精身份格格不入。没有人能和她分享这种感觉，这让爱尔雯觉得饥渴。

所以她离开了国家。

一般而言，妖精是不会体会到这种心情的。妖精可以透过职务、透过精灵，轻易地和同胞互通想法，他们是崇敬安定与无变动的精神性种族。和人类一样体验到孤独滋味的爱尔雯，在妖精之中算得上是非常异类的存在。

（是吗？我是孤独的吗？）

所以自己才会被同一种人给吸引。爱尔雯想。

（那个人也是一副孤独的模样。尽管他容易得意忘形，又受到大家欢迎，却老是露出一脸不满足的表情。席恩也是这样。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失去了一切，从河里飘到了这个城市。他们都是形影孤零的人，和我一样。所以我才会这么在意他们）

找到和自己心情吻合的字眼之后，爱尔雯又更失落了。

她把眼前一角突然变得朦胧的理由，也归咎给了自己的心情。

即便是凝聚成形的黑色领域已经生出了两只眼睛，爱尔雯也没能理解事态。等到那块空间伸出黑色的手，抓住她的手腕之后，爱尔雯总算才注意到了异变。但已经为时已晚。爱尔雯想抓起收在胸口的戒指，却没能如愿。面具的两只眼睛闯进她的视野，爱尔雯感觉到一阵贫血，也失去了清醒思考的能力。

「你们与魔女实在没什么分别哪。」

黑暗领域一边从不定形变成人形，语带揶揄地开了口。

「我说你们呢，是指你跟艾拉女王。你们都是毫无自觉地俘获了怀有才能，并且拥有出色灵魂的人，还让他们的心生出了黑暗。这对我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事。卡拉哈德的心是因为艾拉而变得病态的，他真的帮上了很多忙。那实在是个人格充满扭曲与歪斜情感，让人心生怜爱的仆人」

爱尔雯的手脚被看不见的力量所捉住，整个人微微地浮到了空中。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她全身都冷了下来。尽管爱尔雯的脑袋里头警报大作，却完全想不到该怎么抵抗。面具的黑色手套轻浮地摸向爱尔雯纤细的腰杆，一路游移到了乳房的下缘。不知为何，爱尔雯并为感觉到显著的嫌恶感，反而更生恐惧。意识朦胧之间，她有感觉到，那是女人的手指。这么说来，面具要依附的是女性的身体吗？爱尔雯有感觉到，这似乎是相当严重的事情，但她的思考没能把状况分析得更加透彻。

「来吧，你可以停止思考了你只要感到恐惧，持续地发抖就好只要这样，我就能获得新的仆人」

爱尔雯的视野变得模糊，她几乎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肉体的直觉正从末梢开始失去，爱尔雯失去手指、失去手掌与脚掌，然后失去整只手臂、整条腿。她打算尖叫，但从嘴里出来的不过是微微的气息而已。

突然，爱尔雯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感觉到一阵温暖，她觉得有人在叫自己。

爱尔雯拼命叫出了声音主人的名字。

席恩在山上尽可能地赶路。才走出城外，一股没由来的焦躁感就从他的体内涌上。没有根据的冲动让席恩拔腿狂奔。他想见爱尔雯，他一定得马上见到对方才行

席恩很清楚自己该往哪去。戒指会告诉他方向。像是和心中的绞痛互相呼应一样，戒指颤动着。戒指一颤动，席恩便感觉心脏揪到了一起。

席恩不走干道，而是直接攀爬山坡。他穿越于树之间，来到了山路上。席恩沿着山路上山。越往上爬，某种气息就越强。是魔法的气息，而且邪恶异常

席恩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然后，他拐过弯，挡住视线的山崖经过眼前，席恩在那里认出了两道人影。

其中一道黑影光是映入眼帘，就让席恩感觉到了猛烈的异样感是

而他拼命找寻的女人，正无力地悬在半空

「爱尔雯！」席恩叫道。

「来了吗？心爱的戒指之子啊。为了代替卡拉哈德，你来成为我新的仆人了吗」

像是陶醉在此情此景，面具细语。

「放开她！」

席恩愤怒得发抖。他拔出剑。

「要我放开也行接过这女孩吧。」面具别有深意地说。「这样一来，你便会甘愿成为我的东西了」

席恩举着剑，谨慎地一点一点挪出脚步。没让面具离开自己的视线，他靠近到爱尔雯的身边，然后小声地唤了对方的名字。

「啊」

爱尔雯气若游丝地叹了出来于是席恩听见了那句话。

「库比多救我，库比多」

席恩的脑壳发出轰然巨响。惊人的冲击让他眼前变得一片黑暗。没有任何人揍他。打击到席恩都是他自己的绝望。

「你听的没错，戒指之子，这名妖精女孩心里，是容不下你的」

面具如比温柔地说道。

「在她心里，只有无可治愈的孤独，以及唯一能和她共有孤独的同族堂兄库比多，那正是她思慕的人。你不过是个代替品，你是她聊胜于无的慰藉。不管你有多么想要这个女孩，她都不会成为你的人。」

紧张感正从席恩身上的所有肌肉流失。

「你想要安宁吧？想要可以回去的家吧？想要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吧？只要取回记忆的话，这些都是你的。但是，我之前要把记忆还你的时候，你却拒绝了。为什么？你为什么会拒绝？」

「啊，啊啊！」席恩梦呓一般地叫出声音。

「那是因为，你期待这名女孩可以成为你的归宿吧？你在被她需要、被她要求。被她投以好感之余，找到了安心的感觉对吧？但这些都是假的。她只把你当成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人来看而已。」

「啊啊，怎么会！」

「你不过是个没有内容的器皿罢了。你只是个漂亮的玩偶，没有人会希求你的灵魂。你就是你，可是，这一项事实没有任何人会尊重！」

「啊啊！」

尽管爱尔雯并未把戒指戴到手里，席恩体内仍点起了黑暗的火焰。那是阵比平常烧的更猛更旺的火焰。他感觉到自己一直一来所珍惜的事物正逐渐燃烧殆尽。烧光也无所谓了。自暴自弃的心理在最后变成就了憎恨。

「戒指之子啊，现在，我再求你一次。我对你是最为慈悲的，让我成为你的归宿吧。我会将该扮演的角色分配给你，我会赋予你使命，等到你完成的那一天，我就会赐予你过去与记忆你想要的，我全部都握在手中。」

席恩没有回答。

但他等于回答了。

「让我赐予你更多战斗的力量吧。」

面具从怀中拿出首饰，并将之挂到了席恩的脖子上。那就是拉蕯拉斯一直追寻的生命首饰。但是，原本是银色的首饰，现在却像进过火堆一样，变成了黑色。

就在戴上首饰的瞬间，席恩再度失去了一切的记忆。他忘了在勇者亭醒来的事情，忘了白骑士的同伴们、忘了爱尔雯、忘了一场场战斗，以及伴随而来的种种悲伤。取而代之的，他获得了力量。席恩觉得，自己的肉体似乎变成就了一台巨大而强而有力的蒸汽机械。席恩心里满是冲动，他想赶快将体内源源涌上、好似要满溢而出的力量发泄出来。他想破坏些什么，好想好想破坏些什么席恩被这股黑暗的情绪给填满了。

