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2-28 11: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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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GOSICK
本卷名称：第八卷 诸神的黄昏 下

第六章 做梦者
天朝D版精品堂 转自 Lafrente(makeinu.weclub.info)

1

维多利加的意识一直漂浮在淡灰色的柔和海水中。

在被关进监狱的这十个月里，每当失去意识的时候，维多利加都会来到这个像海一样的地方。那个地方既是海底，也像是漂浮在波浪间的海天境界线，水和空气都充满了粘糊糊的湿润感。远处传来了一种由曲调悲伤的音乐和人的悲鸣互相重叠而成的不可思议的声音。

同时，还有好几个形似水母的淡淡影子漂浮在波浪之间。

此时，维多利加第一次在这个地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密集而纤长的金色睫毛轻轻颤动起来。

（这里是……？）

难道是现世和阴世之间的夹缝吗——

远处漂着一个看似小岛的黑色东西。在它的旁边，还歪歪斜斜地漂浮着一只形似中世纪遇难船的深灰色残骸，另外还有一些碎木板和已经翻倒的小艇。大概是遇难时发生了火灾吧，有许多豪华家具的烧毁残迹和脊背被烧焦的尸体漂浮在维多利加的周围。

没有任何生还的人。

远处响起了雷鸣，雨水伴随着沙沙的悲伤声音悄然落下。

不知什么地方落下了一颗炸弹。闪光和爆炸音笼罩了四周，好几个燃烧着红红烈焰的火球猛然落下。

（这样看来，应该是增加药量了吧。没想到竟然能这么清晰地看到夹缝之海。这是近十个月以来都没有遇到过的情况。父亲大人……终于要为了赢得国王的心而使用了我这张王牌了吗……）

维多利加睁开双眼仰望着灰色的天空，漂浮在波浪之间的小小身体上，自己用针雕刻上去的不可思议的文字，逐渐透过衣服浮现了出来。维多利加露出悲伤的表情，轻轻颤抖着那樱桃般鲜润的嘴唇。

（已经……不能再见了吗……）

想起少年的事情，她就变得更加失落了。

太阳渐渐下山，明亮的星星开始浮现在阴暗的天空中。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现在也一定有炸弹落下，有船只被击沉而遇难，还有许多房子被烧成灰烬吧。四周雷鸣轰响，维多利加也随之瞪大了双眼。

飘荡在周围的水母般的黑影，开始集中到维多利加的身边。

那些黑影就像在互相商量一般晃动起来。先是听到他们以人的声音开始说话，随后那一个个影子就慢慢地呈现出人的容貌和身姿。

其中有年轻男人的身影，也能看到上了年纪的夫妇二人组，甚至还有像维多利加那么小的女孩子。他们有的缺了一边手臂，有的胸口流着鲜血，有的断了一条腿。而且几乎完全没有表情，只是默默地瞪大那双有如树洞般空虚的眼睛俯视着利加。

（这是……）

维多利加在漂浮的同时想道。

（……都是死者吗……是在这场暴风雨中的死者。啊啊，一定是这样！）

远处传来了汽笛声。

一艘从来没见过的豪华客船，正在不断撞开漂浮在波浪间的尸体、碎木板和遇难船向这边接近而来。船头还可以看见一尊金光闪闪的耶稣像。

汽笛又发出了“嘟——……”的响声。

围在维多利加四周的人们都同时回过头来。

他们互相扶持，互相搭着肩膀，一起朝着那艘船的方向走去。船里面还能听到船员们不断发出“已经到了启程的时刻，你们不必害怕……”、“你们非常勇敢”、“时间已到，让我们共同奔赴永恒之国吧……！”这样的声音。维多利加也被如影子般晃动着的某个人拉住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死者们缓缓地在海上朝着船那边走了过去。甲板上已经站着一大堆死者的黑影。汽笛发出了悲怆的轰鸣声。雷鸣划破夜空，不知什么地方又绽起鲜红色的爆炸火光，让四周的空气也为之颤动。每发生一次爆炸，死者的人影也会随着逐渐增加

“等一下！”

有人大喊了一声。

那个人回过头来，用手笔直地指着维多利加。

那是一个从胸口流出大量鲜血的年轻男人，看样子最多就比维多利加年长两三岁左右。

死者们离开了维多利加的身边，同时转眼俯视着她。

在如影子般摇曳的死者们当中，只有维多利加的身体拥有实体。她的脸颊反射着月光呈现出蔷薇色的光辉，湿漉漉的金色头发就像女神一样以波浪状贴在脊背上，朝着波浪的方向悬垂而下。从半透明的衣服下面，浮现出她瘦削的身体线条和金币型的吊坠，还有那些雕刻在皮肤上的异国文字。

“这孩子，是不同的！”

“……真的耶！”

一个小女孩惊讶地说道。周围的大人们都哑然无语，瞪大了树洞般的眼睛注视着她。

“她……还活着。”

“明明是这样，她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难道是生病了吗？还是说因为昏迷过去才误闯进这里的呢……总而言之，这孩子是活人啊。”

“绝对……不能让她坐上那艘船……”

死者们缓缓地走过来，包围在维多利加的身边，仿佛要把她推回到什么地方去。

“但是……”

维多利加不禁陷入了困惑，在被人们推着往后倒退的同时——

“我究竟、该去哪里呢……”

耳边传来了刺耳的汽笛声。

豪华客船已经离这边越来越近了。船头就近在眼前，意识和身体都不由自主地被拉向那边去。

“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活下去。”

有人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但是，却没有办法分清楚是哪一个死者说的话。接着，又有另外的人说道：

“你看，不是已经有人来迎接你了吗？”

“迎接？”

“好像在担心你呢……”

“——你这只半吊子的灰狼！”

这时候，突然从某个方向传来了另一个声音，维多利加顿时鼓起了两腮。她把美丽的容貌扭曲成很不高兴的表情，转眼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船就在那里，就像一道漆黑的墙壁般耸立在海面上。

——啪啪！

明明眼前一个人都没有，她的脸颊却被谁扇了一巴掌。

“喂喂，快点醒来吧，维多利加·德·布洛瓦！你难道就这样倒下了吗！快点变回那个每次登上布洛瓦城石塔时都让我感到莫名恐惧的可怕小鬼吧！”

“再见了，我的女儿。你就朝着未来前进吧。要连我的那份也好好活下去——！”

又有另一个声音重合了起来。瞬间，维多利加的绿色眼瞳立刻因为惊讶和悲伤而变成了深绿色。

死者们齐心协力地把维多利加往回推。

意识逐渐远离大海，波浪轻轻晃动，水也突然变得冰冷——维多利加“哗啦”的一声从刚才的海面沉了下去。

水泡在闪烁的亮光中不断摇曳。

维多利加展开金色的长发，就这样一直沉向漆黑的海底。

“——不要，妈妈！”

维多利加发出小孩子般的声音醒了过来。

同时紧紧抱住了在她身边的某个人。她先是对那实在的体温感到安心，但是在下一瞬间，却像本能地察觉到敌人的存在似的跟对方拉开了距离。然后，她眯起像秘密的湖水般闪烁着翡翠绿光芒的眼睛紧紧地瞪住了对方。

维多利加正身在一辆马车上。座位是陈旧的木制座椅，墙纸也几乎全部脱落，是一辆相当简陋的马车。里面还充满了不知是谁弄倒的酒和常年积累而成的汗臭味道。

维多利加那有如散开的天鹅绒头巾般的头发，正朝着敞开的窗户轻轻飘动，悲戚地反射着夕阳的光芒。

维多利加稍稍压低下巴瞪着前方，发出了“咕噜噜……”的短暂吼叫声。那是宛如一头凶猛小野兽般的声音。这时候，位于她前方的人物也同样压低下巴瞪着她，在绿色的眼瞳中绽放出诡异的光芒，发出威吓般的野兽声音。

犹如在夜空中燃烧的火把般的赤红头发，形状像猫一样的绿色眼睛，再加上一身漆黑无比的大衣。在瞪着维多利加的视线中，完全没有蕴藏着丝毫爱怜、关怀和对同胞的共鸣感，只是在默默地观察着这只〈美丽的野兽〉而已……

“你、你这家伙是……！”

刚刚从漫长而恐怖的梦中醒来的维多利加，在发出一声吼叫的瞬间，身体就忽然摇晃着向马车的壁板缓缓倒了下去。

看到这一幕情景，红发的男子——布莱恩·罗斯可则以充满憎恨的表情哼了哼鼻子。他的鼻梁上浮现出纵向的皱纹，同时皱着眉头说道：

“真是一只又脆弱又没用的野兽！”

“布莱恩·罗斯可……你、为什么……？”

“就为了这么脆弱的东西，我们却付出了巨大的牺牲。这样一只没用的小狼崽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

“难道，布莱恩……难道……！”

在维多利加那人偶般毫无表情的、苍白的娇小脸庞上，顿时布满了无比清晰的恐惧之色。

“难道——！”

耳边传来不祥的马蹄声，冷飕飕的寒风从窗外吹了进来。是行驶在苏瓦伦的街道上吗？在马车内可以时不时听到人们的嘈杂声，汽车的汽笛声以及来自上空的飞机引擎声。

驾车的人究竟是谁呢？从那边传来了嘀嘀咕咕的抱怨声——好像是在哪里听过的声音。

面对紧盯着自己不放的布莱恩·罗斯可，维多利加也同样默默地回望着他，同时小声地嘀咕着“你快告诉我，这是骗人的吧……”这样的话。如同雷雨般的绝望，逐渐洒满了她的娇小脸庞。她用浑圆的小手捂着脸面——

“刚才，我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就像小孩子耍脾气似的拼命摇着脑袋。

“哼，她说什么了？”

“她说……再见了，我的女儿。还说要连她的那份……也好好活下……”

她没能说到最后，取而代之的是以因绝望和恐惧而扭曲的表情狠狠地盯着布莱恩。一只金色的小狼崽，和一只火焰般鲜红的雄狼。两只野兽的深厚憎恨，在简陋的马车中熊熊燃烧，并且在瞬间内向四周绽射开来。

远方传来了雷鸣的轰响。

寒风卷着雨水，从窗外冷冷地飘洒进来。

这时候，维多利加才发现自己身上正穿着一件醒目的蓝纱礼裙。在穿着简单的白色衣服度过了十个月之后，她穿上了一件附有垂褶的美丽礼裙……

“没错。你重要的柯蒂丽亚·盖洛，已经变成女儿的替身留在了〈黑太阳〉里面！”

“为什么你不阻止她！你究竟在做什么！难道就这样丢下柯蒂丽亚不管吗！”

“开什么玩笑，我当然阻止过！”

布莱恩的声音已经在愤怒中颤抖了起来。紧握着的拳头就像痉挛似的不断抖动，就好像随时都要把维多利加的纤细脖子抓住扭断似的，全身都充满了强烈的怒意。

维多利加也不服输地回瞪着布莱恩。那时候……去年夏天在圣玛格丽特学园的时钟塔跟他对峙的那个傍晚——比那时候还要强烈好几倍的愤怒，如今已经支配了两人的身和心。两人都紧紧咬住了牙关，同时从唇角露出尖尖的虎牙。就像面临决斗的野兽一般，形成一股充满了血腥味的憎恨漩涡……

维多利加回想起刚才自己飘荡的梦中世界，不禁感到浑身战栗。在这场第二次暴风雨中丧失了性命的人们集中在一起的那个海……还有迎接死者的、船头挂着耶稣像的巨大豪华客船。

妈妈在不久的将来，也要到那个地方……

“骗人的！你们……你们两个布莱恩一定是轻易地答应了柯蒂丽亚的提议吧！本来能阻止她、能挽救她性命的人就只有你们而已啊！”

“实在很遗憾，小不点。柯蒂丽亚·盖洛其实是在很久之前想出这个计划的。要是你没有去那个地方的话就好了……”

“那个地方？”

“就是剧场〈Phantom〉！”

“你说什么——”

布莱思握着颤抖的拳头说道：

“那是去年的冬天，也就是正好在一年前发生的事吧。你因为受到亚伯特·布洛瓦和灵异部的邀请而前往苏瓦伦，解决了王国最大的谜团——苏瓦尔王妃可可·萝丝杀人事件。我们也一直在观察着你们的情况。柯蒂丽亚为了保护你而冒了很大的险。在她的恳求下，我也放出了白鸽。你还记得吗？事件的真相——通过替身手段实现的两人演一角，接着还有更惊相……三人演一角！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柯蒂丽亚就想出了这个计划，自那以后就一直在等待着实行的时机……”

“骗人。骗人的……就因为我解决的那个事件……让柯蒂丽亚她……”

“她在计划的执行上之所以花了这么长的时间，都是因为遭到了我们的强烈劝阻。因为我们三人的生活……虽然很奇妙……但毕竟还是存在着某种程度的幸福。我们实在不想失去。”

这时候，布莱恩垂下了视线。

他的睫毛也同样是红色，就像在剧烈燃烧似的不停抖动着。

马车一直朝着某个方向不停地飞奔。

维多利加瞪大双眼问道：

“那么，另一个你呢？你们明明是有两个人的啊？”

“哼，果然厉害。〈美丽的怪物〉早就察觉到同时存在的真相了么。”

“你的另一边究竟怎么了？”

“留在了柯蒂丽亚的……身边……”

说完，布莱恩就把后背靠在马车的壁板上，露出了眺望远方的表情。

“当然，我们双方都很想留下来，只是我让给了他罢了。然后我就这样活着失去了柯蒂丽亚。小狼崽，现在我可是对你恨之入骨啊。我现在简直是热血沸腾，几乎想马上把你和你的父亲亚伯特·德·布洛瓦的喉咙一口咬碎呢。”

“啊啊，布莱恩……”

维多利加颤抖着说道。

“妈妈她……”

大概药物的效果还没有完全消失吧，她摇摇晃晃地摆动着身体，把手按在了马车的门把上。

布莱恩以闪电般的动作抓住维多利加的脖子，就像对待道具一样使劲把她拉了回来。尽管维多利加的脊背被重重撞在马车的壁板上，但还是坐了起来，又期着马车门伸出了苍白而纤细的小手。

“妈妈！”

布莱恩满怀焦躁地大声喊道：

“你给我老实呆着吧。棋盘上的对局已经开始了。在名为柯蒂丽亚·盖洛的棋子战斗的时候，其他的棋子是不能动的。我当然也一样！你别像小孩子一样在这里耍脾气！”

“妈妈！妈妈！你快放我下去！妈妈！妈妈！”

“不行！”

维多利加颤抖着嘴唇说道：

“自那一来，我连她的一面也没有见过。在年幼的时候，她通过石塔的窗户送了我一个吊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短暂的时间……在立陶宛的修道院〈别西卜的头骨〉里，她明明就在我身边，还送给我一个紫色的戒指，却不愿意跟我见面。在剧场〈Phantom〉也是这样！虽然托白鸽送信给我，虽然一直在身边守望着我，但还是没有在我面前现身。然后，现在也是……”

“见面的话，就会变得难舍难分了吧。你要变得成熟点才行，小不点。”

维多利加顽固地摇头说道：

“我不要，我想见她。与其这样保住性命，我宁可去见妈妈一面。而且，如果是永别的话，就更加……想见到活着的妈妈……向她传达我的心意啊……”

“究竟要传达些什么？”

维多利加回过头来。大概是药效还在起作用吧，她的眼神还显得有点空虚，但是声音却非常坚定：

“尽管我伴随着可怕的命运诞生于世上，尝到了各种各样的痛苦，但即使这样……我还是看到了许多美丽的东西，也找到了重要的东西，我……非常庆幸自己生于这个世界……妈妈她……难道就要在不知道这个事实的情况下离开人世吗……妈妈

听了这句话，布莱恩的表情缓缓地发生了变化。他仿佛有所犹豫地默默俯视着维多利加，然后终于开口说道：

“……什么啊，是这件事吗。她早就已经知道了。”

布莱恩哼了哼鼻子，仿佛很无奈似的继续说道：

“柯蒂丽亚一直都跟我们一起守望着你的学园生活，因为你看起来显得很快乐。身边也总是有那个家伙……那个小子陪着你……”

布莱恩的声音稍微变得温柔起来。

“妈妈、妈妈……”

“这是柯蒂丽亚给你的传言。”

布莱恩一边压制住还在不停挣扎的维多利加，以便咬着牙关发出了不甘心的声音：

“她跟你说——‘向未来迈进’！”

“……未来？”

维多利加就像连这么简单的字句也无法理解似的，以不安的声音反问道。她的声音在颤抖，侧脸也显得无比苍白。

“没错。”

“她是叫我一个人到那里去吗……把妈妈扔下……”

“没错啊，小不点！”

布莱恩狠狠地盯着维多利加那娇小的脸庞：

“她还说……‘因为不可思议的命运而诞生于世上的……我的女儿啊。你既是古老民族的后裔，同时也是维系未来的新的可能性’。”

“新的……可能性……”

“哼，但是我可不这么认为！你这个无聊蠢笨的小不点！”

布莱恩忽然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就像在强忍着内心痛楚似的紧紧咬住了嘴唇。”

“——你说……是新的可能性？！”

位于〈黑太阳〉最深处的阴暗石室。在房间的角落里，油灯的火苗正在极不安定地摇曳着。笼罩着四周的是足以把冬季的寒冷渗透骨髓的阴冷而腐败的空气。

在呈四方状的狭窄石室中央，亚伯特·德·布洛瓦正叉腰昂首而立。那已经有相当部分变成了银色的金发，就像用一张干燥的旧纸片做成一般悬垂在背后。大概是沾到了雪花的缘故吧，那尖锐的鞋跟正湿润地反射出光亮。在单眼镜的深处，深绿色的眼瞳诡异地晃动了起来。

他张开薄薄的嘴唇，露出仿佛在耻笑对方似的笑容。

在他的眼前，一个浑身无力地瘫坐在简陋椅子上的娇小女性——柯蒂丽亚·盖洛正放射着光芒。油灯的光亮正好照在她的身上，让她的身体看起来就像什么不可思议的发光体一般闪闪发亮。

白色的简素衣服，朝着地板悬垂而下的金色长发。那闪烁着翡翠绿光芒的细长眼眸，就像镶嵌着宝石一般华丽耀眼。

“那当然了，亚伯特。”

在这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的瞬间，石室中和外面通道的空气都同时震动了起来。

王立骑士团纷纷涌进了石室，把布洛瓦侯爵和不可思议的金发女人团团包围在中间，挤得几乎连挪动身子的余地也没有。石室中的人都握着利剑，而通道上的人则举着枪械。每一张脸都像面具一样毫无表情，只是默默地等待着布洛瓦侯爵的命令。只要他轻轻举起右手发出号令，他们就会瞬时把这个突然出现在石室中的奇怪女人切成碎片，然后用枪射成蜂窝。

女人的身旁还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也同样被骑士团包围在四周。他就是垂着赤红色的头发、在猫一样竖起的眼瞳中闪烁着危险色彩的——另一个布莱恩·罗斯可。他明明早已察觉到面临的危险，那纤薄的嘴唇却依然扭曲成讽刺的形状，视线默默地盯着布洛瓦侯爵一动不动。

他紧握的拳头正在不停地抖动，就像在压抑着内心的剧烈愤怒和憎恶感情似的。

“你说的话还真奇怪。难道母狼都是如此愚蠢的东西么？在十六年前，我只是为了即将来临的暴风雨，把她作为最强的灵异兵器创造了出来而已。正如我的期待那样，她在这里预测未来，对苏瓦尔王国的战局和我的权力扩大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可是，你这家伙……柯蒂丽亚，像你这样下贱的家伙竟然……”

在单眼镜的深处，绿色的眼瞳突然变得混浊无比。

接着，布洛瓦侯爵挥起一只手，以猛烈的力度在柯蒂丽亚的苍白脸颊上狠扇了一巴掌。女人甩动着金色的头发，凄惨地滚落在地板上。布莱恩发出了野兽般的吼叫声，摆脱周围人的阻止飞扑到柯蒂丽亚的身边。他把自己的身体覆盖在上面保护着她，同时在眼神中注入强烈的憎恶，狠狠地盯向布洛瓦侯爵。

“你要干什么，恶心卑劣的贵族！竟然对我的柯蒂丽亚……！”

“把我的灵异兵器还回来！我们的女儿，是属于我的东西！柯蒂丽亚，你绝对不享有任何的权利！”

“不，那孩子的未来是属于她自己的，亚伯特。那既不是父亲的东西，也不是母亲的东西……”

“可恶！”

布洛瓦侯爵的肩膀颤动了起来，他跪下一边膝盖，抓住倒在地上的柯蒂丽亚的纤细肩膀拼命摇晃了起来。布莱恩大吼了起来，拼命想要挡在柯蒂丽亚的前面。

“你说新的可能性？是那只小狼崽吗？那只不过是作为灵异兵器使用的道具罢了。没想到你竟然为了这种愚蠢的想法让这个国家陷入巨大的危机！你这只该死的野兽！”

“不是的，亚伯特。不管在哪个时代里……”

柯蒂丽亚茫然地抬起头说道。

她的唇角已经流出了一丝血痕。她一边用手背擦着血痕一边说道：

“所谓的历史，都总是由年轻人来创造的东西。那孩子就是未来啊，亚伯特。她是拥有新的可能性的勇敢年轻人之中的一员。我每天夜晚都在梦想着接下来即将展开的人生。这个梦想当然直到现在也依然持续着……我是这么想的，亚伯特。愚蠢的贵族啊……”

“你要说什么！”

柯蒂丽亚微笑着说道：

“我认为母狼是做梦者，而小狼就是启程者。那可爱的孩子，将会朝着我过去梦到的未来迈进……”

“简直是无聊透顶的荒谬言论！”

“她一定会向前迈步的……尽管很孤独，但是却非常勇敢……”

布洛瓦站起身，粗暴地在柯蒂丽亚的腰上猛踢了一脚。与此同时，布莱恩仿佛要随时咬断他的喉咙似的发出了“咕噜噜……”的呻吟声，狠狠地盯着布洛瓦侯爵。

骑士团士兵手上的利剑都同时对准了布莱恩。

布洛瓦侯爵走开了几步，又仿佛有点疑惑似的回过头来。

“可是，你们究竟……”

他首先看了看柯蒂丽亚·盖洛一眼，接着又转眼看向旁边有着一头红发的布莱恩·罗斯可，然后满怀恶意地扭曲着嘴唇说道：

“究竟是怎样进入这座石室的？还有是怎样把她给放走的？这里的警备应该是相当森严的……而且你们在这十几年里究竟都躲到什么地方去了？还说几年前躲在马戏团的西洋棋偶中……没错，在把收拾你们之前，我就姑且先听听这些事吧。”

他从骑士团士兵的手里抢过一把剑，以剑尖对准了柯蒂丽亚的白皙喉咙。

“快说！你快告诉我！你们究竟躲在哪里，是怎样潜伏到这里来的！”

“这个……”

柯蒂丽亚垂下了视线。

等她缓缓地抬起脸的时候，那娇小的苍白脸庞上，已经呈现出了残忍而悲伤的、既充满慈爱、也布满了绝望的……极其复杂的表情。

布莱恩·罗斯可为了保护她而慢慢向这边靠近过来。垂着一头金色长发的娇小而美丽的女人，和晃动着熊熊烈火般的红头发的男人——终于被抓住的这两只灰狼，却露出完全不像是被被捕者的、充满挑战意味的静谧眼神，在一瞬间内互相注视了对方一眼。

接下来，两只灰狼都同时把脸转向布洛瓦侯爵，狠狠地盯住了他。那完全是野兽所独有的伶俐表情。

“我们……”

布莱恩开口说道。

“我们一直都在你们的身边……同时也在那只微不足道的小狼崽身边……”

昏暗的石室中，回响着灰狼发出的低沉而充满愤怒的声音。

滋滋、滋……油灯的火光晃动了一下，在瞬间照亮了布莱恩那深邃而美丽的侧脸，接着又照亮了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因愤怒而扭曲的容貌，以及他干涩的皮肤……

柯蒂丽亚的长发就像另一只生物似的在地板上蠢动，发出了悲哀的磨擦声。

2

那是一个宁静的地下室。

据说本来是不知用来存放什么东西的仓库。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虽然天花板很矮，却有着非常宽敞的横向空间。墙壁上的木材光秃秃地裸露在外，就连廉价的墙纸也没有贴上。地板也同样满是伤痕，根本没有地毯之类的东西，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

墙边摆着一个附带镜子的橱柜，还有打开可以看到宇宙空间的神奇箱子，以及巨大扑克牌和倒水用的大桶子等等，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魔术道具。

——这是在〈黑太阳〉中被布洛瓦侯爵捕获和讯问的四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情。

在看似无人的地下室的某处，传出了“喀噔”的声响。

在长方形橱柜中的一个无论如何也不像是能装进一个人的小抽屉中，仿佛被不祥的魔术扭曲了空间似的，一个男人不断扭曲着身体从里面钻了出来。

就像浑身笼罩着烟雾一般，他的身影看起来有点朦胧不清。如燃烧的火把般的赤红头发，渗透着愤怒和热情之色的绿色眼瞳，还有高挑而纤瘦的身材。

他的身影起初就像一阵小龙卷风似的不断摇曳着，但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他叹了一口气，向左右“喀喇、喀喇”地扭了几下脖子就挪动步子向前走了起来。

在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洛可可风格的、虽然高价却已经相当陈旧的大桌子。他在这张桌子上坐了下来，以纤长的双脚跷起了二郎腿。面对摊开在桌子上的一张图，他露出了一脸厌烦的表情。

这时候，又传来了一个极其微细的——“喀噔”的响声。

同一个橱柜中跟刚才那个相邻的抽屉，在周围无人的状况下无声无息地自动打开，从里面钻出了另一个如薄纸般扁平的男人身影。虽然看起来就像是没有实体的幻影，但是过了一会儿，那个身影就逐渐变化为既有厚度又有重量的姿态了。他半带叹息地左右扭动了一下脖子，同样发出“喀喇、喀喇”的清脆关节响声。

第二个男人有着跟第一个男人完全相同的外表。那并不是单纯的“相似”，而是在容貌、体格和表情等方面都不存在任何区别的、如同镜像一般的存在。

第一个布莱恩·罗斯可缓缓地抬起脸说道：

“起来了吗。”

“起来了，你也起来了吗？”

“起来了。”

两人以完全相同的声音交换了对话，然后同时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

在他们视线的前方是一个古旧的机械人偶——那是一个外形为坐在地上绑着头巾的男人、上半身被安装在四方形橱柜上的西洋棋偶。

就像因为接触到两人的视线而晃动起来似的，那西洋棋偶也“喀噔”地颤动了一下。

人偶的眼睛部分骨碌地动了起来。

两个布莱恩都默默地注视着那个西洋棋偶。

这时候，橱柜下面的门扉打开了。令人难以置信和感到震惊的是，一个小个子的少女——不，一个女性竟然从那狭窄无比的空间里骨碌碌地沿着地板滚了出来。

尽管起初滚出来的时候很轻松，但是在转过四圈之后，她的四肢就无力地垂了下来，就这样瘫躺在地上。有如天鹅绒头巾般的华丽金发呈扇状散开，完全笼罩在女性——柯蒂丽亚·盖洛的娇小身体周围。

在紧闭的眼睑上，密集的金色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女儿维多利加·德·布洛瓦还不具备的、蕴含着剧烈的愤怒、以及强忍着愤怒和各种激烈感情活过了漫长岁月的、有如囚犯一般的阴暗光辉。她默默地注视着摇曳在天花板上的吊灯好一会儿——

“看来已经开始了啊，布莱恩……”

“…………”

“…………”

“布莱恩？”

因为听不到回答，柯蒂丽亚也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如黎明的大海般鲜艳的蓝纱礼裙，胸前还装饰着三朵羽绒制的蔷薇。构造纤细而光亮的高跟鞋，覆盖在她娇小脑袋上的头饰，呈现为深沉的红褐色。那阴暗的眼瞳光辉和颜色深浅分明的礼裙搭配起来实在非常相配。

坐在桌子边上的布莱恩们互相对望了一眼，然后同时扭动脖子，俯视着宛如在地板上盛开的一朵暗淡鲜花般的柯蒂丽亚。

“……怎么了，布莱恩？”

“我们——”

“还是无法接受，”

“为了挽救那只小狼。”

“竟然要让对我们来说无可替代的你暴露在危险之中。”

“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

“……但是，命运的齿轮早就已经开始转动了啊，布莱恩。那并不是今年，而是在第二次暴风雨开始的很久以前……在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

柯蒂丽亚一边发出沉吟，一边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滚了起来，直到打了三个滚之后，她才慢慢站了起来。被弄乱的金色头发和蓝色礼裙的裙摆柔软地飘动起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柯蒂丽亚的表情上充满了温柔和脆弱，以及女儿还不具备的、在付出慈爱的同时将对方完全覆盖的静谧光辉。看到她这样的姿态，两个布莱恩也从唇角露出虎牙，发出了悲伤的呻吟声。

柯蒂丽亚走到两人的身边，以小小的屁股坐到了那张洛可可风格的大桌子上。那简直就像一个精巧的陶瓷人偶——如果要打比方的话，就好像是有人把传说中的人偶师葛芬庭的名作随便摆放在那里一样。

两个布莱恩默默地以热切的视线注视着柯蒂丽亚。

“我们三人之间的羁绊，已经是存在于过去的东西了。如果没有发生什么事件的话，我们也许会在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吧。但是，十六年前的那天晚上……从我在剧场〈Phantom〉的门前被黑色马车掳走的那一瞬间开始……我们的命运就一度发生了分歧。”

“本来只差一点，”

“就可以赶上了……”

“那时候我伸出手来，”

“轻轻触碰到了，”

“被人掳走的你……”

“如果当时能把你带回来的话，”

“你就不会受到伤害。

“也没有必要，”

“生下那只不祥的小狼崽……”

布莱恩以唾弃般的口吻说道。其中一个人粗暴地捶打着桌子，另一个人则使劲用脚跺地。柯蒂丽亚就像人偶一样轻轻左右晃动，那纤细的脖子和长长的金发也像是随时会从桌子上滚落似的剧烈颤抖起来。

“如果要失去你的话……”

“就让我们……陪你一起死吧。”

“拜托了。”

“求求你。

柯蒂丽亚以如冰的目光注视着墙壁。

……摊开在大桌子上的是〈黑太阳〉的内部构造图。那本来应该是没有被任何人公开过的、不存在的东西。那是通过解读中世纪以来的传承和历史书，根据各种各样的传说和片断组合而成的、极其接近实际情况的俯瞰构造图。为了制作这幅地图，三人都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

尽管解读了所有的历史书，也没有发现任何能从那灰色的巨大监狱中逃出来的囚犯。但是，他们却找到了一个并非逃走的逸闻……为了跟被监禁的丈夫见面，年幼的妻子想尽千方百计潜入到监狱中。不过那个妻子最后还是被抓住，甚至跟丈夫一起被送上了断头台……

两个布莱恩就对那个逸闻中的秘密入侵路线进行了调查。

那条路线已经查明了。

但是……

即使能成功入侵监狱把女儿救出来，要是被发现她已经消失的话，对方也肯定会派出追兵进行抓捕。而且要逃出首瓦伦、逃到苏瓦尔王国之外的地方……要摆脱如今已经掌大权力的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的魔掌也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柯蒂丽亚就想出了由自己代替维多利加留在监狱里，以此拖延对方派出追兵的时间。对两个布莱恩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充满恐惧与愤怒的计划。我们的柯蒂丽亚竟然要为了那只微不足道的小狼崽而丧失性命……！

“我希望你们其中的一个人逃出去。”

柯蒂丽亚小声说道。

虽然脸上完全没有表情，但是声音却显得无比苦涩。两个布莱恩就像被背叛了似的狠狠盯住了她，发出了“咕噜噜……”的呻吟。

“那孩子一个人肯定是逃不远的，所以在乘上船之前必须要有人为她带路。也就是把她带到新的世界里去。布莱恩……”

