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7-22 01:2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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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孤独公主与神灯恶魔
本卷名称：第一卷

转载信息
　　孤独公主与神灯恶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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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入江君人
插图：カズアキ
译者：陈盈垂
图源：裸奔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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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台版  转自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图源：裸奔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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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Naztar（LKID：wdr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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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能实现任何愿望的神灯恶魔，
出现在帝国霸王的独生女──珂古兰公主面前。
然而，珂古兰没有任何愿望，泠淡地驱赶恶魔。
不相信贪婪的人类没有颜望的恶魔，不断纠缠珂古兰，
因而得知了「没有愿望」背后哀伤的真相，
以及看似乐园的后宫真正的面貌……
拥有一切却无法实现真正愿望的孤独公主，
能够实现愿望却不被允许拥有愿望的恶魔，
在残酷童话中追求真爱的故事──
　　作者：入江君人
荣获第二十一届Fantasia大赏，以而后改名为《神不在的星期天》的得奖作出道，该作品也改编为动画，另外著有《魔法之子》等作品。独特的世界观深获读者支持。
译者：陈盈垂
台大日文系毕业，东北大学硕士，专攻日本中世史。现为文学、理工两栖的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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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吧，说出妳的愿望。」

那天，珂古兰累得精疲力尽。她早上学习才艺，中午上课，晚上还和「那位」玛古努斯姨丈与米兰达叔母一起度过。那真是一场折磨。叔母的酒品很差，喝醉酒的她用充满酒气的嘴不停地冷嘲热讽。姨丈则是边吞云吐雾，边说著不好笑的冷笑话。这种折磨持续了三刻钟。当她回到寝室已经是深夜，爬上床时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恶魔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来吧，说出妳的愿望。」
那是一个拥有赤红双眼的恶魔。
恶魔轻飘飘地坐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以月亮为背景，身体摇来晃去。月光在他的睫毛上嬉戏，润泽的眼眸闪耀着妖异的光芒。宛如远古的名匠雕凿出的肉体，被包裹在融合东西方风格的装束之下，身戴八玉宝石，美得仿佛一尊火神。
「我可以为妳实现一个愿望──任何愿望。」
挂在他手腕上的金环发出叮当声响，有着琉璃色指甲的手直指珂古兰。
「……任何愿望？」
珂古兰紧张地吞咽唾液，恶魔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用看起来不真实的嘴唇魅惑地低喃：「没错，任何愿望。」恶魔的笑容饱含对人类的睥睨，而恶魔的言语是如此诱人，人们因此无法对他的呢喃置若罔闻。他的身影美得慑人心魂，不只是诱惑人的声音，连叹息声也悦耳动人。
「那么，我就告诉你吧。」
但不巧的是，现在珂古兰已经困得快要张不开双眼。
「请你立刻滚回去，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嗯？恶魔疑惑地歪著头。
「奇怪？我刚才听错了吗？」
恶魔全身散发出魔性的威严──直到这一刻之前为止。他似乎真的认为自己听错了，因而有礼貌地提出请求：「抱歉，能不能请妳再说一次？」大概至今为止，从未有人对他说过「滚回去」这三个字吧？
不幸的是，他一个字也没听错。
「我叫你滚回去。」
好不容易袭来的睡意全部消散，珂古兰叹口气，在床上坐起来。被人消遣「长这么大还不长肉」的身躯坐在巨大的床上，身形更显娇小。她用那双被人嘲讽「跟那个女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锐利眼神，怒瞪着眼前的恶魔。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珂古兰随意扎起唯一引以为傲的黑发，用冷淡僵硬的声音无情地宣告。
「你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我叫你滚回去！」
「我……」
红玉般的眼眸眨了几下。
「等等，妳怎么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既然如此，妳为什么要召唤我？」
「你在胡诌什么？我才没有召唤你。」
恶魔的脸上浮现疑惑的神色。
「……哦？看来我们有必要好好确认一下。」
「说的也是。」
两人互看对方一眼，达成共识。
「首先，我问妳，摩擦神灯召唤我出来的人不是妳吗？」
什么神灯？珂古兰不解地歪著头。瞬间，她想起某个东西。
「你说的神灯是这个吗？」
她从枕畔拿出一个大小可以置于掌上的小油灯。
「没错！那正是我的居处──魔法神灯。妳果然拥有它！」
「你可别误会，这是我的所有物没错，但姨丈刚刚才将它送给我，我对你根本一无所知。」
「哦？把我这般强大的魔法道具赠予妳，可见妳姨丈对妳疼爱有加。」
「……我想姨丈也不知道你的事。毕竟这盏油灯这么老旧，清洗干净之前跟古董没两样。」
「老旧？嗯……」
恶魔冷不防看向窗外，凝视星空，暗自计算起什么。
「伤脑筋……我似乎稍微睡过头了。」
「睡过头？你睡了多久？」
「大概一百五十年吧？原来如此，难怪没有人知道我的事。」
一睡一百五十年，这种睡法未免太豪迈。
「那么！我先让妳听听红眼魔人的丰功伟业吧！」
恶魔弹一下手指，下一秒神灯冒出烟雾。烟雾在半空中变幻形状，化为金银珠宝掉落地上。
「我乃活了一万年的神灯恶魔，在恶魔界排名第八的大元帅！」
烟雾再次变幻，化为从未看过的奇花异卉点缀四周，鲜艳的彩蝶如纸片般翩翩飞舞。乍现的乐器迳自鸣奏，唱诵赞扬恶魔的乐曲。
「我乃魔力无边、穷凶恶极的魔人！振臂一挥可摧毁大陆！与天地神祇为敌也一无所惧的欲望化身！」
恶魔慷慨激昂地自吹自擂，身穿黄金铠甲统率千军，在光芒之中熠熠生辉。在珂古兰看来，他的演技实在有待加强，不过声光效果可圈可点。
「……但是某一天，天下无敌的我中了人类的陷阱，被生擒活捉……」
场景陡然一变，换上骇人的音乐。下一秒，一名老人从恶魔的背后出现，高举神灯。一条金蛇从神灯钻出齧咬恶魔，接着用洪亮的声音说：
『红眼魔王啊，你欺凌弱者，不曾倾听被践踏的花朵悲鸣。因果循环，轮到你品尝这种痛苦了。你没有怨言吧？』
齧咬恶魔的金蛇化为手铐连着神灯。
『今后你必须痛改前非，为人类竭心尽力。待你真心反省，我施加的魔法将自行解除！』
戏剧到此结束，幻影烟消云散，只留下恶魔。
「这就是事情的始末。我沦为可悲的罪人，被迫实现人类的心愿。」
「……你把自己说得很凄惨，但看起来很愉快。」
「因为我发现这份工作其实很有趣！呵呵呵！」
仿佛量身打造、紧紧套在恶魔手上的金色手铐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虽然恶魔受到手铐束缚，但没有囚犯的凄凉感觉，那副手铐反而为他增添一分色彩。
「结果，那名魔法师只是一个流于空想的理想家。妳知道他所信任的人类向我许了什么愿望吗？听到可憎灵魂吐露的愿望，妳知道我的心情有多么雀跃吗？呵呵呵，该反省的事我早就反省透彻了。因为这份喜悦，我再也无意随意虐杀弱小的生物！」
烈焰再次熊熊燃起，恶魔在魔法之中恭敬地垂下头。
「让我重新向妳致敬，我的主人。我乃低下的神灯恶魔，今后我将侍奉妳、敬爱妳，誓死忠诚。来，说出妳的愿望吧！无须对我客气！即使冰雪聪明的妳许下再鄙俗的愿望，我也不会喟叹！彼时有贤帝的愿望是肉欲之宫，法后公主的愿望则是与亲皇兄结为连理！」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说吧！」
「请你立刻滚回去，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遵命……什么！」
恶魔气得用力跺脚。
「……没想到恶魔还挺会搞笑的。」
「喂，妳的愿望真的只有这样？再不坦白说出来，我真的要回去了喔！」
「我从刚才就一直叫你回去了。」
「……嗯，没想到我会遇到这么有趣的小妮子，不过好像很棘手……」
一脸束手无策的恶魔坐在床沿用手支著脸颊。
「嗯……以贤帝和法后公主的变态事蹟为例似乎不太妥当。我跟妳说，就算妳许下『拥有财富』或是『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这种普通的愿望，我也会帮妳实现。对了，还是说，妳要不要尝试变成某国的公主？享受从城堡眺望出去的景色和珍馔佳肴……这都是像妳这样的小妮子无法体验的愉悦吧？如何，心动了吗？」
「听起来都没什么大不了。」
「嗯？」
恶魔不解地歪著头。
「妳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才是我要说的。
珂古兰的脑海瞬间浮现这句话，随即想到一件事。
「等一下，你该不会不知道我的身分吧？」
恶魔露出一副「妳以为妳是谁」的表情，张开嘴正要说什么的时候──
「……等一下。」
珂古兰立刻扬起手制止他的发言。恶魔惊讶得瞠大双眼，因为珂古兰的脸出于羞耻和后悔而赧红，仿佛刚才的冷静沉着都是装出来的。
「我居然说出像宫廷里的三姑六婆一样愚蠢的话……」
「嗯？虽然我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是这样吗？」
「是，『以为对方一定知道自己的身分』是一种傲慢，我明明最鄙视这种行为……」
语毕，珂古兰下床，穿着睡衣站在地上，与恶魔面对面。这么做不是向他表达敬意，而是为了消除自己的罪恶感。
　　「我的名字是珂古兰‧迪亚斯‧艾尔凯欧斯‧雷吉娜。」
　　珂古兰向他行的并非颔首礼，而是屈膝礼──是高贵之人所行的礼。
「是蓝达那利亚帝国的第一公主。」
蓝达那利亚帝国，支配十四诸岛国家的帝国之名。
「……这真是……太令人惊讶了。」
恶魔毫不掩饰讶异地说道。
「没想到妳居然是公主殿下。」
「……我还以为你知道我的身分才来找我。」
珂古兰说完自己的身分，便重新钻回巨大的床舖。
「我知道妳的身分？开什么玩笑？我刚才不是说我睡了一百五十年吗？即使没有沉睡那么久，我也不会做出『选择主人』这种无聊的把戏。还是说，妳认为自己是公主就该天下皆知？」
「……不要责备我，我已经在反省……」
「我没有责备妳，相反的是称赞妳，因为妳很讨厌偏见。」
「……你说的没错。我最讨厌偏见和刻板印象。所以，如果你知道我是公主而改变态度，我真的会生气。」
「我才不会那么做，珂古兰，因为我是恶魔。」
亚魔直呼珂古兰的名讳。即便是如此呼唤身分低微的人也很失礼，所以珂古兰略感不悦。但是，她已经事先说不要因为她是公主而改变态度，所以没有立场对恶魔发怒。况且，不论对方是国王还是乞丐，对恶魔来说都没有两样吧？因为他最在乎的事只有「愿望」。
「不过，这么一来，实在让人很伤脑筋。」
恶魔苦恼地嘀咕。
「珂古兰，妳对金钱和权力……」
「我不需要。」
「那么珍馐佳肴呢？」
「没兴趣。」
「帅哥？」
「敬谢不敏。」
「不然美女呢？」
「……你把我当成什么？」
「唉，这下子我真的伤脑筋了。」
恶魔举起双手，好像在说「败给妳了」。
「原来如此，因为妳已经拥有世界上的一切。一出生就拥有财富、权力和最顶级的一切，而且似乎还很聪明。」
「……我没有那么说，但的确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请你滚回去』。如果明白我说的话，请你……」
「我不会回去。」
恶魔冷不防出现在珂古兰眼前。他在不知不觉间钻进床舗，身体包覆著珂古兰。再熟悉不过的床舖向下沉到出人意料的位置，珂古兰的身体宛如往低处流的水，滑进恶魔的臂弯之中。
「难得遇到如此有趣的主人，我怎么能回去？」
粗糙的大手从额头到脸颊轻轻抚摸珂古兰。恶魔身上散发出宛如焚香的香气。他果然不是珂古兰的妄想，也不是幻影。
恶魔就像一头看到猎物的肉食动物，露出温和的笑容。
然而，珂古兰却没有太大的反应。
「……你终于露出本性了。」
「嗯？什么本性？」
「你说自己是神灯恶魔，根本是骗人的，其实你是死神吧？你打算虐杀我吗？」
「不不不，我怎么可能杀了妳？至于凌虐妳……我倒是有点心动……不过，强人所难并非我的兴趣。因为妳对我心怀警戒，我想拉近与妳之间的距离，才会稍微诱惑妳。」
「……既然如此，快点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很可怕。」
恶魔不禁感到错愕。
「但是，妳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很害怕的样子。」
事实上，珂古兰并没有哭泣，也没有害怕得全身瑟缩。她面无表情，依每个人的观点不同，她看来甚至像一名身经百战的情妇。
不过，这就是珂古兰胆怯的方式。
「我没有哭、没有发抖，你就可以断言我不害怕吗？没有露出胆怯的样子、害怕得尖叫，你就有权决定我并不害怕你吗？」
「我……」
恶魔凝视著珂古兰半晌，冷不防飘起来，离开床舖。
「……这个玩笑好像开得太过火了。抱歉，我发誓不会再做这种事。」
「是吗？谢谢你。」
语毕，即使在这场闹剧结束之后，珂古兰仍然面无表情，连畏惧的痕迹都只剩下被捏得凌乱的床单。
「……呃，很抱歉，吓到妳了。」
恶魔过意不去地道歉。不过，珂古兰的情绪已经从恐惧转变为愤怒。
「是，我真的好害怕。被巨大的身躯压在身上，还有男人陡然改变的态度，都让我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唔！因为妳太成熟沉着，我才会……啊，这也是借口吧？」
「没错，不过那是合理的借口。说到底，只是不谙大人游戏方式的小女生，擅自感到害怕而已。如果换成米兰达叔母或琪侬，可能会乐在其中，毕竟你长得很俊美……所以，你不必再向我道歉了，这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凄惨……」
「好吧，我明白。」
恶魔高举双手表示投降。
「看来是我输了。」
「虽然我无意和你一较高下，不过既然你认输，就快点滚回去吧。」
「遵命。」
恶魔鞠躬，像小丑一样行一个礼。
「再继续纠缠妳，未免太不解风情。公主，我确实听见妳的愿望就是『没有愿望』。请妳为自己感到骄傲。在我实现无数人类愿望的经验中，这是独一无二的愿望。睽违一百五十年的工作竟如此畅快，我感到无比喜悦。」
「是吗？我只觉得很困……」
「失礼了。妨碍年轻淑女的睡眠并非我的本意，就此告辞。那么，永别了，公主。祝妳有一场美梦。」
语毕，恶魔蓦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盏老旧的油灯。
一般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吓得惊慌失措吧？或许会六神无主得找医生或占卜师也说不定。
然而不巧的是，珂古兰已经困得快要张不开眼睛。
「唔……美梦？说得真好听……」
珂古兰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香甜的鼻息。
「我早就在作梦了……唔嗯……」
因为这就是一场梦。
无论如何，公主与恶魔邂逅，两人的故事就此展开。
 




第一话 回忆中的小偷

第一话 回忆中的小偷
　　未来是黑暗的，
宛如巧克力蛋糕。
　　†
　　蓝达那利亚帝国是海洋国家。
　　春天，吞没所有来自大陆的融雪的列岛海域终于饱餐一顿，收起了獠牙。一个月以前仿佛要吞噬船队的海洋笑逐颜开，从帝都俯瞰的波浪温柔和煦。
在跨越春分的吉日，帝王基尔德凯鲁亚将宝剑刺向港湾，祈求海神保佑航行平安。港口生气蓬勃，冬天新造的船只与花饰一同在港湾下水。人们撬开新酒，小型船队、大型船队接连缓缓驶入港湾。为乘船旅客送行的亲朋好友，将栈桥挤得水泄不通，对短暂抑或是永远的道别依依不舍。
所有的灯塔升起浩浩狼烟。白色的狼烟，是向蓝达那利亚帝国全土宣告春天来临的颜色。皑皑白烟在大陆缭绕，在列岛诸国也有着同样的景色吧？
充满离别的港湾，同时也是充满喜悦邂逅的地方。紧接在帝都的离别之后，是在诸国的邂逅；而在诸国的离别，会在帝国迎来新的邂逅。
春天是邂逅与离别的季节，在珂古兰生活的后宫也不例外。
　　†
　　从某处传来献给神祇的歌声，是慈螺的祈祷之歌吗？珂古兰边想边穿过金犹宫。
早晨，这个时间的后宫迥异于平时的喧闹，鸦雀无声。没有人赞美庭园的花丼，空荡荡的学舍里只有被遗忘的笔掉落其中。
珂古兰从容不迫地走在没有人影的回廊上，穿过银樫宫，进入庭园，来到庭园深处的茶馆。这个中午人声鼎沸的地方，现在显得冷冷清清。
珂古兰往更深处走去，爬上楼梯，穿过走廊，推开里面的一扇门。那是一间平常使用茶馆的人也鲜少知道的小图书室。
「……」
踏入这间图书室时，即使知道里面绝对没有人，珂古兰也没有放松警戒心。她像一只闪躲老鹰、啃咬著果实的小鸟，穿梭在书架之间，从中抽出几本书后，往图书室的深处走去。
图书室最深处有一处小型凸窗形成的半包厢。
嘿咻，珂古兰努力爬上固定在墙上的椅子，将带来的东西放到黑檀木制的桌上。首先是书，接着，她打开右手提的包袱，拿出茶具和烤好的点心摆到桌上。
她用半途汲来的热水泡了一杯茶后，终于能歇一口气。窗外射入的阳光洒落全身，让她觉得很舒服。阳光一天比一天炙人，茶杯中袅袅升起清晰得仿佛可以用手抓住的热气。
最后，珂古兰拿出笔记用品摆到桌上，准备工作大功告成。首先是笔，接着是尺、小刀和小钵，最后是油灯。
「……嗯？油灯？」
珂古兰一说完，顿时……
「──召唤我出来的人类啊……搞什么？原来是妳啊？」
啵！油灯冒出烟雾，一名恶魔从中现身，然后立刻露出扫兴的表情。
「珂古兰，妳怎么又召唤我出来？还是说，妳改变心意了？」
看到在太阳底下依然身影清晰的恶魔，珂古兰下意识地眨眨眼。
「……啊。」
她的记忆连贯起来了。
「……那不是一场梦呀。」
「妳在说什么？」
「请你不要在意，刚才召唤你只是一时失误。」
「失误？」
珂古兰重新确认自己带来的东西，发现原本要带的墨壶变成了油灯。看样子她似乎拿错了。
「那么你呢？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等待下一个主人啊。」
恶魔打了一个大呵欠，仿佛一百五十年的睡眠还无法满足他的睡意。
「希望下一个主人可以让我轻松一点……话说回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恶魔直接穿过窗户，自珂古兰眼前消失。
「这是怎么一回事？」
珂古兰喝完第二杯茶、看完取来的书的前言后，恶魔终于回来了，他脸上带着困惑的神色。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图书室，你看不出来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知道的是更大范围的意思。这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孩子？跟我认知中的王宫相去甚远。」
「当然跟你的认知不一样，因为这里不是王宫，而是后宫。」
「妳说什么？」
恶魔冷不防跳起来，像一只青蛙般黏在窗户上。
「妳说这里是后宫？」
恶魔兴奋得像个孩子，珂古兰的眼神则变得冰冷。
「……瞧你一副色瞇瞇的模样。」
「因为这里是后宫啊！是男人的梦想！桃花源！酒池肉林！我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召唤到后宫！教我怎么能不兴奋！」
「……」
「换句话说，那些女孩是慰藉国王的床伴吗？唔，我只稍微瞥一眼，各个貌美如花。这么说来，珂古兰，妳也是其中一朵吗？现任国王的品味真不错，看来我应该可以跟他把酒言欢。」
「请你停止令人不愉快的发言和眼神。我说过我是公主吧？后宫的主人是我父王。」
「妳的意思是，他把亲生女儿送进后宫？怎会有这么寡廉鲜耻的男人……真是可怕……」
「……恶魔，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珂古兰轻唤恶魔。
「什么事？」
「你能不能再回去刚才的油灯里？」
「小事一桩。咚──我很厉害吧？」
「是呀。」
「哦？如何？喜欢吗？呵呵，心动了？妳可以拿起来看看，做工非常精细吧？那是手艺最精湛的工匠耗费半年雕刻而成的。嗯？啊，打开窗户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因为阳光能让我散发最闪耀的光芒。哈哈！不过，妳拿的时候要小心一点，现在放手的话，我会倒栽葱摔到地面──哇！」
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窗框的男人放声尖叫。
「妳想杀死我吗？」
「对。」
「还回答得不假思索！」
回到图书室的恶魔惊慌失措地逃到书架的另一边。
「真、真是心狠手辣的女人！如果我是人类，早就一命呜呼……」
「谁叫你要诋毁父王。」
珂古兰拍了拍残留在掌中、不可思议的烟雾后，才回到椅子前。
「这里虽然是后宫，但是并非你想像中那般糜烂的地方。陛下年迈，而且即使没有年龄的问题，他也不会随便命人侍寝。」
「这么一来，岂不是跟囚禁她们没有两样？真是太残忍了……」
「不，几年后，她们就会回到自己的国家。」
「嗯？我不懂。既然如此，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蓝达那利亚帝国的后宫，起源得追溯到前帝国时代。最初支配列岛海域、残虐无道的国王，从各国征选公主建立一座大后宫。据说那座后宫正如恶魔所想像的，是个堕落且糜烂的地方。
三十年后，前帝国被并入蓝达那利亚帝国，同时解散了当时的后宫。
现在的帝国建立数年后，重新整建新的后宫。
「不过，那是因为设立后宫有其好处。对王室来说，后宫有确保人质和继承血统的作用；以四方诸国的立场，他们期待未来的皇后会来自自己的国家，所以也是为了外交。」
蓝达那利亚帝国横跨两大陆和两大洋，参与联盟的国家超过五十国。对帝国来说，外交政策可说是最重要的国家政策，为此所需的设施是海洋航路、学院以及后宫。
「所以现在的后宫绝非风花雪月的地方。后宫的宫女恪守宫廷礼仪，甚至比一国的公主更冰清玉洁。换句话说，这里是女子学院……更正确来说，是学院仿效此处。」
「哦？听起来真无趣。」
难得珂古兰讲得热切，恶魔却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反正这里是女人花园的事实没有改变，所以我没有亏到。呵呵呵，真期待下一个主人。」
「……你打算对她们出手吗？」
「出手？妳太高估我了吧？是她们对我出手。」
「……等一下，你该不会打算让她们当你的主人吧？」
「如果有缘的话。」
恶魔露出一如他身分的笑容。
珂古兰不禁按住额头。看来事情朝向比她的预期还要麻烦的方向发展了。聚集在后宫的女孩，有人甚至将成为国家的中流砥柱。珂古兰实在不愿想像，若恶魔胡乱实现她们的梦想，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请你不要这么做。」
「哦？这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公主殿下居然会说出不愿臣子幸福这种话，实在太过分了，我只是想要实现人类的愿望而已。」
「真亏你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鬼话……」
「快别这么说。不过，珂古兰，『不希望别人得到幸福』也是很了不起的愿望。如何？要不要我先帮妳实现那个愿望？呵呵呵。」
倏地，恶魔仿佛回想起重力的存在般落在地上，单膝跪地，低垂著头。
「我暂时的主人啊，红眼魔王在此发誓，我会遵从妳的要求，留在此地。」
「……你设计我？」
直到这一刻，珂古兰才察觉他的诡计。
「结果你还是想要纠缠我。」
「不不不，我不会那么做。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事？」
珂古兰不禁心想，怎么会有这么下流的笑容？
「珂古兰，妳说过自己没有任何愿望吧？」
那是涵盖所有欲望、充满糜烂的笑容。
「我实在无法相信妳。呵呵呵，因为我很清楚人类的欲望无穷无尽。」
恶魔称呼珂古兰为主人，态度却很狂妄。他毫不客气地牵起珂古兰的手。
「拥有世间一切的公主啊，享尽荣华富贵之后，妳还有什么期盼？我在意得夜不成眠呢……而且夺走妳的心愿，似乎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呵呵呵呵呵！」
「你这个恶魔！」
「的确如妳所言，公主殿下──愉快的话题就到此为止。」
啪！恶魔拍一下手。
「从这一刻起，妳随时将油灯带在身上吧。」
「等一下，你不要擅自决定！」
「不然妳要扔掉吗？我可是无所谓喔。啊，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不是说了吗？我的工作是帮助人类。珂古兰，我想帮助妳。」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珂古兰已经无奈得哑口无言。
「我会为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嗯……不过，妳不想把油灯带在身上？我变成一个可以让妳佩戴的东西吧？妳喜欢什么？鲁贝尼风格的手环？或是我在慈螺看过的国宝耳环如何？喜欢什么，尽管开口。」
「不行。如果我佩戴那些东西，侍女会吓到晕倒。」
「啊？」
恶魔像孩子一样不解地歪著头。
「不仅如此，佩戴慈螺的国宝耳环……稍有不慎，甚至会演变成外交问题。」
「妳在说什么啊？区区一颗宝石，怎么可能会……」
「就是会。」
珂古兰斩钉截铁地说道。
「后宫就是这样的地方。即使不是他国国宝，我身上穿戴的珠宝全都是从国家借来的。你大概不知道，一天结束之前，我的衣服和首饰都必须接受检查，确认是否有缺少。如果凭空增加国宝级的宝石，后果可想而知。我的侍女大概会口吐白沫地晕倒吧。」
「没、没想到这么严重。」
恶魔惊讶得头向后仰。
「意外地很麻烦。呃……那我到底该变成什么才好？」
「我想想，笔记用品也不行。手帕的话，我会不小心拿去洗。」
「求求妳，千万不要把我拿去洗！」
「这么一来，只有……」
珂古兰绞尽脑汁思考着。乍看之下，她像一名烦恼著不知道该穿戴什么服饰的少女；事实上，却是一名苦思解决方法的研究员。
「头发。」
「什么？」
她思考出的解答过于独特，恶魔不由得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头发。请你变成我的头发。」
「头发……妳是说妳的头发？」
「不然是谁的头发？头发的话，数量稍微增加也不会很醒目吧？」
「这……说的也是。」
恶魔也有机灵的一面，不，正因为他是恶魔，所以才能理解女人心、。然而，这个破天荒的提议似乎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不过，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但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和妳在一起真的一点也不会无聊，这还是我第一次变成人类的头发，呵呵呵。」
「你到底要不要变？还是说，你做不到？」
「我当然要变，而且我也做得到。妳睁大眼睛看着……」
恶魔手中的油灯开始融化，首先变成黄金，接着是白银、钻石和珊瑚，并且超越常理的法则混合在一起。修长的手指拈起融化的黄金，像路边摊在拉面条般越拉越长。恶魔每折一次，金线的颜色就变化一次，折到一百次时变成银色，数到两百次左右时变成了褐色。恶魔笑着说：
「对了，难得有这个机会，妳要不要染一头醒目的发色？」
「不用想也知道我不能那么做。」
「什么嘛，真无趣……那就这个颜色吧……」
一千零二十四根头发是带有光泽的黑曜石色彩。恶魔将头发朝天一洒，随意散落的头发降落在珂古兰头顶，全部落在属于自己的位置。
「妳觉得如何？」
啪！恶魔拍了一下袖子，从他的手臂下方凭空冒出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珂古兰。镜子里映照出与平常的珂古兰相同──却又不尽相同的身影。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也说不上来。硬要说的话，就是发丝的光泽，头发散发难以言喻的光辉。
「如何？」
恶魔完美地实现珂古兰的要求。凭空增加的发丝没有将珂古兰变漂亮，也没有折损她的美貌，只是让她散发出更加带有自己魅力的光彩。
「……嗯……嗯……」
这种感觉像剪完头发后被问：「您满意吗？」
珂古兰知道某个地方不太对劲，但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好像有点奇怪？」
「会吗？那些发丝可是使用了我的真身，不是随随便便的东西。」
「这也让我很困扰……我不能太醒目，要是把我变得朴素一点就好了。看样子还是尽快找出别的更适当的东西比较好。我想想……」
珂古兰自言自语着走向书架。
这件事似乎在此告一段落，该说的话与该决定的事全都完成了。
「什么？变漂亮也不行？怎么这么麻烦？」
「是呀，这个地方说好听是中规中矩，说难听一点是食古不化。」
「嗯……感觉就像用原则和糖果建立的地方，让我一时之间还难以置信。」
两人在书架之间穿梭。珂古兰像一只眼尖的瓜子鱲，在书架探头探脑，寻找有参考价值的书；恶魔像一只悠闲漂浮的水母，感觉不会伤害人类。
「你的意思是我在说谎吗？不是这本……也不是这本……」
「我没有那么说。但是，妳很喜欢开玩笑，而且还是很不好笑的那种。坦白说，妳其实是夸大其辞吧？妳说所有东西都会被检查，连内裤都受到严格管理，听起来太夸张了。」
「咦？我说过那种话吗？」
「哈哈哈……喂！知道我在搞笑，就吐嘈我啊！」
「你没有在搞笑吧？好奇怪，这本书被借走了吗？」
「真受不了妳……」
恶魔双手一摊，摇了摇头。珂古兰也看着恶魔，叹了一口气。看来彼此说的话都太超乎常理，所以两人一时之间都无法接受。
「我没有说谎。刚才说过了吧？我们持有的物品几乎都是跟国家借用的……不过，只是一件制服或一项笔记用品的话，应该不成问题，至少在管理上不会像宝石一样严格。」
珂古兰回答。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她甚至可以向父王发誓，自己所言绝无半句虚假。
然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却让她不得不收回说出口的话。
「不，妳撒谎。」恶魔用莫名自信的口吻说：「如果妳说的是真的，那是什么？」
如果两人之间存在一段故事，恐怕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吧？时序是春天，在冬日严寒逐渐消退、海洋风平浪静的时节，发生在后宫深处图书室里的故事。恶魔轻松地指向自己发现的东西，丝毫不知道那个东西的严重性。公主看向恶魔所指的东西，抽出书本的动作瞬间僵住。她的目光落在太阳终于开始照射进来的地面，注定发生的事件已经等待两人多时。
