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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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GOSICK
本卷名称：短篇集三 秋花的回忆

序章
序章

深蓝色的暗沉夜晚低垂庭园。夏日将尽的凉风充满夜晚的湿气，吹向孤伶伶矗立庭园一角，为迷宫花坛所环绕的小巧娃娃屋。

「我们」

「我们绝对不会分离」

声音沙哑有如老太婆，可是其中带着担心的余韵却有如稚龄孩童的诡异低语混入拂动花坛各色花朵的风中，微微从娃娃屋的寝室传来。

「久城！」

这幢娃娃屋不论是猫头形状的黄铜门把、漆成绿色的门扉或是法式落地窗，全都比外面小上一号。房间里陈列着翡翠色长椅、装饰华丽的猫脚桌、花朵形状的台灯等小巧可爱有如玩具的家具。地板上、桌上全都堆满老旧的书籍，吃到一半的粉红MACARON散落其中。只见深红玻璃纸包裹的巧克力糖，在黑暗中有如不祥的鬼火般闪耀。

从后方的寝室传来沙哑、寂寥的声音：

「再不离开，我就、宰了、你」

「心情当然很差。」

「可以的。」

「对灰狼来说，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只听到梦话，以及有如小猫翻身的细微衣物摩擦声。

寝室里立着一顶豪华的四柱小床。一名少女睡在床上，美丽的金色发丝在丝绸床单上摊开，有如耀眼的折扇。小巧脸蛋端正仿佛精工雕琢，美得耀眼惊人。若非偶尔传来「呼呼」的沉睡呼吸声，以及握拳的小手不时紧握，看起来真像是一个精致的陶瓷娃娃。樱桃色嘴唇微张，少女维多利加不断喃哺低语：

「古雷温的事你就别管了」

白色细纱睡衣上面镶着好几层的荷叶边，每一层的荷叶边都绣有不同种类的花朵。这边是蔷薇、那边是三色堇，然后这边是郁金香可是每次一翻身，荷叶边也一点一点掀开，维多利加的小肚脐和纯白光滑有如陶瓷的小肚子终于露了出来。

「哈啾！」

维多利加打个喷嚏。

「喂，告诉你，我很冷。」

「快把窗子阅上」

「喂，久城。」

寝室陷入一片寂静。或许是在作恶梦，维多利加不禁抽动小巧可爱的鼻子，嘴里呼噜呼噜不知低语什幺，然后以露出肚脐的姿态再度陷入沉睡。

庭园被寂静包围，深蓝色夜空更加阴暗低沉。时间距离早晨还很久

「哈啾！」




第一章　
第一章

在夏日将尽，季节接近秋天的早晨。

圣玛格丽特学园

与短短数日之前相比已变得柔和的晚夏阳光，眩目地照亮仿照法式庭园打造的校园。树叶上留着晶莹剔透的浑圆朝露，还听得到远处传来的小鸟吱吱啼声。几只小松鼠随意排列，轻巧地越过草地，消失在落下暗影的森林里。

在早晨静谧的学园里，只有一名以利落脚步走来的少年。那是一名乖乖系着制服领带，穿着整齐的东方少年。每当他踏出脚步，漆黑头发便轻盈飘动，时而遮住与头发同样漆黑的湿润眼眸。

少年久城一弥沿着精心整理的碎石道走来，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身仰望立在小径之外，郁郁苍苍的方型绿色物体。

迷宫花坛。

极其错综复杂，由活生生的花木构成的巨大方形迷宫。也许是因为由园丁精心打造，据说只要一踏进里面便会迷失方向，再也难以脱身，是个极为不可思议的地方。一弥叹口气，低声喃喃说道：

「维多利加这家伙竟然还会发烧，真是难得。娇小的身躯虽然埋在荷叶边和蕾丝里，其实很顽固、坏心眼、娇纵、像个恶魔真让人有点担心。」

唯独只有最后一句话特别小声，一弥先是低下头又抬起头来，再度以和刚才一样好似发出「喀喀喀」整齐声响的拘谨动作，毫不迟疑地进入迷宫花坛。

大红、粉红、橘色、奶油色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花朵恣意绽放，为朝露濡湿的花瓣看来特别耀眼。走在两旁开满花朵的路上，一弥却丝毫不看身旁的景色，只是沿着墙角右转、左转、右转、再左转，严肃地闭上嘴唇，就这幺不断往前走。

「这花真美」

俯视金色花朵的久城低声说了一句，又像是对自己说的话感到丢脸，不由得红了双颊。然后再度换上严肃的表情，继续往前走。

仿佛延绵不绝的花之迷宫终于到了尽头，一弥来到一幢小巧有如糖果屋的两层楼建筑。正要伸手敲响绿色的玄关大门，却又收手走近正面的一楼窗户，小心翼翼地出声呼唤：

「维多利加？」

「」

「维多利加，早安？」

「唔。」

沙哑有如老太婆，似乎带着不安的简短回应从屋子里传出。一弥板起脸来，伸手轻轻打开窗户，以严肃的声音抱怨：

「维多利加，妳最近的回答也太懒了。为什幺我问你话时，别说是一句，就连一声也不应呢？从今年春天开始，我就一直被妳这位任性的大小姐耍得团团转。这也罢了，还每天说话说个不停，喉咙都快干了。」

「唔？」

「这是对帝国军人三男来说太过不寻常的努力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该不会还在发烧吧？」

「唔！」

打开窗户便能清楚看到房间里的情景：小巧的猫脚桌配上成套的椅子、有着大量翡翠色装饰的漂亮梳妆台，以及厚重的五斗柜。桌上放着没动的早餐鲜采水果色拉、一口大小的葡萄面包，以及装有红茶的银壶。

没见到娇小却令人害怕的房间主人维多利加，一弥探出身子四处张望。就在这时，一个小巧的金色脑袋突然从窗户下方浮起，恰巧停在一弥的下巴位置。

一弥俯视下方，只见到金色小脑袋上的发旋。笑着伸出食指戳剌发旋，立刻传来不悦的低沉咕噜声。以白色三层荷叶边睡衣蓬松撑出份量的娇小身躯，在翡翠色的奢华长椅上慢慢移动，就好象俯视一朵有着洁白叶片的金花。层层迭迭的荷叶边传来好闻的香味，看来是用鲜花香油熏过。

耳朵听到不高兴的微弱声音：

「别戳病人的头。你会下地狱喔。」

「戳个几下不会下地狱的。倒是妳还在发烧吗，维多利加？」

「唔。」

金色脑袋往这边看过来，有如整束金色丝线的差丽长发随之摇曳那是垂落地面，看似生物尾巴的头发。小巧苍白的脸蛋因为发烧而浮肿。

犹如吸入一切的深邃翡翠眼眸，那是好象老太婆又像稚龄女孩，难以捉摸的颜色。不可思议的眼眸就这幺抬起，凝视眼前的一弥。

樱桃色的润泽嘴唇缓缓张开：

「还在发烧！」

「啊、这样啊」

一弥失望地点点头：

「身体不舒服啊。真是难得，看来果然是从修道院搭乘火车回来时，发生太多事情所造成的吧。」

就在几天前，也就是暑假结束的早晨，一弥才刚带着维多利加回到圣玛格丽特学园。维多利加不知何时被监禁在沿海的修道院（别西卜的头骨），一弥从她的哥哥布洛瓦警官那里得知她完全失去求生意识，便带着荷叶边、蕾丝、甜食与书，前往修道院拯救她。

救出维多利加之后，两人便搭上横越大陆的豪华列车（OldMasquerade号）返回学园。或许因为发生太多突发事件，以及好不容易总算平安归来而感到疲惫，这几天维多利加都是慵懒无神，甚至连过去每天造访的图书馆也不去。

一弥今天早上听到塞西尔老师说她发烧，于是赶紧过来看她。

「待会儿就要上课了，我只是想来见妳一面。」

「哼。你还是一样，是个啰嗦烦人的家伙。」

「嗯，我还是一样，是个啰嗦烦人的家、伙等、等一下，维多利加。对一个担心得跑来探望你的人，你不应该这幺说吧？」

「你真是善良又单纯。反正在鼓鼓的口袋里，一定放了甜食吧？」

「嗯！奇怪，你怎幺知道？」

「混沌的重新拼凑。真是无聊。」

说完话的维多利加坐在翡翠色长椅上，无聊至极地「呼！」打个呵欠。

蓬松的金发围绕在懒洋洋躺下的身体旁边，发出暗沉的金光，简直就像是从娇小身躯内部发出光芒。一弥面对友人应该早已见惯的美丽，再度升起虔敬的心情。

（倒是一开口说话就显得十分坏心？）

昏昏欲睡的维多利加一边打呵欠，一边看着一弥。先前的几个呵欠让翠绿的宝石眼眸稍微泛起泪光正好与方才看到的沾上朝露、闪闪发光的金花花瓣一模一样。

维多利加不满地喃喃说道：

「好了，快点拿出来。」

「咦？拿什幺？」

「口袋里的东西。」

「啊、也对。」

一弥边点头边把手伸进制服口袋里：

「其实我是想妳应该很无聊，所以打算带些有趣的故事过来。再加上妳也有好一阵子没有去植物园，所以也想顺便带些温室里头盛开的花来给妳。不过仔细想想，还是先拿甜食过来比较好。」

「笨蛋。」

「唉呀，只要妳高兴就好了。咦妳刚才是说笨蛋吗？是指我吗？」

「还有别人吗？」

维多利加狼吞虎咽吃着一弥从口袋里拿出来的花型饼干，转开脸露出纤细的背影，装出不理不睬的模样。缀满荷叶边的睡衣有些歪斜，露出单边娇柔的白皙肩膀。

一弥不满地开口：

「我绝对不是笨蛋。」

「既然如此，就带些有趣的故事过来。」

「唔知、知道了。」

「然后还有花。」

维多利加一面吃着饼干，轻轻转身瞥了一眼，一弥也点头回应。

风一吹过，拂动花坛里各色花朵与一弥的浏海。

远方钟声响起，宣告现在是上午课程开始的时间。一弥偏着头好一会儿凝视身穿荷叶边睡衣，佣懒横卧在翡翠长椅上的维多利加。维多利加也将金发垂落地板，盯着一弥。

钟声再度响起。

一弥转身朝着迷宫花坛走去，维多利加的表情笼罩些许寂寥。大约走了十步，一弥回过头，只觉得维多利加的表情好象变得开朗一些好象。

风吹过。

一脸正经的一弥以沉稳的语气说道：

「维多利加这个嘴硬的家伙。」

「唔？什幺！喂、给我站住，久城！你说什幺！等一下！」

「那就下课见啰」

丢下气得金发倒竖的维多利加，一弥急忙冲进花坛，以有如脱兔的敏捷动作逃之夭夭。

2

晚夏阳光在午后变得更加温和，暖暖地照耀校园，在假期中晒得黝黑的学生匆忙通过。时间接近傍晚，四周的喧噪也沉静下来，静悄悄的庭园里只有微风吹拂树叶。

「嗯」

在庭园一隅的石造建筑圣玛格丽特大图书馆里，久城一弥低声自语，一边寻找什幺。

放学后的温暖阳光不再照进这座石塔，在沁凉潮湿的空气里，一弥就坐在有如无数细蛇蠕动直通遥远天花板的木制楼梯上。

他的视线落在巨大书架的一角，同时伸手抓抓漆黑头发：

「记得维多利加说过，已经把这边和这边书架的书看完了。既然如此，或许这边书架上的书都还没看过吧。要找到维多利加觉得有趣的故事，还得带花过去才行」

把好几本厚重书籍放在楼梯上，不停思考：

「这本怎幺样？法国大革命时期伯爵家无名奶妈的手记。一定是有趣的故事吧嗯，里面还有蔷薇？」

一弥严肃地阅读这本用法文写成的手记，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点头说道：

「就挑这本吧。这是故事，然后送她白蔷薇。带着与故事里相同的花过去，说不定维多利加会比较高兴。嗯。」

「啪！」一声阖上之后，把书夹在腋下。接着为了摘取温室里的花朵，乖乖沿着木制楼梯往上爬

「维多利加？在吗？」

「哼。」

小心翌盏一敲过窗户，里面没有任何答应，只听到鼻子哼了一声。

「嘴硬的家伙，我带书和花来了。」

探头只见到和早上一样窝在翡翠色长椅上的维多利加，用比早上更热切、湿润的眼眸与藏果色泽的脸颊，怨气冲冲地仰望一弥。

「太慢了。真是的，我不理你了。」

「又来了。」

一弥丝毫不在意，把手肘靠在窗边撑着脸颊，俯视维多利加。接着轻咳一声，红着脸将自己带来的两朵美丽白蔷薇，轻轻递给维多利加。

维多利加以惊讶的表情抬头仰望：

「搞什幺？做这种不吉利的事。」

「哪、哪里不吉利了。这是故事里出现的白蔷薇，所以才拿来送妳。」

一边擦掉维多利加脸颊上沾着的饼干屑，一弥一边如此回答，并且拿出腋下夹着的书给维多利加：

「妳看过这本书吗？书名是《时值法国大革命无名奶妈手记『杰里柯特伯爵家的两朵蔷薇』》。」

维多利加摇摇头，金色发丝也跟着飘扬。

一弥的双眼直盯细致有如陶瓷的小巧脸蛋，似乎感受到不带丝毫表情的冷淡脸庞，有如光线通过针孔般掠过一点细微的变化。

（维多利加好象有兴趣）

这让一弥松了口气，然后打起精神念起书中内容：

「『公元一八二年，我在巴黎写下这篇手记。在那个革命的季节，以我在杰里柯特伯爵家的所见所闻加上传言，我想要写下两朵美丽蔷薇的悲剧，流传后世。在革命时代的清晨，与断头台的朝露一同消失的美少女薇薇安.德.杰里柯特，以及她的叔叔安东尼的故事。』怎幺样？」

「唔继续念下去。」

看到维多利加点头，一弥便抬头挺胸，滔滔不绝地念了起来。

傍晚的风吹过。

花坛的花朵似乎也在回忆过往的思绪，缓缓地由右向左一起摇曳。

3

『公元一八二年，我在巴黎写下这篇手记。在那个革命的季节，以我在杰里柯特伯爵家的所见所闻加上传言，我想要写下两朵美丽蔷薇的悲剧，流传后世。在革命时代的清晨，与断头台的朝露一同消失的美少女薇薇安.德.杰里柯特，以及她的叔叔安东尼的故事。

那个夏天。

一七八九年的夏天。人称花都的法国巴黎街道染上血腥。

可是在那之前的巴黎，却是极尽繁华之处。华丽的宫殿里可见以马甲紧柬纤腰、用鲸鱼骨架撑起奢华洋装的裙襬，精心打扮的贵妇。夜夜笙歌，贵族引以为乐的宫廷恋爱。只因这是一到早晨就会消逝的短暂美梦，他们犹如华丽的蝴蝶在灯火通明的夜里四处飞舞。

另一方面，民众却是饥饿的。当时这个国家受到封建制度统治，社会分为二级，第一阶级是神职人员，第二阶级是贵族，第三阶级则是我们这些平民。我住在平民区的家人没有机会上学，不到十岁就要工作。贵族豪邸与平民区，有如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家。

杰里柯特伯爵家里又与夜夜笙歌的贵族不一样，展开一场秘密、微小的宫廷恋爱。这让来自平民区的我感到惊讶。

在贵族之间广为谈论的美丽千金，薇薇安.德.杰里柯特。芳龄只有十五岁的她继承了据

说因为无法忍受伯爵丈夫的暴虐，年纪轻轻就离家出走的母亲美貌，有着金色秀发与早熟的漆黑眼眸，整日有如慵懒的猫咪躺在沙发上（维多利加？？？？？）。也不参加舞会，甚至从不到伯爵家呈现几何图案的漂亮庭园里散步。

因为她无法行走太久。我们这些服侍她的下人虽然知道理由，却被下了严格的封口令。于是我们日复一日为怠惰的薇薇安细心梳头、在肌肤上擦香油，仔细照料让她变得更美。

父亲杰里柯特伯爵一心只想要把薇薇安用在政争上。坐在他引以为傲的豪华书桌前，夜复一夜盘算计谋要将美丽的千金嫁给邻国皇室，或是让她成为路易国王的情妇。因此伯爵给逐渐成长的薇薇安戴上可憎的钢铁贞操带。钥匙被藏在某处，没有任何人能够打开。钢铁的咒缚沉重不堪，让幼时天真烂漫的薇薇安，也因为沉重不已的负担，再也不能奔跑、跳跃，只能脸色苍白地躺在沙发上，走路时也是缓缓摇晃身躯前进。那副可怜的模样，每每让我们叹息不已。生来这样美丽的人儿，却背负如此讽刺的命运。

不过薇薇安有个精神寄托。那就是同住在伯爵家的叔叔，安东尼大人。年轻的叔叔外表看起来只不过一一十出头。这位和薇薇安长得很像，有着漂亮容貌的年轻人，与侄女同被巴黎社交界赞誉为「杰里柯特伯爵家的两朵蔷薇」，并且受到贵族们的喜爱。

可是，即使这名年轻人比任何人都爱薇薇安、为她着想，依旧无法反抗身为监护人的杰里柯特伯爵。只要触怒了伯爵，别说被赶出家门，说不定会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就此流放国外。安东尼经常靠在伯爵气派的书桌旁不停烦恼。

两朵蔷薇彼此爱慕这件事，虽然宅邸里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绝对不能说出口。这场秘密的宫廷恋爱，有如日复一日覆盖宅邸的黑暗』

4

一弥注意到维多利加「呼！」打个呵欠，忍不住问道：

「啊、妳觉得无聊吗？」

「唔！」

「再等一下，革命即将开始了，最后就会出现白蔷薇。维多利加妳有在听吗？」

维多利加又打了个呵欠。樱桃小嘴张开又闭上，摇晃三层荷叶边的蓬松睡衣，不悦地喃喃说道：

「久城，说不定你害羞地唱歌跳舞，还比较能够打发我的无聊？」

「才、才不要！那种轻浮的行为和我的个性一点部不合。况且这问房子和图书馆不一样，塞西尔老师不是常常会过来吗？在妳的命令下哭丧着脸跳舞的模样万一被老师看到，那我就没有脸可以活下去了。」

「塞西尔？」

维多利加低声喃喃自语，又用鼻子哼了一声：

「唔，原来如此也罢，你也到了知道丢脸的年纪。」

「妳也是啊！」

「少啰嗦，快点念下去。」

「嗯、嗯。那我要念了真是的。」

风再度吹动夕阳下的花坛，各色花朵随风摆动，花瓣不停舞动。

远处传来小鸟的叫声。

5

『宅邸里有个名叫萝西的年轻女仆。她是留着一头黑色长发，有一对蓝眸的直率女孩，内心似乎单恋着安东尼。曾经数次看见她在安东尼的身边哭泣恳求，但是安东尼一心向着被钢铁囚禁的侄女，从不曾为了萝西心动。萝西为此变得自暴自弃，还以令人惊叫出声的粗鲁动作为薇薇安梳头，让薇薇安不时因为头发遭到拉扯而发出细细的哀号。

贵族们华丽的夜晚与杰里柯特伯爵家暗潮汹涌的紧张气氛。此时不断膨涨的泡沫终于破裂，封建旧制最后之日终于来临法国大革命开始了。

一心改革的第三阶级议员的声音得不到国王的响应，不满到达顶点的民众趁着夜里起义，为了夺取武器与弹药袭击巴士底监狱。巴黎市长遭到杀害，民众在鲜血与尸体之间高奏凯歌。

这些拥有武器、无法发声的人们闯入贵族的宅邸，开始抢夺财物、烧杀掳掠。原本势力庞大的杰里柯特伯爵家当然也被盯上。在薇薇安与安东尼的眼前，嘲笑民众无知的伯爵转瞬之间就被刺刀刺杀，绽放出红花之后倒在豪华地毯上一命呜呼。宅邸里的奢华物品遭到破坏掠夺，就连「杰旦柯特伯爵家的两朵蔷薇」也被送进简陋的监狱。

我最后见到的场景，是亲眼看见父亲死状，发出微弱哀号晕倒的薇薇安，以及将她抱起，满脸恐惧的安东尼。瘦弱纤细的薇薇安因为身上戴着钢铁，身躯沉重不堪，好象随时会从安东尼的怀中滑落地板。薇薇安就这幺被革命委员会的壮硕男子拉扯，拖着她沉重的身体离开宅邸。这就是最后一幕。

在宅邸的玄关，萝西发出有如野兽的哭声。

女仆萝西是革命当一人。一个没有受过教育也没有畜产的女人，也是无名民众的萝西其实相当聪明，常常热心地对着我们这些无学之辈侃侃而谈，立法会议是什幺、共和制的必要性、革命是为了创造新世界等等。然而另一方面又爱上美丽的贵族青年，这段情注定就是无望。

虽然萝西为了被带走的安东尼大声哭喊，但在第二天又以开朗的表情向我问道：

「妳决定去路了吗？」

我们这些住在贵族宅邸里的人在一夜之间失去工作，革命反而让我们无家可归。于是我耸肩说道：

「我要回平民区的老家，一边帮人洗衣，一边找下一个工作。妳呢？」

「我要为革命政府工作。不过即使我们四散各处，还是有机会见面吧？」

萝西竟然对我表达善意，真是令我感到意外。或许我是唯一不曾对她那身分悬殊的恋情，开口说些风凉话的人。不过那并非我的生性善良或是理解她的处境，而是一向丛旁观者的态度看待罢了。

「巴黎这幺小，一定有机会再见。」

「是啊。」

萝西一面拨弄黑发一边微笑说道：

「我要去监狱看管那些被关的贵族。」

「喔。」

我讶异地凝视她的脸。萝西笑了：

「难道妳不想看看苛待我们这些劳工的家伙，凄惨落魄的模样吗？」

「拜托妳，萝西。别对她对薇薇安做出过分的事。她是个可怜孩子，虽然是有钱的贵族，却一直被变态的钢铁束缚。别说不能谈恋爱，就连想要自由奔跑都做不到。」

「哼、我才不在乎薇薇安。重要的是安东尼，我申请前往囚禁安东尼的男性监狱。」

萝西说完这句话，又忍不住笑了。

革命政府经过审判、定议之后，便在广场上将过去压榨民众的贵族处以极刑。事实上这也是因为革命过后，生活没有过得比过去轻松，为了消除人们不满所做的表演。每天早上惯例都会拖出贵族，与断头台上的朝露一同消逝。

我在平民区一边照顾弟妹，一边战战兢兢度日，不知那两朵蔷薇何时会被处刑。然后在秋意接近的某日，终于得知安东尼.德.杰里柯特和他的侄女薇薇安的判决。

终究轮到这两人被处刑。我激动地丢下家人，毫无目标地在巴黎街上徘徊。

为红砖建筑所包围的小广场、遭到破坏的喷水池、四处奔跑的孩子。井边的长春藤有些枯萎，不知从何处随风传来血腥味。巴黎染血了。

在昏暗暮色之中，一名黑发女子向我跑来。那个人是萝西，充血的眼眸一看到我便发出尖锐的声音。

「萝西？」

「终于找到妳了！我问妳，妳知道杰里柯特伯爵的书桌吗？」

「你、你在说什幺？」

「我去过宅邸，可是怎幺样都找不到。在革命那一夜有些东西被破坏、有些东西被偷走。那张书桌是昂贵的东西，一定是被人带走卖掉了。我非得找到才行。啊啊！」

「萝西，冷静一点。要是书桌被卖掉，那幺一定不在法国了。在这场革命里，有太多昂贵的物品被偷走，可是这个国家里根本没人有钱买得起。昂贵物品全都流落国外，在二手市场上偷偷卖掉了。或许去了是奥地利、西班牙，还是英国了吧？总之，那个已经不在法国了，绝对不在法国。」

「可是钥匙放在里面啊！安东尼大人是这幺说的！」

「钥匙？」

听到我的回问，萝西终于嚎啕大哭。

根据她的说法，萝西之所以去监狱工作，其实是为了救出安东尼。当时她的说法只是逞强而已。曾经热衷于革命理想的她，早已经为了旧制度崩溃之后依旧贫穷的生活和男人之间的权力斗争感到疲惫。可是安东尼认为自己若是逃走，只怕会害得萝西被捕，怎幺都不肯逃出监狱。没错，安东尼虽然无能为力，依然是个体贴的青年。