“一个人跟柯蒂丽亚在一起。”

“另一个人跟维多利加在一起。”

“也就是说，一个人死。”

“另一个人活下来。”

“你真的要对我们——”

“下达如此残酷的命令吗？”

“……布莱恩，拜托了。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你们提出的任性要求。你们就听我说吧，啊啊……”

“我们是从来没有分开过的。”

“同时存在就意味着二者合一。并不是普通的双胞胎，我们是……”

面对浑身颤抖的柯蒂丽亚，两个布莱恩站起身向对方伸出了手。他们互相注视着对方，把柯蒂丽亚夹在中间互相拥抱起来。其中的一个人，在脸色变得无比苍白、酒香金色的小动物般不停颤抖着的柯蒂丽亚身边留了下来。

另一个人，则静静地向后退开了一步。

在那一瞬间，响起了“啪唧……唧……”的声响，空气也分裂成两半。两个布莱恩之间出现了一道透明的裂痕，并且静静地扩展开去。

留在柯蒂丽亚身旁的布莱恩默默地注视着那道裂痕，同时仿佛露出了微笑。

退开的那个布莱恩的表情则剧烈地扭曲了起来，接着还像野兽般在鼻梁上浮现出纵向皱纹发出呻吟。他发出像狼一样的震耳吼声，全身上下都因为悲伤而剧烈颤抖。

他的姿态，跟仿佛被放在桌子上的高价人偶般的柯蒂丽亚和抱着她的布莱恩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照。三人就像一幅美丽的中世纪绘画似的一动不动，就这样僵在原地。

赤狼的咆哮震撼了整个地下室。

三名魔术师有如不祥的烟雾般出现在冬季下午的苏瓦伦城内。

像谷底一样低矮的、湿气厚重的土地上建造起来的贫民街——在其中一座古旧公寓半地下的廉价房间里，三人喀噔喀噔地挪开地板，从那里现出了身姿。几乎所有的居民都不知道，在公寓地下竟然会有这样一个巨大的地下室。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的、身穿蓝色礼裙的娇小女人，以及红发的双胞胎男人——三人就像在地面上滑行一般，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苏瓦伦的街道。

嗡嗡……！

头顶上传来了战斗机飞过的不祥声音。其中一个布莱恩眯起一只眼睛眺望着天空，另一个则依然注视着前方。长期以来都一直采取着相同行动的这两个男人，如今已经出现了互离开来的明显迹象。就为了实现柯蒂丽亚的愿望……

三人在形状复杂的〈黑太阳〉的内部悄然前进。他们利用屯世纪时挖出来的地下道和用来搬运货物、垃圾和收拾尸体的职员用通道，最大限度地抑制着脚步声和气息默默地向前走。

当职员因为感觉到人的气息而回头看去的时候，那里……已经只剩下一股野兽的不祥气息了。

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就算觉得好像有一股蓝色烟雾掠过视野而凝神观察，就算隐约看见一条金色的尾巴在引诱自己而停下脚步，最后也还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感觉到不知什么东西在残留于墙壁内的中世纪地下道快步前进的急促气息，职员就像见到了亡灵似的缩起了脖子。随后又仿佛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他更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金色的柯蒂丽亚·盖洛和两位布莱恩·罗斯可就是这样像古代魔术一样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向石室接近而去。

“再见了，我的女儿。你就朝着未来前进吧。要连我的那份也好好活下去——！”

在那个没有窗户、只有一个被铁栏牢牢锁住的出口的石室中央，就像死者一样茫然张开双眼的维多利加·德·布洛瓦，正浑身无力地瘫躺在简陋的椅子上。在她的耳边，柯蒂丽亚·盖洛轻声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时候，意识已经薄弱到极点的小狼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变得柔和了起来。确认到这一点，柯蒂丽亚的侧脸也掠过了一丝柔和的色彩。

柯蒂丽亚弯下膝盖，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礼裙。接着，她又从维多利加的身上脱下了那间白色的衣服。挂在胸前的金色吊坠，顿时闪出了耀眼的光芒。

当她看到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异国文字——那些直接雕刻在如陶瓷般白皙光滑的肌肤上的咒语般的符号时，也不禁大吃一惊地停住了双手。

布莱恩中的一人向她瞥了一眼——

“这是那个国家的文字，也就是东洋的……”

“什么，是那个孩子的吗。也就是说，这是……”

柯蒂丽亚无奈地嘀咕了一句，随后又面露微笑地俯视着自己的女儿。

不一会儿，维多利加就穿上了蓝色的礼裙，柯蒂丽亚则换上了白色的服装。其中一个布莱恩随手就抱起了维多利加，打算就这样离开石室。

柯蒂丽亚叫住了他。

“你替我转告那个孩子吧，叫她‘向未来迈进’！”

“未来？”

“因为不可思议的命运而诞生于世上的……我的女儿啊。你既是古老民族的后裔，同时也是维系未来的新的可能性……等她恢复意识之后，你就这么转告她吧。”

“…………”

“这就是……我的遗言。”

“哼！”

布莱恩哼了哼鼻子。

然后，他又慢慢地低下头说道：

“知道了。

“对不起，布莱恩，真的……”

“这样就真的要说再见了，柯蒂丽亚！还有另一个的我！”

布莱恩大叫一声，然后就这样背对着两人转过身去。

他就像运货似的把维多利加扛上肩膀，同时还把某样东西夹在腋下，沿着通道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就像龙卷风一样旋动起来……仿佛被黑暗吸收了似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远方传来了狼的悲伤咆哮。

石室中只剩下一个金发垂地的女人和站在她身边的一个男人。时间就像魔法一般恢复了运转，刚才不知为什么从石室前消失了的看守兵又重新出现了。他们确认了瘫躺在椅子上的女人后，就向什么地方发去了报告。

身旁的男人又再次融人了黑暗中，从外面就只能看清楚他的双脚。就好像跟近十个月来卫兵们看到的光景没有任何区别似的，石室的内部依然是一片静寂。

——石室中。

空空的椅子滚落在房间的正中央，油灯以沉重的亮光映照着周围。就好像要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几小时前一直坐在那张椅子上的少女已经不在的事实一般。

柯蒂丽亚依然倒在那里，一头华丽的金发也呈波浪状垂向地面。旁边的布莱恩，罗斯可也以护着她的姿势坐在地上。

张开双腿站在石室中，以颤抖的声音说话的人正是布洛瓦侯爵。他腰部以上的部分都融人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是从他的声音中，可以听出其中蕴含着强烈的愤怒和疑念。

“……原来如此，你们这帮肮脏的灰狼，三只一起来到这里，然后有两只走了出去吗。”

布莱恩以仿佛随时都要发出“咕噜噜……”的呻吟的低沉声音回答道。

在黑暗中，他可以看到布洛瓦侯爵的单眼镜闪出了诡异的光亮。在张开嘴巴的时候还露出了偏黄的巨大门牙，也同样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我很清楚要潜入这座巨大监狱，或者要不为人知地走出外面都是几乎不可能办到的事……即使这样——就算你们能来到这里，也应该是不能瞒着守卫进入石室里面的。有点奇怪，有点奇怪啊，你们这帮家伙说的话……究竟还隐瞒着些什么？”

“我们是魔术师，可以使用各种各样的幻觉。哼！那并不是基于你所心醉的古代力量，而是通过各种机关和长年以来的锻炼实现的。柯蒂丽亚也一样。从我们重逢的那一瞬间开始，她也一直接受着魔术的训练……”

“你说机关和锻炼？”

布洛瓦侯爵耻笑般地说道。

“你说那不是古代力量？你说蠢话也该有个限度。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不是在首都苏瓦伦——不，在巴黎也是，在伦敦也是……在欧洲各地都拥有绝大人气的著名魔术师吗？就连我也知道你的容貌和姓名。〈布莱恩·罗斯可的魔术幻灯！〉，〈魅力无限的同时存在表演！〉。但是，你究竟能对哪个活人使用那样的幻术啊？你的魔术虽然的确是利用了巧妙的机关，但是能自由自在的运用这些东西来制造幻觉迷惑人们的力量，毕竟也还是来自灰狼的……叱咤旧大陆的诸神的后裔——拥有古代力量的野兽的特质！”

“哼，所谓的执迷不悟还真是可怕……”

“可是，可是——就算你拥有灰狼的潜在能力和布置机关的本领，也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入石室。除非有什么人在给你们带路……而且通道中也有守卫的士兵在，更何况石室中还有……还有……”

布洛瓦侯爵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了动作，开始环视着四周。

他拿起油灯逐一照亮石室的每个角落检查了一遍。

结果是一个人也没有。

地上只放着一个水壶和一个空的碟子。水就好像从水溢了出来似的，把周围的地板弄得湿漉漉的。布洛瓦侯爵疑惑地眯起眼睛，在注视着地板好一会儿之后……

他又把视线转回到柯蒂丽亚和布莱恩他们那边。

银色的干涩头发在不祥的冷风中轻轻蠢动。

无论是柯蒂丽亚的苍白容貌，还是因为愤怒和憎恶而扭曲的布莱恩的表情，都同样的……就像是在隐瞒着什么重大秘密似的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态度。那四只绿色的冰冷眼眸，都一眨不眨地默默回望着自己。

“等等……！”

布洛瓦侯爵站了起来：

“我的儿子究竟在哪里——！”

发出了这样的喊叫声。

没有任何人回答。

“我的儿子古雷温·德·布洛瓦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那家伙在这十个月来应该都一直留在石室里，整天到晚都陪着那个诡异的异母妹妹。他总是忠实地执行着我命令，是一个很有用的儿子。虽然还很年轻，也存在许多不足的部分，但却是继承我们布洛瓦家的家督之位的长子。你们究竟把我的古雷温……弄到哪里去了！”

柯蒂丽亚看起来似乎露出了微笑。布洛瓦侯爵怒火中烧地瞪大眼睛，仿佛想进一步对她施加惩罚似的大步大步走了过去。布莱恩为了保护她而迅速把身体插进了两人的中间。

“难道……你们是把他给杀掉了吗？就为了救那只小狼崽……”

两只灰狼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默默地用眼睛盯着布洛瓦侯爵。感觉到他们苍白的脸上果然浮现出跟人类完全不同的、与生俱来的残酷性、毫无迷惘的生存欲望以及保护同伴忠实性……就像看到了狼的本能一样，布洛瓦侯爵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动作。

“还是说，难道……你把他弄不见了？就像魔术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像烟雾那样把一个活人弄不见了……”

“像烟一样……么。呵呵呵……”

柯蒂丽亚依然保持着人偶般的无表情，以低声重复了一遍布洛瓦侯爵的话。

听到她这么说，布洛瓦侯爵顿时大喊一声，把油灯扔到了地板上。油灯一瞬间在地板上熊熊燃烧起来……随后，整个石室就这样融人了黑暗之中。

3

——时间再次往回倒退，现在是当天的几个小时之前。

在这个位于〈黑太阳〉最深处的石室中。

就像这十个月来那样，悬垂着一头金发的少女坐在正中央的简陋椅子上，四肢无力地瘫在那里。

油灯的光亮隐约地照亮了少女——维多利加的面庞。

古雷温·布洛瓦警官，正轻轻地坐在她身旁的那张稍大的椅子上，嘴里不停地朗读着放在膝盖上的资料。

“一九二五年五月，德国……同年五月，在新大陆方面……根据苏瓦尔谍报部的报告，在下一个月……”

这是跟近十个月来毫无分别的光景。站在石室外的卫兵们，现在已经不会再以好奇的眼光窥视里面的状况了。虽然他们不可能知道这里隐藏着什么，但是他们的好奇心也就只维持了最初的一个月那么长。到了现在，他们早就对这种奇异莫名的光景熟视无睹了。

古雷温继续照着资料往下读：

“到了六月之后……俄国……然后在亚洲……”

在朗读的同时，他还不时窥视着异母妹妹那缺乏血色的侧脸。

然而，维多利加，德·布洛瓦却一直睁大着那双空虚的翡翠绿眼眸，默默地注视着虚空一动不动。过去被染成蔷薇色的脸颊已经完全丧失了血色，原本像樱桃般鲜润的嘴唇，现在却跟还没有上色的人偶一样失去了色泽。只有一头华丽的金发依然如故，就像黄金的河流般垂向地板。只有这个事实，在悄悄地告诉他眼前的肉体还在维持着生命活动。

“喂，我的妹妹啊……”

古雷温忽然这么嘀咕了一句，却马上就停顿了下来。

他根本不可能听到回答。

——自从在那个秋天的日子突然恢复意识、跟自己交谈了几句话之后，妹妹的心就没有再清醒过来了。

古雷温一直都在恐惧着她再次狠瞪着自己发出咒骂声、说一些他根本不可能明白的话，把他当傻瓜一样取笑，摆出冷漠的态度，但是在另一方面……又时不时向他流露出入类的脆弱感和渴望得到爱的小孩子般的心声。

古雷温至今也无法忘记——在他的少年时代突然来到布洛瓦城石塔的那个不可思议的客人。而且，父亲日夜都超脱常轨地沉迷于什么事情，每天晚上都会听到动物的可怕啼叫声……然后还有仿佛下定决心不作理会的。身为贵妇人的母亲的奇怪反应，都同样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没过多久，客人已经从石塔中消失，就只留下一个奇怪的异母妹妹——维多利加。

有一天，古雷温鼓起勇气登上了那座石塔。

结果他看到的，是一个身上穿着中世纪公主般的豪华荷叶边礼裙，在绿色眼瞳中闪烁着恶魔般的光芒，被堆积成山的无数难解书籍包围在中间的……美丽得无与伦比的幼女。

那时候的古雷温还是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一头金色的波浪状头发垂在背后，穿着豪奢华美的衣服，看起来就像一个居住在中世纪城堡里的王子一样。

古雷温的心一瞬间就被那个诡异的妹妹俘虏了。

但是那异母妹妹却向兄长放出了发光的老鼠，又嘲笑着害怕的古雷温，接着就若无其事地回到了书堆里。也不知道是因为出身奇特还是因为缺乏跟人接触，又或者是……毕竟是属于野兽的缘故，这个妹妹完全不具备人类的感情。在她空洞的心中就只存在着头脑和知识，还有像古代女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背后、向人毫不留情地挥下利刃那样的……极端的残酷性。

古雷温本来很喜欢温柔的女性。即使是平时总是承受着来自父亲的重压、还有梦想着在社会中获得成功而吃尽苦头的古雷温，在看待异性的时候，他的眼神也还是会流露出温和的光辉。比起容貌和华丽感，他更喜欢开朗和善良。如果留在这种理想的女性身边的话，他的心就会变得安稳，同时也会感到非常快乐。他总是希望女性能像太阳一样留在自己的身边。

至于这个奇妙的、有如冰刃般冷酷的妹妹，古雷温自那以后对她就感到深恶痛绝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时不时会到石塔那里去。由于跟异母妹妹之间的一次秘密交易，他有一次被迫把头发弄成尖尖的外形，后来还不得不把那尖尖的头发弄成螺旋状。再到后来，就连他步入青年后开始用的烟斗——是他最喜欢的那个白瓷制的小烟斗——也被抢走了。接着，维多利加就开始得意洋洋地吸起了烟斗。每次看到她那副模样，古雷温都气得满肚子火。

然后，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古雷温已经长成大人，在苏瓦伦社交界也获得了相应的地位。正当他打算以父亲为后盾参与政府工作的时候，异母妹妹就要从布洛瓦城转移到别处了。转移到那个位于深山小村里的秘密机关——圣玛格丽特学园里。

接到布洛瓦侯爵的命令，古雷温必须作为监视员前往那条村子。

古雷温至今为止都从来没有违逆过父亲的意思。也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这个缘故，他也几乎从来不会以率直的态度面对别人，也从来不会向自己喜欢的女人提出“请不要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这样的恳求。

古雷温在村子里获得了警官的职位。在监视异母妹妹的同时，他也展开了热心的搜查工作。他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向苏瓦伦的警政署长争一口气。

于是……

没错，于是……

他就开始逐渐察觉到某个事实。

像冰一样冷漠的维多利加·德·布洛瓦，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我的……妹妹啊……”

在石室之中，在近乎于恐怖的黑暗中，兄妹一直都两人独处。一九二五年的冬天——古雷温仿佛有所迷惘地一边翻着资料一边说道：

“自从移送到学园之后，你看起来就好像不再是原来的你了。虽然我不知道你自己对此有多大的自觉……”

他从怀里掏出烟斗叼在嘴里。

“尽管你的头脑拥有足以被评为‘欧洲最后和最大的智慧’的强大机能，作为灵异兵器来说的确非常厉害，但是你的心却是稚弱得可怜，完全不明白别人的心思，真的非常过分。你首先用劈刀把兄长的心切开，然后再用铲子狠挖起来，最后还淋上汽油点着火烧掉……真的是一个无情到极点的小不点。”

他缓缓地吸着点上火的烟斗。

一缕缕白色的吸烟朝着天花板升起。

就跟去年之前，维多利加在学园的图书馆塔里吸着烟斗的那时候一样……

“为什么你会发生变化？维多利加，我的妹妹啊。”

古雷温继续自言自语道。

“就是那个少年来了之后发生的变化吧？那已经是两年多之前的事了。因为发生了骑着摩托车的男人被切断头颅的诡异事件，他……来自东洋的留学生——久城一弥君就成了嫌疑犯。在那时候，你不知为什么运用你那欧洲最大的头脑挽救了那个素不相识的异国少年。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你的眼神总是会时不时展露出你的真心。”

从烟斗中飘出的烟在颤抖。

原来是古雷温的手正在微微颤动。

“你过去是一个不知道爱为何物，高居在塔顶上的冰之公主。明明是这样，从那时候开始，在那个黑色死神的影响下，你就像被魔术注入了人心的冰冷人偶一般生硬地活动了起来。在你被关进〈别西卜的头骨〉的时候，久城君也去了立陶宛迎接你。在回程列车上发生的事件中，你和他也在互相帮助。那实在是一幕非常奇怪的光景。因为，本来不可能发生的事，就从那时候开始逐渐发生的啊……”

维多利加的眼瞳还是茫然地睁开着，一动不动。就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古雷温以看着诡异之物的眼神俯视着她——

“当你离开圣玛格丽特学园，被移送到这个监狱的时候，你还记得我们在马车里交换的对话么，维多利加啊……”

小声地沉吟道。

“你还对我说起了久城君留下的第十五个谜吧。你当时说他把最大的一个谜团留下给你了，还说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

油灯的火柔和地晃动了起来。

“那时候，我实在非常犹豫。我犹豫是不是应该告诉你。我当然是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我的妹妹啊。虽然至今为止，我一直都在对你重复着不知道这句话……同时我也以此为理由，一直对你这个存在怀恨在心，一直对你心存蔑视……”

滋滋——火苗发出了微弱的声响。

“那就是爱啊——！”

维多利加的嘴唇稍微张开了一点，发出了既像歌声、也像是梦话般的声音。古雷温放下烟斗，然后稍有犹豫地把尖钻状的头发向左方倾斜。

“在那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你才对呢？但是我当时却因为吃惊而陷入了沉默。当然那也是因为我对是否该把这个本应由自己找出来的答案说出口产生了犹豫的缘故……然后我们就这样来到了监狱……你很快就被喂服了混有药物的水，从此失去了意识……”

古雷温很苦恼似的摇了摇头，又把烟斗拿了起来。

“不管你的头脑再怎么聪明，就算能洞悉过去和未来的一切，不具备人心的你说到底也只是一头野兽罢了——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如果现在已经不是那样的话……你毕竟是人类，也是跟我继承了同一血脉的妹妹。过去，在石塔上第一次遇见你的那个晚上。我本来有“爱你”和“讨厌你”这两条路可以选择。那天我所选择的，是憎恨你和否定你的道路。而如今，我就必须离开这条路了……”

“警官！侯爵大人到了！”

士兵向他大声喊道。

古雷温顿时吓得几乎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额头上也开始渗出了冷汗。接着，他又装出冷静的态度回答了一句“……知、知道了”。

他缓缓地坐起身子，仿佛很迷惘、很痛苦似的注视着维多利加的侧脸。

“啊啊，妹妹啊……”

他一边颤抖一边小声说道：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在通道的另一头，一个不祥的脚步声正由远而近地传进了他的耳中。

“喂，古雷温！”

“是！”

“在大约一个小时后。”

“是……”

“国王就会来这里看她。没错，今晚正是为以后的特别日子拉开帷幕的时刻！”

“是的。”

“在那之前，你就好好给她服下我刚才准备的大量的水和食料。知道没有？”

“我明白了！”

——等布洛瓦侯爵一行人离开监狱之后，石室中又只剩下了维多利加和古雷温两人。

古雷温的手正在不停地发抖，脸颊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变得苍白无比。

他俯视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恢复自我意识的异母妹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啊啊，妹妹啊，我一直以来都没有违背过父亲的意向！”

冷汗继续渗透了他的全身。

“请你原谅我吧，父亲的命令是绝对的。”

他一边甩动着尖尖的金色头发一边说道：

“啊啊，我真怀念太阳。我……”

他拿起放在地上的碟子，把面包塞到了维多利加的嘴边。当她那机械式的嘴唇开始咀嚼的时候，他却突然把面包拿开，并且随手扔到了地上。

然后，他似乎有所犹豫地摇了摇头，然后又把水壶拿起来，递到了维多利加的嘴边。

维多利加张开嘴，开始老实地把水喝了下去。

古雷温的表情，就像一个感情被撕裂成两份的人一样。他连嘴唇也变得苍白无比，从额头上不停地流出冷汗——

（今天的水和食料都放进了大量的药物。虽然预测未来的能力应该会大幅提升……但要是全部喝下去的话，说不定她就再也无法回来了。我的妹妹会就这样死去……）

他看到维多利加已经喝下一半的水，就马上短短地大喊一声，突然拿开了那个水壶。

然后，他不知为什么把水壶拿到自己的嘴边，咕嘟咕嘟地喝下了几口。在喝水的途中，他的身体猛然晃了一晃，水壶也脱手掉落在地，就连他自己也浑身无力地把膝盖跪到了地上。

放满药物的水从落到地上的水壶中流出来，形成了一个小水洼。

药物似乎已经开始生效了，古雷温迷迷糊糊地说道：

“喂，维多利加。说话刻薄、即可怕又冷酷、从第一次见面时开始就对我极为蔑视的、可恨的异母妹妹啊……”

他边说边爬到了维多利加的身边。

大概是药物的影响吧．维多利加已经闭上了眼睛无力地瘫软着四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古雷温看到她的这副模样，发出了悲伤和悔恨的咆哮，横着抱住了妹妹纤细瘦削的身体。

那是他至今从来没有碰过的、甚至连接近她也感到厌恶而极力回避的妹妹。

就像平时抱着他喜欢的瓷娃娃走路的时候那样，古雷温抱住了妹妹。身体一片冰凉的妹妹，就像真的是用瓷器做成的精巧人偶一样。感觉不到体温的事实，让古雷温变得更加慌张，忍不住恸哭了起来。大概是由于良心的自责吧，他感到悲伤无比，甚至还为此感到气愤：

“喂喂，快点醒来吧，维多利加·德·布洛瓦！你难道就这样倒下了吗！快点变回那个每次登上布洛瓦城石塔时都让我感到莫名恐惧的可怕小鬼吧！”

维多利加没有回答。

古雷温也因为药物的关系而变得浑身无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拜托了，不要死。这样的话，不就等于是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妹妹吗？求求你，再重新活过来一次吧！……维多利加！”

“……在吵什么啊。”

“有个奇怪的家伙在这里。”

“这家伙是谁啊？”

“而且好像还在哭啊。

在本来不应该存在其他人的石室里，突然响起了什么人的声音，古雷温顿时惊讶地抬起头来。

那突然现身的人影，是穿着蓝色礼裙的维多利加……不．就像维多利加变成了大人似的充满了静谧感的女人，眼眸中还绽放着有如被打磨得无比锋利的小剑般的光芒。

在她的背后，还可以看到两个男人的双脚。漆黑之中，三名来访者完全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和气息，简直就像幻觉一样虚无缥缈。

“嗯'这是亚伯特的长子，也就是小狼崽的异母兄长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哭啦，布莱恩。”

古雷温慌忙朝石室的外面看去，发现刚才还在那里的守门卫兵已经不见了影踪……原本听到的风声也完全消失了，就像时间停了下来似的，化作了另一个空间。

古雷温刚打算开口说什么，但是却因为药效起作用的缘故……脑袋顿时无力地垂了下来。

远处传来了男人们的诡异声音。

“那么，可以把他收拾掉吗？”

“毕竟很碍事嘛。”

“亚伯特·德·布洛瓦的儿子性命，对我们来说——”

“根本是无关重要的东西。对吧，柯蒂丽亚？”

古雷温察觉到自身的危机，身体立刻颤抖了起来。

“……等一下，多余的杀生只会损害我们野兽的尊严啊，布莱恩。”

柯蒂丽亚·盖洛的平静声音在石室内回响。

这三人——不，这三只灰狼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此时已经支配了整个石室的空间。看到惊慌地抬头望着他们的古雷温嘴角被水沾湿的样子，柯蒂丽亚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然后向他伸出了纤细的手指。

她抽动着形状优美的小鼻子，在手指上轻轻嗅了几下。

然后，她又依次观察着落在地上的水壶和面包，以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小狼。

“是放入了药物的水吗。但是，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家伙的嘴边？而且面包也掉落在地上。”

“这个。”

“真搞不明白。”

“怎么都无所谓吧。”

“来，我们开始动手好了。”

“唔……”

柯蒂丽亚和两个布莱恩都互相对视了起来，三只灰狼嘀嘀咕咕地商量着什么。男人们主张“太麻烦了，干脆杀掉吧”，而柯蒂丽亚则主张把他也救下来。虽然古雷温也知道这种状况非常不妙，但却因为药物的关系而动弹不得。

“呜呜……”

古雷温的身体变得更加无力，瘫倒在维多利加的膝盖上。他可以感觉到，柯蒂丽亚正在默默地俯视着自己的样子。

布莱恩们的低沉声音传进了耳中：

“知道了，我们就不杀吧……”

“但是，这很麻烦啊。”

“这个石室中绝对不能存在两个以上的人，否则就会被守卫发现石室中的变化。这里就只能留下柯蒂丽亚和我两个人啊。”

“必须把这奇怪的家伙也带出去外面。”

“布莱恩，我们三人来到这里，然后让我和其中一方的布莱恩留下来，另一方的布莱恩和维多利加、还有这个男人——也就是说，你们还是三个人一起出去吧。这样数量就刚刚好了。”

“嗯。”

“明白。”

两个男人的对话，听起来就像是二人合一似的有种怪怪的感觉，但是古雷温的意识已经逐渐变得薄弱。

耳边传来衣服的磨擦声，似乎有谁正在换衣服。然后还听到了柯蒂丽亚发出的“你替我转告那个孩子吧……”、“叫她‘向未来迈进’！”这样的声音。

“对不起，布莱恩……”

“这样就真的要说再见了……”

有人把自己横着抱起，同时向前走了出去。古雷温可以感觉到自己正在离开石室。

朝着太阳所在的地方。

有生以来第一次违逆了可怕父亲的意志。

前往外面的世界。

在感到全身摇晃的同时，他发现自己的金色头发也在大幅度地左右摆动。

走向外面。

走向外面……

重新回到阳光之下。

然而，古雷温的意识却已经逐渐远去了……

——在覆盖着沉重黑暗的石室内部和外面的通道上，都站满了王立骑士团的士兵。他们各自都手持武器，紧盯着人侵者的男女——柯蒂丽亚·盖洛和布莱恩·罗斯可。

“我们是不会做多余的杀生的。亚伯特，我们跟你不一样。”

柯蒂丽亚以静谧的声音说道。

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在单眼镜深处闪出暗钝的光芒，默默地盯视着柯蒂丽亚：

“你就让儿子恢复自由吧。他以后要走的路，也同样是应该由他自己来决定。”

“哼！”

布洛瓦侯爵往前迈出了一步。

他缓缓地张开淡色的嘴唇，露出了黄色的牙齿。

“那么，你们这些家伙以为能就这样全身而退吗？”

“……不。

柯蒂丽亚露出看破一切的静谧眼神，以像往常一样冰冷的眼眸默默地回望着他。

做梦者的翡翠绿色的眼睛，开始逐渐变得澄澈起来。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新绿色光芒——

“我走的道路，恐怕就要在这里结束了。”

以低沉的声音这么说道。

“过去，因为残留在这个旧大陆的古老诸神们的心血来潮，我在〈无名村〉——也就是赛伦王国出生了。然后年纪轻轻就作为罪人遭到放逐，最后只能孤身一人来到苏瓦尔的首都苏瓦伦。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当时还非常年幼……在剧场〈Phantom〉获得了舞女的工作，交上朋友，还遇到了布莱恩·罗斯可。但是却因为被恶魔的双眼盯上……被不可思议的命运之轮捉弄，我生下了一只足以左右大陆命运的小狼，成为了旧世界中最后和最大的黑暗圣母。在逃脱了恶魔的魔掌之后，我也一直在暗地里守望着小狼。在遭到第二次暴风雨摆布的现在，我把握住了最后的机会。亚伯特啊，我已经从你的手中抢回了小狼，把她送到了通往未来的道路上……而我的道路，就将在这里……！”

柯蒂丽亚的表情完全看不到任何恐惧和不安，反而好像很快乐的样子。

“在遥远过去的那个晚上，我被赶出赛伦王国，无奈地仰望着吊桥被无情地向上抬起的情景。我被丢弃在阴森的森林里．浑身颤抖地向前迈步。要是一直留在村子里的话，就不会发生以后这么多的事情。那天晚上，在那一瞬间开始动起来的……我的因果之轮——如今就要迎来终结的时刻了！我根本没有恐惧的必要！”

“唔……！”

布洛瓦侯爵以充满残忍的眼神俯视着她。

身旁的布莱恩也向柯蒂丽亚凑近过去。

王立骑士团的士兵们都屏息静气，默默地等待着侯爵的命令。

这时候，布洛瓦侯爵的干涩嘴唇动了一下，仿佛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而他的右手，则为了发出信号而缓缓地朝着头顶移动……

4

仿佛要割裂黑暗一般，马车正不停地往前疾驰。

在这古旧的马车上，已经脱落了一部分的墙纸，也随着马车的震动轻轻摇曳。蜷缩在简陋的座位上，一头金色的头发就像古代生物不可思议的尾巴似的不停颤动，维多利加·德·布洛瓦正在恸哭。

她的脸色一片苍白，绿色的眼瞳——跟母狼现在绽放出春天的嫩绿色光辉的眼眸不一样——沉浸在深深的黑暗中，仿佛充满了恐惧似的大大睁开。

就像隐藏在深山老林里的秘密湖畔一样，被染成了深绿色——

包裹在蓝色礼裙中的小小身体，也在不停地发着抖。

坐在旁边一脸不高兴地托着下巴的布莱恩·罗斯可，似乎觉得很厌烦地说道：

“你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啊，小不点。”

他这么说道。在他的声音中，仿佛隐含着刚才为止并不存在的温柔感觉。

“……我没有哭。”

听到她这句出乎意料的平静回答，布莱恩不禁讶异地皱起眉头看向维多利加。

维多利加在绿色眼瞳中绽放出悲伤的色彩，回望着布莱恩说道：

“喂，布莱恩啊。”

“……怎么啦，哼。”

布莱恩封印起温柔的声色，仿佛很没趣似的哼了哼鼻子。就好像要故意说些挖苦的话似的——

“你这微不足道的小鬼头！柯蒂丽亚的优雅作风、女性特质和坚强的性格……看来你果然是一样都没有继承下来。离淑女还远得很呢。真是的，就是一个没受过教育的野蛮孩子！”

“你也有过被撕裂成两种感情的经历吗？”

维多利加以平静的声音问道。

窗外不断传来汽车的汽笛声和引擎音，同时还混入了马蹄的刺耳声音。透过从那块几乎要烂掉的廉价窗帘，月光正温柔地铺洒在两只灰狼的身上。

布莱恩扭曲了表情：

“当然有！我一直都是这样！现在也一样！”