「你再等一下吧。」

面具软语呢喃地说道，他将席恩抱进了漆黑的披风里头。两个人的轮廓变得模糊，才看见他们化作漆黑的块状物体，随后那道黑暗便收缩消失了。同时间，束缚住爱尔雯的力量才消灭于当场，她倒到了路旁。

当爱尔雯被魔法限制住的思考能力一点一滴恢复过来后，她理解刚才发生的事了。

「不，你误会了！」

爱尔雯无力地在泥土上抓出指痕，她拼了命地叫出声音。

「我也需要你啊！」

翌日，鲁恩盖斯特军有了大规模的行动。

原本作为主力的半人马骑士团被赶到了两翼，取代成为军团中枢的是，是一支从未看过的骑兵集团。

他们是单手持剑、带着轻弓的黑衣轻骑兵，自己一看，会发现所有人都是黑暗妖精。那是面具召唤来的新军势。黑暗妖精最擅长用迷惑人心的咒语让敌人自相残杀，他们在战场上是恶名昭彰的杀手集团。所有人都看到了，黑暗妖精所在军团一角，正散发着令人生厌的灵气。

而在他们之前领头的，则是一名骑着黑色骏马、身穿黑色皮衣、配挂巨大的大剑，比起旁人杀气更胜一层的骑士。

从展望台用望远镜看到对方的身影后，真央说。

「那个人是席恩小弟耶」

咕哝出口后，她放下望远镜，难过地吸起了鼻子。

4

一面让防御态势趋于完全，白骑士阵营正处在愁云惨雾的气氛里头。

天上的乌云原本是布兰妮裘为了使用冰魔法而召唤来的，但昏暗的天候反而使众人变得更为消沉。

敌方的目的明显已经变为「不问敌我，尽可能造成大量的死亡。」在这种情况下，不论是砍杀敌人，或是为了袒护我方而死，所做出的努力都会成为徒然。

「再加上席恩啊」

以弗尔格为首，白骑士的干部们一同离开勇者亭，并且前往即将成为战场的第一城墙。

「遇到那家伙的话，就全力杀上去。要是对他抱有半吊子的同情，肯定会被宰。」一边走着，弗尔格忧闷地说道。

「那这样好吗？这实在太让人痛心了」拉蕯拉斯低声说道。

「这可是打仗哪，而且还是性质恶劣到极点的一场仗。哪有闲工夫去谈救不救人的。」

来到城里的转角时，一行人看见靠在砖房墙边的凯涅尔，然后，他们停下脚步。凯涅尔开了口。

「喂，那家伙让我来对付。」

「这话还真突然哪。凯涅尔王子，你在这个国家的立场实在很微妙。」弗尔格说。「与其留在这里，你还有其他的事情该去处理吧？」

「那些事之后再说。能杀他的只有我，只要你们不来碍事就好，如果有人要支援的话，也尽管出手。」

「话又说回来了，你与席恩是什么关系？」

「在这场战争开始前，我和他联手对付过。我原本打算一个人上，但是当时有个家伙和我有有一样的目的，他也大算要侵入面具的城寨。注意到的时候，我们已经合力在战斗了。我是想要将那个戴面具的混账连肉体一起宰掉，可是席恩却说，他想救被面具寄生的宿主。面具所支配的那个身体，似乎是他肉亲的身体」

「看来这里头又复杂的很那。」

「杀害的话，等于是杀害他的家人吗？」爱尔雯小声问道。

「没错。我们说好了会尽可能只破坏面具，但是在真正和面具对上的时候，根本顾不到那么多。我们本来是要夹攻对方，却失败了。他被魔法给捉住，我则是整个人从窗户弹了出去或许应该说，是面具被那家伙分散了注意力，我才能活得下来。我欠他的人情，应该怎么还都还不完吧。」

「而你却要杀他？」

「狼，你应该也懂才对。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

「也是。」

「虽然只相处很短的时间，但我是把他当自己的弟弟来看那家伙的软弱和天真，还有个性上叫人担心的部分，都让我放了不少心思在他身上我很赏识他。」

「是吗」

弗尔格等人再度迈出脚步。凯涅尔一面觉得手上的长剑从来没这么沉重过，一面也会合到了众人的行列里头。

城外

随着铺天盖地的地鸣声传来，鲁恩盖斯特军两翼的骑士团开始推进了。

敌方将弓骑士团派到前列，打算挑起弓箭战。白骑士则将盾牌在城墙上排开，做了好应战的准备。

敌方拿出弓箭牵制，是为了让组合式的攻城用冲角前进。数达十几具的硕大的巨大尖角一边发出车轮声，一边劲道十足地撞向了城门与城墙。城内传出了轰然巨响，壁面微微震动，但城墙顶多只有出现一点伤痕，距离穿孔墙倒还差得远。冲角退后，又撞了第二、第三次，不过结果并没有改变。

「狮子鬃毛哪会被这种玩意给搞垮。这座城寨跟其他城可是不一样的哪。」

从神话时代竣工一来，从来都没有以为外部的攻击而毁坏过，冲角比不上墙壁的厚度，自己先撞毁了。

移动式的攻城台被推到了前头。攻城台全体就是一座梯子，梯顶已经有几名步兵拿着固定钩，预备好要攀上城墙。他们打算靠这个发自来越过城墙。

「布兰妮裘！」

「了解。」

冰之魔女咏唱出长串的咒语，让巨大的冰块从天而降。冰块瞄准攻城台坠了下来。木造的攻城台立刻被破坏。尽管有几具攻城台侥幸躲过了冰块，但爱尔雯随即又放出寄宿精灵的弓矢，她瞄准地射断车轴，失去移动能力的攻城台只能抛锚在原地。

身着黑衣的席恩有了动作。

他轻而易举地以单手举起两手用的大剑，剑刃一挥下，席恩便策马向前疾驰。一身黑暗的轻骑兵也跟随在后，他们在右翼会合之后，就一边往城下射出箭矢，一边驱策坐骑沿城壁奔向左翼。

若要惊叹他们掠过城壁的速度飞快的话，那么，他们箭矢的威力同样也不同凡响。无数箭矢里灌注有黑暗妖精的魔力，有的箭矢寄宿着火焰的精灵而燃烧，有点箭矢则在飞过士兵身旁后，便让对方失去了心智。箭矢在命中的同时产生爆发，转眼间让排列在城缘的盾牌碎裂一地。城墙旁的白骑士立刻阵脚大乱，城内射出的箭矢也减了声势。

席恩和黑骑兵抵达左翼后，又悠哉地折返至中央。席恩发下信号，于是黑暗妖精们又朝右翼方向突击而去，意在发动出跟刚才一样的攻势。席恩自己在原地留了下来，但随后他便踹了马腹，朝着正面的大城门疾驰而去。