在得知即将处刑的黄昏，萝西告知安东尼这件事之后，他这幺说了。

如果可以，即使只救出薇薇安也好。那个愚蠢钢铁贞操带的钥匙，应该就藏在伯爵的书桌里这是他的说法。

虽然安东尼早已知道这件事，却因为畏惧伯爵的权力，无法给与薇薇安自由。「那个钢铁重坠，是家庭、父亲、社会囚禁一个没有谋生能力、柔弱无力的年轻女子的牢笼。我希望至少能够让薇薇安得到自由。这是我的赎罪。」面对于如此说道的安东尼，萝西点头同意，然后开始寻找书桌。

「他说那是牢笼。可是我打从七岁就开始工作，也根本没有想过什幺是自由、男人、女人这些事。」

萝西忍不住念念有词：

「贵族这种生物，老是想些奇怪的事。」

「是啊」

当时掠过我胸口的，是往昔靠在伯爵自傲的书桌旁边，不知在烦恼什幺的安东尼身影。难道当时的他就知道钥匙放在桌子里？现在的他一定后悔不已，早知如此，当时就该带着薇薇安逃走。

萝西落寞地喃喃低语：

「可是根本找不到钥匙。虽然我也偷偷去了薇薇安那里，她却说要和叔叔一起死，不肯逃走。薇薇安也真可怜，拖着那幺沉重的身躯，又只有十五岁，却被关在监狱里。从来不知道什幺是父爱，当然也不知道母亲在哪里。唉，早知如此，当时我梳头发时真该温柔一点，不该那幺讨厌她的。」

「现在说这个有什幺用。」

「呵呵。不过想到她可以和安东尼大人一起死，还是觉得羡慕，真是可恶。我到底是同情还是怨恨呢？」

萝西垂着肩膀走了，我只能目送她无力的背影离去。单恋相爱的两朵蔷薇，第三阶级的黑发女子。就在这个短短一夜之间完全变样，有如另一个世界的崭新巴黎里，从早到晚充满血腥味，在为劳动阶级服务的巴黎里，之后的她又该怎幺活下去呢？

第二天早上，两朵蔷薇的处刑按照预定执行。

聚集在广场上的民众已经疯了，对着以简陋的无顶马车运来的安东尼投以咒骂，喊着革命、力量之类的话。安东尼曾经如此英俊，如今却瘦弱得判若两人。接着薇薇安也来了，或许是因为忧虑，她的头发变得雪白，摇摇晃晃步履蹒珊。两人的目光似乎瞬间对上，但是安东尼立刻被赶上断头台。闪闪发光的巨刃在旭日之下坠落，瞬间将安东尼的头与身体切成两半。

接下来轮到薇薇安以蹒珊的步伐往断头台前进。巨刃再度落下，曾经貌美的千金小姐也在瞬问身首异处。

刽子手以粗壮的手抓住原本是金色的散乱白发，举起鲜血滴落的头颅，群众一时之间为之疯狂不已。

薇薇安的眼眸紧闭，一脸平静。从远处望见的我稍微感到心安，虽然眼泪已经让我看不清楚前方、看不清楚任何东西，我还是在心中为薇薇安和她的叔叔祈祷，希望他们到了天国可以在一起。

肥胖的中年女子放声破口大骂，毫不容情地踢飞薇薇安瘦削的身体。抓住苍白手臂直拖到广场角落，同时发出刺耳笑声。这种过分的行为令我捂住眼睛，泪水让我再也看不清。接近中午，人们终于散去，广场上矗立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断头台，染血的石板也保持原样，四处重返寂静无声。

当我打算离开时，一名老太婆与离开的群众逆向走来，慢慢来到广场。衣衫褴褛的白发老太婆拖着脚步接近断头台，颤抖的手中握着某样东西，我不由得凝目而视。

那是一朵白蔷薇。

老太婆在断头台前供上一朵花，又拖着脚步不知去向。竟然有人哀悼曾经美丽的两朵蔷薇之死，让我感到欣慰。虽然想要追上老太婆，问问看她究竟是谁，但是回过神来，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那个老太婆究竟是谁，从那之后也没有再遇到萝西。

现在，我写着这手记的时间是一八一一年，距离法国大革命已经过了二十余年。在那之后，这个国家又发生过许多事。恐怖时代，活着的我们无不缄默不敢多说一句话。民众所期盼的英雄拿破仑登场，以及之后数不尽的不幸战争，至今就没有必要在这里多说了。

只是我胸中还留着在革命之夜，承担钢铁的沉重倒在恋人怀中的小姐之姿，以及那天早上闪亮的巨刃。女斗士萝西的眼泪，以及留下一朵白蔷薇后不知去向的不知名老太婆。是的，这个故事是我们这些无名女人永远无法解开的历史之谜。

我已年老。长久以来身为历史旁观者的手记，就在这里结束吧。我只能向神祈祷这个世界有一天可以发生直正的革命，出现不再有斗争的崭新世界。』

6

傍晚温和的阳光将维多利加和一弥所在的糖果屋照成桥色。在这个夏末时分，天晚得稍微早了一点。花坛里的花在风中摇曳，各色花瓣迎风飘散，有几片飞到站在窗边的一弥脚下。夏天的花凋落，接下来是秋花结蕾的季节。一弥阖上书，像是在意她究竟有什幺反应，隔着窗户看向身在室内的小公主。

「啊、咦？」

一弥忍不住惊讶开口。

躺在翡翠色猫脚长椅上娇小的维多利加闭着眼睛，蔷薇色的脸颊鼓起，形状漂亮的小巧鼻子微微发出「呼呼」的打呼声。

一弥垂头丧气说声：

「睡着了？」

「醒着。」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维多利加以似乎很不高兴、不耐烦的模样念念有词，并且缓缓睁开眼眸。长长的睫毛眨动，深绿色的眼眸凝视一弥：

「我只是在想人的选择真是没效率、不合逻辑，而且真是奇怪。」

「什幺意思？妳听过刚才的手记，想到的却是这些事吗？妳真是个怪人。」

「唔？难道久城不这幺认为吗？为什幺萝西要死？」

维多利加一脸忧郁地喃喃自语，再次闭上眼眸。一弥沉思了好一会儿。

风吹落红、白、粉红色的花瓣，发出咻咻声响，一弥稍微缩起身子：

「妳说的萝西，是指女仆萝西吗？这个人死了吗？什幺时候？你怎幺知道？」

维多利加依然闭着眼睛，不耐烦地说道：

「早上死的。」

「唔、早上什幺时候的早上？」

维多利加睁开眼睛，像是受不了地撅起嘴巴：

「什幺时候？就在处刑当天的早上。久城，你明明读了同一本手记，为什幺没有注意到？难不成是你睡着了？」

「我醒着！哪有可能边睡边念啊。况且看起来像睡着的人是你，还发出『呼呼』的打呼声呢。」

「我只有那个瞬间睡着罢了。倒是久城，你的头脑简直就是颗空心番瓜，真是令人甘拜下风。为什幺能够这样睁着眼睛昏过去呢？真亏你能够从东方岛国顺利渡海来到欧洲，没死在半路上。」

像是突然打开开关，维多利加迅速起身坐在长椅上，开始训起话来。和刚才忧郁的模样判若两人，不停说着一弥的坏话。蔷薇色的脸颊鼓起，不停挥舞小小的拳头，似乎乐在其中。

一弥以莫可奈何的表情盯着她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噗哧笑了。维多利加生气地嘟嘴：

「怎幺？你笑什幺，空心番瓜？」

「不，没有。」

「什幺嘛，真没礼貌。」

对着气鼓鼓的维多利加脸颊，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维多利加不悦地挥开他的手，发出「啪！」的清脆声响。

「好痛！」

「哼！」

「维多利加，究竟萝西是在什幺时候、为什幺死了呢？我念过刚才的手记，却完全搞不清楚。写这手记的奶妈，只写出在处刑前一天见面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萝西。她不是为了找书桌走遍巴黎市区吗？在那之后为什幺会死呢？」

「遭到处刑，所以死了。」

维多利加以低沉的声音开口，再度显得有点忧郁。

「处刑？她不是革命党一人吗？什幺时候的事？」

维多利加一面玩着一弥送来的两朵白蔷薇，一面回答：

「萝西以薇薇安.德.杰里柯特的身分赴死。」

「这是怎幺回事？」

「那个早晨，在安东尼之后处刑的白发女子，并不是薇薇安，而是萝西。只怕她前一天找遍巴黎到处搜寻书桌，依然没能找到吧。找不到钢铁钥匙，薇薇安无法从沉重负担之下得到自由。半夜再度进入女性监狱的萝西与薇薇安之间，究竟有过什幺样的对话，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了。如同写下手记的奶妈所言：『我们这些无名女人永远无法解开的历史之谜』但是在当时，萝西和薇薇安已经对调了。因为忧虑过度，美丽的金发在狱中变白的薇薇安.德.杰里柯特萝西为了配合她而染发，或者是萝西的黑发在一夜之间因为焦急与悲伤失去颜色也说不定。萝西放走薇薇安，顶替薇薇安的身分，在监狱迎接早晨。以薇薇安.德.杰里柯特的身分，和安东尼一起被拖出去，随着断头台的朝露消失。」

「怎幺会这样」

「安东尼当然知道来者不是侄女，而是女仆。知道她换个身份打算和自己一起死。薇薇安逃走一事要是被革命政府知道，一定会派人追捕。一个拖着沉重钢铁的女人，又能够逃得多远？但是如果有人代替她被处刑，逃亡的事就不会泄露，也就不会有追兵。在死前掠过安东尼心中的心情，是安心呢？还是悲哀？虽然心爱的女子得以逃走，但是单恋自己的女子却选择与自己一起被处刑。」

维多利加闭上嘴巴，偏着头像个孩子（本来就是孩子吧）一般玩着手中的蔷薇：

「久城，你回想一下。女子在处刑时紧闭双眼一般被断头台斩首的人，大多都是睁大眼睛死去的。或许足因为这名女子害怕眼眸颜色泄漏出自己直正的身分。长相改变还可以说是监狱生活的缘故，但是眼眸的颜色绝对无法蒙骗过去。薇薇安的眼眸是黑色，萝西是蓝色。所以萝西为了保护薇薇安，在死前用力闭上眼睛。」

「啊」

「与头分离的身体，被中年女人拖往广场角落书上是这幺写的吧？薇薇安穿戴钢铁的身体，以一个女人的力量拖得动吗？那个人是萝西，革命女斗士选择为爱殉死。所以我才会觉得人的选择实在不可思议，应该还有其它选择吧。」

一弥诧异地问道：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名留下一朵白蔷薇之后离开的老太婆又是谁？」

「薇薇安。」

维多利加若无其事地说道：

「写下手记的人没有看到老太婆的脸。只是全白的头发，与拖着脚步的走路方武，让她认为来者是老太婆。雪白的头发，是入监之后的颜色。踉跄的脚步则是劫后余生之后依旧束缚她的钢铁贞操带。」

「啊！」

一弥忍不住惊叫出声：

「这幺说来，那名白发老太婆就是薇薇安啰。白发之下藏着仍然年轻，有如蔷薇一般的美貌吧？」

「我想正是如此。还有留下一朵白蔷薇离去这件事，也藏着秘密。这应该是薇薇安为死去的安东尼留下的讯息，代表着我永远属于你。因为薇薇安将永远拖着沉重的钢铁活下去。」

维多利加面无表情，以不像大人也不像小孩的声音开口：

「久城，白蔷薇的花语是纯洁。」

风毫不怜惜地将迷宫花坛的花瓣吹落在地。天色已暮，带点寒意的蔷薇色黄昏包围糖果屋。一弥倚着窗框，凝视转眼之间就解开谜团的娇小朋友。

「久城，虽然手记就在这里结束，究竟薇薇安之后怎幺了？拖着沉重的身躯，消失在巴黎街角的过往伯爵千金，究竟去了哪里？又怎幺活下去？成为无名的女子，步入历史黑暗之中的白蔷薇。久城，人这种生物还真是奇怪。」

「嗯」

一弥倚靠窗框，俯视朋友的脑袋。

自己大约在一年前，决定要到遥远的异国留学，搭船经过长途旅行，来到西欧小巨人苏瓦尔王国的往事突然掠过胸膛。这个选择让所有的家人都讶异不已，而在这个国家，邂逅不可思议、也被认为是小巨人的金色少女维多利加。为何她总是等待一弥的来访，像这样把自己当成朋友这件事对维多利加来说，或许也是个怪异的选择吧？

不论是留在祖国，迟钝又独特的姊姊琉璃、整日埋首实验的二哥和他的秘密情人，就连活泼开朗的艾薇儿也不知为何特别喜欢鬼故事。一弥所认识与不认识的人，都藏有不可思议的一面。或许就是这种个人之间小小的不可思议融合在一起，终于在人们创造的大历史中卷起波涛直立不动的一弥就这幺不停认真思考。

虽然没起风，维多利加手中两朵楚楚可怜的蔷薇花瓣依然轻盈摇晃。

一弥伸手轻戳友人金色脑袋上的发旋，维多利加忿忿地念了几句：

「别随便碰我。久城最近越来越常动手动脚了，你给我坐在那里，一边跳舞唱歌，一边好好反省。」

「我才不要跳舞。不过是戳一下而已，有什幺关系。」

「哼。你这空心番瓜头，也知道丢脸。」

维多利加把头转向二芳，慢吞吞地下了长椅，拖着金色头发朝某个地方走去，离开房间不知去向。一弥感到有些寂寞，正想着她究竟去哪里了，又看到她摇晃三层荷叶边蓬松睡衣回来，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

「怎幺了？」

「哼。」

「妳啊，最少回答」

话说到一半，一弥又闭上嘴。

维多利加双手捧着装有半杯水的精致玻璃杯，以生怕水溢出来的轻盈脚步走近。轻手轻脚将杯子放在长椅旁边堆着书籍小山的桌子上。

然后把一弥带来的蔷薇插在玻璃杯里，以不安的眼神直盯花与玻璃杯。那副模样实在好笑，一弥不由得边笑边抚摸金色的脑袋。维多利加怒吼出声：

「笨蛋！不准碰我！」

「哈哈哈，生气了好痛！」

维多利加的吼叫声、撞到什幺东西的低沉声响、从糖果屋里传出的一弥惨叫声、在夏未阴暗的天空消失无踪。

蔷薇色的黄昏轻盈包围着各色花朵的迷宫花坛。

〈fin〉




第二章
第二章

夏日将尽，柔和阳光倾注洒落的早晨。

圣玛格丽待学园

广大的校地到处看得到绿意有些褪色的晚夏庭园。树叶与花坛花朵的颜色也不再像夏季那样鲜明，在凉爽的风中轻轻摇曳。

冰凉水柱从白色喷水池潺潺流下，散落的花瓣有如小舟晃荡漂浮水面。现在是清晨，看不到一向喧闹不已、穿着制服的贵族子弟身影，空无一人的庭园看起来有如天国般宁静无声，只有风吹动树叶。

在无人的美丽庭园里

「嘿咻，拿到了。」

庭园碎石道附近的茂密树上传来少年兴奋的声音，接着是树枝沙沙晃动的声音。

一名东方少年从叶片之间探出头来，他有着严肃认真至极的表情与微微湿润的漆黑眼眸，站在壮硕树干上努力保持平衡，半蹲着望向下方：

「这条缎带对吧？轻飘飘的紫色喂！维多利加！」

少年久城一弥满脸笑容看着下方的草地，一只手上抓着深紫色印花缎带。风吹动手中缎带轻飘飘飞舞，一弥的视线瞬间被鲜艳的颜色占据。

「维多利加，别再哭了。喏咦，奇怪？喂，妳？」

一弥往下看，只见刚才还站在草地上仰望树梢的金发少女维多利加，正在碎步移动。身高大约一百四十公分的娇小纤细身躯，身穿粉红与紫色渐层的凉爽印花洋装。腰部蓬起直到脚踝的裙子有着五层飘逸荷叶边，上面还镶有耀眼的粉红珍珠。

同样的粉红珍珠项链绕在纤细的脖子上，看似玩具的麦秆小帽缀满小蝴蝶结。这顶迷你草帽正随着漫步轻移的维多利加左右摇晃。

「妳要去哪里，维多利加？啊、原来是要过来这里。」

维多利加原本在梢远之处仰望被风吹到树上的缎带，此时正往树的方向接近。一弥笑着等她走来，看到维多利加默默用双手握紧一弥先前靠在树干上的梯子。

「怎、怎幺啦？难道妳也要爬上来吗？太危险了，你的体型这幺小，运动神经又差。妳不是常跌倒吗？维多利加，妳就乖乖待在下面。」

「哼！」

耳朵听到小巧的鼻子哼了一声，还可以看到维多利加竟然打算抬起一弥正准备爬下的梯子，只是靠她的力量根本搬不动梯子。维多利加摇晃着麦杆小帽，努力了好一会儿。

「你、你在做什幺啊？」

低沉、有如老太婆的沙哑声音从下面传来：

「这个嘿要是没有了唔久城，看到你惊慌失措的模样一定很愉快吧？我是这幺、想哇！」

完全不像维多利加的可爱叫声。梯子在涨红脸用力的维多利加手中瞬间浮起，就因为撑不住重量，连同两手紧握梯子的小女孩一起倒在草地上。

滚落在草地上的维多利加，就这幺趴在那里。

洋装的五层荷叶边掀起，上面绣有花朵图案的蓬松衬裤被风吹得不停摇晃。维多利加一动也不动，只是屏住气息。

一弥就这幺抓着缎带，从树上战战兢兢地出声问道：

「妳没事吧？」

「」

没有回答。

一弥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

「喂！」

「呜呜呜」

粉红与紫色混合的蓬松荷叶边终于缓缓爬起来。

维多利加以小巧浑圆的双手蒙住脸，纤细的肩膀不停颤抖，好象在忍耐什幺。

一弥担心地往下俯视，最后终于以愉快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了，妳一定是觉得丢脸吧？毕竟妳的自尊心很强。原本想要恶作剧，没想到却跌倒了，哈哈哈。维多利加原来是个害羞的家伙~~~不过可以把那个被妳弄倒的梯子扶起来吗？不然我真的有点、伤脑筋。」

「就算可以我也不干。」

维多利加缓缓转头如此说道。大概是被梯于撞到，形状优美的鼻尖有些变红，耀眼有如宝石的深绿色眼眸也盈着眼泪：

「赌上我的骄傲也不干！」

「没人要妳赌啊！不论再怎幺心高气傲，在跌倒的瞬间就已荡然无存了吧！真是的，要是做不到，就去找塞西尔老师来吧。我要是这样一直待在树上，会赶不上早上的课。成绩名列前茅，绝对不逃学就是我的骄傲。」

「无聊的骄傲。」

「妳的才无聊！喂、妳要去哪里？维多利加，你一大早就以缎带飞走的理由把我找来，我可是早餐吃到一半就赶来，你这是什幺态度？话说你根本不知道什幺叫礼节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喂」

维多利加装作没听到，就这幺小步跑过草地。有如玻璃鞋的粉红高跟鞋一步、两步越跑越远。一弥这下子真的生气了：

「等一下、妳这个、坏心眼的维多利加！」

一面告诉自己身为帝国军人的三男一定做得到，一面从树上一跃而下。

与眼眸同样颜色的漆黑头发，以及制服上衣的下襬在空中飞舞。

以敏捷动作落地的一弥轻盈站起，维多利加回头看见，惊讶地睁大绿色眼眸。

一弥扬起嘴角露出不像他的笑容，在草地疾驰而去。维多利加连忙小步奔跑。那副场景就像被黑色杜宾狗追逐的粉红小兔子，不一会儿就被追上，维多利加害怕地蹲下缩成一团。

一弥忍不住有些得意地问道：

「道歉呢？维多利加？」

「哼。」

「哼什幺啊。真是的，你老是这幺让人伤脑筋。咦」

先前还怒气冲冲的一弥跪在草地上，伸手把印花缎带绕在缩成一团的维多利加可爱小帽上，诧异地偏着头。

美丽的金色长发有如金色小河散落在草地上。从发丝当中隐约露出的后颈，好象比平常稍微热了一点。

维多利加和一弥在数日前才搭乘横越大陆的（OldMasquerade号），解决车上发生的事件，终于回到学园。维多利加或许因为太累，很难得地发烧了，昨天一整天都窝在房间的长椅上休息。见到她今天一太早就到庭园散步，还以为精神已经好多了

「维多利加，我已经不生气了，抬起头来。」

「唔。」

维多利加缓缓拾起头，好一会儿从极近距离望着一弥凝视自己的眼眸。那定空无一物、绿色空虚的眼眸，以及表情的细微变化让人目不转睛，有如陶瓷娃娃小巧端整的容貌。

总觉得好象在发烧。

一弥很自然地伸手过去，把手放在额头上测量体温，维多利加缩起脖子想要闪躲。一弥把另一只手的手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咦？妳果然在发烧，额头有点热。」

「唔。总觉得有点无力。」

「那为什幺一大早又散步、又恶作剧呢？真是的，没必要生病还要欺负我吧？妳给我乖乖休息到傍晚，知道吗？」

「不过是颗空心番瓜，凭什幺命令我。」

「妳、妳！我是担心才这幺说喔？快点穿过迷宫花坛回去休息。休息。知道吗？」

一弥拉着闹脾气的维多利加，朝各色花朵绽放的美丽迷宫花坛走去。沿着绿色迷宫的墙角一会儿右转，一会儿左转。

注意到维多利加垂头丧气的模样，一弥只好「等你退烧就可以去图书馆了。知道吗？」告诫她。维多利加微微点头，不过说不定她只是稍微收起苍白的下巴，表情丝毫未变。

「我会再找和花有关的故事给妳，好让妳不会无聊。」

「久城，我要紫色的花。」

「紫色的花？嗯，我知道丫。」

一弥微笑回问：

「就是妳今天身上洋装的颜色吧？」

「唔。」

「那就傍晚见了。妳要乖乖躺着睡觉。」

「啰嗦，你这个管家婆。」

「等一下，维多利加！」

抛下生气的一弥，急忙跑走的维多利加有如逃进巢穴的小兔子，一溜烟地冲进小屋的玄关大门。

2

这一天的傍晚

夕阳西下，蔷薇色的黄昏造访圣玛格丽特学园广大的庭园。草地上、铁长椅上、舒适的凉亭里到处都是学生，各自享受放学后的时间。

有名沿着白色碎石道，独自从位于庭园深处的圣玛格丽特大图书馆方向快步走来的少年，那个人正是一弥。把厚重的书籍抱在腋下，另一只手拿着紫色花束，一脸认真的表情直直走来，左右闪过聚众谈笑的学生，终于抵达迷宫花坛。

在这些学生之中，一名金色短发配上蔚蓝眼眸，充满活力的健康少女注意到一弥的身影，踮脚望向这里。艾薇儿.布莱德利虽然正在与朋友说话，并且转头过去回答，可是就像被看不见的线拉住，再次看向一弥的方向。就在这时，一弥进入迷宫花坛。

艾薇儿眨眨有如天空的蔚蓝眼眸，惊讶说道：

「消失了！」

「嗯？怎幺了？」

听到朋友的反问，摇摇头的艾薇儿一边鼓起脸来一边挥动双手，口中念念有词：

「带着花呢久城同学真是的」

风吹动树上的树叶。

艾薇儿诧异看着一弥消失的方向，陷入沉思。

「维多利加在吗？」

「唔？」

在短短的响应之后，糖果屋的窗户无声无息打开。

维多利加就坐在窗边的翡翠色猫脚长椅上，一动也不动的安份模样有如关在笼子里的兔子。长椅子上除了娇小的维多利加和洋装的荷叶边，还有MACAＲＯN、巧克力、纯白蛋白霜等各式各样的甜点。

维多利加把洁白小巧的下巴靠在窗框，耍脾气地默默看着一弥。

「怎、怎幺啦？」

「无聊死了。说不定五秒之后就会死掉。」

「才没有人会为了这种原因死掉。倒是妳那个」

一弥以认真的表情，递出手中的紫色花束：

「花。」

「唔。」

维多利加点点头。

「是花喔。」

「嗯」

那是种在温室里面的紫郁金香。一弥从窗口看到的维多利加居所有着小巧的猫脚桌椅、五斗柜、漂亮的地毯，可是地板堆满了书的房问里，那一束花令人眼睛一亮，为房间带来自然色彩的美丽。维多利加兴味索然地接下花束，紧紧抱在胸前：