“……是吗。”

“我们都渴望着能进一步接近我们最重要的柯蒂丽亚，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但是我却听到了阻止的声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伫立在这两种感情的正中央。”

“唔。”

“现在也是……我既觉得让给他就好了，同时也因为我无法留在柯蒂丽亚身边而后悔……”

布莱恩一边说一边看向窗外。

“既想着要按照约定好好保护这个小不点，但同时也想着干脆一口把你的喉咙咬断。既想着要向前迈进，又想干脆转头回去死掉算了……”

“我也一样啊，布莱恩。

维多利加把脊背靠在马车的壁板上，默默地注视着污迹斑斑的车顶。

耳边不断传来响亮的马蹄声。

月光诡异地洒落在两人的身上。

“现在既觉得必须往前走，同时也怀着同等的急切心情——不，应该是更强烈一点吧——想要马上赶回去。”

“唔。”

“我现在还想跟两个人见面。位于前方路上的，是那个少年……光是想着渴望跟他重逢，内心就感到极其苦闷的……久城一弥。但是当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去的时候，在我的背后……却站着我心爱的妈妈。我很想回去站在妈妈的身边，就像因此而死也在所不惜……在道路的前方和后方，分别存在着两种冲动。至今为止我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人难道就要在如此痛苦的状况下生存下去吗？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这样的事情。生存下去就意味着背负着真正的痛苦，被迫和重要的人分开，还要承受着失去对方的恐怖。布莱恩……”

在以悲戚的口吻诉说着的维多利加旁边，布莱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仿佛有所犹豫地叹了口气：

“那样的话，你就应该向前迈进吧，小不点。因为在那条路上的后边，柯蒂丽亚所在的地点已经是过去了，而那个叫什么久城的家伙所在的道路前方就是你的未来吧。而柯蒂丽亚也给你留下了‘向未来迈进’这句遗言。”

说完，他又以灌注着憎恨的眼神盯向维多利加。

“也就是说叫你活下去吧。就算你边哭边跑回去她的身边，她也一定不会高兴的。正因为她相信着未来，才这样决定牺牲自己的啊。”

“但是，布莱恩……”

“已经差不多快到港口了。”

窗外，行驶在城里的汽笛声和人工式的照明光开始逐渐变得稀疏，周围变得一片昏暗，还能听到波涛的声响。

“我们也要跟苏瓦尔王国说再见了。喂，小不点。你还是不要再回去旧大陆比较好，知道没有？”

“究竟……要到哪里去……”

布莱恩不知为何扭曲着表情说道：

“美利坚合众国——也就是新大陆啦！那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无论是灵异部，还是一直都暗中支配着旧大陆、如今已经快要消失的古老诸神们都无法发现的地方。那里是物质至上的地方，既不存在任何不可思议的现象和奇迹，也不存在肉眼看不见的力量，是一种清晰明了的科学而庶民的崭新文化。

“唔……”

“对于身为古老诸神的最后末裔，同时也代表了我们新的可能性的你来说，那是最适合让你生存下去的土地了——这是我们三人经过详细商量得出的最后结论。”

布莱恩从胸口取出了什么东西，递到了维多利加的面前。

那是一片长方形的物体……

可是在看到那东西的瞬间，维多利加却忍不住发出了短暂的恐惧叫声。

那长方形的物体——原来是一张船票。

上面贴着一张黑白的照片。姿态虽然跟维多利加非常相像，但却完全是另一个人的照片。就好像一个拥有在黑暗深处燃起灼热烈火般的眼神的战斗者，正在以静谧的表情默默地注视着自己一样。

仿佛还能听到她在跟自己说“快去吧”这句话似的。

也像是在对小狼发出“启程吧，绝对不要回头”这样的吼叫。

——在名字栏上，清晰地写着柯蒂丽亚·盖洛的名字。

那张照片上的容貌，从维多利加的心中夺走了最后一块冷静和理性的碎片。维多利加猛然甩动起四肢，对扑过来的恩发起了猛烈的反抗，不停地挣扎着。虽然她的动作在药影响下显得相当脆弱无力……“你给我冷静点，小不点！喂喂，可恶！别到这种时候才把我们的计划搞砸啊！”布莱恩大声叫道。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从驾车席那边踩着响亮的脚步声走了过来。接着，车门被打开，一个年轻男子——本来有着一头尖尖的金发、却因为刚才被布莱恩抱在腋下甩动的时候被弄散而变成一头像融化的雪糕一样乱七八糟的卷发的——古雷温·德·布洛瓦跑了进来，以粗暴的动作跟布莱恩合力压住了拼命挣扎反抗的异母妹妹。

“哇啊，好痛！别咬我啊！”

“为、为什么老哥你……”

“难道直到最后的最后你也不肯听兄长说的话吗！”

两个成年男子一起合力才终于把维多利加给压制住了。

那身穿蓝色礼裙的瘦削身体正在不停地发抖。在她那双茫然睁开的绿色眼眸中，就好像随时都会渗出雪粒般的泪珠似的。

“我想见妈妈，我真的想去见妈妈啊……以后再也不能见到她什么的，我不要啊……！”

“别说这些像小孩子一样的话！你这小不点！”

维多利加狠狠地回望着布莱恩说道：

“因为我就是小孩子。我还只是十五岁……我可不是一百一十五岁，只不过是十五岁的……妈妈……”

“小不点。即使这样，你也还是要去。”

布莱恩以低沉的声音说完，就粗暴地用手掌在维多利加那圆润的脸颊上“啪”地扇了一下。古雷温见状也举起手想模仿布莱恩的做法，但是一旦跟维多利加的可怕眼神对上，他就马上泄了气，只得无奈地低着头，慢慢放下了手掌。

布莱恩忽然像是深深受伤似的说道：

“你这样真的算是柯蒂丽亚·盖洛的女儿吗？她走的路可比你要痛苦和曲折多了。但她还是坚决跟痛苦的命运作斗争，一直活到今天。

“布、布莱恩……”

“凭你那引以为豪的了不起的头脑，是无法在未来的路上生存下来的。你就展现一下不屈不挠的勇气吧！”

“不屈不挠的……勇气……”

维多利加以小孩子般的口吻重复了那一句话。

她在马车中缓缓地坐起身子，然后又抬头眺望着远方。窗外漂浮着傍晚时分的月光，散发着淡淡的蓝白色光芒。

“这个，就是那个少年拥有的东西。

“唔？”

“虽然是一个半吊子的秀才、脑袋装草的家伙，就跟木头人一样无药可救的死神，但是他却凭着这种力量一次又一次地保护着我。”

“哼……的确没错。”

布莱恩也缓缓地点头说道。

“那家伙在圣玛格丽特学园的时钟塔跟我较量过，在修道院〈别西卜的头骨〉跟布洛瓦侯爵较量过，然后在剧场〈Phan-tom〉中还跟丘比特·罗杰较量过。那都是为了保护你而采取的行动。那家伙也的确是个相当不知死活的小鬼啊。”

“那个少年——久城，如今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第二场暴风雨的来临，同时也把他从我的身边带走了。现在明明是面临着最大冒险的时刻啊……”

布莱恩和古雷温分别以烈火般的红发和金色头发互相抵着对方，同时观察着维多利加的表情。

维多利加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那样的话，就让我自己变成久城好了。我必须锻炼自己总是对未来感到恐惧的脆弱身心，磨练出像他那样的不屈不挠的勇气。”

“这是当然了，小不点。

布莱恩点了点头。

“你要活下去……变成像傻瓜一样率直勇敢的久城一弥，变成坚强而美丽的柯蒂丽亚·盖洛……你一定要活下去……”

说到这里，布莱恩却仿佛感到犹豫似的停顿了下来。

某处传来了响亮的汽笛声。

但是，我究竟能不能像母狼那样看破一切，像一弥那样拥有坚强的勇气呢？维多利加为此感到一丝不安，同时紧紧握住了小小的拳头，浑身都在不停地发抖。

——在石室之中。

布洛瓦侯爵的手逐渐向上抬起。

最后的瞬间已经临近了。

这时候，柯蒂丽亚的绿色眼眸闪烁出诡异的光彩，同时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她正在尽自己的全力嘲笑着布洛瓦侯爵。

“亚伯特啊，现在就让我以灰狼的尊严，来给你传达一个预言吧。”

“什么？”

“你的灵魂一定永远都无法获得安宁。你这个为灵异和权力而变得疯狂、对爱一无所知而日渐衰老的可悲灵魂，绝对不会迎来终结的日子，就算死去也只能在大地上空虚地四处彷徨。”

“可恶……”

即使在昏暗的石室中也能明确感觉到，布洛瓦侯爵的脸色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像你这样的人，是无法让我们灰狼的灵魂真正屈服的。就算你夺走我们的自由、夺走我们的意志、甚至在最后夺走我们的性命也一样。那只小狼也同样如此……”

“你这家伙！”

“今天晚上，就让我们结束那场从十六年前的那天夜里开始的漫长战斗吧，亚伯特！”

“……可恶！”

“——僵局！”

“把他们收拾掉——！”

布洛瓦侯爵发出了命令。

瞬间，无数刺刀．一下子朝着柯蒂丽亚和布莱恩蹲坐的地面上挥落。

与此同时，步枪也喷出了火舌。刺耳的枪声和完全遮盖视野的灰色烟雾，顿时令整个石室都看不见任何东西。

无论是女人的悲鸣……还是男人的悲鸣……都没有听到。

枪声又再次响了一遍。

黑暗之中，就只有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的干涩笑声在四周低沉地回响，切裂了石室中腐败不堪的空气……

“……布莱恩，刚才我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维多利加小声嘀咕道。

——港口里挤满了身穿旅行装束的人们。一艘艘旅船停泊在港口，先是让旅客们走下港口，然后又让新的客人乘上船去。

为了藏起自己的红色头发，布莱恩用帽子深深盖在头顶上，而维多利加则把整头金发团起来收进一顶深红褐色的帽子里。

“柯蒂丽亚的声音？啊啊，我也听到了。”

“啊啊……”

两只灰狼就这样没有再说话了。

这时候，一个甩动着金色头发、身着华丽服装的秀丽青年——古雷温从远处跑了回来。维多利加泰头瞪了他一眼，然后说道：

“没经过我的许可就把钻子头发型放了下来，难道是叛逆期吗？”

“什么！你、你这……你这个可恨的妹妹……！”

古雷温握着颤抖的拳头反驳道。

“我怎么可能一直保持着那种发型在耳目众多的港口转来转去嘛。不管怎么看，就算光是从远处看到，也会一下子就被政府相关者看出我是布罗瓦家的帅气长子了啊！”

“你可以把头发放下来了，古雷温。

“……咦？”

“因为我已经快看厌了嘛。”

“可恶！你这、家伙……”

“喂喂，现在可不是兄妹吵架的时候吧。怎么了，笨蛋老哥？”

听了布莱恩的声音——

“连你也这么说！我先告诉你们，都是多亏了我的协助，你们才能毫无困难地到达这个地方啊。苏瓦伦街道全是检阅的关卡，而拥有政府通行证的我还亲切地为你们操纵马车，把你们送到这里来……”

“说起来，的确是这样呢。有劳你了。”

“有劳你了。”

布莱恩和维多利加都以极其相似的、既傲慢又稍带恶作剧口吻的声音回答道。古雷温忍不住扭动着身体说道：

“所以我就是讨厌灰狼啊。果然是讨厌死了，可恶……！”

“即使这样你还是救了我啊，古雷温。”

听到维多利加以半无奈的声音这么说道，古雷温只是哼了哼鼻子就把脸扭过一边。

“你做的事还真是奇怪。但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于是，古雷温就以充满憎恨的眼神狠盯着异母妹妹说道：

“我先告诉你，我可不是因为喜欢你才这么做的。我还是受不了你。哼！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吧？”

“哼，那当然了！”

“我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而已。因为我心中的小小神明在告诉我绝对不能让你死掉……也就是道德心命令我这样做的。”

“什么，没想到亚伯特的儿子竟然也会有道德心。”

“就算是我，也是不同于父亲的另一个人啊。维多利加，这一点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兄长和妹妹互相狠狠地盯住了对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没有挪开视线，一直盯着对方不放。

在他们两人的中间，布莱恩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维多利加把脸扭过一边——

“……哼，看来的确是这样。”

“那么，终于要跟你道别了，维多利加。被古老力量所诅咒的、我的小妹妹，住在塔上的诡异妖精，奇怪的荷叶边少女啊……”

古雷温这么说完，就缓缓地从维多利加身上移开了视线。

然后，他又看向布莱恩，指着船那边说道：

“去往新大陆的船都安排有极其严格的警备。灵异部已经预测到你们的动向，派出官员在这里把关。虽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靠你擅长的魔术制造障眼法成功坐上船去，但是今天要赌运气的话恐怕还是有点危险吧？”

“原来如此。”

“如果是去往同盟国的船只的话，就可以相对自由地去。我认为最好是避开大国，选择那些令人出乎意料的小国作为目的地会比较合适。要前往新大陆的话，只要在到达另一个国家之后再折返过去就可以了。你觉得如何？”

“真不愧是政府相关者，这就是我的感想了。”

“哼。”

古雷温伸手指出了一艘船。虽然体积不如其他船只那么大，但是构造也相当结实华丽，像一堵黑墙似的耸立在眼前。

看到那艘船的姿态，维多利加不禁浑身一震。

她想起了刚才一直在做的那个不祥的梦——也就是来到夹缝之海、将死者灵魂运送到永恒之国的那艘死神之船。

维多利加环视了一下四周。

每一艘船都有着同等的大小，看起来显得相当诡异，就好像觉得每一艘船都是载着她前往黄泉之国的可怕东西似的。维多利加竭力调动自己的头脑，企图以知识压制住内心的恐惧。但是，看不见的恐惧心却瞬间就把维多利加包裹在黑暗之中。脆弱而娇小的少女只有拼命忍着眼泪，紧紧咬住那樱桃般鲜润的嘴唇。

（你要振作起来啊，维多利加——）

忽然间，她听到了本来不可能在这里的少年的声音。

（你啊，其实应该是一个更坚强的孩子吧？在那个时候……你尽管知道杀人犯就在自己身边，尽管感到无比害怕，你也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怯意，反而还说出许多骂人的话，故意惹我生气……挽救了我的性命吧？我说，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呢？）

维多利加抬头仰望着眼前的旅船。

声音好像是从那里传来的。凝神一看，眼前就浮现出一个少年正站在甲板上握着栏杆、俯视着自己向着边不停挥手的幻影。一头漆黑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黑色的眼瞳也闪烁着快乐的光彩。

（不管是在幽灵船〈QueenBerry号〉上的时候，还是在豪华列车〈OldMasquerade号〉上的时候，你都一直在暗中保护着我呢。你还故意发出可怕的声音，让我远离危险人物的身边。而且，在〈无名村〉被烧毁的那天晚上，你也竭尽全力救下了几乎掉下悬崖的我啊。）

“久城……久城！”

维多利加以脆弱的声音呼喊着少年的名字。

（我知道你是一个懂得努力的人。我们一定要再见，求求你了，维多利加……我的维多利加……一定要活下去，然后再跟我……！）

“久城，久城！我的少年啊……！”

一阵强风吹过，幻影也慢慢地随之消失不见了。

维多利加低下了头。

在她的眼瞳中，隐约燃起了跟柯蒂丽亚很相像的、某种不屈不挠的强烈光芒。那是直到刚才为止都不存在于这位脆弱纤瘦的少女的眼神中的光辉。

“勇气，我要鼓起勇气。鼓起不屈的勇气……！直到最后的瞬间为止，都不能放弃生存和未来的希望，我们必须继续活下去——！”

“就是该这样啊，小不点！”

布莱恩以决不会在柯蒂丽亚面前表现出来的毫不客气的轻松态度，轻而易举地扛起维多利加，然后向前迈出了脚步。

朝着船的方向迈出脚步。

他仿佛有所踌躇地好几次停住脚步，然后又仿佛重新下定决心似的继续向前走。

维多利加就像小孩子一样拼命挣扎着双腿。

她轻轻回头一看。

让一头金色头发悬垂到胸口位置、就像中世纪城堡里的俊美王子般的秀气青年——兄长古雷温·德·布洛瓦警官，正在向她挥手道别。脸上依然像是吃了黄连似的愁眉苦脸，看样子就好像在说“我最讨厌你这个妹妹了”、“简直让我作呕”之类的话。维多利加也不甘示弱，把自己的脸挤成皱巴巴的样子，还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这时候，古雷温就好像很不服气似的咬着牙关，还在那里拼命跺脚。

维多利加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放松了四肢的力量。

但是她的这副姿态却并不是因为不具备人的心，而是把某种火热的感情隐藏起来，故意把外表装成一个冰冷的瓷娃娃一样。这个异母妹妹果然是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在确认了这一点后，古雷温事到如今才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颤抖，心里产生了“幸好没有在不知不觉间犯下罪孽”、“能把维多利加救出来真是太好了”这样的想法。

“你……虽然是狼，但同时也是人类呢。”

他自言自语道。

“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啊，维多利加……”

然后，他又缓缓地抬头仰望着那艘旅船。

避开前往新大陆的船只，选择了开往在苏瓦尔王国的同盟国中也属于小国的……东洋小岛国的船只。

当然，就算她能平安无事地到达那边，久城一弥也应该不在那里了吧。那个国家也早就开始动员学生参军，就连十多岁的少年们，也都被派往欧洲和俄国以及新大陆的可怕战场，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他们年轻的生命——古雷温非常清楚这个事实。

先到达东洋的小国，然后换乘另一艘船前往新大陆……对维多利加来说，这才是最安全的路线。

……美丽的小妖精啊。

我是不是不能再活着跟你见面了呢。

继承了跟我相同的血脉、却拥有极其难以理解的灵魂……我独一无二的妹妹维多利加啊。你马上去解开那第十五个谜吧。越过海洋，前往遥远的世界，在那片新的土地上……找到你最重要的东西吧。

古雷温露出一脸苦涩的表情，凝神注视着逐渐远去的异母妹妹。

维多利加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仿佛突然回过神来似的盯了他一眼……然后又再次向他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古雷温终于热不住发火了：

“至少你也该感谢我一下吧……啊啊，不……”

他用自己的手指摆弄着随风飘动的金色头发，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即使是那样子，她也是在感谢我的吧。而且，那一定是最大限度的感谢。”

解开了长年诅咒的金发，在反射出耀眼金光的同时轻轻摆动起来。

“虽然直到最后也是一副可恶的态度，完全没有半点可爱的表现，当然也没有任何对兄长的敬意，真的是一个可恨的、像恶魔一样的小鬼头……呜呜。”

古雷温默默地注视着远去的异母妹妹那娇小的脸庞。两人之间已经拉开了相当大的距离，就连她的表情也无法看清楚了

“我能亲自帮你做的事，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如果可以的话，你就好好地活到未来吧。态度嚣张的、像妖怪一样奇怪的、我独一无二的妹妹啊——！”

古雷温眯起了眼睛。

接着，他就像在生气似的低下头，转身背对着那艘船，快步向前走了起来。然后他又慢慢地回过头来，再次抬头仰望着那艘旅船。

这时候，汽笛就像要吓他一跳似的响了起来。

听到这个响声，古雷温不禁吓得整个人跳起，还“哇”地大叫了一声。但是，他马上又眯起眼睛，以一副难以形容的寂寞表情注视着那艘船。

日落时分的大海上。

橙色的夕阳正散发出耀眼的光辉照耀着海面。从已经有一半陷入海平线之下的太阳到港口之间，形成了一条光的通道。船就沿着这条光道缓缓地出港了。

汽笛一次又一次地响起。

在港口送别的人们和前来迎接的人们，还有刚从船上走下来的人……港口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潮。现在刚好有两只古老的生物乘船逃离了这片旧大陆——这个事实，他们当然是不得而知了。静静地、静静地……船在海面上滑行而去，很快就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远远离开了苏瓦尔的港口，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广阔的大海之中。




第七章 启程者
1

琉璃：

没想到我又要这样子从遥远的地方给琉璃你写信，就连我也不禁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回国之后已经跟你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了呢。那段时间，已经足以弥补我到苏瓦尔王国留学而跟你分开的那段空白时间——能跟姐姐重新变得亲密起来，我实在感到不胜欢喜。

非常感谢你在最后的那一天能以笑容送我离开。因为要是琉璃你哭出来的话，我一定也会像小孩子一样哭个不停，然后又得被父亲狠揍一顿了。每当我想起父亲满怀自豪地送我离开的表情，我这个不肖之子都会感到无比的安心。

那么，当这封信寄到你那边的时候，大概已经迎来了新的一年，也就是一九二六年了吧。我写这封信的时间，是一九二五年的十二月份。漫长的一天终于要迎来结束的时刻了。

我现在身处某地，大概是考虑到我还是一名少年兵，而且能熟练使用英语和法语，也稍微懂一点德语，同时也是帝国军人儿子的背景吧——现在我并没有被派出前线，而是专门担当外国人俘虏的翻译、解读暗号和通信翻译等工作。我当然是忙得连睡觉的时间也没有，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司令部所在的建筑物。

——所以，请你不需要为我过分担心啦。

前几天，我读了琉璃你写来的信，知道姐姐和妈妈都一直在担心着我的事情，所以我就想一定要给你们写回信才行。

对了，这里还有许多有趣的少年兵伙伴呢。我已经跟许多在至今的人生中从没遇到过的、从事着各种行业的孩子们成了好朋友。我们在晚上还聊得很起劲。比如说以前在建筑工地卖鱼的那个孩子教会了我有关拍卖的事情，其中最受欢迎的是出生于畸形秀表演团的那个孩子说起的趣事。我当然也不甘落后，把我在苏瓦尔王国遇到的各种欧洲趣闻告诉了他们。

他们都没有受伤，是身心都非常健康的孩子们，是真的哦。

琉璃，今晚是我最重要的那个女孩子……是我迫不得已把她一个人留在遥远他乡的那个女孩子的生日。

那孩子现在究竟在哪里，跟谁在一起，心里又想着什么呢？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平安无事……就算真的平安无事，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一个人孤独地哭泣，不知道有没有把眼角都哭得红肿起来，不停地颤抖着身体，害怕得蜷缩成一小团。

如果她还在某个地方生存着的话，她到今晚就已经满十六岁了。

琉璃，我现在心里想的是……好想跟她再见一次面，然后把最后那天晚上没能说出口的话好好告诉她。每天晚上，我都在想着这件事。

我参军后的每一天，都像是在浓雾迷茫看不清前路的状况下一直往前走的感觉。我时小时都会因为感到迷惘而停下脚步。我能跟她重逢的地方，是不是继续这样往前走就能到达……也就是存在于未来的方向上呢？还是兑，只存在于过去……只存在于在我们两人幸福度日的那段遥远回忆之中呢？

每天我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她的事情。

我每天就是这样子度过的。

因为父亲和哥哥们听了一定会说我没有男子汉气慨，所以这些事一定要对他们保密。

但是呢，琉璃。爱惜某个人的心情，跟坚强和懦弱是没有关系的，那决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归根究底，这跟像父亲那样的大人所追求的坚强也有着相同的一面。因为我之所以产生了要成长起来的愿望，之所以很不甘心地渴望得到更大的力量，也都是为了那个孩子啊。

琉璃，我会再给你写信的。

你完全不需要为我担心，因为我的身和心都处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久城一弥

（帝国陆军／已检阅）

“喂，久城，昨晚你一定在写信吧。”

“……啊啊，嗯。”

天上正下着混有雪片的小雨。一队士兵正踏着粘脚的泥泞，沿着森林中未经铺装的道路向前迈进。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拍打在少年士兵们的额头、脸颊和脖子上，同时还渗进了军服之中，连骨头也产生了几乎要被冻僵的感觉。

气息被染成了灰色。

走在身旁的少年以取笑的口吻说道：

“你呀，在写完信之后一定是自己哭起来了吧？我还听到了呜呜的声音喔。”

“我、我才没有哭呢！呜呜什么的……真是太失礼了嘛！”

“也没有什么好害羞的，你就直说吧！因为我们大家都很想哭啊。”

“你还真是执拗啊。我都说我没有哭了嘛。只是……”

一弥一边走一边笔直地注视着前方，忽然又放松了脸上的表情。他稍微变得率直起来，苦笑着说道：

“只是觉得胸口有一种被紧紧勒住的感觉啦。”

“那个，在法语里应该怎么说？”

走在前面的一位身材纤瘦的少年回头问道。一弥不禁露出无奈的表情皱起眉头：

“你问这个有什么用啊。”

“那样可以稍微分散一下精神嘛，嘻嘻。”

“就是啊。听久城说起他的学园生活……对了，比如那个不断持续旅行的表演团的故事什么的。听着这些遥远世界里发生的事，心情也会变得快乐起来吧。”

少年士兵们就这样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往前走。

这次行军已经持续进行了半个月左右，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焦躁感和紧张感，实在难以让人相信他们本来都是一些在学校上学、在市井打工、过着悠闲生活的少年。

嗡嗡——！

头顶上传来了战斗机飞过的刺耳声音。听到“趴下！”的一声号令，少年们都同时分站在左右两侧，仿佛要把身体埋在泥泞中似的趴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依然不断地打落住他们的身体上。

接着，他们又重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就好像趴下一次之后就已经再也使不出力气似的，刚才向一弥提出法语问题的那个少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倒了下来，就像一块破烂潮湿的抹布一样瘫软在那里。

一弥慌忙跑近他的身边，把他拉了起来。这时候，长官就发出了斥责声。在所有人都害怕遭到牵连而远离少年的时候，一弥却替他拿起了背上的行李，然后用自己的肩膀把他扶起来，又继续往前迈步。一弥本人的脸也同样苍白无比，任何人都可以明显看出，他自己其实也没有剩下多少体力了。在长官挪开视线之后，其他少年们也纷纷走过来，替他分担各种行李，互相帮助起来。

“抱歉……了……！”

“都说不用道歉了嘛。我说，干脆大家以后都禁止道歉吧。”

“但是……我成了大家的累赘，真是太丢脸了……”

“好！那么，如果你非要道歉的话，就用法语来说好了。对不起用法语来说是Pardonnez，用英语来说就是sorry。然后德语就是……咦，我踩到你脚了啊，Pardonnez！”

“哈哈哈。”

“如果你想分散精神的话，我就唱歌给你听怎么样？那是在苏瓦尔王国的村子里大家都会唱的法语歌呢……”

一弥用肩膀扶着少年，一边拖着他往前走，一边以优美得惊人的嗓音（当然是尽量把音量压低到长官听不见的程度）哼了起来：

“非洲人们说的是，走啊走，走啊走，往前走……”

“喂，这还真是奇怪的歌啊。”

“哩、吐啦、噜啦噜、噜～！”

“啊哈哈哈。”

“久城，你唱歌还蛮好听的嘛，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吗？喂，再继续多唱点吧。”

“你、你们啊……这样一直唱下去的话可是会累死的，就只能唱一首了啊。”

尽管面如土色，也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少年士兵们还是发出了跟他们年纪相符的轻松笑声，互相开着玩笑。

行军一直在持续。

大家也不知道就这样继续往前走了几个小时。

在长官的命令下，众人停下了脚步，然后缓缓抬头一看——发现刚才的雨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逐渐变成了雪天。

眼前敞开着一片什么东西。虽然看起来像是森林中的平地，但是仔细一看却并非如此。

那个地方过去似乎是一条村子，可是因为遭到了某国军队的袭击而变成了一片废墟，只有被烧成黑炭的房屋残骸、倾斜的教堂尖塔和骸骨般干涸的树木等东西，就像时间停止似的保留着当时的状态，展现出一片不祥的景象。

雪不断飘落在这个有如凄惨残骸般的小村废墟上。

仿佛在为什么人哀悼似的，在已经被烧毁了大半的教堂废墟前，排列着许多丧命的村民们的遗体。其中既有年轻的女性，也有幼龄的孩子，当然还有老太婆。少年士兵们不由得愣愣地伫立在那里，呆呆地注视了那一幕情景好一会儿。破坏和死亡。那是从军以来已经看惯了的景色之一……

“这里也有敌人来过吗！是新大陆的军队……！”

其中一名少年发现脚边掉落着一把已经坏掉而被遗弃的步枪，一边这么说一边轻轻地把它踢开。那种枪跟旧大陆的军队和亚洲的士兵们所装备的武器有点不一样，是一种闪烁着银色光芒的、富有未来感的奇妙款式。

“久城！”

其中一名长官以严峻的声音喊道。一弥马上抬起脸敬了一礼，同时“在！”地应了一声。

“你尽快来这里帮忙翻译！”

在教堂废墟那边，一个手持铲子的老人被人粗暴地拉着手带了出来。看样子似乎是这条村子的幸存者。老人自己的身上也受了一些伤，正拖着一条腿慢慢走过来。他并没有作出任何抵抗，眼神中流露出某种看破尘世的温和色彩，平静地看向这边。

他似乎一直在用铲子为村民们挖掘坟墓。把在袭击中死去的村民们的遗体整齐排好的人，恐怕也就是他了。

老人一脸无奈地默默注视着眼前这支全是由年轻的东洋人组成的、像死者一样疲惫不堪的军队。然而，当走上前来的一弥以温和的声音向他搭话的时候，他就突然露出了仿佛见到孙子般的柔和眼神——

“……你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看你们的样子，好像并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我们是从东洋派遣来的军队。这位老人家，请您放心吧，因为我们的国家是你们的同盟国。”

“什么？你究竟几岁了啊？”

“我今年十六岁了。”

“什么，哎呀……！十六岁啊。那不还是个孩子吗！”

然后，老人又以平静的声音把新大陆的军队来到这里烧毁了村子，还有那支军队拿着许多他们从来没见过的最新式兵器，还有烧毁这么多建筑物、把留在村里的女人、小孩和老人们全部杀掉也没有花多少时间等事实告诉了一弥，最后还补充说明了军队离开后的去向。

一弥把这些情报逐一进行了翻译，并且向长官做了报告。

军队撇下老人，又继续背对着村子开始行军了。

“啊啊，老人家。愿神一直保佑着您……”

面对孤身一人留在村里的老人，一弥以颤抖的声音轻声说道，同时向他深深地低下了头。然后，他又无可奈何地跟随着死者般的灰色军队，在积雪的道路上迈出步子。双脚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就连骨头也快要被冻僵了。

“——当然了，我会一直守望着你的，为了让你的灵魂得到安宁。”

背后传来了这样一声极其平静和温柔的、仿佛在关心一弥自身的回答。一弥顿时大吃一惊，连忙回头一看。然而，在一瞬间之前还独自一人站在这里、正准备继续用铲子为村民们挖坟墓的那位老人，却似乎在发出声音的同时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只有纯白色的美丽雪花，静静地洒落在村民们的冰冷遗体上。

一弥无比震惊地呆站在原地上。然后，他又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慢慢地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这时候，藏在军服里面的紫色戒指的吊坠也像是感到寒冷似的颤动了起来。

——古老的诸神们，开始出现在这片历史悠久的旧大陆的各个地方。他们被来自新世界的侵略者的兵器践踏和蹂躏了神圣的土地，日夜不停地在为他们的民众挖掘坟墓。

半夜，在空袭警报响起的瞬间，艾薇儿正在伦敦郊外的阴暗小路上驾着车子往前飞驰。她慌忙把车停在路边，然后缩起了脖子。

抬头一看，只见战斗机的焦茶色机身正好在自己的头顶上缓缓飞过。

“呜呀～好、好可怕……”

艾薇儿仿佛快要哭出来似的眨了几下眼睛。

在车子的后排座位上，正放着刚刚筹备回来的物资——塞满小麦的两个麻袋，以及堆满篮子的玉米小山，另外还有多得几乎要从箱子里掉出来的绷带和消毒药等东西。

尽管吓得浑身都一下子使不出力气——

“嗯，但是，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去……加油！”