希尔迪亚的城门门板和城壁一样，都施有白皑的装甲。而刚才的冲角攻击，也只有让城门出现小幅的摇晃而已。希尔迪亚大城门的坚固程度跟城墙并没有不同。

趁着箭雨变小的空隙，席恩骑马直直奔向了城门。就在他抵达的时候

只要是具有些微魔力或感应能力的人，都有感受到一股幽玄的魔力急速的聚集在该处，并且迸裂于一瞬。

席恩举起大剑他全力劈向紧闭的城门。

现场传出轰然巨响。

「怎么会这样？」

弗尔格怒吼，毕欧斯则变了脸色。

神所赐的城壁因为有它，城塞都市希尔迪亚固若金汤的威名才能响遍天下。而现在就要被破坏了。即使在可知的范围内去检阅人类的历史，这样的事态，恐怕还是第一次发生。

席恩再度举剑，大剑一劈，又出现了巨大的爆炸声响。门板朝内侧隆起得更深了。

「因为他用了黑暗众神的力量。」爱尔雯咕哝出口。「希尔迪亚的城墙是神的卵壳，雏鸟没道理会破不了壳的」

「下一次，城门就会被攻破」拉蕯拉斯来到大城门前，准备迎战席恩。

「该我上场了」凯涅尔从另一道梯子上滑下，露出弯曲长剑的锋芒。

爱尔雯不发一语，她在箭筒中补充弓矢，然后沉默而全无脚步声地下了城墙。

巨响三度传来，由神的材质构成的门板变形得更加剧烈了。

轻微的冲击波穿过三人的身体。城门开出了足以让一个人通过的空隙。下马的黑影一边脱去上衣，一边从门缝中显出了姿态。

他的右手食指有戒指发着光，胸口上则挂着雕工复杂的黑色首饰。

三人感觉到宛如重力变强的压力。

席恩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就像戴了面具一样。

5

「席恩！」凯涅尔大声呼唤。「你无论如何都要和我战斗吗！在卡拉哈德之后，我注定要对你出手吗！」

「是谁用我没听过的名字叫我？」席恩的声音无比平静。「我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我只是让黑暗寄宿于身的无名氏。我接到命令，只要吸收你们的生命，我就能获得名义以及过去」

「那么，你又忘了我是吗？」凯涅尔的声音混有愤怒。

「这次我非得用剑让你想起来不可。或许你会因此而死，但总比疯狂地活下去来得好」

「是首饰在操纵席恩。」拉蕯拉斯制止凯涅尔。

「只要能抢下首饰」

「哪有这种余裕啊！」

说是迟那时快，凯涅尔发动了攻势。像是用汤匙挖像半空似的，他挥剑直取席恩的项上人头。但席恩也迅速地做出了反应，他将脱去的上衣丢向凯涅尔，遮蔽住对方的视线，不费吹灰之力地躲过了攻击。

无视与凯涅尔，席恩冲向了拉蕯拉斯。针对斧面的一击，让拉蕯拉斯的战斧落到了地上。随后则是神速的突刺，拉蕯拉斯惊险地避开剑锋，让对方剑刃撞在自己的铠甲上，他利用护肩的曲面挡开了这一剑。席恩顺势撞向拉蕯拉斯！一瞬间，以席恩为中心，黑色灵气迸发开来，拉蕯拉斯像是被大象撞到一样飞了出去，整块背就撞在第二城墙上面。

「你这家伙！」

重整体势后，凯涅尔奔向席恩。席恩也拔腿跑去，打算正面应战。

这时候，凯涅尔突然往横方一跃，千钧一发地闪过席恩的突击，并且从对方背后赏下为斩首而来的一记！席恩似乎早就预料到对方的想法，他放低甚至避过这一剑，同时又回敬给凯涅尔一记横劈，却将其从中腰斩。

凯涅尔躲过攻击。可是，席恩准备了随后补上的第二招。利用横劈的劲道，他朝着凯涅尔的头部使出回旋踢。凯涅尔金色的左眼诡异地发出光芒，他也躲掉了这一脚。凯涅尔空门大开。席恩龙卷一般地翻过身体发出第三招，那是瞄准大腿的下段斩击。金色瞳孔更显耀眼的凯涅尔又闪避过这记！他向后一跃，拉开了敌我的间距。

凯涅尔整身冷汗。

「这家伙连剑招都变了。」

「那不是人类的招式而是龙人的战技」

拉蕯拉斯挤出声音。席恩不只从首饰获得力量，就连经验都吸收到身上了。

席恩摆出上段的架势。

以剑为中心，黑色灵气凝聚在一起，并且在剑尖化作球状。

「这招接不得！」

拉蕯拉斯的声音晚了一步。凯涅尔已经举剑迎击了。凯涅尔原本想将对方的大剑弹开，却反被惊人的压力加注于全身。那是一道有如让天地夹住身躯的重压。这道压力突然转向横方，凯涅尔远远地弹飞出去了。长剑脱手，他的掌中空无一物。凯涅尔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膝盖、手肘、手腕都在发出惨叫，强大的剑压差点粉碎了他全身的骨头。

凯涅尔动不了。

席恩缓缓靠近，他准备要朝对方下杀手。

但是，一支箭矢飞来，席恩用剑将那挡开了。凯涅尔因而捡回一条命。

席恩顺势望向出箭的射手。他似乎认定对方是必须优先打到的对手。

看见那名射手像是工艺品一样的金发、细长的耳朵、以及悲伤的眼神，席恩并没有涌现任何情感。

从席恩骑着黑马驰骋于战场的时候，爱尔雯就一直注视着他。尽管看着失去正常神智的席恩让爱尔雯非常难受，她的眼光始终还是没有离开对方。

而后，爱尔雯心里萌生出一种奇妙的奇妙万分的信服，应该说是某种接近于满足感的情绪。这样的情绪与心痛、后悔交缠在一起，使得她全身上下都沉浸在无力感之中。

（是吗？你这么需要我吗？）

爱尔雯觉得，面无表情地疾驰于战场的席恩，看起来就像是因为需要她而痛苦着。

（如果不能得到的话，你觉得，就算世界毁灭也无所谓你这么迷恋我吗？你这么寂寞吗？你这么不安吗？）

（如果你这么想要我的话）

（我愿意）

当席恩以一把剑攻破城门的时候，爱尔雯已经安下心了。

她逐步体会到一股沉静的既视感。

爱尔雯在梦里看过这景象。弓、箭、戒指、还有等在前头的结局，以往一直让她无法捉摸的景象，现在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席恩赤裸的胸膛上，插着一支发光的箭

神龙希望爱尔雯实现这一幕。

明明还没有戴上戒指，爱尔雯却感觉到，闪耀着的力量已经在体内涌现。受到这股力量的导引，她抽出弓矢，然后射出。席恩用剑把那挡开了，他把杀气指向发箭之人。爱尔雯觉得，那样的他是多么惹人怜爱。

「果然，的传说」爱尔雯开口。「注定会有这样的结局呢。我终于懂了，戒指之所以会有两枚，是为了在其中一方失控时，能够由另一方来制止。光明抑制黑暗，黑暗抑制光明席恩，我跟你说，让我们也变成那样吧变得和传说中一样。」