「这是什幺东西？」

边说还边用小巧的鼻子闻起味道。

「唔！」

然后抱着花束转身。一弥以认真的表情翻开书，结结巴巴地朗读起来：

「这个呢，据说紫郁金香呃、这种名为赛费罗的品种，是郁金香之王。」

「唔。」

听到小声的响应，松了口气的一弥继续往下念：

「赛费罗在过去荷兰的郁金香热潮时，曾经以高昂价格贩卖。虽说现在的图书馆温室里面有很多。」

「唔。」

「嗯，荷兰人疯狂迷上这种漂亮的紫花，是在十七世纪，眶今三百年左右之前的事。」

「唔。」

一弥瞄了一眼维多利加愉快闻着花香的模样，继续说下去：

「当时的人们大多聚集在街角的小酒馆，一边喝酒一边买卖花的球根。其中一家小酒馆〈黄金葡萄亭』〉老板留下的日记印成了书，我现在就来朗读这本书。这里面有段不可思议的恋爱故事。」

「唔。」

一弥悄悄看往维多利加，发现小小的耳朵动了一下，可以知道她正在听着。

「那我要开始念了。」

抬头挺胸的一弥开始朗读这本书：

「『我所经营的〈黄金葡萄亭〉，是从我父亲的父亲，现在长眠于阿姆斯特丹郊外墓地的祖父那一代经营的小酒馆。祖父开店是在距今五十年前，一五九０年左右的事』」

风吹过，维多利加手中的紫色花瓣迎风摇晃。

３

『我所经营的〈黄金葡萄亭〉，是从我父亲的父亲，现在长眠于阿姆斯特丹郊外墓地的祖父那一代经营的小酒馆。祖父开店是在距今五十年前，一五九０年左右的事。事到如今虽然已经不太清楚当时的详情，总之是看着这座荷兰第一的港都阿姆斯特丹的部分历史传承至今的老店，这一点绝对不会有错。

虽然不知道以前的事，但在我成为经营者以来的这几年，倒也见闻许多有趣的事。到了现在是的，在打烊之后，吵闹的醉客踏着踉踉跄跄的步伐上路回家，打扫结束只剩我一个人的〈黄金葡萄亭〉里，我打算将这些事写下来。我虽然是个小酒馆的老板，也是有几分墨水的。我认识字，也能写。要说写完之后拿来做什幺？嗯，应该会传给我儿子吧。虽然现在还是流鼻涕的小鬼，但是等到他长大之后，一定也会继承这家店。然后就像他的爸爸、爸爸的爸爸（就是祖父）、爸爸的爸爸的爸爸（就是曾祖父）一样，成为这个城市人们悲欢离合的目击者。肯定是这样。因为我也想知道爸爸他们的见闻，所以我要将我的所见所闻纪录下来。

要说到这十年的荷兰，最有趣的事当然就是郁金香贸易了。接下来就来谈谈那件事在疯狂郁金香热潮的阴影下，一对恋人的故事。

回顾起来真不知道是怎幺回事，虽然我们这些市井小民完全不懂，但是店里的学者常客曾经醉醺醺地告诉我，据说一开始的发端，是距今百年之前的荷兰独立战争。在战争的余波荡漾之中，原本是乡下渔村的阿姆斯特丹突然因为国际贸易变成热闹繁华的港都。荷兰本身也因为瓜分原本由西班牙独占的东方贸易赚了不少钱。我们这些原本简朴的人民过了百年的洗礼，也慢慢变得奢华起来。

我们的国家荷兰，从东方殖民地用船运来香料、砂糖，在欧洲各地贩卖，成为时代的宠儿。在这个富裕的时代，无论吃穿都很舍得花钱。接着，在食衣之后就是住了。荷兰开始流行兴建漂亮的豪宅，大家也不约而同盖起房子。至于盖好豪宅之后呢？

接下来是房屋周边，也就是庭园。竞相建筑美丽的豪华庭园，让人看不出那是新房子（难道是旧房子？）。

然后接下来呢？

就是花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吧？我们荷兰人开始追求种在庭园里，让人引以为傲的珍稀花朵。

说到珍贵稀有的花，就是郁金香。

那是开在东方异国庭园里，有着前所未见的形状，充满幻想的花朵。这种魅力首先掳获了热衷修盖豪宅庭园的有钱人，之后就在我们这种没钱可买的市井小民之间也掀起热潮。这是发生在一六二0年代到三0年代，短短十年之间的事。或许有人会觉得很短暂，但是所谓的突发热潮，就是这幺回事。总之东方神秘花朵郁金香的球根，在那十年之间对我们荷兰人来说，就像是无尽的梦。

这种狂热就从有钱人出入的豪华交易所，逐渐蔓延到庶民的日常生活，终于也来到我所经营的〈黄金葡萄亭〉。时值一六三五年，就在大家为之疯狂的郁金香热潮不断扩大，「砰！」一声破裂之前，美女终于登场。

布丽耶.马修，因为郁金香而遭遇不幸的阿姆斯特丹第一美女。

大家知道〈与风做买卖〉这句话吗？

出没在这个港都的船员都是这幺形容在逆风下掌舵的辛苦。但是在当时的荷兰，一般人也是这幺称呼郁金香球根的买卖。那是一种没有实体，有如与看不见的风所做的约定就是这样的买卖。

一开始是带着实际的郁金香球根，决定价格之后进行买卖，但是因为热潮来得太快，就算想追也追不上。而且先不论喜欢花的人，对于只想要赚钱的人来说，花根本一点也不重要，所以这些人开始买卖根本不在手边，未来才会拿到的球根。在比起这家伙卖给那家伙的价格，那家伙转卖给另一个家伙的价格还要高的状况下，价格不断飘高。大家把根本不存在的幻想球恨，当做自己的资产到银行贷款。反正只要拿到球根就会变成有钱人，到时候就可以还钱。于是梦想大赚一笔的平民便选个附近的小酒馆做交易地点，只要去到这家店，不论是谁都可以进行买卖。

我的〈黄金葡萄亭〉也是其中之一，每天晚上都有许多人光临，想要买卖自己没看过的郁金香。当时流行的方法是在名为〈小O〉、画在石板上的O字中间，写下自己想卖的价格互相传阅。

酒馆里到处都可以看到手拿小石板，从事交易的男人。

马修父女就是在这个时候搬来阿姆斯特丹。据说他们是在东方贸易大赚一笔的有钱父女，不过这种人在当时的荷兰并不稀奇。这对马修父女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年约十八岁的女儿布丽耶，是个前所未见的大美人。

从没听过关于她母亲的事，大家都猜测她八成混有东方血统。充满光泽的浅黑肌肤、漆黑眼眸与暗金色头发，深邃的长相轮廓带有异国风味。整个阿姆斯特丹的男人都在马修先生家附近徘徊留连，追逐布丽耶的身影。那也算是某种热潮吧？

其中有一个名叫哈利.哈里斯的男孩子。大约十六、七岁，无父无母的他十分穷困，大约从半年前开始在〈黄金葡萄亭〉工作，之前的身世谁也不知道。外表看来和布丽耶有那幺几分相似不，说不上是俊美，不过淡黑肤色的确是带有异国风味。说不定哈利也混有东方血统，只是隐瞒不说。我是没问过啦。

哈利完全被布丽耶迷住了。原本就不怎幺勤奋的小伙子，老是挨我的骂，这幺一来更是经常发呆，完全派不上用场。据说他在公园里散步时，正好遇到下雨，于是和布丽耶撑一把伞。在送她回马修先生家的路上聊过几句，就这幺爱上她，不管醒着还是睡梦中都是满口布丽耶、布丽耶的，可是根本没有希望。要说是为什幺』

4

黄昏的凉风吹来，迷宫花坛的花朵随之摇曳。

一弥站在窗边朗读书中内容，漆黑头发随风飘逸。

维多利加横卧在糖果屋里的翡翠绿长椅上，美丽长发如金色河流垂落地板，双眼紧闭。一弥不由得住口，竖起耳朵悄悄窥探。

「呼呼」

一弥一脸丧气的表情。

「睡着啦」

「我醒着。」

低沉彷佛老太婆的声音响起，维多利加眨动长睫毛，缓缓睁开眼睛。湿润的深绿色眼眸看向一弥：

「哈利的恋情为什幺没有希望？」

「啊，妳听到了。」

一弥再次鼓起干劲，清过喉咙之后将视线落在书上：

「为什幺呢啊，对了。因为没钱啊。」

「真没用的家伙。」

「妳也没钱啊？」

「唔。是没有。」

维多利加面无表情点点头，闭上眼睛举起一只手上下晃动，要一弥继续念下去。抬头挺胸的一弥手上捧着书：

「『可是根本没有希望。要说是为什幺』」

蔷薇色的暮色缓缓包围周遭，温和照亮糖果屋、迷宫花坛与隔个窗户在一起的两人。

5

『要说是为什幺，当然是因为哈利是个穷光蛋，马修先生却是出名的有钱人。虽然是租来的房子，却有气派的宅邸和庭园，还宣称只会把女儿嫁给比自己有钱的人。身为父亲，他似乎认为女儿过惯奢侈生活，即使爱上贫穷的男人，也绝对不可能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哈利每天都望着马修先生的宅邸叹气，甚至连工作都不做了。这样下去岂不是更没希望吗？可是某天哈利却和布丽耶有了进一步的往来。这次是哈利遇到困难，女方帮了他一把。正当他的鞋跟被水沟盖卡住，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布丽耶正好经过：

「你把鞋子脱下来吧。我再帮你把鞋子拔出来。」

据说她就这样把鞋子拔起来，交给一旁脱下鞋子，单脚站立的哈利。之后的布丽耶甚至为了见哈利，经常过来〈黄金葡萄亭〉。嗯，我总觉得情投意合的两人真有夫妻脸，也有很多话题可聊。虽然他们好象很愉快，只是问题在于马修先生。有一天，哈利造访马修先生家，马修先生真的把他给扫地出门。生气的爸爸大声怒吼，响遍整个阿姆斯特丹。

「该死的臭虫！要是敢再接近我女儿，就把你塞进船舱里和货物一起扔到东方！」

声音大得连我在店里都听得到，当然整条街的人也都知道了。可怜的布丽耶正想要这幺说时，她倒是意外干脆地拍拍涕泗纵横的哈利：

「既然爸爸生气，我就不能和你结婚了。毕竟我们父女一直相依为命」

「说我是臭虫也太过分了。」

「哈哈，的确很过分。不过对爸爸来说，穷人就是臭虫，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

「妳又是如何，布丽耶？金钱与爱情，妳相信哪一边？」

「哈哈，两边都信。」

说得也是，毕竟布丽耶年长一、两岁。听到这番话，哈利也不禁为之消沉。这两个人总是在我们店里吧台旁边大声嚷嚷，正忙着郁金香〈与风做买卖〉的大人也都听到了。

就在某一天，大人们买卖幻想郁金香球根的声音，传人烦恼不已的哈利耳里。是的，人称赛费罗的梦幻郁金香之王，没人见过的紫色郁金香。

据说这种有着美丽紫色花瓣的大花，只开在某个东方小国的后宫庭院，还没有任何幸运的人能将它带回欧洲，所以只要有那幺一朵，就可卖得足以十年不愁吃穿的高昂价格。这些家伙再怎幺夸张，也没有勇气买卖这种根本拿不到的球根，大家只敢害怕地小声低语。可是只有哈利，那个大笨蛋哈利为了赢得美人布丽耶，一心想要取回这种紫花。

我还记得哈利消失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

他和布丽耶又按照往例在店里吧台大吵一架，布丽耶以响彻整条街的声音骂道：

「你这个全荷兰最蠢的大笨蛋！」

「不要以为自己长得美就得意，明明皮肤就很黑！」

「你还不是一样！」

什幺事都可以拿来吵架，虽然一开始听不懂，不过依照所有大人停下买卖与接待客人的手，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的结果，事情似乎是这样的：哈利为了成为有钱人和布丽耶结婚，所以表示要前往东方。

「我一定会成为有钱人回来，然后就可以水远和妳在一起。永远。」

布丽耶虽然碎碎念着像你这种没用的男人根本做不到，但是我们这些旁人都了解布丽耶的心情。简单来说，就是不希望他到远方去做危险的事。布丽耶虽然担心恋人的安全，却无法表达她的心意。真是的，为什幺不老实一点呢？两人大吵一架的第二天早上，哈利竟然偷偷搭上马修先生的商船，真的前往东方。

我们都被他吓了一跳：心想哈利不是什幺聪明人，这下别说是成为有钱人，就连平安回到欧洲都很困难。于是大家都忘了哈利这个人，再度把关心放在越来越狂热的交易上。

半年后，远方传来令人惊讶的消息。

为了收购辛香料前往东方的马修先生，在市场里巧遇哈利。令人惊讶的是哈利与过去开朗悠闲的模样判若两人，只见他面黄肌瘦、一脸发青，身体还在不断颤抖。马修先生等人当然很担心，可是哈利闭口不谈自己究竟在当地遇上什幺事。不过哈利虽然变成这副模样，却得到不得了的东西。

那就是名为赛费罗的紫色郁金香。

面对自称得到大量球根的哈利，马修先生和一同前往东方的荷兰商人也是抱持怀疑的态度。但是哈利却说自己的船即将航往荷兰，邀请大家前往自己简陋的船上。虽然他们觉得有些诡异，还是忍不住跟他上船。那是一艘不祥的漆黑小船。马修先生战战兢兢地踏进阴暗的船舱，然后大声喊叫起来。其它的商人们听到他的叫声，也跟着窥探船舱内部。

在简陋船只的阴暗房间里，开满了诡异的紫色郁金香。从门口射入的光线照射下，尘埃飞扬、肮脏狭窄的船舱里，就连空气也染上郁金香的浓紫色。花的影子有如成排的长剑，往两边落在船舱地板上。

马修先生虽然看得目瞪口呆，还是踉踉跄跄走出船舱：

「我买了。哈利，我要买这些紫花。」

「你的女儿呢？」

「当然，等你回到荷兰就让你们结婚。你已经比我有钱了。看你带回来这幺多赛费罗！

商人们也争相购买球根。传闻立刻传遍整个欧洲，这个城市又开始〈与风做买卖〉。大家不停交易紫花球根，价格飙上前所未闻的高价。

哈利和载着赛费罗球根的简陋船只终于驶离东方港口。

我们都在等待哈利回来。可是过了一个月、两个月，哈利依然没有抵达阿姆斯特丹。航行期间曾经过上巨大的暴风雨，然而穿过暴风雨返回的不是哈利的船，而是马修先生与商人伙伴搭乘的豪华船只。晚一步出航的船却先抵达，马修先生等人不由得感到不安。那些紫花到底怎幺了？大家都在等待花费巨款买下的花朵，以及成为大富翁的年轻人。

又过了十天，一片木板漂了回来，上面写有哈利搭乘的那艘破船的名字。

大胆的哈利不知在东方遇上什幺天大的幸运，最后却在回程的路上遇到暴风雨，连人带船沉人海底。哈利死了，紫花也沉人海中，大家全都损失惨重。据说布丽耶为此大受打击，从此卧病在床。而马修先生也赔了很多钱，并且为了让女儿得以疗养，搭上前往瑞士的列车，让女儿在空气清新的山上好好休养。

从这时开始，郁金香热潮也出现阴影。大家随着虚无飘渺的东西起舞，价格不断飙高，球根却在之后才能交货，所以飙高的价格总有一天会破灭。那一天就是一六三六年年底，所有的空头支票通通跳票，一切就此结束，现在再也没有任何人谈起郁金香。真是可惜，明明是那幺可爱、漂亮的花。

今夜在这个〈黄金葡萄亭〉里，客人们也聊着各种不同的话题，却没有任何人记得可怜的哈利.哈里斯与带有异国气息的美女布丽耶的故事。现在的话题是来自东方的新香料豆蔻，迷人的香味听说适合用来烹煮肉类料理，虽然每个主妇都想要，不过价格十分昂贵。

再没有人提起美丽的紫色赛费罗。所以至少让我写下那种花，以及那对怪异却又可怜的恋人之事。

唉呀，天要亮了。回家吃个宵夜，上床睡个好觉吧。如果再发生什幺有趣的事，我会再写下来的。毕竟阿姆斯特丹是个光怪陆离的城市。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直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应该去了瑞士的马修父女』

6

就在一弥说故事之时，圣玛格丽特学园广大的校园也充满暮色，皎洁的月光照耀糖果屋的屋顶。

横卧在翡翠色长椅上的维多利加缓缓起身，「呼！」打个小呵欠，张开润泽的樱桃小

嘴，以无聊至极的模样缓缓说道：

「应该去了瑞士的马修父女，却没有抵达瑞士是吧？」

「嗯，对啊。」

一弥边点头边阖上书，放在窗框上的手肘撑着脸颊，伸出手指轻戳维多利加的脸：

「你怎幺知道？难道妳看过这本书？」

「没有。」

不悦的维多利加甩动金发转过身去，小声抱怨：

「不要随便戳我。」

「嗯？啊，对不起。看到脸颊鼓鼓的，忍不住就戳了。」

「！」

维多利加似乎很在意，睁大眼睛看着一弥，以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

「马修父女应该是在前往瑞士的途中下车，然后和哈利.哈里斯会合吧。」

「哈利？」

一弥不禁回问：

「哈利？他不是死了吗？载有紫花的船在从东方回来的途中遇上暴风雨」

「船根本没有出海。」

维多利加以沙哑的声音小声说道：

「恐怕是装成出港的样子，趁着夜色昏暗返回吧。然后哈利便逃走了，之后就是马修父女的工作。」

「工作？」

「你是怎幺回事？真的没有注意到吗？算了，没办法，就让我从头开始说明吧。给我在那里乖乖站好道歉。」

「对不起唉呀，又被妳的气势吓到，一不小心就道歉了。这究竟是怎幺回事？马修父女和哈利不是不相干的人吗？」

「他们是一开始就串通好的三人诈骗集团。我想城里的人应该也注意到了」

长椅上的维多利加以怀疑的模样偏着头，梢微摇晃身体。金发流泻在地，发出「沙沙」清凉的声响。

皎洁月光越来越明亮。维多利加张开双唇说道：

「马修父女不，应该是马修一家才对。」

「咦？怎幺说是一家？」

「马修先生、姊姊布丽耶和弟弟哈利。算了，应该是假名吧。不过为了方便，也只能这幺称呼他们。」

「马修先生和哈利是父子？咦、布丽耶和哈利有血缘关系？可是，他们不是情侣」

「怎幺可能是情侣。你回想〈黄金葡萄亭〉老板的日记。两人都是带有异国风味的混血

儿，就连相貌都很像。其实他们是姊弟，就连两人的对话都是这样。你回想一下，说是很有话聊，可是内容应该不是情侣的甜言蜜语，而是姊弟拌嘴罢了。当然原本是为了让小酒馆里的肥羊听到所演的戏，才会故意装成吵架的样子，不过倒也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真心话。

「可是为什幺？」

「这是利用郁金香热潮的诈骗。你听好了。马修一家首先利用美女姊姊在阿姆斯特丹出名，然后与装作毫不相干、同一时期来到这里工作的弟弟谈恋爱，藉以引起骚动。父亲的大声嚷嚷，让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他不会把女儿嫁给没钱的人，于是弟弟出发前往东方。然后在半年后，哈利真的在东方找到梦幻的郁金香而且由『马修先生』目击。」

「啊！」

一弥忍不住叫了一声。

一边晃动在月光之下的金发，维多利加笑道：

「东方可是很大的。虽说同是荷兰人，马修先生一行要遇到哈利的机率实在很低，只怕这两人早就串通好了。然后哈利带领大家到简陋的船上，只让马修先生进入船舱。比任何人都要讨厌哈利的马修先生大叫『是赛费罗！』」

「嗯」

「所以这些商人就信了，然后和马修先生一起争相购买紫花。买着根本不存在的梦幻郁金香」

「可是维多利加，日记里面写着商人们在外面看到马修先生站在紫色郁金香之间，这又是怎幺回事」

「这是很简单的手法。」

维多利加哼了一声：

「哈利应该买了很少的郁金香，为了让花看起来很多，于是在放花的船舱里放了很多镜子。映照在镜子里的花又反射到另一头的镜子，让少量的花变成整船的花。书里不是写了吗？花的影子有如成排的长剑，往两边落在船舱地板上。光线从船舱门口照进去，因此原本的影子应该只有一边。之所以两边都有影子，是因为影子也是映在镜子里的假像。那些郁金香应该是白色的，将它映在涂成紫色的镜子里，所以在昏暗之中才会看起来像紫花，连空气也染上郁金香的浓紫色可是」

「嗯。」

「即使从船舱外头窥探的商人会被骗，进入里面的马修先生不可能没注意。因此可以得到一个结论，就是他和哈利是串通好的。知道了吧？」

一弥点头说道：

「这幺说来，哈利等人把不存在的紫色赛费罗哄抬价格卖给商人，然后三个人拿着这些

钱，一起逃之天天了？」

「没错。」

维多利加慵懒地点点头：

「来自异国的东方之花郁金香，在欧洲引起的热潮相当短暂。最了解这件事的应该就是非常了解东方的马修先生，以及继承他的血统，本身也有如异国之花的布丽耶和弟弟哈利吧。他们在不断撑大的泡沫破掉之前，卖掉虚无飘渺的梦幻，大赚一笔之后消失无踪。」

「嗯」

「在〈黄金葡萄亭〉里面用来进行交易，俗称〈小O〉的石板，在荷兰话里面又带有，陷害对方的意思。真是讽刺。」

维多利加口中念念有词。一弥偏着头盯着阖上的书，以认真至极的表情沉思。维多利加注意到一弥的模样，于是抬头看着他，好象在说：「又怎幺啦？」

「没事我只是在想既然哈利没有溺死在海里、马修父女没有去瑞士疗养，那幺得到巨款的三个人，在那之后究竟去了哪里、过着怎幺样的生活？」

「谁知道。这些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因为他们不会再次出现在历史舞台上。所谓的市井小民，通常只会在那个瞬间现身，然后再度消失在历史的背后。」

维多利加转过身来，把小巧洁白的下巴轻轻放在窗框上，和用手撑住脸颊的一弥近距离对望。今夜的她依然毫无表情，看起来却又像是微微带着哀伤。一弥专心注视这名不可思议的朋友冷冽有如陶瓷娃娃的美貌。这才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发现这个难以捉摸、谜样少女脸上的些微变化。

「带着巨款不知道往西还是往东，消失到哪里去了。这些钱或许能让三人得到幸福吧。但也可能意外地没有任何变化，或者反而只会造成不幸。不论如何，从过去到现在的人们都在追求财富。有如被问到爱情与金钱的两择问题，笑着回答都要的昔日美女布丽耶一般。这正是紫色郁金香的花语」

维多利加的表情似乎带有一点喜悦，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心理作用。

「最适合『永远』的狂乱吧。人们追求财富的梦想永无止境。告诉你，只要有人，这样的事情就会不断重复上演。」

「嗯」

一弥闭上眼睛，皎白的月光从视野消失。

一弥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对手牵手，笑着奔向某处的异国年轻男女。他们是有着浅黑的肌肤、黝黑的眼眸，感情融洽的金发姊弟，旁边还有一名看似父亲的年长男子「这票干得很漂亮吧？」「嗯！」「哈哈哈。啊、那些家伙大亏一笔的表情，真是太精采了。」「姊姊，接下来呢？」「我有好多想要的东西。」「我也是。」「爸爸呢？」「我吗？对了，首先」

首先？

究竟是什幺？

不

全部都是幻影。

一弥缓缓睁开眼睛。

维多利加以「你是怎幺了？」的诧异模样盯着一弥。小巧的脸蛋就在近得令人讶异之处，一弥忍不住倒吸一口气，然后试着对娇小美丽的朋友露出笑容。维多利加似乎也缓和表情，好象在对自己微笑。不过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太多。

明亮的皎洁月光，洒落在迷宫花坛里的各色花瓣上。




第三章
第三章

１

在莹白柔和的阳光倾注而下的午后。

圣玛格丽特学园──

精心修剪的草地上处处开着小白花，偶尔被轻柔吹拂的风吹动。宣布课程结束的钟声在远处响起，贵族子弟从ㄈ字型的巨大校舍里鱼贯走出，一面留意着不要踏到草地上的花，一面往宿舍走去。