虽然只是细如蚊蚋的声音，但她还是竭力让自己振作起来，重新握住了方向盘。远处不断传来可怕的轰炸声。

“今、今晚的空袭警报……应、应该不是……在我家的那边吧？”

明明周围什么人都没有，她却像是在跟谁说话似的自言自语起来，然后又重新开动了车子。

“啊哇哇！”

看到车子一下子撞到了路旁的邮箱，艾薇儿马上停了下来。然后，她先让自己恢复冷静，又做了几下深呼吸。

于是，艾薇儿的表情就开始从随时都要哭出来的女孩子容貌，逐渐转变为一个成年的可靠女性的容貌。

“好，走吧！”

她再次发动引擎开动了车子，这一次总算是稳稳地驶上了车道。虽然前进的轨道似乎不断向左右偏移，像蛇行一样扭来扭去……

回到〈冒险一家·布莱德利的家〉门前，艾薇儿就马上从车上跳了下来。

整条道路都像是用冰构成的银河似的闪烁着透明的亮光。路面反射着月光和重新亮起的路灯光亮，绽放出耀眼的光辉。

这时候，家家户户的门口都先后被打开，手提水桶的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了。她们似乎是把被打碎的玻璃窗碎片收集起来，然后像是要发泄闷气似的使劲把碎片撒在道路上。不知不觉间，那条以玻璃碎片构成的银河又变长了不少。

每一家每一户都因为轰鸣声和爆炸音被震碎了窗玻璃，玄关的门扉被熏成黑乎乎的一片，各处道路上也敞开了许多大洞。当然，萨·布莱德利的家也一样……

“奶、奶奶——！弗兰尼！”

艾薇儿不禁大叫一声，同时蹬起她那像羚羊般纤长的双脚，朝着玄关飞奔而去。

光是从屋子外面看去，就可以看见二楼和三楼的窗玻璃已经碎掉，就连窗帘也被割裂了。走进一楼后，艾薇儿又发现墙上的灰泥也散落一地，花瓶也落在地上碎掉了，甚至连沙发也被染得一片乌黑，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艾薇儿慌忙蹬着已经成为冒险家展示室的一楼地板奔了起来。她跑到位于某个角落——覆盖整面墙壁用来展示的大架子前面，站在石膏制的萨·布莱德利的头像前面，在石膏做成的纯白色的爷爷头顶上，用双手使劲按了一下。

瞬间，大架子就发出“嘎吱吱”的诡异响声向左右两边打开，就像魔法似的呈现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石制阶梯。

这里本来是爷爷建造的秘密地下室，在如今的战争时期，这个房间就被剩下的女人们作为防空洞来使用——

艾薇儿一边叫喊一边沿着楼梯跑下去，却发现在地下室的暗淡灯光中，悠哉游哉地坐在带扶手的椅子上，就像平时一样做着刺绣的奶奶。她透过老花眼镜盯了艾薇儿一眼：

“怎么啦，艾薇儿。”

“你没事吧？那太好了。弗兰尼呢？喂～弗兰尼～！”

艾薇儿一边大声叫喊，一边拿着灯笼急急忙忙地在地下室里转来转去。于是，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她就发现了像一尊圣母像似的抱着一个婴儿（也不知道是谁的孩子，看样子似乎生下来还没有多久）的弗兰尼的身影。

“嘘～……我好不容易才哄着小宝宝重新睡着耶。你还真是个冒失的孩子呢，艾薇儿。”

“你竟然说我冒失！啊啊，这是隔壁家的小宝宝……”

仔细一看，在地下室的各处还坐着许多似乎从附近逃来这里的女人和小孩子，她们互相手拉着手，还闭着眼睛在那里默默祈祷。小宝宝的年轻母亲则坐在弗兰尼的旁边一动不动。

一在爆发战争之前，这个地下室最多也只是用来放一下葡萄酒瓶和做得有点过量的果酱而已。但是最近却变成了对居住在附近的人们来说最可靠最安全的防空洞。每次听到空袭警报，附近的人们都会纷纷跑进来这里，然后在萨·布莱德利石膏像的额头上敲一下打开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毕竟这个坚固的房间会让人感到非常安心，而且萨·布莱德利的遗孀也不愧是大冒险家的妻子，无论何时都总是表现出一副从容镇定的态度，这一点似乎也同样能给人带来安心的感觉。

艾薇儿先拜托了弗兰尼去打扫碎掉的窗玻璃等东西，然后就走出了地下室。背后还传来了弗兰尼“喂，你一定要小心点呀，艾薇儿！”这样的担心声音。

“嗯，我知道了！”

她来到马路上，从车子里卸下了装满食料的袋子，然后就开始把东西搬进厨房里去。

卸完货之后，她又纵身跳上了车子的驾驶座。

才刚驶出没多远，她就发现了一位搀扶着受伤的壮年妇女的年轻女子，于是马上踩下了刹车的脚踏。

“如果是要带到教会去的话，就上车吧！我也正好要到那里去。”

“哎呀，真的吗！真是太感谢你了，小姑娘。”

艾薇儿先让伤者坐到后座上，再让年轻女性坐上助手席，然后就开动了车子。

刚才还被染成一片火红的夜空，如今已经恢复成原来青色了。隆冬的寒风就像要割裂皮肤一样冰冷。

女性向后座那边看了一眼——

“这个，是绷带？还有消毒药吗？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还真亏你能买到这么多呢。”

“我们家从爷爷那一代开始就跟各方面的人有交情，所以我就开车去买了。虽然平时我都是跟堂姐一起去的，但是因为这次的目的地很远，所以我就一个人去了。因为把奶奶一个人留在家里的话也太让人担心了呀。”

“那么，你是要把这些东西送去教会吗？”

“嗯，是的。”

车子拐过了十字路口。

因为道路上敞开了一个大洞，所以她就大胆地选择了绕路。大概是因为刚刚遭到空袭的缘故吧，路上几乎完全看不见行走的路人、汽车和马车。只有一股不祥的硝烟气味静静地在街道上扩散开来。

车子终于驶到了能看见教会尖塔的位置。

女性仿佛总算放下心来似的舒了一口气，然后就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在巨大的教会礼拜堂中，原有的长椅已经被全部撤走，取而代之的是摆满了许多简易的床铺，变成了一座临时医院。城里有着医院里根本无法容纳的大量伤员。而在今天晚上，从战场回来接受治疗的年轻士兵、以及在空袭中受伤的孩子、老人和女性们……里面躺着各种各样的人，默默地等待着为数不多的医师和护士来为他们处理伤口。

那位年轻女性把伤者扶了起来，而艾薇儿就用双手捧起了那堆成小山的绷带。

教会里充满了哭泣声、痛苦的呻吟声以及向神祈祷的低沉声音。柔和的月光从蔷薇色窗外射进来，照亮了画满整个墙壁的中世纪宗教画。祭坛前面的银色十字架散发着光芒，上面的耶稣像仿佛在哭泣似的反射着月光。破旧的红色绒毯吸收了伤者的鲜血，在各处呈现出一点一点的斑痕。

艾薇儿踩着熟悉的步伐在教会中往前走，然后把绷带放到了固定的位置上。然后，她又回到车子那边，抱起消毒药又重新走回到教会里。

这时候，一个似乎早已跟她相熟的、体格魁梧的壮年医师，在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一把捏住了她的脖子：

“哎哟哟，你可别那么快回去哦，我们现在还很缺人手。拜托你当我的助手哕，无论何时都那么活力十足的冒险一家的小姑娘！”

“咦～！但是，我可没有牌照耶。”

“那样的东西，今晚神一定会赐予你的啦。给你一个临时的护士牌照……嗯，你看！”

医师伸出食指指着某个方向说道。

艾薇儿转动脖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像是在哀悼似的侧着头，温柔地伸出纤细的双臂，俯视着挤满礼拜堂的伤者们的圣母玛丽亚像——遥远的过去，从中世纪就开始存在的这座教会中的古旧石像……在石像的双眼中，正流出某种鲜红的东西，一直流到了脖子上。

圣母玛丽亚流出了血的眼泪——

艾薇儿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古老的诸神，今晚也在岛国英国的这个教会里现身了。为了逐渐消逝的民众和正在急剧发生变化的古老时代，他们都纷纷在血泊中发出哀叹。艾薇儿仰望着这一幕情景，也不知道是想做祈祷还是想要发出低声的悲呜……她的嘴唇无声地颤抖起来。但是，因为被医师拉了一下手的缘故，她马上就回过神来，为了向现在需要自己帮助的人伸出援手而奔了起来。

“今天晚上……书本们好像很吵闹的样子啊？”

——法兰西共和国的首都巴黎。

跟王官遗迹和美术馆所在的中心街道相隔稍远的平民街，有一条用铁和玻璃构成的古老商店街。在这条昏暗的街道上，奇妙的人偶店、秘密的香水店、形状奇特的宝石专卖店、帽子店等等……林立着各种小规模而富有个性的店子。

在位于其中一角的某家昏暗的旧书店里，一个身材纤长的青年正随意坐在靠近入口的窗框上，小声地自言自语起来。

从刚才开始，他似乎就一直靠在墙壁上凝视着窗外的夜空景色。这时候，他仿佛忽然回过神来似的环视着店内，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尽管从外面看起来好像是一家小店，但是一旦走进里面，却发现这里直通到顶的天花板有三层楼那么高，而且地下还有一层楼，到处都可以看到木造的螺旋楼梯，有着相当古怪的构造。店内随处都摆放着椅子，而且现在明明是夜晚，却还能见到零星的几个客人的身影。

青年的一头金发像马尾一样随意束在脑后，翡翠绿色的眼眸乍看起来会给人一种静谧的感觉，但实际上却充满了好奇心的光辉，仿佛很快乐似的绽放着光彩。

在一件白色衬衣外面，披着一件粗粗编织而成的嫩草色毛衣，胸前还戴着一个玛瑙石做成的胸针。在巴黎的年轻人之间流行的最新潮打扮，以极其自然的方式套用在了他的身上。

看样子，他似乎是这里的店员……

这时候，一个看起来像是店主的壮年高贵女性从店里面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向他叫了一声：“安普罗兹，你还在这里吗？”

“是的！”

青年就像年轻的壮马似的从窗框上跳了下来——

“请您尽管吩咐，夫人！”

“既然这样，你就给这位客人带路吧。”

跟店主同时出现的一位老年绅士，向青年——身为灰狼子孙的安普罗兹说出了自己正在寻找的书籍的相关信息。青年听完，就像很快乐似的使劲点头说道：

“如果是这个商品的话，应该就在三楼那里。就让我来带您去那里吧。哎呀，客人，请小心脚下……”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把客人领到商品所在的位置。

无论听到什么样的问题，他都闪烁着一双深邃的绿色眼眸，“如果是这个的话……”“啊，请稍等一下，那个也许是这本书更详细一点呢。”“不，关于那个主题……嗯，就是这个！您觉得如何呢？”……逐一作出准确无误的回答。看样子像是学者的那位老绅士，也不禁惊讶得瞪大眼睛：

“我说，你呀，还真是让人吃惊呢。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而且是衣着时髦的……是典型的巴黎人啊。”

“典型的巴黎人！是我吗！”

于是，安普罗兹就更露出了高兴的表情，天真无邪地点头应道。

“没想到你竟然会对中世纪欧洲的文献那么熟悉。而且就连发音也突然变回了中世纪的调子……就好像你实际上在遥远过去的世界里居住过一段时间一样啊！”

“啊哈哈，实际上的确是这样呢。”

“嗯嗯？”

绅士似乎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看到青年那充满包容力的笑容，绅士也忍不住愉快地笑了起来。

“那么，你还有其他比较熟悉的领域吗？”

“是的，放在这家店子里的所有书籍，对我来说都是充满了美妙的宝库。讲述欧洲的传统和智慧的书籍也让我感到兴致勃勃，有关新式科学技术和新大陆抬头的近代史、还有从煤油灯过渡成电灯、从马车过渡为汽车、从礼裙过渡为短裙等等……人们的生活和文化的变化，也同样非常新鲜……”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现在的年轻人是充满好奇心的一代吗。嗯，真令人怀念呢。说起来，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即使是像现在这样，看到所有的东西都在发生变化，我也不认为那是可怕的事情呢。尽管我们所在的世界——那片也被称呼为旧大陆的、古老诸神们的广大领土，现在据说已经陷人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安普罗兹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事情似的，忽然露出了眺望远方的眼神。

浮现在他脑海里的，究竟是尊重传统、让村民们远离近代文化的那位村长的姿态，还是在他的眼前被烧成灰烬的（无名村）呢。又或者是……

在那天晚上，选择了一口气冲过被火焰包裹的吊桥，走到外面世界——从保持着中世纪状态的赛伦王国，来到了二十世纪初的欧洲——的自己的身影呢。

安普罗兹以平静而充满确信的声音说道：

“事物发生变化，并不是一件坏事。我对于即将来临的新世界，也同样充满了好奇心。

“唔……”

听了他这句话，老绅士也慢慢露出了微笑。

“像我们这些大人，一直以来都认为是自己创造了国家的根基，现在也肩负着这样的职责……但是实际上，世界早就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了。”

绅士把自己找到的书本夹在腋下，沿着楼梯走了下去。他一边在一楼的柜台前拿出纸币，一边深有感触地说道：

“可是，像我这样的老头子，却还是会对变化感到恐惧呢。咦……？”

他回头向书架的方向看去。

只见安普罗兹也同样闪烁着绿色的眼瞳向这边看过来。

明明没有风，就好像在主张大地在震动一般，排列在书架上的旧书们都啪啦啪啦的左右颤动起来。其中有的书还从书架上飞出来掉到了地上。面对这些不停震动的书籍，就好像连书架也震惊得哑口无言似的。在安普罗兹他们的注视下，那些书籍都像很害怕似的一直在震个不停……感觉就像随时都会从书架里飞出来，变成用旧纸做成的鸟儿在店里疯狂飞舞。

“啊啊，今晚的书好像特别激动。从刚才开始我就感到很在意了……”

安普罗兹很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道，同时又以注视着心爱之物般的眼神环视着周围的书籍。

“那些内容跟古老世界有关的书籍，总是会经常自己震动起来。就好像察觉到世界的变化，因为预感到即将面临消灭的命运而感到恐惧一样……”

“原来如此，大概就跟我一样吧。”

绅士点了点头，同时很愉快地笑了起来。

在绅士离开之后，安普罗兹就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本，小心地把它们逐一放回到书架上去。在此期间，又有其他的书籍震动着掉到地上。

“你们没有必要那么害怕啦。”

安普罗兹小声地向书籍说道。

“就算世界发生变化，旧的世界也不会被忘记的。即使是那条不可思议的古老村子，我也会把它永远记在自己的脑海中。过去曾经存在过的美好东西，都会永远残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这时候，身为店主的女性已经放下店外的招牌走回店内了。她抬头看着安普罗兹说道：

“今晚已经要关店了。你应该也很想出去玩是吧？”

“……嗯！”

安普罗兹精神饱满地回了一声，把书籍放回到原来的位置，然后就很开心似的顺着螺旋楼梯奔了下来。

在向店主打了个招呼之后，他又有点担心地回头向书架看了一眼……但是，仿佛因为有快乐的事情等着自己而无法抑制心中的兴奋似的，他踩着轻松的步伐走出了店门。

店主人缓缓地把身体靠向窗边，露出一种既无奈又仿佛觉得很可靠的复杂表情，眼光追随着奔出店子的年轻店员的身影。

“真是的……每天都是那么充满活力嘛！”

在人气逐渐消散而恢复了安静的店内，灯笼的火光轻轻地晃动了起来。

——几天后的早晨。

位于苏瓦尔王国的首都苏瓦伦中央的官府街道。

一位从灰色的马车上慢慢走下来的年轻妇女，正心不在焉地沿着人行道一直往前走。

虽然清洁而富有品格、却像是已经把华丽感遗弃在少女时代一般，身上穿着一件颜色朴素的草叶色礼裙。从那戴着茶色帽子的头上，还可以隐约看到浅灰色的头发。虽然妇女的服装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是一看她的容貌，却可以发现其中蕴藏着跟年纪不太相符的威严之色，令路上的行人们都不由自主地端正自己的仪表。

这时候，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漂亮女性慌慌张张地跳了下来，一边喊着“夫人，还有项链！接着还有口红，擦到嘴唇上！那个，还有蕾丝手套怎么样呢？啊啊，真是的，等一下啦……！”这样的话，一边用双手抱着贵妇人用的化妆用具紧追在妇女的后面。

最后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是一个在圆乎乎的脑袋上长着雀斑的、看起来相当有精神的十岁左右的少年。他也跟着跑了起来，追随在年轻妇女——贾桂琳·德·席纽勒警政署长夫人的身后。三人肩并肩的在人行道上迈出步子。

隆隆隆隆隆隆——

响着震耳的引擎声，好几辆运载着年轻士兵们的军用卡车在他们的身边驶过。士兵们身上都穿着土黄色的厚质军服，扛着机关枪的男孩子们，每一张脸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年轻，眼瞳也闪烁着亮丽的光辉。

他们都是由主动志愿参军的年轻人组织而成的自由苏瓦尔军的士兵。从秋天过后，各都市的市政厅都挤满了志愿参军的年轻人。他们都在首都苏瓦伦集中起来，每天都被卡车载着去往遥远的战场。他们将跟旧大陆联合军相汇合，有的人是负责保护这片土地，有的人则要乘船奔赴遥远的新大陆作战。

隆隆隆隆隆隆——

又有一辆卡车驶了过来。贾桂琳不经意地向那边看了一眼，却吃惊得停住了脚步。

追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的女仆玛丽安说道：

“夫人，我的三个男朋友都加入了自由苏瓦尔军呢。其中一个被派往意大利，另一个被派往俄国，最后一个被派往新大陆……真是让我担心死了呀。

“是这样的吗，玛丽安。那还真是……咦咦！你的男朋友有三个？哎呀，玛丽安你真是的！”

“呵呵！”

玛丽安调皮地耸了耸肩膀。

三人又在柏油路上走了起来。已经可以看到市政厅的入口了。今天早上也还是因为排满了由学生、商人、工匠等穿着各种服装的年轻人组成的队列，以及穿着还不习惯军服的列队从里面往外走而变得拥挤不堪。看着这一幕情景，玛丽安说道：

“那个，我们是为了把忘记带的东西带给席纽勒大人才来这里的吧。警视厅明明就在市政厅的对面呀……”

“嗯。因为我想稍微走走路，所以就在稍前一点的位置下了马车啦。我可不知道连这条路也挤成这样啊。”

在这么回答的同时，贾桂琳仿佛注意到什么东西似的又往回看了一眼。玛丽安一脸疑惑地问道：

“怎么了吗，贾桂琳夫人？”

“啊，没有……”

贾桂琳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露出不安的表情低下了头。

“那个，在刚才驶过去的那辆军用卡车上，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男性面孔呀。但是，那一定是我看错了吧。

“熟悉的男性，究竟是哪一位呢？”

“那个，就是古雷温啦。”

“啊啊~”

玛丽安顿时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哎呀，玛丽安你真是的。明明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就别露出这种表情啦！……跟我青梅竹马的古雷温，除了去年……不，那已经是前年的事了——在圣玛格丽特学园召开的人体象棋大赛中，作为特别评审员被邀请过去的时候跟他见过一面之外，我就没有再见过他了呀。但是，他毕竟是政府的……也就是灵异部的职员，作为民间志愿兵奔赴战场什么的，也太奇怪了吧。那一定是我看错了……”

“你说的古雷温，就是那个奇怪发型的警官吗？那家伙的话，好像是已经辞去灵异部的职务了啊。虽然这只是从街上听来的传闻。”

听到长着雀斑的少年——路奇这么说，贾桂琳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无比：

“辞去了灵异部的职务？那究竟是为什么？”

“谁知道。听说他好像是做了什么让那个可怕的父亲生气的事情啊。然后，他就直接提交了辞职信，就这样离开了那栋豪宅。说起来……我也听说过他将作为一个兵卒志愿参军的事呢。是这样吗……那么说，他可能真的就在刚才那辆军用卡车上啊……？”

听了这句话，贾桂琳顿时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就默不作声地沿着人行道一直往前走。

三人来到了市政厅的门前。市政厅的里面，已经被往里走的男孩子们的队列和穿着军服列队走出来的士兵队列挤得水泄不通，很难继续往前走。

贾桂琳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她一边避开士兵们一边向警视厅的方向走去，一不小心就出了车道。

这时候……

“危险啊——！”

拍着队伍的男孩子们都同时发出了惊呼声。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巨大的军用卡车已经近在眼前，就像一头机械做成的巨大野兽准备咬上猎物的喉咙似的向自己逼近而来。后面还传来了路奇和玛丽安发出的“夫人，快跑起来呀！”“哇啊！”的悲鸣。正当她慌张地想要跑起来的时候，双脚却像不听使唤似的缠在一起，结果贾桂琳就当场跪下膝盖，整个人倒在地上。

“啊啊，贾桂琳！”

这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声音。

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张类似金色丝织窗帘的东西，忽然掩盖了她的视野。在一瞬间内，还透出了另一侧的冬季太阳的耀眼光芒。

她只感觉被人稳稳地抱住身体，然后在路上连续打了三个滚。因为身体得到了对方的保护，她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下一瞬间，耳边传来了一阵笨重的刹车声。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一看，发现卡车已经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要是还倒在刚才那个位置的话，自己的身体肯定就已经被卡车直接辗过去了。

救了自己性命的人，从这只包裹在土黄色军服中的手臂来看，应该是刚刚从市政厅里列队走出来的民兵中的一人。贾桂琳向远处看去，只见士兵队列中只有一个位置出现了缺口，就像在告诉她这个男人刚才就是从那里奔出来的一样。

男人背上的机关枪发出不祥的声响晃动了一下。

“你没事吧！没、没、没有受伤吧——！啊啊……”

“嗯，谢谢你，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真的非常感谢你。”

“贾桂琳！”

“……咦？”

听到他再次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贾桂琳这才终于醒悟过来。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对方——

展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头金色头发在冬季寒风中轻轻飘拂，眯着一双深绿色的眼瞳，容貌俊秀的年轻男子的面庞。在那有如神话时代的美青年般的、超越现实的美貌上，渗透着苦涩的色彩，双眼正从近处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仿佛在主张这身土黄色的笔挺军服只是他的虚假姿态似的，他的华丽风貌，简直就像是突然从梦境世界里走出来的幻想人物一样……

“哎呀，是古雷温吗？”

贾桂琳愣愣地问道。

玛丽安她们也从人行道那边跑了过来。玛丽安已经哭了起来，路奇则满脸苍白——两人都同时抱住了贾桂琳。贾桂琳在安抚着他们俩的同时，又抬头注视着身穿军服的青年——古雷温·德·布洛瓦。

被小魔女施加的邪恶魔法终于被解开，奇妙的青年王子就站在眼前——

古雷温很不高兴似的皱着脸，用右手拨了拨自己的金色头发。“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别这样老盯着我看好不好。”“没有……看你这种打扮……那么说，你真的是志愿参加自由苏瓦尔军了呀。”“啊啊，我离开了父亲身边，摆脱了过去的咒缚，打算一个人生活下去。这就是我要走的第一步……”在这么说的同时，古雷温露出了自豪的开朗表情，然后又慢慢把双手举了起来。

贾桂琳、玛丽安和路奇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古雷温满怀自豪地高举起来的……左手之上。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察觉到她们的视线有点不对劲，古雷温就像在问“怎么啦？”似的向自己左手看去——

原来，古雷温的左手，似乎就是在刚才路上打了三个滚的时候骨折了……如今正朝着奇怪的方向、以可怕的角度弯了起来，

“呀啊～！”

贾桂琳这才回过神来，发出了尖锐的悲鸣。玛丽安则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保持着沉默。

过了一会儿，路奇就作为代表摆出一副大人的严肃态度说道：

“你啊，手臂好像骨折了哦。”

听他这么说，古雷温的表情就变得更加苦涩了。他以平稳的声音（不过仔细听的话就可以察觉到他的语尾在颤抖）回答道：

“……啊啊，看来是这样的。”

“另外，看你好像还不知道的样子，我就告诉你吧。你的脚也有点奇怪啊。你看，好像没力似的垂在那里。”

“咦？……原来如此。看来我不得不承认事实正如你说的那样了……”

隆隆隆隆隆——！

在彼此分别以惊愕的表情和不高兴的苦涩表情注视着对方的青梅竹马——贾桂琳和古雷温的旁边，又有一辆载着无数士兵的军用卡车驶了过去……

“——那么，那个小小的、像陶瓷人偶一样美丽的女孩子，原来就是你的妹妹吗？”

当天的傍晚时分。

在苏瓦伦最大型医院的某个高楼层的大病房里，古雷温依然是露出一脸很不高兴的表情躺在病床上。他的手和脚都被石膏紧紧固定住，新的军服早就被脱了下来，换成了一套白色的病人用睡衣。

那些年轻的护士们都总是叽叽喳喳成群结队来观察他。虽然古雷温很不愿意，但是贾桂琳每次都总是会把那些护士放进来，结果这间个人病房很快就被堆满了女孩子们送来的鲜花、唱片和酒之类的礼物。

“……对了，当时发生了很多事情。因为我违抗父亲的命令放走了妹妹，所以在灵异部就没有立足之地了。然后我就打算转换心情……干脆就凭自己的双脚向前踏出一步，于是今天早上就到市政厅报名参军……不过由于命运的捉弄，我的手脚却这样子啪喀的一声断掉了。

“这一切都全怪我……对不起。”

看到贾桂琳露出沮丧的表情，古雷温先是哼了一声把脸扭过一边：

“毕竟保护老朋友是绅士义不容辞的职责嘛。贾桂琳，你大概早就忘记了吧，那应该是前年圣诞节之前休息天发生的事了……”

“讨厌啦，我当然记得。”

“呵呵。在那个雪天里，你打扮成奇怪的皇后棋子，而我就打扮成更加奇怪的战车棋子。我们双方都以学园的学生们制作的纸糊箱子和用木板纸做的小冠饰……”

贾桂琳呵呵地笑了起来。

“真令人怀念呢，现在想起来感觉就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毕竟那时候还没有开始战争呀。这个国家也是一片和平的景象。”

“没问题，很快就会恢复和平的。”

听到老朋友不经意间在话语中吐露出的温柔，贾桂琳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同时抬起头看着对方。然后，她又慢慢地……露出了少年时代的古雷温最喜欢的、像太阳一样耀眼的表情，微笑着说道：

“说的也是呢，古雷温。”

“啊啊。不过，话说回来……”

古雷温用手托着下巴，以充满忧郁的眼神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在苏瓦伦的阴沉天空中，漂浮着好几个防空气球。飞机也带着震耳的轰响朝着这边飞来，只有少量的光芒从云层间透出来，柔和地铺洒在大地之上。

古雷温甩动着金色的头发，表情也充满了严肃的分为。

过去在人们之间爆发出“连成年的贵妇人们的心也为之融化”的传闻，在社交界也有着极高评价的美少年……真让人怀念呀——贾桂琳一边这么想，一边以既无奈又怀念的表情默默注视着他。

“我的妹妹……究竟有没有好好活下来呢……？”

古雷温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然后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鸟儿的叫声。

窗外弥漫着无数灰色的厚云。

在天空中，无数看起来就像漂浮于海面上的水母一样的防空气球，正在缓缓地四处游移。

2

“Godless——没有神的世界即将来临了。”

布莱恩·罗斯可小声沉吟道。

在二等船舱的狭窄走廊上，维多利加和布莱恩正慢慢地并肩向前迈步。在刚上船没多久的船舱内，人们都匆匆忙忙地到处走来走去。这毕竟是开往东洋的船只，在身材高大的西洋人当中，还混入了一些有着漆黑头发和漆黑眼眸的该国国民，非常引人注目。

几乎没有带任何行李、有着一头火红头发的高挑瘦削的男人，带着一名娇小少女的身影，在船内也显得相当突出。

少女的脸色就跟身上穿的礼裙一样铁青，每往前走一步，那消瘦纤弱的身体都会不自觉地发生颤抖。红发男子的脸色也相当差，而且总是习惯性地低下脑袋。

布莱恩又小声说道：

“你接下来将要前往新大陆。而在不久的将来，这片旧大陆恐怕就会遭到最新式的火焰发射器、火箭炮、坦克和大量杀戮用的化学兵器等……各种新事物的袭击，然后燃尽它最后的魔力。然后，这里也会逐渐变化为新的世界——变成一个既不存在神，也不存在灵异现象，更不存在像我们这种在暗夜里活动的野兽的……无聊的地方……”

“布莱恩，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这种话呢？”

维多利加以无力的声音问道。

“什么？”

“你刚才说‘你将要前往新大陆’。”

“唔……”

“你为什么坚决不说‘我们’呢？布莱恩，你不也是要跟我一起乘上这艘船，一起前往新大陆吗？”

“…………”

布莱恩·罗斯可没有回答。

这时候，在走廊的那边，有许多穿着自由苏瓦尔军的土黄色军服的男人们快步走了过来。从他们的对话来判断，他们似乎正在对出航之前的所有船只进行查检。他们一瞬间向维多利加和布莱恩这对二人组投来了疑惑的目光。正当两人准备挪开视线跟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布莱恩的双脚突然晃了一下，身体一下子靠在船壁上。

士兵们都在默默地观察着他的样子。

因为药物的效用还没有完全消失，维多利加也只能把身体靠在船壁上，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情景。布莱恩也浑身无力地靠着墙，不知为什么几乎无法动弹了。刚才乘上船的时候明明还很有精神的啊。

士兵们依然在观察着他的变化。

虽然维多利加与生俱来就拥有惊人的头脑，但是却相当缺乏保护自己性命和尊严的通常本能。现在他也只能瞪大一双绿色的眼瞳，既不慌张也不害怕地注视着眼前的危机……

就在这时候，她的心中——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是他的话，究竟会怎么做呢？）

就像雷鸣一般闪过了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少年……想起了有着漆黑头发的他以漆黑的眼眸注视着自己的样子……

（对啊。久城，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做呢？你大概会随机应变来设法帮助布莱恩渡过难关，然后……同时也会很珍惜自己的性命吧。帝国军人的三儿子，平凡到极点的人，半吊子的秀才，脑袋装草的小绅士……呵呵，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在那有如陶瓷做成的冰冷人偶的无表情面具之下，维多利加正在想着这样的事情。

然后，她就慢慢走近布莱恩。大概是因为不习惯吧，她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机械人偶一样不自然，但还是努力演绎着关怀对方的表情和动作。

“哥哥，你没事吧？看来刚才来这里的时候你就晕车了呀。”

“嗯，是啊。”

“来，快扶着我的肩膀吧。”

布莱恩勉强把身体靠在娇小的维多利加身上，踩着摇晃的步伐向前走了起来。士兵们似乎也因此而收起了怀疑的眼神，尽管起初依然盯着两人的背影好一会儿，但最后还是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了。

嘿嘿嘿……维多利加感觉肩膀上忽然晃动了几下，原来是布莱恩正在偷笑。

“怎么啦，你。”

“刚才的说话方式还真够恶心的嘛，小不点。”

维多利加鼓起两腮，同时向布莱恩瞥了一眼。他的脸色的确很差，现在明明是隆冬的季节，他额头上却冒出了大量的汗珠。

维多利加把脸扭过一边说道：

“哼，我演戏有什么不对么。”

“呵呵呵……”

布莱恩继续笑了起来。维多利加在心中向不在身边的一弥诉说道：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啊，久城……我就是这样子一步一步地向你接近的吧。）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露出了浅笑。

（久城，在跟你相识的时候，我简直就是一个机械人偶，隐藏在秘密武器库圣玛格丽特学园的灵异兵器，不懂人心而且冷酷如冰的维多利加·德·布洛瓦。并非别人，正是你找到了这个真正的我……然后还发生过许许多多的事。久城，你一直都为了我而战斗，但是在接受你保护的同时，我也同样变得更坚强了啊。然后……）