那是一个以黄金点缀红玉的火焰色胸针。
「妳看。这里果然是金碧辉煌的后宫！看来管理很随便嘛。」
「……」
恶魔用胜利的口吻说道，珂古兰则是一脸凝重。
胸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夸耀着自己的瑰丽。
就这样，恶魔与公主之间发生的第一起事件揭开了序幕。
　　†
　　男人的梦想──蓝达那利亚帝国的后宫，同时是女人的梦想之地。有磨坊的小姑娘成为皇后，母仪天下；也有在战争中成为奴隶的慈螺国女孩，努力不懈成为后宫之长。在这个时代，此处是女人掌握权力的地方──这就是后宫，也是蓝达那利亚帝国。
琉西卡‧玛吉姆也是满怀雄心壮志进入后宫的其中一人。当代的王没有心愿，而霸王已经高龄七十五岁，随时有可能撒手人寰，所以一定有未竟的心愿。琉西卡打算爬到位极人臣的地位。
──以上是恶魔所做的设定。
　　这个时期的帝都，有时候会因海风的情况而炎热如酷暑。这样的日子，帝都人民雀跃地称之为「海神的瞌睡」。
今天就是那样的日子，后宫炎热得让人忍不住想要脱掉外套。
不过，琉西卡并没有那么做。因为在短暂的时间内，她已知道脱下外套会落得什么下场。
时间是中午，地点是餐厅。琉西卡只是地位低下的宫姬，没有人照料她的起居，所以她只能到餐厅用膳。
如果是真正的公主，无须亲力亲为。她们有亲戚和贵族间的人脉，在后宫的权威宛如一个小国家之主。
这样的派阀有六、七个……不，其实琉西卡也不清楚，说不定后宫里有十个以上的派阀。
琉西卡还没有加入任何派阀，那是因为直到最近，她才隐约察觉到「好像有那样的东西存在」。她心想，自己总有一天必须加入其中一个派阀吧？这个地方有太多独特的规定和潜规则，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踩到什么地雷。
她边在心中暗想边领取膳食，然后在餐桌前坐下，开始用餐。
然而，等她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
「……嗯？」
琉西卡感觉到注视著自己的目光──来自四面八方。
她咀嚼配菜中的醃菜，不一会儿察觉到餐厅充满诡异的气氛。到底发生什么事？她的背后开始冒冷汗，交头接耳的声音与意味深长的目光很明显都是朝她而来。
她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也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
琉西卡第一个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服装仪容。在后宫，原则上可以自由穿着，但那只是表面上的规定，事实上必须遵守某种程度的规则。
绑带长靴，以及肌肤不裸露的连身洋装──这就是后宫所谓的制服，也是所有服饰的基本。她并没有违反规则。
那么，是她的行为举止有问题吗？但是，她有遵守礼节，也有祈祷，还尽量坐在远离人群的座位，应该没有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才对。
不，等一下。这样不是很奇怪吗？琉西卡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仔细想想，只有这个座位没有人坐，实在很不自然。或许有人先预约了？
那么，她该怎么做？
思考至此已经是琉西卡的极限。
让她感觉芒刺在背的原因，恐怕就是ˋ这个地方。但是，她已经开始用餐了，如果现在移动到别的座位，万一遭人拒绝同桌，她该如何是好？而且，她本来就是为了避开冷嘲热讽，才逃到没有人坐的餐桌。
她希望有人能开口邀她一起用餐，这么一来，她就有借口移动座位。然而很不巧的是，她在后宫没有认识的人，刚才嘲弄她的前辈们现在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宛如欺负小动物的孩童笑容。
据说用温水煮青蛙，青蛙就会在不知不觉间被煮熟，逃也逃不了。琉西卡觉得自己的处境就像那只青蛙。但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热水里，还是在冷水里？
「如果不介意，要不要跟我一起吃午餐？」
所以，当她听到邀请她的声音后，不禁松了口气。
「我叫伊莱莎。跟我一起用餐吧，我不会陷害妳的。」
名为伊莱莎的高雅女子，是一名年约二十岁的少女。她的言语不带任何恶意，充满了琉西卡这几天以来从没听过的温柔。
「坐在那个座位不太妥当，请过来这边吧。」
琉西卡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整理餐点，追在伊莱莎身后来到餐厅的角落。
「好险。」
伊莱莎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宛如孩童经历小小冒险之后的表情。伊莱莎的年纪比较大，但做出这个动作，让琉西卡觉得她看起来比自己小很多。
「我违反了什么规定吗？」
琉西卡问道。伊莱莎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不，妳没有违反任何规定。但是……妳明白吧？」
「我不明白。」
琉西卡用冷硬的声音回答。她知道自己不该用这种态度对待救命恩人，但也知道伊莱莎不会计较所以得寸进尺。妳明白吧──不，她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
「……对不起。说的也是，毕竟妳初来乍到，难怪不明白。」
琉西卡近似迁怒的言语，伊莱莎却不疑有他地接受了。
「我跟妳说，那里是希尔蒂南小姐等人经常使用的餐桌，像妳这样新来的人使用那张餐桌，可会大事不妙。」
琉西卡闻言心想，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就是常见的争地盘罢了。
「妳听好了，在这里，有几个人的命令妳千万不能违抗，要记清楚喔。第一个人就是刚才说的希尔蒂南小姐，她出身子爵之家，虽然地位不高，但在这半年内就崭露头角，是一名才女。还有奥克塔维亚小姐，她是剧方的代表。其他还必须注意的就是王族，尤其是珂古兰公主。」
「公主……」
「对，她是现任国王的独生女。幸好她不是尖酸刻薄的人，不过，和我们有着云壤之别，所以还是不要太接近她比较好。」
「……我完全不知道这些事，也没有人跟我说明……」
「是啊。不过，那些是这里的规矩。」
纤细婉约的伊莱莎，这时候的语气却强而有力，仿佛在谈论神明或法律，说得斩钉截铁。
「知道这些事情非常重要，不然……」
「别说了，快让开！」
这时候响起某个人的怒吼声，打断了餐厅里的交头接耳。
「啊！」伊莱莎惊呼出声。琉西卡回头看，发现她所说的「大事不妙」正在发生。
数名宫姬不知何时已围着那张餐桌坐下，她们看起来是地位崇高、在后宫如鱼得水的宫姬。有一名少女倒卧在餐桌旁的地上，银制的食器散落一地。豆子汤当头淋下，她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哎呀。」
发出声音的不是实际下手的宫姬，而是坐在餐桌中央的少女。只有这位金发碧眼的少女穿着华丽的黄色洋装。
她就是希尔蒂南‧李兹。琉西卡从充斥餐厅的窃窃私语得知少女的名字。
「走在平坦的地方也会跌倒，太漫不经心了。」
宫姬说道，然后完美地遵守宫廷礼仪，继续用餐。
「请妳今后小心一点。」
这就是规矩。
餐厅在眨眼间又恢复平静，所有人重新谈笑和用餐，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般地回归她们的日常生活，留下少女凄惨地呆坐在原地。
她茫然环顾四周，半晌，确定不会有人来拯救自己后，落寞地走出餐厅，头上还黏着葱花。
「……唉，她好可怜……」
伊莱莎按著胸口，她的表情显得比被欺负的少女还要心痛。
但是，也仅止于如此。
「妳不救她吗？」
「……」
琉西卡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残酷的问题。伊莱莎很善良，但她的善良是有限度的。
「对不起，我也一样，没有去救她。」
语毕，琉西卡重新用餐，吃着刚才那位少女无法吃的面包，喝着她无法喝的汤。
她在心中暗想，这个地方实在太疯狂了。
　　†
　　「完结」──珂古兰凝视著这个印刷清晰的单字半晌，阖上书本，喝下早已变凉的红茶。茶点已经被她吃完了，但即使没有茶点，她的身体仍然盈满感动。《秽土之王》真的是一本无可挑剔的旷世杰作。
一年也得不到几次像这样的读后感，珂古兰仿佛在催促梦境的后续发展，闭上双眼遥想，甚至希望这一刻可以成为永恒。然而……
「我回来了！」
门冷不防被人打开，一名红发宫姬闯进来。
「我快受不了了！」
她用力踩着地板，发出「哒哒哒」的脚步声，放下头发卷起袖子，豪放地解开胸前钮釦。
「这个地方未免太疯狂了吧？」
珂古兰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宫姬，但是，她却大摇大摆地在珂古兰对面的椅子用力坐下。
「莫名其妙！这个地方是怎么搞的？珂古兰，妳快听我说！」
宫姬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刚才遭遇了多么不合理的对待，还有坏心眼的前辈、莫名其妙的规则，以及被欺负的可怜少女。
「太可怕了！跟妳说的一模一样！后宫并不是充满风花雪月的地方。别知道这些事情还比较幸福呢。男人的浪漫……唉。」
「……」
「在那之后还发生了更过分的事……珂古兰，妳那是什么表情？」
珂古兰露出古怪的表情，愤怒、悲伤、困惑、惊讶在她脸上闪烁，最后化为「理解」。
「……喔。」
她将阖起的书本堆叠在书桌的角落。
「是你啊？」
「嗯？妳没有认出我吗？」
珂古兰现在才察觉宫姬的真面目。宫姬在半空中翻了一圈，下一秒「咚」的一声冒出七彩烟雾，恶魔从烟雾中现身。没错，进入后宫的新宫姬──琉西卡是假的，真面目正是恶魔。
「难怪我觉得最近很安静。」
「妳不能责骂我，我有跟妳说『我要出去』。」
这是事实。恶魔先告知了珂古兰才出门，珂古兰也有回应「喔……」，不过当时她没有把头从书本中抬起来。
「然后呢？你为什么要去外面？」
「当然是去寻找下一个主人──虽然我很想这样回答妳，但坦白说，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好差劲的理由，幼稚。」
「不！珂古兰，妳没有资格说这种话！这次我有正当的理由！」
语毕，恶魔的手势像要挥下马鞭般，手指指向地面。
「珂古兰，妳到底要对那个胸针置之不理到什么时候？」
闪耀着璀灿光芒的胸针，躺在和昨天一样的地方散发光彩。
距离发现胸针已经过了一天，珂古兰却完全无动于衷。
「真受不了，那时候我还以为有趣的事件要发生了……」
恶魔悲切地仰天长叹。
「……珂古兰，妳不是说过在后宫，所有珠宝都会受到严格管理吗？既然如此，有个胸针掉在这里是很不寻常、很奇怪的事吧？然而，妳却一直对它视若无睹，仿佛奇怪的人是我。这跟妳说的话不是互相矛盾吗？来吧，这时候妳应该要很慌乱，以解决这个谜团为目标。当然，我知道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不过不用担心，这种时候只要向恶魔许愿，任何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快许下『解开这个谜团』的愿望吧！」
「……真亏你能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珂古兰打消了看下一本书的念头，一脸不悦地看着恶魔。
「你从昨天就一直吵个不停，到头来只是希望我向你许愿而已吧？」
「这当然也是我的目的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后续发展！快点向我许愿，现在我可以特别算妳免费喔！」
「真受不了你……所以你才会打扮成那副模样去收集情报吗？」
「嗯？对呀，没错，就是妳说的那样。」
珂古兰用漆黑的眼眸瞪着恶魔。
「……你没有引起事端吧？」
「当然没有。不过，妳再对这起事件置之不理，我就不敢保证了……」
「又威胁我。算了，无所谓。」
珂古兰阖上书本，接着说道：
「好吧，我也要开始行动。」
「哦！我就知道妳会这么说！妳真是一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懒惰鬼！难道妳的胸膛没有一丁点好奇心和兴奋吗？嗯……虽然空间的确是侷促了些。但是妳这么年轻，怎么可以这么无趣……妳说什么？」
「……你惊讶什么？」
「咦？因为……妳说要开始行动？」
恶魔仿佛遭遇过诈骗的人，戒慎恐惧地反问。
「没错。到目前为止，我认为以静制动是最好的应对方法，但是已经过了一天，由不得我按兵不动。」
「哦哦！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嗯……对了，你刚才一直说我是懒惰鬼和胆小鬼？」
咻咻──恶魔佯装着不会吹口哨的样子。
「……算了。接下来，这个胸针该怎么处理比较好……」
珂古兰说要展开行动，却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
「怎么处理？一般来说，就是找到主人，然后物归原主吧？还是说，妳想要据为己有？没想到原来妳这么贪婪，不过我也不讨厌这样的妳。」
「笨蛋。」
珂古兰像在面对不受教的学生般叹了口气。
「事情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单纯。我不是说过吗？这样的宝石都受到国家严格管理，换句话说，这个胸针本来不可能掉在这里。所以──这可能是为了陷害我的陷阱。」
「……嗯？妳说什么？」恶魔反问。
「我说这是陷阱。比方说，和你刚才说的一样，我捡到这个胸针，然后据为己有。接着，物主忽然出现举发我：『妳这个小偷！』如此一来，举国上下都会流传『公主是小偷』的传闻。」
「妳想太多了，怎么可能……」
恶魔说到一半就把话打住，因为他不久前才见识到人心险恶。
「希望你不要当真，刚才我只是打个比方，毕竟直到昨天为止，我都认为那个胸针『只是不小心掉在这里』。但是，如果是物主遗失了胸针，应该会在晚上检查的时候发现……」
「哦，所以妳才等了一天吗？嗯……既然如此，必须尽快把这个胸针物归原主吧？或是交给第三者。」
「那么做也行，但是，捡到的人是我，会让物主吓得背脊发寒吧？对方会心想：『居然让公主殿下捡到我掉的东西！』这是让对方无颜面对世人的丑闻……同时，那人的侍女也难辞其咎，说不定会被辞退。」
「唔唔唔……」
恶魔错愕得哑口无言。
「啊……听妳这样说，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要做比较好。」
「到昨天为止的确如此，但是，现在『不小心弄掉』的可能性变得很低……很遗憾，眼下的情况已经超出我的预测，继续置之不理，情况恐怕不会好转。」
珂古兰站起身立刻行动，飞快向前走去，以宛如水鸟捕获猎物般明快的动作拾起胸针。
「恶魔，你要牢记这一点，置之不理比较好的东西，却勉强接触而毁了它，不是我的兴趣。但是，无法判断的时候，我会选择用自己的力量开拓未来。这就是珂古兰‧迪亚斯的作风。」
「喔喔……」
不知道是否为珂古兰的话所感动，恶魔饶富兴致地看着珂古兰，眼眸中燃起好奇心。
「……请让我向妳致歉，珂古兰，我发誓今后绝不会再擅自行动。我真是愚蠢至极！后宫？美若天仙的宫姬？比起这些，整天看书、打瞌睡的妳更有趣。我真痛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的自己！哈哈哈，更重要的是……」
恶魔用复古的方式夸张地行礼。
「来吧！快点向我许愿！」
他弹一下手指，瞬间燃起熊熊火焰，冒出的烟雾弥漫四周。音乐凭空响起，金银珠宝源源不绝地冒出来。
「哈哈哈！妳的愿望是什么？是黄金？白银？还是宝玉？不不不，这些东西妳都不屑一顾吧？哈哈哈！真是令人兴奋的许愿仪式！」
在幻觉中跳舞的恶魔看起来乐不可支。
「第一个要许什么愿望？任何愿望我都会为妳实现！」
「没有必要。」
然而，珂古兰维持一贯的冷淡。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会向你许愿。」
「什么？妳不用担心代价，现在是试用期。」
「……真受不了你。我不是在意那种事。恶魔，你仔细听好，我绝不会做出逾越本分的事。用超能力实现的愿望，我一定无法掌控，所以我不会向你许愿。」
「不过，这么一来，妳怎么找出物主？来吧，向我许愿！快啊！」
恶魔边发牢骚边收起幻术，赌气地说道。
没想到珂古兰却进一步反驳。
「这么简单的问题，我马上就知道答案了……你看这里。」
白晰的手指指向胸针，上面有刺草和蛇的装饰。
「这些装饰怎么了吗？」
「这是家徽。你看。」
珂古兰从书架抽出《列岛诸国家徽大全》。
「……这是罗姆利亚的李兹子爵家的家徽。」
滩开的书页上刊载着将胸针图案简化而成的徽章。
「啊啊，我想起来了，这是希尔蒂南小姐经常佩戴的胸针。」
「她是谁？」
「你在不久前不是亲眼见过她吗？在餐厅欺负新人的人。」
「哦，原来是她。」
恶魔敲了一下掌心。
「昨天，我在中午之前都一直待在这里，也是早上最早来的人，所以胸针是在那之前掉的……在我来之前，来过这间图书室的至少有三个人……」
「嗯？等一下，妳怎么知道？」
「看书本的情况就知道了。」
珂古兰走在书架之间，温柔地抚摸陈列在书架上的书背。
「前天还在的书，昨天被借走了；昨天没有的书，今天被还回来了。拥有这些情报以及进入图书室的人的情报，就不难做出这些推测。只阅读冒险小说的人，只对学业有兴趣的人……只要分析这些情报就可以了。」
「……妳是认真的吗？」
「是，我当然是认真的。不过，首次来这间图书室的人，或是什么都没借就离开的人，不包含在情报之内，所以我才说至少有三个人。嗯……但是，现在这三个人都跟这个胸针八竿子打不著……」
「那个坏心眼的女生不会来这里吗？」
「据我所知，她一次也没有来过，她的跟班也是，因为她们的地盘在中庭。那天她们应该在中庭，平常时间不可能来图书室。」
「唔……」
「这个红宝石是希尔蒂南的东西，但是，我不认为她会来图书室，甚至不小心弄掉胸针，因为她没有理由陷害我。还是说，这是赃物？偷窃它的犯人把它丢在这里？犯人会做这么愚蠢的事吗？或者犯人想要挑拨离间，让我们对立？但是跟我无关吧？嘀嘀咕咕……」
「喂，珂古兰！喂！」
珂古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集中力非常惊人，连恶魔在她眼前挥手都没有任何反应，跟她阅读书本时一样。
「呵呵呵，妳真的是很有趣的人类。」
恶魔手抵著下巴喃喃自语。他对去外面游玩的兴致全失。因为他现在知道比起游玩，陷入这种状态的珂古兰更有趣百倍。
这个不靠恶魔力量解不开的谜团，她却想靠一己之力揭晓真相。恶魔对此感到非常痛快，希望她的努力最后能够得到回报。不过，得不到回报也没关系，因为到时候就轮到他登场。
「呵呵呵。」恶魔不由得笑了出来。那是设下陷阱的猎人笑容，播种时的农夫笑容，同时是看到人类显露欲望的恶魔笑容。
这世界上没有一无所求的人，他一定要实现这个女孩的愿望──恶魔在心中暗自发誓。
呵呵呵，恶魔笑了。
嘀嘀咕咕，珂古兰喃喃自语。
就这样，茶馆度过了一个平稳的下午。这时候……
呜呜……呜呜……呜呜……
「嗯？」
恶魔敛起窃笑，四处张望。
「奇怪？我刚才好像听到一个声音……」
而且还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声。虽然现场也有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人，但她只是阴森地自言自语，没有哭泣。
「……是我的错觉吧？」
恶魔谨慎地巡视图书室，里面果然没有其他人。然而……
呜呜……呜呜……
「……喂，那个声音该不会是……」
呜咽声越来越大，恶魔无法再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喂，珂古兰……」
「嘀嘀咕咕……」
「珂、珂古兰！珂古兰！我的主人！主人大人！快点回答我！」
「嘀嘀咕咕……什么事啦，恶魔？你很囉嗦耶。」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妳快听听那个声音！」
恶魔要珂古兰仔细聆听室内响起的呜咽声。
「哇！是幽灵！」
他惊呼一声，吓得躲在珂古兰娇小的背后。
「……」
珂古兰用难以言喻的眼神转头看向后方。
「……你是货真价实的恶魔对吧？」
「对啊！」
「……恶魔会怕幽灵？」
「不行吗？因为幽灵很诡异啊！」
恶魔吓得不敢抬头，像一名年幼的孩子蜷缩著身体，不停发抖。珂古兰也全身发抖，但她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在强忍着恶魔的歪理。
「……最诡异的人没有资格说这种话！而且你害怕的方式也太丢脸了吧？坚强一点！」
「哼！对害怕的东西坦白说『很可怕』有什么不对？妳没有资格抱怨我！这就是红眼魔王害怕的方式！」
「你不要对此沾沾自喜……放心吧，那是人类的声音。你过来看这边。」
背上黏着背后灵的珂古兰走向书桌，打开窗户。这里位于二楼，可以眺望远方，前方是御山，山下较近的地方是杉木林，接着是一座小后院。幽灵在那里暗自啜泣。
「是新来的人。」
幽灵的真面目是蜷缩身体、哭得像泪人儿的宫姬。
珂古兰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每年到了这个时期，都会出现像她那样的女孩。因为思念故乡，或是被人欺负却无人可以倾诉，只好躲在角落暗自哭泣。大概是因为图书室的隔间方式，这里能清楚听到从那座后院传来的声苜。」
「哦，听起来好凄凉。」
知道对方不是幽灵，恶魔的胆子也变大了，甚至开始窥探，想要看清楚一点。不过，珂古兰「啪当」一声关上窗户。瞬间，幽灵的声音变得更大了。看来排雨槽似乎与排气口相连，把窗户关起来后，哭泣声会听得更清楚。
这时候，幽灵的声音起了变化。
　　「……有人在……这里吗？」
　　珂古兰狠狠地瞪了恶魔一眼。
「谁叫你刚才大声嚷嚷，才会被她发现。」
「抱歉，接下来我会轻声细语。」
「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是、是谁？居然偷听，太卑鄙了吧？妳在哪里？回答我！」
「好好好，我在这里，在建筑物里面。」
「咦？骗、骗人！这里没有其他人呀！」
恶魔悄悄从窗户向下看，只见栗子色的头顶慌张地在窗户和树篱探望，但似乎找不到任何人。于是，她异想天开地大叫：
「啊！该、该不会是妖怪吧？」
连一向淡定的珂古兰也不禁错愕。下一秒，恶魔哈哈大笑。
「哈哈哈，原来如此，对她来说，我们的确就像妖怪一样。哈哈哈……而且珂古兰，妳的确有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你闭嘴……」
「哇、哇！对不起！请不要诅咒我！」
「啊，抱歉，刚才那句话不是对妳说的。」
「不然是对谁说的？」
「恶魔。」
「哇！」
恶魔哈哈大笑，心想，她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女孩。
「……不哭了吗？」
图书室里的声音透过排雨槽传到另一端。珂古兰倚著窗户说话，却坚决不看下方。
「咦？啊，对……」
少女说道。她的惊讶似乎更胜于悲伤，说话的声音已经不带哭意。
「是吗？太好了。」
「……」
珂古兰知道在这一刻，她们之间已经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羁绊。凌驾于悲伤之上的惊讶，被更强烈的情感取代。
「……妳是谁？」
宛如小心翼翼的野猫声音。
「我是妳所说的妖怪。」
珂古兰装傻地回答。
「……妳开玩笑的吧？」
「换句话说，就是要妳把我当成妖怪。我无意帮助妳，相反的，也不会诅咒妳，只是听妳说说话而已。」
「……什么跟什么啊……」
先是衣服沿着墙壁滑下的声音，接着是臀部坐到地面上的声音。从排雨槽传来的声音很清晰，珂古兰能轻易想像幽灵的姿态。
「……这里真是糟透了，我说话遭人忽视，还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惹人生气；好不容易出现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却是妖怪。讨厌……为什么我非得受这些委屈不可……我根本一点也不想进入后宫。我听说国王是高龄七十五岁的老爷爷，要当那种人的小妾，实在太不幸了……」
「喂，珂古兰，怎么跟妳说的不太一样？」
「我没有说错。真受不了……那个女孩到底是从多么乡下的地方来到这里？」
珂古兰觉得头很痛。事实上，有不少宫姬的想法跟恶魔一样，误以为后宫是惨无人道的地方，但是，幽灵的偏见似乎更为严重。
「我才不要跟年纪比爸爸大的人在一起……绝对不要！再说，国王也太不像样了吧？居然建造后宫！色老头！年纪一大把了还色欲熏心，老不修！」
「……」
别生气啊，珂古兰。童言无忌，所以快把字典放下来，好不好？」
「……哦？真是个令人愉快的女孩。」
手上的字典被抢走的珂古兰撂下狠话，回到座位上。
一开始只是断断续续地抱怨的幽灵，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或许她本来就不是阴沉的人吧？发泄完后，她似乎也比较有精神。
「──然后，她们还瞧不起我，说我是乡巴佬。我真的讨厌死她们了！」
「是吗？」
「身分高贵又怎么样？那些人跟帝都的人相比，也是乡巴佬呀！」
「或许吧。」
不可思议的阳光洒落在此，幽灵与公主、公主与恶魔、恶魔与幽灵，在不认识彼此的情况下度过这一段时光。幽灵作梦也没想到自己聊天的对象是「真正血统尊贵之人」，公主也不知道幽灵长得是圆是扁。唯一可以看到双方的恶魔什么都没说，只是飘浮在半空中。他们像三头不同种的野兽共享同一个饮水区。三人有着截然不同的心思，他们的相遇有如幻影般虚幻而不真实。
「妳有在听吗？妳……还在吗？」
「我还在。」
珂古兰回答，但声音显得很敷衍。她心不在焉地听幽灵抱怨的同时，拿着红宝石对照书上的内容。公主的心思，幽灵的心思，各人有各人的心思。珂古兰有必须要做的事，也有她的极限，因为在后宫落下的眼泪是擦不完的。
所以，这就是珂古兰的极限。
「我会一直在这个地方，会听妳说话，不会去任何地方。」
「……真的吗？」
「对。」
比如说，珂古兰随时可以出手相救，甚至不用向神灯恶魔许愿。只要珂古兰询问幽灵的名字，记住她的长相，每次见到她时向她打招呼。只要这么做，就不会再有人欺负她。幽灵会很感激她、喜欢她，就像希尔蒂南的跟班一样。
同样的光景，珂古兰已经看过无数次，所以不会向幽灵「们」表明身分。
因此，就某种意义而言，这只是一种例行公事。
这是妖怪与幽灵之间的茶会。
「……妳真的有在听吗？」
「有。」
珂古兰不知道这名新的幽灵今后会变得怎么样。她会重展笑颜，逐渐习惯后宫的生活？还是终日以泪洗面，直到回国？无论如何，她们都会从茶馆的后方离去。所以珂古兰不会和幽灵交心，好让那一刻随时可以到来。她在调查胸针的时候，只是敷衍地回应幽灵。
──然而，这次的情况有了些许变化。
　　珂古兰直到第二天才知道。
　　†
　　珂古兰不是镇日关在房间里足不出户，若有必须出席的典礼她就会出席，若有想上的课就不会请假。
历史课便是其中之一。教历史的古薛老师与国王很像，是一名严格的老人，用洪亮的声音陈述的故事宛如祝祷词，将后宫浮躁的气氛排除在外。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珂古兰不禁心想，为什么愉快的时间总是过得这么快？和玛古努斯姨丈度过的时间与上课的时间一样长，后者却短暂得仿佛一眨眼就结束。
古薛离开后，支配教室的静谧空气在一瞬间瓦解，被宫姬们年轻纷杂的气氛所取代。
「……」
珂古兰为了挽留逐渐冷却的梦，用力闭上双眼，让自己的思绪驰骋在悠久的时空之中。
（喂，妳看那边。）
然而，恶魔却不识相地打断她。
「……你安静一点。」
珂古兰用细微得只有虱子才听得到的声音说。下一秒，耳畔的头发发出沙沙声，化为言语──那是变化成头发的恶魔说话声。
（为什么？这堂课不是结束了吗？别说这些了，妳快看那个啦。）
看什么？拗不过恶魔的珂古兰只好张开双眼，出现在她眼前的是……
（她就是那个幽灵。）
珂古兰没想到幽灵距离自己这么近。她在距离珂古兰右方两个座位的位子轻轻坐下。
（长得很标致。）
是她啊……珂古兰不发一语地点头。眼前的女孩不是「绝世美女」，也不是「美得有如人偶」，而是宛如绽放在荒野的蒲公英，楚楚可怜的少女。
（只要她学会化妆，再抬头挺胸一点就好了。）
这一点真的很可惜。蒲公英已经失去野生的润泽。不过，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把绽放在荒野的花朵种到花坛里，不一定能美丽绽放。
（她是在干涸的大地才会绽放的花朵。）
「大概吧。」
或许珂古兰不该像这样一边说话一边收拾东西。
匡当！
那个声响在嘈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大声。
「……失礼了。」
珂古兰先以座礼为自己的失态向周围人致歉，然后不发出声音地拉开椅子。身为贵族，连捡起一枝笔也有特定的礼节，她必须坐在椅子上，轻轻捡起笔。
「啊，拿去吧。」
所以当幽灵这么做的时候，珂古兰一瞬间僵住了。
教室内的嘈杂起了变化。
「……咦？这不是妳的笔吗？」
幽灵一脸惊讶地将笔递到珂古兰面前，看着一动也不动的珂古兰。这个举动让珂古兰不知所措。她对礼仪很有自信，不过那是建立在对方也遵守礼仪的情况下，所以她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应对才好。
「……」
珂古兰犹豫着要不要接下笔，这时候，幽灵不知为何吁了一口气。
「妳也是一个人来上课吗？」
「……对。」
幽灵没有先自我介绍，也没有配合时令寒暄，劈头就问问题，珂古兰不禁惊讶得瞠大双眼。看到珂古兰的反应，幽灵的表情越来越喜悦。她似乎把珂古兰当成和她一样无法适应后宫的人。
「真的吗？呵呵，其实我也是。」
「……是吗？」
糟糕，真的很不妙。虽然珂古兰面无表情，但内心非常慌乱。不知不觉间，教室里的人投射在她们身上的目光改变了性质，黏乎乎地缠着两人。
「妳总是一个人吗？有没有朋友？」
「我……」
四周的目光带来的压力已近乎暴力，幽灵却仍浑然不觉地为新的邂逅欣喜。
「快说啊。妳有朋友吗？」恶魔问道。
珂古兰没有多余的心力回答，她绞尽脑汁想要突破眼前的窘境，然而恶魔与幽灵女孩却你一言、我一语，完全不顾她的处境。
「妳好像很乖巧，但眼神看起来很聪明。而且，妳的头发好漂亮……仿佛要融入夜色一般……好美……」
接着，幽灵说出决定性的台词：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当朋友？」
恶魔发出「哦哦！」一声吐出一口气，那句话在教室里引起更大的骚动。幽灵双颊泛红，一脸紧张地等待珂古兰的回答。
珂古兰开口想要说些什么。这时候……
「哎呀。」
一名宫姬分开群众，出现在两人面前。
「真是不入流的问法。如果是绅士，早就赏妳一巴掌了吧？」
那是一名宛如黄金化身的少女，身穿以黄绢织成的制服，全身散发出以这副模样出席圣诞祭也不会颜面扫地的光芒，佩戴的首饰大概超过十几二十个吧，一头微卷的头发金黄得耀眼。
希尔蒂南‧李兹──自罗姆利亚浩浩荡荡送入后宫，人称东海第一美女的李兹子爵千金。
「希、希尔蒂南小姐！」
连希尔蒂南的跟班也凑了上来。
「这点小事还不需要您出面……」
「不！主人有难，淑女必须挺身而出。」
啪！刺绣在扇子上的琉璃鸟消失在她的嘴角。
「……什么意思？」
幽灵鼓起所剩无几的勇气，不过眨眼间就烟消云散。希尔蒂南只是瞥了她一眼，她就胆怯地蜷缩身体。
希尔蒂南微微一笑：
「什么意思？妳在开玩笑吗？真是有趣的女孩。」
「妳……妳不要用那种方式说话……我真的不明白！」
「……真讨厌，和妳说话，连我也变得不入流。真拿妳没办法，我直截了当地告诉妳吧。」
虚情假意的笑容消失，扇子宛如一把利剑直指幽灵。
「事到如今，妳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吗？」
「……跟、跟妳无关吧？」
「怎么会与我无关？一旦发生紧急状况，我将成为她的盾牌，为她赴汤蹈火……妳真的不知道这位是什么人吗？」
「咦？与、与她无关吧？妳不要来纠缠我们！」
「……妳误会了……听好，刚才妳以无礼态度对待的，是珂古兰‧迪亚斯‧艾尔凯欧斯殿下，我等主君的千金，蓝达那利亚帝国的嫡公主。」
「……咦？」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珂古兰在心中暗想。