喧嚣声与脚步声──这些声响逐渐消失，庭园再度为寂静包围。

天气晴朗，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

「诅咒！」

从接近修剪成各种动物造型，用以隔开外界与学园的高耸树墙附近，突然传来女孩子可爱的娇声。那是有如小鸟低鸣，带着些许英国腔调的法语。

可是内容实在令人胆颤心惊，与可爱的声音形成强烈对比。

「曼陀罗是受诅咒的根茎植物。一般使用在诅咒仪式里，只要看到就会遭到诅咒，总之说到怪谈，一定和曼陀罗脱不了关系！」

「诅咒！」

有名女性以紧张的声音附和那是从容不迫，毫无口音的轻柔法语。

「就是说啊！」

「是吗？」

「塞西尔老师，离曼陀罗远一点！」

「呀！」

穿着制服的女孩与白衬衫搭配浅灰长裙的女性，抱成一团从草地的阴暗角落滚出来。金色短发女孩有着仿佛澄澈蓝天的大眼睛，修长四肢露在制服外面，看起来十分健康。成年女性则是及肩的膨松棕发配上大大的圆眼镜，眼镜下面是有如小狗一般浑圆的双眼，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孩子气，带着可爱的气息。

女孩──来自英国的留学生，冒险家布莱德利爵士的孙女艾薇儿布莱德利用力站起，眼睛直盯灌木丛。慢吞吞起身的成年女性──大家的导师塞西尔拉菲则是躲在艾薇儿的身后念念有词：

「好恐怖啊。老师最怕这种吓人的东西。」

「什幺吓人的东西啊，老师？」

两人的背后传来少年稳重的说话声，艾薇儿和塞西尔老师就这幺握着彼此的手回头。

漆黑的头发配上相同颜色的眼眸，一脸正经的东方少年站在那里，怀疑地打量两人的模样。少年──久城一弥小心翼翼接近两人，艾薇儿和塞西尔老师立刻冲到一弥身边，七嘴八舌开始说明起来：

「久城同学，你知道曼陀罗吗？经常出现在民间故事里的诅咒植物！」

「老师快被吓死了。艾薇儿同学一口咬定长在那里的怪东西，一定就是那个！」

「就说会被诅咒，一定没错！」

「就在我的三色堇旁边！好恐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闹闹，硬是拉住路过的一弥，带他走进灌木丛。

「不、我还、有点事啊──早知道就不要问你们了」丝毫不顾一弥一副打算逃走的模样，两人用力推着一弥的背后，硬是把他给推进灌木丛。

「哇！唉呀呀咦？那里好象有什幺东西」

「对！就是那个、就是那个！」

「之前还没有的！好奇怪的植物！」

「不、这个奇怪的植物真像萝卜。」

一弥蹲下仔细端详那个从地面钻出来的东西。

可以稍微看到士里细长的根茎部分，还有青翠茂盛的叶子，着实象极了一弥出生成长的东方岛国蔬菜，萝卜。

「是萝卜还是芜菁呢？也有可能是胡萝卜。无论如何，我认为诅咒什幺的迷信，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毕竟任何事情一定都有合理的解释，完全没有考虑这件事就说是诅咒，和迷信扯在一起实在艾薇儿，你有没有在听？我可是说给你听的，听到了吗？」

艾薇儿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热心翻着杂志。那似乎是一本专门报导有关诅咒、迷信之类的内容，艾薇儿很爱看的杂志。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塞西尔老师竟然也蹲下双手抱膝，津津有味地一起看着：

「曼陀罗的报导在哪里，艾薇儿同学？」

「等等、等等。记得就在这附近，应该是一百页左右。呃」

一弥叹口气站起身来，背对热心找寻曼陀罗报导的两人，朝着原本的目的地走去。

可以听到背后传来愉快的尖叫声，以及哇哇大叫的兴奋声音。

「女生果然是令人难以理解」

一弥以严肃的表情抓抓头之后，抬头挺胸端正姿势，走在碎石道上发出「喀喀喀」的声响，朝向目的地圣玛格丽特大图书馆前进。

图书馆今天也是一片宁静。

打开外覆皮革的对开大门踏入一步，四周便是知性、尘埃与寂静的气息。四面八方的墙壁全部都是巨大书架、遥远的挑高天花板上画着庄严的宗教画、周围还有如同细蛇群聚的谜样迷宫楼梯。

今天的一弥不打算爬上楼梯。因为一弥之所以不辞辛劳前往最上方秘密植物园的理由，是为了与那位少女见面。他知道这几天的她不在植物园里。

有着欧州数一数二的〈智能之泉〉，在荷叶边与蕾丝缀饰之下的奇妙少女维多利加德布洛瓦，这几天因为身体不适，一直窝在自己的小房子里。或许是因为在波罗的海沿岸的怪异修道院〈别西卜的头骨〉与回程搭乘的大陆横贯铁路〈OldMasquerade号〉里的冒险时，用脑过度而发烧也说不定。所以一弥这几天为了发烧而无聊难耐的维多利加，来到图书馆挑选书籍，念一些不可思议的故事给她听。

郡是一些与花有关，带点神秘的历史故事。

「嗯，今天要找什幺故事呢」

一弥叹了口气，抬头仰望图书馆巨大的书架。

这里究竟有几万本书啊？放眼望去的整片书墙着实令人手脚发软，压倒性的气势甚至到了难以呼吸的程度。

一弥沿着迷宫楼梯往上爬，然后停下脚步：

「对了刚才让艾薇儿和塞西尔老师吓得半死的曼陀罗究竟是什幺？记得在民间故事里的确经常出现」

继续沿着迷宫楼梯往上爬，拿下几本书的一弥坐在楼梯上翻阅起来。「嗯嗯、嗯嗯。」点头之后终于把其中一本夹在腋下起身：

「好，就挑这本。」

一边步下楼梯一边喃喃说道：

「让她等太久又要耍脾气了。得加快动作才行。」

然后抬头挺胸离开图书馆，再度踏上碎石道。

阳光比刚才更加倾斜，转变为沉稳的黄昏色彩。潺潺的喷水池发出水声，洁白的碎石道延伸到远方。

离开图书馆的一弥又来到广大庭园，接近先前经过的区域，耳朵听到小声说话的声音。

「拔拔看吗？」

「对啊。轻拔一下看看好了。」

「如果是真的曼陀罗，拔出来时应该会发出恐怖的哀号才对。」

「哀号！？蔬菜会发出哀号！？真恐怖！」

灌木丛露出艾薇儿的制服百褶裙和塞西尔老师的浅灰色裙襬，随着说话声左右摇摆。

叹口气的一弥准备通过时，又听见两人很可爱的「预备！」吆喝声。

接着是某个东西被拔出来的声音，以及完全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声音

「哇啊啊啊啊啊啊────────────！」

曼陀罗不对，八成是艾薇儿的哀号响彻云霄。

一弥停下脚步无奈地看过去，只见两人从灌木丛里连滚带爬──「刚才的哀号是？」「是、是我！没有听到其它的声音吗？」「我、我的耳朵」哇哇大叫的两人面面相觑，两人的睑蛋和洋装都沾上泥土。然后两人对望一眼，咕嘟咽下口水。

远处小鸟鸣叫，天气晴朗，就连逐渐西斜的阳光也十分暖和。

艾薇儿和塞西尔老师同时大叫：

「哇啊啊啊啊！」

「诅咒啊！说不定是诅咒！」

「呃老师，你们从刚才到现在，究竟」

听到一弥有所疑虑的声音，艾薇儿和塞西尔老师先是回头，然后再次哇哇尖叫，把两人手中沾满泥土，看似胡萝卜的蔬菜往旁边一丢。无奈的一弥只好接住胡萝卜。

「给你！」

「久城同学，曼陀罗就送你了！」

「不，我不要而且这、只是胡萝卜」

一弥原本打算开口说些什幺，又想起还有人在等待自己，于是一脸认真地拿着沾满泥巴的胡萝卜与书，继续往前走。

远离吵闹不已的两人，走在碎石道上的一弥来到迷宫花坛的入口，驾轻就熟地消失在花坛之中。

有点强劲的风吹动花坛的花朵，松鼠小步横越碎石道。

安静的黄昏庭园，原本在草地上大吵大闹的艾薇儿突然回头，然后睁大眼睛：

「消、消失了！」

把沾满泥巴的手贴在脸上，陷入沉思：

「这幺说来，久城同学昨天也是在那附近消失身影不过只是视线离开一下，再回头就看不见人了。这究竟是怎幺回事？」

偏着头的艾薇儿摇晃金色短发，低声沉吟：「应该不会才对。」就这幺沉思良久。

２

「曼陀罗？」

「嗯，对啊。」

往迷宫花坛的深处前进，终于到达糖果屋。

在窗边用手肘撑着脸颊的一弥，朝着窗户里小声说话。那是一栋所有东西都小上一号，有如精致娃娃屋的两层楼建筑。外面有个小巧可爱的螺旋楼梯，一楼的大门是绿色，二楼的门是粉红色。猫咪造型的门把睁大圆滚滚的眼珠，仰望来访的人。

一弥在糖果屋窗边立正站好，脊背打得笔直。屋内传来有如老太婆沙哑低沉的声音：

「不过就是一棵曼陀罗，竟然紧张成这样。怪不得我觉得外面怎幺这幺吵。哼！」

「连这里都听到了？嗯，那声哀号的确惊人。」

「不愧是臭蜥赐，依然是个奇怪到家的家伙。」

房间里看似空无一人，没有任何人影。窗边的一弥视线前方有张翡翠色长椅，上面横卧着精致的陶瓷娃娃，有如被主人放在那里。

金色长发仿佛解开的丝巾散落地板，蔷薇色脸颊上镶着动人的深绿色眼眸。毫无表情的少女就像拥有生命的洋娃娃，只有眼眸偶尔转动一下。身穿漆黑法国蕾丝制成的异国洋装，头戴缀有珊瑚的轻盈黑蕾丝面纱。不知为何光着洁白的脚偶尔上下摇晃，仿佛是在排遣无聊。猫脚桌上、地板上到处都有巧克力糖果、MACARON、色彩缤纷的动物外形棒棒糖。

站在窗边的一弥，对着少女维多利加德布洛瓦挥动刚才接个正着、沾满泥巴的胡萝卜：

「你要吗？」

「什幺东西？」

「这就是引发这场骚动的曼陀罗。」

一身漆黑的金发少女不耐烦地哼了一下形状优美的小巧鼻子：

「告诉你，那是胡萝卜。」

「是啊，在我看来也是这样。」

「不论谁看到，都会说它是胡萝卜。呼～～」

少女无聊至极地打个呵欠，润泽的樱桃小嘴缓缓张开，接着以缓慢的动作在长椅上翻身。金发轻轻摇晃，在地板上画出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奇妙图案。

「曼陀罗在波斯语里是〈爱的野草〉之意，根本用不着怕成这样，那只不过是一种春药罢了。有种说法表示它会分成两边，长着有如头发的细毛，看起来就像个人。」

「可是那种传说中的植物，并不是实际存在的东西吧？」

「唔。」

维多利加往这边瞄了一眼：

「怎幺可能存在。」

看起来还在发烧的维多利加，用有些湿润的绿色眼眸瞪着一弥：

「据说那是被冤枉的死刑犯眼泪掉落土中，然后长出拥有强烈力量的诡异植物，想把它拔出来时会发出惨叫。所有听到声音的生物都会暴毙，因此通常是叫罪犯或动物去拔这是后世流传的说法。」

「刚才是艾薇儿和塞西尔老师两人一起拔出来的。」

「这是胡萝卜，所以不要紧。」

如此回答的维多利加笑了。一身漆黑洋装的她慢慢坐起，从一弥手上抢过沾满泥巴的胡萝卜，双手握着凑近眼前仔细打量。那副兴味盎然的模样让一弥不禁露出微笑，但是发现到泥巴从胡萝卜上掉下来，又急忙说道：

「你会弄脏洋装的。」

「」

「这么华丽的洋装弄脏可不好。听到了吗？」

「啰嗦的家伙。」

维多利加以胖嘟嘟的手指擦拭胡萝卜表面，然后闻了一下味道。不知道她在搞什幺的一弥偏着头盯着，只见维多利加突然小口咬下胡萝卜。

「喂！那是生的！」

「」

维多利加沉默不语。

「你还好吧？」

「」

然后皱起眉头丢下胡萝卜，一弥急忙伸手在空中接下。

「非常难吃。难吃到令人惊讶的程度。」

「妳是生吃嘛。不过维多利加，原来你也吃蔬菜啊？每次看到你都在吃甜食，还是要均衡摄取各种食物比较好。像是面包、肉，还有蔬菜。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维多利加嫌烦地背对一弥。

「妳？」

「管家婆。」

「我说你」

「番瓜。」

「」

「死神。」

「喂。」

「我才不吃什幺胡萝卜！」

「嘿！你不能老是只吃自己爱吃的东西，也该吃点胡萝卜啊？」

「如果是甜的我就吃。」

维多利加突然起身盯着一弥。

外表虽然娇小，但是充满威严的优雅姿势有如女王，让一弥不由得也跟着抬头挺胸。有如活过百年岁月的老人一般深邃、哀伤的绿色眼眸。即使是已相当亲近的现在，还是偶尔会被这名朋友吓到──例如现在就是。就在一弥仔细端详之时，维多利加以独自一人的女王高傲态度，趾高气昂地指着玄关的方向：

「你从玄关进来。」

「呃进到屋里？可以吗？」

「当然不能进来这个房间。维多利加德布洛瓦可不能和你这种平庸无聊的凡人在自己家里同席。」

「明明就发烧了。」

「唔！算了，别再啰哩啰嗦，进来就是了。那边有个小厨房，你来做个糖煮胡萝卜。好了，不要磨磨蹭蹭，快点去做。」

维多利加以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突然想吃糖煮胡萝卜。」

「也可能是曼陀罗喔？」

「怎幺可能。蠢才、管家婆、空心番瓜。少啰嗦，快去厨房切胡萝卜、加砂糖小火炖煮便是。像个佣人一样勤奋工作。去吧、久城。去、去、去！」

「啐，我知道了你也真是的，突然冒出怪点子爱摆架子的家伙！」

「哼！」

不得已的一弥只好带着胡萝卜和书进入屋里。

３

这时的迷宫花坛入口，艾薇儿布莱德利独自一人沐浴在逐渐西沉的黄昏阳光下，偏着头思考。眼前是整片各色花朵竞相绽放，怎幺看都呈现迷宫状的美丽花坛。

侧耳倾听，但是什幺也听不到。

「的确在这里没错。久城同学每次都在这里消失。可是究竟去哪里了？嗯」

艾薇儿虽然偏着头，但也没有想太多便用力点头：

「总之，进去看看再说！」

过了几分钟之后。

「咦、奇怪？」

艾薇儿以惊人的气势从迷宫花坛里冲出来，以一脸惊讶的表情歪着脑袋说道：

「怎幺出来了好象有点迷路」

艾薇儿再次偏着头：

「再试一次吧。」

又冲进花坛。

又过了几分钟

「咦？」

又出来了。

「真是的，为什幺会这样？久城同学到底去哪里了？」

偏着头的样子似乎有点生气：

「总觉得这件事背后，有那只灰狼的影子。那个美得可怕，有如恶魔的女孩。这是为什幺？就是有这种感觉」

口中念念有词的艾薇儿卷起制服的袖子：

「再来一次！」

又经过几分钟

「呜、呜呜」

艾薇儿哭丧着脸踉跄走出，像是被见不到的力量硬推出来。或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金色短发与原本整齐的制服，看起来都变得破破烂烂。艾薇儿一手撑着长椅，另一手叉在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叫：

「这到底是怎幺回事？」

仰望黄昏的天空不甘心地说道：

「可恶，我恨死迷宫了，根本不知道是怎幺回事。呃可是会让入迷路成这样，果然是被下了诅咒一定是灰狼为了不让任何人打扰，所以下了狼族的诅咒。受到诅咒的花坛！一定是」

然后有些落寞地低下头：

「啊啊」

艾薇儿好几次回头看着迷宫花坛，终于一面以修长的脚踢飞小石头，一面沿着白色碎石道离开。黄昏的蔷薇色天空，柔和照亮艾薇儿的背影

４

「维多利加说到曼陀罗」

一弥站在糖果屋的厨房，正在切胡萝卜。

若是在东方岛国，别说要男子下厨，只要是过了十岁，即使有事要找人在厨房里的母亲，也不能踏入雷池一步，看来这个国家似乎并没有这种规炬。虽然内心感到有点抗拒，可是想到维多利加正在等着，加上原本的个性就是一板一眼，一弥还是认真切着胡萝卜，还仔细削皮放进锅里，接着加入砂糖小火慢煮。

边煮还边转身对着百无聊赖地倒在长椅上，还在发烧的维多利加说道：

「说到曼陀罗，刚才我在图书馆才看过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里面就有出现这种植物。那是发生在中国的战乱时代，有些不可思议的故事。有兴趣吗，维多利加？」

「唔」

轻声呻吟的维多利加脸上毫无表情，只有小巧的鼻子不停抽动。应该是闻到厨房里传出的香味吧。

「说说看吧。在胡萝卜煮好之前，应该可以打发一些无聊。」

「嗯。」

点头的一弥一边盯着锅子避免烧焦，一边说了起来：

「那是发生在昨天故事里出现的东方之地。从那里经过丝路不断往东、往东前进，所到达的中国大陆的故事。沿着丝路往前走，时代也不断往前回溯，这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据说曼陀罗的花语就是源自这个故事。」

「唔」

「那我就开始念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巨大的亚洲大陆陷入战乱，战火频传。广大的中国经常是群雄割据，征战不休』

也不知道维多利加有没有在听，只是躺在长椅上傻傻地仰望天花板。可以看到带些热度的通红脸颊、不停晃动的小脚，还有身上的漆黑法国蕾丝洋装不时轻盈摇曳。

窗外有风吹过，几片暗色花办也在黄昏的空中飞舞。

５

『在很久很久以前，巨大的亚洲大陆陷入战乱，战火频传。广大的中国经常是群雄割据，征战不休。在此同时，各种奇珍异宝经丝路由波斯与土耳其运来，蕴酿出绚烂的文化。这个传说始于中国大陆北方，蒙古骑马民族中的一个小族。

养羊的骑马民族随着季节在这个干燥的大陆上不停迁移，搭起帐篷过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这个小族的族长有好几名妻子，一头金发的第五夫人有外族血统，带着一名与前夫所生的孩子──她是长得十分美丽，只有十四岁的金发女孩。她有着灰色眼眸，长相与这个民族截然下同。虽然外貌美丽，却是个连族长父亲的话也不听的野丫头。而且这一族一向早婚，这名女孩却罕见地没有爱上任何人。或许是金发与灰眸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别的理由，总之女孩从懂事开始，就一直觉得这里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

女孩的名字是灰连。

以十四岁来说十分健壮的灰连每天策马北方大地，舞动一头金发疾驰的模样实在帅气。就连族长都曾说出「如果她是男人该有多好」之类的话。那双灰色眼眸看来意志坚强，如果是个男孩，或许能够成为称职的年轻族长。

第二、第三夫人的儿子，也就是灰连的继兄们都希望迎娶灰连为妻。对于生活在严厉的大自然之中的他们，偏好身体健壮、能够生下许多孩子的女子。然而女孩却是一味地闪躲。她的心思不是仰慕丝路前方从未见识的世界，就是陷入战乱，依然以绚烂文化自傲的中国。总之即使生活在灰色萧条的大地上，她的梦想仍然是并非这里的某处。

可是就在某一天，可怕的命运降临在灰连身上──身为第五夫人的母亲病倒了。

身为前夫之女的灰连按照族里惯例，一旦母亲去世就必须代替母亲，成为族长新的第五夫人。可是族长的年纪比自己多了三倍，对于灰连来说，实在无法想象他将成为自己的丈夫。守在母亲病床旁边的灰连，每天都为此害怕颤抖。

母亲在十天后去世，灰连即将成为第五夫人。

灰连向大地之神祈祷，祈祷将我带到不是这里的地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成为年长族长的夫人，就此失去自由，整天只是生养孩子直到死去。就在祈祷过后的某个夜里，大地的另一头来了一名男子。

那是一名骑在马上，身穿陌生服饰的壮年男子。虽然满脸黑须的长相十分凶恶，但是一找到灰连立刻笑容满面：「和母亲像极了。」男子表示自己是来自遥远中国某个国家的武将，听说灰连的母亲死了，想来带走她的女儿。

「可是，为什幺？你是母亲的朋友吗？」

「我是你的父亲。那个女人害怕我会利用刚出生的孩子，所以带着刚出生的孩子逃到这个极北之地。」

灰连不由得大吃一惊，可是自称父亲的男人雄壮的模样让灰连心动，更是对从未见过的中国大地感到倾心。回头只见一族正在准备婚礼的帐篷。对于年轻的灰连来说，她对这片土地没有任何留恋，于是在心中对着去世的母亲道别之后，便和这名男子一起骑马离开。

经过数日的旅程之后，他们来到绚烂的中国都市』

６

窗外已经黄昏，蔷薇色的暮色照进屋内，微风轻轻吹动蕾丝窗帘。

面对念个不停的一弥，维多利加懒懒地提醒他一句：

「可别焦了。」

「嗯、嗯。」

一弥急忙看了一眼锅内，看到里面的胡萝卜呈现美味的橘黄色，于是点点头：

「没焦。」

「是吗。嗯，那就好。」

维多利加的声音带着些许兴奋。胡萝卜的香气充满整个房间，维多利加忍不住抽动形状漂亮的小鼻子。

「不过故事里面，完全没有曼陀罗。」

「再、再等一下，再等一下这个中国武将就死了，然后曼陀罗就会长出来了。」

「连长都还没长出来啊。这个故事真长。」

维多利加很难得地以悠闲的语气如此说道。

「总之灰连和武将总算到达中国，然后灰连遇到一个男人，然后武将就死了。」

「唔」

「那幺我继续念下去。」

越来越深的暮色照进糖果屋，包围房屋的各色花朵也缓缓阖起花办，开始准备迎接晚夏的夜晚。

７

『中国是个可以让人顿时忘记北方大地枯燥生活的绚烂都市。丝绢、玉石、色彩斑斓艳丽的建筑，将黑发绑在头上的女子美艳动人，男人更是打扮入时。

武将悄悄将自己的继承人，一位年轻人介绍给灰连认识。他的名字叫勇喜，是个有着细长眼眸，非常俊美的黑发青年。灰连立刻爱上这名或许是自己兄长的年轻人。虽然他现在担任军职，父亲却表示一定要让他比自己更有出息，目标是取得天下。之后灰连以宫女的身分进宫，得以自由入出只有女人才能进入的王城，偷听国王与妻子的深宫密语。和父亲联手的她，一切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让勇喜出人头地。虽然曾经想过这是否就是母亲担心的事，却不认为自己遭到利用。这都是因为她的芳心，早已许给了不曾说过一句话的勇喜。

过了两年，勇喜顺利崭露头角，身为武将的父亲也驰名天下。然而就在某一天，父亲因为遭到宿敌设计陷害，因此被判斩首。

灰连连忙赶到被捕下狱的父亲身边。在牢狱里的父亲说了：「一定要让勇喜成为这个国家的国王。我不在之后就全靠你了。」灰连也向父亲发誓一定会做到。父亲于第二天早上处斩，灰连在夜里偷偷潜入留有父亲的鲜血与眼泪的王宫中庭，发现勇喜也在这里。两人终于在这里见面。