在漂浮于波浪上的船中，脚下的船板正在缓缓地不停摇动。

（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这种坚强也还是会延续下去的。）

她轻轻用手指摸了摸在胸前晃动着的金币吊坠。吊坠的温度就跟周围的空气一样，直冷得让人发颤。

维多利加向布莱恩的侧脸看了一眼，总是觉得他的表情显得非常痛苦。于是她就小声说道：

“你难道什么地方受伤了吗？”

“……不，不是的。”

布莱恩摇了摇头，然后就这样保持着沉默。

这时候，耳边传来了刺耳的汽笛声。

两人就像连滚带爬似的进入了二等船舱的狭窄房间，从房间的小窗中可以看到外面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水。离开港口后，船已经驶进了大海之中。

维多利加自己也同样浑身无力地踩着虚浮的脚步，但还是勉强先让布莱恩躺在其中一张床上，然后踮起脚根扭开了洗脸台的水龙头，把水装进杯子里递了给他。布莱恩颤抖着一口气喝下了那杯水，然后就像觉得很可怕似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耳边不断传来波浪的声音。船板也在不停地摇曳。

“布莱恩？”

维多利加再次以责备的声音问了一句，布莱恩只是慢慢地露出了苦笑。他扭曲着脸颊发出了低沉的笑声，然后说道：

“你别用跟柯蒂丽亚一样的表情这样瞪着我看吧。不然的话，我胸口会更难受的。”

“但是，你到底隐瞒了些什么？那么……就让我运用这个作为灵异兵器的头脑来推测一下吧？”

“哼，那还真是够夸张的。”

布莱恩刚想坐起身子，但还是因为使不出力气而重新瘫倒在床上。处于虚弱状态的灰狼就这样颤抖着四肢，像鬃毛一样的红色头发也倒竖了起来：

“说起来我还没有告诉你呢，小不点。对像我们这样的古老生物来说，要离开这片寄宿着诸神力量的旧大陆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啊。”

维多利加的脸颊猛然一颤：

“什么……非常困难？”

“没错。在我认识的人当中，以前也有过不少想要前往新大陆、或者想到其他大陆去的古代狼族，以及继承了不可思议的生物血脉的人们。但是他们在乘上船的瞬间就变得非带奇怪——时而吐血，时而在地上打滚，引以为豪的狼毛和羽翼都开始逐渐萎缩……有的还没有到达新世界就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有的甚至在中途就断气了。也就是说，到另一个不存在神的世界去，这种是对我们来说似乎是被禁止的事项呢。”

维多利加轻轻地坐在他的床边。

默默地注视着布莱恩。

维多利加自己的脸色也同样是一片苍白。究竟是因为药效还没有消失，还是因为被分裂成去往外面世界的力量和返回原地的力量而产生的现象呢……从她那樱桃般鲜润的嘴唇中，漏出了微弱的苦闷呻吟声。

布莱恩低着头说道：

“关于这件事，我们也跟柯蒂丽亚商量过。但是她却说要我们相信小狼的可能性，还说维多利加一定能活着到达新的世界。不过无论如何，要是继续躲藏在旧大陆的话，始终也存在着再次被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的魔掌抓住的危险啊……”

“但是，布莱恩！你怎么办呢？”

“柯蒂丽亚是这么说的。留下来的一方，就把维多利加送到港口去。”

维多利加默默地注视着布莱恩。

在她那双冷酷如冰的绿色眼眸中，闪过了一丝的动摇。

“那个……也就是说……”

“柯蒂丽亚并没有叫你带着我去新大陆吧。只要把我平安无事地送上船，你就已经完全履行了跟柯蒂丽亚之间的约定。因为柯蒂丽亚知道，如果连你也乘上船的话，也一定会这样子痛苦不堪的……”

“嗯。”

布莱恩无力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留在我的身边？”

维多利加那像老妇人般的沙哑声音，此刻也不禁在恐惧中颤抖了起来。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小孩子气了。在去往港口的马车中，你不是一直都在哭个不停吗？而且……”

“什、什么！”

布莱恩以悲伤的低沉声音回答道：

“刚才乘上船的时候，我也好几次回头仔细思考过了。但是我的心却没有出现任何犹豫。不管如何，在这已经不存在柯蒂丽亚·盖洛的世界里，根本就没什么……”

布莱恩简短地这么说完，就没有再开口了。

在昏暗的船舱里，只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维多利加的金色头发，像黄金之河似的闪烁着华丽的光辉。

汽笛响起了。

窗外不断地传来波浪拍打的声音。

——几天之后。

维多利加和布莱恩走过狭窄的走廊，慢慢地登上楼梯，来到了船的甲板上面。

那是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无论是住在宽敞的一等船舱里的绅士淑女们，还是在三等船舱里挤在一块儿睡而变得疲惫不堪的旅客们，都不约而同地来到了甲板上晒太阳。

维多利加一边用肩膀扛着布莱恩的手臂，一边慢慢往前走，然后在甲板上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布莱恩的脸显得苍白无比，下巴也变成了锐角形，原本目光如野兽般锐利的双眼也出现了相当程度的凹陷。

“喂，你看吧……小不点！”

他以不停颤抖的纤瘦手指指着某个方向说道。

“什么啊？”

“那里还有我们的伙伴呢。呵呵，还真够凄惨的。”

“你说……伙伴？”

维多利加向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虽然甲板上的大多数人都露出一脸疲倦的表情，但是却并不是像病人那样的脸色。在远处的长椅上，一个瘦削的壮年男子正蜷缩着身体坐在那里。布莱恩接着又一边说“那个也是吧？”一边指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个年轻女人正垂着脑袋靠在船的栏杆上。两人的皮肤都显得通透而苍白，手脚都非常纤细苗条，有着引人注目的美貌。双脚就好像从地面上轻轻浮起似的，婵卷着某种超现实的白色光芒。

“当然，他们多半不是我们灰狼的同族……不过，那也是古老生物的一种吧。既然单是这艘船就隐藏着这么多，那就是说他们正在陆陆续续地逃离即将丧失的旧世界吧……那么，究竟能不能平安无事地到达呢……到达我们的约定之地。”

“布莱恩，你与其这样说个不停，倒不如让我把这个东西塞进你那张开的嘴巴里吧。”

维多利加一边说，一边把从船舱里拿来的玛芬掰成小块，然后塞进了布莱恩的嘴里。

布莱恩尽管露出一脸苦笑，但还是老实地咀嚼起来，又慢慢地吞了下去。今天的维多利加完全不像是平常的她，还拼命想让让布莱恩再吃一口。

“已经、够了啊……真烦人！”

“不行，你一定要吃，要活下去啊，布莱恩！”

“什么啊，小不点。你不是一直讨厌我……不，一直都不把我当回事的吗？而且你根本不是会对别人产生兴趣的家伙吧？”

“哼！”

维多利加把脸转过一边：

“如果你不在的话，我不就变成一个人了嘛。”

尽管她装出若无其事的态度，但还是以关怀的眼神向恩瞥了一眼。

于是，布莱恩就更坏心眼地说道：

“你说什么啊。无论是在石塔里，还是在图书馆塔里，你明明都是自己一个人的嘛。”

“…………”

维多利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抚摸着胸前的金币吊坠。

布莱恩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道：

“我们也差不多该签署停战协定……不，言归于好了吧。小不点。”

维多利加也一脸苍白，虽然程度比布莱恩要轻一点，但还是浑身无力似的蜷缩着身子。她露出了虚弱的微笑说道：

“那当然好啊，那么，我们就是朋友了。”

“虽然跟这样的小鬼头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不过如果能借此散心的话，我们就说说话吧。唔……不过我就只能说柯蒂丽亚的事了。对了，我就跟你说说她躲进西洋棋偶里不肯出来，害得我们无计可施的那些事，你应该不知道吧？”

“嗯……”

在吹着寒风的冰冷甲板上，两只灰狼把苍白的脸靠在一起，就这样聊了很长的时间。话题从柯蒂丽亚的西洋棋偶延伸到四处旅行的三人生活，其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快乐回忆。然后轮到维多利加说的时候，她就以生硬的声音向布莱恩说起了自己跟一弥相识的经过，还有在豪华客船里那次可怕的夜间冒险等事情。

“对，然后呢，布莱恩。第二天早上，我们就被人从逐渐沉没的船中救出来，转到了另外一艘船上。在那艘船的甲板上，我也是像现在这样跟久城谈了好一会儿。”

“哼，你们谈了什么啊？”

这时候，维多利加的耳边突然响起了那天自己亲口说的一句话：

（——美丽的东西，我并不讨厌哦。）

然后，她还想起了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在一弥那反射着朝阳光辉的脸上，某种温柔而亲切的东西逐渐扩散了开来。

那究竟是什么呢？

我说，久城啊……

这时候，胸口就传来了被什么紧紧勒住的感觉，维多利加在感到痛苦的同时，却不知为何觉得越来越恼火了。真是的，该死的久城——她一边在心中暗骂，一边神经质地眯起了绿色的眼瞳。

接着，她又以老妇人般的沙哑声音平静地说道：

“将来有一天，我们再来这里看海吧——就是这样。”

“……将来有一天……吗。”

布莱恩轻声重复了一遍。

“那的确是一句很不错的话呢。”

“是吗？”

“那当然了。那可是未来呼唤你的声音啊……”

布莱恩说完，就慢慢地闭上了似乎很沉重的、不停颤抖着的眼睑。

维多利加稳稳地支撑着他的身体，同时自己也轻轻地站了起来。她用小小的肩膀扛着布莱恩的手臂，又慢慢地走回到船舱里面。

刚才还在这里的那些古代生物们，现在已经消失了影踪。波浪正在不断拍打着船身。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的大陆和小岛，也看不见其他的船只。船只是在冬季的大海中朝着远离旧大陆的方向不断前进。

战场之中，一直在下着混有雪花的冷雨。

脚下是一片坑坑洼洼的泥泞，烟雾和融入泥泞中的雪片气味互相交混在一起，笼罩在少年士兵们的周围。天上既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一片漆黑的夜晚——帐篷的顶部，还不停地传来雨水拍打的声音。

野营地中响起了“久城！”这样一声长官叫唤下属的声音。有的头上包着渗血的绷带，其他人身上也出现了各种不同伤口的少年们正围成一圈，在帐篷里不知道玩着什么文字游戏。听到长官的呼唤，帐篷中就传出了“是！”这样充满严肃感的回答。

尽管雨水不停地打落在身上，一弥还是跑到了长官的面前。

一弥敬了一礼，长官就下令道：“我们俘获了一名似乎跟比我们早到一步的一队战斗过的新大陆军士兵，这一队已经几乎全灭了。久城，你马上到俘虏那里了解一下作战时的状况。”一弥马上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长官指定的帐篷。

刚走进去，一弥就闻到一股充满腐臭的血腥味。这种气味比刚才在伙伴们的帐篷里闻到的还要强烈好几倍，深深地刺激着他的鼻腔。

在帐篷里，躺着一个年级跟一弥他们差不多的美国少年。虽说是俘虏，但是他身上已经受了重伤，几乎奄奄一息了。藏在毛毯下的身体，似乎因为感到寒冷而剧烈地颤抖着。

一弥坐在他的身边，向他了解战斗的情况。仿佛对他流畅的英语感到惊讶似的，少年马上瞪大眼睛注视着一弥。那是一个有着一头茶色卷发、满脸雀斑、脑袋圆圆的少年。即使在苏瓦尔的贵族学园里也应该是相当少见的类型。这就是属于开拓者的，新世界的少年们的容貌吗。

少年忍耐着痛楚，尽管浑身不停发抖，也还是老实地说明了一切。然后，当一弥站起来想要离开的时候，对方却像是突然爆发出怒火似的大声喊道：

“你等……一下啊……！”

一弥停住了脚步。

少年正在狠狠地盯着自己。那是一种非常激昂的眼神。那茶色的眼瞳就像在燃烧似的闪闪发亮。

“我、我啊。虽然最后是这样被你们抓住了，但是在白天的时候，我可是一个人杀掉了十个像你这样的黄皮肤家伙啊！”

“是吗。”

“我觉得……好冷。你可以握住我的手吗……”

“……好的。”

一弥率直地走了回去，用自己的手掌握住了少年从毛毯里伸出来的右手。

那只手也同样满是伤痕，沾上了无数血迹。也不知道是少年的血还是其他士兵的血……一弥的手掌也很快被染成了鲜红色。

对方的颤抖通过手掌一直传递到一弥的心脏，那是一种仿佛随时都要被冻僵似的感觉。感受到这股奇妙的寒气，一弥不禁紧紧咬住了嘴唇。

少年就像在说梦话似的继续说道：

“我可是非常强的，而且还被长官称赞了。你知道吗？我可是杀了许多像你们这样的黄色小猴子啊。”

“我说，我们不是猴子。跟你一样都是人类啊……”

少年仿佛没有听到似的继续说道：

“在战争之前……我正在上高中……还打过棒球。棒球，你懂吗？”

“我懂。”

一弥点了点头，然后更加使劲地握住了少年的手。从少年身上传来的寒气，就好像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似的。

在冷得不停发抖的同时，一弥的记忆却飘到了一九二四年的春天……也就是跟维多利加·德，布洛瓦一起乘上的、漂浮在地中海的那艘船——〈QueenBerry号〉上发生的那次事件中。

由维多利加解开的那个怪异无比的幽灵船事件的真相——过去从世界各国被集中到那里的少年少女们，被赋予了武器，同时被迫陷入互相怀疑的状况，展开了惨烈的厮杀……在因为漏水而慢慢沉人海中的豪华客船上……船的各处都隐藏着武器，少年们一旦找到武器就互相开枪，互相用利刀刺杀对方，然后在此过程中变得更加害怕，在痛苦的哭喊中悲惨死去……虽然其中也出现过信任对方、互相帮助的情景……

对现在的一弥来说，吹刮着战争的暴风雨的这个世界，就好像整个都变成了那时候的〈QueenBerry号〉一样。我们被赋予了武器，被派到战场上，执行战斗的命令。而这个世界本身，也像是由于浸水而逐渐沉没到海底的一艘大船那样，如今正在剧烈地晃动着……

那位素不相识的美国少年——

“好痛苦……身体热得像火烧一样。我是不是会死啊？”

突然以小孩子般的率直声音这么问道。

他盖在毛毯下的身体究竟受到了何等严重损伤，一弥根本无从得知。他只能默默地回望着少年。

“死了的话，我会到哪里去啊……？是地狱吗？我要在那里一直被火烧吗？因为我是一个很坏的人啊……”

紧握着的手把颤抖也传递了过来，让一弥也不由自主地忘记了仇恨——

“不会去的，你是不会去地狱的！”

向这位素不相识的少年提出了反驳。

“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人，大家都一定会上天堂的。当然，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一样。对了，就是所谓的战争特别需要啦，一定是这样的。”

“噢～～是这样的吗。不过，如果那样的话……”

少年讽刺地笑了起来：

“天堂里如果挤了一大堆人的话，那又会因为领地的问题发生战争了啊。然后我们又被迫拿起枪，接受‘快点，去把那些猴子们杀掉吧’这样的命令了。”

“你啊……”

少年很痛苦地咳嗽了起来。脸色极其苍白，一下子就现出了死相，就像在宣告着死神即将来临似的。少年的身体也开始逐渐丧失了力量，他以变了调的声音问道：

“你会、原谅我吗……？”

“当然会原谅！啊啊，当然会了！”

一弥大声重复了一遍。在帐篷外看守的士兵听到他的声音，就问了一句“喂，怎么回事？”，但一弥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少年以圆润的茶色眼瞳注视着一弥：

“是吗……既然是黄皮肤的你这么说，那就一定没错了……”

“你振作一点……”

“如果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我可以上天堂的话……就可以在那里跟妈妈重逢了。”

“你啊……”

“跟……妈妈……”

周围变得一片寂静。几秒钟后．少年就断气了。

一弥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一动也不动。后来，他才轻轻放开了握住少年的手掌，然后以双手合十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他慢慢地走出了帐篷。

现在已经见惯了无名者的平凡死亡，在今晚也同样发生了……只不过是这样罢了。一弥来到长官的帐篷，以平静的声音向长官报告了从少年士兵那里了解到的作战情况。然后，他就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帐篷，找到一个没有人的阴暗地方蹲卞身子，拼命压抑着声音哭了起来。

哭完之后，他又静静地站了起来，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伙伴们几乎都全部钻进睡袋里睡着了。就只有两个人在共用一盏油灯，其中一个在读书，另一个是在写信。一弥蹲坐在帐篷的角落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像雕像似的一动不动保持着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干脆自己也写信回去故乡好了，于是就把信纸和笔拿了出来。

在写开头的“琉璃”这部分的时候，他的字迹就出现了颤抖的现象，白白浪费了一张宝贵的信纸。他又拿出了第二张信纸，首先为了冷静下来而做了几下深呼吸。接着他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重新睁开。

就这样，他开始写起了第二封信。

琉璃：

家里的情况怎样了呢？妈妈和琉璃、还有大家都平安无事吗？

我今天也像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危险。所以才对远离自己的家中情况感到有点担心。

琉璃，我总是这样在信里写有关维多利加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

今天上午，我也忽然想起了她的事情，结果就一直想个不停。我想起了以前的事，当我们身在某个地方的时候，因为水门打开，海水涌进来向我们逼近，陷入了相当危险的境况……啊，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你不用担心。那时候，当我向维多利加大喊“快逃！快跑！”的时候，那孩子却露出满脸悲伤的表情这么回答我：

“我根本不知道活着的意义，为什么要为了活下去而奔跑呢？”

但是，我却很希望她能生存下来，所以我就向她提出了“那样的话，你就为了我而奔跑吧，为了一个男人生存下去吧”这样的要求。然后，那孩子……那温柔的孩子，最后还是接受了我的要求，我们总算是得救了。所以呢，现在想起来，我在那一瞬间就已经产生了责任。

我必须为了保护那孩子而生存。

因为我没能履行那个约定，因为我背叛了那个约定，所以现在感到非常痛苦，至今也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那个，琉璃。其实就算她没有那么讽刺我，我也知道自己是一个非常平凡的人，是一个什么都没有、赤手空拳的小孩子。而且，即使对父亲和兄长们所具有的那种决不动摇的价值观——男人的豪迈气概，还有为天下为国家奉献自己而生存的想法抱有疑问，我也还是不敢在他们面前表明，是一个非常懦弱的人。

在这场战争中被毫不留情地破坏殆尽的世界。被烧毁的村庄，散乱一地的生活用品，还有过去曾经是人体一部分的东西。我们的天空正在逐渐被绝望和黑烟染成一片漆黑。到了这样的时候我才第一次察觉到，每天去学校上课学习，跟朋友们交谈，跟亲人在家里吃饭，一个人到外面散步……那些没有什么特别的日常行动，实际上都是非常美妙的东西。还有无可替代的每一个人的生命，平凡的人生，原来都是跟世界本身具有同等价值的、无比重要的东西。这就是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事情了。

然后呢，琉璃。能让我产生这种感想的……非常喜欢的某个人，你们等着我回来的家，自己土生土长的都市，还有包容着这一切的国家——为了更好地维持着这些东西，让大家都能享受到平凡的幸福而努力，使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至少也还是存在着确实意义的——我现在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

现在我在想，如果能从这个战场活着回去的话，我实在很真切地渴望着能再见父亲一面。到了那个时候，就算被他斥责我是软弱的胆小鬼也无所谓，我一定要正面面对父亲所坚持的旧有价值观，说出自己的真正想法。

在这个基础上，我下定决心不再让父亲决定自己的一切，而是主动选择自己相信的道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

如果能活着回去的话……

一定。

我一定会那样做的。

琉璃，我好想再跟你说话，好想再跟你见面，想再见到在家里跟我最要好的琉璃。

所以，呢……

“敌袭——！”

在急促的叫喊声响起的同时，也传来了喇叭的声音。

还在睡袋里睡觉的浑身是伤的少年们，都像是被喇叭的魔力驱动着似的无声无息地醒了过来。他们迅速拿起各自的武器，勇猛果敢地从帐篷里奔了出去。

一弥也把写了一半的信纸塞进怀里，跟在伙伴们后面跑出了帐篷。

外面还下着混有雪花的大雨，冷得几乎连骨头里面都要被冻僵。明明没有月亮和星星，周围却不知为什么显得分外明亮——正当一弥这么想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是敌军的探照灯照亮了这个冬季的森林。

附近落下了一颗炸弹。随着“轰隆隆”的震耳巨响，猛烈的火焰和烟尘顿时向一弥他们袭来。

“啊……”

就在身体被爆炸热风轰倒在地上的时候，刚才写到一半的信纸，也随着轻飘飘地从军服的怀里飞了出来。

信纸就像白鸽一样展开翅膀，乘着冷风向被探照灯照亮的夜空飞去。

“等、等一下……”

一弥发出了呻吟。

“我必须寄出去、给琉璃……”

没有理会趴倒在地上的一弥，信纸就像被上天召唤似的越飞越远了。

“给维多利加……”

一弥默默地以目光追随着那张信纸。

附近又传来了爆炸的声音。士兵们都朝着战壕飞奔起来。一弥也站起身准备向前跑。

“给父亲……”

就在这时候，因为受到沉重雨水的拍打，像白鸽一样的信纸一下子就被压扁了。就好像被看不见的子弹击穿了似的，在不断旋转的同时朝着地面落去。虽然落下的地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但还是可以判断出那是冰冷的泥沼地。

一弥朝着战壕飞奔了起来。

背后不断传来爆炸声和战车接近的沉闷引擎音。那简直就像超出了现实的噩梦般的光景。脚边已经倒下了好几个少年士兵，一弥找到还有呼吸的伙伴，就默默地把他背了起来，又继续向前奔跑。

战车带着震耳的轰鸣声不断接近而来——那是已经逼近背后的巨大声音。仿佛被对方当成了瞄准目标似的，身体被敌军的探照灯照亮了。一弥只能朝着那什么都没有的恶梦般的白色雪道拼命飞奔。右腿内侧传来一阵烧灼般的痛楚，一弥当场摔倒在地。

一弥以颤抖的声音沉吟道：

“给、妈妈……”

3

“也就是说可以确定没有乘上前往新大陆的船只，是这么回事么。”

——苏瓦尔王国。

在位于首都苏瓦伦的剧场〈Phantom〉的地下大堂，响起了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的声音。

摩瑞拉和卡蜜拉正守在他的身边。官员们都满怀畏怯的呆站在那里，没有任何人敢开口说半句话。

自从作为灵异兵器的小狼维多利加从巨大监狱〈黑太阳〉中逃出去之后，已经过了四天。尽管他为了不让她逃出苏瓦伦之外的地方而命令王立骑士团封锁所有道路，对街道展开细致的地毯式搜索，但是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小狼崽的影踪。就算把搜索网扩大到苏瓦伦之外，也还是毫无结果。

那一天，有人在港口的某个角落目击了一个金发的娇小少女跟一个红发的青年在一起的场面——这个消息是由摩瑞拉和卡蜜拉打听回来的。红发的青年……但是，如果说那个人是布莱恩·罗斯可的话，他在那个时候应该是跟柯蒂丽亚·盖洛同时被关在〈黑太阳〉里面才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布莱恩的其巾一项魔术是同时存在……虽然我想应该不太可能，但是……”

灵异部通过无线通讯跟当天出航前往新大陆的所有船只进行了联络，并且向他们下达了协助缉拿罪犯维多利加·德·布洛瓦和布莱恩·罗斯可的通缉令。

有着火焰般红色头发的高大青年，以及披着一头华丽的金色头发、闪亮着绿色的眼眸、像人偶一样美丽的少女。恐怕也没有比他们这些特征更明显的逃亡犯了吧？但是，前往新大陆的所有船只都回答说船上没有发现通缉令中所描述的人物。

布洛瓦侯爵顿时气得把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在突然失去了灵异兵器后的短短四天里，苏瓦尔王国的内部政局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本来已经触手可及的荣耀，却在这时候滑出了自己的手心。卢帕特·德·基雷陛下越来越感到恐惧，意志已经开始向科学院那边倾斜了。

摩瑞拉和卡蜜拉小声说道：

“也给其他旅船——”

“发送通缉令吧。”

“对，比如说去往俄国的旅船。”

“黑暗大陆非洲。”

“还有就是南非大陆。”

“我们实在不知道。”

“毕竟对手是——”

“披着毛皮的哲学家、欧洲的最大智慧、被诅咒的灰狼……”

她们说到这里，就同时“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接着——

“但是。”

“明明是古老生物，那家伙却嚣张地乘上船逃了出去——”

“恐怕也只会在途中绝命身亡吧。”

“亚伯特大人，因为即使是您的命令，我们也绝对不能乘上船去。我们是不能离开旧大陆半步的。所谓的古老生物，就是这样的存在。在新的世界里，我们就连呼吸也做不到。因为——亚伯特大人，我们是……”

“旧世界的产物！”

“依靠魔力维持着生命的、中世纪的亡灵！”

“在没有灵异力量的世界里，我们根本无法呼吸，只是一群古老而可悲的傀儡而已……！”

然后，她们又好像很开心似的发出了“呵呵呵……”的笑声。

布洛瓦侯爵听完她们的话也点了点头。

他大喝一声，下达了新的命令。

“火速向四天前出航的所有旅船发出通缉令。无论如何也要把金色头发的小个子少女和红发青年抓住。就说他们是史上最危险的逃亡犯，必须把他们活捉回来。一旦找到他们所乘的船只，就命令那艘船立即返回苏瓦尔的港口。我必须找回我那被诅咒的女儿，让她重新作为灵异兵器运作起来。直到她的生命之火消失的瞬间为止，都要她充当我占卜未来的机械！”

命令顿时响彻了四周。

不祥的声音，渗透到了这个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

“对去往黑暗大陆的船只，去往俄国的船只，去往南非大陆的船只，对，还有……没错……对去往亚洲诸国的船只，也要毫无遗漏地逐一发送通缉令——！”

官员们纷纷点头答应，然后转身奔了出去。

布洛瓦侯爵就在那里抬头仰望着天花板，狠狠地盯住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今晚究竟有什么样的幻觉出现在那里，又在为亚伯特上演什么样的戏码呢……在他那张因愤怒和焦躁而扭曲的侧脸上，逐渐浮现出残忍的笑容。然后，从他淡色的干燥嘴唇中，还漏出了“嘿嘿嘿嘿”的阴森笑声。

布洛瓦侯爵的巨大吼声响彻了地下，不停地震动着已经暴露出混凝土块的古老墙壁。

旅船在大海上继续前行，已经离旧大陆越来越远了。

波浪的声音还在继续。汽笛的声音也时不时会打破船内的空气震撼着四周。

那一天，到了半夜的时候，远处的天空响起了一阵阵沉闷的雷鸣声。雷鸣在不断响起的同时，还朝着船逐步接近。那无比强烈的光芒和雷音，几乎让人误以为是神雷。海面上的波浪逐渐变得汹涌起来，透过船窗可以看到，外面已经“沙沙……”地下起了大雨。

这时候，附近落下了一记响雷。

坐在二等船舱角落的简陋椅子上的维多利加，以疑惑的表情瞪大了双眼，注视着窗外的亮光。

她的脸色显得无比苍白，身体也比被关在首都苏瓦伦的巨大监狱〈黑太阳〉中的石室时更加消瘦。但是，只有那双不可思议的翡翠绿色的眼眸比任何时候都更闪亮，就像在预视着终将到达约定之地的情景似的，一直保持着希望的光辉。

雷鸣又响了起来。

就好像神在对自己说“绝对不让你逃掉”，同时向这边伸出魔掌一般……

维多利加静静地朝着床的那边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是比维多利加还要衰弱的、已经变得瘦削不堪的布莱恩·罗斯可。他的皮肤已经变得非常粗糙，眼睛的周围也深陷了下去。就好像只是灵魂勉强停留在那早已踏上黄泉之路的躯体中一样。唯独是那像猫一样竖起来的绿色眼瞳反射出亮光，正默默地注视着天花板。

干涩的嘴唇开始动了起来。

他好像在小声说些什么，但是却根本听不见。于是，维多利加就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了他的床边。她的动作就好像每走一步都感觉到痛楚似的，看起来非常虚弱。维多利加把形状优美的小耳朵凑近了布莱恩的嘴边。

“柯蒂、丽、亚……”

从布莱恩的口中，传出了开裂似的细微声音。

维多利加以大人的口吻说道：

“振作一点！我们马上就要到达新的世界了！啊啊，一定可以到达的，布莱恩·罗斯可。勇敢而满脸不高兴的、熊熊燃烧的灰狼啊……！”

“吵死了……怎么，是小不点吗。”

布莱恩向她瞥了一眼，又痛苦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像感到很在意似的皱起眉头：

“别露出那种悲伤的表情，还用那张跟柯蒂丽亚很相像的脸……我都说看了会很难受的啊。”

“可是、可是，布莱恩……”

“我已经不行了。我一定会就这样死掉，在到了阴间之后，终有一天……会跟另一个我和柯蒂丽亚·盖洛重逢的。然后，我们三人就互相保护着对方，静悄悄地过着隐居的生活。就像在苏瓦尔王国里过的那种生活一样。”

“布莱恩……不行。因为你已经生存下来了……母亲也希望你能活下来……无论如何，你都要跟我一起到达新的世界。布莱恩！”

“小不点……维多利加……你也要去吗？跟我一起去柯蒂丽亚她们所在的、闪烁着各种灵魂的永恒国度……”

“……不。”

维多利加一次又一次地摇着头。金色头发甩动起来，反射出灯笼的火光，看起来显得耀眼无比。

“虽然灵魂是不灭的，但是身体的确是有限的。将来我总有一天也会启程到那个国度，跟深爱的母狼和其他所有让我怀念不已的人们重逢吧。但是，我相信那个时刻并不是现在……”

“即使衰弱到这个地步，也还是这么想吗……呵呵。”

“我、我一定要去新的世界。”

“为什么？”

这时候，维多利加以颤抖的少女声音回答道：

“……因为久城，应该就在那里。”

布莱恩沉默了。

然后又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勉强举起发抖的手臂，就像爱抚女儿的父亲一样抚摸着维多利加的脑袋。

“就应该这样啊，小不点。呵呵。”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进人了深沉而倦怠的梦乡。尽管维多利加自己也几乎无法支撑起身体，但还是因为担心布莱恩而注视着他的睡脸。

深夜里，布莱恩突然醒了过来。

因为听到叫声而醒来的维多利加，用灯笼照亮了他的脸，发现他正瞪大绿色的眼睛注视着虚空。

“柯蒂丽亚！”

这次他叫得更清晰了。

他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在暗夜中发出“滋、滋滋滋……”的声音晃动了一下。周围腾起了烟雾，那瘦削的身体在一瞬间内仿佛变成了一只有着灰色的——不，在光照之下甚至可以说是有着银色狼毛的巨大雄狼的姿态。然而在下一瞬间又变回了布莱恩·罗斯可……接着又变化成巨狼……看起来就像反复进行着这样的变身。啊啊，那难道是暗夜和灯笼的光芒呈现出来的幻觉吗……

接着，布莱恩只是挪动着眼珠，缓缓地向这边看了过来。

看到少女在暗淡光芒中呈现出来的苍白脸颊，布莱恩露出了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像年幼少年一样的既开心又痛苦的笑容，天真无邪地伸出了双手。

“柯蒂丽亚……”

“喂喂……？”

“你来迎接我了吗？一定是这样的吧。啊啊，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扔下我一个人的。柯蒂丽亚……”

“布莱恩……”

“可是，我也已经时日无多了。柯蒂丽亚，趁我还在这个世界的时候……拜托了，只要一次就好……”

他坐起了瘦得像枯枝一样的身体，覆盖在维多利加的身上。维多利加差点就要往后倒下，手脚也用细小的力度挣扎了起来。

“布莱、恩……”

“抱着我吧，柯蒂丽亚。只要一次就好，抱着我……”