「怎、怎么可能……」
刚才还用亲近目光看着她的眼眸染上恐惧的色彩，仿佛羊看到老虎的眼神。
「『我的朋友』对您失礼了，童话公主。」
希尔蒂南无视幽灵仅存的骨气，恭敬地向珂古兰行礼。幽灵的嘴巴一张一阖，不知道是闭不起来还是缺氧。
「能不能请您原谅她？毕竟她进入后宫的时日尚浅。」
「……嗯，我本来就没有放在心上。」
无所谓原不原谅，是周围的人擅自视为问题，但她又不能不这么回答来结束这场闹剧，这让珂古兰感觉自己好像共犯。
「谢谢您，我由衷感谢您的宽宏大量。我还没向您问候，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像这样和您说话吧？我是希尔蒂南‧李兹。」
「──久仰大名──」
「哇！」希尔蒂南的跟班们爆出一阵欢呼。主人得到拥有国家最高权威与权力的嫡公主认可，她们的眼神仿佛看到传说般闪闪发亮。
最可怜的人是幽灵。她面如死灰，仿佛真的死了一样。
「我、我！」
要是她屏住呼吸、默默不再说话就好了。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是这么尊贵的人！」
「妳说妳不知道？」
「妳不知道童话公主？简直太无礼了！」
粗暴的观众对演员破口大骂。幽灵的脸蛋没有半点血色，喉咙哽住，目光游移，身体颤抖得仿佛随时可能痉挛。
「唔！总之！真的很对不起！」
她一把抓起自己的东西站起来。没有后盾，在众目睽睽之下丑态毕露的幽灵，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落荒而逃。
「站住！妳这个小偷！」
「就是说呀！妳打算把童话公主的笔怎么样？」
然而，残酷的观众不打算就此放过可怜的羔羊。幽灵听到她们的叫嚷才回过神来停下脚步，她手里还握著珂古兰弄掉的笔。
「不、不是的！我……」
「卑鄙的小偷！」
「妳偷了希尔蒂尔小姐的红宝石还不满足，连童话公主的东西也不放过！」
「这是……」
「……大家不要再说了，我应该说过，那件事到此为止。」
「但是！希尔蒂南小姐！」
「……在童话公主面前有失礼节喔。」
意外的是，安抚跟班的人是希尔蒂南。不过，珂古兰没有漏听希尔蒂南跟班们说的话。
「请等一下，『红宝石』指的是什么事？」
珂古兰心想自己不该多事，但为时已晚。希尔蒂南的跟班们吵嚷着回答：
「那个人偷了希尔蒂南小姐的胸针！」
「真是太卑鄙了！」
「不是我做的！」
希尔蒂南的跟班们高傲地数落幽灵。她们的话有很多明显的错误，唯一笃定的是，希尔蒂南的胸针不见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妳们认为胸针是她偷的？」
「我们可不知道卑鄙之人的想法！」
「那是我们作梦也想不到的事！」
妳们是白痴吗──珂古兰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咽回去，真是好险。因为恶魔的关系，她变得很爱骂人。
「……希尔蒂南小姐，妳有什么看法？虽然我不知道前因后果，不过我认为胸针遗失的可能性很高……」
「是、是的！您说的没错！」
看来是她的跟班们擅自诬陷幽灵偷了她的胸针，希尔蒂南本人明白珂古兰的意思。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胸针是弄丢了还是被偷。因为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所以无意把事情闹大。」
「不过……妳要怎么向国家交代？」
「请不用担心，那是我私人的物品。」
「希尔蒂南小姐！但是，那不是您的守护石吗？」
守护石是在长剑半岛流传已久的习俗，为父母在孩子出生时赠予的护身符。虽然市值很低，但对当事人来说是独一无二的至宝。
「……我为妳感到难过。」
珂古兰遵循教典的教诲安慰希尔蒂南，同时也明白，那起事件在这一刻解决了。虽然她还没有解决谜团和发生的原因，不过她已经找到解决的关键。
那个胸针是私人拥有的东西，即使遗失也不会引发外交问题。而且，希尔蒂南说了她无意把事情闹大，所以事件算是告一段落。她已经找到解答与犯人，可是一旦揭晓，只会徒然在后宫掀起轩然大波。对方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所以才会处处配合她。不愧是统领一派的领导人，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不能轻易饶过她！」
「绝对是她偷的！」
可是，希尔蒂南的跟班们并不明白台面下的盘算，只是像小孩子虐待小动物般欺负幽灵，将怒气发泄在她身上。
「对了，铃兰大人的项链也是最近不见的！」
「妳该不会还偷了其他东西吧？」
真正不妙的事态是从这里开始。到了这个地步，伦理已经失去意义，跟班们开始用妄想罗织罪名。
然而，即使只是妄想……
「什么事？大家在吵什么？」
「那就叫做『偷窃』。她是故意找碴吗？」
「不，她是惯窃。」
「讨厌，好可怕唷。」
谣言仿佛潮水打溼沙滩，沉静地扩散开来。
「我不是！」
幽灵拚命否认。但是，扩散开来的谣言不是凭她一己之力便能遏阻。
「我没有偷东西！」
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谣言扩散。伦理和真相失去意义，宛如剧毒的空气缓缓勒紧幽灵。
「我没有！」
木已成舟，春天的后宫里开始弥漫怀疑与谎言。
　　†
　　那天，珂古兰不禁回想起过往的事。
　　「呜呜……呜呜……」
早上，珂古兰来到图书室时，果不其然，她也来了。
珂古兰缓缓走在哭泣声回荡的室内，刻意像往常一样寻找书籍，然后走到窗畔，边听着她的哭声边打开书本。
「呜呜……呜呜……我受不了了……好想一死了之……呜呜……」
过了约莫半刻钟，这段时间里珂古兰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喂。」
幽灵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道。
「……妖怪，妳在吗？」
珂古兰稍微思考了一下自己该不该回应她。
「不在。」
「这样啊……妳明明就在！」
眼泪和悲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幽灵气势汹汹地吐嘈。不过，气势维持不久，幽灵很快又变得落落寡欢。
珂古兰没有和她说话，继续看着自己的书《凤凰山庄》。但是，直到看完这本书，她始终无法集中精神，索性把书放下，取出书签。
「……喂，妳知道这个国家的公主吗？」
「当然认识。」
而且再清楚不过。
「……所有人都知道她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但是，连妳都知道，代表所有人都知道吧？」
「为什么我知道她，就代表所有人都知道？」
「因为感觉妳对世间的流行很迟钝。」
珂古兰无法认同这句话，但还是保持沉默。
「而且很阴沉又冷淡。妳今年几岁？二十？三十？是不是常有人说妳的个性很恶劣？」
沉默，她要努力保持沉默。
两人维持一如往常的距离。这是幽灵与妖怪的茶会，时间是跷掉祈祷的上午时分。
幽灵滔滔不绝地说起前几天发生的事。她大概作梦也没想到，当时珂古兰也在场吧？她所说的内容不外乎是，当时她站得直挺挺地面对公主，都没有发抖，还回嘴了一句话等等，其中夹杂一些谎言。不过，珂古兰只是随口答腔，没有更正错误的地方。
「尤其是那个公主！」
这次珂古兰没有答腔。
「公主又怎么样？我怎么知道她是公主？既然是公主，就散发出自己是公主的光环啊！」
「……或许吧。」
「妳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如果妳又像之前一样心不在焉，我可不原谅妳！」
「我有在听……」
珂古兰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回答。幽灵不知道她正是公主本人，推心置腹地对她坦承心事，这让珂古兰感到心痛，也觉得自己很卑鄙。
「……妖怪。」
这般心情因幽灵接下来的问题变得更强烈。
「妳应该不是出身尊贵的家族吧？」
「……」
仿佛幼童看到烧得火红的炭，觉得「很漂亮」而想要触碰的心情。幽灵虽被狠狠背叛，但还是忍不住伸出冻僵的手。
如果这时候推开她，她大概今后再也不敢伸出手了吧？或许会与所有温暖的东西保持距离。不，这也是借口。到头来真正寻求温暖的，或许是珂古兰自己？
「我不是。」
珂古兰撒了谎。
「……是吗？太好了。」
幽灵吐出一口气。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发出欣喜的声音。
「出身尊贵的人都不是好东西！幸好我只是出身自子爵家。」
「欺负妳的人也不是王族吧？」
「什么嘛！那她们还那么高傲？」
「这就是后宫。」
珂古兰斩钉截铁地说：
「这里的权力与外界略有不同，学会察言观色、配合大家是最重要的事……她们其实没有那么残酷，甚至可以说很普通。总有一天，妳也会习惯这个地方，或许会变得跟她们一样。」
「我才不会变成那种讨厌的人。」
「是吗？我反而觉得变成那种人比较好，因为可以活得比较轻松。」
「哦？可是这么一来，就不会有人来找妳了，妳不在乎吗？」
珂古兰想回答「当然不在乎」，但令她惊讶的是，声音却堵在喉咙发不出来。
「……哼！妳要是觉得寂寞，就坦白说出来呀。」
不是，她才不寂寞──但这句话却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真是的。至少让我看看妳的长相吧？妖怪，妳到底躲在什么地方？」
珂古兰感觉到胸口萌生阵阵刺痛，像被小小的荆棘刺痛。
真是讨厌的家伙。她没有权利让自己感觉到这种疼痛。因为，如果她感觉到疼痛，表示幽灵说的话是正确的。
「……或许妳真的是妖怪吧？为了过于寂寞的我所诞生的妖怪……」
再也承受不了疼痛的珂古兰打开窗户，缓缓让自己的身体暴露在大气之中。
她将手肘靠在栏杆上，看向后院。后院里的幽灵窥探著一楼窗户，似乎在寻找什么。
只要幽灵一抬头，珂古兰的行踪就会曝光。她把自己置身于那样的地方，但绝不会主动叫唤幽灵。自我满足的紧张感稍微缓和了自我厌恶和罪恶感。是对方找不到自己，她已经刻意来到会被人发现的地方了──珂古兰很高兴自己能以此为借口。
不过，她太大意了。
「啊！好痛！这是什么？」
这个声音让珂古兰张开双眼。不知道是因为筛落的阳光，还是心中的盘算，让她有一瞬间松懈了。
原本拿在她手上的书签掉了下去。
「从上面掉下来的……？」
那一瞬间，她们差一点就要四目相接。
「我知道了！是二楼！妳在二楼！」
幽灵大声惊呼。珂古兰感觉到心脏扑通跳动。
「那里是图书室！妳果然不是妖怪！」
珂古兰已经无法呼吸，也说不出谎言。
「把书签还给我。」
「呵呵呵，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拜托妳……」
「哈哈哈，真拿妳没办法。我马上拿去给妳──」
「不行！」
珂古兰发出了自己这十年来最大的声音。她比幽灵还惊讶于这件事。
「什、什么嘛！」
这是对她的惩罚吗？
「求求妳，不要过来……不要看我的脸。要是妳看到，我们就不能再像这样子交谈。」
仿佛她真的是妖怪一样，不能见人，会让见者感到恐惧。她就是那样的妖怪──名为「王族」的妖怪。
珂古兰可以听到幽灵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那么，这枚书签该怎么办才好？」
「……妳放在那里，我等一下去捡。」
「不行，万一被风吹走怎么办？我不能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
「妳在胡说什么……」
这时候，珂古兰看到幽灵脸上挂著得逞的笑容。
「我帮妳保管吧。」
「妳说什么……」
「呵呵呵，第一次听到妳发出这么慌乱的声音，真让人愉快。」
「快还给我！」
「我当然会还给妳，只是帮妳保管而已。」
珂古兰很伤脑筋，因为那枚书签是父王送给她、对她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是……
「……不行吗？」
听到幽灵的声音，她无法强硬地要幽灵还给她。那是受伤、疲惫，即使快要倒地不起也坚持向温暖伸出手的野兽声音。
「如果不行就算了，我会放弃……」
「……我只是暂时让妳保管喔。」
珂古兰无法拒绝。
「以后妳一定要还我。」
「我……我会的！一定会还妳！」
珂古兰觉得头很痛。那枚书签是少数能让她感到自由的东西。
「那么，我就告诉妳我的名字以示公平。」
「不用了。」
「别说了，妳就听我说吧。那是我真正的名字，只有家人和亲密的朋友才会这么叫我……在这里没有人会呼唤的名字……」
这是契约。
「蒂娜，我的名字是蒂娜。」
她们互相让对方保管名字与书签，订下心灵相系的契约。
「所以，妳不要再叫我幽灵了。」
「……我知道了，蒂娜，在这里我就如此称呼妳。」
「呵呵呵，我还是一样继续叫妳妖怪。」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妳不要这么做。」
「那妳就告诉我妳的名字呀。」
「我……」
在那之后，蒂娜还是经常找珂古兰聊天，或是天南地北地闲聊，或是发发牢骚。蒂娜逐渐走出身处后宫的阴影，聊天内容开始加入在别处认识的朋友话题。
幽灵的脚步与珂古兰的孤独成正比似的，离茶馆越来越远。
这样也好──十二岁的珂古兰一直这么想。
　　†
　　有人指责幽灵是「小偷」之后，转眼间谣言遭加油添醋地扩散开来。
「胸针好像被偷了。」
「偷的人似乎是新来的宫姬。」
「那个宫姬好像还对公主做出很失礼的事。」
「有人的戒指好像也被偷了。」
「该不会也是她偷的吧？」
「不会吧？」
空穴来风的谣言在后宫满天飞，没有人查证内容的真实性，谣言仿佛妖怪变得越来越大，到处散播腐臭味。
就像生锈的铁、枯萎的花，谣言以不可逆的形式让后宫蒙上一层阴影。
幽灵和珂古兰说话的时间越来越长，茶馆后方吸收了滑落的泪水变得溼淋淋的，隔着墙壁传来的声音只剩下无尽的诉苦。
后宫的气氛越来越沉重，已经到了珂古兰无法置之不理的地步。
　　「呜呜……呜呜……我要回去了……」
那是日落之后的夜晚。幽灵发了无数的牢骚，落下数不清的泪水后，终于要回去了。但是，她的步伐很沉重，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从茶馆后方离去。
「……好想死。」
离别时，她只说了这句话。
在没有灯光的室内，珂古兰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著幽灵的背影。像这样在黑暗的深处窃听幽灵的声音，珂古兰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妖怪。
「……嗯？真受不了，那个爱哭鬼终于回家啦？嗯～～」
恶魔醒过来，伸了个懒腰。最近他听厌了幽灵的牢骚，只要幽灵一来，他不是离开图书室就是打瞌睡。
「每天都讲一样的话，真亏她说不腻，欺负她的人也一样。」
恶魔似乎对谜团和犯人有兴趣，但是对人类的心理兴致缺缺。尤其是像小孩一样的宫姬们幼稚的霸凌，神通广大的他根本没有任何兴趣。
「妳有没有听到谣言？好像有人的项链被偷，还有人的戒指也被偷，现在那个女孩简直是大怪盗。甚至有人提起半年前弄丢的东西，真是愚蠢至极。这个年龄的女孩们脑袋都空无一物吗？」
「怎么可能？」
「失礼了，妳当然例外。」
「我不是那个意思。散播谣言的人，其实不认为幽灵真的是小偷。」
「哦？」
恶魔「咚」的一声降落到地面。
「向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谎言就是这样的东西吧？不负责任地散播，自己也取一点谣言当成和同伴聊天的题材，仅仅如此。」
「所以那些人的东西实际上没有不见吗？」
「不，我没有这么说，其中也有真的被偷走或是遗失的东西……还有些东西是送给学院里的男孩子。」
「喂，那样是嫁祸吧？」
「我不是说了吗？任何事都有前提。宝石受到严格管理是真的，但是，负责的人是否真能管理好所有宝石，那又另当别论。有人遗失宝石，也有人害怕丑闻而隐藏真相。对她们来说，幽灵就像很方便的垃圾筒。」
恶魔惊讶地张大双眼。
「……真是太令人惊讶了。不，在妳眼中看来，我也是脑袋空无一物吧？我万万没想到她们心中有这么复杂的心思。」
「……其实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复杂，因为她们几乎是下意识地做这些事。」
「怎么可能？」
「我是说真的。她们只是配合周围的气氛和常识发言……所以，若是幽灵上吊自杀，她们也会感到难过。」
恶魔的心跳漏了一拍。
「妳说幽灵会死？」
「对。」
「哦，妳开玩笑的吧？幽灵会死？呵呵，真是有趣的比喻。」
「这不是比喻，也不是开玩笑，那个女孩差不多快死了吧。」
珂古兰说得斩钉截铁。
「怎么可能？」
「你不是常听到吗？她每天都说：『我好想死，我好想死。』」
「不，通常会说那种话的人反而不会死。」
「或许吧，因为在我遇见的幽灵之中，结果真的死去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
恶魔沉默不语。
「我不是说过吗？就某种意义而言，这只是惯例。」
珂古兰拿起红宝石映照着月光，仰著头从各个角度观察它。
「我从十岁左右就来这里，已经见过无数次这样的景象。欺负人的，被欺负的；拯救人的，被拯救的，还有逃离一切的人……我和你都只是局外人。散播谣言的人和欺负她的那些跟班们也一样，大家都认为『只不过是一点小事』。确实，对她们来说，只是『说一点闲话』、只是『稍微欺负她』。然而，如果被一百个、两百个人用这种天真的想法对待，你觉得结果会怎么样？」
那大概是恶魔无法理解的世界吧？
「只要被霸凌，人就会死。」
不过对珂古兰而言，那是不言而喻的道理。
「……这样啊，既然妳这么说，或许就像妳说的一样吧。」
「是呀。所以，我差不多该出手解决这件事了……」
宛如以墨描绘的细眉皱起。
「这个星期里，我一直在等待……这段期间内，如果对方有动作，事情就很好解决，真遗憾。到了这个地步，我再不出手，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没错。」
珂古兰再次进入自己的世界，没有察觉到恶魔言语中的不对劲。
「对啊，再这样下去，情况恐怕不妙……」
恶魔化为一阵烟飞到半空中，露出与天上月亮如出一辙的笑容。烟雾团团上升，涌出闪闪发亮的金银珠宝。珂古兰仍旧没有察觉。
「是啊，后果不堪设想。但是，该怎么做才好……」
「嗯，很困扰吧？妳很烦恼吧？」
恶魔宛如传说中的人头蛇，一边缠绕着珂古兰一边变幻身形。金银珠宝从他的手中掉落，他的声音充满魔力。纯金的手铐绽放光芒，赋予恶魔力量。
「你还说得一副事不关己……不过，的确与你无关……」
「不不不，怎么会与我无关？人类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嗯？你在说什么──」
这时候，珂古兰终于转过身来……
　　看到了人类的梦想。
　　「呵呵呵！哈哈哈！」
图书室已经变成截然不同的面貌，地上铺满三界的宝玉，庸俗的金钱从充塞智慧的书架掉落；不知何时出现的俊男美女演奏著音乐，眼前摆满来自东大陆的珍馐佳肴。
「珂古兰，妳有了心愿！」
恶魔笑道。他纵声大笑，挥舞着手。烟火绽放，梦想着全世界。
「妳终于有了心愿！这就是妳的愿望吗？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人类的欲望。恶魔笑着编织幻觉。
「多么奇妙的愿望啊！呵呵呵！哈哈哈！我不得不称赞妳！我活了千年，记忆中从来没有如此深刻的体验！」
当然，这些全都是幻影。不过，只要主人下令，恶魔就会将一切变为真实的东西吧？
「让我重新向妳致敬，珂古兰公主。我乃红眼魔王，是实现人类心愿的神灯恶魔！」
鲸鱼在空中悠游。
「现在！妳得到了成为我主人的资格！忽然出现充满谜团的胸针，被卷入其中的可怜幽灵！重重谜团纠葛，让人摸不清真相。以人类的智慧，无力解开这起事件……但是，妳有我！」
世界从恶魔手中掉落。过去、现在、未来、因果、唯我，皆化为泡沫和浪花在空中飞舞。
「说吧，妳想要什么？妳要许什么愿望？告诉我吧，我的主人。妳想要的是证据？证人？还是犯人？妳可以向我许任何愿望，我会立刻为妳实现。」
向十五岁的少女跪下，低喃著甜言蜜语的他，正是一名货真价实的恶魔。
宛如被抚触到逆鳞而暴怒的龙，饥肠辘辘而不择手段的野兽，没有人可以违逆他的言语。
「说吧，我的主人！红眼魔王将会为妳实现愿望！此刻！此地！」
「不，没有必要。」
然而，珂古兰拒绝了。
「哦？妳要拒绝吗？呵呵呵，不要那么冷淡嘛，妳已经表现得可圈可点，在此时放弃不是可耻的事。不，像这样不干脆才可耻吧？」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恶魔，你听好，我不是拒绝你，而是说『没有必要』。」
「啊？妳在说什么……」
眼前的情况很像某天晚上的场景重演。直到这一刻，恶魔才觉得事情不对劲。
因为珂古兰先说了这句开场白──
「我早就知道犯人是谁了。」
「……什么？」
恶魔宛如一名被看破手法的魔术师，动作戛然而止。
「咦？等一下？妳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早就知道犯人是谁了。犯人的名字是……」
「哇！哇！哇！等一下！」
恶魔连忙阻止珂古兰揭晓谜题，仿佛即将被告知看得正精彩的小说之结局。
「……妳知道犯人是谁？」
恶魔小心翼翼得仿佛手上拿着火药。珂古兰点头表示肯定。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事件一发生我就知道了……大概是一个星期以前吧？」
「也太早了！」
幻影溃散，只剩下气得跺脚的恶魔。
「这么一来，我不就像个笨蛋一样吗？」
「咦？你不知道吗？」
「我刚才说的是反问句！当然是以『我不是笨蛋』为前提说的！」
「是吗？对了，你连『反问句』的意思都搞错了，笨蛋。」
「气死我了！」
恶魔气得冒火──是真的冒出火焰。
「……好，我知道了。退一百步来说，我可以忘记刚才的事。但是，既然如此，妳还烦恼什么？快点去揪出犯人不就好了吗？」
「正是因为不能揪出犯人，我才会这么伤脑筋。」
「什么？」
「应该说，这起事件没有可以称之为『犯人』的人存在。这起事件只是……」
接着，珂古兰展开行动。
「──潜入这间图书室的希尔蒂南，放下这个胸针后离开而已。」
　　侍女们刚睡醒的早晨时分，蒂娜悄悄钻出房间。
赤脚踩着拖鞋的她快步走过回廊，穿过金楢宫，宛如一道影子穿梭在回廊与回廊之间。星辰闪烁，夜色逐渐褪去。她打了一个寒颤。春寒料峭，早上冷得刺骨。
到达茶馆时，天色已经变得明亮。蒂娜在南边墙壁的第三扇窗户下方坐下。
调匀略微紊乱的呼吸后，蒂娜清了清喉咙，扬声说：「喂，妖怪，妳在吗？」
透过这个排雨槽说话，声音可以传达得比较清楚。以多年的经验得知这个方法的蒂娜，从最适合的角度说话。
她等待片刻，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咦？不在吗？」
她似乎来得太早。不过，她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她相信妖怪迟早会来。
「什么嘛，害我白白紧张了。」
蒂娜沮丧地垂下肩膀，吐出一口气。
和妖怪聊天总是令她很愉快，然而，只有今天，她的心情格外沉重。
所以，她决定趁现在把难以启齿的话说出口。
「……妖怪。」
蒂娜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外套里说道：
「我真的很高兴有妳陪伴我……」
这些话别说是当面说，她甚至连隔着墙壁都不敢说。
「这些话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客套话，因为有妳，我才能活下来。虽然妳可能会说『只是听我说话』，但是，对我来说却极为宝贵。我真的很高兴。在那之后发生了许多事，但我最好的朋友只有妳，至今我仍然这么认为……」
蒂娜心想，自己好像在跟妖怪道别一样，事实上也是如此。
「……结果，我还是无法跟妳面对面说话……」
说她不恨妖怪是骗人的。妖怪不肯告诉她名字，也不愿意在别的地方见她，她对这些事一直耿耿于怀。即使知道这是恩将仇报，她还是无法不怨恨不愿回应自己心意的妖怪。
当然，现在的她可以谅解妖怪有自己的苦衷。但是，对妖怪来说，自己只是许多来此见她的其中一人，不是朋友。
即使如此，先陷对方于不义的是自己。以前是，现在也是。
「……妳快点来吧。」
蒂娜感到很寂寞，将脸埋进膝盖消磨时间。她把头抵在排雨槽上，等待那个毫不在乎地说著坏心眼话语的声音。
「妳来得好早，蒂娜。」
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她感到欣喜若狂。蒂娜的心情瞬间转好，脸上浮起笑容，心里盘算著该怎么调侃对方。
──本来应该如此。
实际上，蒂娜脸上浮现僵硬的表情。因为妖怪的声音不是透过排雨槽，而是从正面传来。
「……咦？」
蒂娜缓缓抬起头，心想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不成文的规定被打破，她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接着，她看到妖怪的真面目。
「……失礼了，我应该称呼妳为希尔蒂南‧李兹小姐吧？」
　　凛然站在她眼前的，是珂古兰‧迪亚斯‧艾尔凯欧斯‧雷吉娜。
　　†
　　「请坐在那里。」
珂古兰对希尔蒂南说完，在老位子坐下，并在很少使用的第二个茶杯里倒入茶水。早上的图书室冷得刺骨，书本、书架和坐着的椅子都是冰冷的，腰部感到一阵寒意。
「怎么了？不要站在那里，过来坐下吧。」
「是、是。」
呆立在门前、手足无措的希尔蒂南，在珂古兰的催促下才挪动脚步，在桌子对面的椅子坐下。座位被抢走的恶魔在珂古兰的头发里生闷气。
在茶叶泡开之前，两人都不发一语。
「请用茶，不过我不保证味道。」
「不！请别这么说！劳烦您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知道是怕烫，还是有别的理由，希尔蒂南几乎没有喝茶。她的紧张借由空气传达给珂古兰。
喝了半杯红茶，珂古兰才开口说道：
「……这是我们第一次像这样面对面说话吧？前几天失礼了。我也想告诉妳，但是在那场骚动中……」
「请、请您别这么说！我才是，还没向您行礼……」
「没关系。」
珂古兰一边喝茶一边思考。这一个星期里，她一直在等待，但是，实际面对希尔蒂南时，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所以，珂古兰开门见山地指责她。
「不过，这次的事件让我吓了一跳。」
「咦？」
此时的希尔蒂南极为混乱，仿佛做出不当的举止、说错话，被浊流吞没的人。
珂古兰则像是拉住溺水者的脚，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下去。
「因为这简直和三年前──和妳当年的遭遇一模一样。」
希尔蒂南察觉了某些事，慌乱地站起来。
「……请坐下，希尔蒂南小姐，妳没有必要赔罪。」
「不！请让我向您道歉！我有努力过，但还是无法压制身旁人的意见……」
「请妳坐下，希尔蒂南，妳无须辩解。我今天找妳来，只是想要解决在后宫引起骚动的『女窃贼』事件。」
珂古兰放下茶杯，手肘撑在桌上，目不转睛地直视希尔蒂南的脸。
「我记得一开始的谣言是她偷了妳的东西？」
「是、是的。」
「我认为她是无辜的，事实上的确如此，因为妳的胸针一直在这间图书室里。」
珂古兰不着痕迹地从口袋里拿出胸针。
「很抱歉，隔了这么久才交给妳，请妳收下。」
「啊……」
那一刻，珂古兰感觉到她确实传达出自己的意图。
「原、原来如此，给您添麻烦了。」
希尔蒂南连忙行了一个简单的礼，手伸向珂古兰手中的胸针。
这个胸针只是被希尔蒂南遗落了。
这成为事件。
「……非常……感谢您。」
然而，希尔蒂南的指尖在触碰到胸针之前停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不会引起风波的解决方式，却迟迟不肯收下，仿佛这么做是要她以命交换。她当然很犹豫，不然当初她不会将胸针遗落在此。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妳能协助那个女窃贼。」
珂古兰继续对希尔蒂南施压。
「最近她每天都来这里哭诉……还是说，妳不愿意这么做？」
「……」
「……妳果然变成我说的那种人了。妳变得和曾经欺负妳的人一模一样……我对此感到十分遗憾。」
「我、我没有！」
希尔蒂南呐喊著。
「没有！我没有欺负她！而是想救她！虽然最先找碴的是我身边的人，但我也无能为力！纵然我是派阀之首，但只是整合她们的角色，无法一直忽略她们的意见！您应该明白吧？」
「是的，我明白。」
匡当！一个声音轻轻响起，胸针滚落在桌子上。希尔蒂南迟迟不取回她的胸针，等得不耐烦的呵古兰便直接放手。
「……啊！」
希尔蒂南看着落寞地掉落在桌上的胸针，一动也不动，和三年前甫进入后宫时的她一样。
「既然如此，妳应该彻底忘记我。肉食性的狼想和羊交朋友未免太滑稽，遑论交心。」
珂古兰直直瞪着希尔蒂南，那不是面对朋友，而是充满敌意的眼神。
「此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希尔蒂南露出宛如祭品的羔羊般眼神。
　　「请把我的书签还给我。」
　　珂古兰翻开空无一物的右手，雪白的掌心伸到希尔蒂南面前。
「还给我。」
「啊……」
「那时候交给妳保管的书签，在妳身上吧？」
希尔蒂南闻言，反射性地伸手按住胸口的内侧口袋。
「……您要我把书签还给您……？」
颤抖的指尖探入衣领，取出一枚书签。
那是将黄金与白银压薄做成的金属书签，书签上绑着以七色绢线织成的绳结，表面浮雕著兰花与喜鹊。
「您的意思是，不愿意收下我的胸针，还要我将书签还给您……哈哈……」
她的干笑声落在桌上。那是仿佛遭人狠狠背叛的空虚笑容。
「……您不知道这枚书签至今给了我多大的慰藉吧？委屈的时候、痛苦的时候，还是可以相信『有个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朋友』是多么令人安心的事……」
然而……
「……您却要求我还给您……」
珂古兰不发一语地听着，因为她认为自己有倾听的义务。
两人之间横亘著漫长的沉默。
「……其实那一天，我来这里是为了把书签还给您。」
珂古兰点头，她心中也是这么猜想。
「但是到最后关头……我却……我却无法松手……失去了这枚书签，仿佛失去和您之间唯一的连系，所以……」
所以希尔蒂南留下自己最宝贵的诞生石。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做这种事？珂古兰用眼神催促希尔蒂南解释。希尔蒂南泪眼婆娑地回答：
「我……今年春天就要离开后宫……」
透明的液体从翠绿的眼瞳滑落。
「我要回到祖国，出嫁他方……」
「……恭喜妳。」
「恭喜……说的也是，这是一件喜事……家族的人也都这么说。对象是慈螺国的国王。以子爵女儿的地位来说，这是破天荒的殊荣……」
她的眼泪扑簌簌流落。过于深邃的绝望化为笑容的形状。
「但是，对方比我大四十岁，慈螺国离我的国家又远……我恐怕再也无法回来这个地方吧。那样的婚姻，您真的认为是可贺的喜事吗？」
珂古兰没有回答。
「……我认为自己至今都很努力。区区子爵家的女儿在后宫扬名，现在可以和出身名门的人往来……还能和您平起平坐地交谈……但是，呵呵，说起来真的很讽刺。对方听了我的评价，仿佛要折断花朵般命人前来提亲。很好笑吧？『金兰大人』又怎样？后宫第一美人又怎样？那些称谓跟家畜夸耀自己的味道没有两样……」
后宫被称为花园，也被称为乐园。
说到底，终究只是一座狭窄的庭园。结出丰硕的果实、绽放艳丽的花朵，最后剩下的是任人折摘的命运。花朵与花朵的竞艳毫无意义，因为没有一朵花可以逃出园艺师的掌心。国王之后是父母，接着是国家、世间，都争相把花朵与土壤分离带回家。没有人问过花朵的意志，甚至认为那么做是一片好意。
在希尔蒂南心中，过往残酷的日子又要重新上演。她好不容易才习惯这片土壤，现在又有人要将她剪下，种植到新的地方，要求她美丽地绽放──那残酷又无止尽的日子。
「所以，请您……」
后宫第一的美貌哭皱了脸，哭成泪人儿。眼前的人不是努力让自己跻身泱泱大国皇后之列的女人，而是经过三年又来到同样地方的小女孩。
「我想请求您……」
希尔蒂南紧紧抱住没有任何力量的小小书签，仿佛那是自己的生命，同时递出胸针。
　　「……请把您的寄托赠予我。」
　　眼泪扑簌簌地滑落，被悲伤沾溼的金色书签与火焰般的胸针闪闪发亮。
「……我也把我的寄托交付于您……」
她唯一能做的是就是恳求。无法逼迫，也不能掠夺，只能低着头恳求。
然而──
珂古兰没有丝毫犹豫。
「啊！」
她缓缓抬起手，恰于某种猛禽般不祥的手越过红宝石伸向前去。