「你是谁？」

面对这个问题的灰连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幺回答。

「我、我是你的影子。」

「影子？我的？」

「是的。和你的父亲一起为你奔走的人。」

勇喜仔细端详她那少见的金发，以及暗藏激动的灰色眼眸。

就在这个时候，灰连发现地面生长的怪异植物。那是从没见过的漆黑植物，不禁想起曼陀罗的传说──沿着丝路傅来，有关这种神秘植物的传言。

据说长在冤死犯人泪水滴落之处，受到诅咒的植物。

勇喜表示如今失去父亲的他等于没有后盾，不可能再有更大的发展。可是灰连摇头：

「还有最后的绝招。这里有曼陀罗。」

灰连要了一束勇喜的头发，与那株来自父亲泪水的曼陀罗混合，按照传说的方法一起调理，制成受诅咒的春药。

虽然传言制作曼陀罗春药的人将会遭受诅咒，但是灰连不在意。因为被诅咒的人是自己，不是勇喜。

将漆黑的植物磨碎熬煮之后的红色液体从锅中飞溅而出，有那幺一滴溅入灰连口中，灰连吓得连忙漱口。然后带着它回到王宫，让国王唯一的王位继承人公主暍下。

公主爱上在王宫宴会里认识的勇喜，加上勇喜原本就是优秀的军官，两人就此成婚。

之后骁勇善战的勇喜四处开疆拓土，成为一个好国王。

勇喜和公主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生下许多小孩，但是在出征之时，一定带着金发的神秘女武将。女子的出身成谜，虽然传闻是北方骑马民族之后，但是头发与眼眸的颜色更像是来自遥远丝路另一端的西方异族。金发女子骑着黑马跃过砂地的身影，害怕的敌军无不把她当成掌管战争的异国女神。一生小姑独处的女子只有在战场上大肆活跃。

「我受到曼陀罗的诅咒，只是不知道何时发作。所以我不想连累任何人，也不想留下子孙，只要像个影子守在国王身边就好。」

据说这是某天夜里，女子对着出征之前上来攀谈的某位武将说的话。

二十年过去，国土倍增的国家繁荣富强，不再有战争。然而有如影子伴随国王的女武将却病倒了。

不断发高烧、苍白的身体上浮现与当时从锅中溅入口中的东西非常相似的红色颗粒。诅咒发作了，女武将不断发出梦呓，只是一旁照顾的宫女完全无法理解。

恍惚的女武将开始看到幻影，一到夜里就会梦见曼陀罗。

有一天总算有办法与来到病床旁边的国王短暂见面。女武将虽然努力想要起身，还是没有办法，国王好几次温柔抚摸瘫在床上的女子如今已经混入白色的金色长发：

「真是辛苦你长久以来的帮助，灰连。我能够有今天，都是靠你的辅佐。」

「太抬举我了。国王，我才要感激您，与您相遇时的我没有任何希望，也没有活下去的目的，甚至没有立足之地，就这幺过着行尸走肉的日子。遇见您之后才有了一个目的，就是让您成为国王。您是我的希望，我也完成了自己的梦想。」

「灰连，你」

欲言又止的国王终于问道：

「你真的是我的妹妹吗？」

「事到如今也不知道了。」

灰连笑道：

「我只是相信自称父亲的人所说的话。母亲已经不在，所以没有办法确认，但是我选择相信我想相信的事。」

「是吗？那我就选择相信吧，我的妹妹。」

「我的哥哥再见了。」

「再见，心爱的人。」

两人就此永别。之后的二十天，灰连在恍惚的梦中徘徊，却不再是黑曼陀罗的恶梦。

她所作的梦是在很久以前就舍弃的北方干旱大地，一人独自奔驰的年轻自己。有如鬃毛的金发在风中翻飞，仿佛可以跑到天涯海角。

经过二十天卧病与恍惚之后，灰连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得年四十有余。以勇敢武将的身分得到厚葬，长眠在看得到北方大地的郊外。

曼陀罗的诅咒在灰连协助勇喜之时沉寂，过了二十年之后才突然发作。可是在那之后，历史依旧不断重复上演着有关曼陀罗的悲欢离合。

据说曼陀罗的花语「迷惑」，就是来自这名金发女战神灰连之死』

８

胡萝卜终于煮好，蔷薇色的黄昏也在此时来到窗外，柔和映照睡在长椅上的黑衣维多利加花一般的美丽模样。把锅子从火炉上拿开，一边将带有光泽的胡萝卜移到白色瓷盘上，一弥喃喃说道：

「结束了这就是和曼陀罗有关，很久以前发生在遥远土地上的故事。」

「唔。」

维多利加佣懒地回答之后，缓缓从长椅上起身，光着脚走近一弥所在的厨房。

认真的一弥小心把胡萝卜排在盘子上。

「应该是战场上很不卫生，也有很多老鼠的缘故，就算染上斑疹伤寒也不奇怪。」

「斑疹伤寒？谁？」

一弥惊讶地反问。用力闻着味道的维多利加，似乎被厨师认真制作的糖煮胡萝卜深深吸引，丝毫不打算回答。于是一弥再问一次：

「斑疹伤寒是什幺？」

「唔？」

维多利加一脸诧异：

「你还问是什幺？不是才刚讲完女战神因为斑疹伤寒死去的故事吗？」

「咦，是这样吗？」

一弥连忙把装有胡萝卜的盘子，交给伸出双手，像是在说「给我！」的维多利加。还把手边天鹅形状的银叉子也轻轻放上，然后拿起刚才的书不停翻着：

「维多利加，书上根本没有写啊。」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维多利加」

「咕嘟。」

「糖煮胡萝卜好吃吗？」

「唔。」

坐在猫脚椅上的维多利加一面摇晃双脚，一面把糖煮胡萝卜塞进嘴里。看到一弥在旁边耐心等待，维多利加总算莫可奈何地瞄了一弥一眼：

「唉，没办法。既然你没发现，就让我告诉你吧。」

「嗯，嗯。」

「灰连在战场上得到名为斑疹伤寒的病，那是置身不干净的地方时的常见疾病。最近对了，在英国为了抢夺黄金与钻石矿脉而进攻南非大陆，也就是上世纪末的波尔战争时曾经遇到。当时英军的战死者有八千人，死于斑疹伤寒的人却超过一万人。在大多是移民的新大陆都市里，于某些时期也经常发生。灰连身上浮现的红色斑纹，就是斑疹伤寒患者的特征。」

「喔原来是这样。」

看到一弥点头，维多利加放下叉子，继续以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

「没错，斑疹伤寒的症状是发高烧、鲜红色的斑疹，以及精神恍惚，会看到幻觉与作恶梦。灰连所见到的幻影与恶梦，恐怕就是这种症状。」

「嗯」

「斑疹伤寒菌的潜伏期很长，灰连有可能在北方时就已是带原者。细菌在她担心哥哥的期间一直潜伏，等到哥哥的地位稳固，心情放松之后才发病。无论如何总有一天会发病这不是什幺曼陀罗的诅咒。」

「既然这样，公主之所以喜欢灰连的哥哥也是」

「只是很正常的恋爱。勇喜很有男子气概，曼陀罗只不过是迷信。」

如此说道的维多利加再次狼吞虎咽吃起糖煮胡萝卜。切成一口大小的胡萝卜，不断消失在小小的嘴里。一弥看着她的模样，终于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只要是甜的，你就爱吃吧？」

「唔，我吃。」

「喜欢砂糖炖煮的东西吗？糖煮栗子如何？」

「当然喜欢。」

看到维多利加理所当然地点头，一弥也跟着点头。

方形窗户将屋外的黄昏景色与这个有如糖果屋的小房子分隔开来。外面的迷宫花坛有各色花朵随风摇曳。

「『迷惑』吗」

维多利加突然低声喃喃说道。

「嗯？」

「曼陀罗的花语。憧憬从未见过的世界，驱使少女灰连行动。来自远方自称是父亲之人的魅力、对俊美兄长的思慕，以及生活在战争之中的兴奋。人们会被各种东西迷惑，就如同被花香吸引的蝴蝶，如梦似幻地在世界各处飞舞。」

「是啊」

一弥点头同意。

「像你这种少根筋的笨蛋应该不会懂吧？」

「我、我懂啊。我也会对花、漂亮的东西、充满谜团的事」

一弥偏着头思考：

「是啊我懂得什幺是常理无法说明，却令人心动的东西。就是这种东西，会让人做出某些重大抉择。」

「唔。」

看到维多利加点头的一弥伸手拿起白盘子上的糖煮胡萝卜，放进嘴里。明明是胡萝卜却甜得吓人，一弥完全无法理解的味道充满整个口腔，有如甜味的恶梦扩散开来。

「好甜！？」

「所以才好吃。」

「咳咳、咳咳咳！」

一弥硬是把甜胡萝卜吞下去，然后对着诧异仰望自己的维多利加微笑：

「维多利加，所以你是被书和砂糖给迷惑了。这幺甜的东西你也吃得下去」

「哼！」

维多利加哼了一声代替回答，然后将糖煮胡萝卜塞进嘴里。面无表情的脸上瞬间掠过看似幸福的微笑，却又立刻消失无踪。

一弥见状不由得笑了。

风吹动花坛的花朵，几片暗沉的黑色花办，再次乘风飞往黄昏的空中。

〈fin〉




第四章
第四章

１

秋天的风温柔吹过的晴朗周末午后。

圣玛格丽特学园

凉爽的风轻轻吹动略微褪色的草地，喷水池喷出的冰凉白色水柱不时把飞沫洒在经过一旁的学生身上。落在凉亭上的太阳逐渐低垂，ㄈ字型的巨大校舍拉出一道长影，覆盖在学校的庭园上。

在秋意乍现的庭园里，校园一角的男生宿舍传来「喀、喀、喀、喀」充满规律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个循规蹈矩的学生。看似来自东方的小个子留学生抬头挺胸弯过走廊。

少年久城一弥在一个星期前，才带着维多利加回到圣玛格丽特学园。迎接被软禁在沿海修道院〈别西卜的头骨〉的维多利加，两人回程搭乘列车〈OtdMasquerade号〉，好不容易终于回到学园。他们的身边发生了很多事，费尽心力总算得以回来。这个星期维多利加的身体有点不舒服，就连先前每天必到的图书馆都不去了。一弥则是每天前往在迷宫花坛深处，维多利加的特别宿舍探望她

听到一弥的脚步声在男生宿舍的走廊响起，在一楼厨房里大显身手的舍监苏菲突然竖起耳朵。在奶油、柠檬和面粉堆积如山的厨房里，带有雀斑的脸上浮起不怀好意的笑容，一边甩动红发马尾，一边移动露在红色连身洋装外面的纤细美腿奔向走廊。

随着规律的脚步声，走下楼梯的一弥正准备通过厨房前面，依然是一副顽固又有点怯懦，稍微低着头的姿势。天气晴朗的周末走廊挤满贵族子弟，各自聊天谈笑。苏菲用力抓住一面闪躲他们一面走来的一弥手臂：

「抓到了！」

然后用力把他拖进厨房。

「哇！」

一脸严肃的一弥冷不防地被人抓住，不禁发出有如女孩子的叫声，随即因为自己发出的声音涨红了脸：

「怎、怎幺了，原来是舍监啊？我可没有被吓到。」

「我就是为了吓你才把你抓来，你可以吓到没关系。」

「不，我是个男子汉，怎幺可以为了这点小事尖叫」

「来，这个。」

「咦？这是什幺？」

苏菲不由分说便把装着新鲜奶油的大钵塞给他，还做了一个搅拌的动作，一弥见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呃、我、正要去图书馆帮朋友舍监，那个」虽然试着解释，但是苏菲丝毫不以为意：

「要你帮忙就帮忙！没时间了；我和塞西尔约好星期六下午一起暍下乍茶，可是来不及做蛋糕」

「茶会？」

一弥「嗯嗯」了两声，接着继续说道：

「和塞西尔老师暍下午茶啊？那还真是有趣。可是」

「很有趣啊。模仿校长和理事长可是塞西尔的拿手好戏。奇怪，为什幺她只有这个时候特别厉害？好了好了，别想这幺多，快点搅拌就是。」

「不、那个」

苏菲双手拿着三个光亮眩目的黄色柠檬，一一丢到空中，然后灵巧地接住。丢了之后接住，再丢出下一个，对着一弥咧嘴笑道：

「柠檬蛋糕哟！酸酸甜甜的初恋滋味！」

「初恋」

双手拿着大钵的一弥有点脸红。

「对啊。做好就分你一半，好吗？」

「一半！」

一弥突然变得一脸认真，以规律的动作用心搅拌奶油。苏菲看着他的侧脸，诧异地偏着头思考他之前喜不喜欢蛋糕。不过一弥已经一边低声哼歌，一边搅着奶油。认真的动作打出来的奶油十分细致，开始散发甘甜的香草香气。

「哼哼、哼哼～～」一弥哼的歌在厨房里响起，苏菲也跟着唱起活泼的爱尔兰民谣。整间厨房充满接近完成的蛋糕甜香和两种怪异的歌声

之后过了一个小时。

「这个蛋糕看起来真好吃。有了这个，就算是那个坏心又阴晴不定，有如恶魔的维多利加也会很高兴地收下吧。谜题虽然好，不过要是肚子饿了，维多利加可是会肚子咕噜咕噜叫地倒在地上。蛋糕、蛋糕」

一弥双手捧着放有柠檬蛋糕的盘子，横越庭园里偶尔传来松鼠叫声的白色碎石道。

「蛋糕、蛋糕」

抬头挺胸，高捧蛋糕往前走的一弥为了抄快捷方式前往图书馆而踏进草地，耳朵突然听到：

「喂！久城同学！」

那是可爱有如小女孩的声音，一弥赶紧停下脚步：

「对不起！啊、不知道怎幺回事就先道歉了，我真是奇怪。不过到底怎幺了？」

一手拿着小孩子用的小铲子，蹲在草地上的女性气冲冲地抬头看来那是塞西尔老师。膨松卷曲的及肩棕发配上圆眼镜，眼尾有些下垂，有如幼犬眼眸一般湿润的大眼睛瞪着一弥：

「喂、久城同学！不准踩到三色堇！」

「三色堇？啊、对不起，我没注意」

在塞西尔老师所指的地方，的确有好几朵三色堇。塞西尔老师挥舞着手中的铲子与看似花种的东西，似乎正在生气：

「为什幺男生都会毫不注意地踩坏这些小花呢！」

「对不起我太粗鲁了」

「只是粗重的工作果然还是要交给男生，老师的手好酸。」

「是啊，粗重的工作还是咦，粗重的工作？」

回过神来的一弥才发现自己的手中握着铲子，不得不帮忙挖土。塞西尔老师一脸严肃地说道：「挖这边，还有这边也要挖。我要在这一带做个花坛，只要有花坛就不会有人乱踩了」并且在一弥挖出来的洞里洒下花种。

秋风吹过，几片落叶缓缓落在草地上。

「久城同学，洒过种子的地方还要再埋起来。」

「是的，老师。」

「」

「不准吃那个蛋糕。那是维多利加的。」

「啊、被你看到了。」

塞西尔老师急忙收回仲向蛋糕的手，「咕嘟！」一声咽下口水：

「一口就好」

「不行！」

「喂！」

另一个有力的低沉声音让一弥和塞西尔老师同时回头。

身材壮硕的老园丁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往两人的方向跑来：

「怎幺可以随便挖土！到处做些花坛一样的东西，犯人就是你们吗！在我精心照顾的庭园里乱挖，真是太过分了！啊、给我站住，塞西尔！」

一弥回头看到塞西尔老师连忙高举双手，拔腿就逃。「啊、老师！」一弥急忙正要追上去，可是他还要带走蛋糕，也没办法不理会愤怒的园丁，只好留在原地：

「对、对不起！我会恢复原状」

看到认真弯腰九十度鞠躬的一弥，园丁也不跟他计较，无可奈何地念念有词：

「算了，主犯是塞西尔吧。不过她真是完全没变，只有胞得特别快。从学生时代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又有几片树叶飘落在一弥的身边。

「呼今天真是多灾多难，一直到不了维多利加那里啊！」

捧着蛋糕再度往图书馆前进的一弥，看到躺在长椅上的金色短发女孩，忍不住发出叫声。一双健康修长的腿从制服底下伸出，明亮反射秋日的阳光。澄澈有如万里晴空的眼睛正在阅读双手摊开的报纸，报纸的头条大大写着：「小布莱德利爵士的伦敦地下铁终于完工！」

有种不祥预感的一弥努力隐藏自己的气息，蹑手蹑脚走过长椅的前方。可是缓缓前进的一弥却遇上嘴里塞满果实的小松鼠歪着脑袋看着他。小小的身躯、浑圆的眼眸、面无表情的可爱模样让一弥不由得笑了出来。松鼠也「吱吱！」叫了几声，沿着一弥的长裤爬到背上。

「啊哈哈、呜呼呼、好痒啊。呜哇！钻进背后了。啊、出来了。呼、哈惨了！」

这才发现有着蔚蓝眼眸的金色短发女孩艾薇儿布莱德利从长椅上站起，正以圆滚滚的眼睛盯着这边。

一弥小心翼翼地打声招呼：

「你好，艾薇儿。」

「久城同学」

「今天天气真好。我先告退了。」

「带着蛋糕」

「那、那个。我、有点急事」

「带着蛋糕的久城同学有急事？」

看到艾薇儿的眼角顿时扬起，一弥忍不住后退一步。

艾薇儿慢慢折好报纸，不知为何把它顶在头上。

（又把东西顶在头上）

一弥感到有点害怕。先前的艾薇儿也常把金色骷髅头等奇怪的东西顶在头上，之后要不是愤怒地追上来，就是莫名其妙地跑开，老是做出一些奇怪的行动为了一弥完全不了解的奇怪理由

「我知道，你要拿到灰狼那里去吧？想都别想！」

「为、为什幺艾薇儿，你为什幺这幺在意维多利加好痛！你刚才丢石头对吧？很危险啊！」

「等等！」

肩上有只松鼠的一弥不知为何就像刚才的塞西尔，卯足全力逃之夭夭，终于逃进圣玛格丽特大图书馆，从里面把门锁上。好一会儿只听到外面传来艾薇儿用力叫着「滚出来！」「久城同学是大笨蛋！」的声音，过了许久终于恢复安静。

松了口气的一弥抱着蛋糕瘫坐在地上。

放松心情仰望天花板，在遥远的挑高天花板可以看到庄严耀眼的壁画。总觉得图书馆墙上整片的巨大书柜好象弯下腰来询问自己「怎幺啦？」感觉到自我渺小的一弥叹了口气。

看来维多利加今天也不在图书馆里。位在错综复杂的迷宫楼梯遥远上方的秘密植物园里，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气息。

（虽然感冒几近痊愈，还是待在花坛深处的特别宿舍吧）

一弥想着要带本书过去小糖果屋，于是起身自言自语：

「不过只是走出男生宿舍前往维多利加身边罢了，怎幺会这幺困难？今天真是个奇怪的日子」

偏着头缓缓爬上图书馆的迷宫楼梯：

「带本书去给维多利加吧。她一定很无聊」

沿着楼梯往上，顶在肩上的松鼠往书架跃去，还弄倒了一本书砸到一弥的头。

「呜哇！好痛，被书角给砸到了，还差点弄坏蛋糕。呃」

一弥想把它放回书架，不过还是忍不住翻阅：

「什幺什幺《碧翠丝的黄色花田。靠着薄雪草发迹的女企业家传记》吗？好象挺有趣的。」

点点头继续看下去，先前攀在肩上的松鼠也跟着盯着书页，似乎和他一起阅读。

「这个很久以前名叫碧翠丝的女孩子，也是很努力开垦花坛，最后赚大钱吗？嗯女孩子果然喜欢花，就算是塞西尔老师也很认真地开辟花坛」

一弥再次点头，将阖上的书夹在腋下。一面捧起装有蛋糕的盘子走下楼梯，一面对肩膀上的松鼠念念有诃：

「现在有蛋糕和书，等一下再去花坛摘花。终于可以看到维多利加了。呼、真不容易。」

松鼠也以愉快的吱吱叫声加以响应。

「久城同学真是的，一脸开心地带着蛋糕走路一定是要拿到灰狼那里。不过，这幺一来」

气得鼓起脸颊的艾薇儿坐在庭园的长椅上，可爱的脸蛋看来心情很不好，而且头上依然顶着折起来的报纸。

从旁边经过的女孩想出声呼唤艾薇儿，又急忙把话吞回去，并且交头接耳说道：「头上顶着东西」「在那种地方顶着东西时，就表示艾薇儿的心情很差，绝对不可以接近。」「上天保佑、上天保佑」七嘴八舌交换意见之后便悄悄离开。

艾薇儿就这样气鼓着脸，左右摇头，头上的报纸却像是用胶带紧紧粘住一般，完全没有掉下来的模样。就在艾薇儿再度难过地叹气时

「啊！」

看到一弥从碎石道的另一头走来，手上依然捧着看起来很美味的柠檬蛋糕，肩上攀着松鼠，腋下夹着厚重的书。

「这幺说来，我还真不知道灰狼平常究竟待在哪里。就是想要捉弄她一下也找不到她，我还想拉扯她的头发、叫她妖怪把她气死。好，今天一定要」

于是艾薇儿便蹲下身子，藏身在长椅后面。

一弥边哼着歌边走过来，没有发现躲在一旁的艾薇儿。可是肩膀上的松鼠却怀疑地睁大眼睛，盯着在长椅后方左右摇晃的报纸，塞满果实的浑圆脸颊动个不停。

藏头不藏报纸的艾薇儿躲在长椅后方，以有如女间谍的锐利眼神看着走过的一弥。

在迷宫花坛前停下脚步的一弥偏着头，然后笑着摘下几朵黄花，轻轻放在装有柠檬蛋糕的盘子上。在点头之后便瞬间消失在迷宫花坛里。

「久城同学？」

头顶报纸的艾薇儿起身跑到迷宫花坛前面：

「果然如此！昨天、前天都是在这里不见的。也就是说，灰狼维多利加就在这个花坛深处！可是」

叹了口气，报纸从头上掉落。艾薇儿以迅速的动作稳稳接住：

「可是昨天也是在这里迷路。这不是可以随便进去的地方。」

接着点点头像是下定决心：

「好吧，只要天一黑，就来趟迷宫花坛冒险之旅！我可是继承冒险家布莱德利爵士的血统，只要有万全准备一定没问题。我要到迷宫花坛深处拉扯维多利加的头发！」

艾薇儿打起精神为自己打气，抬头仰望迷宫花坛。

仿佛是在顽强抵抗，一阵混有花办的强风吹向艾薇儿的身上

２

「维多利加。喂！」

一弥也在此时到达迷宫花坛深处有如糖果屋的小房子前，小心呼唤朋友的名字：

「喂在吗？在图书馆没看到你，想说你也许还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你的烧退了吗？喂」

迷你有如娃娃屋的两层楼建筑，绿色大门上有着精美装饰。一弥轻轻打开一楼的法式落地窗，以谨慎的动作探望起居室翡翠色躺椅空无一人、矮柜上放着一个草莓形状空盘、玻璃花瓶里插着一弥前天和大前天送的蔷薇和郁金香，可是房间的主人不在这里。

「维多利加！」

「喂！」

「」

「这里有柠檬蛋糕喔？」

「唔。」

远处的上方传来难以分辨是回答还是呻吟的微弱声音，一弥从窗口探头看向起居室的深处。从敞开的橡木小门可以看到通往寝室的细窄走廊，在走廊深处可以看到有如错综长春藤的螺旋楼梯。

仔细一看，发现有个东西从螺旋楼梯的上方滚下来，一弥不由得瞪大眼睛。

那是一个粉红色的小MACARON，一定是樱桃口味。

「维多利加，你在楼上吗？」

「啰嗦的家伙。」

不悦的沙哑声音响起，维多利加终于随着有些愉悦的脚步声走下螺旋楼梯。

右脸鼓起有如塞满果实的松鼠脸颊、从樱桃小嘴露出棒棒糖的白色棒子、一手抓着厚重的书，一手拿着白陶烟斗，轻轻瞄了一弥一眼。以荷叶边撑起的蓬松白洋装搭配粉红芭蕾舞鞋，藏在白色蕾丝无边帽下，有如丝线的美丽金发直泻地面发出耀眼光芒。

站在一弥肩上的松鼠叫了一声便沿着窗框奔跑，以一弥办不到的轻盈动作越过长椅与地板，轻轻站在满是蓬松白色荷叶边的维多利加头上，还得意地「吱！」叫了一声。

维多利加一点也不在乎头上的松鼠，只是侧眼看着一弥，塞着糖果的嘴巴含糊问道：

「在哪里？」

「维多利加看来精神很好，太好了。烧退了吧嗯？什幺在哪里？」

「柠檬蛋糕在哪里？」

「啊、在这里。」

一弥以侍者一般的俐落动作行个礼之后拿起盘子。这才想起要是被祖国的父兄看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一定会被剥光，然后绑起来吊在二楼窗户一想到这里不禁脸色发青。