席恩一边散发出黑色的灵气，一边走向了爱尔雯。

「不要紧我会跟你一起去的。」

爱尔雯将戒指戴上了左手的无名指。

有东西在现场爆炸了开来。

不，那是力量强到宛如炸弹爆发般的能量奔流。

以爱尔雯为中心，有阵光芒绽放而出。那阵光芒胀成了球体。包括凯涅尔、拉蕯拉斯、以及城墙上的士兵，都能从皮肤感觉到那阵光芒的热能。

远远望去，在牙龙山的山腰一带，有道光柱朝天际竖了起来。稀疏漫布于天空中的魔法灵气在一瞬间云消雾散了。

爱尔雯缓缓展开眼睛。原本呈现淡淡水青色的眼睛，在这时候变成了湛蓝有如深海的深青色。她的表情失去了所有亲切可人的特质。取而代之地，爱尔雯显露出的是神圣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气魄。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尊完美到令人不安的美丽神像。

爱尔雯感觉到，有条耀眼辉煌的光龙寄宿到了自己的体内。光龙咆哮出声。于是，从席恩身上散发出来的黑色灵气急速萎缩了，而环绕在爱尔雯身边的光辉却越发壮大。感觉到自己力量变弱，席恩藏不住满腔的疑惑。

「果然是这样」

爱尔雯静静地说道。「可以阻止黑暗戒指将力量献给黑暗众神的，只有我而已。这也正是的命运。两枚戒指会让两个人互相残杀，这就是故事真正的结局。」

像是在同意爱尔雯的说的话一样，神龙的灵魂发出嘶鸣。它在催促爱尔雯发动圣战。

「不对！」提出异议的是拉蕯拉斯。「妖精！你说错了！」

「无所谓！拉蕯拉斯，我会跟他一起到遥远的地方去」

「这样不成！」

但是，战斗还是开始了。

受到体内勇猛的光龙催促，爱尔雯拉开弓弦。这次寄宿在箭矢上的，并不是火或雷的精灵，而是光芒本身。弓弦一放，箭矢便化成一条有如攻城锤一般的粗大光柱，吞没了席恩的全身。

席恩举起大剑。黑暗在他面前凝聚成盾状，挡住了那道豪光。而后，这张黑暗的护盾开始将爱尔雯的光明力量反制回去，像是在进行着角力一样，两股力量忽进忽退。光明与黑暗同时耗尽力量，在两人中间抵消了。

新的神力立刻灌注到席恩与爱尔雯身上。

「快住手！这场战斗只会促成悲剧而已！」拉蕯拉斯再度叫道，但两人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席恩靠着疾风般的身法拉近两人的距离。他扭过身体，并且挥剑朝爱尔雯的头顶劈下。凝聚在这一剑里头的，正是一招就让凯涅尔屈服的黑暗压力。爱尔雯不做闪避，直接放箭迎击。箭与剑冲突在一起，造成了小规模的爆炸。两人的间距因冲击而拉开了。爱尔雯跟着射出五箭，席恩则举剑扫落三箭、躲过一箭、并以铠甲承受住一箭。这最后的一记，也使得席恩体内的活力大量流失。席恩突然像野兽一样地露出牙齿。描绘出弧状的轨迹，他奔向爱尔雯。爱尔雯举箭瞄准，并且射出。凭借惊人的瞬发力，席恩的方向突然拐了九十度，躲过箭之后，他来势汹汹地将剑扫向爱尔雯！爱尔雯以弓挡下了！正常来讲，应该会被劈成两半的细弓，竟然毫发无伤地挡开了大剑。但是，这样的攻防同样也让爱尔雯消耗甚巨。

而大多数的人，则根本连眼前发生的事都没办法看个真切。

许多希尔迪亚的战士只看到巨大的光快缠斗在一块，并且变形。光快长出了触手伸向彼此，触手被触手弹开，然后又再度冲突。战士们隐约感觉到，光快正互相消耗对方的力量。

灵魂再强韧一点的人，则能看到两头野兽交互压制住彼此，正打算要咬碎对方的喉咙。而每个人看到的野兽模样，也各有不同。有的人看到的是海豚与红鱼，有的人看到猿猴与鹿，也有人认为，眼前是纯白的天马与漆黑的巨狼在互斗。

两道巨大的力量毫不厌倦、毫不畏怯地互相吞噬。被光明咬上的黑暗变得微弱，让黑暗贯穿的光明逐步萎缩。

但是，黑暗开始一步步压倒过光明了。吞着口水观战的人们心怀恐惧，让黑暗获得了额外的力量。席恩的眼睛绽放出红芒。他大刀阔斧挥下一剑，爱尔雯的弓矢便陆陆续续地坠落地面了。

爱尔雯以全力射出光之矢，但威力却大不如前。弓矢就像微风一般地轻轻掠过了席恩身旁。

像是在夸耀自己已经获得胜利，席恩高举大剑，他将剑柄拉至肩头，蓄势准备突刺。席恩攻向爱尔雯。爱尔雯来不及闪，也来不及接下这一剑。眼看冰冷的剑尖，就要刺进她柔软的身躯。

一道银色的身影闯进两人的视野，变成了阻隔于其间的障蔽。

剑尖将银色铠甲像纸一样地穿透过去，陷进了位于甲胄底下的龙人肉体。温热的血液滴下。剑尖从拉蕯拉斯的背后穿了出来。

让大剑所贯穿的龙人主动走向席恩。

剑锋入肉的声音传出，大剑在他的身躯上又陷得更深。

「啊」

爱尔雯僵住了。

「做自己该做的事，这，就是勇者」

拉蕯拉斯呻吟道。席恩想将剑抽出，但龙的肉体却把剑刃紧紧夹住，怎么拔也拔不开。

「拉蕯拉斯我，展现了自己的勇气！」

拉蕯拉斯将巨大的双腕猛力摆在席恩肩上，随后，他将挂在对方胸前的黑色首饰取了下来。

席恩身上发出了黑色灵气泄尽的声音，黑暗力量变成白色的蒸汽，充塞于现场。一阵风吹散蒸汽，席恩便取回了神智。他看见自己的手套沾上了又红又热的血。

「啊啊！」

「我，我做了无可挽回的事！」席恩大叫。

「悲剧的轮回必须被斩断」尽管鲜血正不断从拉蕯拉斯的口中与身体中央涌出，他却绝对不让自己倒下。

「同伴不应该，互相残杀」

「拉蕯拉斯！」爱尔雯难过地大叫。耀眼的光龙已经从她身体内离开，神明一般的威严感从她身上消失了。

「拉蕯拉斯，我，我怎么会！」

拉蕯拉斯一脸满足地说道。「我取回了生命首饰。它就是龙人的勇气是琉奈托付给我的重要宝物」

透过大剑和拉蕯拉斯相系在一起的席恩垂下脸，流出了泪水。但眼泪滴到首饰上之后，原本漆黑的首饰便在一瞬间变回银色了。

拉蕯拉斯重新将那挂会席恩的胸口。

「但是我已经不需要它了，每一代龙人守护者的灵魂与勇气都寄宿在这里面我马上也会回归到其中」

「拉蕯拉斯！我，我！拉蕯拉斯！」

「席恩，你要勇敢。变成勇者吧琉奈就，拜托你了」

然后，龙人跪了下来。

拉蕯拉斯的生命之火熄灭了。

席恩大吼，

一声，又一声地，他不断嚎叫。席恩痛苦地扭曲身体，胸中满是悔恨的他，不停用头猛撞地面。尽管喉咙吐出了血，他还是不停止大吼。席恩叫到将近丧命的程度。

而后，在半发狂的状况下，席恩将剑从拉蕯拉斯的亡骸中抽了出来。这次他轻而易举地拔出来了。尽管旁人有办法制止他这么做，席恩还是将左手摆到地上，他打算挥下大剑，把五根指头连戒指一起切离自己的身体。