「不……」
她向前探出身体，冷酷得近乎野蛮地攫取希尔蒂南胸前的书签，让再小的抵抗都失去意义。希尔蒂南无法违逆，也无法抗拒。
「我拒绝。」
啪！珂古兰甩了甩书签，弹飞上面的泪水说道：
「我的寄托只属于我，而妳的寄托只属于妳。」
睽违三年物归原主的书签，立刻被夹进书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么一来，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
「我无意交给任何人，也无意让任何人保管。」
「……是吗？」
此时的希尔蒂南宛如无人操控的傀儡，或是被抛弃的孩童，脸上浮现莫名涣散的表情。
「……对您而言，我果然只是这点程度的往来对象……」
珂古兰没有答腔。
「这次给您添麻烦了。」
语毕，向珂古兰行礼的女孩，仿佛被「希尔蒂南‧李兹」附身，身体迳自动作。
「我会负责协助她，请您安心。」
「是吗？谢谢妳。」
「……告辞。」
将胸针抱在胸口的希尔蒂南踏着摇摇晃晃的脚步离开。
她的眼泪已经止住了。
「蒂娜。」
最后，珂古兰用唯一无法还给她的名字呼唤她。
「保重。」
「……我会的。」
这时候的希尔蒂南究竟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珂古兰无从知晓。
　　†
　　从那天之后，希尔蒂南‧李兹便对「女窃贼」照顾有加。胸针被偷的事是误会，她为此先向众人道歉，同时向内外宣告自己将庇护「女窃贼」。
因此，再也没有人在背后对「女窃贼」说三道四。当然，为此也引发了一些争执与事端，不过那又是别的故事，而且和以前相较之下，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结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恶魔在一如往常的茶馆的图书室里问道。
「咦？你不明白吗？」
珂古兰坐在老位子上，边啜饮平日引用的茶边反问。
「是啊，我一头雾水。」
毫不掩饰恶劣心情的恶魔说道。然而，珂古兰无意继续解释。
「那么你只能思考了。我和你不一样，实现别人的愿望并非我的兴趣。」
「哼！我也不希望妳剥夺我的乐趣。」
「你加油吧。」
恶魔绞尽脑汁，左思右想着事件的始末。
「……对了，最后还是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恶魔俯瞰著后院喃喃说道，却不见幽灵的身影。
随着时间流逝，她来茶馆后方的次数越来越少，最近已经没有再来过了。相反的，他经常看到她在教室和餐厅里愉快谈笑的身影。
珂古兰一点也不感到寂寞和难过。人啊，只要不知道名字和长相，就无法和对方成为朋友。
幸好这次没有遗失书签──珂古兰在心中暗自庆幸。
 




幕间1 大王

幕间1 大王
　　翻过书页，追逐著文字。场景变化，诞生了对话。
珂古兰缓缓翻著一页又一页。主角呐喊著，小丑男爵玛吉姆纵声大笑。她的目光在字里行间奔跑，翻开下一页。故事进入明快的高潮，沸腾得仿佛在说：「快点读下去吧！」珂古兰就像拉着精力旺盛的小狗的遛狗绳，缓缓翻页。为了避免太兴奋而没有看清楚剧情，并且为了好好察觉到作者留下的细微伏笔，她确认了好几次才继续看下去。
一般人在看喜欢的书时都会这么做，不过，阅读无数本书的珂古兰，即使是面对第一次看的书，也会用这种方式细细品味。
养成了这种看书习惯，在看书时又会产生另一番乐趣。珂古兰心想，和下西洋棋一样，读者回应作者的下法，接着换作者回应读者的反应。等级如同珂古兰这般的读者，光看开头的写法，便能一眼看穿作者的实力。起初，这份能力让珂古兰很难受，觉得自己看书的方式很无趣，但最近她的想法有了改变，也开始从中得到乐趣。
然而，她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必须拿出真本事。
小丑男爵最后还是背叛了。不过，以目前为止的剧情来说，这是很中规中矩的下法。棋盘上的布阵仍然固若今汤，十面埋伏的伏兵伺机而动。所以，身为读者只能纵身跃入其中。会以西洋棋来比喻，是因为珂古兰的立场不是对弈者，反而近似旁观者。
剧情流畅地展开，绵密得带有美感的伏笔逐一收线。破坏的快感像推骨牌一样，将故事向前推进。距离结局只剩下寥寥几页。但是，到了这个地步，珂古兰仍然不知道主角是否能逆转局势。崩解已经不限于弈局之内，连棋子、棋盘──不，甚至连读者都燃烧殆尽。
接着，主角猛然倒下。
原来如此，这本书是那种类型的故事啊。
珂古兰深刻理解。并非所有故事都是主角获得最后的胜利，有时会出现让人直视残酷现实的剧情，珂古兰认为这同样是不错的表现。
然而，翻到下一页，小丑男爵也死了。
不，不仅如此，连女主角、国王、人民，所有人都死了。
接着是最后一页，所有人都到了天堂，和乐融融地举办宴会。
「……」
珂古兰皱起眉头，阖上书本。这本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实力坚强的作者写的书，它的结局不可能没有特殊意义。不，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没有意义。这是一场壮阔的恶作剧。
恶作剧？
原来是一场恶作剧啊！珂古兰忍不住笑了。有了这种想法，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结局也很有趣。换句话说，这就是宛如笨蛋般写作的大师，为了戏弄像笨蛋般阅读的读者所写的书吧？
大师精湛的技巧也将门外汉耍得团团转。珂古兰好久没有这般甘拜下风地阖上书本，觉得大师仿佛在斥责她：「不要想得那么复杂，放轻松享受故事就行了。」这让她觉得很舒服。
「我回来了。」
这时候，图书室的门猛然打开，一名身材高大、看起来很活泼的宫姬走进来。是一名眼眸火红如焰的短发美女。
「今天的茶会真有趣。」
美女在珂古兰对面一屁股坐下，像个小孩子滔滔不绝地说起当天发生的事：谁和谁吵架、秋樱大人的猫生了小孩、她被邀请下次一起去狩猎狐狸。
「我交了很多朋友，柯琳‧尤丝弗蓝，当然还有伊莱莎。真伤脑筋，我变身成女人后似乎很受欢迎，害我都忍不住担心会不会引诱她们走上禁忌的道路！哈哈哈！」
那名宫姬正是恶魔化身的姿态。「咚」的一声冒起一阵白烟，恶魔变回原来的模样，黄金手铐叮当作响。
某天的信誓旦旦早已遗忘，闲得发慌的恶魔再次变身成宫姬，在后宫随心所欲地游玩。
「呵呵，我的朋友已经比妳多，谁叫妳一直把自己关在这里看书……妳今天看了什么？」
恶魔抽起书本，看到那本书名为《小丑男爵的背叛事件》。
时刻已接近黄昏。珂古兰把书放回书架。嗯……关于小丑男爵的书，就放进阅读无数本书而渴望刺激的读者的柜子里吧。不，放进喜欢看罗曼史的读者的柜子里似乎也不错，对方一定会气得火冒三丈吧？
原来作者是以这种心情写下这本书吗？
珂古兰感到有些愉快。
「原来是那本以我为模特儿写的书啊？」
在珂古兰思考这些事的时候，把脸贴在桌上的恶魔看着书页，兴致缺缺地说道。
「等一下。」
珂古兰冷不防从书架探出脸说道。她可不能对那句话置若罔闻。
「『模特儿』指的是什么？」
「就是这个小丑男爵啊。」
小丑男爵──百年一次忽然现身社交界，给世人带来种种麻烦、永远的小丑，和吸血鬼与巨人一样是很普遍的角色。
恶魔说那个小丑男爵就是自己。
「因为每次都要想假名和设定实在很麻烦，所以我一直沿用，现在用的名字就是琉西卡‧玛吉姆。哦？真没想到居然被写成书了。」
「……」
珂古兰感到很不痛快，于是抽走恶魔手中的书，开始收拾。恶魔似乎对那本书没有兴趣，即使被珂古兰抢走也没有追上前来。两人之间的冷热对比微妙地牵引珂古兰的心。
「……这个不中用的恶魔，为什么只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反正那个名字也是假名吧？」
「唔……我不知道妳为什么忽然骂我，不过我还是老实告诉妳，妳说的没错。其他还有魔法师巴尔杜鲁和占卜师贾斯顿，我也经常使用。还有……」
「不要再说了。」
珂古兰捂住耳朵逃开，希望恶魔就此放过她。
「咦？等一下，那么你的本名是什么？」
此时，珂古兰终于发现一个问题。因为「恶魔」是独一无二的称呼，所以她一直没有察觉，就像叫人类「人类」一样，这似乎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我没有真正的名字，所以妳可以擅自帮我取一个。」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正想请妳帮我取名字，因为妳是我的主人。」
恶魔正襟危坐地说道。他看起来真的很高兴，像幼犬一样摇著尾巴（他真的有尾巴）。其实珂古兰不介意叫他「恶魔」，但发现这么做如同叫人类为「人类」，让她产生些许抵抗。
「……我想想。」
珂古兰的手抵在小巧的下颚，犹豫着该取什么名字才好。看到她的反应，恶魔越来越开心。
「喔？妳很犹豫吗？不用那么烦恼啦。呵呵呵，像妳这么冷漠的主人居然会为了我犹豫，感觉别有一番乐趣。」
「我想好了。」
「哇！我才刚说完，妳就立刻回答……」
珂古兰心想，自己无意取悦恶魔，所以随便一个名字就行了吧？
「雷克斯。」
「大王？」
「没错，今后你的名字就是雷克斯。」
恶魔──雷克斯惊讶得瞠大双眼。「雷克斯」是「大王」的古语。
「大王……妳倒是帮我取了一个夸张的名字，不过听起来还不赖。珂古兰，没想到妳还满欣赏我的，呵呵呵。」
「你可别误会，我只是借用以前养的小鸟的名字。」
「什么？妳帮我取的是小鸟的名字？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跟妳说，但有一件事非说不可……妳把小鸟的名字取为『大王』？品味也太独特了吧？」
「要你管。」
今天又和平地过完一天。珂古兰确实关好门窗。
「回去吧。」
她拨了一下头发说道。
「好。」
雷克斯回答，然后停在她的肩膀上。
「……等等，你怎么变成那副模样？」
珂古兰怒瞪着肩膀。雷克斯变成小鸟的姿态，发出「啪吱啪吱」的声音。
「干嘛瞪我？雷克斯是鸟的名字吧？我变成鸟的样子有什么不对？」
「唉，这就是因果论吧？」
「我这么做没有特别的意思，妳别在意。离开这里之后就让我自由行动吧，我只是想散散步再回去。」
结果珂古兰还是默许了。如果她对雷克斯说「不准去」他应该就不会去，但是，这么做好像真的成为他的主人，珂古兰觉得自己本质上还是吃亏。不过，让这只得寸进尺的小鸟随心所欲地行动，也让她感到很不痛快，还是先跟他把丑话说在前头比较好吧？
珂古兰在心中盘算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将她拉回现实。
这间图书室鲜少有人来，几乎可以说是公主的私人图书室，但毕竟是公共场所，来者本来不应该敲门才对。因此会敲门的人，不是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就是再熟悉不过。
敲门的人是后者。
「小姐，我要进去了。」
打开门后无声无息地走进来的，是珂古兰的贴身侍女—琪浓。
进入后宫的少女们通常分为两类：被侍奉的宫姬和侍奉人的宫女。很多新进来的少女都被分配去当宫女，第一年在打杂中度过。不论少女的身分多么高贵，这个规则也不会改变，她们必须在这里学习各种家事。
理由是，未来将母仪天下的人完全不会做家事的话，成何体统？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主要是来自被宠坏的千金小姐们其父母的请求。
其中，琪侬和珂古兰的关系则是例外。琪侬出身将军家系的旁支，即使已经入宫五年，她还是继续当珂古兰的专属侍女，随侍在侧。
她大概比颗古兰大一、两岁，这名少女仿佛拉满的弓，栗子色的头发经常曝晒在阳光下，看起来反而像金色；一举一动都充满朝气，就像一名在老街长大的少女穿上正式服装，活泼又可爱。
「小姐，不好了，那家伙来了。」
琪侬说道，直率的遣词用字直接呈现她的内在。对恶魔来说，珂古兰和琪侬之间的关系依然是谜团重重，让他充满好奇。这个名为「琪侬」的侍女在外人面前佯装成普通的宫女，总是一副端庄乖巧的样子，只有在珂古兰面前才会显露本性。
恶魔想找机会问清楚她们的关系，不过，现在他更想知道「那家伙」的事。
「您要怎么做？」
「老样子。」
「那就是要见他……怎、怎么会有这只鸟……？」
琪侬用仿佛看到沟鼠的声音说。
「啾！」
雷克斯叫了一声，仿佛在说：「啊，糟糕。」因为他忘记变回头发。
「……妳不用在意。」
珂古兰用比刚才还要凶狠好几倍的眼神向右下方斜睨著雷克斯。
「啾啾～～」
雷克斯避开她的目光，愉快地唱歌。
「……我们走吧。」
珂古兰不理会琪侬狐疑的目光迈出步伐，穿过图书室，走下楼梯，出了茶馆后穿越回廊。
古今中外，后宫都是男人的禁地，唯一被允许进入后宫的男人只有国王，即使是蓝达那利亚帝国的后宫也不例外。不过，那只限于宫姬们的寝室──金楢宫，教室和茶馆所在的银樫宫，男人只要获得许可就能进入。不仅如此，宫姬们也能到前宫──也就是王城和城下街游玩。
这里的自由度之高，不得不说是一座很独特的后宫。这正是蓝达那利亚帝国的后宫被称为「女子学院」的原因。这座后宫从好与坏的方面来说，都太松散了。
这是因为过去曾发生过悲剧。太厚的宫墙与严苛的规定，造成上百名宫姬被烧死的悲剧；以及祕密主义酿成的灾难、成为罪乱温床等事件层出不穷，所以现在的后宫才以这种形式存在。
珂古兰和琪侬穿过金楢宫、比金楢宫大数倍的银樫宫，来到通往比银樫宫大数十倍的前宫──王城与城下街──的白翼门内侧。宫姬与曾经隶属骑士团的警备士兵们朝她们深深鞠躬……不过，他们脸上都略带惊讶的表情。
原因是停在珂古兰肩膀上的小鸟。
「……你快点变回头发啦。」
「我不能这么做，因为那个小姑娘在看着我。」
雷克斯指的是紧跟在珂古兰身后的琪侬。在珂古兰身后待命的琪侬诧异地盯着小鸟，这时候忽然消失的确很可疑。
「……既然如此，你就快飞去别的地方。」
「不行，这样我就看不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妳怎么连遮一点都不懂？」
雷克斯说道。换句话说，他只是好奇罢了。珂古兰不禁叹口气，希望他考虑被人行注目礼的自己的立场。万一传出公主是魔女的谣言，她该如何是好？
「哈哈哈！妳的确很像魔女！」
她决定了，近期之内一定要掐死这只小鸟。
珂古兰走过白翼门，这个做为洽商与会面的场所设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房间。
「哦哦！我的外甥女！一个月不见了！」
在为身分尊贵之人准备的茶室里等待的，是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他的头几乎要撞到门楣，手臂和下颚的体毛浓密得像猴子。与其说他是「男人」，「雄性」这两个字更适合他。
玛古努斯‧戴那巴雷司‧欧姆里斯──被珂古兰和琪侬称为「那个姨丈」的他，其实和珂古兰的血缘关系有点远，但细究起来很复杂，所以珂古兰都称他为姨丈。
「您好，姨丈，好久不见，今天您过得如何？」
珂古兰宛如按下开关的傀儡娃娃，完美地向他行礼。
「哈哈哈！我有点事要办，所以才来王城。难得都来了，便顺道拜访妳。」
「原来如此。您见过爱芮了吗？」
「刚才见过了。她好像有急事，在妳来之前就先回去了。」
有亲戚关系的两人之间的闲话家常，在旁人听来一头雾水。「啾！」雷克斯打了个呵欠。他不择手段跟来是为了看好戏，没想到被迫听这么无聊的对话。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对话居然进行了两刻钟。玛古努斯滔滔不绝地自吹自擂，珂古兰则说起姨丈同样身为宫姬的女儿之近况。两人间的对话没有任何意义，唯一勉强算有意义的，只有戴那巴雷司家是可以和珂古兰公主亲密交谈的家族。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看到妳这么有精神，我很高兴。」
直到太阳即将沉入西方的海洋，玛古努斯才站起来。
「对了，我差点忘了今天带来要送给妳的土产，妳就收下吧。」
玛古努斯在离开前拿出一个大鸟笼。
「哇，好可爱。」
「哈哈哈！牠是我在远征地买的稀有品种，很美吧？」
鸟笼里是一只拥有琉璃色羽毛、品种在后宫也极为少见的鹦鹉。
「啾？」
牠原本在睡觉吧？因突如其来的亮光而惊醒的鹦鹉看着两人。
「啾？啾啾！」
「哦？这小子好像很喜欢美人呢？哈哈哈！太好了，我的外甥女！」
鹦鹉开始热情地唱起求爱歌曲，不过，牠歌唱的对象距离珂古兰有些微差距。
「喂……」
化身为鹦鹉的雷克斯说道。
「这只鸟大爷……到底有什么企图？」
「比起美女，牠似乎更喜欢美男子，真是太好了，恶魔殿下。」
「开什么玩笑！」
「嗯？还有一只鹦鹉啊？」
玛古努斯这时候才发现藏在珂古兰头发中的鹦鹉，惊讶地歪著头说道。他本质上是对他人不感兴趣的类型吧？
「我听说妳之前养的小鸟飞走了，所以才带一只新的来给妳……算了，养一只还是两只都一样嘛！哈哈哈！那么，我先告辞了！」
玛古努斯打道回府的速度很快，话刚说完，他已经大步离开。
「……喂，妳要把牠怎么办？」
雷克斯满心厌恶地看着在鸟笼里非常亢奋的鹦鹉。
「这是姨丈送我的礼物，我当然要养牠。琪侬。」
「是，小姐。」
在隔壁房间待命的侍女像影子般无声无息地出现。
「抱歉，牠就交给妳照顾。」
「……遵命。」
珂古兰的侍女似乎很怕鸟，从顺从的表面隐约可见她的心不甘情不愿。不过，她应该不会偷懒不照顾这只鸟，只见她用锐利的眼神检查鹦鹉的状态、鸟笼的盖子和网子。
「失礼了……」
「咦？」
琪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往珂古兰的肩膀一抓，宛如鹰鹫的爪子抓住小鸟。
「我会负起责任照顾牠们……」
「啾？啾啾？喂、喂！珂古兰！珂古兰！快救我啊！」
「哦？牠已经记住主人的名字了？真是一只聪明的鹦鹉。不过……称呼主人的时候要加『殿下』两个字……」
「珂、珂古兰殿下，快救我！快救我！珂古兰殿下～～」
唰！鸟笼被人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鹦鹉的双眼绽放精光，不停拍响翅膀。雷克斯宛如囚犯抓着金属笼子呐喊：「不！快来救我！」两眼绽放精光的鹦鹉，从后方伸出爪子逼近雷克斯……
「嗯……」珂古兰伸展身体，感觉神清气爽。
「我们回去吧。」
「啊，小姐，这只鸟要取什么名字？还是像以前一样叫雷克斯吗？」
珂古兰露出略微伤脑筋的表情，因为那个名字已经给恶魔了……
「好吧，这只鸟和那只鸟，全部都叫雷克斯。」
「是。」
「妳还附和她！白痴！一点都不好！不要把别人的名字拿去给鸟用！妳的品味有问题吧？气死我了！喂，叫你不准过来！哇～～」
时节是春意盎然的五月，那是一个气温一天比一天温暖、柔和的海风逐渐融化人心的季节。
 




第二话 弃兵公主

第二话 弃兵公主
　　想要分出胜负的，
通常都是赢家。
　　†
　　如同一口气萌芽的草木，后宫宫姬们的勾心斗角也来到五月。手忙脚乱的日子终于远去，宫姬们的生活逐渐平静。
在后宫引起的那场小偷骚动，只是浮躁的气氛所产生、宛如瘀塞般的东西。神经紧绷的她们，因开始习惯的床舖和逐渐回暖的气候而卸下心防，对周围环境怀抱满溢的好奇心。
现在后宫充满仿佛刚睁开眼的幼猫的少女。不只是新进入后宫的宫姬，前辈宫姬们也用兴趣盎然的眼神看着对方。不过，要立刻建立起友谊还是很困难。初来乍到的人会因为自己是新人而畏缩，前辈也会受限于自尊心，所以彼此间还是无法有更进一步的往来。不过，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能对素不相识的人卸下心防、交到越来越多朋友的，只有那一位幽灵而已。
非常重视人脉建立的后宫，甚至由此而生「后宫外交」的说法，所以对此特别留意。因此，在这个季节举办了许多园游会。其中由官方主办的茶会、在后宫外举行的骑士团演武会等重大祭典上，参加的宫姬宛如把茶和牛奶轻轻调合，越来越多人遇到气味相投的人。
「巴隆杯棋艺赛」也是为了让宫姬们融入后宫的西洋棋大赛。
　　†
　　「哦哦！哦哦哦哦哦！」
位于银樫宫中央的中庭，铺设于翠绿地毯的草地庭园，平常是宫姬们休息、举办茶会的地方。
不过，今天的气氛有别于以往。
烟火响起「砰砰砰」的声音。
「那里在下西洋棋！这里也在下西洋棋！到处都有人在下西洋棋！」
雷克斯化身的红发宫姬──琉西卡‧玛吉姆，一脸新奇地东张西望。到处都是全心投入西洋棋弈局的少女。平常的休息时间也有人在下西洋棋，但今天的规模非平时所能比拟，凉亭、树荫下和餐厅都被黑色与白色的棋子淹没。
「西洋棋大赛开始了！」
面对白翼门的大道上，甚至出现贩卖螺钿装饰的西洋棋盘、以宝石制成的棋子等相关产品与小饰品和轻食的摊贩，像祭典般热闹非凡。雷克斯兴高采烈地逛著摊位，买冰品、大啖炸豆子，还说古代名棋士使用过的棋盘是「赝品」而让卖家大伤脑筋。
今天是两个月一次的西洋棋大赛举行的日子。
「啊……真是太美好了！妳不这么认为吗？」
雷克斯啃著金平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你不要随便跟我说话。」
珂古兰狠狠地怒瞪心满意足的恶魔。
「你应该知道我私下不和任何人往来吧？要和我说话，至少先变成头发。」
她扬起细眉向红发宫姬抱怨。
「说什么傻话？那么做的话，我就不能好好享受祭典啦。」
唰！雷克斯仿佛要印证自己说的话，把剩下的金平糖一口气倒入口中。令人不悦的光景与旁人投射的好奇目光，让珂古兰的心情很恶劣。
「那、那个！」
当珂古兰思考着该如何让恶魔远离自己时，背后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叫住他们。
「琉、琉西卡！请妳过来这里！想要参加祭典，就和我们一起去吧！」
「哦哦！伊莱莎、柯琳和莉姬，是妳们啊！」
唤住他们的三、四名少女，就是雷克斯口中的「朋友」。她们的眼神除了对朋友的关心，还有强忍的恐惧。珂古兰明白了。也就是说，她们心里大概想着必须拯救「因为个性乐天开朗而不小心向公主攀谈」的朋友吧？那是上个月邂逅的幽灵缺乏的对象。
「妳们来得正好，大家一起去祭典玩吧？」
「别、别说了，快点过来！非常抱歉，童话公主，她还没有习惯后宫……」
「无妨。」
在更麻烦的事情发生之前，珂古兰离开那一行人。雷克斯似乎对她说了些什么，但是她充耳不闻，一个人快步走开，穿过中庭，进入回廊，走向白翼门，目的地是大赛的报名处。她必须尽快办完手续才行。
不过……
珂古兰独自走着，同时思考某个越来越大的隐忧──雷克斯。
最近他的行为已经逾矩了，总是刻意制造机会让她和别人见面，或是趁她不注意把她卷入事端。像刚才那样的行为已经不只一、两次。
她很清楚，也看穿了雷克斯的意图──雷克斯希望她交到朋友。
她觉得雷克斯真的很爱多管闲事。他的行为只会让她困扰，但那个恶魔却一副自己做了好事的样子，徒增她的烦恼。
「喂！不要无视我！」
没错，比方说现在。
「啾！」一只鹦鹉气愤地抗议，停在珂古兰的肩膀上。周围的目光又集中到她身上，珂古兰已经气得额头冒出青筋。
「……雷克斯，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的同伴呢？」
「我抛下她们了。因为我实在无法丢下妳一个人不管！」
雷克斯嘀咕著。
「这样啊？」
珂古兰强压下怒气，向周围的人回以温柔的笑容。大家看到她的笑容也不再惊讶，只是一脸纳闷地别开目光。
「……既然如此，就请你变成头发。」
「唔……晚一点再变。」
小鸟满不在乎地敷衍她，开始吃起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糕饼。看到落在自己肩膀上的糕饼屑，珂古兰额头上浮现更多青筋。大概是因为最近被鹦鹉雷克斯欺负得很惨，所以恶魔非常享受久违的自由时光。
「话说回来，没想到有西洋棋大赛。」
让恶魔高兴的似乎不仅如此。他摇了摇臀部，用闪闪发亮的双眼兴奋地东张西望，天真无邪的模样让珂古兰略感哑口无言。
「你喜欢西洋棋吗？」
「对！超喜欢！那是我高贵的兴趣。」
珂古兰忍不住心想，恶魔也有兴趣吗？不过如果是眼前的恶魔，似乎有兴趣也不足为奇。
「妳呢？我以为妳不会喜欢这种祭典。妳要参加吗？」
「……我之前应该跟你说过，后宫举办的所有祭典，我几乎是强制参加的。毕竟王室是主办人也是赞助者，我当然不能缺席。」
「我不是这个意思。」
咻咻咻！鸟挥了挥脚。
「我的问题是，妳喜欢西洋棋吗？」
「……不讨厌。」
「听妳这么说让我很高兴。呵呵呵！早知道就早点跟妳聊这方面的话题。妳房间里应该有棋盘吧？下次要不要来比一场？」
「你很强吗？」
「很强。我有千年的资历，还赢过名流青史的棋士，也称不上弱。妳呢？」
「我很强喔。」
「哦……？」
恶魔眨了眨眼。
「难得妳会说出这么强势的话。嗯……看来妳似乎真的自信满满。要不要晚点来下一盘棋？让我见识一下我沉睡的一百五十年间，棋界有多大的进步，或是堕落到什么程度。」
「可以呀。你要是使出发霉的古董战法，当心输得尸骨无存。」
「别忘了自己说的话，黑色女王。」
「我当然不会忘记，红色国王。」
难得达成共识的两人许下一场对弈之约。
不过，珂古兰可没有闲工夫和雷克斯斗嘴。她走向张贴对战表的布告栏，寻找自己的号码。有上百名宫姬参加的巴隆杯棋艺赛分两天举行，第一天是预赛，第二天是淘汰赛。
「嗯……我决定了。」
看完张贴出来的名字、人数和对战组合的珂古兰说道。
「这次的目标是第五名。」
「喂，妳也太小心翼翼了吧？目标是前五名？既然是比赛，当然要以第一名为目标啊？」
恶魔不悦地说，仿佛在嘲笑珂古兰：「只有那点本事还敢大言不惭？」不过，珂古兰也不甘示弱地回道：
「你可别误会，我的目标不是五名以内，而是第五名。」
雷古斯不解地歪著头，珂古兰用冷然的侧脸回应他。
「……哦？什么意思？」
似乎已经想到解答的小鸟询问。
「因为得到第一名而引人注目，并不是好事吧？」
不会吧？
恶魔说：「……也就是说，如果妳有心，要得到第一名也不是难事，但是妳讨厌引人注目，所以才故意放水，让自己变成第五名……是这个意思吗？」
珂古兰只简短地回答：「对。」
一大群人经过两人，杂音淹没了对话。
「……喂。」
在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尽头，雷克斯用低沉的声音开口。
「没想到你也会生气。」
「这要我怎能不生气？」
娇小的鹦鹉气得满脸涨红，不断挥动爪子、拍动翅膀，在珂古兰的肩膀「哔哔」叫着。
「珂古兰！妳是要侮辱西洋棋吗？」
「我没有，只是基于我的立场采取行动。」
「我才管不了那么多！而且妳偏偏在我面前贬低西洋棋，是找碴吗？」
气得暴跳如雷的鹦鹉，像苍蝇边绕着珂古兰打转，边「哔咕哔咕」地啼叫。
「开什么玩笑？妳给我认真一点！今天我实在忍无可忍！」
「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么生气？其实你不是许愿恶魔，而是西洋棋恶魔吧？」
「妳要这么说，我也不反对！」
居然不反对？
「妳已经侮辱了下述三件事！第一，妳侮辱了对手！第二，妳侮辱了自己的棋艺！最后，你侮辱了西洋棋本身！」
「是吗？不过，我不在乎。」
「我在乎！妳就是因为这种个性，所以才会交不到朋友！」
「等一下，现在的话题跟交不交得到朋友无关吧？既然如此，我也有话要说，请你不要再做出自以为是的行动。」
「那才不是自以为是。没有真心诚意面对他人，算什么友谊？算什么友情？再说妳……」
两人像没有交集的两条平行线。这时候……
「哈哈哈哈哈哈！」
高亢的笑声拍打耳朵，震得鼓膜嗡嗡作响。
「哎呀！我还以为有黑蝙蝠误闯庭园！这不是表姐吗？怎么？妳要参加西洋棋大赛吗？」
朝他们开口的人，是在宫姬之中格外年轻的少女。称呼珂古兰为「表姐」的她，长相和体形都和珂古兰略有几分神似，但其他地方则南辕北辙。她的头发是耀眼的金色，如波浪般微卷而浓密；和珂古兰最大的不同，就是她的表情看起来很直率。
「这个吵死人的小鬼是谁？」
两人的争执被少女打断，小鸟在珂古兰耳畔小声问。
「她叫爱芮‧戴那巴雷司‧欧姆里斯，是前几天来访的玛古努斯姨丈的女儿。」
哦，那个姨丈啊。雷克斯一副了然于心地点头。
「呵呵，奉劝妳还是不要出来丢人现眼。凭妳的棋艺，只会再次沦为我的手下败将！」
少女挺起平坦的胸部，狂妄地说道。她的样子宛如好斗的小型犬看到一根大骨头，沾沾自喜地咬著珂古兰不放。敢对珂古兰做出这种事的人，放眼广大的后宫，只有身为亲戚的爱芮。
「还是说，被人打得落花流水是妳的癖好？我是不太清楚，不过，世人似乎称这种人为『变态』。啊，我可不是在说妳的母亲……」
「爱、爱芮小姐！请慎言……」
有权者身边总是不乏趋炎附势之辈，爱芮的身边也围绕着几名跟班。不过，她们与希尔蒂南的跟班不同，并不是景仰爱芮的人品，只是因为她的家族地位才跟随她。爱芮在一行人之中年纪最小，便是最好的证明。
「什么嘛！妳们不是也经常这么说吗？不用担心，我才不把她放在眼里！母亲大人也说过，必要时会采取非常手段──」
「爱芮小姐！」
跟班之首的宫姬脸色苍白地看向珂古兰。珂古兰心想，自己根本不会在意她为了附和主子而说的坏话，所以她不需要那么害怕。
打定主意的珂古兰向爱芮行了一个贵族之间的正式礼仪。
「妳好，爱芮，很高兴看到妳这么有精神。」
她的行为如同往滚沸的锅子里浇冷水一样。
「各位，今天也请大家多多指教。如各位所见，虽然我学艺不精，今天还是会全力以赴。」
「我、我们也是！童话公主！」
「请多多指教！」
众人趁机拚命依附着珂古兰酝酿出的气氛。
「……哼！什么嘛！」
被人浇了一头冷水的爱芮，似乎也失去吵架的兴致，鼓著腮帮子。
「爱芮小姐，要不要先去报名？」
「冰品的摊贩也有来喔。」
或许可以说爱芮主从间取得了巧妙的平衡，年长的跟班们开始熟练地取悦她。
「刨冰吗？」
爱芮兴高采烈地跟着她们离开，看来这场骚动似乎就此落幕。珂古兰暗自叹了一口气，但还来不及吐出来，爱芮又走到她眼前撂下狠话。
「妳给我听好……这次妳再放水，我可不饶妳！」
「爱、爱芮小姐！」
爱芮冷哼一声，然后用与父亲如出一辙的走路方式离去。她的身影直到消失之前都桀骜不逊得有如王者，甚至一路吵著：「我也想要那只鸟！」
珂古兰和雷克斯呆立在几乎可以感觉到寂静的熙来攘往中。
「……那个小姑娘好像发现妳在大赛中放水。」
「是呀，毕竟我输的时机太凑巧。不过，她只是起疑心而已。」
珂古兰撩起凌乱的发丝，微微叹了口气。
「我以前赢过她几次，但是她看起来很不甘心，所以最后故意输给她。没想到她之后却经常找碴，我真不懂那个孩子，你也这么认为吧？」
「……不。」
雷克斯轻轻跳到珂古兰撩拨头发的手上。小鸟与人类四目相接，但他们眼中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珂古兰，我认为那个小姑娘是对的。」
语毕，小鸟踢了一下珂古兰的手指，飞离现场。
「……」
珂古兰看着琉璃色的翅膀消失在后宫狭隘的天空中，放下蓦然变得轻盈的食指。只是羽毛轻拂过的手指，为什么会灼热得刺痛？
　　†
　　过了中午，雷克斯仍然没有回来。
　　轻松取得第一场胜利的珂古兰，回到房间吃完午餐后，朝即将进行第二场比赛的凉亭走去。位于湖畔的南大陆风格建筑物，最大的特征是像高顶帽一样平坦的屋顶。
珂古兰走进凉亭。这座凉亭是这场大赛最小的会场，里面只摆了七张对弈桌，其中两张已经有人先坐在棋盘前方。
「嗨，童话公主，妳还是一样拥有一头美丽的秀发。」
像雷克斯一样说著轻佻赞美的人，是大珂古兰两岁的宫姬前辈，浅黑色的肌肤与卷翘的短发是南大陆人常见的特征。
「谢谢妳，前辈。不过，妳现在还是不要东张西望比较好吧？」
「童话公主说的没错，姐姐，妳这么做对我很失礼吧？」
与她对弈的宫姬，则是一名帝都特征浓厚的白皙少女。她鼓起腮帮子，让宫姬前辈频频向她赔不是。
坐在另一张棋盘前的两人莞尔一笑，接着，对话自然而然消失。幸好凉亭里的人都是图书室的常客，和珂古兰比较亲近。不过，她们之间仍然有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线。
珂古兰在指定的对弈桌坐下，打乱准备好的棋子。
国王，骑士，战车，弓箭兵，兵卒，公主。
她开始摆放黑色的棋子，严肃得有如举行仪式。在这样的西洋棋大赛中，几乎没有人遵循古法，她却依照教典的顺序排列棋子。
啪！摆下国王后，珂古兰闭上双眼，等待对手到来。
天气是雨天。晴天是晴天，雨天是雨天，天气的表情独立于天空。幻影般的雨滴如雾一般暧昧不明，没有声响、仿佛穿过屋簷落下的雨滴钻入鼻孔。喀、喀！凉亭里只有下棋的轻响。
珂古兰非常喜爱这样的气氛。她打从心底认为，绝对不会接触彼此、虽然为对方着想却又擦身而过的邂逅与离别，是至高无上的形式。
因为她厌恶粗暴。
「打扰了。」
终于有人进入凉亭。是自己的对手吗？珂古兰张开双眼，但来者在别的对弈桌坐下。
进入凉亭的是希尔蒂南。她让自己的一名跟班坐在对面，然后开始默默地摆放黑棋，看也不看珂古兰一眼。
珂古兰真心认为这是最好的结果。希尔蒂南下个月底就要回国，事到如今，心中残留任何不舍和后悔并非好事。
轻风抚过，某处传来鸟啭。
「变暖和了。」
希尔蒂南冷不防说道。以时节问候是最基本的礼仪，完全无视她的存在也很不自然，所以回应她是再正当不过地行为。
「是呀，前几天郁金香也开花了。」