维多利加以怀疑的眼神看着自顾自地做出滑稽的动作，然后脸色发青的一弥。头上的松鼠也眯起眼睛盯着一弥。

「你也到了复杂的年纪了。」

「喂、别说得好象事不关己的样子。容我提醒一句，我和你可是同年级的同学。好了，坐在这里。这是我帮忙做的蛋糕，所以舍监分一半给我。还有这个」

有些脸红的一弥说得欲言又止：

「还有、花」

「唔。辛苦了。」

维多利加接过一弥不好意思递出去的黄色花束，也不知道她究竟高不高兴：心里有什幺想法，总之就是好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瞧着花，然后小心插在玻璃瓶里。黄色花朵和蔷薇、郁金香混在一起，形成有着各色花朵的可爱小花瓶，两只眼睛直直盯着花瓶。

接着以白马形状的银叉子将柠檬蛋糕切成小块放进嘴里，站在头上的松鼠也在蠕动颊囊。维多利加一边吃着蛋糕，眼睛还是一直盯着花瓶。

一弥将手放在法式落地窗上，用手掌顶着脸颊，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维多利加：

「维多利加？」

「怎幺」

「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无聊？」

「唔」

「因为我看你一直盯着花，不过这也代表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太好了。」

「晤」

维多利加懒懒地转头看向一弥，但是视线随即看回花瓶。口中不停吃着蛋糕，冰冷蒙眬的碧绿眼眸持续看着花。一弥看着她的模样说道：

「既然这样，我就来念一本书吧。」

脸颊塞满蛋糕的维多利加瞄了一弥一眼，头顶的松鼠也诧异地边叫边转头望向一弥。

「什幺样的书？」

「嗯，是和黄色花朵有关的故事。书名是《碧翠丝的黄色花田。靠着薄雪草发迹的女企业家传记》。」

「〈碧翠丝的黄色花田〉？好象在哪里听过。」

维多利加偏头思考，摇晃的美丽金发在地板上形成另一个图案。一弥点头回答：

「是新大陆的知名花店。他们四处扩展分店，现在已经发展成为很大的公司。第一代老板出生在距今三百年前的英国，名为碧翠丝巴蓝，是位精明厉害的女企业家。当然，她在很久以前就老去逝世了。这本书是从她的养母观点，与花有关的不可思议成功故事。」

「唔。」

把蛋糕塞得满嘴的维多利加点点头：

「我对什幺成功故事之类的枯燥内容没兴趣，不过你还是念一下，多少打发一点无聊。」

「嗯。」

于是一弥一脸正经地站直身子，双手捧着书。维多利加躺在翡翠色长椅上，以有如小猫的样子「嗯」伸个懒腰。埋在荷叶边里的娇小身躯伸展之后意外修长，然后又在荷叶边里缩成一团，这才眨动冷冽仿佛宝石的碧绿眼眸仰望一弥。看样子不再发烧的维多利加脸上泛有蔷薇色的光芒，咳了一声像是在催促一弥加快动作，头上的松鼠也跟着叫了一声。

抬头挺胸的一弥开始以清脆的声音朗读起来：

「『每个人都有父母。

不论是你我一定都有。

经常有人会问：你像父亲还是像母亲？

像严格的父亲？还是温柔的母亲？

或是像爱作梦的父亲？还是现实的母亲？

父母总是希望孩子像谁，不过孩子也是有自己的想法。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这样的故事。有关于我一手带大的养女碧翠丝巴蓝，究竟是像父亲还是母亲的故事。

碧翠丝拥有性质极端不同的双亲，因为强烈继承其中一方的资质，在新大陆赚得大笔财富，过着幸福的生活。这就是这幺一个故事。』」

如此念道的一弥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双亲：心神飞向远方严格的父亲与温柔的母亲，和父亲极为相像的两名壮硕兄长

维多利加冷冽迷蒙的眼眸也略微浮现思考的表情看来似乎是这样。

接着无聊地再次「呼！啊！」打个呵欠：

「唔。继续念」

「嗯。」

一弥也继续往下念。

小鸟来到迷宫花坛，「吱吱喳喳！」小声唱着歌。

３

每个人都有父母。

不论是你我一定都有。

经常有人会问：你像父亲还是像母亲？

像严格的父亲？还是温柔的母亲？

或是像爱作梦的父亲？还是现实的母亲？、

父母总是希望孩子像谁，不过孩子也是有自己的想法。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这样的故事。有关于我一手带大的养女碧翠丝巴蓝，究竟是像父亲还是母亲的故事。

碧翠丝拥有性质极端不同的双亲，因为强烈继承其中一方的资质，在新大陆赚得大笔财富，过着幸福的生活。这就是这幺一个故事。

首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我的名字是蕾妮，直到一六二七年为止都住在英国某个乡村。没有结婚的我一直照顾双亲，直到三十岁时父母因病相继过世。就在这一年，离家多年的妹妹带着一名骯脏的十四岁女孩回来，把女孩交给我之后再度消失无踪。

妹妹从以前就是这种人冲动、无法待在同一个地方的女人。妹妹在十几岁时就爱上年长男子离家出走，可是遭到对方家人反对，就此下落不明。在下落不明时生下那个男人的孩子，辛苦抚养长大。无计可施的我只能将妹妹留下的骯脏女孩收为养女，内心却非常担心。妹妹爱上的对象是名年轻有为的商人，这个女孩的资质究竟像父亲还是母亲呢？究竟是冲动又愚蠢的母亲，还是很有办法的父亲？

这就是我与我的养女，之后成为知名女企业家的碧翠丝巴蓝的相遇。最后事实证明我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但是我却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领悟这一点。

这是有原因的，在这里我就把原因写下来。

我已年老，回忆往事需要不少时间。写下的字歪曲颤抖不是因为我不会写，而是因为我已衰老，执笔的手无法用力。无论如何，现在是一六九〇年，我已超过百岁。究竟为什幺我会活这幺久呢？

算了，这就不提了。

老人说起话来总是离题，真是糟糕。

你们想知道的是碧翠丝成功的秘密，大家都希望分得她的一些幸运，如今新大陆的年轻人没有不梦想成功的：心中不是抱持自我坚持或是高尚精神，而是梦想着在美洲这个崭新的世界获得成功。出版社的年轻人之所以来找我，想要将女企业家碧翠丝的成功秘密写出来，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不过只要是对年轻人的未来有帮助，我还是会很高兴述说这个故事。

啊啊又离题了。糟糕，所以老人才会被讨厌。

我必须从和养女碧翠丝的相遇说起。毕竟在最后必须要归纳出她的成功秘密，究竟是像双亲之中的哪一方。

年轻时候的妹妹是名美女。她所扔下的十四岁骯脏女孩虽然又脏又臭，可是烧过热水仔细洗净全身之后，卷曲的金色长发垂落背上，还有美丽的灰色大眼睛，是名貌美得令人惊讶，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的少女。这下不妙，我不禁慌了手脚因为和妹妹太像了。别说是像，简直是一模一样。一定是个个性冲动不听话，和妈妈一样的孩子。

我虽然严格地养育她，但是立刻受到挫折。

碧翠丝根本不开口说话。起初还以为是反抗我的严格管教所以默不作声，只是睁着灰色眼眸哀伤落泪，然后不断摇头。觉得奇怪的我于是带她去看医生，医生告诉我这名孩子不会说话，我不禁陷入绝望。要怎幺养育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对于从没有养过孩子的我来说是个难题。光是沟通已经十分困难，根本无法知道她究竟是不是理解我教她的事。

碧翠丝整日发呆，根本不知道她的能力，然而继承母亲的美丽立刻在城里传开。只要她披着金色卷发走在城里，年轻人便像花蝴蝶一般跟来。我是虔敬的清教徒，看到轻浮的异教徒缠着养女，自然十分不快。其中特别爱缠着碧翠丝的家伙，是名在花店工作，略为年长的少年。看来没什幺出息的雀斑脸随着希望越来越小而消沉，不过还是每天追着碧翠丝不放。

终于

４

「咦？维多利加，喂」

小鸟吱吱鸣叫。

靠在法式落地窗边朗读的一弥，突然看向屋子里。随意躺在翡翠色长椅上的维多利加瞇起眼睛。有如沉在美丽金发里的松鼠也以爱困的模样用力伸展身体。

才觉得维多利加长长的睫毛好象正在轻轻抖动，她便缓缓睁开眼眸。

「困了吗？」

「唔」

「我知道了。这幺说来，是因为肚子里装满了刚才的柠檬蛋糕吧。」

「都怪这个老太婆说起话来太拖拉了。」

「没办法，这可是超过百岁的人拚老命写出来的。」

「唔不过，花店还没开吧。」

「还要再等一会儿。接下来碧翠丝很快就会搭船前往新大陆了。」

「唔。继续念吧。」

「嗯，那我就继续念下去了。碧翠丝在这一段之俊就搭船走了。『终于过了半年』」

一弥再度站直身体念了起来。

松鼠钻进维多利加有如金色波浪的长发深处，消失踪影。

秋日凉风吹过娃娃屋外，轻轻吹动花坛里的花朵。

远方的小鸟再度鸣叫。

５

终于过了半年，我决定要移民到新大陆，走上远渡重洋拓荒建立新家园的道路。虽然如此行为让我感受到修行者的魅力，可是最大的原因还是担心妹妹托付的碧翠丝未来。待在汉堡无法隐瞒碧翠丝是私生子的事，即使到了适婚年龄也很难找到好对象，一定会很辛苦。我会比她先死，想到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女孩要怎幺过日子，就让我感到不安。

当时清教徒才刚开始移民新大陆，那是搭船渡过大海，前去开垦美州大陆的土地、创造新国家的大事业。我也下定决心要和女儿一起乘船漂洋过海。新开垦的土地总是需要劳力，或许可以隐藏身为私生子的过去活下去。但是当我把这件事告诉碧翠丝时，她却以一脸不安的表情左右摇头，我想着她是不是对我的话有什幺想法，可是看着她的脸还是无法了解。

当大家知道我们即将移民的事，大人们什幺都没说，遗憾的年轻人纷纷前来拜访碧翠丝，没有任何表示的女儿只是偏着头坐在那里。花店少年在夜里来访，以粗鲁的动作拍门。

「怎幺啦？大半夜的，有什幺事？」

将门打开一条缝，少年以冷淡的声音说道：

「阿姨，让碧翠丝留下来。」

「怎幺可能。已经很晚了，回去吧。」

「让她留下来，我已经和碧翠丝约好要结婚。」

不肯罢休的少年说个不停，身为大人的我立刻知道他在撒谎。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孩约好了？于是骂了少年一顿，接着便闭门送客。

时间终于到了启程的前一天晚上，我剪下碧翠丝卷曲的金色长发。只是告诉她：「头发这幺长在搭船时很麻烦。」其实原因不只是这样，因为我认为诱惑男人的一定是这头和妹妹很像的耀眼卷发。碧翠丝乖乖任我摆布，卷发落地时虽然流了几滴眼泪，不过也没有其它反应。头发变短的碧翠丝失去以往的魅力，苍白瘦削的身影有如少年。在她身上终于看不到妹妹的影子，放心的我也获得一夜好眠。

两个人各带着一件小行李，我和碧翠丝在第二天早上离开出生长大的城市，搭乘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来到港口，上了即将前往新大陆的船上。港边聚集许多来向碧翠丝道别的年轻人，只是没了一眼就可认出的金色卷发，没有一个人找得到碧翠丝。

到了船只即将离港时，有名少年沿着岸边跑来。那是一脸雀斑有些骯脏的花店少年。虽然少了卷发，他还是发现碧翠丝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跑来。

汽笛声响起，船缓缓离港。

「碧翠丝，这个给你！」

少年丢出一个小小的麻袋：

「这是你喜欢的花，薄雪草的种子。你每次从店门口经过时，眼睛总是看着它，让我都好想变成薄雪草。这幺一来就可以一直待在你的身边」

声音被汽笛掩盖。

「这是约定。我和你都不会忘记彼此」

少年的声音被汽笛盖过，终于再也听不到。接下麻袋的碧翠丝只是一直盯着它。

风吹过碧翠丝有点倾斜的瘦弱身躯。

我与养女在汉堡的故事就此结束。总之我的养女是在偶然之中，得到为她赚进财富的薄雪草种子。

６

「维多利加？」

埋首书中的一弥抬起头来看向娃娃屋，维多利加依然随意躺在长椅上，偶尔像只小猫伸展四肢。膨松的荷叶边不断自在地变化模样。

松鼠从金发深处探出头来吱了一声，像是在代替维多利加响应。

听到这声叫声，维多利加不耐烦地说道：

「我在听。我醒着。」

「是吗？那我就继续念下去了。」

「唔。」

一弥抬头挺胸，视线又移回书上：

「『在新大陆的生活十分艰苦』」

小鸟一边发出鸣叫声，一边飞离花坛，和缓的风吹动一弥漆黑的浏海。

７

在新大陆的生活十分艰苦，不过也是朴素而踏实。在一天工作结束之后，总是有着难以言喻的满足。信仰虔诚的我就这幺过着每一天的生活。

养女碧翠丝过着白天上学，晚上帮忙家里的生活。在学校里识字的碧翠丝意外活泼，而且也相当聪明。虽然还是不会讲话，但能够藉由写字与我交谈，和伶俐的年轻女孩一起生活的日子非常有趣。过了不久，有一名在搭船途中失去妻子的壮年男子找我谈婚事。并非因为我是女人，而是希望我成为孩子们的母亲与家庭主妇，也就是想要多一份劳力。生活虽然会轻松一些，但是我带着的拖油瓶、又不是亲生女儿的碧翠丝只怕会过得很辛苦，于是我便拒绝这件婚事。毕竟养育碧翠丝的责任更大。

我每天对她述说关于她的父亲和母亲的事，并且耳提面命要她别像母亲那样过一生，要认真度日。碧翠丝总是乖乖听我说话。

虽然愉快，但是母女相依为命的生活十分贫困。某天碧翠丝和旅行商人聊了什幺，回来之俊便拿出那个小麻袋。看到她在庭院挖土的我问她：「你在做什幺？」她也用笔回答我：

「我在种花。」

「花又不能吃，只能够满足心灵。」

「不，阿姨，我认为可以卖。这个国家已经有了贫富差距，都市里有很多有钱人，可是新大陆的奢侈品不多。他们的妻女无不想要奢侈品美丽的洋装、香水、宝石，还有男士送的美丽花朵。」

「是吗既然你这幺想，或许真是如此。」

碧翠丝非常认真地种花，到了晚上我也一起帮忙。日复一日浇水、施肥、摘去枯萎的叶子。我虽然反对在捉襟见肘的生活里给花施肥，碧翠丝却微笑说道：「阿姨，一开始的投资很重要。」庭园第二年终于开出许多有着白色绒毛的黄色花朵，拜访的商人也以惊人的高价收购。碧翠丝以严肃的表情对着喜出望外的我表示：

「可是商人到了都市之后，却可以用高上许多的价格卖掉。所以我们必需确保有更有效率的通路才行。」

翌年花开得更多，赚了一笔钱的碧翠丝买下邻接的土地，花田扩展得越来越大。可是变得更加漂亮的碧翠丝对男人不屑一顾，一心只想着花田，我一直担心她耽误了婚期。可是这样的碧翠丝却为了将花店扩展成为〈碧翠丝的黄色花田〉的公司，终于与听到碧翠丝的传闻，前来拜访的年轻商人结婚了。可是从碧翠丝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甜蜜的恋爱气氛，似乎只因为女人无法开公司，所以交由商人丈夫来完成。

公司在很短的时间里变成大型企业。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终于理解，我一直以来的担心，实在只是杞人忧天。

碧翠丝毫无疑问地不像热情的母亲，而是和手腕高明的父亲一模一样。直到这个时候，她终于再度留起在渡海时剪短的头发，年轻的丈夫也笑着说道：「很快就会变成及腰的卷发吧。」我想即使我再看到碧翠丝的长发发出热情的金色光芒，也不会再次看到妹妹的影子了。碧翠丝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成立公司而结婚，种植花朵也不是因为美丽，而是为了能够卖得高价。

在之后的短短数十年里，〈碧翠丝的黄色花田〉在新大陆各地开超分店。在这个尚未开发的新大陆，陷入爱河的年轻人一定会来到碧翠丝的花店购买送给女士的花束。许多无名之恋都是由女儿开的花店促成，可是碧翠丝巴蓝本身却是不谈恋爱的女企业家。

之俊有很多人在问，成功的秘诀究竟是什幺？

有人问到光是靠着从旧大陆带来的一点点花种，为什幺能够大获成功？

碧翠丝应该可以答得更好吧？不过旁观的我答案很简单。

你像父亲，还是像母亲？

今后你想要过像谁的人生？——

这就是这幺一个故事。

８

秋天的阳光落在迷宫花坛，把各色各样盛开的花朵照得十分明亮。每当有风吹过，有如荷叶边的花办就会随风摇曳，然后缓缓恢复原状。

念完这个故事的一弥轻轻阖上书，维多利加从翡翠色躺椅上缓慢爬起，以随意的动作拨弄金发，松鼠再度攀到她的头顶。

「呼～～」维多利加和松鼠一起打个呵欠：

「真是个热情的家伙。」

「嗯」

点头的一弥忍不住回问：

「咦谁啊？」

维多利加以受不了的模样瞄了一弥一眼，一弥诧异说道：

「可是故事哪里有热情的人？妳是指哪位？这个阿姨吗？」

「当然是碧翠丝。」

维多利加把烟斗放进嘴里，不耐烦地说道：

「毕竟这是原本留在太平洋对岸的初恋，如果不叫热情，又要叫什幺？呼！啊」

「咦，初恋？」

看见一弥以不可思议的表情反问，维多利加只好看着一弥回答：

「就是碧翠丝与送她薄雪草种子的花店少年之间的恋情。」

「咦？」

「算了，你这个迟钝的家伙、空心番瓜，明明是你自己念的，怎幺会没注意到呢？」

维多利加佣懒地拢起头发，在躺椅上端正坐好，然后朝着一弥伸出食指：

「在汉堡的花店里工作的少年，与在新大陆遇到的年轻商人是同一个人。碧翠丝和初恋情人重逢，一起创立公司。看来这位阿姨还有你都没有发现。」

「咦可是你怎幺会知道？」

维多利加晃动食指，头上的松鼠也边吱吱叫边左右摇晃身体：

「要说为什幺，都是因为那个女孩不会说话，所以阿姨才会误会很多事。花店少年并不是单恋碧翠丝，两个人应该是两情相悦。阿姨以无法和不会说话的女孩约定终身为由，认定少年是在说谎，但是并非只有靠着语言才能约定。」

「这、这样啊」

一弥点点头。

「少年应该是下定决心追随前往远方土地的少女，所以才会一边扔出薄雪草的种子一边喊着：『约定好了，不要忘记彼此』少女体悟其中真正含意，所以才在远渡重洋来到宽广到令人讶异的新大陆，在小小的庭院里种下象征约定的花种。」

「那幺种植薄雪草并不是为了卖得高价啰？」

「恐怕是吧。也就是说薄雪草的花，是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记号。所以碧翠丝才会想尽办法扩大花田、买下邻接的土地、确保通路，以种植黄花的方式表明位置。碧翠丝的黄色花田正是在黑暗夜里猛烈燃烧的恋爱狼烟。来到新大陆的少年则是成为旅行商人，在这个广大的土地上不断旅行寻找薄雪草，也就是碧翠丝。当时的两人都已经长成大人，长相也有所改变了吧。幸运的是碧翠丝的花田相当有名，所以男子终于随着传闻来到她身边。薄雪草让两人重逢，然后他们就结婚了。」

「原来如此」

看到一弥点头，维多利加又偏着头说道：

「若非如此，长大之后才认识的丈夫，不可能知道碧翠丝以前曾经有过及腰的卷曲金发。丈夫十分熟悉她在旧大陆时的事，这就是最佳的证据。」

「难道严格的阿姨一直没注意这件事」

「唔。阿姨一直在意碧翠丝巴蓝究竟像父亲还是像母亲，其实她的热情比较像母亲吧。但是为了让养育自己、一直担心自己的阿姨安心，一直压抑自己的个性。」

维多利加如此说道，缓缓抽起烟斗：

「新大陆的众多恋人购买热情有如母亲的女孩碧翠丝种植出来的薄雪草，到处分送的模样就像火种照亮暗夜。火焰燃遍整个大陆，经过三百年的时间依然照亮恋人们的夜晚。」

「吱！」松鼠从维多利加头上跳下来，奔过窗框又爬上一弥的肩膀。

风轻轻吹过。

「薄雪草的花语是『回忆』。在很久以前前往新大陆，只要一搭上就再也没有机会重逢的船即将出港时，少年藉由花种传递自己的心意。只是如今少年、碧翠丝，还有严格的阿姨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即使人们逝去，回忆还是会留下来，有如在黑暗中摇曳的小小火光。」

「嗯」

看见一弥好一会儿盯着阖上的书，维多利加诧异问道：

「你怎幺了？」

「没有。只是」

一弥心想着那名花店少年渡海而来，想必吃了不少苦头。若是要找一名少女，新大陆实在太过宽广。在那片令人束手无策的广阔土地上，只靠着一朵花四处流浪想到他到处旅行的那些日子，一弥都不禁觉得辛苦。

（她一定是个让他不惜一切都想要再见一面的人吧）

一弥虽然盯着书陷入沉思，不过还是露出微笑。

「啊糟糕，天黑了，我该回去了。」

一弥边说边站直身子，维多利加有点寂寞地眨眨眼睛。注意到那副模样的一弥看向那张小巧的脸庞，只见维多利加转身背对自己，装作什幺都不知道：

「是啊，回去吧。老是待在那里，可是会被猫头鹰啄。」

「猫头鹰？为什幺？」

「最近一到夜里就经常听到叫声，一定住在这个庭园某处吧。虽然也想看到你被啄了之后到处乱窜的模样，不过还是回去吧。」

「之前是在监狱被老鼠咬，现在变成猫头鹰了吗？」

一弥轻叹口气，然后抬头挺胸把书夹在腋下：

「那我先走了，维多利加。下次再来。」

「唔。」

维多利加的响应带着一点寂寞。肩膀上站着松鼠的一弥以严肃的态度往前走，在花坛前面回头，看着维多利加背对自己的娇小背影微笑然后消失在迷宫花坛里。

原本一动也不动的维多利加终于伸手拿起地板上的书，佣懒地躺在躺椅阅读。一边眨动蒙眬的绿色眼眸，一边以惊人速度不断翻页，好象早已把一弥忘个精光，沉溺在阅读当中。

风又一次吹动花坛的花朵。

太阳西沉，影子也比先前更长。

建筑在安静的迷宫花坛深处，有如糖果屋的房子里，插在小花瓶里的可爱花束好象不同颜色的火焰，在风的吹动下微微摇晃

〈fin〉




第五章
第五章

１

那幺时间稍微往前回溯几天，在初秋的圣玛格丽特学园

在包围ㄈ字型巨大校舍，模仿法式庭园的广大校园里，秋天有如看不见的精灵缓缓降临。凉爽的风略带湿气，吹动逐渐转为黄绿色的枯叶。叶片摩擦有如小乐器发出沙沙声响。

在这个带着寂寥的学园风景之中，有如一阵开朗的风

「女子打开马车车窗往外面一看，发现他们通过墓地前方，蒙眬的月色照亮这片黑暗。然、后」

虽然硬是酿造可怕的气氛，可是还是难以压抑充满生命力的女声继续说道：

「然、后从马车的旁边追过的诡异脚步声，其实」

各自以随意的姿势在庭园草地上坐成一圈的女孩之中，是一名有着俏丽金色短发配上澄澈有如夏日青空的蔚蓝眼眸，气质开朗的女学生。她硬把声调压低，像是要让大家感到害怕般继续说故事。包围在四周的同学都以充满兴趣的表情，眯着眼睛听故事。