“布莱恩。

维多利加就像冻僵了似的一动不动。

然后，她就战战兢兢地向布莱恩那无力的身体伸出双手。面对那只有头发依然像火烧一样红的脑袋，维多利加就像小孩子假装大人似的，以极其生硬和笨拙的动作紧紧抱住了他。

“柯蒂丽亚，我的柯蒂丽亚……我们的柯蒂丽亚……”

“布莱恩！”

“这就是我最后的力量了……”

这时候，布莱恩突然以连骨头也嘎吱作响的强大力度抱住了维多利加，然后在她的耳边说道：

“谢谢你，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默默地留在我的身边……”

“布莱恩……”

“虽然是相当奇妙的生活，但是我们确实是过得非常幸福。亲爱的柯蒂丽亚，这都是因为你在身边的缘故啊……”

“啊，啊啊……”

“灵魂再会的时间已经逼近！再见了，亲爱的人！”

在虚弱的叫喊了一声之后，布莱恩的身体就慢慢向下滑落。那消瘦的身体上，每个部分都变得极其僵硬和干瘪。维多利加浑身僵直，一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以颤抖的声音再喊了布莱恩一声。

没有回答。

“啊啊……”

维多利加深深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就把刚刚踏上黄泉之路的布莱恩·罗斯可的身体放到床上，用手掌在他的脸上轻轻抹了一下，温柔地让他合上了那双依然闪闪发光的绿色眼瞳。

远处响起了雷鸣。

但是，暴风雨似乎已经逐渐远去了。神的愤怒之拳已经没有再击向大海，只是带走了布莱恩的灵魂，并没有察觉到维多利加的存在，现在已经缓缓地转身离开。

维多利加只剩下孤身一人，一动不动地呆坐在椅子上。

——到了第二天早上，暴风雨已经过去，虽然还笼罩在冬季的寒冷气温中，但也算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维多利加托着疲惫的双脚登上甲板，然后继续往前走。几名体格魁梧的年轻船员正抬着包上了白色床单的布莱恩的遗体，走在维多利加的前面。

在甲板上晒着日光浴的船客们，就像看到什么不吉利的东西似的从维多利加她们身上挪开视线，但同时也在悄悄地偷瞄着他们的样子。维多利加无力地垂下脑袋，满怀失落地默默往前走。

“这艘船，怎么老是这样。”

其中一名船员向伙伴们搭话道。

“搞葬礼也太频繁了吧？昨天是一个，三天前也有……而且这个男人也一样啦，总觉得他们全都是长得特别漂亮的、让人觉得很可惜的船客。我们的船难道是受到了神的诅咒么。”

“那个啊，听说最近在其他船上也发生了不少类似的情况哦。而且据船医所说，那好像也不是传染病导致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真是的！”

船员们边说边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然后，他们又向维多利加这边瞥了一眼。

在船内丧命的人，按照习俗一般都会把尸体抛进海里进行海葬。维多利加本来一直在注视着即将被送人海中的布莱恩，但是却突然拦住了船员说道：

“鲜花……你们，至少给他放上鲜花……”

“那种东西，船上怎么可能有啊。小姑娘，虽然是很抱歉啦……拜托了，你别哭啊。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是吗。那么，就用这个来代替……”

维多利加抬以颤抖的手把缝在蓝色礼裙上的三朵华丽的蔷薇花装饰摘了下来，然后翻起盖着布莱恩的床单，轻轻地放到了他的胸口上。

布莱恩的表情，看起来就好像还活着一样。他的姿态看起来就像只是身体虚弱而睡着了似的，嘴角甚至还浮现出快乐的微笑。

三朵人造的蔷薇花，就好像柯蒂丽亚和布莱恩他们三人亲密无间地靠在一起，反射着朝阳的淡淡光辉。

船员们慢慢把遗体连同床单一起放下海面，维多利加以几乎连自己也快掉下去的姿势，深深靠在船的栏杆上，默默地俯视着逐渐从世间消失的布莱恩的最后姿态。

一双翡翠绿的眼瞳也悲伤地大大睁开。那像人偶一样端正美丽的娇小容貌，已经比以前更明显地反映出维多利加·德·布洛瓦自身的感情。悲伤、寂寞，还有、为布莱恩的灵魂去向感到担忧的思念，都完全洋溢在她的表情上了。

一阵风吹过。

冷冷地吹拂着维多利加那盘成一团收在帽子里的头发。

这时候，在维多利加的樱桃般鲜润的嘴唇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卷着白床单的遗体正在逐渐沉向海底。俯视着这一幕情景——

“总觉得……他好像随时都会‘砰’地冒出一团烟，然后借助不可思议的力量消失到别的地方去一样。我说，布莱恩啊，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身边又吹过一阵柔和的风。

“魔术师布莱恩·罗斯可！作为母狼搭档的、不可思议的雄狼……！”

白色床单的影子正逐渐消失在波浪的深处。里面不断冒出水泡，仿佛很愉快似的溅出纯白的水花。

“你就这样变成一阵灰色的烟雾，飞过海面，在短短数日内回到旧大陆……然后再次作为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红发青年获得重生吧？我总是有这样的感觉。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对我来说是这样一个不死身的可怕生物啊……”

维多利加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在强风吹过的时候，这个已经消瘦憔悴到极点的少女是如此的轻盈缥缈，仿佛连她自己也会被风吹走、朝着海面掉落下去一样。

变成孤身一人了。

从现在开始，维多利加就只能独自一个人前往新世界了。因为她已经没有任何同行者，心爱的人都全部离开了这位少女的身边。

一阵风吹来。

那是来自未来的、冰冷的风……

维多利加睁开绿色的眼瞳，默默地注视着大海的那边。

这时候，有几个人走到了甲板上。他们都是上了年纪的船员，远远也可以听到他们慌慌张张地谈论着什么事情的声音。

“就是说红发的年轻男人，和一个有着金发的小个子少女啊！”

“喂，你看这张通缉令……怎么会这样！”

“那不是凶恶犯吗！从苏瓦伦的（黑太阳）里逃出来的？从历史上来说，从那座监狱逃出来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啊。”

“红发的那个据说是个魔术师，他运用某种魔术般的奇怪方法把少女救了出来。而少女就是凶恶犯，要是放着不管的话就会有莫大的危险什么的……”

“红发的男人？那家伙的话，刚刚才举办了葬礼……那好像是一头如火焰般鲜红的头发啊……”

船员们都同时向这边看了过来。

——维多利加正呆呆地站在那里。

站在那个已经没有人可以保护她的地方。无论是久城一弥……还是塞西尔、艾薇儿、异母兄长古雷温·德·布洛瓦、柯蒂丽亚、布莱恩……他们全都不在身边了啊。

而在大海的对面，却明明有新的世界、还有持久的和平、安全的生活在等待着自己啊。

明明就只差一点了……

娇小的少女，以仿佛燃烧着火焰般的冰冷绿色眼眸注视着船员们。尽管身体已经用不上力，只能摇摇晃晃地靠在栏杆上，但是那美丽的容貌却拥有足以让人产生敬畏之念的威严，而且表情上也充满了让对方不寒而栗的残忍性和深沉的愤怒。这正是灰狼独有的可怕气息……

船员们都互相对望了一眼。

“绿色的眼瞳……”

“无与伦比的美丽容貌，还有看起来就像十岁的娇小身体。完全符合条件啊。”

“她还把红发的男人称呼为哥哥。”

“这就是凶恶犯吗？看起来真的很小……可是！”

“那双眼真的非常可怕……！”

船员们以包围的方式逐渐向维多利加靠近。

维多利加向后倒退了一步。

（我已经、到此为止了吗——？）

眼瞳中闪烁着澄澈的光辉。

一阵柔和的风吹过。

（也就是说，灵异部的通缉令已经传达到这艘船上了吧。我的特征……金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瞳，还有小个子的身体……啊啊！）

她转眼向海面看去。

默默地凝视着布莱恩的身体刚刚沉进去的蓝色海底。

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与其被带回那座监狱里，被监禁在父亲大人身边，重新作为灵异兵器被使用，那倒不如……啊啊，那倒不如干脆……！）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父亲的笑声。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正从单眼镜的深处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以胜利的姿态俯视着自己的恶心表情，还有在〈黑太阳〉深处的石室中度过的极其凄惨的时光……那一幕幕的记忆都逐一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一阵风吹过。

汽笛声响起了。

（与其选择死一样的生，我宁愿选择生一样的死。如果要被夺走自由的话，至少也该以有尊严的方式死去……我……！）

体格强壮的船员们把维多利加团团围住。

没有地方可逃。

在地面上，已经没有容身之所了。

维多利加俯视着海面。

仿佛在引诱着她似的，波浪正在不断地涌来涌去，扬起了无数白色的水泡。

“喂，快把那帽子摘下来，让我们你的头发颜色啊，小姑娘！”

“我说，我好像见过这孩子放下头发在走廊，上走的样子呢。记得好像是一头华丽的金发。喂，快点把帽子摘下来！”

“……小心点，那可是凶恶犯啊！”

“喂！总之你快给我摘下帽子！”

“……久城。”

维多利加以颤抖的声音叫出了少年的名字。

眼前，在被监禁在石室时由于药物的影响而看到的那个幻觉之海，又开始慢慢浮现了。集中了这场战争中丧命的全世界的人、被染成一片灰色的死者之海……就回到那个地方吧。不是向未来迈进，而是回到那个有耶稣像的死者之船前来迎接的阴暗大海……

充满那个地方的……

是死亡……

维多利加勉强挪动虚弱到极点的四肢，想要越过船的栏杆，让自己的娇小身体跳进那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洋中。

“我不能跟你见面了，对不起。我不能生存下去，对不起。久城，我还是无法变得像你一样勇敢。但是，但是，你啊……”

一阵强风吹过。

“我……我……是绝对不能再回到那个监狱里去的。只有这一点不能忍受。你要理解我，久城……理解我的脆弱……啊啊，久城啊……”

维多利加的眼睑也因为恐惧而颤抖了起来。

“我还是没能变成跟你一样，无法变成勇敢的少年……”

船员们伸出手来，把企图跳海的维多利加的脑袋抓住了。帽子也飞了出去，藏在里面的华丽长发，也一下子滑落到她的背后。

蓝色的礼裙在海风中轻轻飘拂。

那就像是追求自由的小小女神手里握着的旗帜，也像是流淌着激烈感情的浊流，也像是掠过夜空的蓝色彗星的耀眼尾巴。

（再见了，亲爱的人……）

维多利加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朝着死亡之海跳了下去……！

“咻——！”的一声，子弹擦过一弥的耳边飞了过去。在一阵微痛过后，可以感觉到鲜血正从耳垂往下滴落。

在昏暗的天空下，战斗依然在继续。明明还是清晨，周围却像傍晚一样昏暗，雪也总是下一会儿又停一会儿的样子。

双手紧握着的步枪，早就已经失去了武器的作用，变成了拐杖的替代品。子弹不断在身边交错纷飞，战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在到处都随着爆炸音扬起火光的战场中，已经倒下了无数的同伴。大概是自己也负伤了吧，今天就连一个卫生兵的影子也没有看到。

前几天在深夜的战斗中被子弹射中的右腿，现在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久城，这边！”——伙伴发现了一弥，还用肩膀扶着他的臂膀。在子弹交错的战场中，一弥几乎被半拖着身体往前走。

“抱、抱歉……”

“喂喂，那不是应该用法语来说吗。怎么说来着……是Par……dan？”

一乓

“……啊啊！”

仔细一看，对方原来是在行军途中自己曾经用肩膀扶过他的那个伙伴。一弥以单边脸颊笑着说道：

“如果要说那个的话，应该是Pardonnez才对啦。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形状的战车还真是从来没见过啊……！”

少年士兵一边满怀恐惧地回头看向敌军的方向，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一弥也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狠狠地盯着那来自新世界的最新型战车。那简直就像一座有着漆黑外墙的钢铁高楼向这边逼近而来，散发出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轰隆隆——随着一声巨响，从战车发射出来的炮弹落在了附近的位置。在强烈的爆炸热浪的冲击下，一弥的身体也离开了伙伴，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

“呜呜……喂，没事吧！……喂，你在哪里？”

一弥在呻吟的同时站了起来。

刚才还用肩膀搀扶着一弥的少年士兵的身体，如今正趴倒在离自己稍远的位置。一眼看去，就可以知道那是现在刚刚踏上了黄泉之路的状态。一弥呻吟了一声，深深地垂下了脑袋。

他用双手紧握着步枪刺在地面上，用这样的方法来支撑体重，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他本来是想走到伙伴的身边，但是身体已经完全使不上劲，四肢都沉重得令人吃惊。感觉就好像从负伤的右腿开始逐渐陷入肉眼无法看见的深沼之中一样。

在身和心都坚持奋战了好一会儿之后……

一弥终于“啪哒”地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他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

在身体的上方，有好几颗子弹带着呼啸声飞了过去。一弥肩膀上下起伏地喘着粗气，闭上了眼睛……

当他感觉好像有人在呼唤自己而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

一阵风吹过，天上的暗云也开始逐渐散开了。

耀眼的朝阳从灰色的云层间射了下来。看到这一幕情景，一弥不知为何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云层越变越薄，变化成就像一级一级的木楼梯似的纤细形状。看起来就好像通往高空的一条秘密通道，一直延续到遥远的彼方。

（那是……）

一弥稍微侧起了脑袋。

（总觉得跟什么很相像，究竟是什么呢。啊啊，对了……！）

微笑进一步加深。

子弹又在上空飞了过去。

（是圣玛格丽特学园图书馆塔的迷官阶梯……！）

那个庄严场所的独特气氛。

如同知识、墨水和尘埃的味道互相混合在一起的、不可思议的宁静感。那里明明安静得鸦雀无声，可是那排满了四周墙壁的无数欧洲书籍，却好像正在以无形的眼睛默默地观察着自己似的，笼罩着一种奇妙的紧张感。抬头望去，可以看到迷宫阶梯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还可以隐约望见位于最顶部的植物园里的绿色枝叶。

如果从最高层的扶手那里……有某种闪耀着金色光辉的东西……向这边悬垂下来的话……那一定就是在学园的学生们之间流传的怪谈传闻的主角——金色的妖精吧。

（怎么了，原来就在这里吗……令人怀念的圣玛格丽特大图书馆，我和维多利加的秘密幽会场所……）

一弥微笑着向天空伸出了双手。

他把手伸向子弹飞舞的上方，心中已经不存在任何恐惧了。

（啊啊，维多利加。我的维多利加……！）

微笑进一步加深，然后转化成悲伤的表情。

（如果我登上这条云做的阶梯，是不是就可以再跟你见面了呢？不过，那既不是现在的你，也不是未来的你，而是过去的……在一九二四年的春天到冬天之间，还是十四岁的你……即使这样，我也不会介意。总而言之，我就是很想再跟你见一面。然后，把我在最后的那个晚上，也就是一九二四年的除夕没能向你表白的心意……向你……这次一定要好好说出来……）

一弥的漆黑眼瞳开始变得湿润了。没过多久，眼泪就从他双眼的眼角涌了出来，在闪烁着光芒的同时，朝着湿漉漉的地面慢慢滴落。

（只属于我的、金色的蝴蝶……我希望一直都能守护着她……）

也不知道是在植物园里争相盛放的南国植物，还是在法式庭院深处的迷宫花坛中摇曳着的花朵……在一弥的周围，笼罩着一团跟冬天的战场毫不相符的……温暖的微风和花草幽香的幻觉。

这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穿梭于绿草之间，向自己这边轻轻飞来。

——那是一只小小的蝴蝶。

是金色的……

不，那不是金色……

是白色的……或者说是银色的翅膀，也许是在一弥土生土长的国家也能见到的小菜粉蝶吧。看到它“啪嗒啪嗒”地拍着翅膀拼命向自己这边飞来，一弥先是吃了一惊，然后马上就露出了微笑。仿佛在对它轻声说“来，过来这边吧”似的，一弥像蝴蝶伸出了双手。

（啊啊，是你吧。我当然知道了……维多利加。就算你的样子稍微变了一点，我也能感觉到。）

一弥又露出了笑容。

子弹依然在身边不停地交错，爆炸的声音也没有停过。周围腾起一阵阵血腥味，同时也笼罩在一片硝烟之中。尽管如此，朝阳却还是那么耀眼，照在身上的感觉也非常舒服。这段时间，就好像置身于现世和阴间的夹缝中一样不可思议。

（你是特意来见我的吗，维多利加……来到这么远的战场，就为了我啊。呵呵，你真是的！）

尽管一弥拼命伸出双手，但是在指尖几乎触碰到蝴蝶幻影的时候，眼睑却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双手也啪嗒的一声落到了地面上。

他的脸颊上依然在流着眼泪。脸色显得相当苍白，就好像蜡人偶一样毫无生气。

一弥的上空，子弹依然在不停地穿梭纷飞。

（你为什么在哭呢，维多利加？我听到远处传来了你的哭声……）

（不要紧的，你已经不会再是孤单一人了。）

（我说，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春天的日子？拿着打印资料的我，登上图书馆塔的迷宫阶梯，找到了金色的维多利加·德·布洛瓦的那一天……）

（你还有我在，还有我这个骑士在。我答应你……所以，你不要哭。我一定会再把你找出来的。就算你隐藏在无数荷叶边的深处……）

（你问为什么？因为我知道你灵魂的颜色啊。不管你变成什么样的姿态，我都绝对不会看走眼的。）

（我很喜欢你啊，只属于我的维多利加。我一直对你……）

——战场也迎来了傍晚时分。

感觉像要永远持续下去的战斗也结束了，那里就只剩下无数的瓦砾和一片烧成焦黑的废墟。带着硝烟气味的不祥之风缓缓吹过。静寂就像一块沉重的布幕似的彻底覆盖了周围的一带。尽管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鸟儿的啼叫声，但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不一会儿，新大陆的士兵们慢慢地走上了这片已经没有活人的战场。他们单手拿着刺刀，每当看见倒在地上的旧大陆士兵，都逐一用刺刀对准他们的心脏刺下去。一切都在无言中进行着，看起来就像一种极其机械式的作业。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把黑发东洋人的年轻士兵的心脏刺穿，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在一弥仰面倒下的地方，也有士兵走了过来。乍看起来只有一些不显眼的外伤，虽然皮肤很苍白，但是看他这副模样也不知道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士兵高高地举起了刺刀，然后使劲想要刺穿一弥的胸口。

对准了一弥的心脏……

锐利的刺刀……

现在就要落下……

“……噢？”

士兵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话，忽然停住了手臂的动作。

他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后又蹲下了身子。

他伸手在一弥的胸口上摸索了一会儿，结果找到了一个用细绳绑着挂在脖子上的戒指。上面还镶嵌着一颗闪闪发光的紫色宝石。

士兵用手指在那颗紫色的宝石上弹了几下，然后又用附近的小石头砸了一下……当他意识到那并不是玻璃制的东西而是真正的宝石之后，马上就高兴得喘着粗气，露出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注视着那枚戒指。

听到背后有别的士兵向他说话，他就随口应了一声，接着就把戒指从一弥的脖子上硬扯下来，急忙藏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他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同时慌慌张张地离开了那个地方，跑着离开了。

太阳也逐渐下山了。

新大陆的士兵也慢慢离开了战场。他们密挤挤地乘上战车，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唱着歌，就这样扬长而去。

一阵冷风吹过，再次把硝烟的不祥味道扩散到附近四周。

当阳光被染上一层深灰色的时候，傍晚的战场就逐渐变成了仿佛代表过去的黑白色调，然后又逐渐变得朦胧起来。

某处的鸟儿发出了啼叫声。

阴沉沉的天空，又再次开始飘下纯白色的雪花……

一维多利加正准备跳下船，可是却因为脚下没站稳而迟了一瞬间，结果被船员的壮实臂膀稳稳抓住，以失败告终。

“放、开我……！”

“快摘下帽子！可恶，别反抗！好，摘掉了！你看，是金、发啊……？”

维多利加被抢走了帽子，藏在里面的长发在海风的吹拂下飘扬了起来。

就像梦幻一般。

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从那张点缀着充满危险气息的绿色眼眸、美丽得令人吃惊的娇小脸庞上，就像大河的流水一般……

一头眩目耀眼的头发……

船员们就好像不小心弄散了一团卷起来的绢丝布料似的，对展现在眼前的耀眼长发感到无比惊讶，同时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喂，这究竟是……？”

“可是，通缉令里写的是金发。绝对没错……”

“弄错人了吗……？”

听到他们的声音，维多利加也悄悄向自己那有如迎风飘扬的旗帜一样的头发看了一眼。

结果，却发现展现在眼前的是自己从没见过的、就好像不是属于自己似的闪闪发光的美丽头发。

“白色！不……”

“这是银色吗？可是！”

那是一种非常美丽的颜色。

就像白雪一样。

就像月光一样。

同时也好像秘密的钻石光辉一样。

维多利加在乘船前往新世界的这几天里，也跟布莱恩·罗斯可和其他古老生物们一起承受着痛苦，被腐蚀着身体……

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她就完全丧失了原本像黄金一样的头发颜色。

她当场瘫倒在地上。

船员们纷纷说着“真是搞糊涂了，原来是弄错人了啊！”“就是嘛！”之类的抱怨之言，扔下维多利加离开了甲板。

瘫倒在地上的维多利加，向刚才自己准备跳下去的死亡之海看了一眼，不禁害怕得连肩膀也发起抖来。

她静静地哭了。

是紧张感一下子得到了放松的缘故吗？

还是在前路上重新点燃的希望，让她的心感到无比激动？

又或者是对丧失的妖精金色光辉感到恐惧？

“走、走吧……继续向前……”

她张开嘴唇自言自语道。娇小的肩膀也不安地晃动起来。

“啊、啊、啊……新的……”

变成了银色的华丽头发，闪闪发光地包住了瘫坐在地上的维多利加。她的这副姿态，看起来就好像只有她周围变成了黑夜似的，给人以阴暗的印象，但同时也充满了难以抗拒的魅力。

不一会儿，维多利加傲然地抬起了头。

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翡翠绿的眼瞳中闪烁着怪异的光芒。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似的，维多利加点了点头。

“前往新的世界——！”

呼咻——！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她的银色头发，在空中不停地飘扬翻飞。

汽笛响起了。

船背对着旧大陆，缓缓地在海面上继续前行。

（我不会一起死的。）

（接下来的几年之后……一定会刮起一阵摇撼世界的巨大风暴。）

（你们的身体很轻，就算思念之情再强烈，也还是无法敌过强风的。）

（但是，不用担心。因为心是永远不会分开的。）

（因为、心……？）




第八章 重逢之日
1

——苏瓦尔王国的深山小村。

覆盖着村子的厚厚积雪已经基本上融化了，宣告着冬天终于要迎来终结的时刻。

无论是教堂、杂货店、还是原本摆着地摊市场的广场，都几乎见不到村民们的身影。毕竟能卖的东西也没多少，而且粮食除了自给自足的部分之外都是依靠分配来获取的，所以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主妇们来买东西了。

这时候，从大马路边的旅店那边传来了精神饱满的塞西尔老师的声音：

“大家听好啰——这里有一个苹果和三个柠檬，那么加起来是多少个呢？”

“我知道～”

“我也是～”

接着又传来了在朝气上毫不逊色于她的小孩子们的回答声。

贵族子弟们就像停在窗边的一群小鸟似的，整齐地坐在一楼大堂的长椅上。暖炉的火苗不断传出“噼啪噼啪”的爆裂音。塞西尔老师则站在代替教坛用的葡萄酒大桶子的前面，挥动着一根小小的树枝。

因为得到了那些没能把孩子的家庭教师也带来这里避难的贵族妇人们的雇用，现在她每天上午都会给年幼的小孩子上课，而下午就给年长一点的孩子上高中的课程。而且贵族妇人们也对她作出了“非常优秀的教师”这个评价，塞西尔老师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那么，下一个问题……有人知道吗？”

“是的～！”

“我知道！”

“……是的。”

正在用抹布仔细擦着镶嵌在大堂墙壁上的法式窗户的红发女仆——苏菲，也开玩笑似的跟孩子们一起举起手来。这时候，塞西尔老师的圆框眼镜马上闪出了不祥的光芒。她在嘴角露出让人产生某种不祥预感的笑容说道：

“那么，苏菲！”

“呜？”

苏菲不禁吃惊得回过头来，她拿着抹布变得满脸通红，嘀嘀咕咕地说着“不，我没有听到问题啦……喂喂，塞西尔。塞西尔你真是的……”这样的话。贵族子弟们也回过头来，仿佛很担心似的看着她的脸。这时候，其中一个孩子站起来“噔噔噔”的跑到她身边，悄悄在耳边把答案告诉了她。

苏菲马上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回答道：

“老师，答案就是5！”

“啊啊，答对了……”

“喂喂，你为什么要那么失望嘛，我不是答对了吗？”

“哼！”

“……你刚才‘哼！’了一声对吧？真是的，塞西尔你个这家伙。亏我还打算给你烤些曲奇饼做点心呢。”

“咦？曲奇饼！”

塞西尔老师一听马上就露出了微笑，然后又继续上课了。苏菲也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继续努力地擦着窗玻璃。

在法式窗户的外面，刚融化的雪正在朝阳之下反射出亮白的光芒。

唧唧唧唧——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小鸟的叫声。

一阵风吹过，也带动着窗户微微地晃动起来……

“那么，你是打算回去做警察的工作吗？”

同样，在苏瓦尔王国的首都苏瓦伦。

这里的雪也早已完全融化，路旁的人行道也已经恢复了干燥。虽然街边树木还是光秃秃的看不到一片叶子，但是也在不知不觉间仿佛在静候春天来临似的形成了某种温暖的氛围。

行驶在路上的汽车和马车都非常稀疏，行人的数量跟战争前相比也出现了大幅度的减少。在那明明是大白天却寂静无比的人行道上，两个男女正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慢慢往前走着。

男的一方有着惊人的俊美相貌和华丽的金色头发，看起来就像王子般的气派。女的一方则简单地束起一头褐色的头发，头顶还随意地戴着一顶小帽子，茶色的眼瞳正在淘气地转个不停。

男人——古雷温·德·布洛瓦的伤似乎还没有完全康复，正一边拖着腿一边慢慢往前走。而贾桂琳·德·席纽勒也迎合着他的步幅慢慢地踱着步子。

贾桂琳露出一脸担忧的表情，可是古雷温却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轻松：

“不管怎么说，我结果还是没能加入自由苏瓦尔军啊。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跑回父亲大人那里去，而且我才刚刚在父亲大人长年君临的灵异部里失去了立足之地。而政府那边的科学院也开始抬头，在一部分人之间还流传着要对父亲发出逮捕，令的传闻，他大概也没空管我这个不肖儿子吧。”

“那么，你就因为这样……”

“嗯。没错，我以后一定要好好登门拜谢席纽勒氏。毕竟是你的丈夫在苏瓦尔警视厅为我安排了职位。虽然我的智慧之泉已经不在这个国家的任何地方了……”

“你说……智慧之泉？那是什么呢？”

“啊啊，不，没有什么啦！”

古雷温慌忙摇头掩饰道。

金色的头发正在轻轻地晃动。古雷温以忧郁的眼神抬头仰望着远方，同时慢慢地睁大了眼睑。

日光柔和地照射在他那有如雕像一般美丽的脸庞。

“总之，以后我就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事件，名警官的衔头也要被收回了。当然，我也不能再仰仗父亲的威光……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会下定决心要努力去干啊。唔……”

说完，古雷温就像是感到很刺眼似的眯起了眼睛，向贾桂琳偷看了一眼。那就像是抬头看着太阳的小孩子一样的、天真无邪而且充满憧憬的美丽眼神。

可是贾桂琳却被飞过来的可爱小鸟吸引了注意力，一直在仰望着街旁树上的枝干。因此，就跟多年来的状况一样，她今天也同样没有发现古雷温在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爱的提示。

然后，她又向古雷温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

“是这样的吗。你还真厉害呢！”

“啊，嗯……”

“而且跟你是老朋友的话，我呀，也觉得很有面子呢。是真的喔。”

“是吗。”

古雷温半带讽刺地回答道。贾桂琳却似乎毫不在意，还是保持着微笑的表情。

在大马路的十字路口处，两人就分头转向左右两侧。古雷温朝着自己的新工作地点警视厅走去，而贾桂琳则走向席纽勒等着自己回去的家。

“再见！”

“嗯，改天再见啦！”

古雷温一边拖着伤腿，一边独自一人向前迈出步子。

金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起，果然还是跟像古代神话里出现的俊美青年一样的姿态。贾桂琳缓缓地回过头来，眯起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她马上就重新端正姿势，换回了正经的表情，又继续在通往自己家的路上走了起来。

一阵寒冷的风吹过。

在沿着道路往前走的期间，古雷温也逐渐挺直了腰板，端正脖子，换成了一副凛然的表情。是不是终于把长年以来怀抱在心底的火热情怀放开了呢？还是说，到现在也依然……总而言之，变成一个人后的青年，尽管还拖着一条沉重的伤腿，但是却昂首挺胸地沿着自己选择的道路勇敢地迈步前进了。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汽车的汽笛声。

还可以听到马车驶过的马蹄声。

一阵冷风吹过，再次让青年的华丽金发在空中飘舞起来。

——大英帝国。

位于伦敦东北方的某个城镇。在离英国军的野营地非常近、多次遭到战火侵蚀的部分街道已经化作瓦砾之山的那个地方，可以看到艾薇儿·布莱德利的身影。

原本是专门供观光游客利用的那座酒店，如今整座建筑物都变成了野战医院。许多跟自己年纪相差无几、身穿军服的少年们，都一个接一个地被人用担架抬进来。每当看到新的伤者，艾薇儿都会为他进行伤口消毒和包扎绷带，然后把所受外伤的部位和严重程度写在文件纸上移交给医师处理。而医师的人数却少得可怜，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伤者们的痛苦呻吟声都没有停过。

不久之前，艾薇儿跟堂姐弗兰尼一起去到伦敦的红十字会，志愿报名参加了临时护士的工作。

她们很快就被派遣到这个城镇来，至今都在夜以继日地不停工作着。虽然很害怕看到同龄的男孩子们受伤被送到这里来，但是毕竟是同一个国家的孩子，很多时候都会有心意相通的一面。护士们都为了鼓励他们振作精神而笑容不断，士兵们也担心她们看到伤口可能会害怕，自己明明受了重伤，却还是勉强跟她们说笑话和唱歌什么的逗她们开心。

然后，日子就这样飞快的过去了……

“我说，弗兰尼。

在跟其他护士换了班之后，到黎明时分才终于上床就寝。

艾薇儿在被子里翻了一下身。因为床位不够的关系，她们堂姐妹俩就被塞到了同一张床上。关于这件事，堂姐弗兰尼也没有说什么怨言，每天晚上都若无其事地呼噜大睡。但是听到艾薇儿的叫唤声——

“什么嘛，真是的，明天再说好不好。我好困耶！”

她还是在形式上抱怨了一句。

“嗯……”

“……”

“嗯～……”

“什么嘛，人家很在意啊。有话就快说啦。

“那个！”

艾薇儿很高兴地把脸凑近弗兰尼说道。

窗外的月亮正在散发出蓝白色的光辉。原本挂在窗户上的窗帘都早已被拆了下来，当成床单或者绷带的代替品来使用了。毫无遮掩的夜空，正在默默地俯视着在寒冷的空气中准备入睡的两人。

“战争结束之后，弗兰尼你想做什么呢？”

“我吗？我想跟男朋友去看电影，在公园里散步和划小船，还有当然也很想吃冰淇淋啦。”

弗兰尼以平淡的语气回答道。

然后，她又哼了一声问道：

“你呢？”

“那个，我的话……”

“是冒险对吧。我早就知道了！”