「谢谢您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我决定回国前去看一眼。」
两人仿佛找到对话的借口般交换著情报──她预定归国，以及最近变得亲近的新人。宛如只汲取浮在浊酒上的清澄啜饮的对话持续著，就像出身自同个门派的武者如同演武般以说好的招式过招──切入、挥挡、化解、回敬。如果上流阶级的对话也有段数之别，她们两人无庸置疑地绝对是有段数的人，以此享受着这场交谈。
「果然……我还是不行吗？」
然而，希尔蒂南冷不防脱离阵型。切入的动作宛如断线的风筝般被避开，珂古兰也将话打住。不知为何，她有一种被人背叛的感觉。
沉默再次回归。
喀！喀！只有下棋的声音接续她们的对话。
风，鸟啭，战车杀死士兵的声音。
希望对弈的人赶快来──珂古兰怀抱着这样的心思看着参赛证。她的对手是梅蒂‧克罗塞尔，不过那个名字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就像第一场比赛一样，只是一个不断更迭的过客。
「她快来了。」
希尔蒂南又说了不符阵型的话。太奇怪了，她说的人应该就是珂古兰的对手，但是她为什么知道？
希尔蒂南突然笑了，弯下眼角，仿佛回想起什么笑逐颜开。
「呵呵呵，她说因为您的头发太美，让她失去自信……」
「什么？」
希尔蒂南的话已经奇怪到不只是脱离阵型的程度。明明还在对弈，她却微笑着推进自己的公主棋子。
「她说希望能帮您梳头，所以先去洗手。」
「希尔蒂南小姐，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
「很抱歉，我来迟了！」
真实与爱来到原则与美学的空间。
那是一名有着栗子色头发、夏季色彩的眼眸、香汗淋漓的少女。
「希、希尔蒂南小姐！您怎么抛下我一个人？真是太过分了！」
她踢起裙子，露出白皙的小腿，宛如飞箭冲进凉亭。紊乱的喘息吹开散落到脸上的栗子色发丝，从下颚滴落的汗水在她的脚边描绘出小小的涟漪。
「妳用跑的过来吗？这样难得梳好的头发不就白费了？」
「因、因为我一出来就发现您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地点在哪里……」
「不过，我觉得这样比较好，因为比较像真正的妳。这样的妳漂亮多了。」
「真、真是的！您又说这种话！」
不过，希尔蒂南说的是事实。紊乱的喘息、红冬冬的脸颊。这名宫姬拨起被汗水濡溼的浏海，呈现出珂古兰从未看过的美丽而光彩夺目。比起涂上粉底和口红、强行移植到花坛栽种，这样的她显得更加美丽动人。
「那、那个！我迟到了，真的很抱歉！」
她终于就坐，直直看向珂古兰。
「我的名字是梅蒂‧克罗塞尔！」
珂古兰早就知道她的名字。除了她的本名──梅蒂‧克罗塞尔，还知道她代表的词汇。
「请多多指教！」
她就是幽灵。
原本不应该交会的目光笔直投射在珂古兰身上。不，眼前的她已经不再适合被称为幽灵。她的笑容哪里像一名死者？红玉般的红润脸颊是多么绚丽。
珂古兰不禁惊讶地想，没想到一个人居然能因为环境而改变至此。
「……我是珂古兰‧迪亚斯。」
不过，珂古兰没有泄露丝毫情绪，而是在皮肤下改变动摇的形式，化为完美的礼节。支配自己的情感，对王族来说像呼吸般易如反掌。
然而……
「那、那个！」
梅蒂向前探出身体，珂古兰则是向后退了同等的距离。
「之前！我没有先报上姓名，真的非常抱歉！」
咚！梅蒂用力鞠躬，额头的前方是珂古兰排好的阵型，骑士们受到额头的全力攻击，纷纷发出「哗啦」的哀号。
珂古兰不禁心想，这名女孩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
她在心中暗想，自己从来没有听过和看过梅蒂用这种方式说话，以前她只是在佯装乖巧吗？无论如何，她很高兴看到梅蒂这么有精神。
接着，她决定「到此为止」。
珂古兰只回了一句「没关系」，重新立起棋子排列阵型。即使是再奇妙的邂逅，或感觉到某种温暖，都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这就是她的做法，她的生存方式。没有人能成为她的例外。
「请问！」
然而梅蒂似乎学不乖，又向前探出身体。
「能不能给我之前的回答？」
什么回答？珂古兰思忖片刻便回想起来，不过……
「呃……您忘记了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问您愿不愿意成为我的朋友……」
梅蒂不安地说。
珂古兰不禁惊讶地想，没想到她打算重提旧事。
「……妳是认真的吗？」
「童话公主，很遗憾，她是认真的。」
不知为何，回答的是毫不相关的希尔蒂南。这一瞬间，珂古兰已经掌握每个人的意图。
「不行吗？」
梅蒂不服气地说。这个女孩不是笨蛋，既然她受到希尔蒂南的唆使，就应该知道珂古兰不会和任何人交朋友吧？
即使如此，她还是开口说想跟珂古兰当朋友。
「……」
这时候，珂古兰心中怀抱着各式各样的情感──困惑、焦躁、恐惧、混乱，不过，最强烈的是憎恶。
憎恶──没错，就是憎恶。她憎恶、痛恨、恐惧著这名女孩，那种情感跟她对恶魔和爱芮抱持的感觉很相似。
珂古兰心想，他们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想交朋友？是一件好事。想和人交心？是很美好的想法。
不过，这些事请和拥有相同想法的人做。
她希望他们不要把不相干的人卷入其中。如果他们以为和人建立关系是至高无上的，喜爱互相理解的关系，那么，她希望他们能够认同她极力避免与人建立关系与孤独终生的选择。
他们的所作所为，像小孩子把石头扔进美丽的湖水激起涟漪打乱平静的水面，或是以砂石污染清澄的水底。他们用肮脏的脚践踏她的平静，高呼她的谬误。
她明明不想怀抱憎恶和焦躁这类情绪。
「您的回答是什么？」
「我……」
珂古兰嗤笑着说：
「……梅蒂小姐，妳擅长下西洋棋吗？」
「咦？啊，是的！我很擅长下棋！别看我这样，我的棋艺在家乡无人能出其右！刚才也赢了碁方的人！」
「碁方」是指才艺精湛的人，意即擅长西洋棋、纸牌与占卜的宫姬。自古以来，鲜少有人只凭倾国倾城的美貌即成为皇后，理解国王的兴趣与嗜好、与国王共享人生才是必备的条件。
嘿！梅蒂自信满满地挺起仿佛由生命力结实而成的丰满胸部。虽然不是恶魔，不过由其强势的发言，可以窥见她的自负。
「那么，如果妳获胜，我就考虑妳的提议。」
梅蒂先是一脸错愕，不过立刻浮现喜悦的神色。
「好、好的！请多多指教！」
「就这么决定了。请多多指教。」
珂古兰拿起边缘的兵卒棋子，在双手之间交换位置，然后在其他人看不见的位置用左手握住，并伸出另一只手。梅蒂竖起食指，珂古兰打开右手。黑棋先攻。
「相反的，如果妳输了，今后不准再提起这件事。」
「咦？我……」
开局。
拾起国王前方的兵卒，前进两格。啪！打头阵的兵卒雄赳赳地独自伫立战场。那是不惜损兵折将地开拓中央、不打倒国王就不会停止前进的攻击型布阵──「王翼弃兵」，这是珂古兰决心击溃对手时使用的必杀绝技。
　　巴隆杯棋艺赛的预赛，上午举行第一轮，下午是第二轮比赛，获得两胜的人可以晋级到隔天的淘汰赛。
　　第一天结束后，珂古兰以全胜的成绩晋级。
　　†
　　烟火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各位来宾！巴隆杯的淘汰赛即将展开！今天的战况势必比昨天更加激烈！」
在阶梯式观礼台上扬声高呼的，是曾经在炎金座挑大梁演出的剧方宫姬──奥克塔维亚。不愧是在剧场受过训练的练家子，即使在屋外，她的声音仍然响彻全场。
「在此为各位来宾介绍主要的选手！请大家给予热烈的掌声～～」
不知是因为在宫姬中庶民色彩较浓，还是天生的演员，奥克塔维亚扯开嗓门介绍起选手。
「第一位是预赛全胜！去年的王者！『一旦持有红棋就永不败北』、『受棋子深爱之人』！碁方西洋棋部门之首！戴朵菈‧欧鲁斯雷亚小姐！」
头发蓬乱、脸上脂粉未施、睡眼惺忪的宫姬，向全场观众鞠躬行礼。她的姿色与「美丽」这两个字完全沾不上边，是一名凭着惊人棋艺进入后宫的天才。
「第二位也是全战全胜！文武双全！『才色兼备』这个词根本是为了她存在的金兰大人──希尔蒂南‧李兹小姐！」
「哇！」希尔蒂南的跟班看准时机，发出热烈欢呼。在预赛获得胜利的希尔蒂南，落落大方地向周围人行礼。
「第三位同样是全战全胜！她的棋路之幽玄，可以感觉到她对西洋棋的理解之深刻！没有人比她还更适合拿黑棋！同时是本届大赛赞助者的童话公主──珂古兰‧迪亚斯‧艾尔凯欧斯‧雷吉娜殿下！」
珂古兰向周围人行礼时，不禁苦笑。主持人大概绞尽脑汁才想出那些介绍词吧？因为她从来没有得过奖，也不曾名列前茅，真亏主持人能说出这么多恭维的话。
珂古兰的工作到此大致上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比赛对她来说就是消磨时间用的，只要比完四场再放水认输就行了。心情松懈下来的珂古兰暗自叹了口气，但是，她心中又冒出另一个烦恼。
所谓的烦恼就是雷克斯。
那个吊儿郎当的恶魔，昨天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来，今天则是一大早就跑得不见人影，还闹别扭地露出像小孩子一样不高兴的表情跟她冷战。
珂古兰也很不虞快，所以她冷酷地扼杀心中涌现的情绪。雷克斯太我行我素了。既然他想冷战，干脆离她远一点，越远越好。
「接下来这位是今年刚进入后宫便崭露头角的新人！战绩是两胜一败！胜利全是来自打败碁方宫姬的战绩！唯一一场败战，对手是童话公主！令人期待的新星──梅蒂‧克罗塞尔！」
那个女孩也通过预赛了吗？出现在珂古兰眼前的，是一名精神抖擞、不断向周围人鞠躬行礼的女孩。她说对自己的棋艺很有自信，看来不是自吹自擂。虽然输给珂古兰一场，但她赢了另外两场比赛。
两人的目光不经意交会，梅蒂便沮丧地垂下头。珂古兰希望她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各位！我们当然不能忘记全战全胜的这一位！去年与前年的亚军！大赛的赞助人，同时是文化的守护者──爱芮‧戴那巴雷司‧欧姆里斯！呃……爱芮小姐的棋路，在弈局之初是不动如山，中盘则充满奇想，收尾时坚若磐石。她被喻为站立时有如芍药，坐姿彷若牡丹，行走姿态则如蔷薇……」
听到主持人像演员在练习说出华丽词藻的冗长介绍词，现场渐渐骚动起来。
「她是被迫说出那些话的吧？」
「……一定是。」
周围的宫姬交头接耳地说著。
大赛的营运人员吹捧赞助者或协助者是常有的事（就像刚才吹捧珂古兰一样），但是在介绍爱芮时，实在说得太过火，让人很明显感觉到是受人之命。列席的宫姬开始散发出不耐烦的气氛。虽然戴那巴雷司家是最古老的血统之一，但品味有如暴发户。被戏称为「血统纯正的暴发户」的戴那巴雷司家风评不太好，不少人对他们敬而远之。爱芮稍后的致词一定也是冗长的自吹自擂。
当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厌烦的时候……
「那么！爱芮小姐！请您为淘汰赛的开幕说几句话！」
　　「交给我吧！哇哈哈哈哈哈！」
　　若要比喻，就像老虎与猫的差别，龙与蜥蜴的不同。
「各位！在今天这个良辰吉日！把灵魂浪费在下棋的奢侈人们啊！我向尔等献上祝福！来得好，同志们！我祝福妳们的灵魂！」
她是谁？列席的宫姬面面相觑。映照在她们眼中的，是和往常一样自视甚高、傲慢、脸上浮现如火焰般欢喜的爱芮‧戴那巴雷司。
然而，似乎又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我也说不上来……她的样子没有变，但是……」
「个性嚣张的矮个子，身材不比男性，没有几两肉──怎么看都是平常的爱芮小姐，却充满活力……」
「该、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她平常只是在虚张声势，今天的样子却很像少年，让我忍不住怦然心动……」
「我明白。感觉像少年，却有大人的成熟风韵，又像是美男子的气息……啊啊，到底该怎么形容这般心情……」
周围的宫姬开始骚动，只有一个人除外──珂古兰。
那个……
「今天！我感谢天地神明！让我能与各位一较高下！」
那个笨蛋！
「各位！振奋妳的精神！站起来！提起妳的斗志！」
直视著五十名以上宫姬的恶魔说道：
「倘若这场盛宴能够带来新的邂逅，成为连接人与人之间的桥梁，那是何等幸福！为此，各位！我希望所有人能够全力以赴！在这场大赛，即使是面对王族，也无须手下留情！追随妳的心！秉持妳的意志！尽情玩乐！尽情战斗！我希望大家能够建立真正的友谊！以上！」
现场欢声雷动，如雷的掌声不是平常的阿谀奉承，所有人都衷心为这番慷慨激昂的致词热烈鼓掌。
「各位！第一百二十二届巴隆杯淘汰赛，开幕！」
最后，爱芮用力伸出拳头，结束这场几乎令她汗流浃背的致词，向观众挥手致意。蓦地，她与珂古兰四目相接。
接着，露出珂古兰再熟悉不过的得意笑容。
珂古兰心想，她得趁早绞断对方的脖子才行。
　　†
　　「喔，提娜莉，妳说我刚才的致词很精彩？谢谢妳。」
前方围起一道人墙。
「站在那里的是伊莱莎吗？哈哈，妳还是一样内向。我和妳那么熟，不要见外，快过来。」
某人抱住某人，现场响起一阵欢呼。
「哦？米蓝小姐。嗯？妳说我变了？不不不，变的人不是我，而是妳吧？不然我问妳，以前的妳和现在的妳有什么变化？我发现一个，就是妳的脸变得比以前还红。」
珂古兰笔直前进。
她闯进人群，周围的人发现她，欢谈在一瞬间静下来。珂古兰利用这一瞬间的空档，打断爱芮与其他人的交谈。
「打扰了。」
甚至没有人察觉到有人来闹场，珂古兰彻底掌握现场的主导权。不过，较量的另一方却不吃这一套，立刻还以颜色。
「喔！这不是表姐吗？」
爱丙露出本尊绝对不会浮现的笑容，热烈欢迎珂古兰的加入。宛如头发缠在身上般的嫉妒目光，让珂古兰感到有些不自在。
「谢谢妳抽空来找我，恭喜妳进入淘汰赛，下午的比赛会和妳交手，但我不会手下留情。」
「无妨。」
珂古兰压抑心中的怒火，对高傲下战帖的爱芮投以微笑。
「我有些话想跟妳说，能不能耽误妳一点时间？」
「当然没问题。和表姐聊天，对我来说永远是最优先的事项。」
恶魔有如骑士般说道，实际上，他真的屈膝跪下，亲吻珂古兰的手背。
「哇～～」
观众发出羡慕的尖叫声。相对的，珂古兰则是在心中咒骂。
「各位！很抱歉，下次再和大家畅谈！比赛也快要开始了！」
「什么～～」
现场发出一阵哀号，为首的人连忙出声反对。
「请、请您别这么说！爱芮小姐，请再和大家多说一些话！」
今年刚进入后宫的宫姬──尤娜率先发难。
「童话公主，您太狡猾了！纵然妳们是亲戚，您也不该独占她！」
进入后宫第二年的亚尔敏握拳高举。
「呵呵呵，这不是大好机会吗？我反而想和珂古兰殿下多聊一些呢。大家一起聊天吧？因为爱芮小姐不属于任何人。」
米席蓝‧拉德玛亚不愧已入宫四年，狡狯的提议不仅安抚群众，还把珂古兰卷入其中。
珂古兰身旁的大傻瓜还自言自语地说：「哦，我真受欢迎！」这个迟钝的家伙得意洋洋地看着众人争吵，俨然把自己当成奖品。
不过……
「很抱歉，米席蓝小姐，恐怕妳的认知有误。」
珂古兰直接否定。
她忽然把手伸向爱芮纤细的腰部，紧紧抱住，向众人宣告：
「她是我的人。」
「咦？」
被珂古兰搂在怀中的爱芮与在场所有宫姬都露出同样的表情惊呼。
「失陪了。」
珂古兰抛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带着爱芮离开。
只留下一阵难以言喻的粉红色沉默。
狡狯的米席蓝，拉德玛亚率先回过神来，捧著染上红晕的脸颊，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说：
「这样也不错呢。」
　　†
　　「哎呀！我被人掳走了！」
珂古兰抓着雷克斯的手，大步向前走。两人穿过路边摊后方的篷架，快步走在运送物品的路上，来到没有人的建材放置处。
「啊啊，快来人啊！谁来救救我！公主殿下发狂了！」
拥有爱芮外貌的某人，一路上不断吵吵嚷嚷地演着戏。
「不，快住手！妳把我带来没有人的地方，想要对我做什么？」
「……快停止你像猴子一样拙劣的演技。」
珂古兰就像不习惯跳舞的男方，粗暴地甩开握住的手，但是，对方却巧妙利用她的力量，转了个圈后优美地行礼。
「说我是像猴子一样的演技，比喻得真贴切。呵呵，实际上，如果猴子真的演戏，哪怕再显而易见，人类也会看得很高兴吧？更何况，这次是恶魔演的戏。」
「你的嘴只会吐出歪理吗？」
「不，我还能吐出更多东西，像是甜言蜜语、赞美主人的歌、真相、花和旗子。妳看！」
「快住手。」
表妹手中不停变出看来没有使用任何小把戏的魔术，珂古兰用力拍开她的手。
「……你果然是雷克斯。」
「正是我。」
对方的表情不变，但身体从娇小的女孩变成高大的男人。
「……把事情说清楚。」
珂古兰拉开过近的距离，向雷克斯说道。
「说明什么？」
挥动白旗的雷克斯反问。
「首先，你为什么变成那副模样？你把爱芮怎么了？」
「这个问题真失礼，我怎么可能伤害人类？」
恶魔「咚」的一声变身，红著脸呕吐的爱芮出现在珂古兰眼前。
「咳！咳！那个叫爱芮的女孩像这样，今天早上忽然发高烧，卧病不起。我恰巧路过的时候，她的跟班正想尽办法哄她躺下，但她在病床上气喘吁吁地说：『我一定要打败珂古兰。』我被她的意念深深打动，所以才决定借用她的姿态出席大赛。」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珂古兰感觉到太阳穴阵阵抽痛。然而，恶魔接下来说了更令她头痛的事。
「对了，珂古兰，妳刚才终于承认了。」
白旗一翻，变成胜利的旗帜。化为可爱身影的恶魔兴高采烈地高举双手。
「妳说我是妳的人！妳承认自己是我的主人！」
「……没错，我承认了。」
珂古兰心中充满不痛快。
到今天为止，珂古兰一直拒绝向恶魔许愿、抗拒成为他的主人。然而，他的行为已经越界。他什么人不变，偏偏变成玛古努斯之女──拥有莫大权力的爱芮。到了这个地步，珂古兰再也无法放任他胡做非为，只好变更自己一、两项原则。因为「情况改变了」──跟胸针事件一样。
「你赢了，恶魔……我像奴隶一样受你威胁，成为你的主人……」
珂古兰虽然认输，但是她的自尊心并没有受伤，因为她知道，此时抗拒，愚蠢地扩大伤口，那才是真正伤害自己。
「我命令你，今后不准胡来。我命令你不准动也不准说话，还要把你关进笼子里饲养。」
坦白说，她有一点遗憾。
没想到恶魔不惜使出如此强硬的手段，也要让她成为他的主人。这让她感到遗憾。
但是，那不过是一种无法释怀。她也有错，因为她做出错误的判断。
然而……
「我不要。」
雷克斯意气风发地宣告。
食指还指著雷克斯的珂古兰错愕地说：「什么？」
「喂喂喂，珂古兰，妳不要小看我。我说过吧？我想要的是妳真正的心愿。」
这个愚蠢的恶魔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
「你胡说什么？你说的话和做的事互相矛盾吧？」
「不，没有矛盾。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触动妳的心。」
姿态是清纯少女的恶魔触碰珂古兰的黑发，下流地嗤笑。
「我不会威胁妳，珂古兰。用那种方式逼妳说出心愿，有什么意义？我想要的，是像水自然满溢、像成熟的果实自然掉落，近似呻吟的灵魂呐喊。」
恶魔扬起魔性的微笑，像千年融雪，又似腐烂的果实酿为美酒。
「呵呵呵，妳就像个藏宝箱，那小小的脑袋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愿望？拥有聪明才智的妳，究竟还期盼什么？呵呵呵呵！」
「……离我远一点。」
「哦！失礼了。」
一阵白烟「咚」的冒出，恶魔退离珂古兰身边。
「珂古兰！我不是仆人也不是主人！而是以我的身分擅自纠缠妳，决定帮妳实现心愿！」
「你说了这么多，简单来说，就是无意听从我的命令吗？」
「命令啊……」
恶魔脸上浮现意味深长的笑容。
「如果妳要奴隶听从的不是命令，而是『请求』或『交易』，我也不是不能配合。若是这样的条件，就没有违反妳的原则吧？」
「这……」
「所以，我们来一决胜负吧！」
一决胜负？珂古兰用表情反问。
「没错，一决胜负。项目是西洋棋，舞台就是这次的大赛！」
「等一下，你在胡说什么？」
「在这次大赛中，名次较高的人便获胜。倘若妳赢了，我发誓不再擅自行动；但是，如果我赢了，妳必须让我随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
「等一下！你……」
「妳害怕吗？」
迳自决定一切的恶魔露出挑衅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妳要拒绝和我一决胜负也无所谓！但是！那就算我不战而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一下！我什么都没有说……」
说完想说的话、做完想做的事，恶魔擅自订下约定后，就化为一阵风，像融入大气般飘走。
「喂！我叫你等一下！」
珂古兰仿佛在抓漂流在河面上的布，向雷克斯伸出手。然而，可憎的恶魔却化为无数笑声乘风而去。
「那么！决赛见了！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咳咳！咳咳……糟糕，呛到了……咳咳！」
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恶魔的笑声化为回音，最后回归一片寂静。
只留下珂古兰一个人。
　　今年进入后宫的希朵蓉‧安那德林是剧方的宫女。因纯粹的美貌而进入后宫的她们，在达到培养美貌与礼仪的目的后，就会回到外面的世界。所以她们有别于其他宫姬，隶属大会营运、播报与乐团，每天都辛勤地工作。
她所尊敬的宫姬前辈──奥克塔维亚曾说：「我们跟那些好吃懒做的宫姬不一样，若不每天跑步锻炼，很快就会被远远抛在后方。不要以为进了后宫就可以高枕无忧，该做的事必须全力以赴！」
对此，希朵蓉也怀抱同样的想法。
凭实力被选入后宫的剧方与碁方宫姬，其实有一点瞧不起单凭血统和门第就能留在这个地方的宫姬。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她们毫不努力，也没有接受任何训练，身材越来越臃肿。只会勾心斗角的乳猪的肚子有什么价值？所以希朵蓉非常看不起那些宫姬。
比方说，像这样给她们造成困扰的珂古兰‧迪亚斯。她不知道王族有多么高贵，但是到了比赛时间还迟迟没有现身，是想找碴吗？还是说，她忽然心情不好，打算跷掉这场比赛？或者根本不把这场比赛当成一回事？
进入后宫一个月的时候，希朵蓉面对贵族千金还怀抱着憧憬和敬畏，但是，在从事幕后的工作时，这份心情转眼间全部归零了。哼！高贵又怎么样？说穿了，只是随处可见、个性恶劣的小女生。希朵蓉绝对不会忘记，这一个月以来因为她们而遭受多少不合理的对待。
「真受不了，她只不过长得美了点，少瞧不起人！」
希朵蓉还在寻找珂古兰，心想，虽然她没有和珂古兰说过话，但想必珂古兰跟其他贵族千金一样，也是脑袋空无一物的草包吧？最好的证据就是她迟到了。啊，真讨厌，要是珂古兰刁难她怎么办？真希望找到公主殿下的是其他前辈，而不是她。
「童话公主！珂古兰殿下！您在哪里？」
或许她不该抱持这般投机的想法，走进建材放置处的希朵蓉很不巧地真的找到了珂古兰。
「啊啊！原来您在这里！」
希朵蓉完美地隐藏想咂舌的心情，展现和蔼可亲的微笑。
「咦……妳是……」
「我的名字是希朵蓉，今年刚进入后宫不久。我们走吧，比赛就要开始了。」
像珂古兰这样身分高贵的人需要格外奉承。托某个「血统纯正的暴发户」之福，希朵蓉对这种潜规则再熟悉不过，所以她屈膝跪地，将手抵在胸前。
「对……比赛。」
珂古兰公主仿佛刚睡醒，慵懒地喃喃说道。
「是、是的……比赛快开始了。」
然后，希朵蓉不禁看得出神。在众多美若天仙的宫姬之中，珂古兰显得与众不同。细长的睫毛，晶润的眼眸，没有丝毫赘肉、宛如妖精的身躯，饱含紧张感，仿佛即将融化消失的冰。
尤其是她的头发……希朵蓉不由自主地吞咽唾液。公主的头发比墨更漆黑，比黑闇还要幽暗。揉和暗黑七色的十万青丝，光是看着就美得教人忍不住叹息。
啊！
忍不住发出的赞叹，化为微风飘入空中。令人惊讶的是，光是如此，黑发就像夜晚的海浪妖异地摇动。不知为何，希朵蓉不由自主地羞红了双颊。因自己的吐息而扰乱那份美，让希朵蓉在感到过意不去的同时，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若要比喻，可说近似于攀折美丽的花朵，将之据为己有的喜悦。
彼时的吟游诗人吟唱：「她宛如童话故事中的居民。」所以珂古兰被赠予「童话公主」的别名，现在希朵蓉可以正确理解那个别名的意思。
身为同性，忍不住觉得她很卑鄙。
因为她宛如融雪之美，是明月沉落前最后的光辉。
「说的也是，该走了……抱歉，给妳添麻烦。」
「不、不会！一点也不麻烦！」
希朵蓉按住扑通跳动的胸口，心想珂古兰说不定其实很和善。她对珂古兰抱持好感，所以才会自以为是地希望珂古兰不要跟其他贵族一样恶劣。她想要如此相信珂古兰。
不过，遗憾的是，她的幻想在一瞬间幻灭。
「对……比赛……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呵呵。」
「是的，所以我们必须快点走……呃，童话公主？」
「呵呵……呵呵呵呵呵……」
希朵蓉一开始还无法理解笑声来自何方，因为眼前的丽人，与回荡耳畔的邪恶笑声是那么不相衬。
倘若希尔蒂南听到，一定会不平地大喊：「不公平！」因为自诩为公主手帕交的子爵千金，花了三年的时间，才如愿以偿地听到珂古兰发自内心的声音。
但是，对希朵蓉来说，不得不说那是天大的不幸。
「……呵呵呵，很好，算你有种……呵呵呵呵。」
不知为何，这时候的希朵蓉有一种自己会被杀的错觉。
「呵呵呵……很好，我就如你所愿……拿出我的真本事！」
「那、那个……公主殿下？」
「我要把你烧得连灰烬都不剩……烧尽十万亿极乐净土，连烈焰也燃烧殆尽……让你再也无法夸下海口。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那、那个……」
「逼我使出真本事的下场，我一定要让你后悔至极……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哇……哇哇哇哇哇哇……」
吓得站不起来的希朵蓉全身发抖，此刻她亲身体验了世界上真的有绝对不能违抗的人。
　　世人对珂古兰‧迪亚斯棋艺的评论是：「很可惜。」理由是，拥有深厚棋艺知识的她，在开局与中盘的棋路都令人刮目相看，但是到了比赛的后半段，总是失误连连而落败。
不过，有时候到了比赛的最后，她也没有犯下任何失误，以惊涛骇浪般的棋路让名列前茅的宫姬甘拜下风。对于这样的珂古兰，碁方的宫姬都会嚷着「蛇出笼」或「虎出穴」，呼吁大家严阵以待的同时也感到热血沸腾。
这次的巴隆杯，珂古兰也「现形了」。
第二轮比赛，与珂古兰对弈的去年冠军──戴朵菈‧欧鲁斯雷亚，在赛后留下一句话：
「那根本是恶鬼。」
　　†
　　第一轮比赛的对手，是来自长剑半岛、刚进入后宫的新人宫姬。可怜的她自始至终都被珂古兰的骑兵与弓箭兵玩弄，最后被战车辗杀。
第二轮的对手就是戴朵菈‧欧鲁斯雷亚。考量到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以前珂古兰都会输给她，但是今天她不能轻易束手就擒。戴朵菈是后攻，还很罕见地布下几乎没有效力的「联合攻击」阵型，仿佛在挑衅说：「拿出妳的真本事。」但是，今天的情况特殊。珂古兰将这般阵型做了最大利用，布下持久战的棋局。当戴朵菈发现时已经太迟了，最初的损耗对整盘棋局造成莫大的伤害。即使如此，双方还是战得难分难舍，手上都剩不到五枚棋子。
「……如果妳有意拿出真本事，希望妳一开始就告诉我……」
戴朵菈塌著一头蓬乱的头发，语带呜咽地说道。已经拥有「帝都最强」称号的少女，仍然渴望胜利。
「……如此一来，我一定能下得更快乐……」
「很抱歉。」
这个棋鬼！在千钧一发之际险胜的珂古兰，苦笑着安慰对方。不过，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小棋鬼，最后却露出了微笑。
「不过，我还是很开心……公主殿下……因为妳拿出了真本事……」
「我们再一起下棋吧。」
戴朵菈说完这句话，朝珂古兰挥手后跑着离开。
和戴朵菈的对弈结束，上午的比赛到此告一段落，十六强的名单也出炉。珂古兰去报告了胜利的成绩后，起身离开准备用餐。这时候……
「哈哈哈哈！妳似乎很顺利地晋级了，珂古兰。总之，我先恭喜妳吧！」
珂古兰郁闷地回头，果不其然，一张令人厌烦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那是恶魔化身的爱芮。
「不过！这一切都是我迈向胜利的布阵！谢谢妳帮我打败戴朵菈！哈哈哈哈哈！」
他认真起来时的变身，似乎还真的有模有样。
「……看来你的演技进步很多。」
「咦？妳在说什么？讨厌啦，妳傻了吗？」
「……」
「啊，我不说了。抱歉，我太得意了。我向妳道歉，拜托妳不要默默走开！」
恶魔「咚」的一声变回原来的姿态。他们在通往白翼门的便门，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没有任何人往来。
「呵呵呵，不过，我很高兴妳能够晋级，珂古兰。呵呵呵，我也比得很顺利。这里也有棋艺精湛的棋士，我好久没有这么热血沸腾了！」
「喔，是吗？」
「是啊！呵呵呵，最后只要打倒妳，一定会大快人心吧！」
语毕，恶魔又「咚」的一声，变成嚣张孩童的脸。
「哈哈哈！但是！我的目标是冠军！妳只是路旁的小石子！因为妳太碍眼，所以我会把妳踢进水沟里！」
「如我所愿。」
珂古兰任凭烈焰掌握自己。她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这种感觉。
啊啊，她根本不想知道，自己体内居然还残留着这样的感觉。
「下午第一场便是我们的比赛！这次妳可不要再迟到了！哈哈哈！」
恶魔说完便大笑着离开。前方有几名之前在寻找她的少女等着她，一看到她走回来，便发出兴奋的尖叫。
珂古兰不屑地嗤笑，然后对天立誓。
在胜利之际，她绝对不会再让恶魔口出狂言。
　　†
　　「雷克斯，你真的是好孩子……」
吃完午饭后，珂古兰喝着茶，在房间稍作歇息。
「啾？」
「你不会说任性的话，不会胡来，很乖巧，毛长得很漂亮……」
「啾～」
「更重要的是，你不会说话。你真的是一只很出色的鸟。」
珂古兰所说的「雷克斯」，指的当然是那只鹦鹉。她让鹦鹉停在自己的指尖，轻轻抚摸牠。恶魔不在的时候，这只可爱的鹦鹉很黏珂古兰。
「……该不多该出发了……」
「啾……」
「不要发出那种声音，我要去把你的同伴抓回来。没错，回来后，我会立刻把他关进笼子里，要煮要煎都任你处置。」
鹦鹉仿佛听得懂她的话，高兴得啼叫。
出征了。
珂古兰把鹦鹉关回鸟笼后，离开房间。
她穿过金楢宫，走向银樫宫，横越中庭，进入学舍。昨天有上百名参赛者，现在只剩下十六名。因为人数少很多，所以比赛会场只需要一栋建筑物就足够。
其中一间被借用为比赛场地的教室，正是最终决赛的会场。可以进入这间教室的，只有参赛者和主办比赛的宫女，观众则在窗外挤得水泄不通。没有人不认识珂古兰，所以她直接进入会场，按照指示走向一张桌子。大概是太早来，会场没有其他人。
珂古兰仔细观察战场的桌子，在周围绕了两、三圈，精确测量桌子的情况和阳光的角度之后才就坐。
她轻轻坐下，藤椅的蔓条甚至没有发出咿轧声。她调整角度与位置，让自己的姿势可以耐得住下棋。
很好。
接着，她用过去实行了无数次的动作，开始将黑棋排到棋盘上，遵循古法，用彷若仪式的动作正确摆放棋子。不，不是彷若仪式，正是仪式。
冬季的沁寒已然沉寂的五月，在帝国最深处的后宫，公主摆放着棋子。她的对手是红眼恶魔。如果她的动作不是仪式，还能称为什么？但是，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仪式。
啪！最后摆下女王棋，大功告成。
珂古兰以约莫一只幼猫的重量向后靠在椅背，闭目养神，想像自己化为物体，被人放在椅子上；想像衣服与头发都与肌肤贴合；接着，想像肉体贴合在骨骼上。
她很喜欢这段时光，甚至可说是热爱。五月的下午，明亮的窗畔，静静地消磨时间。如果世界上有「完美的时间」，她可以自信满满地说就是现在。
参赛者鱼贯进场，坐在里面桌子的人已开始对弈。
啪！啪！下棋的声音宛如波浪，潮起潮落。
珂古兰心中已没有任何负面情绪，仪式净化她的心，火焰化为余烬，炽热地、微微地燃烧。
既然要她尽情享受、尽情游玩，她就如他所愿吧。不过，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孤独地、沉静地寄托自己的意念。
珂古兰心想着，希望他快点来。然后……
「哈哈哈哈哈！」
这一刻终于到来。
「抱歉，我迟到了。为了这个值得纪念的第十胜，我犹豫该穿什么衣服，犹豫了好久。因为等一下妳就会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从此留下败战的阴影！这种情况下，如果我没有好好打扮，妳岂不是很可怜吗？呵呵呵！哈哈哈！哇哈哈哈！咳咳！咳咳……」
「你想怎么说，随你高兴。」
「咳咳……嗯？」