「都是我的错！我早该把戒指丢掉的！这样做的话，拉蕯拉斯就不会是我的错！」

但是在剑刃砍下的同时，戒指便冒出了小小的力场，把剑弹开了。

二度、三度的、席恩把剑挥向自己的手指。但结果是一样的。戒指似乎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他的手。

「啊啊。」

席恩当场蜷缩在地，他开始哭了起来。

席恩的头顶又凝聚出另一阵黑暗。

「真让人惊讶，看来戒指很中意你的痛苦哪。」

来者是。他一面在空中化为人形，一面和往常一般地，吐出了嘲弄人的台词。不过，面具的态度中却流露着某种焦急的情绪。

「心爱的戒指之子啊，回到我身边吧。你不能拒绝我。你得再次成为我的仆人」

「你这家伙！」

才握着剑起身，席恩便一跃而上，朝面具劈了过去。面具从手指发出黑暗的球体，将剑挡开了。

「我和你的力量来自相同的源头。你是伤不了我的。戒指之子啊，能将安宁赐予你的，只有我而已」

「啰嗦！」像是在拒绝对方的邀约一般，席恩提剑扫去。「我叫席恩！不要用莫名其妙的名字来叫我！」

「你怎么能知道，那就是你真正的名字呢？」

「是我自己决定的！」

三支箭同时射向。面具也把那弹开了。

「我会成为他的归宿」爱尔雯喘着气，小声说道。「我不会把他交给你」

「虽说如此，光是靠你们的力量，可是杀不了我的喔。」面具讲话的速度略微加快起来，「你们也不可能阻止进军而来的黑暗征旗。即使让复活，也只会造成更大的战争以及更大的杀戮而已。你们不会成就任何事，也获得不了任何东西。」

「面具，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会打到你。」

「那么我就亲手把你们排除吧！」

火焰从面具的眼前飞向两人。

席恩与爱尔雯同时反应过来，分别避向了左右两边。

做出护身动作后，爱尔雯立刻举弓放箭。那是她使出浑身力气的一击，但却被面具周围不可视的力场抵挡掉了。无视于此，爱尔雯当场射出第二、第三、第四箭，每射一次，箭上都生出光辉。在第七箭的时候，箭矢的力量开始反制住了力场。到第九箭，力场终于消灭，锐利的箭头急速射向了面具的眉心。

这时候，席恩蹬墙高高跃起，打算从上头为面具添上一记。眼看箭头与剑锋就要同时贯穿过面具中央

那个瞬间，在那个时间点

一直难以言喻的感觉出现了。一直从未感觉过的力量，微微地现出了一瞬。那是一股全透明的力量。尽管没有颜色，所有的缤纷色彩、中间色、以及无色的色相却也都蕴含在其中。

席恩原本断定，自己肯定能将将敌人确实收拾掉。但他感觉到自己和剑一起被弹开了。同时他也领会到，将自己弹开的力量并非来自面具，而是从自己或者自己与爱尔雯之间发挥出来的。

如同猫一般地在空中扭身并且重整体势之后，席恩一面让冲击的劲道化解在地面上，一面仰望面具。

面具一边浮在空中，一边露出了极为痛苦的神情。然后面具的一部分开始融化了。

从面具里开始传出某种人类不可能发出的声音，那种声音就像是用铁钉刮花金属的表面一样，只会让人觉得万分不快。那声音明显是面具正在发出惨叫，也是他拉起紧急警报的证据。

席恩一瞬间从溶解的面具内侧，瞥见了人的脸。

他看见一对长有长长睫毛的女性的眼睛。面具底下的那张脸看起来并不痛苦，也没有任何表情。在痛苦的，单单只是面具本身而已。

席恩打算趁机再补上一击。于是，面具那令人不快的惨叫声又变得更为剧烈了。受到声音的影响，席恩突然感觉到剧烈的头痛。那种疼痛就像用针贯穿双耳般难受。席恩不自觉地捂住双耳。爱尔雯亦同。

痛苦与怪声相继平息之后，面具欲振乏力地熔解了全身，消失于当场。

两人知道面具受到了重创，但他们也知道，只有并没有收拾对方。

在场的静寂足够让人吐纳完一次。

下一个瞬间。

王城科尔尼利亚斯微微传出了鸣动。




第七章 神的宝座
第七章神的宝座

一直以为自己或者自己等人，是不会死的存在。

不，因为他们是以不死的姿态诞生的，所以，面具认为自己应该不会死才对。是一项祭器，里头注入有包罗万象的精神情报。这些情报来自于十几名身为祭祀的黑暗妖精，他们从脑中抽出了知识、记忆、经验、情绪、灵魂以及一切资讯，并将那封入一张面具之中。人类、半兽人、黑暗妖精都有死去的一天，但活在面具里头的意识却能永远存续下去，致力于让复活的活动。即使面具毁坏，所有的碎片也会自行聚合、再生。

但现在，面具却濒临死亡。这是没道理的。光明的力量顶多只能破坏面具而已，蕴藏于里头的意识并不会因此而死。可是，面具方才被融解的部分却没办法再生，事实上，知识与记忆正等比例地在流失。传承数千年的睿智与记忆会消失这对于面具里头来说，是一项难以忍受的事情。

在想，得修复面具才行。为了这个目的，需要新的容器。

然后，发现了一团足以填补面具缺口的黑暗灵魂而且质量甚巨。

就在附近。就在深深埋藏于城镇地下的里头！

要从神之器皿吸取灵魂的话，得先接上一个开孔才行。透过那个媒介，面具才能吸收到灵魂。对啊，为了这种不时之需，之前不是保存了两具尸体吗？

以魔法召来两具王的尸体，并将那移转到该去的地方。

2

大地在摇动。

不对，在摇动的是耸立于希尔迪亚中心的科尔尼利亚斯城。城堡在嗡鸣撼动，地面则传来了余震。

注意到这一点，所有人仰起头来，望向城堡。而后令人惊愕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地底迸发出黑色的光芒，使得上半部本来还保持洁白的城堡，在众人面前整座染成了漆黑。才这么想，城堡的轮廓就突然扭曲变形了。石砌的墙壁变得像果冻一样，勉强还保持着原本的姿态。