被她抢先说出了自己的答案，艾薇儿不禁变得有点丧气。然后她又以充满活力的声音点头说道：

“就是呀！如果这场战争结束后……所有人都不再是敌人和自己的人话……我就可以到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去了吧。那样的话……我很想到新大陆那里去看看呢。在大海对岸的新世界，一定是充满幻想色彩的——我一直都这么认为。我要展开一次冒险之旅，多看一些新的东西，想让自己充满期待。然后呢，然后呀……”

“嗯？”

“我还想跟朋友们见面呢。跟那些令人怀念的孩子……”

默默地注视着忽然想要哭出来的艾薇儿，弗兰尼有所犹豫似的挪开了视线。在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关怀小孩子般的慈爱和温和的光芒。大概是想抚摸一下艾薇儿的脑袋吧，她轻轻地举起了右手……但是好像又觉得很难为情似的露出不高兴的表情，结果还是放下了手。

她转身背对着艾薇儿，尽量以冷淡的声音说道：

“真是的，你喜欢去就去嘛，哼！”

“那个，弗兰尼尼也一起去吗？”

“……偶尔一次的话啦。嗯，跟你一起去也无所谓。”

“太棒了！”

艾薇儿马上高兴得发出呵呵的笑声。

于是，弗兰尼的肩膀也开始微微颤动，看来她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出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

仿佛要割裂夜空似的，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巨响。

透过那毫无遮掩的窗户，可以看到好几架正在朝这边飞来的战斗机的机首。就在她们哑然地注视着这一幕的期间，战斗机随着“嗡嗡——”的刺耳响声瞬间就飞到了跟前，可以清晰地看到战斗机的机身腹部。

艾薇儿甚至感觉到，坐在操纵席上拥有茶色眼睛的青年似乎有一瞬间跟自己对上了视线。

“危险，弗兰尼！”艾薇儿大喊一声就把被子卷到堂姐身上把她推了下床，然后自己也跳下床趴了下来。

照明弹的亮光就像恶梦一样照亮了大片夜空。

耳边响起了巨大的轰炸声。

在这样的深夜时分……？

本来还以为弗兰尼吓破了胆，没想到她却显得相当冷静。只见她马上站起来，拉着艾薇儿的手就往外面跑了出去。其他的护士们也是穿着睡衣就直接奔出了走廊。

就像整座酒店高楼都在摇晃似的冲击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大家都没有办法站稳双脚，只能一个个顿在地上，有的人还发出了哭喊声。

轰炸声还没有停下来。窗玻璃纷纷被震得碎裂开来，墙壁上的灰泥也一片片地脱落了。

电灯全部熄灭，周围变得一片漆黑。

当她们踩着玻璃碎片下到一楼的时候，发现到处都已经被烧了起来。“啊啊，啊啊……明明还有很多伤员在这里啊……”艾薇儿自言自语道。当她们跑进士兵们睡觉的大房间的时候，浑身包着绷带的少年们却反而说出“你们没事吧？”这种担心她们的话。她们让士兵们扶着自己的肩膀，向前走了起来。

艾薇儿抬头仰望着窗外的夜空。

她感觉到这片旧大陆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古老的诸神已经在时间长河的冲刷下逐渐远去了。在这片旺盛燃烧的大地上残留下来的，只是我们这些古老的使徒们，我们只能在战火中四处逃窜……

神已经不存在了。

所以，今天，孩子们必须互相帮助。

艾薇儿紧紧握住了弗兰尼的手，弗兰尼也无言地反握着她的手。

战斗机调转机首向这边飞回来的情景，透过玻璃已经碎裂的窗户，像噩梦一般展现在她们的眼前。

她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燃烧弹落下来的样子。

还有——其落下的地点，正好是刚才先一步逃出外面的女孩子们所在的位置……

艾薇儿和弗兰尼几乎同时发出了悲呜。

“到后门去吧！”——听到士兵们这么说，她们就继续用肩膀扶着士兵们，朝着后门的方向走去，然后，她们看到那里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驾驶席上坐着一个失去了一条臂膀的男孩子。其他位置上都挤满了当护士的女孩子们。

被扶着的士兵们向艾薇儿她们下达了“快乘上那辆车！”的指示。

“但、但是……”

“比起我们，更应该先救助女孩子啊。”

“那个。”

“别说了，快坐上去！要不我揍你哦！”

“那个……”

“混蛋！都叫你们快点坐上去了啊！你们这些不识相的臭婊子！”

士兵们以符合劳动阶级身份的、艾薇儿她们听也没听过的粗话威胁道。吉普车马上就要开出了。驾驶席上的男孩子大声叫道：

“已经坐满了。就算再怎么勉强，也最多只能再上来一个人！”

艾薇儿和弗兰尼不禁互相对望了一眼。

艾薇儿首先产生的是“啊啊，好害怕”的意识，然后又涌起了“但是我一定要表现出勇气”的念头。这时候，弗兰尼却以跟往常无异的、赌气的有钱人家大小姐的态度说道：

“我说啊，你可以跟我约定三件事吗？艾薇儿。”

“什、什么嘛，在这种时候？还说约定吗？”

“第一件事，战争结束之后一定要真的去开始环游世界的冒险之旅，要成为比任何人都更威风，世界第一的女冒险家哦。因为你是爷爷引以为豪的孙女嘛。”

“咦……？但是，弗兰尼，你刚才也说要一起去的……”

男孩子又大声叫道：“要出发了啊！”

上空的战斗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声，在附近投下了一颗炸弹。脸颊被爆炸的热风擦过，产生了隐隐的刺痛。

“第二件事，不要为我而生气，也不要责备自己。我先说明了，我可是因为自己喜欢才这么做的。”

“咦……？”

“那么，第三件事就是……”

弗兰尼一边说一边闭上眼睛，然后粗暴地猛推了一下艾薇儿的肩膀。艾薇儿刚要提出“咦，第三件事呢？”这个反问，却一下子站不稳脚，重重地撞到了吉普车上。她就这样从敞开的车门滚进了吉普车内，驾驶席的男孩子立刻大喊“要走了！”，同时急忙踩下油门把车子开了出去。

吉普车以猛烈的速度避开瓦砾之山和扬起的火焰，一直往前飞驰。

“喂喂，弗兰尼——！”

艾薇儿忍不住哭喊了起来。

“放我下去！我的堂姐没有跟我在一起！我们可是发誓要一心同体，才一起向红十字会提交志愿来到这里的啊！就在刚才，我们才商量过战争结束后一起去旅行的话题……弗兰尼，弗兰尼——！我不能只把她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啊。求求你，让我下去！弗兰尼——！”

其他的女孩子拼命拉住了伸出双手想要从车上跳下去的艾薇儿。

在瓦砾之山的另一侧，弗兰尼正一脸寂寞地伫立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自己这边。还有身体各处都有着缺损的、受伤的少年士兵们……这时候，在他们的旁边，突然涌起了火焰。

从上空落下来的、漆黑细长形的炸弹，就像慢动作回放一般映人了艾薇儿的视野。那噩梦般的奇怪形状的炸弹，朝着弗兰尼她们所在的位置，缓缓地……笔直地落下去……

艾薇儿不禁闭上了眼睛。

“弗兰尼——！”

爆炸声、火焰的热量和爆炸热风的猛烈冲击，一直传到了占普车这边来。

（跟我相比，还是她更有勇气……！）

在逐渐失去意识的同时，艾薇儿终于领悟了这一点。

（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弗兰尼都是一个任性和反复无常的大小姐。但是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成长了很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超过了我……现在反而是弗兰尼走在我的前头。然后，她还保护了身为妹妹的我。）

艾薇儿浑身瘫软地在吉普车中蜷缩了起来。

（战争会令人发生改变，不管是在好的意义上，还是在坏的意义上。我很清楚，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已经不可能变回在这个历史转折点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发生之前的自己了。世界正在不断发生变化，在有着悠久传统的古老存在逐步消失、大地被烧毁的同时，新的文化也会开始抬头……每个人的心中也将刮起巨大的风暴，发生前所未有的变化……）

艾薇儿的眼睑颤动起来。

（弗兰尼继承了原本是那么讨厌的爷爷的血脉，成为了一个有勇气的成年女性……而我，却还是一个小孩子……）

在战斗机不断破坏着城镇的期间，吉普车依然在往前飞驰。附近响起了巨大的轰炸声，大家都害怕得无法开口说话了。艾薇儿的意识也逐渐变得薄弱，最后“啪沙”地倒了下来。

吉普车穿出了火光冲天的城镇的中心部。

月亮静静地射出柔和的亮光。

冬季的夜幕柔和地摇曳着，笼罩在艾薇儿她们乘坐的吉普车的周围。

（即使如此，我总有一天会成为大人。然后，我就要走向新的世界……我就要开始自己的……冒险之旅……）

2

虽说已经是冬季即将过去的季节，但是空气一到晚上还是冷得很厉害，风也像刀刃一般锐利。

冬天的气息、硝烟的味道、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燃烧而产生的火药味，一直飘到了这个国家的最大港口。

在日落时分到达港口的一艘大船，现在也还停泊在那里。那是从遥远的西洋之国——这个小岛国的人们几乎没有人去过的、甚至连国家名字也可能不知道的存在，简直就是被当成童话故事的舞台那么遥远的小国——苏瓦尔王国驶来的船只。

从地中海出港后，大约过了三个月。

船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这个时候，所有的乘客已经下船了。在周围因为日落而变得昏暗的现在，船员们都纷纷开始做着卸货和打扫甲板的工作。

仿佛想要尽量避开人们的耳目似的，一辆古旧的车子悄悄地驶到了港口。一个身穿红色的振袖和服、个子高大、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奇妙人物从车上走了下来。那个人尽量压低脚步声．静静地向船的方向走去。

他拉住其中一名船员小声耳语了几句，然后船员就马上点点头，朝着船的那边扬了扬下巴。于是，从甲板上探出脸来的另一个船员先是钻回到船里，然后就抱着一团白色的……不，白银色的不可思议的东西走了出来。

“接住吧！”

在小声这么喊的同时．他就从船上随手把那东西扔了下来。

大概是人偶吧，在那团东西上，可以看到纤细的手脚和小小的脑袋。刚才看到的银色物体原来是人偶的闪闪发光的华丽长发。虽然听说穿在身上的这件礼裙原本是蓝色的，但是现在已经变得破旧不堪了。

银色的少女带着夜风缓缓落下。看起来就像随时都会被风吹飞似的轻盈，她的身体在空中轻轻摆动了一下。

眼睛是紧闭着的。

看来像是一个诡异的睡人偶。

身穿红色和服的那个人物马上摊开双手，轻松地接住了那个看似人偶的东西。然后，他就把人偶扛上肩膀，向旁边的船员递出了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发出“锵啷锵啷”响声的袋子。

“一直以来都谢谢你啦！”

从声音来判断，那果然是个男人。他一边甩动着女人穿的振袖和服的长衣袖一边说道：

“我说你呀，今晚这个好像是上等货耶！”

“啊啊。”

船员仿佛毫无兴趣似的点头答道。他连脸也没抬起来就说道：

“本来是一男一女乘上来的，不过男的那个在途中死掉了。这个女娃儿在过了一个月的时候也倒了下来，然后不管再怎么叫她也没反应，身体也几乎不会动弹了。不过心脏还算是勉强在动啦……”

“嘿嘿，所以也就是无依无靠了么。

“当然了。行啦，你走吧你走吧……喂，替我向老板问候一下喔。”

“行啦行啦。下次你来的话我不会亏待你的～”

神秘人物打开了车子的尾箱，随手就把人偶般的少女扔了进去，然后“啪噔”地把门关上，回到了驾驶座上。

载着毫无意识的维多利加的古董车就这样离开了港口，向着什么地方驶了出去。

汽车沿着大马路向前飞驰，不一会儿就驶进了一个充满污秽的小镇。

明明是晚上却传来各种娇声，到处都是亮着灯的小房间，以及打碎酒瓶的声音，还可以看到跟驾驶席上的男人穿的一模一样的红色和服和衬衫的衣摆之类的东西。

“在这样的时世，要搜集女孩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呀，真是的……不过，要干的话就要用我这样的聪明手法了。明天老板一定会称赞我的吧。嘿嘿嘿，毕竟外国的女孩子可不是那么容易弄到手的嘛。”

男人以奇怪的口吻说完，就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手，用一只手搭在脸颊上摆出像女人一样的姿态。

他把车子停到了小镇的一角。

男人急急忙忙地跳出驾驶座，打开了车子的尾箱。

然后，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少女的身体当然还在那里。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几乎无法看出她究竟是活着还是死的。只有暗淡的街灯照亮了她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充满神圣感的苍白容貌。紧闭着的眼睑上长着如梦幻般纤长的睫毛。闪烁着银光的头发，就像巨大的珍珠贝似的包裹着少女的娇小身体。从少女全身散发出来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相信是现世之物的、既怪异又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敬畏之念的强烈光辉。

男人不由得换上严肃的表情，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然后，他又像有点难为情似的——

“真糟糕，我现在已经不是神学校的学生了呀……因为我把募军令状撕掉逃了出来，现在就只是一个在红灯区里混饭吃的可悲的女衒罢了（注：女衒是从日本江户时代沿用至今呼，指的是贩卖女人卖淫的妓女贩子）。不过话说回来，这可真是……”

他抱起维多利加，关上了尾箱的门。

“看起来简直就像我小时候想像中的神一模一样啊。没错，我那时候一直都以为神是女人呢。母亲、姐姐们和堂姐们……大概就是因为我在一个尽是这些女人的家庭里长大的缘故吧。当我知道神原来是一个大叔的时候，小小年纪的我也顿时大受打击啊……”

男人以比刚才更小心的抱公主般的动作，从后门把维多利加抱到了家里面。

虽然表面的门口装饰得很漂亮，但是从里面看的话就只是一间残破不堪的平房而已。

“但是，这孩子啊……”

他观察着维多利加的脸，仿佛觉得很可怕似的说道：

“虽然长得很漂亮，但是仔细一看也有点可怕的感觉呢。明明看起来像个小小的神，但同时也好像恶魔呢……是拥有迷惑人的魔力……行走在夜间的邪恶魔物呀……！”

从后门走进屋后，男人就脱下那双女人穿的华丽木屐，径直朝着浴室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又自言自语道：

“算了，反正不管怎样，这也是一个很棒的上等货。真是出乎意料的大收获呢。好……首先今晚就好好给她洗干净，明天早上我就大摇大摆地带去给老板看！”

明明是深夜时间，这个宽敞浴室里的水却还是热的。男人挽起和服的振袖蹲下身子，然后开始替维多利加脱掉那件肮脏的蓝色礼裙。然而，当他看到维多利加胸口的那个金色吊坠的时候，却马上停了下来。

接着，他又拉了一下那件礼裙……

“这、这是什么啊？”

突然发出了大吃一惊的叫声。

在浴室的热气中朦朦胧胧地呈现出来的苍白肌肤……在那像瓷器一样通透白皙和华丽纤细的肌肤上，竟然被人以那个国家的文字刻上了一大串黑乎乎的文字。男人顿时整个人愣住，张大嘴巴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当他发现文字一直延续到腹部的时候，就战战兢兢地把没有意识的少女翻转过来。

果然……

文字一直延续到了她的背后。

“住址？”

男人又发出了尖锐的叫声。那是震惊和悲鸣参半的声音。

“为、为什么在这么美丽的女孩子的腹部和背后，偏偏要写上住址这种东西啊。这个能洗掉吗？……什么嘛，根本就洗不掉耶，这可是刺青。但是，难道……咦——！”

男人像是吓破了胆似的蹲在地上，仰望着天花板。

“这可不是邮寄包裹啊，也没有必要刻在身体上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嘛，真是的……这根本就没有任何商品价值。啊啊，至少……如果这些字是英文或者法语的话还好一点啊……啊啊，真是的……但是，做开头的事就应该做到最后，还是先帮她洗干净再说吧。”

男人尽管感到很无奈，但还是为维多利加把头发洗干净了。

正当他给维多利加浇上热水清洗着的时候，周围的空气突然出现了玻璃碎裂般的诡异气息。

当他惊讶地看向少女的脸庞时，发现她原本一直紧闭着的眼睛，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

“啊啊……”

第一次见到的那双眼睛，是一双有如宝石般散发出华丽的翡翠绿光芒的眼睛。看起来极其深邃而澄澈，同时也具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冰冷感。也不知道究竟该算是幼龄、是大人还是老人……其中蕴藏着某种非人存在所独有的不可思议的光彩。

感觉这就像跟神在近处对上了目光似的……奇迹般的瞬间，男人差点又要在胸前划出十字了。

维多利加凝视着眼前这个有着漆黑头发和漆黑眼瞳、身上穿着奇怪服装的男人，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她的眼眸稍微眯了起来，就像在整理和重组着什么东西一般闪出了诡异的光芒。在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就静静地张开那樱桃般鲜润的嘴唇。

她说出了一句法语：

“——原来如此，那么说，我看来终于到达东洋的岛国了。”

她摇晃着纤细的肩膀，发出了“嘿嘿嘿”的诡异笑声。

“既然这样，现在大概就是三月下旬吧？不过，我看来是在船上失去了意识，结果这个身体就被人拿去出卖，结果就落到了像你这样下贱的家伙手里——应该就是这样了。哼，真无聊！”

男人只得愣愣地注视着少女。

关于维多利加说的话，对在神学校里也没怎么认真上过课的男人来说，法语只是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最多就只能理解一半的意思。然而，他却对少女那有如老妇人般的沙哑低沉的声音、以及让听者的心产生动摇的悲伤语调感到无比震惊，只能像个傻瓜一样张大嘴巴默默地注视着少女。

维多利加缓缓地站了起来。

双脚虚浮的她差点就要摔倒，又摇摇晃晃地走了两三步。男人见状慌忙扶住了少女。然而，少女却以仿佛在怒斥“无礼之徒”似的傲然态度甩开了他的手。

“……你啊，我要去了！”

虽然很虚弱，但却是蕴含着坚决意志的声音。男人畏怯地问道：

“去、去、去哪里？”

“去哪里？那还用问么。当然是刻在我身体上的那个地方。我说，虽然我读不懂异国的文字，不过这肯定是这个国家的住址吧。我现在必须要去这个地方。要跟那个少年重逢的话，就只能这样……”

“那个住址……但是……”

——那是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情景。

在充满热气的浴室里，站着一个银色头发的异国少女，她的身体上浮现出黑色的文字。在旁边露出畏怯表情趴在那里的人，则是身穿女式振袖和服、可是仔细一看却是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正经人感觉的、年龄介乎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人。

男人颤抖着说道：

“我虽然知道那个地方……但是那已经不存在了啊。那是在三四天之前发生的事，因为空袭的缘故……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来着，总之就是飞来了一大群美国的最新式战斗机，对那个地方进行了地毯式轰炸啊。那个城市当然是变成了一片火海了……真的很凄惨啊。这些都我是从客人那里听来的。我、我啊……”

然后，因为他看到少女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于是就拼命回忆起过去学过的法语和英语，以生硬的字词勉强拼凑成句子向对方传达自己的意思。

也不知道理解了多少，少女面不改容地听完了他说的话，然后就这样走出了浴室。男人慌忙追上去对她说：

“我说，那城市已经没有了耶……住址什么的也没有用了……因为不管是房子还是道路，甚至连人都几乎没有了啊——！”

“这可是战争啊，你知道吗。这一切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要去。”

“我说，你明白吗？啊，而且呀～！”

男人找了一件最小尺寸的红色和服给维多利加穿上，然后以强势的口吻说道：

“这可是很重要的事，你是我买回来的呀。要是你不在这里好好给我挣钱的话……唉，真是的，要是你没有那些刺青的话该多好。要是老板知道我为了买这样的东西花了那么多钱的话，肯定会狠狠训我一顿的啊。”

“你快告诉我那个城市在那里。虽然你的确是个打扮愚蠢的无聊大人，但至少还是会画地图的吧。”

“我、我说你啊！”

男人很不爽地抓住维多利加的娇小肩膀摇晃了起来。

这时候，在胸前闪着光芒的金币吊坠就像在引诱似的掠过男人的视野。男人仿佛想到了什么主意，露出了有点狡猾的表情：

“……怎么了？”

“我说，你呀。如果你肯用那个美丽的外国吊坠来交换的话，我也可以让你恢复自由喔。怎么样？”

“这、这个是……但是……”

维多利加第一次表现出畏怯的反应。

她用双手紧握着金色的吊坠，仿佛很不愿意似的摇了摇头。银色的头发晃动起来，就好像飘下了珍珠色的雪花似的美丽。

看到她忽然变回了跟年纪相符的少女态度，男人一下子就不再感到害怕了。

“这、这是重要的、东西……”

“嘿嘿。”

男人走出浴室，在走廊上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就带着维多利加来到位于楼梯下面的一个狭窄房间里。看来这里就是男人的房间了。里面只有一套陈旧的床铺和被子，还有一张跟房间不相符的漂亮书桌——光是这些东西就已经塞满房间了。

书桌上很爱惜地摆着一本小孩子用的圣经，外观显得相当残破，似乎已经被读过许多遍的样子。

男人拿出一张方纸，就在上面画起了地图。为了让她看明白，男人还写上了字母拼写不太对劲的英语和法语作为说明文字。

画好之后，他就向维多利加递出了那张纸，但是当对方伸出颤抖的手想拿过去的时候，却忽然收了回来：

“等一下！”

“啊……”

“当然，这可不是白给的喔。就算你是我小时候梦想中的那个美妙的神本人也是一样。因为我已经早就变成大人了嘛。我每天都要靠这个来吃饭哦！拿来吧！”

说完，他就一把抢走了那个吊坠。

“呜呜……”

结果，维多利加刚才那可怕的刻薄态度已经荡然无存，就像马上要哭出来似的颤抖着脸颊。

可是男人却毫不在乎：

“嘿嘿，你就算哭我也不会给回你的。要是不拿回付给船员们的那份钱的话，我以后就没饭吃了。好啦，你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把！我不是说过你可以不用在这里替我赚钱了吗？好啦，快点出去吧！”

维多利加被戳了一下脑袋，然后就被赶出了房间。

她在走廊上愣愣地站着，因为红色和服和银色头发的关系，看起来就好像是某种非人类的不可思议生物一样。她似乎有所留恋地回头看向男人的房间，但是看到手里拿着的地图，就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如果是久城的话，也一定会继续往前走吧。那样的话，我也要……）

她虚弱地眨了眨眼。

“……好，走吧。

嘴唇就像小孩子似的颤动了一下。

“向着光明的方向——向着未来的希望迈进！”

维多利加脚步虚浮的沿着走廊往前走。

走出了后门。

外面几乎没有任何行人。到处都充满了尘埃和恶心的臭气，道路的各处散落着许多肮脏的枯叶。

“呼咻——”的一阵冷风吹过。

正当维多利加准备光着脚丫向前走的时候，背后却有人扔出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越过维多利加的头顶，落到了道路的正中央。维多利加过去捡起来一看，发现那是一对女人穿的小木屐。木屐带是可爱的粉红色。

维多利加的表情稍微发生了变化。

……她笑了起来。

“这种傻瓜一样的款式，我也见过啊。”

维多利加自言自语道。

“在哪个一九二四年的暑假，那家伙……就是穿着这样的东西。他因为摔倒而把蛋糕弄到地上，然后就用这个踩了上去……也就是说，这是鞋子。”

维多利加颤抖着把木屐穿上了自己的小脚丫。

眨巴着绿色的眼睛，然后回过头看去。

后门那里没有任何人，只是看到红色的振袖在一瞬间掠过了视野而已。

维多利加暗自露出了笑容。

然后她就抬头转向前方，慢慢地迈出了脚步。

弯弯的月亮以蓝白色的光辉映照着她娇小的身影。

被风卷上了半空的枯叶在轻轻飞舞，灰色的风发出诡异的声音吹拂着这条满是尘埃的道路。

“……喂，等一下！我呀，还是觉得很在意呢……”

男人从后门里跑了出来。刚才那种狡猾和威胁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仿佛恢复成一个懦弱少年似的苍白脸庞。

道路上已经看不到人影了。一头银色的长发随风飘逸的不可思议的异国少女，已经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男人向前走了十步左右，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而停下脚步。

和服上的振袖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我说，你呀，你把住址刻在皮肤上越过大洋来找的那个城市，现在已经被烧掉了啊……你究竟知不知道，啊啊……”

说完，他就丧气地垂下了肩膀。

月亮慢慢探出脸来。

“而且，可不只是城市那么简单！虽然以前一直都过着和平的生活，但是现在发生了战争，有的人出征，有的人逃跑，有的被烧毁了房子，每个人都有着各自不同的情况，跟和平的那个时候相比已经完全不同了啊……！你只要看看我就知道了……”

星星也在闪烁着亮光。

“所以，你那么想见到的那个什么人……也一定是……！”

男人呆站在路上，注视着少女消失的方向。

“但是……”

他又稍带犹豫地小声说道：

“也许、还会有万一的情况呢……？”

厚云在流动，月亮变得比刚才更加清晰美丽了。

男人仿佛在寻找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之前的旧和平世界似的，随意地把身体靠在后门上，夜风把振袖吹得呼呼作响，他陷人了深深的沉思。

一阵风吹过。

在维多利加·德·布洛瓦已经消失的昏暗道路上，风卷起茶色的枯叶，一直吹到了尽头。

然后，即使这阵风失去了冬季的寒冷而换成了春天的温暖，接着又变成夏季的热风，再迎来寂寞的秋天——

即使如此，战争也还是没有结束。

巨大的暴风雨依然在全世界掀起着无数狂风大浪。

时间一天天过去……

法国首都巴黎。

位于平民街一角的商店街正处在一片寂静之中。夜已渐深，蓝白色的月亮由于云层的流动而时隐时现，除了偶尔传出的野狗吠叫声之外听不到丝毫的声响，也感觉不到生物的气息。

这是一个极其寂静的夜晚——

位于商店街一角的旧书店。在店子的玻璃窗里面，可以看到什么东西正在动来动去。可以看见那是一个金色的类似马尾装的物体在甩来甩去……原来是安普罗兹随意束在脑后的长发。

他依然穿着很时髦的服装。容貌已经从青年转化为稍显成熟的大人风貌。他似乎不小心在店里睡着了，现在正以一双没睡醒的眼睛环视了一下四周，又从口袋里取出怀表一看：

“糟糕。已经这么晚了吗……”

他像是有点害羞似的侧起了脑袋，束成马尾的头发也随之轻轻晃动起来。

在附有猫足的圆形小茶几上，放着一张被摊开后弄得皱巴巴的报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世界大战的战局情况，其中最显眼的标题文字是〈终于迎来终局？德国、意大利全面投降！〉。

日期是一九二九年二月——

安普罗兹缓缓地站了起来，仿佛很疲倦似的转动了一下身体。

“哎呀……”

忽然间，他停住了动作，像是当场僵住似的，向黑暗中凝神观察了起来。

店子的玻璃门明明已经关上了，可是他却看见某种形如幽灵的半透明影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而且还直接走进了店里。那影子先是在门的位置像冰一样融化，在进来后又恢复了原状。影子并不是只有一个，而是两个、三个、四个、不……还有很多很多……

安普罗兹不禁使劲擦了擦眼睛。

那些反射着蓝白色光辉走进店内的影子，仔细一看的话，有的背后长着像天鹅一样的翅膀，有的额头上长着一个大尖角，有的就像绵羊一样长着两个弯弯的角，其中还有身高几乎能碰到三层楼高的书店天花板的巨人，同时也有与之相反的、几乎可以站在安普罗兹手掌上那么小的少女。金色的头发轻轻晃动了一下。另外还有形状不知道是人类还是动物的生物……长着四条雄壮的腿，有着人类男人面孔的雄牛，披着一件不祥的黑色斗篷，脸色苍白的青年，身穿钢铁甲胄的壮硕男人，一边谈笑一边向这边跑来的、容貌端丽的女神四人组……

（我难道是在做梦吗……？）

安普罗兹在感到疑惑的同时，也还是屏着呼吸尽量不去打扰他们的行进。

这些古老的生物……长年以来生息在我们人类和诸神世界之间的旧大陆的秘密居民们，今晚终于决定要放弃这片贫瘠的大地，开始在整片大陆上展开集体性的避难了。

由原本是他们同胞的安普罗兹担当店员的这家书店，跟橡木橱柜和屋顶小楼阁的秘密衣柜一样，是通往那边世界的人口之一。这个事实已经开始在古老生物们之间逐渐传播开来了。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其中有的年轻女神在跟安普罗兹对上视线的时候也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是向他回以嫣然的微笑。

他们明明是将要永远离开这片生活了悠久岁月的旧大陆，可是每个生物的脸上都没有露出悲伤和痛苦的表情。他们反而是开心地有说有笑，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书店，然后就无声无息地登上店子的螺旋楼梯。

安普罗兹不由得站起身来，默默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

收纳在占满整面墙壁的书架上的、作为出售商品的那些书本——古老生物们纷纷拿起那些书，在翻开书页的同时就让自身也融人其中。原本像影子一样的姿态变得更加纤薄，越变越小，就这样融入了书页之中……等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的时候，手里拿着的书本就保持着摊开的状态“啪嗒”地掉落到地板上。

没过多久，大量摊开的书本就像灰色的动物干尸似的在地板上一层层地堆叠起来。

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一直持续到了黎明时分。安普罗兹就像在做梦似的瞪大了绿色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整个过程。

不一会儿，当朝阳升起的时候，他们的身影也随之断绝了。

于是，安普罗兹就慢慢走上了螺旋楼梯，把散乱掉在地上的书本轻轻捡起合上，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到书架上面。

“真没想到……那就是说，他们已经走进故事的世界里了吗。然后……”

他用一只手叉着腰歪着脑袋，露出了愉快的表情——

“只要打开书本的话，他们就在那里，直到永远！”

这么自言自语了起来。

“再见了，古老的人们，还有亲爱的老朋友。以后我就能在无数的故事中跟你们重逢了吧……！”

安普罗兹微笑了起来。

窗户外面，开始隐约传来了自行车来往的声音。他们是牛奶的派送员和报纸的派送员。有着日晒的健康肤色的少年们，正骑着放满商品的自行车，干劲十足地从门前驶过。

在战争开始的时候，他们大概比现在要小很多吧。不过现在已经这样开始了工作，每一天都过着忙碌的生活。

大概是知道了漫长的战争终于快要迎来终结的时刻吧，少年们的脸色看起来都十分开朗，同时也很快乐。

安普罗兹也像是受到感染似的露出了满面的笑容，仿佛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似的踩着轻松的脚步跑下了螺旋楼梯。他走到外凸窗前面一下子打开了窗户，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温暖的春风。阴冷而充满尘埃味道的夜间空气，已经被替代为爽朗早晨的空气了。

虽然他的侧脸似乎显得有点寂寞，但是开朗的微笑很快就把寂寞的色彩抹得一干二净了。

“然后……”

这时候，安普罗兹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欢迎你，新的时代！……那么，我究竟可以做些什么呢？”

朝阳射出了耀眼的光芒。

不知哪里的小鸟正在唱着歌儿。

安普罗兹随意地坐在外凸窗的窗框上，抱着一边膝盖侧起了脑袋。然后他就睁开那绿色的眼睛，眺望着春天在窗外逐渐扩展开来的明媚阳光。从他的全身都散发着年轻、希望和对变化的好奇心。

像马尾一样的头发，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飘动。

窗外的铺石道路反射着早晨的阳光，街上也传来了人们谈话的声音。

小鸟的叫声不断增加，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可爱的小鸟大合唱。早晨的气息逐渐充满了整条商店街，来往的行人也开始越来越多了。

——接着，在短短的五天之后。

旧大陆的所有国家都向新大陆投降，或者是放弃了战争。

持续多年的第二场暴风雨，终于迎来了结束的瞬间。

席卷了整个世界，摧毁了城镇，破坏了自然，还撕裂了几十万人的胸膛，夺走了大量无法挽回的重要东西……

过去的地图几乎全部遭到了破坏，而且那个位置也不会再恢复成原来的形状。人们的心也同样如此。

在全世界的人们对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暴风雨进行检验、求证和理解之前，还有在踏过惊人的废墟之山建造出新的城市、在那里开始过上新生活之前，恐怕还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那所谓的新时代，就是这样跨越了瓦砾和无数的悲伤，像侵略者一样毫不留情地来到了这个世界。