珂古兰不禁苦笑，在她如流水般涤净心灵的时候，恶魔似乎找来更多把戏。
她苦笑着。
「因为我现在心旷神怡。」
「……哦？」
「坐下。我们开始吧。」
「哦……瞧妳一脸大彻大悟的样子……嗯，好吧！」
等雷克斯摆放好棋子，珂古兰拿起右方的兵卒棋，在掌中摇晃。她先攻。
「请多多指教。」
「好啦，请指教。」
弈局开始。珂古兰毫不犹豫地拿起国王前方的兵卒，前进两格。对方也立刻回应布阵，两种颜色的兵卒正面交锋。
接着，珂古兰向上推进两个骑士系的兵卒，对方还以颜色。红色兵卒杀死第一个兵卒。雷克斯获得一个兵卒。相对的，珂古兰获得一个容易进击的阵型──「接受王翼弃兵」。雷克斯接下她的战帖。
然而，到此为止，还看不出棋局是有利还是不利。那是古老的阵型，雷克斯对此也有相当的研究吧？所以她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序盘，珂古兰按照自己的心思布阵，从王翼向前推进，以最快的速度入堡，隐藏国王。对此，雷克斯也以相应的阵型布阵。
到了中盘，双方仍然平分秋色。这场对弈仿佛按照从前的棋谱进行，战况逐渐陷入胶着。
这时候，珂古兰忽然想到，红棋是不是讨厌速战速决？王翼弃兵是对序盘与中盘的展开有利的阵型。既然如此，雷克斯所能采取的对策，就是在阵型展开之前猛攻──意即急转直下的快攻。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对策，选或不选，对弈局的利弊都没有太大影响。不过，那只限于对手走理想中的棋路。
会不会雷克斯不知道由此展开的快攻？有可能。既然如此，她就有机会处于优势。但如果这是陷阱呢？雷克斯佯装避开快攻实则布下陷阱。倘若这是恶魔钻研千年的陷阱，她该如何是好？
她决定了。
珂古兰只犹豫了一下，便果断地挪动最前方的阵线。她选择白白牺牲兵卒，已经损兵折将的她扩大损伤，借此得到的是有如剃刀般双面刃的攻击力。
雷克斯旋即察觉到突出的兵卒的意义。那看似龙形变化，但意思完全不同。取之，就能速战速决；反之，则会被步步逼退。
雷克斯在一阵思索之后，选择了后者。
……嗯？
那一瞬间，珂古兰感觉到某种东西断裂，而她的感觉是正确的。
结果雷克斯这一步，种下红棋的败因。
珂古兰的胜利与雷克斯的败北逐渐成为定局。红棋的阵型逐渐溃散，珂古兰渐渐取回在序盘失去的优势。完美的局势渐渐崩解，无力回天。红棋的败北已是显而易见的结局，唯一能做的只有鲁莽的攻击。不过，他的攻击也被人海战术击退。
珂古兰不禁心想：「为什么？」与其鲁莽进攻，为何刚才不选择攻击？为什么要选择那一步棋？还有，为什么还要继续下棋？胜负已定，除非珂古兰失误，否则对方已无法扭转局面。
难道雷克斯期待她失误？
一思及此，珂古兰心中重新燃起熊熊烈焰。
啊……珂古兰忍不住叹息，心中的烈焰名为愤怒。
她明明不愿怀抱这种情感，手指却背叛她的心意，以冷静的判断弑杀骑士。澄澈的心被烈焰吞噬，盼望平静的灵魂被包覆在嗤笑声中。
他这样太丢脸了，实在很难看。这么一来，他比真正的爱芮还差劲。还不如爽快地伸出首级，她会立刻送他上西天。
红色国王还在逃，把下属当祭品，甚至连公主都用来当挡箭牌，借此逃到狭小棋盘的深处。
「将死！」
正好是第五十步棋。黑色女王的剑，结束了这场漫长的战争。
她赢了胜负，赢了打赌，如此一来，就可以限制雷克斯的胡作非为。然而，珂古兰却一点也不高兴，她的心中只有黑暗的愤怒。
「……我还没输。」
珂古兰从棋盘抬起目光，看到难堪的伪装者懊恼得表情扭曲。
她不禁心想，他怎么有脸露出那种表情？那是全力以赴之人才有的权利，自取灭亡的笨蛋没有这种资格。
「太难看了。」
当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话说出口。
「什么！」
「你夸下那么大的海口，亏我还充满期待，没想到你的实力不过尔尔。」
珂古兰拉开椅子站起来。胜者有权夺走对方的参加证。她在观众看不到的位置小声嘲讽。
「妳说什么？」
「有意见的话就向我说清楚，那时候为什么退缩了？」
大概没有人认为那一步是败笔吧？但对战的两人心知肚明，那步棋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你畏怯了吧？」
「那、那是因为……」
「很遗憾，在那之前，这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赛……」
原来如此，珂古兰稍微可以理解戴朵菈的心情了。
原来她总是怀抱这种心情吗？倘若如此，自己真的很对不起戴朵菈。
不知为何，她无法安慰对方。
她心中的火焰依然燃烧着。
「你明白了吧？我是主人，你是下人，今后不许违抗我的命令。」
「什、什、什么？」
「你的回答呢？」
珂古兰以胜者之姿睥睨对方，「哗啦」一声推倒他的国王，弯下腰目不转睛地直视丧家之犬的眼眸，散发出前所未有的魄力，仿佛要渗入他的灵魂般瞪着他。
「……对我发誓，你不会再违抗我的命令，也不会再胡来。」
「哇！」
「不要尖叫，我想听的不是你的哀号。快点发誓。」
「我、我……」
「怎么样？」
「不、不会……」
「不会怎么样？」
「不会……不会再……再……再……」
大概是感到太过屈辱，雷克斯低着头，身体发抖。他看起来真的非常害怕，珂古兰不由得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凶了。这时候……
「呜……」
金色眼眸泛起雾气。
　　「呜哇～～」
　　爱芮红著脸，放声大哭。
「呜哇～～呜哇～～」
「……咦？」
珂古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大骗子～～呜哇～～」
「……等一下。」
「妳温和的样子，果然都是装出来的～～呜哇～～」
少女再也顾不得面子和形象，露出与年龄相衬的哭脸哇哇大哭。接着，她捂住脸，像火球般跑走。
「表姐是大笨蛋～～」
最后抛下这句咒骂。
留下错愕不已的主办单位，以及不解地歪著头的珂古兰。
「……咦？」
在会场的角落，希朵蓉‧安那德林点点头，喃喃自语：「这是可以预见的。」
　　†
　　「没办法啊！谁叫那个女孩忽然回神了。」
下午，一如往常的房间里，恶魔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滔滔不绝地发牢骚。
「雷克斯，你真的是好孩子……」
珂古兰彻底无视恶魔，不断称赞小鸟。
「她在发烧，不断咳嗽，还用化妆和药物来瞒过大家的眼睛，坚定地说：『我一定要跟珂古兰比赛！』所以我只好助她一臂之力囉。」
还是小鸟比较好，既不会说任性的话，很乖巧，摸起来也很温暖。
「喂！我也是受害者好吗？我明明那么想下棋！哦！对了！不然我们现在来比一场吧？」
恶魔凭空取出豪华的西洋棋组，在头上高高举起。
「雷克斯，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有发现你是如此美好？」
「雷克斯是我！不要理那只小鸟，我们来下棋吧！」
「很抱歉，今后我会加倍疼爱你……」
「来下棋！来下西洋棋！下西洋棋！」
珂古兰无视像大孩子一样的恶魔，一整天都和小鸟嬉戏。
　　顺带一提，比赛结果正如珂古兰一开始设定的目标，名次是第五名。跌破众人眼镜的是，第一名是那位幽灵。
因此，比赛结束后，梅蒂来找珂古兰吵著说：「用最后的名次来看，赢的人是我！对吧？」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还是小鸟比较好……」
「听我说话啦～～」
 




幕间2 夜宴

幕间2†夜宴
　　男男女女宛如随风摇曳的鲜花，配合音乐团团舞动。男人扶著女人，女人扶著男人，绽放出裙䙓的花朵。舞厅里，五颜六色的鲜花争奇斗艳。这里是帝都弥拉的王宫中舞厅。
今天是王宫每两个月举办一次的晚会，聚集了各个阶层的人。除了王族和贵族，还有商人、荣获功劳奖的市民，以及学院的学生。当然，也包括宫姬：慈螺的席翠公主、棋鬼戴朵菈，以及童话公主──珂古兰。
「……」
在宴会厅的深处，王族与大贵族聚集于此，珂古兰被许多大人包围，客套地寒暄。在这样的地方与个性不合的人说话，对公主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哎呀，这不是珂古兰吗？好久不见！」
比方说，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正是米兰达‧戴那巴雷司‧欧姆里斯。
那时候珂古兰正和宫廷御医哈理斯医生笑谈坏心眼的黑色笑话。然而，愉快的时间结束了。
「……那么，我先失陪了。」
哈理斯彬彬有礼地躬身行礼后离开。如果情况允许，珂古兰很想跟他一起逃走，但现实不容许她这么做。
「……好久不见，戴亚阿姨。」
珂古兰以无可挑剔的举止向她行礼，轻轻拉起裙䙓，华丽地展开一抹紫色──只有王族被允许穿戴的「禁色」。
「哎呀，妳还是一样美丽。」
从姓氏就可以知道，戴亚正是「那位」玛古努斯姨丈的妻子，也是爱芮的母亲。她的外貌完全体现「血统纯正的暴发户」这个戏称。
「谢谢，您也很美丽。」
「是吗？哦呵呵呵呵！」
高大的身材几乎与玛古努斯不相上下的戴亚，理所当然般穿着丝质礼服，手指、脖子以及其他可以佩戴饰品的地方全都挂满宝石。这样的她看起来就像一只盛装的长颈鹿，或是传说中的「摇钱树」。
「不过……这套衣服真的很适合妳……」
戴亚看到珂古兰身上的禁色，瞬间露出像蛇一样的悲惨表情。身上可以穿戴多少紫色的东西，是根据王位继承权的顺序有严格规定，戴亚所使用的紫色只有手套而已。
「不过，妳长得越来越像西西莉亚……除了头发以外。」
开始了。
「那孩子到妳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出落得倾国倾城，男友换过一个又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都很懊恼。妳知道我跟玛古努斯是怎么邂逅的吗？」
「不知道……」
「妹妹当年好像狠狠地甩了他，在他最落寞的时候，我们相遇了。呵呵呵，说到这一点，我倒是满想感谢她的，呵呵呵。」
这种时候，珂古兰把自己当成傀儡娃娃，轮流使用「是的」、「不知道」、「真的吗」敷衍，让两人之间成立了近似对话的情况。
「对了！我女儿今天也有来，我让她跟妳打招呼……爱芮！妳在做什么？快点过来！」
戴亚说著，把躲在自己身后的女儿拉出来。
「……哇！」
珂古兰有好一阵子没有见到爱芮，爱芮则像看到狮子的草食动物般畏惧着她。
「妈、妈妈……那、那个……我……」
「不要扭扭捏捏的！妳想害我丢脸吗？」
前有黑豹，后有长颈鹿，进退维谷的爱芮在转瞬间错失逃亡的机会。她试着直视珂古兰，却提不起勇气，只是绞弄着手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戴亚厌烦地叹息。
「真受不了妳这个孩子，本来以为妳进后宫会变得有自信一点，结果还是这副扭扭捏捏的模样……妳要多学学珂古兰。她在妳这个年纪时，已是落落大方的淑女，每天在社交界都蔚为话题。而且……」
戴亚滔滔不绝地抱怨著珂古兰有多么优秀，自己的妹妹有多少丰功伟业。她说得越多，爱芮就越退缩，仿佛忘记自己平时是怎么样的人。
「对了，妳在之前的西洋棋大赛也输了吗？真是丢光了我们家的脸！」
「那个……阿姨，那是……」
珂古兰对此也怀有罪恶感。那场比赛其实……
「那只是凑巧。」
所以她温柔地微笑，握住爱芮的手。
「哇！」
爱芮惊呼一声。珂古兰希望她不要露出那种眼神。
「……那天爱芮身体不适，应该无法下棋，我却没有发现……所以请您称赞她。」
「真、真的吗？爱芮。」
「……咦？咦？」
「是的，阿姨。在此之前，我一直都是她的手下败将，所以她的实力无庸置疑。」
「是呀！妳说的对！哦呵呵呵！」
戴亚抬高鼻子，洋洋得意地大笑。
「妳、妳……」
但是，爱芮的表情却越来越不高兴。
「这是真的，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她的对手。」
「妳……」
「如果她处于最佳状况，甚至有可能打败戴朵菈……」
「妳不要开玩笑了！」
啪！爱芮捏破手上的玻璃杯。
「哇！」
戴亚忍不住尖叫。滴答，一滴滴血落在地毡上。
爱芮并未擦拭手掌的血，伸出食指指著珂古兰。
「妳到底要瞧不起我到什么地步？不要太过分！」
「爱、爱芮，妳必须赶快去治疗才行！啊，妳可爱的手指！」
「妈妈，妳闭嘴！」
「好、好的！」
此时，爱芮彻底展现出继承自玛古努斯的血统，一句话就让戴亚噤声。
「没错！那场比赛的确是凑巧！今后我绝对不会再让那种意外发生！哼！妳就好好期待下次的棋艺赛吧！我绝对不会再输给妳！哼！」
爱芮冷哼一声，然后转身就走。
「我们走吧！妈妈！」
「啊啊！等一下，爱芮！妳必须先去治疗！不过，妳的气势很棒！非常好！哦呵呵呵呵！哦呵呵呵呵呵！」
接着，两人离开宴会厅，只留下一阵骚动后不平稳的气氛。
珂古兰向周围的人比一个「请不要在意，继续享受宴会」的手势后，来到宴会厅的角落，也就是所谓「壁花」的位置。在杯觥交错的宴会厅，只有这里没人靠近。
虽然最后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不过，珂古兰今天的工作总算结束了。没有其他必须寒暄的对象，只要打发剩下的时间就可以离开。
「哦，美丽的小姐，如何？要不要和我跳一支舞？」
当珂古兰心中盘算这些事情时，一名学院的学生向她攀谈。
「青年才俊」指的就是像他这样的人吧？他的身材颀长，脸上带着可爱的笑意，那是谦虚又有自信的笑容，但珂古兰觉得这一类人最难缠。
「恕我拒绝。」
「咦？」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狼狈，大概没有女人拒绝过他的邀约吧？
「为、为什么？妳不满意我哪一点？」
「我不满意的地方很多，但有一个决定性的因素。」
「什、什么因素？」
青年激动得向前探出身体，相对的，珂古兰则是一脸冷淡。
「因为你『不是人』。」
「什么啊，被妳看穿了吗？」
迷人的微笑隐去，留下的是珂古兰再熟悉不过、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还以为这次瞒得过妳。最近都很快都被妳拆穿呢。」
「……你什么时候从头发溜出来的？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变成那副模样？」
「这副模样？这才是真正的小丑男爵啊。呵呵呵，很帅气吧？」
雷克斯在原地转了一圈。他化身的样子的确风流潇洒，所以珂古兰坦率地赞美：
「的确很帅气。」
「呵呵呵，能够获得妳的赞美是我的荣幸。妳也是，嗯……」
雷克斯细细打量珂古兰。
「……什么？」
珂古兰身穿将七层的百褶裙䙓巧妙染成渐层色彩的国宝礼服。从小巧的贝壳只采得到一小撮的染料是鲜艳的蓝紫色，配上乌黑的秀发，益发衬托出她的肌肤白皙。
「嗯……虽然很不甘心，但不得不说妳今晚真的很美。」
看着恶魔的表情，珂古兰心想自己方才大概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吧。
「不过，实在是太浪费了，只要妳的态度平易近人一点，像个傻瓜一样在那里转个几圈，就可以钓到一大群笨男人。」
「我就是讨厌那种事，才摆出这种态度。」
「没想到妳的孤僻已经到了坚不可摧的地步，真是辛苦妳的侍女。」
「你少囉嗦。」
侍者走过来，恶魔拿了杯葡萄酒，但是珂古兰什么也不喝。
「妳的酒量很差吗？还是不会喝酒？」
「不是不会喝，而是不喝。」
「哇！出现了！跟『不是不会做，而是不做』一样的话！哼，装模作样。不好意思，再给我一杯酒！」
恶魔把酒当清水般一饮而尽。
「不过，没想到妳连说话的对象都没有。」
转眼间喝完三杯酒的雷克斯说道。
「……他们不久前还在。」
「那些人跟对『妳坐过的椅子』说话没有两样吧？我问的是，妳没有想见的人吗？比方说……」
殷红的酒杯仿佛要求干杯似地冷不防递向珂古兰面前。
「那个老人。」
恶魔看向坐在长椅上谈笑风生的老人。他有着白花花的头发与胡子，身旁围满了人，想和他说话的人甚至大排长龙。
霸王──基尔德凯鲁亚。
统治帝国长达五十年的霸王，像一只年迈的狮子，静静倾听围绕在他身旁的人说话。
珂古兰一看到他，气息顿时变得柔和，心中涌现孺慕之情，感觉血液流窜到脸颊。那种感觉就像看到在阳光下打盹的猫咪。
「……没想到妳也会露出那种表情。」
恶魔说道。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不太高兴。珂古兰猛然回过神，敛起表情。
「……你有意见吗？」
「我怎么可能有意见？恋父情结的公主。」
「恋父情结又怎样？」
「哦……妳居然看开了……」
珂古兰并非看开，而是她从未隐藏或欺瞒自己的爱。
「父王是很贤明的人。身为他的家人，我很尊敬他。没有人比父王思考更多事情、做出更多决定，他可不是靠装模作样或异想天开来统治帝国五十年。」
「我明白！我知道了啦！」
珂古兰说得越热血沸腾，雷克斯的态度越冷淡。
「哼，既然如此，妳何不去跟他打声招呼？」
「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但是，我不能做那种事，会造成他的困扰。」
因为现在的国王跟刚才的珂古兰一样，都在「执行工作」。
「……你们是家人吧？去打声招呼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以此为借口，造成父王的负担。因为我不只是他的家人，同时是他的伙伴。」
「是哦？真是一对奇怪的父女。见了面不说话，而且长得一点也不像……」
「随你高兴怎么说。接下来……」
嗯……说了那么多话，她的精神提振了许多。她本来已经打算打道回府，但现在改变心意，决定再去寒暄一番。
「别去。」
珂古兰还来不及跨出步伐，雷克斯便轻轻拉住她的手阻止她。
「……你要做什么？」
「那才是我要说的。妳拒绝与我共舞，却打算继续那种令人作呕的交谈？恶，我一回想起来就想吐。『只有我是您的同伴』、『您要小心某人』，妳还要去听那些居心叵测的鬼话吗？糟糕，连酒都变难喝了……」
雷克斯边发抖边喝酒。
「没办法，那也是他们的工作。」
在社交界，无时无刻充满空穴来风的谣言，所以无须在意谣言的真伪与目的。珂古兰从小就听惯了那些耳语，对她来说那只是生活中的杂音。
「我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贵族真是一群无药可救的生物。」
时间默默流动。
珂古兰只是伫立在原地，恶魔则是豪饮著葡萄酒。这段时间里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跳舞的人。仿佛从远方观看祭典，珂古兰没由来地想起小时候跟母后一起去看的放水灯仪式。
「……真是无药可救……」
珂古兰感觉恶魔不太对劲而抬头看他。
「……愚蠢的人类……」
那是憎恨、是爱情、是诅咒，同时是愤怒、欢笑和悲伤。
恶魔至今不仅展现过千变万化的表情，甚至展现过千变万化的相貌，但现在的表情却前所未见，同时也再熟悉不过。
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人类的表情」。
「……珂古兰。」
雷克斯低喃。那是孤独的狼对月嚎叫的声音。
「妳真的不愿意跟我跳舞吗？」
珂古兰忍不住抬头看雷克斯。他认识她的时间不算短，应该知道她不会在这种场合与任何人共舞吧？被一个得寸进尺的呆子邀请，以公主之尊，实在有失身分。
所以，对于这样的请求，她的回答永远是「拒绝」。
明明应该如此──
「……妳果然不愿意吗……」
雷古克仿佛已经得到理所当然的回答而放下邀请的手。
然而，珂古兰却从下方抬起他的手。
「你要是敢踩到我的礼服，我可不饶你。」
「……哈哈哈！」
恶魔笑了。那是像少年一样的笑容。
「妳才要小心一点，不要用妳的高跟鞋踩到我。」
「只要你跳得够好，就不必担心……下一拍开始跳喔。」
「好！」
于是，两人翩翩起舞。
　　这天，许久不曾与人共舞的「帝国独生女」珂古兰公主，在王宫引起不小的话题，众人议论纷纷的不外乎是：「与她共舞的人是谁？」
然而，问遍所有人，也没有人知道那名青年的姓名。
 




第三话 戏曲《狐狸与老虎的婚姻》
第三话 戏曲《狐狸与老虎的婚姻》
　　美好的午后，
美好的窗畔，
与良友
共品好茶。
　　†
　　六月。从大陆吹来的风化为雨云，滋润帝都。这个时期是帝国的雨季。雨势虽小，却令人烦闷。下了将近一个月的雨，是赐予大地的恩泽。
　　†
　　哗啦、哗啦、哗啦。
已经下了一个星期的雨，似乎没有放晴的征兆。
从雨云翩然而落的雾雨，薄得如梦似幻，彷若烟雾缭绕着听觉的角落；青蛙孤呱鸣叫，水声刺激著底层的意识，为鼻尖捎来季节的气息；溼气沾黏着皮肤和头发，让人感觉仿佛沉入水底。
沙沙。
珂古兰边看书边咬了一口糕点。令人扫兴的潮溼口感黏着臼齿，不过，这也可说是这个季节的味道吧？
哗啦、哗啦、哗啦。
「真受不了这场雨，烦死人了！」
这是六月的第一个休假日。这里是珂古兰的寝室，平时会进出这里的人全部聚集于此。房间的主人坐在长椅上看书。小鸟雷克斯兴高采烈地张开翅膀，在房间里飞来飞去，追着恶魔雷克斯，后者边四处逃窜编大叫：「住手！别过来！哇！」
「小姐，借过一下。」
有人恣意玩乐，有人被玩弄，在一人两鸟做着没有生产性的事情时，只有琪侬拿着整套清扫用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用抹布擦拭溼气，用扫把扫走垃圾。
「嗯。」
珂古兰挪动身体将坐位让给琪侬，目光没有离开过书本。琪侬迅速将椅子的皮革擦干净，在坐垫的缝隙夹入骨石以防止沾染溼气。
「小姐，您这样很没有规矩。」
「嗯。」
珂古兰手上拿着书本，嘴里咬著糕点，在房里走来走去。琪侬推着她的背，让她在窗畔坐下，叹了口气说：「真受不了，小姐看书的时候，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啾！啾啾～～」
「哇～～快来救我！珂古兰殿下！哇～～」
女主角终究还是落入王子的手中。王子向她说出爱的告白，但是她的心只属于青梅竹马的勇者。激动的王子再也不掩饰自己的欲望，扑向女主角。
「不要！快住手！我讨厌你！哇～～」
「啾～啾～啾～！啾～～」
女主角有危险了，她的裙子被撕破，衬衫的钮釦弹开，看起来很淫靡。不愧是专写成年向小说的大师，这一段的描写非常精彩。女主角推开王子，逃出他的魔掌，在黑暗的宅邸中奔跑。不知为何下著雨还打雷。这时候，她的青梅竹马忽然出现，与王子对峙。这一瞬间──
「你们两个，我把鸟笼打扫完了，接下来的事，回到鸟笼再继续做。」
「啾！」
「哇～～」
不知为何突然出现一条龙，将王子与女主角掳走，故事进入结尾。最后一页写着「待续」，看来还有续集。
呼……珂古兰小口咬著糕点，编织著读后感。虽然最后写得有点草率，不过内容十分有趣。她决定找续集来看。
啪！她阖上书本，同时闭上双眼，深深向后靠在椅子上。哗啦、哗啦、哗啦，她的意识浮起，现实中的声音骤然变大；雨声、蛙呜、鸟啼、雷克斯的尖叫，以及琪侬的叹息。
「唔！这里也长霉了……真受不了，这场雨真的烦死人了……」
「咦？说这种话会遭天谴喔。」
珂古兰将书叠到桌上，轻轻笑着说：
「这场雨对我们来说或许很讨人厌，对草木来说却是润泽之雨。琪侬，妳讨厌除霉的工作还是饥饿？」
「您又说这种话……」
琪侬就像应付小孩讲歪理的大人似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但是我现在很讨厌除霉的工作。」
「哦？那么，到了夏天忍受饥饿也没关系吗？」
「未来的事我无法断言。」
「是吗？原来妳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类型。」
珂古兰像栗鼠般嘻嘻笑。
「太难的事我不明白。对我来说，比起在不明的地方感到困扰的陌生人，眼前的事更重要。下雨除了会长霉，爸爸的膝盖也会痛，所以这场雨不是好东西。」
「哎呀，这可不得了。请转告妳父亲，我会去探望他。」
「哈哈，公主殿下要去探望他吗？他一定会很高兴。好，打扫完了。」
琪侬说道。和珂古兰说话的同时，她也辛勤地打扫，将房间清扫得一尘不染。
「差不多清扫干净了。我要回去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辛苦妳了。」
「那么，我先退下。祝您有一个美好的下午，我的主人。」
琪侬大概心想起码最后要认真一点，所以有礼得近乎夸张地说完才离开。
哗啦、哗啦、哗啦。
雨还在下，珂古兰心里想着理所当然的事。
「她、她总算走了……」
「砰」的一声，忽然冒出一阵烟雾，接着雷克斯从中爬出来，样子惨不忍睹，衣服凌乱不堪。他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还有爪子的抓痕。
「你好像很凄惨。」
说到为什么雷克斯要变成小鸟，是因为琪侬在场。她一直认为珂古兰养了两只小鸟，所以如果他不变成小鸟，琪侬一定会起疑心。既然如此，佯称他逃走不就好了？实际上，雷克斯曾这么做过。但是……
「没办法啊，那个小姑娘在大雨中淋得像落汤鸡一样，但还是不死心地找我……」
别看琪侬那样，其实她很会照料人，责任感很强也很重情义。即使是讨厌或麻烦的事，但如有必要，要她赴汤蹈火也再所不辞。
恶魔嘟著嘴说：
「她在大雨中很可怜地一直喊：『雷克斯！雷克斯！你在哪里？』看她那样子，恐怕会找一整天吧？」
「既然你被她打动，乖乖现身，就认命接受这种后果，不然应该狠下心来彻底无视她。」
「唔！妳连对身旁的人都很严厉耶。」
雷克斯转了一圈，又变回原来的他。珂古兰站起来走向鸟笼，放出因同伴不见而吵闹的小鸟。恶魔反射性地瑟缩一下，但鹦鹉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不知为何，这只鹦鹉对变成人类外型的恶魔兴趣缺缺，相反的却很黏珂古兰。
「你真是很乖巧的孩子。」
「……我还是无法接受这种事……」
恶魔一脸复杂地看着鹦鹉在房间里飞来飞去。
珂古兰再次回到书中世界，深深坐进沙发，打开从图书室借来的书。今天读的是数学书。
「唔……妳又在看书。别看了，我们来下西洋棋吧？」
「不要。」
「啧……真拿妳没辙。不然，我也来看书好了。」
恶魔躺在对面的沙发上，把手伸向堆积如山的书。
最近恶魔放弃得很快，因为他也开始看书了。
不过，这其实是一个巧妙的陷阱。珂古兰不禁窃笑，因为堆在那里的都是她认为最令人欲罢不能的书。雷克斯完全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这么一来她就不会被打扰。珂古兰安心地继续看书。
雨声再次响起。
她一边解开描述星辰运行的方程式，一边恍恍惚忽地思索无关紧要的事。为什么？不绝于耳的雨声比平常更吵杂，她却感到格外寂静。雨声、鸟啭、雷克斯翻书页的声音，全部都是杂音，却让她心生怜爱。
哗啦、哗啦、哗啦。
两人看着书，没有人说话，感觉就像变成水车或风车，只是翻书的机器。这段期间，小鸟像在枝叶间穿梭，来来回回索求花草的种子。不热也不冷，不刺眼也不昏喑，纯粹、没有杂质的时间缓缓流动。
「……唔哈～～」
雷克斯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他的动作让珂古兰回到现实。她看向立钟，只过了一刻钟。距离预定的时间还早。
「呼……真有趣。」
雷克斯喃喃说道。珂古兰对他不加修饰的赞美点了点头。
「你刚才在看什么？」
「嗯？这本。」
书上写着《狐狸与老虎的婚姻 上集》。
那是一部一百年前的戏剧作品，描写一对身分相差悬殊的恋人。与看似预言的书名相反，内容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百态，世界观描写得很真实，故事主角似乎也真有其人。
「这只是上集，但是非常有趣。续集在哪里？」
「……」
「喂，珂古兰？」
「咦？对了，续集。」
珂古兰站起来，在她的肩膀上打盹的小鸟冷不防摔落，连忙振翅飞起。
她从书柜抽出下集，递给躺在沙发上的恶魔。
「嗯？原来这是妳的书啊？」
「对。」
珂古兰尽可能用平淡的语气回答，恶魔「哦」了一声。那声轻微的回应仿佛是察觉到什么，又似乎只是她多心。
「这部作品有什么来历吗？」
「……这是母后喜欢的书。」
「哦？」
这次的「哦」则是表示自己听见了，但现在比较在意故事接下来的发展，所以不想追问。珂古兰安心地叹了口气，将生气地瞅啾叫的小鸟关回鸟笼。时间到了。
「我该走了。你要在那里继续看书吗？」
「嗯？妳要去哪里？」
「……勉强说的话，就是故事的世界。」
「什么跟什么？妳看书看傻了吗？」
「这只是比喻，你自己多用脑袋思考。」
不过，珂古兰也觉得自己太装模作样而忍不住脸红。
「嗯？我不明白。所以妳到底要去哪里？」
「剧院。我之前不是说过吗？她将这本书改编成……」
「啊啊！」
雷克斯看着手上的《狐狸与老虎的婚姻》，总算想起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那场戏是改编自这本书啊！难怪妳要看这本书！」
「……那也是原因之一。」
「原来是这样。妳不要故作风雅，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我们快走吧！快出发！这可是一场不得不看的戏！」
糟糕，早就知道就不要说了。被雷克斯推著背的珂古兰深深懊悔著。
「看戏去！」
　　†
　　从前从前，在某地有一名年轻的锻冶工匠，名字叫做沃尔贝斯。
「哈哈哈哈！算妳识相，知道要安排我演主角！但是为什么是平民？而且还是男人？」
某一天，沃尔贝斯邂逅了领主的独生女提克莉丝，两人之间萌生爱意。
「而、而且，为什么和我演对手戏的人偏偏是她？」
「那正是我想说的话……」
──卡！卡！不对不对！那句不是珂古兰殿下的台词！也不是爱芮小姐的台词！拜托妳们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好不好！」
「……抱歉。」
──咳咳。
不久之后，两人的恋情将周围的人卷人其中，演变成一场闹哄哄的喜剧──坚决不让两人见面的父亲，以及，两人与微服前来的王子发展成三角恋情。
「这种发展很老套，我觉得伏笔描写得太肤浅了……」
──等、等一下！请您不要说这种话啦！
然而，阻碍对于两人的恋情来说，就像加剧爱火燃烧的薪柴。发誓一定会出人头地的沃尔贝斯。誓言全心全意的提克莉斯。将女儿关进高塔的领主。散布谣言、企图拆散两人的王子。
两人的爱托付给沃尔贝斯的宠物鹦鹉，飞向天际。
「啾啾～～哇哈哈哈！」
──喔喔，太完美了！不愧是珂古兰殿下的宠物，精湛的演技简直无可挑剔。
「……我还是无法认同。」
于是，对彼此的爱深信不移的两人重逢了，确认彼此的爱。
「啊，爱情究竟为何物……」
──向她确认。爱芮小姐，快说妳的台词。
「提、提克莉丝，我、我对妳……」
──快点向她确认。
「少、少囉嗦！不用现在说也没关系吧？」
──算了，现在只是排练。接下来换提克莉丝。
「我也爱你，沃尔贝斯。」
──……珂古兰殿下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这种台词呢。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感到有点无趣。
「……妳到底想要做什么……」
──没什么！接下来！两人确认完彼此的爱，距离越来越近，呼唤对方的名字！
「提克莉丝……」
「沃尔贝斯……」
──越来越炽烈的爱情！一发不可收拾！
「提克莉丝！」
「沃尔贝斯！」
──很好！然后两人将无处渲泄的爱意转化为行动！快点！妳们再靠近一点！沃尔贝斯！把妳的手环绕在提克莉丝的腰上！就是那样！然后，沃尔贝斯用火热的唇，热情地吻向──
到此，爱芮‧戴那巴雷司‧欧姆里斯已经忍无可忍。
　　「这是什么烂剧本嘛！」
银樫宫的米诺库斯剧院。
这座剧院是约莫八十年前，当时的国王为了皇后而赐予后宫专用的室内剧院。当年，据说出身碁方的皇后与热爱戯剧的国王，也亲自在这座剧院演出，慰劳宫姬与宾客；到后来演变成隆重的戏剧演出，为霪雨霏霏、百般无聊的六月带来慰藉。
「为什么！我！要和她！演情侣？」
咆哮的声音响彻足以容纳两百人的剧院，声音来自舞台的正中央──主角的所在地。
以某个意义来说，主角非爱芮莫属。在微弱的照明下仍然闪闪发亮的金发，夸张得仿佛在演戏的举手投足，宛如一名天生的演员。
「给我说明清楚！」
外貌亮丽、有权有势的少女激动地抗议。聚集于此的宫姬蜷缩在一旁，等待这场风暴结束──除了一个人之外。
「您在说什么啊？您是最适合这个角色的人选！」
舞台下方，观众席的第一排，有一张与紧张和恐惧无缘的脸──也就是像笨蛋般傻笑的脸。笑脸的主人正是握著剧本的梅蒂‧克罗塞尔。
「太棒了！爱芮小姐真的好可爱！太萌了！尤其是说不出『我喜欢你』或是『我爱你』这一类台词而脸红时，真是太棒了！」
戴着「导演」臂章的梅蒂兴奋地欢呼。
「妳、妳、妳……」
爱芮在王族之中，算是情感表达较丰富的人。但是，这是她第一次毫不掩饰地表达出自己的情绪吧？她对那个任性的女孩已经哑口无言。
「最重要的果然还是落差！明明喜欢却说不出口，这份折磨人的心情，在是否要坦率表达之间反反复复，这是最至高无上的……」
「妳、妳给我住口！住口！笨蛋！」