城堡中间的大尖塔开始阵阵冒泡，并且膨胀开来。像是树木结实一样地，塔的顶点生出三团物体，那三颗巨大的果实一点一点得改变形状，化成了巨大的人脸。

其中一张脸是半已融解的，另一张脸是卡拉哈德，还有一张脸是巴尔波亚临死之际的脸孔。

就像生出体毛一般，城堡的全体壁面开始长出肉色的人类手脚。那些手脚像是蜈蚣的脚一样，正不停地在蠢动。

城下方长出了三条巨大的腿。简直像城堡自己的脚。靠着那三条腿，长有三张脸孔的城堡想要站起，却因为扎根确实的地基而无法如愿。三条腿像是闹脾气的孩子那样，在地上猛踢猛踹。

要是让疯狂的艺术家，来诠释这三股被黑暗虏获的妄执，大概就会创造出如此的造型物吧，那座诡异至极的物体正扭曲着全身，耸立于众人眼前。

不分敌我，那阴森的景象使得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的目瞪口呆，也有不少人因此而胃液逆流。

那就是的末路。吸取了过多的黑暗灵魂，而无法保持住原来的形体。最后，便化成了附身于城堡的巨大生物。

但面具在疯狂中感到满足，因为伟大的力量确实寄宿到自己身上了。自己这副模样，不就像成为了之一吗！潜伏于面具中的意识同时放声大笑。他们就是诞生于现世中的神。

尽管是在扭曲的形式之下，过去打算将神的力量据为已有的两名王者，也一尝生前的宿愿了。

在异形之城的三张脸孔上，六颗目光空洞的眼睛发出了黑色的光芒。

黑色的光芒洒落在城外的鲁恩盖斯特军众人身上，于是，他们的肉体便和城堡一样，开始扭曲成丑恶的姿态了。半兽人变形速度最快，黑暗妖精次之。相较之下，人类失去原本形体的速度是比较慢的，但这终究没能让他们安心下来，反而拖长了他们的恐惧。有的人从手肘上长出了好几只脚，有的人则在全身上下生出了无数的耳朵，甚至有人失去了脑袋的上半截，还从胯下冒出另外一个头。有下半张脸变成鲨鱼的人，有手脚变成扭曲柳枝的人。而现场最多的一种情况，则是还留有人类的半截身体，另外半截身体却变成果冻状的生物。

拥有坚强意志、坚强灵魂的人，就没有受到黑色光芒的影响，但这称不上是幸运。因为变成异形的人会羡慕、嫉妒还保持着正常的人，并且在杀害了他们之后，将他们全都吞食入肚。

他们是世上最骇人的异形军团其军势一边贪婪得啃食着自己以往的同伴，一边朝着希尔迪亚蠕动（没有一个人能正常得靠双脚行走）而去。

「圣兽神芬格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这么低语出来的是弗尔格。性质完全相同绝望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也传遍了希尔迪亚城内。

只要看过一眼，就能了解异形军团的目的了。他们八成是想和异形之城会合。他们想投入过去被称为科尔尼利亚斯城的怪物怀抱中，和对方成为一体

席恩和爱尔雯并肩看着王城化为异样生命的过程。

两人心中生出恐惧。他们并不是在害怕眼前排山倒海而来的怪物，他们害怕的是自己等一下得履行的使命，两人感觉到彼此怀有相同的恐惧。

席恩将视线转向爱尔雯。

爱尔雯的目光早已注视着他。

「不过，我们还是得去面对吧？」

面对这般的事态，即使是勇猛无比的白骑士，也无法再燃起战意。

弓手停住了，砸下石块的手也停住了。一切都完了，所有人都这样确信。就连弗尔格都失去了再度号令的气力。

「弗尔格！」席恩叫道。「快防守！把敌人挡下来！」

「是席恩吗！可是」

「城堡城堡就交给我们来对付。但如果城市灭亡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帮我们争取时间！布兰妮裘！拜托你！」

在回话之前，冰之魔女先使出了魔法。咒语完成，冰雪狂岚扫向脚边的大群异形。随后她便以高昂的嗓音，朝我方人马登高一呼。

「白骑士所有吓呆的懦夫给我听好了！你们是小卒子吗！连哭泣的小孩听到名号都会闭嘴的白骑士到哪去了！会负责挡下城堡！城堡就交给他们对付吧！你们要是还有自尊的话，就去尽自己的责任！希尔迪亚该让谁来守护！」

「她说的对」

「喔喔。」

「喔喔喔！」

战士们眼睛重现生气了。

「没错！席恩和爱尔雯会收拾掉城堡！白骑士，上啊！」

弗尔格的狼嗓门也吼得响亮。白骑士的成员们终于再度点起了斗志的火焰，再度现出了兵刃的锋芒。

弗尔格奔向攻城台，并且评估起敌方的情势。他在异形军势的一角观察到乱象。有一群并未失去神智与肉体的敌兵，正一起抵挡异形的袭击。其中包括几名步兵还有骑士，以及身着白色铠甲的半人马骑士。在一名高头大马的半人马的指挥下，他们正拼命尝试要抵抗。

指挥的人是勇者喀隆。他似乎打算战到至死方休。

犹豫了一阵子之后，弗尔格下达出击命令。

「奥林队、贾米尔队、还有达鲁达努斯的矮人部队！都到左副门前集合！开城门！我们出击！杀出一条血路，跟那些家伙会合吧！」

「咦！可是，他们是敌人耶！」正拼命点燃燃油袋丢去的真央惊讶的说道。

「笨蛋！都这种情况了，还管什么敌不敌人的！」

尽管是席恩让白骑士振作起来的，他本人却因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而感到消沉。

「可是」席恩发抖着握起剑柄。

「我们还是得上。」

他望向爱尔雯淡蓝色的瞳孔。对方的瞳孔也望向席恩。

一瞬间让重创的力量。

两个人都明白，现在只能将那股力量全部引出，才有可能收拾眼前的事态，而他们也知道引出力量的方法。

爱尔雯回想起巫女琉奈所说的话。

「真正能够扫荡黑暗的力量是」

巫女的声音在爱尔雯体内响起。

巫女说过的另一句话又传进爱尔雯的耳里。

「当一具肉体戴上两枚戒指的时候，是光明，同时也是黑暗，但又不是任何一方的力量就会出现巫女是这么说的」

「到时候，我的身体将可能从外界接受、容纳进另一个灵魂」席恩说道。

爱尔雯忽然退过了一步，她变了脸色。

「我不要」

她用力摇头，并且用手覆盖住脸颊。

「我希望自己就是自己。我不想让你混到我的里面」

「我也一样我并不希望那样。」席恩的脸突然扭曲了。「我就是我，我希望自己就是自己。」

「可是」爱尔雯打着哭嗝说道。

「是啊，就算这样，我们还是得动手」

爱尔雯的情绪突然爆发出来。

「就算这样，我也不希望对象是你！我需要的不是你！我想要的并不是现在的你！」

听见这句话，席恩有一瞬间露出了受到伤害的脸。不过，他立刻又温柔地在表情上表示了自己对爱尔雯的理解。席恩微笑出来。那并不是平常戴上戒指的他会有的笑容。那不是爱尔雯怎么样都无法喜欢的攻击性笑容。