女学生艾薇儿布莱德利鼓足了劲拉高声调：

「女子看到了。那阵诡异的脚步声其实是以两只脚奔跑的牛！」

「哇！」

女孩子一起发出尖叫，开玩笑地互相打闹。艾薇儿点头，满意地伸手抚摸放在膝盖上的书《怪谈第三集》。

「好啦，接下来轮到你。要很恐怖的故事喔。」

身旁遭到点名的女孩连忙拒绝：

「我没有自信。没办法说出比艾薇儿更有趣的故事。」

「没这回事。就算是我、也」

话说到一半的艾薇儿惊讶地抬头看着远方。太阳已经西斜，庭园里满是蔷薇色的阳光。一名小个子东方少年有如从暮色里现身，抬头挺胸沿着白色碎石道走来。

「是久城同学。」

短短的金发在秋风中摇曳，艾薇儿以鹤一般的模样伸长脖子，看往这位有着漆黑头发与眼眸的少年久城一弥。

艾薇儿不停看着一弥，似乎很想让他注意到，但是一弥完全没发现，依旧一板一眼走近，手上还拿着高雅可爱的紫郁金香。艾薇儿见状不禁扬起眼角。

「怎幺了，艾薇儿？」

听到身旁女生的问题，艾薇儿立刻摇头说声：「没有，没事。」不过心里还是很在意，再次看往碎石道的方向。

「咦？」

不知为何，刚刚还在那里的一弥竟然消失了，小个儿少年的身影消失无踪，只剩下蒙眬的暮色

「消失了！」

「嗯？怎幺了？」

听到这个问题，鼓起脸颊的艾薇儿不断摇头，并且用力摇晃双手：

「拿着花久城同学真是」

一阵风吹动树叶，女孩子再度说起自己珍藏的故事。艾薇儿笑着说出更吸引入的故事，只不过偶尔还是以有些悲伤的表情，转头看向一弥消失的方向。

那里只看得到铺满白色细石的碎石道与小长椅，以及与成人差不多高的高大花坛。少年的身影就在那里消失无踪

到了第二天。

初秋的天气晴朗，让人在教室里上课时忍不住想要打瞌睡。

柔和的阳光照在艾薇儿的金色短发上，撑着脸颊望向窗外的她有点疲惫地眨动眼睛。

「嘿！」

可爱的声音响起，依然撑着脸颊的艾薇儿往讲台看去，发现塞西尔老师丢出粉笔。用力丢出的白粉笔在空中画出弧线，正好落在艾薇儿的头上。

头上顶着粉笔的艾薇儿睁大眼睛。

「艾薇儿同学，不要四处张望。现在正在上课。」

「是」

艾薇儿的目光这才落在教科书上，可是又往坐在斜前方的一弥看去。

直到刚才为止的一弥就和艾薇儿一样，撑着脸颊懒懒望向窗外，一点都不像总是比别人认真数倍，专心听课的一弥。这种少见的态度让艾薇儿特别注意，忍不住偏着头心想：

（久城同学究竟是怎幺了？难道在担心什幺吗？竟然还在发呆。对了，还有昨天突然在庭园里消失。唔啊！）

像是想到什幺「啪！」双手一拍。

听到这个声音转过头来的塞西尔老师，看见仰望天花板沉思的艾薇儿，又抓起粉笔：

「嘿！艾薇儿同学！」

艾蔽儿不停点头心想：

（要说到久城同学的烦恼，就是被故乡的父亲或兄长骂，还有那个对，那个）

接着以有些吓人的表情大叫出声：

「是灰狼。是为了灰狼在烦恼。可恶、气死人了嗯？」

发现有东西掉在头上，于是伸手轻轻一摸又是粉笔。看向讲台才发现塞西尔老师一副还要丢些什幺的姿势，透过圆眼镜瞪着艾薇儿：

「发呆、击掌、自言自语。艾薇儿同学，我知道你正值有很多烦恼的青春期，但是现在是上课时间。」

「是」

「学生的本分是念书。告诉大家，当老师在大家这个年纪时，每天都在专心念书，是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

如此训斥一番的塞西尔老师似乎有些心虚。学生们虽然没有说话，还有以有点怀疑的眼神望着塞西尔老师。

塞西尔老师似乎也想要逃避这种微妙的气氛，于是对艾薇儿说道：

「艾薇儿同学，去走廊上罚站！」

「咦」

「老师说的话不容反驳。」

「塞西尔老师，可是久城同学也在四处张望。」

撑着脸颊发呆的一弥惊讶转头：

「咦？我吗？」

艾薇儿马上点头，金色短发也随着上下摇曳：

「老师，我和久城同学一起去走廊罚站。我要好好向久城同学问清楚，今天究竟为什幺发呆，还有昨天的可爱郁金香给了谁。一副兴奋的样子，真是不可原谅！还有、还有」

「什、什幺？」

硬拖着楞在原地的一弥，艾薇儿冲到走廊上。一弥难过的声音传入讶异地睁大眼睛的塞西尔老师耳里

「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在上课中被罚站。我、我代表国家来到这里，有应尽的责任好痛！为什幺捏我」

除此之外还有抗议被捏的声音

然后在这一天的傍晚。

艾薇儿又看到一弥在庭园里有如魔法般消失。

「诅咒！」

「呀！」

「曼陀罗是受诅咒的根茎植物。一般使用在诅咒仪式里，只要看到就会遭到诅咒，总之说到怪谈，一定和曼陀罗脱不了关系！」

「诅咒！」

「就是说啊！」

「是吗？」

「塞西尔老师，离曼陀罗远一点！」

艾薇儿和塞西尔老师在庭园角落，一起拔着看似诅咒的根茎植物曼陀罗的叶子时，正好遇到一弥经过。这种时候就算一弥总是慢条斯理，好歹是个男生，一定可以派上用场，于是就把他叫到曼陀罗旁边。

一弥以有如老爷爷的沉着声音说道：

「是萝卜还是芜菁呢？也有可能是胡萝卜。」

说了这几句话之后又不见了。等到当艾薇儿和塞西尔老师一起拔出曼陀罗时，又踩着规律的脚步回来。然后在她们丢开曼陀罗、哇哇大叫之时再次消失身影。

「消、消失了！」

和昨天一样，一弥的身影在和成人差不多高的花坛附近消失。

艾薇儿在接近黄昏的庭园里独自思考，然后下了一个结论：

「是灰狼。」

一边点头一边起身说道：

「虽然不知道为什幺，不过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那只灰狼。这是女人的直觉。唔、那个花坛」

缓缓接近的艾薇儿发现花坛有如生物一般动个不停，似乎在说不准过来，还有几片花办乘风飞到艾薇儿的脸上。「哇！」一声尖叫，潮湿的花办粘在脸颊与额头，感觉得到冰冷的触感，然后才慢慢落在制服与地上。

艾薇儿拾起头，紧紧闭上嘴唇那是莫名勇敢的表情。

「嗯」

稍微烦恼了一下之后下定决心：

「总之，进去看看再说！」

艾薇儿不再多想，便精神抖擞地奔入花坛之间的信道。

然后

「怎、怎幺会这样？」

不停的迷路、吃尽苦头之后，好似被花坛的不可思议力量硬推出来，以摇摇晃晃的脚步离开迷宫花坛

２

隔天是天气晴朗的周末午后。

艾薇儿再度目击到一弥在花坛前方消失。

而且今天甚至还带着柠檬蛋糕和黄色花束，以兴奋不已的模样边哼歌边走。艾薇儿于是卷起袖子：

「好那个迷宫花坛的深处有某个东西是吧虽然我已经大致了解，不过还是要追究到底。只是那个花坛不是随随便便进得去，不过」

充满自信地点点头：

「我可是冒险家布莱德利爵士的孙女，冒险对我来说只是轻而易举。好！不过冒险必须准备齐全再上路，先回宿舍整理行李吧。」

下定决心的艾薇儿跑了起来，回到女生宿舍。

「冒险需要的东西，第一是食物、第二是水，还有地图和手电筒。另外可能会变冷，所以要带一件上衣」

艾薇儿位在女生宿舍一楼的寝室里，到处散落着被她扔往天花板，画个弧线之后掉在床上的行李。走在走廊上，金发绑成双马尾的同学吃惊地停下脚步，然后小心地探头看着艾薇儿的寝室：

「你在做什幺，布莱德利小姐？」

「准备冒险。」

艾薇儿回答得毫不迟疑。或许是这个回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女学生似乎楞住了，好一会儿沉默不语。

「把房间弄得这幺乱，又会惹老师生气喔。不是说过房间要整理干净吗？」

「嗯」

「听说塞西尔老师自己说过，她的房间总是打扫得很干净，四处一尘不染。我们也应该这样这样好大的行李啊。你要去哪里？」

「要去庭园里冒险。啊、不过这是」

带着好象要进入阿尔卑斯山脉的大背包和手电简等行李，艾薇儿精神抖擞地离开房间，手上还拿着村里的地图：

「不过这个就不需要了，又没有画出庭园里面。嘿！」

随手丢在床上便走到走廊。

女学生诧异地问道：

「竟然说要去冒险身为淑女怎幺能这幺做呢？布莱德利小姐真是个怪人。」

「真是失礼。我才不叫怪，而是与众不同。这是继承自爷爷的冒险家精神。」

「继承自爷爷？」

目送着大步走开的艾薇儿，女学生先是偏着头，然后「啊！」大叫一声跑近：

「难不成布莱德利小姐的爷爷，就是冒险家布莱德利爵士？」

「怎幺现在还问这个问题，难道你不知道？」

「那个搭着热气球失踪的？」

艾薇儿的侧脸有些消沉：

「是啊」

「唉呀，怎幺会这样。」

「不过我的爷爷是个很棒的绅士、勇敢的冒险家、不断挑战不可能的人生斗士。的确在最后连着热气球一起消失了，可是」

回头的艾薇儿说得有些激动，可是女学生只是红着脸看向艾薇儿。艾薇儿忍不住问道：

「怎幺了？」

「太棒了！」

「嗯？」

「我、我是布莱德利爵士的拥护者。啊、你不知道吗？布莱德利爵士在苏瓦尔的女性之间也是很受欢迎的。唉呀」

「啊、原来如此」

有点跟不上状况的艾薇儿只能点头。

「下次说些你爷爷的事吧。唉啊，真是的。」

「嗯、嗯」

艾薇儿点点头，然后拿出打算当紧急粮食的巧克力一口咬下。

离开女生宿舍的艾薇儿独自一人往前走。

天色已暗，庭园弥漫着黑暗的夜色，柔和的月光洒落在白色碎石道上。其它学生都在宿舍里念书、做自己的事吧？喷水池也不再喷水，而是冒出冷冽的水柱。艾薇儿感到有点孤单，快步往花坛走去。

迷宫花坛有如平常一样耸立在那里，以巨大的站姿俯视艾薇儿。不知何处的猫头鹰「咕咕」叫了几声。天上的云遮住月亮，黑暗瞬间统治周围。

耳边传来不成声、有如少女低语的声音。

那是带有恨意的黑暗呢喃声。

可是声音又像是甜蜜的叹息。

似乎有人。

八成是隐身在这个迷宫花坛深处，那名与众不同的耀眼金色少女吧。艾薇儿突然害怕了，不过还是咬紧牙根踏出一步。

冰冷、潮湿的风吹过，摇晃的花办有如各色残渣袭向艾薇儿，妨碍她往前进。云朵飘开之后，今晚的白色月光再度照亮黑暗。艾薇儿不由得为之颤抖，用右手拍落粘在脸上的潮湿、带有异味的秋花花办，然后高举拿着户外灯的左手。

迷宫花坛十分昏暗，有如张大嘴巴的黑暗化身。

每当有风吹过，四面八方的花朵便动个不停，仿佛在嘲笑艾薇儿。四周飘散着潮湿、不成熟、花一般的少女气息。

「好，出发！」

艾薇儿点点头。

不知何处的猫头鹰正在鸣叫。

艾薇儿迈步向前，黑暗瞬间吞噬她充满活力的修长四肢。

过了一小时。

「又、又迷路了！」

艾薇儿单手拿着户外灯，呆站在原地。

就连白天都会迷路的巨大迷宫花坛，在这个遭到黑暗吞噬的时间里，更是一个巨大谜团，让迷失其中的人为之烦恼。刚才好象走过的路、刚才好象看过的花办，里面只有月亮的方向可以倚赖，可是恶作剧的云再次挡住月亮，一瞬间又被黑暗包围。接下来更是一连串的迷路，等到月亮再度露脸时，已经不知自己站在何处。

「这是怎幺回事？」

艾薇儿朝着夜空大喊，澄澈的碧蓝眼眸甚至浮现泪水：

「我迷路了」

进入迷宫花坛让人感到有如迷失在巨兽体内。复杂交错、被花包围的狭窄信道有如肠子，那股异味更令人感觉仿佛置身吞噬花朵的野兽体内。远处猫头鹰叫声响起才刚这幺认为，近处又传来「咕！」的一声。艾薇儿不由得毛骨悚然：

（感觉像是很大只的猫头鹰。拍动翅膀的声音很沉重。）

不安的她放下行李：

（不要紧吧？上课时好象学过猫头鹰是肉食性应该不会吧。）

至少还有手电筒。为了鼓起精神决定吃点东西的艾薇儿取出巧克力，便是一阵狼吞虎咽。空中的云散去，柔和的月光照在艾薇儿身上。

在艾薇儿的四周，红色、白色、粉红色的花恣意绽放。看花看得入迷的艾薇儿又被某个东西吸引目光，忍不住「啊！」喃喃低语，眼睛直盯花坛一角那里有一朵惹人怜爱的红色雏菊。

艾薇儿紧盯着它，手中的巧克力掉落。

「啊」

不知为何一脸感慨，眼角甚至浮起泪水。

「唔」

艾薇儿傻傻看着花坛的雏菊，可是信道传来「喀哒喀哒！」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喀哒、喀哒。

一双小脚搭配缀满黑珍珠装饰的黑色鞋子。

纤细的黑色法国蕾丝不断重叠，极尽奢华的蓝色天鹅绒洋装。

有如黑夜影的身影，在月色之中蒙眬浮现。

有如丝绢头巾的金色长发落在脚踝附近，随着来者的脚步摇曳，就好象古代生物的秘密尾巴慢慢地左右摇晃。暗沉的碧绿眼眸被蓝色小帽上的黑色薄绢蕾丝遮挡

有如陶瓷娃娃的生物走过来，发现盯着花坛的制服少女便停下脚步，诧异地看了好一会儿之俊，又以不感兴趣的冷淡声音问道：

「可疑的家伙。在做什幺？」

陷入沉思的艾薇儿只是心不在焉地瞄了她一眼：

「啊、维多利加同学。没事，只是在思考。」

「思考？在这里？」

「嗯要吃巧克力吗？」

艾薇儿似乎觉得她很吵，没有多想什幺便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递过去。

名为维多利加的美丽少女有点不高兴：

「不用。」

「嗯」

「再见。」

「啊？」

艾薇儿突然回神，叫住碎步走开打算离开的维多利加：

「等一下！」

「什幺事？」

「问我什幺事！我就知道这里果然是维多利加同学的家，我就怀疑是不是这样。久城同学每天都过来这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真啰嗦」

维多利加显得很不耐烦：

「你是谁？是我认识的人吗？」

「什幺认识的人！你也忘得太快了，再怎幺没兴趣也不该这样。是我啊！我是臭蜥蜴不对，赶快忘记这个称呼、我也不想被人这幺叫我是艾薇儿，艾薇儿布莱德利！」

「喔。」

维多利加拍了一下手，小小的手掌发出轻脆的声音：

「说到布莱德利，和那位布莱德利爵士有关吧？」

「有关，他是我的爷爷。我最喜欢他了！」

艾薇儿回答地十分兴奋：

「刚才还有人告诉我，爷爷在苏瓦尔的女性之间也很受欢迎。即使是走了三步就会忘记我的维多利加同学，也记得我的爷爷。」

「唔再见。」

维多利加再度兴味索然地把目光移开艾薇儿身上，碎步走开。艾薇儿急忙想要叫住她。这幺下去不但解不开花坛之谜，甚至连在熄灯时间之前回到宿舍也没办法。毕竟现在的自己可是在这个有如吃花野兽的巨大迷宫里迷路。

就在出声叫住她前，维多利加很难得地回头了。

偏着头的维多利加一边摇晃金色头发，一边盯着艾薇儿：

「你现在」

「什幺？对了，就如同你所见，我迷路了」

「这件事一点也不重要。倒是你刚才想到什幺而感到悲伤吧。」

被人说个措手不及的艾薇儿沉默不语，然后缓缓将视线转回刚才盯着的花坛角落。

「那是」

身穿蓝色天鹅绒洋装的维多利加小步走回来，和她一起看去。

有如从远古生存至今，好象精灵一般的碧绿眼眸变得有些斗鸡眼。

「你这是」

「对，就是这个。」

点头的艾薇儿含着眼泪，以认真模样指向雏菊的方向把叶子咬个洞的漆黑毛毛虫。

「是毛毛虫。」

「看到毛毛虫会觉得哀伤吗？臭蜥赐，你还真有点好笑。」

「才不好笑！不对，我是看到这只毛毛虫，想起某件事。对了，就让我说给你听吧。那是与我过世伯母有关的故事。伯母的名字叫黛西（注：雏菊与黛西的英文都是DAISY）。」

维多利加小巧的鼻子哼了一声：

「黛西吗？不错的名字，听起来很善良。」

「是的，黛西是冒险家布莱德利爵士的长子小布莱德利爵士的夫人，小布莱德利也就是我的伯父。要说这个故事，就必须说到毛毛虫。话说他的人生在一九〇一年，二十岁那年看到一只虫之后才算开始。」

艾薇儿说得十分认真。

柔和的月光洒落在迷宫花坛里，以及指着毛毛虫说故事的艾薇儿，还有看不出来究竟有没有兴趣，只是用冰冷眼眸仰望虚空的维多利加身上

３

身为英国骄傲、伟大冒险家、人生的斗士布莱德利爵士之子，小布莱德利爵士的人生当然是为了超越伟大的父亲。从这一点看来，小布莱德利也可以说是真正的人生斗士，但是这样的战斗也有着无益而可悲的一面。

十七岁离开寄宿制名门学校的理由是

「老爸有毕业！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要毕业，还要成为大人物给你们看！」

（因为这时的父亲正在黑暗大陆非洲冒险，所以被手拿平底锅的母亲追着在厨房和庭院里乱窜。）之后更是被带着平底锅的母亲硬是押去别的学校。

「老爸是英国绅士！既然如此，我」

之后开始和城里的不良少年混在一起，然后被拿着马鞭的母亲追着在城里乱窜。这名严格的母亲如今是个优雅稳重的老寡妇，在地中海沿岸的别墅里过着优雅生活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总之小布莱德利爵士为了超越父亲做了许多怪事，在二十岁之前就成为伦敦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布莱德利爵士的蠢儿子」。老是惹麻烦的他和追在后头的母亲身影，甚至成为报纸上讽刺漫画的题材，人们在酒店和俱乐部里打赌小布莱德利接下来又会做出什幺蠢事。

可是小布莱德利不是普通的蠢儿子，而是超过人们想象的蠢儿子

４

「臭蜥蜴，你夸耀身世的方向还真奇怪。」

一阵风吹过。

不耐烦地看着在夜里的迷宫花坛说个不停的艾薇儿，维多利加忍不住念念有词。屁股坐在花坛的边缘，以优雅淑女的动作摇晃饰有黑色羽毛的蓝扇子，金发随着扇子的微风摇动。有如宝石闪着冷冽光芒的碧绿眼眸则是无聊眯起。

「才、才不奇怪，伯父很厉害的。」

「是吗？」

「是啊，现在开始才要进入精彩的部分喔！」

艾薇儿指着浮在月光下的毛毛虫。贪吃的毛毛虫动个不停，在雏菊叶子上咬出圆洞。

「毛毛虫怎幺了？」

「伯父虽然在十几岁时因为太在意伟大的爷爷，做出很多奇怪的事，不过总算是找到自己该走的路。契机就是虫。」

「唔」

艾薇儿又兴奋地说了起来。莫可奈何的维多利加只好边摇扇子边听艾薇儿的故事。

天上流动的云遮住月光。

艾薇儿同时拉高音调。

５

超越伦敦人想象的蠢儿子小布莱德利爵士，在一九〇一年二十岁的生日时，躲过母亲的眼睛来到港口打算上船。这是为了成为冒险家？还是想要去旅行？都不是，小布莱德利竟然想要成为船员。如此行动完全超越聚集在酒馆里的伦敦人，以及冷笑旁观的英国绅士想象。任谁也没有料到会有这种事。

小布莱德利有个名叫黛西贝尔的青梅竹马，两人在十五岁时订婚。小布莱德利经常对着可爱的青梅竹马唱着「黛西、黛西！」并且送上与她同名的红色雏菊。黛西有着蜂蜜色头发和浑圆眼睛，虽然身体虚弱，却是名个性很好的娇小女孩。只是在这一天，她也只能惊讶地目送宣称要成为船员的小布莱德利离开。以基层船员的身分搭上航向南美的船，小布莱德利对着在岸边大吃一惊的黛西大叫：「过个五年之后我就会回来。」

然而就在出发的瞬间，小布莱德利不知为何从船上甲板跳到海里，游回岸边。黛西为他的所作所为感到惊讶：

「怎、怎幺了？」

「我还是放弃成为船员。我想要成为比老爸更厉害的人，所以我、我要在伦敦的地下挖隧道！」

听到这句话，黛西立刻因为贫血发作昏倒。

在搭上这艘前往南美的船时，小布莱德利看到在船上咬出小洞的蛀虫。蠕动细长身体的虫，让小布莱德利灵光一现。

当时英国正流行铺设铁路，到处传说要在居民与建筑物众多的都市地下挖掘隧道铺设铁路，但是尚未发展出挖掘隧道的技术。小布莱德利在学校时的成绩原本就很好，虽然不擅长背诵，但是时常有好点子。所以跳船的小布莱德利一手抱着昏倒的黛西，另一只手记下突然想到的点子。然后就这幺背着黛西，一路冲到铁路公司。

他的创意立刻就被采用。铁路公司对外发表要仿自船上蛀虫的动作，开发隧道施工的饥

械，再加上这是名人小布莱德利参与的工作，新闻媒体立刻过来采访。社交界的话题也被年轻人破天荒开发的新时代交通工具地下铁占领，筹备资金非常顺利。小布莱德利也在这个时候和可爱的黛西结婚，前往北极冒险的父亲虽然不在家，还是送了一群带着「祝你们幸福」讯息的信鸽到教堂，为儿子与媳妇献上祝福。

结婚之后的小布莱德利非常忙碌，每天为了开挖隧道之事东奔西走。黛西生下女儿芙拉妮，可是丈夫几乎不在家，也不再送上与妻子同名的雏菊，开玩笑地唱着「黛西、黛西！」忙碌的小布莱德利心里，一直有伟大父亲的影子。伦敦的隧道工程终于开工，却遇上意想不到的事故。

隧道施工时发生崩塌，工程受到严重挫折。原本称赞他的报纸、伦敦社交界也背弃小布莱德利而去，别说超越伟大的父亲，简直就是令父亲颜面扫地的儿子，只留下大笔债务与恶名。在他最难熬的时刻，原本体弱多病的黛西病倒了。卧病在床的黛西留下遗言：「当你的梦想实现时，我一定会在你身边。」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之后变得自暴自弃的小布莱德利，那副模样真是让人看不下去。但是即使全英国都拋弃他，还是有家人的支持。小布莱德利的弟弟，也就是艾薇儿的父亲从中介入，将哥哥的女儿芙拉妮送到寄宿学校。而且小布莱德利无法打理自己的正常生活，所以请来过世的黛西之姊蕾妮来家里主持家务。蕾妮的个性与妹妹黛西完全相反，是个很会做家事、用心做菜的女性，但是身材高大的她总是一脸严肃，不苟言笑。哭喊「黛西、黛西！」的伯父和不耐烦的蕾妮所在的家中，显得死气沉沉。直到伟大的布莱德利爵士连着热气球一起消失在大西洋，小布莱德利更是愁眉不展，闷闷不乐。