爱芮以一名淑女不该有的速度冲下舞台，一把揪起梅蒂。
「放、放肆！不准再说下去！我要拜托爸爸，抄了妳全家！」
「唔……」
「妳有什么不满？我、我是将军的女儿！妳不要以为我在开玩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我知道了！对不起！」
「妳为什么要用这么有精神的声音道歉？哇！喂！不要抱我！」
梅蒂抱住爱芮转圈圈。将军之女的脸埋进丰满的胸部，手脚拚命摆动挣扎。
「唔哇！放、放开我……哇！」
「啊，抱歉。爱芮小姐，因为妳的体温很高，让我忍不住想起老家的小山羊……」
「山、山羊……妳居然说将军的女儿是山羊……」
精神上的打击似乎更胜于缺氧，爱芮不敢置信地步步后退。
「呵呵呵，梅蒂小姐真有趣。来吧，爱芮小姐，您也振作一点。」
出言相救的是爱芮的其中一名跟班，名字似乎是悠诺，今年二十岁，在宫姬之中算是年长者。她和爱芮是同一个奶妈带大的。
爱芮像小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攀住悠诺的腰恫吓著梅蒂。珂古兰叹了口气，心想她这么做根本是白费力气，只会让梅蒂更乐不可支。
今天是将在六月底举行的表演会的第一次彩排。
表演会本来是宫姬勤加练习歌唱与演戏来取悦国王的活动，不过现在有别于以往，观众不只有国王，诸如王族、贵族，以及来历正当的庶民都可以观赏。
这次的表演会，珂古兰也参与演出。
「呵呵呵，果然变得很有趣。」
被拔擢演出在故事中段为男女主角传递讯息的雷克斯，站在珂古兰的肩上，双眼闪闪发亮。相较于他，珂古兰则是不断叹气。容易失控的梅蒂与个性像暴君的爱芮，两人不停斗嘴，情况一发不可收拾。
这时候，珂古兰察觉到几道目光投射在她身上。
那是聚集在剧院里的宫姬们抱持的淡淡「期待」。其中，前辈宫姬们的目光最为露骨。她们有意无意地渴望珂古兰「执行义务」。
珂古兰不悦地心想，每个人都想利用她来省事。
「……妳们两个不要再吵了。」
不过，事到如今，她也无意置身事外。
「我想提出一些有建设性的建议。」
珂古兰边说著浇了两人一头冷水的话语，边缓步走来。她让剧院发出声响、让楼梯发出声响，占尽他人的时间，缓缓走下舞台。
在场没有人说话。悠诺、梅蒂，甚至连爱芮都压低声量，害怕发出半点声响。
这时候，恶魔配合地在暗处让珂古兰的头发翻飞。真的蕴含魔性的头发，在旁人眼中看来仿佛熊熊烈焰。
珂古兰扮演着神。时而扮演用小指让人类魂飞魄散的战神，时而扮演赐予宠爱的大地女神。
这就是权力。足以令他人噤声的恐惧集合体。
爱芮还不明白，所谓的权力并非夸跃和张扬，而是令人战栗的畏惧。
喀！珂古兰走下最后一阶台阶，与她们站在齐高的平面上。瞬间，爱芮的跟班、希尔蒂南的跟班，以及碁方和剧方的志工们连忙低下头。没有人命令，也没有人强迫她们这么做，她们只是害怕冒犯了上位者而诚惶诚恐。
只是步行，只是不发一语，珂古兰就夺回世界应有的样貌。爱芮制造出的尴尬气氛，梅蒂制造出的愉快气氛，全部被珂古兰‧迪亚斯取代，不受任何人侵蚀。
──除了几个例外。
「梅蒂小姐。」
珂古兰微笑着说，那是告诉求饶的敌人「我无意杀你」的微笑。
「是、是的！」
梅蒂也察觉到眼前的情况不容许她造次，不过还是用爽朗的声音回答。在沉重的气氛之中，只有她依然精神奕奕。她的眼神闪闪发亮，像一只幼犬发现了或许可以成为新朋友的对象。
「请问有什么事？珂古兰殿下！」
她给珂古兰宛如夏季薰风般的清凉感。那是拂去沉重的气氛，孕育出全新薰风的太阳热力。梅蒂全身散发出如同幼猫或幼犬的气息。那是一阵可以羞怯地说出「我们当朋友吧」的明快之风。
珂古兰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人──不害怕与恐惧牵手，不论对方是什么人都敢直视对方。
同时，她也是让「直视珂古兰」这件事成立的人。
在一般情况下，直视珂古兰的人，没有人可以全身而退。不是因为珂古兰对对方不利，而是旁人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实际上，梅蒂也曾经因直视珂古兰，而被周围的人冷酷地大卸八块。
那已是两个月前的事。这两个月以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看向梅蒂的眼神，不再像是见到无礼之徒，而将她视为在危机四伏的战场冲锋陷阵的士兵。
她成了既非神，亦非人的存在──意即接连两界的巫女。
珂古兰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是某种领域的天才吧？这和美貌与棋艺不同，并非可在瞬间判断出高下的能力。简言之，可以说是「爱人」的才能吧？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甚至把神视为邻人般怜爱。
「呃……珂古兰殿下？」
被她喜爱，一定是很愉快的事吧？和她聊天、孕育友情、分享著爱、迈向未来，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吧？不过……
「……抱歉，梅蒂小姐。」
这种事还是跟「有相同想法的人」去做吧。
她是珂古兰‧迪亚斯‧艾尔凯欧斯‧雷吉娜，是帝国运作了三百年的系统下诞生的偶像后裔，是期盼成为霸王基尔德凯鲁亚最高杰作的帝国独生女。
她才不会输给一个天才。
「我对角色的安排也有疑问，所以想请教身为导演的妳。」
「好的！请说！」
「谢谢。首先，关于爱芮小姐的角色，和她说的一样，应该有更适合她的角色……」
珂古兰委婉地说道，言下之意就是「选角不当」。以戏分来说，爱芮当然有资格饰演男主角沃尔贝斯。但是，再怎么想都觉得她不适合演男性，也演不出男人的感觉。
「嗯……其实我也有同样的想法，但这是应观众热烈要求而做出的安排。」
「要求？」
「是的。上个月的棋艺赛结束后，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说：『爱芮小姐绝对很适合演男人！』或『请务必让爱芮小姐饰演沃尔贝斯！』强烈推荐爱芮小姐。您看！」
珂古兰将目光转向梅蒂所指的方向，高傲的爱芮与她的跟班坐在观众席。不过，跟班们的样子有别于以往。
「辛苦您了，爱芮小姐！我来帮您擦汗。」
「呃，好。谢谢……不过，妳是谁啊？」
「您怎么说这种话？上个月您还很热情地和我聊天！真是可憎的人儿……」
「咦？咦？呃……那个……对不起……」
「欸，爱芮小姐，您不用在意她的话。哼，像妳这种货色，爱芮小姐当然不会记住妳。」
「妳说什么？」
「怎么样？要来比吗？」
「妳、妳们不要吵了！」
「是，爱芮小姐！」
「我们不吵了。」
「……妳们到底是怎么搞的？」
没有看过的宫姬围绕在爱芮身旁，殷勤地帮她擦汗、递水和点心。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陶醉的笑容，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桃色气息。
「──就像这样。那天，我全副精神都集中在比赛上，所以没有察觉，但听说爱芮小姐在棋艺赛上展现出非凡的魅力，看过的人都要求由爱芮小姐来饰演男主角。」
「原来如此……」
「顺便一提，同样一批人也提出希望珂古兰殿下饰演女主角的请求。」
珂古兰将手伸到背后拧起头发。头发叫嚷着：「好痛！好痛啊！」
「不过，爱芮小姐似乎真的不适合饰演男主角。嗯……那么，请所有演员都休息半刻钟，我利用这段时间来想办法。」
「我明白了。」
梅蒂边大喊「大家休息」边跑开。珂古兰不禁暗自叹息，跟梅蒂说话，一口气消耗了她太多体力。
「啊，对了。」
比方说，像这种时候。
「……什么事？」
梅蒂冷不防跑到珂古兰面前，近得像恋人或是医生为人看诊的距离。珂古兰极力保持冷静，但梅蒂仍然不满足，还紧紧握住她的手。
「真的非常感谢您参与演出。感激不尽！珂古兰殿下！」
「……不客气。」
「果然朋友就应该互相扶持！」
「那个……我之前说过……」
「啊！我该走了！等会儿见！」
这次梅蒂真的跑走了。珂古兰再次叹了口气，而且比刚才的叹息还要沉重数倍。
「呵呵呵！」
化为头发的恶魔窃笑。
「遇到那个女孩，连妳也拿她没辙。看来妳们真的个性不合。」
「……岂止不合，她根本是我的天敌。」
珂古兰不想再被任何人打扰，所以快步逃到剧院的角落。
「天生的『人缘好』，指的就是那样的人吧？不过，我没想到她的人缘好到这种程度。」
她从远方看到幽灵跑向大家聚集的地方，几乎和每个人打了招呼，高兴地谈笑。其中，当然也有曾经欺负过她的人。
不过，围绕在她们身边的已不再是阴郁的气氛，她们就像十多年的老友般嬉笑。
「哼！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居然还有脸摆出朋友的模样？太不要脸了吧？」
「不要说那种话。」
「哦？妳想包庇那些不要脸的人？」
她不是那个意思，珂古兰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们背后有她们的故事，所以才会发展成现在的关系，或许真的有人居心叵测，也或许存在举发的真相与宽恕。不过，与此无关，我也不想下定论。因为我们终究是局外人，没有权利评判她们……」
权利。没错，就是权利，这个字眼最贴切。比方说，她对谣言深恶痛绝。明明是与自己无关的事，却像拿茶点来吃一样的粗神经。
珂古兰总是忍不住心想，他们究竟有什么权力这么做？在他人轻微的磨擦上，撒上大量的鲜奶油与牛油，用涂上口红的嘴唇咀嚼。
「我不想介入其中。」
「……」
「……雷克斯？」
雷古斯忽然沉默不语，让珂古兰感到些许不安。把话说出口，珂古兰才察觉自己说的话带有否定他人的意味。
不过，雷克斯的沉默是因为别的理由。
「这席话很有童话公主的作风，我很欣赏。」
背后蓦地传来一个声音。
珂古兰完美地隐藏动摇后才转过身。
声音的主人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穿着以黄色为基调的奢华制服，搭配高高绾起的浓密秀发──希尔蒂南‧李兹缓缓步下楼梯。
「嗯？我还以为您在和某人说话……」
希尔蒂南用扇子遮住嘴巴，疑惑地歪著头。
「妳好，希尔蒂南小姐。我刚才只是在练习，或说是自言自语……让妳见笑了。」
「失礼的人是我。我可以坐在您旁边吗？」
其实珂古兰很想拒绝。
「啾！」
「喔，你在欢迎我吗？呵呵呵，你刚才的演技很精彩喔。」
「没有妳说得那么好啦！」
「好会说话呢。」
雷克斯说完就一溜烟地飞走，害珂古兰错过逃跑的时机。
「童话公主，您排练得还顺利吗？」
「我……」
珂古兰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次的表演会很不寻常。本来表演会是剧方宫姬们大展身手的活动，其他宫姬只负责观赏。
但是，现在剧院里却没有多少剧方的宫姬。那是因为，这次演出的负责人，正是眼前的希尔蒂南‧李兹。她提出请求，希望由她全权负责这出戏，做为离开后宫的最后纪念。这是非常强人所难的要求，但希尔蒂南不愧是只花四年就爬到后宫顶端的才女，令人惊讶的是几乎没有人反对她，甚至连剧方的宫姬都全力支持。
珂古兰也一样。「我想让自己在后宫负责的最后一件工作圆满落幕」、「请公主殿下务必参与演出」、「已取得其他人的认可」等游说之词……等她察觉时，已经踏入第二个、第三个陷阱，最后想拒绝也开不了口。
她趁这个机会，揭露希尔蒂南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拖她下水的意图。
「今天排练得不太顺利，现在也为选角的事意见相左。」
「喔，这是一件好事。」
她又说了奇怪的话。
「妳说这是一件好事？这么一来，会赶不上正式演出。」
「这可不得了。如此一来，我将颜面尽失。」
希尔蒂南开怀地笑了。珂古兰用不至于失礼的不悦表情怒瞪着她。啪！扇子应声阖起，希尔蒂南露出一个微笑。
「这场戏失败也无妨，因为我的目的已经达到。」
仿佛一点一点说出坏心眼问题的答案，「蒂娜」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不明白，为什么妳要做这种事？」
「理由吗？当然有很多理由。比方说，在后宫留下影响力，或是训练我派阀的人。即使我离开，派阀也能继续运作……」
这些理由珂古兰也明白。前者不言自明，后者则是迫切的问题。希尔蒂南的派阀是她一手创立的，但直到现在仍然找不到继承人。
远方传来一阵笑声，幽灵在集团之中笑得很开怀。
「……妳真的打算让那个女孩当继承人？」
「您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很恰当。」
「对吧？」
两人深深叹了口气。出现比自己还优秀的继承人，希尔蒂南的心情一定五味杂陈吧？
「不仅不憎恨欺负自己的人，甚至还和对方成为朋友，她就像故事中的主角。」
「是啊，妳的比喻很贴切……」
珂古兰心想，难怪她对幽灵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她那种类型的人，不存在于现实，但在故事里比比皆是。明明没有任何才能，却深受大家喜爱；明明专惹麻烦，却能把大家卷入其中，解决所有疑难杂症──她就是这样的主角。
「如此一来，我们就成为配角一、配角二。」
「欸，我当配角还不打紧，连童话公主都被当成配角，岂不是大不敬？」
这时，远处的幽灵注意到两人。她们对她打一个「妳忙妳的事」的手势，幽灵和其他人躬身回应后，又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失败也无所谓，因为重要的是过程。」
微笑着这么说的希尔蒂南，宛如一名母亲。
「她们一定没问题。今后，她们或许会经历重重困难与事件，或许会痛苦得有如被烈焰焚身、被锤子重击，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铸铁也是经过千锤百炼才成为精钢。」
希尔蒂南说得很残酷。
「其实她们不需要我从背后推一把。我这么做是为了卖人情，或许将来会对我有利。」
「……原来如此。」
「没错，说到底，这一切都是我的任性。」
希尔蒂南「嗯」了一声，张开双臂，像演员一样转身。
「看啊，童话公主。」
她笑了。
「在那里的是名列王位继承权第十九顺位的爱芮小姐，那位是卡罗利亚王国的萝蔓公主。啊，剧方的奥克塔维亚小姐似乎也来看看情况。还有玫辛公主、伊涅丝公主……更重要的是，您也来了。」
她笑得宛如炫耀珍藏的至宝。
「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尊贵非凡的她们是如此高不可攀，却在我登高一呼之下，大家都为我聚集而来。」
那是泫然欲泣的笑容。
「我现在能像这样和您说话，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
「……」
「好像作梦一样……」
最后，希尔蒂南用恍惚的目光，凝望浮现在幽暗中的剧院。她仿佛在看白昼里的星星，看着回不去的过去，凝视著一闪一闪的笑靥。
那像星辰般闪耀。
　　†
　　睡衣和侍女服演出爱情故事。
「啊啊，我爱你，沃尔贝斯！」
「我也爱妳，提克莉丝！」
睡衣哭得泣不成声，侍女服紧紧拥抱她。另一边，是被扑倒在地的恶魔哀号著「不要过来」，以及紧紧拥抱他的鹦鹉「啾啾啾」地啼叫着。
「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无法扑灭对你的思念之火！」
察觉自己爱意的睡衣，用热情的目光看向侍女服。
「我也是！提克利丝！和我拥有同一颗心藏的人啊！啊～～为什么我们要诞生为两个人？但愿妳只是平凡的女孩！或者但愿我是一名王子！」
「不要这么说，沃尔贝斯！请你不要这么说！」
「提克莉丝！」
「沃尔贝斯！」
若有人问她们在做什么，答案是：她们在排练。
珂古兰饰演贵族的女儿，琪浓饰演锻冶工匠的青年。虽然一个人穿睡衣、一个人穿侍女服，画面看起来很滑稽，但两人再认真不过。顺便一提，另一边的两只鹦鹉也不是在闹著玩。
「我喜欢妳……因为喜欢，所以好痛苦……」
将脸埋入黑发的侍女喃喃说著。珂古兰在心中赞叹琪侬的演技。琪侬真是十项全能，连演戏也可以演得很有一回事。
「为什么我生为狐狸，而不是老虎？」
「我也是，为什么此生为老虎……」
「既然如此……」
「是呀，既然如此……」
珂古兰抬起琪侬的手，让她轻轻掐住自己的脖子。
她的手很冰冷。
「但愿来世，我们能转生为同一种生物……」
「……这样也不错。如此一来，我们就不会这么痛苦……」
「提克莉丝。」
「沃尔贝斯……」
两人维持不稳定的姿势站在原地。
哗啦、哗啦、哗啦。
在突如其来的静默中，急促的呼吸拍打着耳朵，琪侬的心跳化为吐息喷向珂古兰的脸颊，紧张与焦急的汗水滑落颈项。
本来演到这里，宠物鹦鹉──也就是雷克斯应该介入两人之间，但他现在忙着哀号：「快住手！不要碰我！」
「……谢谢妳，琪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不得已，珂古兰只好中断排练，恢复平常的声音和表情。
「琪侬？」
「咦？啊，是！」
琪侬的手指还搭在珂古兰的颈项上，全身僵硬得宛如一座雕像。
「妳怎么了？」
「……咦？呃，没什么，只是……因为您的演技太精湛，害我变得有点奇怪……」
「……妳是同性恋吗？」
「我才不是！我是异性恋！」
「大家一开始都这么说……」
「小姐！请您不要开玩笑！追根究柢，这都要怪您不好！」
顺带一提，宫姬之间感情过于亲密的例子不少，就这一层意义来说，这次的戏剧备受瞩目。
「我的梦想是嫁给温柔的老公，用存下的钱开一间小店，请您不要引诱我步入歧途！」
「那才不是我的错。」
流了一些汗的珂古兰呼出一口气，解开胸前的一颗钮釦。滑至下颚的汗珠沿着颈项，舔舐下颚后消失在胸口。
「……不管问任何人，大家都会认为是您的错……」
「嗯？」
「您又露出那种表情。好了，快把汗擦干吧，不然会感冒喔。」
「唔……妳又把我当小孩子……」
接着，琪侬稍微收拾便离开寝室。
「晚安，小姐，不可以熬夜喔。」
「就跟妳说过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晚安。」
珂古兰坦率地回答，但接下来的行为却背叛了言语。她坐在沙发上，打开书本。
「……差点被牠整死！别看了，妳也早点睡吧。」
咚！恶魔气得咒骂，在珂古兰对面的沙发用力坐下。
哗啦、哗啦、哗啦。
「嗯？没有下集……原来被妳拿去看了。」
翻找桌子的恶魔说道。
「你是说《狐狸与老虎的婚姻》？你还没有看吗？」
「不，我已经看完了。呵呵呵，毕竟我是主角嘛！所以，我决定把原作看得滚瓜烂熟，完美诠释这个角色。」
「你什么时候变成主角？明明只是一只配角鹦鹤。」
「笨蛋！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配角！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算了，不跟妳多说，下集给妳看，我再看一次上集吧。」
珂古兰想把下集递给雷克斯，不过被他拒绝了。不只如此，他还奸笑着打量珂古兰。
「……什么事？」
虽然珂古兰不想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还是礼貌性地询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妳很投入。」
雷克斯边躺着看书边说道。
「请侍女陪妳练习，还熟读原作，真是辛苦妳了，呵呵呵。」
「……你有意见吗？」
「没有。抱歉，我只是觉得妳的行动很有趣，呵呵呵。」
哗啦、哗啦、哗啦，雨不停下著。明明没有人注视，雨还是在黑暗中持续落下。
「对了，珂古兰。」
不过，恶魔冷不防开口。
「这三个月来，我已大致上了解妳这个人。」
「是吗？」
「当然也有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和错误的理解，所以这单纯是我主观的理解。」
雷克斯竖起食指。
「第一，妳喜欢西洋棋。」
「没错。」
「第二，妳喜欢看书。」
「……对。」
不明白雷克斯究竟想说什么，珂古兰感觉气氛不太对劲。不知道雷克斯是否有察觉到这点，他竖起一根又一根手指，细数珂古兰喜欢的东西。
「第三，妳喜欢父王。」
「对。」
「第四，妳意外地喜欢演戏。」
「……对。」
「第五，妳喜欢坚果。」
珂古兰没有意识道这点，不过她似乎满喜欢的。不管是糕点还是料理，她都会先吃坚果。
「你观察这些做什么……」
然后……
　　「第六，妳讨厌母后。」
　　哗啦、哗啦、哗啦。
珂古兰的心，像猛虎伸出利爪、饿狼露出獠牙般起了变化。她的皮肤外罩上一副看不见的铠甲，喉咙深处填装了砲弹，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将对方碎尸万段。
「我把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有以琉西卡的姿态来收集情报。」
雷克斯握起右手，比出代表「六」的手势。不过他没有瞟向珂古兰，而是看着《狐狸与老虎的婚姻》。
「还有一件事要先跟妳澄清，其实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妳『讨厌母后』其实太夸张了，正确来说，是『讨厌却又喜欢她』。不然，妳不会那么珍惜她给妳的书。」
珂古兰想起把书借给雷克斯当时的情况。上星期，她说那本书是母后送给她的时候，雷克斯并没有特别的反应，没想到他一直牢记在心。
真不能小觑他，这个男人果然是货真价实的恶魔。
「能不能告诉我，妳和至今从未露脸的母后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拒绝。」
「哦？妳要拒绝我吗？」
啊，她明明不想怀抱这种情感。
「虽然妳看起来很别扭，其实个性意外地坦率。连妳都这么说，看来内幕不单纯。」
漆黑的烟雾充塞她的心。黑烟顷刻间入侵她的心脏，渗满她的血管。
「……你用这种方式挑衅我也只是白费力气，我不会说的。」
「我不是说了吗？妳坚决不说，可见真的有问题。如果真的光明磊落，为什么不愿谈论家人？说到父王的时候，妳不是侃侃而谈吗？」
啪！恶魔终于阖上书本，抬起头看向珂古兰。
「告诉我妳的事。」
「……你究竟想要知道我什么事？」
「喂，事到如今妳还装傻？我不是说过很多次？我想知道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妳的心愿。」
恶魔咧嘴一笑。
「呵呵呵，不然妳以为还有什么？从头到尾，我想要的东西只有妳的心愿而已。啊啊……焦躁……疯狂……这种感觉就好像得不到食物的小狗……」
雷克斯露出犬齿，发出咯咯的笑声。
「再怎么有魅力的人，交往越久就会发现越多瑕疵。但是妳不同，看得越久、和妳聊得越多，却发现妳越发光彩夺目。」
「……我该谢谢你的赞美吗？」
「我不是在说客套话，这是真的。呵呵呵，妳可以说是这世界上唯一能让我语塞的人，所以像妳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
「告诉我，妳母后怎么了？」
「……别说了。」
「她死了吗？」
啊，这种情绪──
「还是被幽禁在某处？姑且不论她现在身处何方，我想知道妳为什么彻底抹杀她的存在感？是谁害的吗？还是她自己引起的？」
「住口！住口！」
珂古兰捂住耳朵，紧闭双眼，试图逃入孤独。
「妳不需要害怕，因为我是妳的同伴。」
恶魔的话语轻拍她的耳朵，仿佛要直接传入她的内心。
「珂古兰，妳说自己没有心愿，根本是撒谎。」
「我没有撒谎……」
「既然如此，妳心中涌起的渴望是什么？妳不要再对自己的心撒谎了，没有人会责备你。满足欲望是人类天生的罪孽……所以，妳只要坦率说出心愿就行。」
「……」
恶魔露出恶魔的笑容。
「我只是想要助妳一臂之力……」
他精准地看穿人类最脆弱的部分，用魔性的伎俩紧咬不放。对方就像被蛇咬到的猎物，遭一口吞噬，无法呼吸。
「……住口。」
然而，珂古兰……
珂古兰‧迪亚斯‧艾尔凯欧斯‧雷吉娜。
才不会败给区区恶魔。
「停止你的行为，雷克斯！」
「停止什么？我只是在说话而已。」
「我叫你别再说了……」
珂古兰用右手划了一个十字，一瞬间逼退雷克斯的幻影，并趁著这个空档站起来。
「退下，卑鄙小人！」
珂古兰扮演着神。
诞生十六年，继承三百年血统，珂古兰扮演着以土地与血构筑而成的霸王。
「我名为珂古兰‧迪亚斯‧艾尔凯欧斯‧雷吉娜！是名列王位继承权第一顺位的帝国之女！像你这种怪物没有资格接触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愚蠢的人！我根本不把人类的权威放在眼里！」
珂古兰心知肚明，刚才那一番话只不过是宣言。
她的身分是公主。她从来不曾感谢过自己的立场，不过，她理解自己的地位被赋予的价值。统治帝国的古老血统的后裔，不能在此屈服于人。
「住口，雷克斯，否则我会让你后悔莫及。」
面对魔力强大的恶魔，珂古兰毅然宣告。
「……哦？」
两人隔着桌子对峙，雷克斯的脸色骤变。
「……到了这个地步，我不认为妳的恫吓能构成任何威胁。凭妳区区一个人类能奈我何？」
「别再说了，雷克斯。拜托你，别再说了。」
「哈哈哈哈哈！事到如今，妳休想要我住口！」
啪！雷克斯双手合十，然后缓缓张开。下一秒，一面扇子展开，扇子上浮现图画，显现他的魔力。
「这是愉悦！这是快感！啊啊，这是多么痛快！身为恶魔是何等幸福！」
身上装饰著金银珠宝的大象、长颈鹿、狮子和猴子，率领着乐团，在房间里走动；俊男、美女与神祇，狂歌乱舞。
「来玩吧？来玩吧？」停在肩膀上的鹦鹉叫喊著。
「珂古兰，妳真是乖巧的孩子。」父王用绝对不会显露的表情赞美她。
「与我共舞一曲吧，公主。」俊美的王子邀请她跳舞。
「来吧，公主，妳就尽情让我这个恶魔后悔莫及！否则，妳的心愿将归我所有！我将掠夺一切，永不归还！」
啊，她真的不愿怀抱这种情绪。
珂古兰露出隐藏的利牙，解放压抑在心中的灼热战意。
「住口，雷克斯。不，恶魔！」
那是深藏四年的烈焰。
「住口，小丑男爵！住口，琉西卡‧玛吉姆！」
住口！住口珂古兰叫骂着，像小孩一般重复同样的咒骂。恶魔当然不会因为她的咒骂就闭嘴，只是失望地冷冷嗤笑。
「哼！妳叫我闭嘴，我就闭嘴吗？别令我失望了，珂古兰！妳那样跟吵着要糖吃的小鬼没什么两样！」
「住口，占卜师贾斯顿！」
「哼！就跟妳说了，妳只是在白费力气！」
珂古兰没有停止，继续喊道：「住口！」
接着，她取出一本书，用力拍在桌子上。
那本书是《亚贝尔王征服记》。
「住口，巴尔杜鲁魔术师！」
然后又拿出两本书，《黑暗小丑》和《法皇记》。
此时，雷克斯的脸色一变。
「住口，葛雷托斯的守门人！」
「这是……」
「住口，阿尔巴斯之犬！」
「难道说……珂古兰……妳……」
书、书、书，一本又一本书在桌上越堆越高。小说、传记、历史书、笔记──那是一道分隔幻想与现实的墙壁。
　　「住口！『红眼恶魔』！」
　　堆积如山的书，珂古兰说出的一连串名字，那些是──
「混帐！珂古兰！」
恶魔瞬间变得巨大无比，头上长出角，嘴巴露出獠牙，锐利如刃的爪子伸向书本堆叠的墙壁，狠狠瞪着珂古兰。
「妳磨了刀！妳背地里磨了刀！」
「没错！」
这没什么，她只是做了跟恶魔同样的事。
这两个月以来，珂古兰一直关在书库里看书。雷克斯单纯认为「她喜欢看书」，其实珂古兰另有目的。为了得到在必要时能打倒恶魔的筹码，她一直在搜集关于恶魔的情报。
在闲谈和玩笑背后、在邂逅与日常背后，尔虞我诈的两人一直欺瞒对方。
「哈！怎么会有这种人类？怎么会有这种公主？人类！妳好大的胆子！」
愤怒化为烈焰袭向珂古兰，但是，书本筑成的城墙文风不动地拒绝幻影入侵。
「你吓唬我也没有用，雷克斯。若主人没有许愿，你无法伤害人类。」
珂古兰拿出一本小巧的黑色皮革记事本打开它，里面装了珂古兰的王牌，那是从数不清的文献中归纳出的恶魔资讯。
珂古兰翻开浓缩几百本知识的结晶，开始声讨雷克斯。
「雷克斯，你的确是拥有强大魔力的恶魔，但是，你的魔力只能用在实现人类的愿望，平常的极限是使出幻术和维持人类的样貌。」
「哦？妳似乎研究过了。然后呢？书上写了我的弱点吗？」
「……到底有没有写呢？」
「呵呵呵！不要再虚张声势了，珂古兰！我不知道妳从书里自以为是地找出什么情报！我没有弱点！再说一次！我！没有弱点！哈哈哈哈哈哈！」
火焰旋转得更为猛烈，增强的幻想照耀整间寝室。虽是幻影，珂古兰却真的觉得很热。
「我是恶魔！红眼恶魔！是诞生一万年的愿望定夺者，是小丑之王！」
接着是水，寝室被洪水冲走；然后是森林，奇形异状的植物轰隆隆地不断生长，崩解石壁；接着换野兽登场、换狂风登场。现实已然崩坏，熟悉的寝室不复存在，只留下一个地方，那就是珂古兰与她的书。
「就是这句话！」
宛如漂浮在急流上的树叶，珂古兰乘著书本之船，射出言语之箭。
「一万年──你说自己是诞生一万年的恶魔。」
「呵呵，是又如何？」
飞箭精准地射向恶魔。
「那真是太奇怪了，因为『红眼恶魔』这个角色的诞生，是距今三百五十年前的事。」
珂古兰拿起黑色皮革记事本，以及记载古老故事的《千年魔人》。
风停了。
「恶魔为人实现愿望的故事广为流传，是在那之后的事。你说自己诞生一万年，根本是天大的谎言。」
野兽们揣惴不安地抬头看雷克斯，然后开始逃窜，倒塌的巨木发出轰然声响。
「……那又如何？」
幻想之王说。
「那又如何？珂古兰！别用人类渺小的尺度来衡量我！一万年是魔界的时间！妳把我当成什么？我乃魔界位列第八的『红眼魔人』！」
幻影重现。奇形异状的花草歌唱，野兽齐舞。
「或许吧。」
珂古兰不否定他的话。
「不过，你出现在人类的世界，是三百五十年前的事，这是不争的事实。」
「喝！」
「三百五十年前，约莫在慈螺国西南方的沙漠之国。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她读过几千本书，对于从自己的看书经验发掘出的事实有绝对自信。她不知道所谓的魔界是什么，但可以笃定地说，雷克斯出现在人类世界是三百五十年前的事，一万年这个数字太过夸大。
「哼！哼哼哼哼！妳真的要问那个问题？」
幻影再次爆开。雷克斯的身影充塞整间寝室，魔法连书都开始吞噬。
「妳要问那个问题吗？珂古兰！那么妳就对我许愿吧！」
雷克斯的太阳穴长出山羊角，双臂长出熊爪，火焰在他的口腔炽烈燃烧，他一张口说话就燃烧黑发。
「那是妳的王牌吗？很好！我就实现妳的心愿！但是，无欲的人，妳要留心，这是堕落的第一步！当妳察觉，就为时已晚了！」
「奇怪，我只是质问你。你把这件事当成心愿，可见这是你不想说的事吧？」
「唔！喝啊！」
被珂古兰反将一军，恶魔发出低吼。
「不过没关系，这个问题到此为止。」
即使被任何幻觉掳获，珂古兰的现实始终不动如山。
「……妳说什么？」
风又停了。
「我说过吧？我无意让你实现我的心愿……所以这不是我的王牌，我的王牌是别的东西。」
「别拐弯抹角地卖关子……」
恶魔实现愿望的能力被夺走，甚至连身为恶魔的魔力都遭否定，他的幻影眼看着越来越萎缩，风、草、生物就像洪水退去般消散。
「有本事就说吧！王牌？那种东西对我不管用！」
「那么，我就说了……说出我的心愿。」
恶魔的脸上浮现欣喜之色，那是看见小鸟掉落陷阱时的猎人表情。
「蠢货！耍弄小聪明只会让妳自取灭亡！不过我不在乎！一旦妳许愿，就无法避免走上堕落之路！」
或许吧。事实上，珂古兰也对这个愿望有什么意义抱持疑问。但是，她研究过去的文献之后，得到的结论是恶魔恐惧并且逃避这个「愿望」。
「……我把话说在前头，这只是测试，你不需要真的实现。」
「废话少说！」
珂古兰接着说道：
　　「雷克斯，我放你自由。」
　　瞬间，所有幻影消散。
「……妳说什么？」
珂古兰永远忘不了恶魔这一刻的表情，那是绝对的祕密被人得知时的罪人脸庞。
幻影逐渐消散，水、风和火焰被黑暗吞噬，寝室笼罩在雨音的沉默之中。雷克斯巨大的身体像抽去水分般越缩越小，最后甚至连肉身都无法维持，变回金色油灯掉在沙发上。
「珂、珂古兰？妳刚才说什么……」
恶魔赶紧重新塑造身体，趴在沙发上说道。
「我说我放你自由。」
那是「神灯恶魔」的其中一个结局。清高正直的主角，没有将最后一个愿望用在自己身上，而是选择让可怜的恶魔自由。
几乎所有故事都是这种结局。但是，从两百五十年前左右开始有了变化。不论主角再怎么劝说，恶魔始终不肯答应。
当时负责记录的人与作家编造各种理由，诸如：「主角的高贵打动了恶魔的心，所以恶魔决定服满刑期。」但珂古兰并不这么认为。
至少雷克斯不会因为那种理由而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要说！」
那又是「人类的表情」，因疲惫、焦虑和恐惧而战栗的人类表情。
「不要说！拜托妳！千万不要说出那个愿望！」
然而，珂古兰万万没料到雷克斯的反应会这么激烈。这已非幻觉或现实，恶魔只是低垂著头，浑身颤抖。
「我、我向妳道歉！为了询问妳母后的事！还有其他无礼的事！我全部道歉！所以求求妳！千万不要许那个愿望！求求妳！」
那个傲慢强大的恶魔，现在居然匍匐在地，紧紧抓着珂古兰的衣服下䙓。
「求求妳……求求妳，珂古兰……只有这个愿望……千万不要说出来……」
看到雷克斯把头磕在地上，全身颤抖，珂古兰的斗争心满足地舔舌。
「……你这副模样也太窝囊了吧？」