「我就是我喔。爱尔雯。」

席恩的口气无比温柔，温柔得让爱尔雯心里直发痒。

爱尔雯一边微微呜咽着，一边仰望席恩。

她伸出手。

尽管爱尔雯心中的恐惧并未完全去除，但她的身体却需要着对方。她的手就像是要伸进席恩的体内去取出某种东西一样。

两人望向彼此。

然后，他们将身体靠拢。

两人的视线纠缠结合，并且交融在一起，他与她将手掌交叠，并拢了手指。手指与手指互相交缠，轻轻地握到了一起。叮的一声，戒指碰触到戒指。

两人的肉体无声无息的消散了。

3

化成薄雾的两个人一边交融，一边飞升至天空，并在空中重新集结到了一起。成为一体的他与她像是无重力的液体一样，在高空聚集成圆圆的一团。

现在的席恩是爱尔雯的一部分，而爱尔雯也是席恩的一部分。席恩保持着席恩的自我，同时也感觉到自己成为爱尔雯；爱尔雯同样保持着她的自我，同时也变成了席恩。两人间没有界线。两人的聚集体不时翻搅生波，开始急速地膨胀开来。最后，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固定的形状。

那是一道散发着七彩光芒，既像鸟、又像人的身影。

如同报晓一般的，他喊出让全世界都听得见的一声。

那道身影既巨大又神圣，几乎就像异形之城一样大。他拍着长有大根羽毛的翅膀，强壮的两腿则生有七彩的鳞片，脚掌的前端长着钩爪，但那爪子一点都不可怕，看起来就像能轻轻地将人类或其他生物抓起一样。配合着拍动的翅膀，灿烂夺目的长长尾羽摇曳生姿。除了翅膀之外，他还长有四只人类的手腕。其中两只手腕握有又长又大的大剑，另两只手腕拿着长长的一把弓。他的头部跟龙一样长有犄角，眼睛的颜色则是一红一蓝。他的身影像是聚集了各式各样的生物融合而成的，不可思议地，却不会让人觉得恐怖。除了勇猛之外，他同时也给人无比温柔的印象。

仔细一看的话还能发现，四只手中，有两只手戴着发光的龙形戒指。

的新肉体异形之城发现了出现在上空的。

城堡长出了两条触手。触手伸向绽放七彩光芒的鸟，纠缠到了他的身上。

七色鸟的全身发出光辉。触手蒸发了。城堡又长出新的触手纠缠住对方，但那也再度蒸发了。城堡上卡拉哈德的眼睛朝七色鸟射出黑色的光芒，不过它似乎不痛不痒。

鸟在城的上空悠然盘旋过一圈，随后便举起大剑，朝城堡顶劈了下去。

城堡自顶端裂成两段，但切断面在一阵一阵冒泡之后，马上又开始接合，打算再生成原样。七色鸟趁着将剑抽离城堡的空挡，顺势将闪耀的弓朝城堡劲射而去。弓矢似乎具有阻止城堡再生的力量，城堡的壁面翻搅生波，露出了痛苦的模样。

七色鸟再度飞舞到上空。

然后，在城堡是三颗头当中，他认定面具的脸孔就是要害。七色鸟将大剑架上弓弦，并用四只手腕拉满弓。所有的手腕的肌肉都隆起到极限，大剑被射出了。

剑锋声势浩大地穿过面具的脸，下一个瞬间，城堡便随着轰然巨响倒塌碎散了。

七色鸟才刚刚无声无息地降落在城堡的残骸上，就和被吹熄的火焰一样，悄然消匿了踪影。

原本呈果冻状的城壁恢复了原本的色泽和坚硬，没有留下任何曾经诡异变形过的丝毫痕迹。

爱尔雯沉浸在疲劳与满足感之中，闭上了眼睛。「这样子，事情就结束了吧？」

「不，还没有。有一个威胁还在。」

席恩指向远处。

在城墙之外，异形的军团仍然像海啸一样地在展开侵攻。

「拉蕯拉斯。」席恩开口。「把力量借给我们。」

他用戴有戒指的手把拉蕯拉斯的首饰高高举起。随后，首饰中的们透过戒指，和席恩同调了。

席恩的意识转化成别的模样。

他融入了首饰里头。

一如以往，席恩体验到时间扭曲的错觉，他在阴暗的异世界孔穴中，找到了一扇巨大的门扉。席恩用力推开了门。

席恩的意识从异界浮上，他从神的状态恢复了。

没有朝着特定的方向，席恩呼唤道。

「过来吧！龙的魂魄！龙人的荣耀啊！寄宿在我们身上吧！用鳞片的绿色光芒照耀我们吧！」

而后，遥远的天边出现了几颗黑点。

没多久功夫，那几颗黑点就接近到能辨认出形体的距离了。

他们闪耀着半透明的碧玉光芒

是飞龙的队伍。

数量少说也有五十匹

龙群立刻抵达了希尔迪亚的上空。像是从上空视察城市那般，它们在盘旋过后急速拉低高度，一边俯冲过地面，一边朝异形吐出了鲜红的火焰。

飞龙们井然有序地烧遍了整片平原。惊人的高热火焰扫过原野。在那样的高温之前，人类像掉在烧烫铁板上的一粒水滴一样。还没直接接触到火焰，热能就让异形们瞬间蒸发了，连点余烬也没留下。待在城壁上的希尔迪亚战士，以及退避到城墙内侧的喀隆骑士团完全没有受到波及。

黑暗生物一只不剩地消失之后，翡翠色的龙群便掉转方向、回去异界了

「这样子，就真的结束了。至少算是告一段落了。」

这样说出口之后，席恩显得有些语塞。

「把戒指拿下来吧。」

「咦，可是」爱尔雯将手放在戒指上，露出犹疑。

「可是，我还有话行好好对你说」

「你好像还不懂呢。」席恩别过脸、「我并不是多重人格啊，两种个性的我都是同一个人。你和哪边说都是一样的。」

「我会有不一样的感觉啦。」爱尔雯皱起眉，整张脸气得鼓鼓的。

「无所谓啦，把戒指拿下来。」席恩硬将爱尔雯的手牵了起来。「这时候的我不是很会讲话。」

席恩硬把戒指从爱尔雯手上拔了开来，他张开手掌，将那握在手里。

在戒指脱手的瞬间，席恩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但是爱尔雯第一次感觉到，眼前的席恩和成为时的他，变得比较没有差别了。

「那么所以说。」

尽管席恩变回了温柔的自己，一时间还是找不到能说的话，他支支吾吾了起来。

爱尔雯悄悄地接近了他的身边。

然后，她靠向席恩，伸出手，轻抚起对方棕色的头发。

现场传出一阵不小的声响。有一部分的瓦砾倒塌了。

两人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个人被埋在石堆里。

那不是卡拉哈德，也不是巴尔波亚。有具全裸的身躯，正被一道不可思议的球形力场所包裹着。那人也被卷入了刚才的灾难之中，却毫发无伤地埋在石块里头。

是一名女性。这样看上去，虽然她的年纪已经不能用女孩来称呼，但也还算年轻。她并没有死。不过意识似乎得过一阵子才会恢复。

席恩看过她的眼睛。

那就是覆盖在面具底下的眼睛。

席恩心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想法。他想起在战争里死去的同伴只并肩作战过短暂时间的同伴、卡拉哈德那张倔强的脸、拉蕯拉斯炯炯有神的眼睛