可是在十年之后的今年，在经过一番迂回曲折之后，隧道终于完成了。小布莱德利再次打响他的名声，布莱德利爵士家的家人也受到邀请，参加在伦敦举办的庆祝典礼

６

艾薇儿的故事结束了。

「事情就是这样。这是不久以前的事。」

月光再度照亮热心述说的艾薇儿红润脸庞。坐在一旁以扇子搧脸的维多利加，以有些受不了的表情，抬头看着兴致勃勃的艾薇儿。

「唔」

「在暑假结束之后，我也和奶奶一起参加典礼。奶奶就是那个以平底锅在伦敦出名的小布莱德利之母。」

艾薇儿从行李当中取出报纸，上面的标题写着「小布莱德利爵士的伦敦地下铁终于完工！」翻开之后可以看到上面有看起来像是在隧道里拍摄，绅士淑女排排站的照片。

「你看，这是我的伯父、这边是蕾妮阿姨、这是他的女儿芙拉妮，我的堂姊。啊、这边的我也被拍到了！」

小布莱德利身穿燕尾服，站在一旁的阿姨果然是名严肃的高大女性，身穿蓬松的老式长洋装。艾薇儿和芙拉妮都穿着简洁的衬衫和裙子，祖母的打扮也很简单。

指着照片的艾薇儿略微压低声音：

「其实在这个典礼时」

以更低沉的声音战战兢兢说道：

「黛西伯母的幽灵出现了！」

「没出现。」

维多利加开口加以否定。艾薇儿惊讶地说道：

「真的出现了。」

「不，没有出现。」

维多利加很有自信地再次否定。艾薇儿鼓着脸颊问道：

「你怎幺知道？」

「因为根本没有幽灵。」

「有！」

艾薇儿一边跺脚一边抗议：

「这件事我绝不让步。幽灵是存在的，一定存在！」

「真是啰嗦的小鬼。既然如此，你就仔细说个清楚吧。」

「你自己还不是小鬼！算了，那我就说了，你给我听清楚。事情是发生在拍完这张典礼照片之后」

艾薇儿挽起袖子开始说明。

周围平静无风，可是花坛里的花却缓缓落下几片花办，一面旋转一面飘落地面。

７

在豪华典礼上，小布莱德利虽然满脸笑容，艾薇儿却发现：「伯父好象没什幺精神」因为与堂姊芙拉妮混得很熟，两人聊起既然已经到了伦敦，就一起去购物吧等话题时，却听到旁边的小布莱德利悲伤地喃喃自语：

「黛西喔喔、黛西」

（伯父果然还是在意死去的黛西伯母。比任何人都要希望这个隧道的成功，却那幺早就因病去世）

「黛一西喔喔、黛一西！」

艾薇儿注意到小布莱德利的音色变得不只是哀伤，还带着惊讶。

回头的艾薇儿与芙拉妮全都「啊啊！」大叫起来。

整朵的红色雏菊落在隧道深处，有如在黑暗中发光一般。到处都看得到的雏菊仿佛在低语：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当你的梦想实现时，我一定会在你身边）

小布莱德利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处，过了一会儿才摇摇晃晃跑过去，一一捡起地上的雏菊。将花朵抱个满怀的小布莱德利跪在地上：

「黛西对不起，是我太慢了。黛西，我只在意父亲，对其他事根本不屑一顾。我是个伟大父亲的蠢儿子，但是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艾薇儿和芙拉妮握着对方的手抖个不停，阿姨和奶奶也抱着彼此站在原地。

隧道里似乎充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空气，发出「咻咻咻」低沉的风声，只觉得四周温度也跟着降低。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是傻傻站着

我在这里

也在这里

黛西、黛西

８

「那对姊妹的感情还真好。」

维多利加口中念念有词。

说完故事的艾薇儿正在发呆，注意她说的话于是回问：

「你说谁？」

「黛西和姊姊蕾妮。」

「嗯感情好吗？黛西伯母在我懂事之前就去世了，我是不太清楚。不过听说她们小时候好象经常一起玩怎幺了？」

「什幺怎幺了黛西幽灵的真面目，就是姊姊。」

「咦？」

艾薇儿一脸诧异，手中抓着咬了一半的巧克力，不可思议地偏着头。

维多利加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在隧道里洒花的人，就是蕾妮。应该是为了实现妹妹说过的『当你的梦想实现时，我一定会在你身边。』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待在妹夫的身边。可是因为小布莱德利的梦想一直没有实现，所以才会感到不耐烦。」

「你、你怎幺知道？」

维多利加板起小小的脸蛋不悦说道：

「这是很简单的消去法。第一，这个世界没有幽灵。既然如此，就表示这是某个人干的。照片里能够藏着大量花朵进入隧道的人只有她。男性穿着合身的燕尾服，你们也都是穿着简单的裙子，只有她穿上夸张的蓬松洋装。只要藏在洋装下面，就可以偷偷把花带进去，然后趁着大家不注意时洒在隧道里。嗯妳看。」

维多利加指着报纸上的照片：

「可以看得到生性严肃的蕾妮，露出奇怪的尾巴。」

艾薇儿闻言也盯着照片：

「啊！」

洋装裙襬果然看得到类似雏菊的花朵。

「真、真的！阿姨真是的，竟然以一脸正经的模样，偷偷把花藏在这种地方带进去？我都没注意到！啊真是的，我和芙拉妮还以为真的有幽灵，哇哇大叫呢！」

艾薇儿不知为何显得十分遗憾。

佣懒的维多利加缓缓点头：

「唔她或许是个温柔的人。」

「是啊从小时候就觉得她很没耐心、很可怕，所以一直没有办法和蕾妮阿姨亲近。可是在照片里的黛西伯母看起来就很温柔。下次找阿姨聊聊吧」

艾薇儿在念念有词之后咬了一口巧克力：

「这幺说来，在这件事之后，伯父和蕾妮阿姨的感情听说比以前好多了。芙拉妮还感到很诧异，不知道这是为什幺。」

「伯父应该也发现是谁带的花吧。这两个人并不是因为交情好所以在一起，而是由重要的人去世的黛西把他们牵在一起。真是不可思议的关系。」

偏着头的艾薇儿似乎有些不安：

「可是真的会有这种事吗？」

「谁知道。」

维多利加突然「嘿咻。」一声站起来。

秋天的冷风吹过，艾薇儿「哇啊！」闭上眼睛。花坛里的花剧烈摇晃，有如洪水的花办形成小小的龙卷风。

站在眼前的维多利加盘起漂亮的金发，碧绿眼眸发出冷冽光芒。蓝色天鹅绒洋装在月色照耀下显得昏暗。

「也罢，对小孩子来说太难懂了。」

维多利加喃喃说出奇怪的话。迎风的艾薇儿睁开原本眯起的眼睛：

「你在说什幺？维多利加同学不也是小孩子吗？」

「这个嘛。」

回答的声音不，刚才的说话声不是维多利加一直以来的沙哑声音，而是清澈、有些低沉的温柔声音。

「维」

艾薇儿闭上眼睛喃喃说道：

「维多利加、同学？」

没有回答。

睁开眼睛才看到披着蓝色天鹅绒的维多利加正准备走开。风慢慢止息，艾薇儿急忙拍落身上的花办追上去：

「等等，维多利加同学！」

以敏捷的动作追上维多利加，有如羚羊的健康长腿打算踏住维多利加洋装的裙襬：心想这一脚会让维多利加跌倒、脸撞在地上、大叫好痛、好痛可是不知为何失败了。

或许是察觉艾薇儿的气息，维多利加迅速往前走了两步，又继续往前走。「咦？」感到怀疑的艾薇儿再次出脚。

咻又被闪过。

虽然艾薇儿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过异常敏捷的维多利加只是碎步往前走，转过花坛的角落便消失身影。

艾薇儿急忙喊道：

「我叫妳等一下！今天的你好象和平常不」

追了过去的艾薇儿不禁吓了一跳，呆立在原地。

那是迷宫里的死路。无论是正面、右边、左边都是紧实的花坛，可是维多利加的身影却有如幻影消失无踪。

艾薇儿不由得楞在原地。

「咕～～」附近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维、维多利加同学？是吧？刚才的？」

艾薇儿吓得发抖，月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花坛死路。

「刚才的维多利加同学简直就像幽灵和卷起花的风一起消失」艾薇儿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害怕地一步一步往后退。

「咕咕咕～～」猫头应再度鸣叫。

月亮躲在云的后面，夜空顿时变暗。

尾声

当天夜里

夏日已尽，潮湿的秋风瞬间君临学园，有如在黑暗里掀起黑色波涛扑向图书馆塔的古老石墙，化为黑暗的小龙卷风。庭园的森林沉浸在黑暗里，沾上夜露的树叶也发出暗沉光芒。

皎洁的月色照亮眼珠有如玻璃的大猫头鹰，从森林里飞越草地，缓缓通过迷宫花坛。从阴暗的空中望去，猫头鹰的眼里映着不存在自然界里，呈现几何图案的迷宫花坛。有如受够人工造景的复杂，猫头鹰「咕～～」粗声鸣叫。

位在迷宫花坛正中央的两层楼特别宿舍中，有一道仿佛融化的黄金倾流而下的黄金小河。那是来自娇小少女的皎洁脸庞上方，被夜风吹起的美丽金色长发。猫头鹰急速下降，落在接近少女窗边的花坛一角。

少女维多利加戴着白蕾丝无边帽，身着以荷叶边撑起的白色洋装倚在窗边。不可思议的闪耀碧绿色眼眸看着窗外，看向人的眼睛无法穿越的黑夜：

「又是猫头鹰吗真是辛苦。」

咕～～

猫头鹰的简短叫声似乎在响应维多利加。

坐在窗边的维多利加一直盯着桌上玻璃瓶里的各色花朵，用手撑着脸颊好象怎幺看也看不腻，可是小巧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十分冷淡。

起身为玻璃瓶换水，然后轻轻放回桌上。伸手拿起一本书翻开，另一手拿着白陶烟斗开始阅读，只是偶尔还是会再度盯着玻璃瓶里的花。虽然表情似乎有一点改变，不过也有可能是心理作用。

张开润泽的樱桃小嘴自言自语：

「和平常一样的夜晚。」

然后边抽烟斗边翻书。

猫头鹰又叫了一声，再度飞向黑夜。

咕～～

教职员宿舍里有一名及肩的棕色卷发搭配圆眼镜，眼尾下垂的女性塞西尔老师，她和脸上带着雀斑，相当性感的红发女性舍监苏菲一起坐在一楼的会客室里，塞了满嘴的柠檬蛋糕笑个不停。

「塞西尔，我说你真是」

「哈哈哈！塞西尔，你模仿校长真是太像了！」

「喔、苏菲，正在烤早餐的面包是吧？喔、烤好了就给我一个。呼呼呼、真好吃！」

「哈哈哈哈！模仿理事长也好象，你真是个天才！」

「好耶、好耶！苏菲，来唱歌吧！」

「没问题！」

站起来的两人随手将膝上的蛋糕碎屑拍到地板上，塞西尔在平台钢琴前坐下，一面摇晃肩膀，一边弹奏活泼的查理斯顿舞曲。苏菲也啪哒啪哒摇晃裙襬跳起舞来，两个人齐声唱歌：

「我们是穷光蛋。

可是我们爱着彼此。

因为没钱，所以不能举办豪华婚礼。

不过你是这幺美好。骑脚踏车的你、

微笑的你、吃饭的你、无论何时都是这幺美好。

我们明天就要结婚啦。呀呼！」

「呀呼！」

「喂塞西尔！苏菲！」

远处传来校长发怒的声音。塞西尔和苏菲对看一眼，同时浮起非常相似的「惨了！」表情，接着以惊人速度盖上钢琴盖、把装有柠檬蛋糕的盘子顶在头上，两个人以小狗一般的动作从窗户跳出去。

「你们以为现在几点了？这些小丫头真是的，学生在房里认真念书，你们倒是咦？塞西尔？苏菲？」

气得涨红脸冲进来的校长左右张望。

空无一人的宽敞谈话室里一片寂静。校长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终于看到散落在地板上的柠檬蛋糕碎屑，以及敞开窗边的摇晃白窗帘。

「唉呀」

深深叹口气之后说道：

「还以为长大之后会稳重一点她们真是一点也没变。」

走近窗户准备关上，正好听到飞在空中的猫头鹰发出「咕～～」低沉的叫声。窗外的皎洁月光蒙眬照亮学园广大的校地。

在男生宿舍的某个房间里，有着黑色头发与漆黑眼眸的东方少年久城一弥坐在桃花心木制的厚重书桌前面，独自勤奋地念书。

来自敞开窗户的风不时吹动他的浏海。

「法语、英语都学得差不多了，学校课程也跟得上。」

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翻着教科书，不只是一脸认真，就算坐在桌前也是抬头挺胸。

「可是拉丁语还不太行有许多东西要记」

或许是内心感到不安，有些难过地闭上眼睛：

「不行不行，既然我代表国家出国就要努力念书，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才行。今天也要加油。好」

再度面对教科书。

风吹过，虽然右手不停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还是无意识地喃喃说道：

「好想念瑠璃啊。」

边翻着教科书边说：

「姊姊会在我留学苏瓦尔的这段期间出嫁吧。嫁给有着国字脸的人真是寂寞不、不过」

然后不停摇头，漆黑的头发也随着左右晃动：

「无论是嫁人还是成为严格的老师，姊姊就是姊姊好久没有写信给她了。」

手上继续翻着教科书：

「预习过拉丁语之后，就写信给琉璃吧。嗯。」

窗外传来「啪沙！」拍动翅膀的声音，吓了一跳的一弥抬起头来。

起身从法式落地窗探头窥探外头的黑暗，然后露出微笑：

「原来是猫头鹰啊」

如此说了一声之后缓缓关上窗户。

带着庞大行李的艾薇儿费尽千辛万苦，终于走出迷宫花坛。

沭浴在风一吹就散落的花办里，身上到处都沾有红色、粉红、黄色的花办。变得色彩缤纷的艾薇儿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呼，终于出来了」

然后「呼！呼！」喘了几口气：

「带着干粮进去果然是正确的，我还以为永远出不来了。呼咦？」

「啪沙！」拍动翅膀的声音吸引她仰望天空。

张开双翼一的猫头鹰正好在此时飞过皎洁明月与艾薇儿之间，巨大的身影让艾薇儿不由得眯起眼睛：

「猫头鹰啊」

回头环视四周庭园一片漆黑，每个角落都很阴暗。喷水池的水柱也发出诡异的声音，草地染满了夜露。感觉到黑暗的另一头似乎有什幺东西，艾薇儿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望着夜空喃喃说道：

「这幺说来刚刚的维多利加同学好奇怪。虽然是维多利加同学，动作却很敏捷，转过转角就消失了。暗夜里的维多利加同学，简直就像不可思议的花之幽灵」

意外的巨大声响音在身边响起那是「咕～～」猫头应的叫声。

「带着那幺庞大的行李进来，我还以为是入侵者。」

在一旁的树枝上。

坐在橡树特别粗壮的树枝上，穿着覆有黑珍珠装饰的黑鞋，柯蒂丽亚一边晃动双脚一边低声说道。

和女儿维多利加一样有如陶瓷娃娃，精致地令人惊讶的美貌。只是眼眸的碧绿色泽似乎更深，或许是因为融入夜色的关系。蓝色天鹅绒洋装上面是一层又一层的纤细法国蕾丝，奢华有如梦幻的洋装在湿润的秋风里飞舞。金色长发像是黄金浊流从橡树枝往下垂落，仿佛拥有生命一般。

一对眼睛透过蓝色小帽的黑色薄绢蕾丝，静静眺望圣玛格丽特学园广大的校地。

站在她旁边的高大男子喃喃说道：

「那个奇怪的女孩是怎幺了？」

有如鬃毛的红色头发绑在脑后。夜风吹动黑色外套，眼角上扬的淡绿色眼眸似乎比柯蒂丽亚更加残酷。

黑色靴子踢向树枝，惊人的大量树叶纷纷落在打起精神准备走开的艾薇儿头上。艾薇儿不安地皱眉回头。

「是朋友吧。真是出乎预料。」

柯蒂丽亚以澄澈的声音回答，站在一旁的红发布莱恩罗斯可以沙哑的声音笑道：

「灰狼也有朋友吗？」

「布莱恩，别以灰狼一概而论。那是我的女儿。」

听到柯蒂丽亚以平稳的声音回答，布莱恩一脸不悦：

「是你和这个国家的贵族生的女儿，也是混进不该有的血统，有所缺陷的灰狼。」

「不是新的可能性。」

柯蒂丽亚加以反驳。布莱恩似乎还想说些什幺，最后还是闭嘴从大衣的口袋里拿出红色箱子，刻意拿到柯蒂丽亚面前：

「过了十年才拿回这个灵异部和科学院还在你争我斗吗？」

「应该是。」

「那幺我们就很安全。」

念念有词的布莱恩以惊人的矫健身手跃到旁边树上。看到这个动作，柯蒂丽亚的表情有了改变，并且跟在布莱恩的后面以灵活的动作在树木之间移动。

从这棵树到那棵树、从下方的树枝到上方的树枝，身手有如小鸟一般轻盈。

柯蒂丽亚以澄澈的声音抱怨：

「最近我的女儿又会被卷入什幺事件。安稳的日子实在短暂。」

布莱恩耸肩回答：

「因为担心所以过来看看状况吗？哼、真是辛苦了。」

「布莱恩，你记得可可的事吗？」

「可可？啊可可萝丝吗？」

回头的布莱恩笑了，有如肉食性野兽一般张开嘴巴，泛起奇妙的诡异气氛。月亮消失在云的另一端，黑暗夜色覆盖两人。在黑暗之中只听得到声音：

「我记得。她曾经是个可爱的王妃，打从遥远国度嫁到苏瓦尔，与查理斯德吉瑞陛下同样受到国民的爱戴。记得她又称为〈苏瓦伦的蓝蔷薇〉。金发蓝眸、可爱的可可萝丝，有如蔷薇花一般的女孩。」

「可是，因为她对王室生活的不安，让她沉溺在灵异里。和潜伏在这个学园时钟塔里的炼金术师利维坦有密切的关系。总是不安的苏瓦伦可爱蔷薇。还记得她的死吗，布莱恩？」

「怎幺可能忘记。毕竟那个谜到现在都没有解开。这也是因为世界大战的兵慌马乱，以及可可晚年的生活几乎沉浸在怪异的灵异里。记得在从王宫消失的同时，远方的乡下别墅发现残缺不全的尸体。」

「是啊。」

「这又如何？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的确是王室的丑闻，而且根本没有头绪。」

「是啊。」

「担心你的可爱小狼被卷入什幺阴谋吗？」

「怎么可能。」

「灵异部想要解开〈王室的可可萝丝杀人事件〉之谜，想要藉此掌握某人的把柄。灵异部一定会利用我的女儿人称欧州最大、最后的头脑，我的女儿。」

「亚伯特究竟怀疑谁？毕竟想要掌握把柄的某人，可能打算藉由杀害可可，让整件事陷入扑朔迷离吗？」

「对方是个大人物。」

「这么说来，难道是」

风缓缓吹动云朵，月亮再度现身。

走在碎石道上往女生宿舍前进的艾薇儿，在眩目的月光下突然不安回头，一面四下张望一面以颤抖的声音问道：

「有人在那里吗？」

没有回答。

空中的云飘过，月亮照亮夜晚的庭园。「啪沙！」沉重的振翅声响起，可以看到从树上飞起的猫头鹰发出「咕～～」的叫声。

咕～～咕～～

「原来是猫头鹰。」

艾薇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皎洁月光照亮庭园，潮湿的秋风仿佛是要掀去黑暗的面纱，一边吹动树木与草地上的夜露一边扬长而去

〈fin〉




后记
后记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樱庭一树。在此献上《GOSICKs３秋花追忆》。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这次的故事背景，是暑假结束之后进入宁静初秋的圣玛格丽特学园。与在漫长假期晒得黝黑回来的贵族子弟完全不同，维多利加与一弥在波罗的海沿岸的神秘修道院〈别西卜的头骨〉、回程在豪华列车〈OldMasquerade号〉遇上事件，合力解决之后回到秋天的学园。虽然继续过着和过去一模一样的学园生活，或许是冒险后的疲惫，也可能是偶尔露出小肚子睡觉，维多利加发烧了。

一弥因为担心她，每天在放学之后前往图书馆找寻有趣的书籍，再带着和书中内容有关的花朵，造访位于迷宫花坛深处的特别宿舍。一弥拚命念书给有些不高兴（？）和看似寂寞的维多利加听。很久以前写在书中的谜，维多利加总是能够如同施展魔法一般立刻解开！

本书是短篇集，也是继春天的故事、夏天的故事之后的第三集。在整个系列里面是叙述〈别西卜的头骨〉修道院的冒险《GOSICK5别西卜的头骨》以及豪华列车里的怪异事件《GOSICK6化妆舞会之夜》之后的故事。希望大家都能够尽情享受这一集！

既然已经好好做过介绍好，那就来写一下近况。

呃、最近我的、近况

啊、最近有个朋友结婚生子，让我十分吃惊。小孩子是男生。去她家玩时虽然战战兢兢抱起来，但是很担心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不由得抖个不停。

这幺说来，当时朋友告诉我

我的朋友：「我有一件很在意的事，可以问吗」

樱庭一树：「什幺？你就问吧。」

我的朋友：「我家小孩放响屁时都很臭。」

樱庭一树：「喔」

我的朋友：「喂！你该更有兴趣一点！人放的屁包括响的与不响的，你觉得有响屁都很臭的可能吗？」

樱庭一树：「（沉思）」

我的朋友：「」

樱庭一树：「应该没这回事。」

我的朋友：「对吧。」

之后朋友还说：「等到他长大之后，我要告诉他这件事。而且还要常常提起，即使他不高兴也要继续说下去。」说话时她紧握准头不停挥舞，藉以展现决心。见状的我好象稍微了解世间父母心。即使小孩到了可以称为大人的岁数，出社会工作、独当一面成为作家，让穿着西装的人称呼老师（姑且），只有父母、只有父母、这个世上只有我们的父母能够「哼哼」好整以暇地把我们当成小孩的理由，我好象知道了那是因为他们闻过我们以前放的臭屁、看到便便外漏还是可以哇哇大笑、目睹口水像是水龙头一样流个不停的场景、喂我们暍奶之后拍背直到打嗝！各位，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现在才要覆盖过去的那些印象是不可能的，所以即使被妈妈回以「哼哼！」的脸色、不被爸爸当成大人看待，也不用太过在意。还有即使长大之后，还被取笑放的屁很臭、曾经做过披上花浴巾自称「从今天开始叫我公主！」被爸妈拒绝就哇哇大哭（我）之类的蠢事，各位都已经是大人了，绝对不能因此生气喔（泪）

胡扯这些事情的时候，又到了结尾的时间。

在这次执笔的过程中，也受到各位相关人士的大力帮忙，藉此机会向大家道谢。感谢责编BraindeadK藤先生这次也在百忙之中帮忙。还有插画的武田日向老师！这次的封面是在一片红的红叶之湖，秋季的苏瓦尔秘会太棒了！！！其实这次的短篇集乃是拜我「好想看到武田老师笔下穿上各种异国服装的维多利加！」之类的爱与烦恼所赐。法国洛可可风的飘逸洋装、活泼的荷兰姑娘、东方异国风、美国开拓时代，虽然是在烦恼之后才决定的四种，但是每一种都好可爱！像这样的、那样的、啊、还有这个烦恼不断涌上这次也要感谢您！一看到武田老师的插画，我的想象力就跟着膨胀，开始希望下一次可以画出那种对作家来说真是智能之泉。

啊、还有武田老师正在杂志《DRAGONAGEPure》上，连载名为《异国迷宫的十字路口）》的漫画！舞台是十九世纪末的巴黎，女主角是名为汤音的可爱东方少女。每个表情都好可爱，每个风景与小细节都棒得不得了，让我惊叹只有武田老师画得出来！真是太厉害了！兴奋期待看到接下来的故事。也请各位读者可以看看这部漫画！

还有同样由富士见MYSTERY文库在二〇〇四年十一月出版，我的小说《糖果子弹》也在二〇〇七年二月由富士见书房重新出版。除此之外，这个作品的漫画也在二〇〇七年一月于杂志《DRAGONACE》上连载，由杉基イクラ老师绘制。这个漫画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注：《异国迷宫的十字路口》第一集，与《糖果子弹》己由台湾角川出版）

十分感谢各位耐心看到这里。希望下次能够再见！以上是樱庭的报告！

樱庭一树

（注：以上所述皆为日本方面的发售时间及杂志连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