“好，走吧。”

“向着光明的方向——向着未来的希望迈进！”

3

——东洋的岛国。

在房屋烧毁后留下的木制土台和已经变黑的家具器皿等东西都零乱不堪的小城一角，也迎来了耀眼的朝阳。

明明是大清早的时间，却可以听到不知哪里传来咚咚锵锵的锤子敲打声。看来是那些戴着绳状绑头带的年迈男人们集中在一起，正为了用木材组合建造出简易的房屋而忙个不停。

从其中一座似乎由他们新建起来的家——或者应该说是小屋更合适吧……总之就是那样的一座简易的建筑物，有一位黑发的年轻女性从里面走了出来，还轻轻地打了个呵欠。

她有着一双清秀的黑色眼睛和娇小的鼻梁，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微笑的表情也非常可爱。那紧抿着的嘴唇，也让人隐约感觉到某种坚强的意志。

——她就是久城琉璃。

在战争之前是一个很爱打扮的女学生，以彩色的羽织袴和大蝴蝶结作为特色标志的琉璃，现在却穿着水蓝色的农村劳动服，一头亮丽光滑的黑发也随意地垂在背后。背上还背着一个幼小的男孩子。那已经睡熟的小孩子，长着一张很有特征的四方脸。

琉璃向家里……不、向小屋里看了一眼，活力十足地喊道：“好啦，已经到早上了哦～！”

然后，过了好一会儿——

“……呜。”

里面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琉璃没有再说话，就这样面露微笑地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穿同样的红色农村劳动服、戴着几乎把整个头包住的头巾的人物，从里面小步小步地走了出来。完全看不出究竟是大人、是小孩还是老人，也看不出是男人、是女人还是妖精……身材比琉璃矮一个头，而且走路的脚步也有点虚浮的感觉。

“好，今天我们也去港口吧！……不过这么说，你也听不懂吧。那个，go to……嗯嗯、with me……唔、嗯～～……”

听了她的声音，那身材娇小的人物就在头巾之下咬紧嘴唇，同时低下了头。

琉璃把背上的小孩交给附近的太太们帮忙照看，然后就拉着那个人物的手，干劲十足地沿着破烂不堪的道路走了起来。身材娇小的人物尽管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也还是老实地跟了上去。琉璃走着走着还哼起了小曲。

两人所在的城市，因为遭到了新大陆军战斗机的地毯式轰炸而被烧得一无所有，不管走到哪里都还是一片平地。在城市还没有遭到破坏的时候实在无法想像的是，现在竟然可以直接看见远方的地平线。

耀眼的朝阳正在照耀着这样的光景。

“今天他一定会回来的。知道吗？所以你就打起精神来嘛。”

琉璃窥视着身旁人物的脸，以开朗的语调说道。接着，她又拼命绞尽脑汁，想要用英语或是法语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一遍。

朝阳越升越高了。

在两人不断往前走的期间，街上的风景也开始出现了变化。

两人就好像走在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上一样。她们越往前走，变成黑乎乎颜色的垃圾堆和被烧毁的屋子也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新建起来的小屋，和在两根柱子上铺着一张布当作简易屋顶的地方摆起来的摊档，还有就是好动活泼地在周围跑来跑去的小孩子身影都变得越来越多了。

琉璃她们以徒步慢慢地走过了相当远的距离，才终于来到了港口。到处都可以看到寻找家人的女人和老人，还有许多以他们为主要顾客的流动摊贩。琉璃她们站在港口的一角，耐心地等待着今天的客船到港的时刻。

——琉璃在这个港口送弟弟离开，已经是将近四年前的事了。

自那以后，她就没有睡过一天安稳的觉。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听说已经有不少人接到了儿子、恋人和朋友战死的通知。

在战败之后，琉璃也没有接到弟弟战死的通知。当然，那也有可能是在某个异国的冰冷土地上遭遇了部队全灭的命运，或者是在混乱中陷入了生死不明的状况。虽然其他的家人都平安无事，但就只有弟弟没有消息……琉璃每天晚上都会做可怕的梦，然后又拼命强忍着眼泪。

即使是现在这个时候，她也感到非常不安，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时候，戴着头巾的娇小人物就像是要鼓励她似的轻轻握住了琉璃的手。琉璃猛然回过神来，然后笑着看向对方的脸说道：

“谢谢你！”

“唔……”

“啊，来了呀，是今天的船。”

在海平线的遥远彼方，出现了不祥的漆黑客船的身影。就好像运载着死者们的灵魂回来了似的，沉重得有一半的船身都没人了海面之中，在散发出阴暗和悲哀气息的同时缓缓向港口驶近而来。

耀眼的朝阳照亮了黑船的身影。

船靠港之后，许多身穿军服的男人们就开始慢慢地从船上走下来了。他们跟出征的时候相比完全是判若两人，一个个都显得消瘦而憔悴，浑身都是伤痕。其中有的还缺了半边手臂或者半边腿，由其他人搀扶着才能勉强走下船来。搀扶着他们的男人们也同样在身体各处包扎着渗血的绷带，一副满身疮痍的姿态。

“我到那边去看看。你要在这里等我喔？”

在这么叮嘱了一句之后，琉璃就快步向船那边走了过去。娇小的人物“啊……”地嘀咕了一声，刚踏出一步想要跟上琉璃，但最后还是停下了脚步，又像是很害怕似的低下了头。

周围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了。有的人因为找到家人而痛哭流涕，有的人发出欢喜的叫声，还有的人看到亲人受伤的状况而说出悲伤的话。

白色的朝阳温和地普照着大地。

那种光芒，就跟过去自己度过每一天的图书馆塔最高层的植物园里感受到的光芒一样。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把书本排在面前读个不停的同时，她也在默默地等待。到了傍晚时分，从遥远下方的图书馆塔门口就会传出开门的声音。他快步沿着迷宫阶梯往上登，但是因为阶梯长得可怕，过了好久也还是没有来到顶部……她还是耐心地继续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少年气息。只要缓缓抬头一看，就能看到他一如往常的笑容。然后少年就会以快乐的声音向自己问道……

就在这时候。

她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的背后。

而且还传来一种仿佛在微笑的微妙感觉。

朝阳依然在向大地铺洒着耀眼的光芒。

“……你啊，是不是觉得很闷？”

自从来到东洋的小岛国之后，她第一次听到了如此流畅的法语。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在令人怀念的那个声音中，灌注着无法掩饰的兴奋感。

“我给你带来有趣的话题了……维多利加。”

维多利加的肩膀猛然一震，然后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

——站在眼前的人正是一弥。

军服肮脏不堪，浑身都是伤痕——他的右脚似乎受了伤，所以把体重都压在左脚上，身体微微向左侧倾斜。身体已经长高了许多，而且容貌也显得更加稳重，几乎已经是个成年的男人了。

黑色的头发，在春天的和风中轻轻飘动。

始终不变的漆黑眼瞳，伴随着某种温柔的包容力俯视着维多利加。

维多利加想起，自己在遥远的过去曾经跟刚相识不久的这位少年立下了某个约定——将来有一天，我们再两人一起到海上看美丽的朝阳吧。自那以后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然后到了现在……在过去曾只属于她的少年的男人背后，正展开着一幅由遥远异国的无边海景和放射出耀眼光芒的朝阳组成的美丽风景画。维多利加在保持沉默的同时，也不由自主地瞪大了湿润的绿色眼睛。

一弥轻轻向她伸出了伤痕累累的右手，指尖还在轻轻地颤动。他以无比爱怜的动作，缓缓地摘下了维多利加的头巾。

这时候，一阵强风吹过，把维多利加那变成了银色的长发吹得飘了起来，看起来就像突然出现在白昼世界中的星河一样华丽和灿烂。

一片耀眼的银色覆盖了一弥的整个视野。

在闪烁着眩目光辉的同时，那新的色彩也把一弥包容中。

就像梦中世界的后续情景似的……

一弥惊讶地眨了几下眼睛，并且倒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差点就要回忆起几年前在战场上看到的银色幻影了……但是却在还差一点的时候，记忆就像拍着翅膀离开自己似的越飞越远了。然而，他还是觉得莫名的怀念，光是看着这一幕情景，心胸就充满了温暖的感觉。

因为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一弥猛然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只见维多利加正抬起眼睛默默地盯着自己。那是过去的自己非常熟悉的危险眼神。

——站在自己面前的，毫无疑问是维多利加·德·布洛瓦，从旧大陆来到这里的传说中的灰狼。她是披着毛皮的哲学家，拥有最大的头脑，是夜间行走的不祥野兽。虽然头发的颜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那双在绽放出静谧色彩的同时却蕴藏着贯穿一切的暴烈感的翡翠绿色眼眸，形状优美的鼻子，像樱桃般鲜润的嘴唇，反射出蔷薇色光辉的脸颊……都跟那个遥远的夜晚……在一九二四年的除夕跟一弥两人单独交谈的时候一样……不，反而在经过这段时间后进一步增加了气势，蕴藏着一种只有非人生物才具备的壮绝美感。

一弥眯起眼睛注视着这样的维多利加。

然后，他就像要告诉自己“这不是在战场上多次见到的悲剧梦境，这次真的是跟她重逢了”似的……为了拥抱她而伸出双手。但是，他又因为觉得难为情而脸红起来，取而代之的是用剧烈颤动的手指摸了摸维多利加的脸颊。

一弥轻轻用手指在她脸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就像感到安心似的放松了表情，转而向她露出微笑。

维多利加也像是有点害羞似的扭动着身子，然后又故意用不高兴的低沉声音——

“……快、快住手。”

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她以极其危险的眼神狠狠盯着一弥：

“太迟了啊，春来的死神。”

“呜、嗯……？”

“我先告诉你，我可是等了你好久了啊！”

“你、你别那么生气啦，维多利加。我其实已经是赶得很急了。但是，我毕竟还是这样子……你看！就像那个名字一样，我真的在春天回来了哦。”

“呜呜……”

维多利加缓缓地低下了头。

“啊……琉璃！”

从远处跑回来这边的琉璃，一看到一弥就像要马上哭出来似的皱起了脸。她本来想跑过来紧紧抱住一弥，但是在停下脚步后，她又向维多利加偷瞄了一眼。

“那个，你回来啦……一弥。”

“姐姐，我现在回来了。

“这个女孩子……”

琉璃以爱怜的眼神看向维多利加，微笑着说道：

“她在某天晚上突然只拿着一幅地图，来到了我们家原来所在的地方呢。不过她毕竟是外国人，语言上几乎无法沟通。至少光凭我在女校里学的英语和法语是不行的啦。我就只知道她很爱说骂人的话，还有喜欢吃甜食这两点……”

“啊，嗯。”

“我呢．一直都在想这个不知怎样来到大海对岸的女孩子……一定就是一弥你所说的……最重要的心上人了，对吧？”

“的确是啊，琉璃……嗯，就是这样。”

一弥微笑了起来。

周围的人们都开始察觉到维多利加的姿态。他们回头看到她那在风中飘拂的银色头发，都纷纷吃惊地互相小声说着“喂．是外国人啊……”“那是多么漂亮呀。”“可是……”这样的话。可是维多利加却毫不在意，反而是任由那闪烁着银光的头发在风中飘舞，傲然地站在一弥面前。

“那个，维多利加。”

一弥面带疑惑地说道。

“怎么了，死神。”

“话说回来，你的头发真的很漂亮呢。就像异国的白雪一样……也让我回想起在远方战场上见到的野外雪原呢。因为那闪闪发光的景色真的很漂亮。”

“哼！”

维多利加哼了一下鼻子。

她像是要掩饰好不容易终于跟一弥重逢的喜悦似的，故意低了下头。然后，她就以过去在图书馆塔最上层时的姿态朗朗地说道：

“因为我从逐渐没落的古老诸神的世界来到这片土地的过程中，实在吃了许多苦头。在途中有许许多多的古老生物们都停止了呼吸……布莱恩·罗斯可也是其中一人……”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大概是胸口感到一阵刺痛吧，维多利加的纤长睫毛颤动了起来。

“嗯……”

“柯蒂丽亚·盖洛相信我拥有新的可能性，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把我从旧世界里送了出来。但是，那究竟是不是真的呢……？在船上看着布莱恩去世的时候，我甚至还产生了‘在这个伴随着破坏而出新的新世界里，说不定根本不需要像我这样的古老野兽吧……’这种不祥的想法。不过……”

维多利加稍微停顿了一下。

一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小手。感觉到她的手正在剧烈颤抖，一弥就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无论如何，也要再一次……活着跟你……”

她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作出回答的一弥的声音，也在不知不觉间颤抖起来。

“我也是因为很想再跟你见面，心里想着就算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我也要继续活下去。然后如果能平安回来的话，这次一定要……”

接着，两人就默默地互相注视着对方。

在这幅画面中，一弥已经成长为高大的青年，而维多利加则还是像以前那么娇小。但是在他们之间，却荡漾着某种甘甜的、让人为之心动的东西……在不同人的眼里看来，他们既像是父亲和小女儿，也像是老母亲和长大的儿子，既像是恋人，也像是关系亲密的好友，给人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但是如果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的话，却又觉得不属于以上的任何一种关系。

在他们身后，琉璃正面露微笑地注视着他们。

维多利加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Godless——没有神的世界即将来临了！”

“那个，是什么呢？维多利加。”

“这是魔术师布莱恩·罗斯可留下的一句话。事实的确是这样。我们的古代诸神已经消失到别处去了。然后，随着新大陆文化的到来，在新的物质世界里的生活也就开始了。但是，我是深信着这一点的啊，久城。即使如此，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也应该会找到小小的神吧。比如说，在重要之人的生命中，在有限的美丽东西的光辉中，在某个人不经意间展露出来的崇高勇气中，还有在即将逐渐复活过来的我们居住的城镇各处……久城，我们从今以后也会在所爱的东西和文化以及各种各样的存在中找到各自的神，然后互相支持，以其作为我们确实的希望……从明天开始也要努力活下去。”

“我呢……其实早就在你身上找到那样的东西了，我的维多利加。”

一弥微笑着这么说完，眼角就皱成了温柔的形状。看到他的表情后，维多利加也稍微脸红了起来。

她“哼”地把脸扭过一边，然后又略带犹豫地缓缓说道：

“我也是，久城。一直都在你的身上，注视着那个东西……第一次交换对话的那一天……在图书馆塔最高层的植物园里，在鼓起勇气向你搭话的那个时候开始，一直都是……”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一阵风温柔地从两人的身边吹过，轻轻地摇曳着维多利加那变成了银色的长发，还有一弥的黑色刘海。

“那个。”

“怎么了？”

“我爱你。

一弥以静静的声音宣言道。

结果，维多利加就把脸扭得更开了。她垂下了纤长的睫毛，连眼瞳的色彩也看不见了。

时间已经将近中午，阳光也变得越来越强烈。

片刻之后，一个颤抖的细小声音，伴随着至今为止从未听到过的无比率直的语调——

“我也好像……那个、爱着你……的样子。”

从她的樱桃小嘴中传了出来。

“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的心是不可能会这么刺痛，也不会因为心跳加速而感到如此的痛苦。混沌的碎片已经集中起来，向我宣告了……对一切进行重组之后终于推导出来的真相……”

她害羞地继续说道。

“这就是爱！”

听了她的声音，一弥歪着脑袋微笑了起来。

“嗯……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温暖的春风吹过，轻轻地摇曳着一弥的漆黑刘海和维多利加的华丽银发。

“那个，维多利加……我已经决定了……”

一弥把正面转向维多利加，尽管因为害怕而有点颤抖，但还是把自己的额头贴到了她的小额头上。

这时候，维多利加瞪大了绿色的眼睛，像是大吃一惊似的注视着一弥。然后，跟以前像机械人偶一般空虚和冷漠的时候截然不同的是，她露出了温柔中带有伤感的、同时也似乎有点生气的……非常复杂的表情。

跟一弥对上视线的瞬间，维多利加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两人的脸开始一点一点地靠近。

维多利加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一阵温柔的风吹过。

一弥也闭上眼睛，用手掌轻轻抚摸着维多利加的头发。

维多利加那美丽的银色头发在空中不断地扭动翻飞。

——彼此的嘴唇，轻轻触碰在一起。

那一瞬间，就好像时间完全停止了一般。从一九二四年最后一天晚上一直持续到现在的第十五个谜，如今在两人的合力下终于被解开了。就好像浇在向阳处的水滴在温暖的阳光中逐渐消失一样。

不一会儿，嘴唇仿佛有所留恋似的分开了。

两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这时候，一弥又好像对待重要的易碎物品似的，轻轻抱住了维多利加的身体。

跟那个难忘的最后夜晚一样，维多利加的身体非常纤瘦和娇小，而且还像小鸟般轻轻颤抖着。

感觉到这一点后，一弥又对维多利加产生了难以言喻的爱怜之情，同时也感到非常担心和难耐。正如在几年前，两人第一次离开学园外出、在幽灵船〈QueenBerry号〉的甲板上被手持斧头的那个男人追赶时所切望的那样。那份心情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他渴望着以自己的双手保护这位重要的少女，心胸也感到无比的苦涩。

一弥张开嘴巴，

以充满决心的平静声音，

在维多利加的耳边轻轻细语道：

“不管世界如何改变，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再离开你。”

维多利加也以隐含着依靠意味的绿色眼瞳默默地注视着一弥。

不一会儿，她的脸上才终于浮现出安心和率直地感受着幸福的光彩。接着连气息也变得活跃起来，眼眸也充满了快活的生气，现在恐怕已经没有人再会把这位蔷薇色脸颊的美丽少女——维多利加·德·布洛瓦看成是陶瓷人偶了吧。

“你啊……！”

维多利加以颤抖的小声音喊了一声，就这样沉默了一阵子。然后……

“……约定了哦。”

说完，她又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尾声 物质世界
大马路上，不停地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明明还只是天气晴朗的傍晚时分，马路的左右两侧却耸立着无数可以用“摩天大楼”来形容的高楼大厦，阳光根本就无法照到人行道上。

高楼的底层是有着玻璃橱窗的店铺，上面的楼层大多数都是办公楼，但有时也会有廉价酒馆之类的设施人驻其中。大白天就可以听到以大音量播放着流行的爵士乐、起劲地玩着扑克的男人们以爱尔兰口音说话的声音。

然而在人行道角落里摆着装货车子做水果生意的老人，却似乎是意大利系的移民。他说着带有严重意大利口音而难以听懂的英语，向路过的西装打扮的生意人和女人们兜售着在西西里岛沐浴过阳光的鲜橙。

忽然间，一个不知道是枪声还是小孩子玩耍拉开响炮发出的沉闷声音响彻了整条马路。一时间，路上的行人有的停下脚步，有的抬起头向上看了几眼。但是他们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结果还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聚集在某座高楼的前面、叼着雪茄在那里说着话的一群人，是一些年轻的流氓分子。他们本来也是来自意大利的移民，有着坚挺的眉毛和深邃的容貌。虽然身上穿着笔挺的西装，头上戴着歪斜的帽子、胸前口袋里还放着手帕，但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们的每一张脸都还残留着稚气。他们本来还单手拿着流氓用的廉价手枪“Saturday night special”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可是在听到刚才那个声音的时候，他们却比路上的任何人都更吃惊，吓得整个人都跳起来了。

在他们的旁边，开着一间箱子状的四方形店面的小报刊亭，卖报纸的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看来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流氓分子骚扰而头疼不已。

摆在店里的各份报纸，都刊载了关于最近即将开始的纽约市长选举的报道。上面写着〈移民的代表，参加竞选！〉〈我们的纽约会发生变化吗？〉这样的标题。下面还可以看到〈让曼哈顿陷入恐怖危机的连续杀人事件，终于得到解决！是市警的功劳吗？〉这样的报道。

——新大陆美利坚合众国。

纽约，五号街。

根据报纸的日期，时间是一九三四年的春天……

这时候，有一辆车身被涂成黄色的破旧出租车摇摇晃晃地向这边驶来。车子驶过了报纸店，停在了一家花店的门前。但是好像被乘客说了些什么，车子就开始慢慢往后退。那位上了年纪的黑人司机从车窗探出脸，抬头望着其中的一座高楼，一边说“……看来就是这里了啊，客人”一边用手指了指上面。

“谢谢你……！”

在以呻吟般的声音道谢的同时，一位年老的妇人从残旧的车门中走了出来。那是一位身穿上等大衣和帽子的高贵女性。她的一只手上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狗，手提袋里可以看到一大块三明治，而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把剪刀。仔细一看，那高价的帽子也戴得有点歪斜……

至于表情，则像是困扰到极点似的紧皱着眉头，气息也很急促。

她慌慌张张地走了起来，却不小心一头栽进了流氓们聚集的位置。那些年轻人们先是惊讶地看着那位走路不稳的老妇人，然而在互相对望了一眼之后，又开始露出了阴笑。

他们互相推着肩膀和戳着手臂，然后向老妇人说道：

“怎么啦，阿姨？”

“看您的样子好像很奇怪……有什么困扰的事吗？”

他们一边甩着Saturday night special手枪，还开玩笑似的把枪口对准老妇人捉弄她。老妇人顿时吓得满脸苍白，抱着小狗差点就当场瘫倒在地上了。

“嘟～嘟～！”耳边响起了粗暴的汽车喇叭声。年轻人们回头一看，只见出租车司机正皱起眉头盯着他们。

“那个客人是真的有困难啊！”

“啊，是吗……对不起啦。”

“我说，你们啊。这座楼里面好像有一家叫做什么名字的民间侦探事务所，你们知不知道？听那位客人说是在纽约电话簿的角落里找到的．所以就跑来这里了。从地址来看的话应该是没错的啊……”

“什么啊，原来是〈GRAY WOLF 侦探社〉的客人吗！”

流氓们一下子收起了脸上的奸笑，以可怕的表情面面相觑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啊，真是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没、没有什么啦！你说的那家侦探社就在这座楼的顶层，也就是十一楼那里。我先说明了，这座楼是旧楼，可没有电梯之类的了不起的东西喔。你就小心点用你这两条腿好好登上去吧，阿姨。”

“啊，好的，嗯嗯，嗯……”

老妇人提心吊胆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流氓们一边叼着雪茄烟，一边用手指骨碌碌地转着那把Saturday night special手枪，同时小声议论道：

“的确，这里的侦探社是纽约第一的水准。不管怎么说，那所长可厉害了……”

“没错啊，那的确是个难应付的厉害角色，真是的。明明还很年轻，个子也很小，但却是个厉害得不得了的家伙。无论是连市警也无法解决的凶恶案件，还是无聊的小案件，都能无一例外地得到解决。”

“虽然现在跟我们西西里岛家系和爱尔兰系的黑帮也算是处于和平共处状态……不过对我们来说，也还是一个绝对无法掉以轻心的对手啦。

“他们有两个人呢，大概两个都是移民吧。”

“哼！毕竟现在这个国家不管是向左看还是向右看都是来自旧世界的移民嘛……市长选举还真让人期待呢。”

“啊，喂喂？”

老妇人没有把他们的话听到最后，就踩着蹒跚的脚步走进了大楼。目睹了这一幕情景，黑人司机也暗自点了点头，然后就匆匆地驾起黄色出租车离开了这条五号街。

“呼、呼、呼……”

在那天花板直通到顶的螺旋阶梯上，老妇人正拼命地往上登。

覆盖着琥珀色地砖的阶梯，还有奇妙的蛇形铁制扶手。抬头一看，顶端的天花板是用玻璃铺成的，耀眼的阳光正从上面铺洒进来。

“呼、呼……”

上了一层又一层，走了好久也还是没有到顶，老妇人不禁喘起了粗气。

但是，她还是没有停步，依然继续往上登。

“我一定要努力。因为家里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那明明不是什么超常现象，一定是有犯人的啊。可是家里人却没有一个愿意相信我……警察也不行，本地的侦探也是……所以，这里就是我最后的希望了……不管委托费用再怎么昂贵，我也不会在意的……！”

上了一层，再上一层。

终于来到了最高层。

走廊显得相当昏暗，就好像越往里面走就会被黑暗所吞没似的。左右两侧的门扉上都写着一些进口公司和其他莫名其妙的办公室名字。在最里头的正面，就是她要找的那个地方了。

——〈GRAY WOLF 侦探社〉

上面用可怕的字体写着这样一个LOGO。

老妇人就好像突然害怕起来似的停住了脚步。

然后，她还是倒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扭开了门把。门把的形状是一个狼头。那个狼头的表情，就像随时都要飞扑过来咬破自己的喉咙一般，实在非常可怕。

老妇人把门推开了。

瞬间，门板就传来了“咚”的一声碰撞音，看来里面有人正站在那个位置。里面还传出了“哇啊？”的叫声，听起来似乎是个很友善的男人声音。紧接着传来的是资料散落在地上的清脆声音。老妇人眨了眨眼睛，只把头探进门内悄悄窥视了一眼。

只见在那黑白相间的地砖上，许多书和纸质的资料都散落了一地。另外还可以看到蹲在那里拼命把那些东西捡起来的青年的背影。每当他动一下身子，漆黑的头发也会随之微微晃动。

察觉到向里面看进来的老妇人后，青年就马上向她转过身，刘海也轻轻飘了起来。

老妇人一瞬间摆出了警惕的架势。

最近在这个国家里也开始经常能见到……那是一个黄皮肤的、有着仿佛会把人吸进去的黑色眼瞳的东洋男人。

看他站起来的样子，身材似乎颇为纤瘦。脸上浮现出相当符合东方人特色的不可思议的微笑。

“欢迎来到〈GRAY WOLF 侦探社〉！……看来您是有什么困难是吗？夫人。”

“啊、嗯，是的。

老妇人一时语塞了。

“那么，你就是侦探先生吗？真没想到、那个……竟然是东洋人……”

“不，不是的。”

东洋人青年毫不在意地再次露出了微笑。眼角也随之皱了起来，形成一张温柔而亲切的容貌。他一边把捡起来的书抱在胸前一边说道：

“虽然平时我是做其他工作的，不过我还是会经常过来帮忙。因为那家伙老是把东西弄得乱七八糟的……”

“哎呀呀……”

“侦探就是我的妻子啦。啊，她是白人。夫人，请您尽管放心。”

在这么说完之后，青年又稍微有点尴尬地小声嘀咕着“啊，不过，其实是狼啦……”这么一句话。但是老妇人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这句话地说道：

“什、什么！那么，是女人吗？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有女的侦探啊。那样的人真的可靠吗……？我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要是白跑一趟的话就太糟糕了……”

“总之，请您先过来这边吧，夫人。”

听他这么说，老妇人才第一次观察起侦探社的内部样子。

明明是大白天，这个房间却显得颇为昏暗。面积相当宽敞，里面一整面墙壁都被书架所占据，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在橱柜、小茶几、外凸窗等各种各样的地方，不知为什么都堆起了曲奇饼、MACARON和果冻等色彩各异的糖果小塔。

天花板上有一处是玻璃的构造，供太阳光射进来的天窗是开着的。从那里射进来的光亮，正好落在位于房间深处的书桌上。那是一张仿佛给巨人用似的宽幅型华丽书桌。

在桌子前面，有一张面向里侧的椅子。

看来那张椅子上正坐着一个人。隔着椅背可以看到——从烟斗冒出来的纤细白烟，正缓缓地朝着天花板升起。

这时候，一个沙哑而低沉的、就像老女人般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吵死了啊，你。别妨碍我思考。”

听了她的诡异声音，老妇人不禁整个人吓了一跳。

“……那么，又有委托人来了是吗？”

一弥微笑着说道：

“看来的确是这样啊，维多利加。照我看来，那是一位怀抱着极大困扰的女性。只要一看就知道了。”

“哼！那还真是够麻烦的。”

“好了，快转向这边吧。光是看这位夫人一眼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吧？来，维多利加！别偷懒嘛。”

一弥边说边把手里捧着的资料放到书桌上，然后走近了那张椅子。

这时候，老妇人察觉到他明显是拖着右腿来走路的。这个青年一定也是在上一场战争中受伤回来的伤残军人吧。大概是因为跟自己的儿子一样的缘故吧，她忽然间对这位素不相识的异国青年产生了亲近感。老妇人不禁觉得有点难为情，于是静静地垂下了目光。

这时候，老妇人看到椅子那边的银色长发晃动了一下，于是又不由自主地警惕了起来。从声音和头发来判断的话，对方难道是老人吗？但是青年刚才明明说是他的妻子……老妇人屏着气息观察起那个身份不明的侦探来。

一弥伸出手，让椅子转过来面向老妇人的方向。

老妇人倒吸了一口气，默默地注视着对方。

——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个美丽得从来没见过的女人。无论是在电影屏幕上还是在杂志上，她都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华丽的美貌。而且，虽然五官都无比端正秀美，但是那翡翠绿色的眼睛却散发出某种类似悲伤的光彩，让所有看到的人都不禁为之一震。

不可思议的银色头发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弯弯曲曲地一直悬垂到地面上。就跟古代生物的秘密尾巴一样，头发的末端仿佛拥有自身意志似的在那里轻轻晃动。

让人联想到暗夜的漆黑礼裙——胸口是绑带结构，隔着法式蕾丝隐约透出了里面的肌肤。纤细的脖子上卷着好几重的蔷薇形状的项饰。小小的脑袋上戴着一顶以粉红色的丝带蝴蝶结作为装饰的黑色小帽子。

实在美丽得让人吃惊……另外，虽然可以从眼瞳的光辉判断出是一位成人的女性，但是不管怎么说，她的身体也还是太小了吧……

女人——维多利加以一只手拿着白色烟斗，同时把一双冰冷的眼眸投向老妇人这边。就像不具备任何感情似的，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一弥把手肘枕在她的椅背上托起下巴，面露微笑地说道：

“你看，这位夫人看起来好像是很困扰的样子吧？而且你现在不也正觉得无聊吗？到昨晚为止，通过摆弄混沌碎片进行重组的那个曼哈顿连续杀人事件也终于获得解决了……虽然你好像是把那个变成了纽约市警的功劳啦。”

“哼！”

“光是听人家说说委托内容也好啊。怎么样，维多利加……？”

看到一弥以稍显困扰的笑容拜托自己，一脸不高兴地叼着烟斗的维多利加也只得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然后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老妇人愣愣地注视着对方。

这个就是侦探吗？明明是女人，还那么年轻，又那么美丽，而且……身体还娇小到这种地步……

可是，她的眼眸中却蕴藏着野兽般的强烈光辉，光是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光是被她这样以毫无兴趣的表情盯着自己，双脚就会不由自主地发软甚至瘫倒在地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感……

刚才在高楼人口的附近，当那些年轻流氓们一听到有关〈GRAY WOLF 侦探社〉的话题时，就马上表现出异常的恐惧态度。那时候他们说过的话，又重新浮现在老妇人的脑海中——

（明明还很年轻，个子也很小，但却是个厉害得不得了的家伙。）

（对我们来说，也还是一个绝对无法掉以轻心的对手啦……）

从天窗射进来的太阳光，把维多利加的娇小身姿烘托成有如白昼的幻影一般灿烂耀眼。再加上在她的椅背上用手托着下巴、面露微笑地守望着她的一弥，看起来就像一幅停止了时间流动的绘画一样。

那幅绘画忽然动了起来……维多利加拿开了嘴里叼着的烟斗，在绿色的眼瞳中闪出了诡异的光辉。一弥的微笑也进一步加深了。

像樱桃般鲜润的嘴唇，轻轻张开。

从里面传出了一个沙哑而低沉的声音：

“哼！虽然多半是很无聊的事件了。不过作为解闷的一种消遣，听她说说倒也无所谓。因为……”

白色的细烟不断从烟斗升向天花板。

老女人般的诡异声音接着说道：

“——因为作为旧世界的灰狼后裔，我的智慧之泉，不存在任何的不可能！”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