席恩的身体亢奋的发抖。

爱尔雯摸了他颤抖的手臂。

「不行喔」

她引领他走到女性的身边。

「席恩，我来跟你介绍。这个人是你认识的人。她是你的亲人。」

「亲人！？」

「对啊，席恩，真是太好了。这个人就是你一直在追求着的你的过去。」

「我的过去」

「没错。你刚刚取回了自己一直想取回的东西喔她会是你的姐姐吗？还是堂姐呢？喂，你不要一直盯着看啦。」

「我的家人」

席恩一点也感觉不到真实感。他原本期待着，说不定只要注视着对方的脸，就会发生某种奇迹，让自己的记忆恢复，但似乎没有这样的迹象。这就是自己所追求的东西，自己归宿吗？席恩不知道，他没办法确定。

「不知道也没关系啊。」

席恩想将那名女性搬到毕欧斯医生身边。要是她恢复意识的话，或许就能告诉席恩各式各样关于自己的事情了。

席恩发觉，面对这名说不定是自己亲人的女性，他的态度倒是以外的冷淡。对此席恩感到有些惊讶。

是这样啊，他想。

（因为，我已经自己决定好自己的归宿了嘛）

一种真切的感觉涌上心头，席恩全身充满了一直他不自觉地想哭的安心感。

同时，他也感觉到猛烈的疲劳感与睡意。

席恩变得很困。

他的意识渐渐远离了。在意识中断的那一刹那，席恩的心里生出一股愉悦，他沉浸在其中。

（像这样，等到我再度醒来的时候）

等到他缓缓张开睡眼惺忪的眼睛时。

席恩希望自己是睡在有着朝阳暖意的床上。若能如愿的话，他还希望眼前能有那头散发着馨香气味的柔软金发。他会一边抚摸着那头秀发，一边慢慢地从浅眠中苏醒席恩打从心里这样希望。如此这般地，他沉入了无意识的温暖深海中。

尾声

今天我的故事就讲到这里。

我觉得，勇者麦斯玛之子席恩，以及我心爱的堂妹爱尔雯是幸福的。他们都获得了自己所追求的东西。

在过去，别人叫我库比多。我也曾经被称呼为的神弓库比多，但我舍弃了这些名字。那样的名字，只为我带来了悲伤。过去我曾输给名为命运的自己，而亲手杀害了自己的朋友。这使我深爱的女性陷入永远的不幸。我不能多说，但这就是的真正结局。现在的我，是流浪在世间的吟游诗人我没有名字，也舍弃了归宿。

我会在世界各地的天空底下，持续地吟唱

因为

现在这个时候，他也持续地在战斗。他还没办法获得自由。此时此刻，他还深陷与戒指的诅咒，深陷于戒指所唤来的战斗，满身是汗水与血腥。

我没办法为他做些什么。所以，至少我想让各位知道他的事、他的功勋，要是愿意安慰他、治疗他、同情他的人能多一个，那也就够了。

若您在哪里看见了他，请帮帮他的忙，求求你们。

然后如果您又在哪里遇见了我，就叫我把今天的故事继续说下去吧。他的故事还有很多后续，我很愿意讲给您听。




后记
这本书是从RPG『光明之泪』获得灵感，从而构想、创作出来的。我在二00四年十二月十九号开始执笔，在二00五年二月十二号完稿。即使您没有玩过原作的游戏，我写的内容应该还是能让您理解。

执笔之际，我导入了一部分与原作不同的设定。毕竟就媒体而言，游戏和小说还是有特此特性上的差异，实在不能直接将游戏里的故事照本宣科地写成文章。有些变更是读了马上就会发现的，有些则不是。例如说，席恩和凯涅尔以及在过去的因缘，就是小说版独创的部分，而席恩失去记忆的原因，在原作与小说中也有些微的差异。

不过比起加上这些细微的变换，执笔时我更苦心于不去减损『光明之泪』这个作品中的灵魂。我很感激自己能在发售之前，就有机会先玩到这款游戏。这款游戏玩起来实在很容易让人上瘾，所以不久之后，我的拇指就因为连打得太久出现了酸痛的症状（那真的很痛），有阵子我每天都得安表操课地在右手涂消炎药，尽管这样，我还是没休息，一直把游戏玩了下去。我会一边让『玩游戏时的热衷感』在体内涌现，一边朝笔记型电脑键入语句。

当然，我在开始执笔之前，就和SEGA的开发制作人泽田刚先生见面了，那是二00四年十月的事。那一天刚好有台风接近，天上下着凉飕飕的雨，我还迷了路，没有准时在约定碰面的时间赴约（对不起）

那时候，泽田先生有告诉我很多存在于『光明之泪』游戏背后的设定。我听得很兴奋。这款游戏在根本上，就有一种英雄式奇幻故事的味道。这种味道承袭在以往，既古典，而又扎实。我从里头闻到了涂在剑上的防锈油气味。铁与铁彼此冲击的硝烟味；也闻到了血腥味，以及渺小的个人被淫嗣邪教、阴谋、宇宙之谜所玩弄，而流下汗水味。一言以蔽之的话，就是「帅」。我非常喜欢那个世界。

走出SEGA设在大鸟居的总公司大楼时，风雨都变得更强了，但我一点也不在意。我确信，自己能写得出好东西。我变得像喝醉酒一样。我还记得，自己曾经用力踏在水泥地的水渍上面。虽然在实际执笔的时候，我曾经数度因笔力和点子不够而受挫就是了。

本书就是这样问世的。若您能喜欢的话，我会非常高兴。

作品中有出现几段谜底未揭而兜不起来的剧情发展，也安排了某些颇有深意的对话。请各位把这当成是蕴藏有世界秘密的碎片这些情节预定会在其他媒体上继续发展下去，也可能会在游戏的续作里讲明。今后所发表的作品，应该会把焦点摆到这些部分上才对。要是能激起原作支持者的想象力的话，身为执笔者的我也会很开心。

可以的话，我也想把这篇小说继续写下去。毕竟希尔迪亚里还潜伏着许多不好的份子，军事大国贝斯提亚的兽王十二将骑士团也抱着某种目的，正朝着这个国家进军而来（有玩游戏的读者就会知道吧）。还有很多很多可以写的内容。要是有各位的声援的话，说不定下一本小说的出版就能视线。我想到那个时候，故事将会以真央为中心来展开才对。

尽管在执笔的过程中，我常常因为故事写不好而感到气馁，在这种时候可以让我重新振作的，就是TONY先生所绘制的美丽角色插画。能够请到他来为这本书的封面、插画操刀，我真的觉得很幸福。感谢你，TONY先生。

在此也要偷偷感谢被我（擅自）利用为执笔地点的家庭餐厅Saizeriya、乐雅乐家庭餐厅、Sundayssun。我在里面一呆就是几个小时，对不起。本作品有九成都是在深夜在这些店里写出来的。

二00五年三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