她感觉到一股令他人屈服的快感，感觉到自己卑鄙的心。
「我刚才说过，这只是测试吧？」
「但、但是……」
「同样的，我也说过自己无意命令你做任何事，往后也一样……只要你不使坏。」
「我、我明白了！我再也不会擅自跑出去，也不会给妳添麻烦！我会听从任何指示！」
看到匍匐在地的恶魔，珂古兰感觉到某个东西应声崩解。她已经永远失去了原本存在于此的某个重要东西。
这时候珂古兰才察觉，原来自己在雷克斯身上感觉到友谊。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因为她已经夺走他的心脏。
被掌握生杀大权的人，无法跟决定自己生死的人孕育出友谊。
所以她才说──他会后悔。
「珂、珂古兰？」
「闭嘴……」
「咿！」
雷克斯胆怯的表情让她厌烦，令她想要掐死他自娱。
「……我要睡了。」
珂古兰把记事本扔到桌上，然后钻入床舖。
恶魔不发一语，连晚安也没有说，像一只害怕触怒主人而屏住呼吸的沉默狗儿。
蜷缩在柔软棉被里的珂古兰用力咬紧牙根，强忍着怒气。那是对恶魔的愤怒、对自己的愤怒，同时也是对世界的愤怒。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为什么恶魔会如此抗拒那个愿望。
　　†
　　戏剧的准备，以外行人盖房子的速度进行着。
剧本因增建而越来越厚重；角色时而增加、时而减少、时而消失，混乱至极；补补贴贴的地方，用更多的补补贴贴来修正；突兀的插曲被强行切断，冷落在一旁。可怕的是，不知为何，舞台却逐渐成形。
然而，当中还有一些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沃尔贝斯说道：「我、我不想再和妳分开！」
──就是这样，爱芮小姐！接下来，用力抱住她，然后拉她走！
「提克莉丝！妳不爱我吗？那一天的爱已经消失了吗？」
──提克莉丝低垂著脸！沃尔贝斯，抬起她的脸！
「我、我没有一天忘记妳！听到鸟鸣，就会想起妳的声音；看到天空，就无法自制地想起这座高塔！」
──在这里停一拍！把脸靠近一点！重头戏来了！
「提、提克莉丝……我、我、我、我喜……」
──喜？
「喜、喜、喜欢、欢、欢……」
──欢？
「欢、欢、欢……」
──爱芮小姐，加油！
「加油，爱芮小姐！」
「坦率说出来！」
「不然直接亲下去也行！」
──妳看，大家都在帮你打气！
「欢、欢、欢……」
五天后。
「哼！这种台词，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今天彩排时，爱芮第三次发飙。
「为什么我非得说这种台词不可？讨厌死了！这个角色从一开始就不适合我！」
今天也是试装的日子，所以爱芮穿着像镇上年轻人一样的长裤和外套，头发牢牢编起。爱芮解开头发，一边脱下外套扔开，一边从舞台逃跑。
「啊！爱芮小姐！请等一下！您不能穿成那样到外面去……」
「悠诺，妳少囉嗦！」
「啊，各位，非常抱歉。请各位休息片刻……爱芮小姐！」
负责照料爱芮的悠诺与跟班们，向其他人躬身致歉，然后追在爱芮身后。
梅蒂满心过意不去地看着她们，哈哈大笑地对她们挥手。
「嗯……似乎不太顺利。」
她用卷起来的剧本「咚咚」地敲了敲肩膀。
「是啊。」
珂古兰轻拍凌乱的裙子下䙓，站直身体。她今天也在试装，所以穿着淡蓝色的洋装。与爱芮不同的是，她的服装几乎已大功告成。那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后宫里本来就充满女人的衣服。
她用精致得仿佛工匠花了十年编织的手套，将垂落的头发拨到背后。此时，原本站在她肩膀上的雷克斯冷不防地默默飞走，消失在黑暗中。
「……」
那天之后，雷克斯变得很听话。他以前有事没事都会绕着珂古兰飞来飞去，现在完全不会给她找麻烦。
明明是自己造成的结果，珂古兰却觉得有点难过。
「哇……」
珂古兰凝望着黑暗，正感到束手无策的时候，一直望着她的梅蒂冷不防叹了口气。
「怎么？」
「啊，没什么。因为您太美了，让我忍不住叹息。」
「谢谢妳的赞美。妳的发型也很适合妳。」
「啊！没有啦，我只是……呵呵。」
糟糕，她犯了错。大概是因为穿着这身衣服的关系吧？珂古兰以在社交界受到称赞时的方式应对，但是，这个粗神经的女孩却把客套话当真，像幼犬般兴高采烈。
「……不过，这么一来实在让人很伤脑筋。」
珂古兰很明显是在转移话题，但梅蒂甚至没有察觉她的意图，反而接着叹息地说：
「就是说呀……那个，妳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没有和她吵架……」
「呃……妳们不能和好吗？」
珂古兰打开舞台道具的扇子，遮住苦笑。用说的当然简单。笑得像幼犬的梅蒂，永远无法理解像她这种人的心情吧？
「虽然爱芮小姐说那种话，不过，我认为她一定很喜欢您。」
「梅蒂小姐……」
「啊，抱歉，我好像太多管闲事。我这个人就是很鸡婆，连我妈妈都经常对我说：『算我求妳，能不能不要那么多事？』」
这种个性很吃亏，但也让她绽放个人光彩吧？例如，她在希尔蒂南的派阀中地位非常稳固。不过这样的个性，也可能为她招来杀身之祸。尤其是面对王族时，好奇心足以杀死一只幼犬。
不过，她们在此苦恼也无济于事。珂古兰有时候会忍不住心想，这个世界是不是为了让她过劳死而存在？
「所以，梅蒂小姐，我有一个想法……」
珂古兰思考出一条妙计。
　　†
　　距离戏剧演出只剩下一个星期。
这段期间，宫姬们个个大展身手，制作大道具、裁缝服装，甚至做出大型看板大肆宣传。因此，不只是贵族，连有门路的庶民们也为了门票抢破头，座位被预约一空。
每个人都兴奋地谈论这次的戏剧。被任命为导演的神祕少女──梅蒂，似乎很能干；在帝都人民之间拥有高人气的希尔蒂南，人们为她的退让感到惋惜。这将是一出什么样的戏剧？什么样的杰作？大家都满怀期待。
不过，他们万万没想到主角已经被对调，这次的表演会就像安装了炸弹而不知道将行驶到何处的失控列车。
　　公演在五天后，今天是全场排练。
「好！今天也没有出任何差错地排练了整场戏！」
梅蒂精神饱满地说，大家也回应她：「非常感谢！」
「什么跟什么啊！蠢死了！妳们是笨蛋吗？」
排练完后，爱芮没有向大家致意就逃跑了。她的脸仿佛夕阳般火红。
珂古兰心想，自己也回家好了。这时候，梅蒂像一枝箭似地冲过来。
「珂古兰殿下的提议太高明了！这么一来，正式演出时就不用担心！」
「……太好了。」
但是，她因此被爱芮怀恨在心。算了，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这全都要感谢珂古兰殿下！真的非常谢谢您！」
梅蒂握住珂古兰的手上下摇晃。
「还有雷克斯！谢谢你！你演得很棒喔！」
她也不忘称赞小鸟，轻轻抚摸停在珂古兰肩膀上的雷克斯，向他道谢。
「啾……」
以往总是得意忘形的雷克斯，现在却显得无精打采。
「那么，珂古兰殿下！明天见！」
梅蒂爽朗地跑开，几名宫姬在前方等候她。
「……回家吧。」
自言自语地说完，珂古兰也离开剧院。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溼漉漉的回廊不让脚跟踏出声音，一瞬之前的过去在水洼溅开。珂古兰仿佛踢著水底步行，缓缓走在回廊上。近日绿意益发深浓，玫瑰园里的玫瑰含苞待放，尾巴才消失不久的雨蛙跳到叶片上鸣叫。
「……哇，好可爱。」
珂古兰蓦地说道，但她的口吻仿佛只是在确认这个事实，心里并非这么想。雨蛙像是回应珂古兰，呱呱叫了几声，然后在半空中描绘出一道美丽的曲线，消失在草丛里。
「……」
珂古兰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并非自言自语，因为恶魔就在她身旁。若是以前，恶魔一定会立刻大言不惭地说：「哼！我比牠可爱多了！」
「……」
然而，现在雷克斯却不发一语。
珂古兰感觉到一股独处时也不曾感受过的孤单，再次迈出步伐。
雷克斯变得判若两人。他不再像以前一样，说话轻佻、恶作剧，或跑得不见人影，而是屏住气息，仿佛要抹杀自己的存在感。那应该是珂古兰心中最理想的结果，因为被制伏的恶魔不再令她烦恼，平静的时间又回归她的生活。
然而，她原本满心期盼的时间，却让她沉闷。
笨蛋雷克斯。所以她当时才说，他一定会后悔。
「喂，你能不能讲几句话？不然我好像在自言自语。」
「……只要妳命令，我就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
珂古兰并不是想命令雷克斯跟自己说话，她想表达的意思是，希望雷克斯能够自然一点，而雷克斯明明了解这一点。
沉甸甸的怒气在心中涌现。
雷克斯究竟想要怎么样？没错，她是叫他不要说话，也不要使坏。但雷克斯做到这种地步，仿佛她是坏人一样。率先发冻攻击的人明明是他。
……不，这是借口。雷克斯的确向她扔了石头，但是，她却一剑刺回去，反击过头了。即使当时她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那句话仍然深深贯穿恶魔的心脏。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向惨死自己手下的人说：「你那种倒下的方式，我不是很满意。」掠夺了屈服者最后的自尊。
珂古兰穿过柿子树和柚子树林，以及花园的边缘，夏季玫瑰惹人怜爱的花苞引颈期盼着花季到来。
「……你放心。」
站在红玫瑰前方的珂古兰说道。
「那个愿望真的是我最后的手段，非到必要时刻，我不会说出来。」
「……」
「该怎么说呢？对我来说，那是一个我极不愿启齿的愿望。它是一把双面刃。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说出口。」
「……」
「所以，你能不能自然一点？不然会让我感到窒息。」
「……妳不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吗？妳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雷克斯发出悲痛的声音。
「妳叫我闭嘴，我才闭嘴，现在又叫我说话。妳用那张嘴叫我不要擅自行动，现在又叫我自然一点。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那是被人欺负的孩童声音。
「……拜托，把话说清楚……」
不，不是他想的那样。
珂古兰很苦恼，如果向他说明，他就能释怀吗？不，这不是可以用言语解决的问题。真要比喻的话，她做的事等于是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还要对方「放轻松」一样；明明拥有掐死对方百万遍的力量，还向对方示好地说「我们来当朋友吧」。
这种时候，她需要的不是言语，只要放下手上的利刃就行了。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然而，珂古兰却犹豫了。放下利刃，等于舍弃自己的优势。在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愿望有效的情况下，她不能这么做。
她不该这么做。
「……求求妳，我的主人。」
在一亿万颗的雨珠之中，珂古兰凝视著恶魔。
「千万不要许下那个愿望，求求妳……」
于是，她下定决心。
「喂！珂、珂古兰？」
珂古兰以勉强还称得上是淑女的速度进入金楢宫，穿过宫殿名字由来的大楢树下，回到只有王族被容许居住的家。
她脱下靴子，走向房间深处。琪侬还没有回来。
「妳、妳要做什么？」
「少囉嗦，你在那里看着就对了。」
她把恶魔放到寝室沙发上，然后提着鸟笼来到走廊。
啪当。她站在微暗走廊的阴暗处深呼吸，然后跟踏上舞台前一样闭上双眼，缓缓呼吸几次。她点燃心中的火焰，翻搅想要消除的过往伤口，回想起当时的热度。
珂古兰抱住鸟笼，用全身感受铁笼的重量与冰冷。
「啾？」
鸟笼里从睡梦中惊醒的小鸟，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抱歉，我接下来对你说的全都是谎言，所以你可以不要听……」
「啾～～」
雷克斯叫了几声，仿佛在对她说：「妳不用在意。」
「是吗？你真的是很温柔的孩子。」
珂古兰将手搭在黄铜门把上，门的后方是五年前的那一天。那是刻划在灵魂上的灼热时刻，是梦魇诞生的最初瞬间。
　　†
　　「……好慢啊。」
雷克斯惴揣不安地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经意地想起自己经常抛下她一个人跑得不见人影，但是相反的情况倒是很少见。每次找不到珂古兰时，总是令他坐立难安。
门被人「啪当」一声打开，然后又被关上。
「啊，妳回来啦？妳到底要做……什么……？」
不知为何，珂古兰对雷克斯视若无睹，站在门的前方一动也不动。她像小孩子抱着西瓜，将铁制鸟笼抱在胸前。
「唉……」
珂古兰烦躁地踹一下墙壁，发出「咚」的声响。雷克斯吓了一跳，因为他第一次看到她摆出这种态度。
「……真受不了玛古努斯姨丈，又送这种东西过来……」
生气地鼓起腮帮子的珂古兰把鸟笼放到桌上。
「只好先把之前的用具拿出来……好麻烦，我明明不想再养小鸟了……」
雷克斯眼前的人是珂古兰，又不像珂古兰。
她大概是四、五年前的珂古兰‧迪亚斯。
「啾！啾！」
「我来了。怎么？你想要饲料吗？」
「啾！」
「我马上拿饲料给你，你最好安静一点，因为我很讨厌吵闹。」
年幼的珂古兰很明显地对小鸟敬而远之。不过，当她把小鸟从鸟笼放出来、亲手喂牠吃坚果，她的态度逐渐软化。小鸟每次吃完饲料都会欢喜地鸣叫，啼唱感谢与喜爱之歌。
「哇！你这孩子真爱恶作剧！好了，你回家吧。」
小鸟吃得肚子鼓胀，珂古兰的气也消了。她让饱餐一顿后开始困倦的小鸟回去鸟笼，用慈爱的眼神凝视著牠。
「真是的……吃饱就玩乐、唱歌、睡觉，你还真会享福。」
没想到珂古兰也有过这样的孩提时光，让恶魔感到很新鲜。然而……
「……不过，你终究只是一只笼中鸟。」
这个小鬼在说什么？
「即使你看起来自由，忘却饥饿和危险，但这一切都是别人赋予的东西。这个鸟笼是你的家，同时是囚禁你的监牢。你是国王，同时是囚犯。」
恶魔决定修正自己刚才的想法，五年前的珂古兰还是珂古兰。她的个性从呱呱落地之后，大概就没有改变过吧？
「所以，你的名字是雷克斯。」
意即大王。
恶魔记得那好像是珂古兰以前养过的小鸟之名。
难道就是这只小鸟吗？
「雷克斯，你知道吗？其实国王一点也不自由，不，甚至还很辛苦。父王的预定行程很满，已经安排到明年了……我也一样。不能和想见的人见面，不能去想去的地方……」
年幼的珂古兰仿佛被小鸟的睡意传染，把脸贴在鸟笼的顶盖上打盹。
眼前的情景，让恶魔甚至不敢喘一口气。他不知道珂古兰的目的，也不知道她想传达什么讯息，但可以深深感受到她的气魄。
珂古兰的演技扣人心弦。为了一个观众，为了传达一个讯息而演着独角戏。恶魔不禁被她的演技所打动。
「……雷克斯，你真的愿意过著这种生活吗？」
恶魔的心脏漏跳一拍。因为那句台词不只反映小鸟和公主的生活，也反映恶魔的人生。
「被囚禁一辈子，不能做想做的事。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过去的时间向前流动，将恶魔留在过去。天真无邪的孩童把脸贴在木纹上，澄澈的眼瞳望向小鸟。
「不！这种人生是错误的！」
接着，珂古兰打开鸟笼。
「母后一定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她才会飞走！然后生下我！」
珂古兰说出很关键的话，但恶魔仍然一动也不动。重点不在那里，这出戏还继续上演。她的小手把小鸟抓出来，仿佛对待自己的心脏般珍惜地捧在胸前。
「你走吧！去自由的天空！」
她推开窗户，倾尽全力将身体探出窗外，双手向前方伸去，将小鸟递向天空。
「飞吧！」
于是，小鸟朝天空飞去。
「……代替不能自由的我，飞吧，去过自由的生活……」
雷克斯看到了，看到窗外有一片耀眼的蓝天，看到一只奋力振翅的小鸟飞向太阳。
也看到年幼的公主用羡慕的目光看着牠，仿佛牠的身体耀眼得眩目。
然而……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就在那边的墙角一带……」
雨淅淅沥沥落下。幻想逐渐溶解，乌云笼罩的天空降下豆大的雨珠。
闪电降在远方的灯塔，迟了半晌传来轰隆轰隆的雷鸣。
探出窗外的黑发被雨水淋得溼漉漉。
「雷克斯被老鹰袭击，才刚重获自由就惨死……」
珂古兰仿佛脱离了遭某种东西附身的状态，回复现在的她。
魔法消散，回归现实，雷克斯眼前已经不再是耀眼的蓝天与年幼的珂古兰。
「啾？」
鸟笼中的鹦鹉疑惑地啼叫。现实中的小鸟并没有飞走。
「珂古兰……」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恶魔叫了被雨水淋溼的她，想要安慰她。但是，已经太迟了。眼前的她已不是需要安慰的十一岁珂古兰，而是独自疗伤、发誓与伤痕共度余生的少女。
「牠因我的心愿而死，没有求情的余地。是我杀了牠。」
「……」
「牠是被我杀死的……」
恶魔很后悔。他已有三百五十年没有产生过这种情感。他被无力感折磨，仿佛变成人类。
同时，他也明白为什么珂古兰会说「不想说出那个愿望」。
「……我想要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而活……」
说起来理所当然的话，实际上却是如此困难。
珂古兰转过身来，对雷克斯微笑。她的表情既寂寥又温柔。
「如果因为我的心愿而杀死你，或是某人因此而死，我又会重蹈过去的悔恨。」
「……珂古兰。」
「所以，我尽可能不想说出那个心愿……」
哗啦、哗啦、哗啦。
「拜托你……」
最后，她只说完这句话就离开。
雷克斯知道，在这一刻，有某种坚不可摧的东西瓦解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铠甲，也或许是利刃。无论如何，某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已经不存在。
「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雷克斯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为了回应她的话，他扮演小丑，倾尽全力笑了。
砰！咕咚！他像平常一样，不，他比平常更卖力地变身，以晶亮的鞋子踏步，用金银珠宝表演杂耍；不知从何处传来音乐，倏地亮起华丽的灯光。
「哈哈哈哈哈！珂古兰，妳中计了！」
恶魔爽朗的笑声充满寝室，仿佛嗤笑着全世界。雷克斯没有意义地动来动去，并且没必要地摆姿势。
「哈哈哈哈哈！居然自己扔掉武器，真是个笨女孩！不，可见我的计谋有多么高竿！啊，不！我之前的态度全都是装出来的！」
接着，雷克斯忽然停止动作，目不转睛地看着珂古兰。珂古兰笑嘻嘻地说：「真的吗？」佯装出很惊讶的样子。「原来我被你骗了。」
「对、对啊！没错！妳被我骗了！所以我们像以前一样就行了。」
事情当然没有雷克斯说得那么简单。因为故事已经进行了。雷克斯扔出了石头，珂古兰刺穿了心脏。两人在彼此身上造成的伤痕，纵然愈合，却不会有消失的一天。
「没错，像以前一样就行了。」
这是共谋的两人「决定的结果」。
珂古兰大大伸了个懒腰，犹如仍残留着五年前的童稚，是个充满跃动感的动作。
「……真不可思议，这是我第一次向别人提起这件事。」
珂古兰隔着小鸟，在沙发的老位置坐下后说道。
「我以为自己会把这件事带进坟墓，没想到……呵呵呵，我居然告诉了恶魔。」
「哼！妳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坐在对面沙发的雷克斯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然是什么意思？」
「真是的……你还不明白吗？」
珂古兰仿佛看着孩童般微笑。她的态度让雷克斯不太高兴，正要开口嘲讽的时候……
「我是在感谢你。」
看到珂古兰用柔和的表情微笑，他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哼！与我无关！」
「说的也是，你就忘记我说的话吧。」
之后，他们真的回复以往的生活，珂古兰坐在长椅上拿起书本，小鸟在横木上前后摇晃着打盹，雷克斯则是静静地陪伴着一人一鸟。
哗啦、哗啦、哗啦。
雨水包覆了一切。
　　接着，戏剧公演的日子终于到来。
　　†
　　「下一场演出，是金兰组的公演──《狐狸与老虎的婚姻》。」
在一片黑暗中，观众开始骚动，掌声此起彼落。
「率领金兰组的人，正是希尔蒂南‧李兹小姐！希尔蒂南小姐将在下个月离开后宫，为了表达至今的感谢而筹备了这场公演──」
这一类公演的开场白都很冗长，尤其是这一场演出的意义有别于以往，所以担任司仪的希朵蓉的声音听起来也卯足全力。
距离上演还有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在帘幕后方的珂古兰清了清喉咙。
「终于要开始了！」
雷克斯说道。为了今天的演出，侍女将他打扮得光鲜亮丽。最长的羽毛发散出晶亮的光泽，爪上还涂了琉璃色的装饰。
「哦？你今天看起来很帅气喔。」
「对吧？我用这副帅气的姿态在剧院飞一圈，保证所有年轻女孩都会对我一见钟情。」
珂古兰心想，即便如此，对他一见钟情的应该是年轻的鹦鹉吧？不过，最近珂古兰变得很温柔，所以没有说破。
「不过，就帅气来说，我今天恐怕是输给妳了。」
「是吗？」
珂古兰在心中暗想，他的赞美方式实在异于常人。这时候……
「哇！真不愧是童话公主！我不管看几次都觉得好可爱！」
为了做最后确认而四处奔波的梅蒂跑过来，发出尖叫声。
「啊！不对！说您『可爱』实在太失礼了！应该是『好帅气』！」
「呃……」
真的有那么帅气吗？珂古兰确认自己的模样。她的装扮跟练习时截然不同，华丽的洋装换成朴素的长裤，脸上只施了淡妆，而非浓妆艳抹。相反的，在她对面的爱芮则是和平常一样，穿上淑女风格的洋装。
没错，这就是珂古兰的策略。内容很简单，就是把两人的角色对调。
「不过，真的好不可思议！您的发型看起来好像真的剪短了！」
梅蒂端详珂古兰的头发，啧啧称奇。这是珂古兰的男装扮相中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原本如飞瀑般的长发变成俏丽的短发，露出总是隐藏在长发底下的雪白颈项，和状似珍珠贝的耳朵。
「嘿嘿！」
雷克斯骄傲地挺起胸膛。珂古兰的发型，只是施了消除部分头发而变成短发的魔法，这当然是雷克斯的功劳。珂古兰抚摸他的头，称赞他做得很好。
「──接下来！我想请本次公演的导演、谜团重重的梅蒂小姐为大家说几句话！请上台！梅蒂小姐！」
被司仪唱名的梅蒂慌慌张张地跑出去。
珂古兰对她的背影说了平常绝对不会说的话。
「梅蒂小姐！」
「咦？啊、是！请问有什么事？」
「……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她们认识的时日尚浅，梅蒂对她的想法似乎有一些错误的解读。
不过在这一刻，珂古兰将自己想法正确无误地传达给她了。
「是！全都交给妳们了！」
不知道她读取了什么讯息，只见她点了点头，然后跑入亮光之中。
「真难得。」
雷克斯语重心长地说，珂古兰也有同样的想法。不过，刚才那句话不是客套话，而是发自她的内心。珂古兰‧迪亚斯想让这场公演成功。
「……我最近很奇怪。身体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情绪也很容易变得激动。」
这一切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在那一个雨天，她解放了从未向任何人提起的过去之后，某种东西开始产生变化。
当然，过去不会改变，陈旧的伤痕也不会消失，杀死小鸟的伤口依然残留在她心中。以前她一直认为不能将伤口暴露出来，甚至不得不告诉自己那才不是伤口，仿佛自己不曾受过伤。
但是，显露出自己的伤口后，她发现心灵居然变得如此轻盈。
感觉像在盛夏的阳光下脱掉外套。伤痕被清凉的风洗漉，倦怠的心获得解放。
「那么！接下来为大家上演的是《狐狸与老虎的婚姻》！」
开幕了，预告的喇叭声越来越激昂。
「我们走吧。」
「好！」
戏剧开演。
　　沃尔贝斯说道：
「提克莉丝，我爱妳。」
「你、你、你、你不要胡说八道！」
提克莉丝回答。
「你是笨蛋吗？你给我听好！我是贵族，而你是平民！我们的身分有如天壤之别！」
在微暗的剧院里，提克莉丝跑向狭窄的地方。
「那又如何？妳的心意呢？难道妳不爱我吗？」
「笨、笨、笨、笨蛋！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沃尔贝斯忍不住向提克莉丝告白。这一幕的剧本上写着，不知为何，此时提克莉丝对沃尔贝斯很冷淡。根据剧本，她是借由牺牲自己的爱恋，来保护心爱之人免遭父亲的毒手，所以才口是心非地拒绝。然而……
「我的心意……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珂古兰心想，看来这出戏将朝向与原作不同的方向发展。
故事的发展已经进入后半段。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这一幕本来应该是提克莉丝终于坦承自己的爱意，与沃尔贝斯两情相悦，然而照眼前的情况看来，却是不同的发展。
在演戏的同时，珂古兰不禁暗自叹了口气。不过，这样的发展也可以说是如她所料。
因为爱芮所饰演的提克莉丝，深深反映出本人的个性──应该说，爱芮根本是在饰演自己。每次听到饰演沃尔贝斯的珂古兰说「我爱妳」、「我喜欢妳」，爱芮就会满脸通红地忘记台词。珂古兰在排练的时候就掌握了爱芮的反应。
但是，那个疯狂的导演却大力称赞脸红忘词的爱芮「很迷人」；还莫名其妙地说「会失去新鲜感」，而不让爱芮在排练时练习说这些台词，要她在公演上直接演出。
珂古兰忍不住心想，她是笨蛋吗？
「你、你说喜欢我……根本是骗人的！我才不会相信呢！」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观众的反应却很热烈。珂古兰趁隙瞥了下方一眼，发现夹杂贵族、宫姬以及一部分平民的观众席上，充满了异常的热切。
「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提克莉丝！」
「是啊！好崭新的诠释！导演到底是何方神圣？」
「啊！爱芮小姐好可爱……童话公主也美丽动人……」
「爱芮！妳在做什么？快反击啊！绝不能输给那种女人！快扑倒她！用妳的腰！使劲！」
不只戏剧门外汉的观众看得津津有味，连看过无数戏剧的贵族也赞叹不已。他们对于爱芮融合演技与本性的演出，以及彻底活用这一点的导演功力，感到相当混乱。
「喂！妳在看什么地方？」
爱芮突然大叫，并用双手挟住珂古兰让她面对自己。珂古兰感觉到汗水流过脸颊。这也难怪她会紧张，因为这句台词不只剧本上没写，连原作都没有。
「……爱芮小姐，请妳冷静一点，现在只是在演戏。」
珂古兰在爱芮红冬冬的小巧耳朵旁低声说道。
「演戏？是呀！这一切都是演戏！妳说的话果然全都是谎言！全部！全都是骗我的！」
这一刻，就连珂古兰也无法分辩眼前的人究竟是提克莉丝还是爱芮。或许，连爱芮本人也不明白吧？
咚！爱芮冷不防推开珂古兰跑开。她逃了，爬上大道具的山上。
「妳根本一点也不喜欢我！妳讨厌我！」
俯视的眼眸十分炽热。
「不！我一直恋慕着妳……」
「既然如此，妳为什么突然对我那么冷淡？为什么突然不理我？」
满怀愤怒与悲伤的爱芮，可怜地绷紧身体。这时候的她已丝毫没有提克莉丝的影子。
「我……」
几乎已看腻天才的演技与鬼才的诠释的观众屏气凝神，他们看的是一场奇蹟。爱芮的演技很拙劣，声音颤抖，甚至连演戏的动作都没了，只是身体僵硬地站着。她的表演令人难以恭维。
然而，她却打动了观众的心。
因为此时的她，没有虚假的演技。
「我一直……」
泪珠潸然落下。
「一直很想……很想跟姐姐一起玩……」
在人工打造的舞台上，翩然飘落片片真实。满溢的情感濡溼了灼热的脸颊。
所有观众都回忆起了某些事。那是在自己过往人生中的真实场面，和提克莉丝一样泫然欲泣的遥远记忆。
珂古兰也一样。
时间倒回从前。
强烈的既视感在脑海中复苏，眼前的光景与过去重叠。
那是八年前的事。当时的她年幼无知，不谙世界的规则与大人的争权夺利。当时的爱芮年纪很小，个性很内向。
那是现在连要回想都困难重重，属于太阳的时代。
　　「骗子……」
　　爱芮哭成了泪人儿，舞台服装和化妆已经凌乱不堪，只有真实的她被遗落在舞台上。
「……啊……」
令珂古兰惊讶的是……
自己一步也动不了。
她已经忘记所有台词，真实的自己霍然暴露在舞台上，感觉像赤身裸体地被人扔到舞台正中央。她拚命回想台词，想要恢复沃尔贝斯的身分。然而，已经暴露的珂古兰‧迪亚斯却不愿就此打退堂鼓。
珂古兰只能以珂古兰的身分伫立在舞台上。
观众开始骚动，勉强维持故事型态的舞台开始瓦解。
珂古兰很焦躁，回想着台词冷静下来。她的任务是阻止爱芮失控，同时将场面带回戏剧本身。这件事对她来说应该易如反掌，因为她随时都可以发挥演技。
所以她作梦也想没到，自己的身体居然不听使唤。再这样下去，这出戏会以失败收场。她不能，也不想让这种事发生。然而，她无法发挥演技，说不出台词，无法呼吸，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无法演戏。
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珂古兰想要驱使身体，所以握起拳头、按著胸口、试图呼吸空气，然而，她却无法呼吸，仿佛回到幼儿时期，连站都站不稳。她无法呼吸，几乎要就此晕厥。
她无法呼吸。
「珂古兰，不要紧。」
这时，一只小手冷不防搭在她的肩膀上。
「妳没有错。来，吸一口气。」
光是这个举动，就让珂古兰终于可以吸入空气。
清凉的空气充满她的身体，沉睡在体内的力量重新复苏。
「走吧。」
「……好。」
珂古兰用旁人听不见的音量回应，然后抬起头。
所有观众都在静待沃尔贝斯的下一步动作。他们期待自己的好奇心获得满足，以及扣人心弦的高潮结局。
然而，珂古兰却无视众人的期待。她已经不在乎自己还在演戏，无视舞台的存在，笔直向前走去。她不再扮演男人，舞台上已不存在原作中的沃尔贝斯。
所以这才是沃尔贝斯。
「不要碰我！」
珂古兰伸向爱芮的手被挥开，但她不在乎，执意抓住爱芮。
「妳、妳要做什么？走开啦！」
「……对不起。」
「事到如今，道歉有什么意义……」
「对不起，爱芮……」
珂古兰觉得最近的自己真的很反常，变得一点也不像自己。珂古兰‧迪亚斯应该是冷静、冷酷，以及深思熟虑的人。
或许她的理解是错误的吧？
她听见过去的声音。
　　『妳在这里做什么？』
地点是王宫的中庭，没有人靠近的灌木丛中。
『妳一直哭，我不懂妳为什么要哭。有人欺负妳吗？』
一名心和衣服都伤痕累累的女孩，紧紧抱住缺了一只手臂的人偶啜泣。
『妳不要哭了，没事了……』
　　珂古兰记得当时的自己……
「别哭了，爱芮。」
「……姐姐？」
「我没有讨厌妳……我对妳的情感从来没有改变……」
她无法多说。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八年，她得到许多智慧、经验，以及陈旧的伤痕。
她舍弃了幼犬般的笑靥。
太阳已经冰冷得结冻。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出于对爱芮的怜爱之心──
「……别哭了。」
亲吻她的额头。
　　鼓掌声渐渐扩散开来。
　　†
　　「──接着是红颜美少年！饰演沃尔贝斯的珂古兰‧迪亚斯‧艾尔凯欧斯‧雷吉娜殿下！请大家再次给予热烈的掌声！」
在震天价响的掌声中，珂古兰有礼地向所有人致意。她的头发已经恢复原来的长度，让担忧的观众放下一颗七上八下的心。
「接着是饰演提克莉丝的爱芮‧戴那巴雷司小姐！」
这次的掌声格外热烈，几乎所有观众都站起来用力鼓掌，仿佛连骨头都要为之碎裂。在二楼的宫姬感动得探出身体，布幕在半空中翻动。不过，回过神来的当事人却红著脸，揪著洋装的下䙓，低声咕哝：「那才不是我。」啊，帮忙打圆场的梅蒂被咬了。
「接着是负责剧本的」
「喂！那个笨女人！她忘记介绍一个主角了！」
雷克斯气得大叫。小心翼翼地梳理过羽毛的他，一直等待这一刻的登场。
「哇啊啊！她看不起鸟类！可恶！她的意思是，畜生没有介绍的必要吗？我在最后的确没有戏分！但是，在开头和中间，促成两人见面的功臣可是我演的！」
珂古兰也觉得没被介绍的雷克斯很可怜，打算提醒希朵蓉的时候……
「亏我还想出很多点子！本来打算被叫到的时候要绕行全场，变出华丽的幻术！这么一来，我什么都不能做了！」
珂古兰最后决定不要插手。就这么办吧。
「别生气了。」
相对的，她抚摸雷克斯气得七窍生烟的头，对他说道：
「我知道你演得很精彩。」
「唔……妳知道就好。」
这时，全场爆出更热烈的掌声。他们看到被司仪介绍的梅蒂紧张地向大家鞠躬，她的表情写满了困惑与惊讶。
「……妳看，她的表情好像在说：『我明明不是演员，为什么会得到这么热烈的掌声？』」
「……她真的是天生的主角。」
梅蒂受瞩目的程度丝毫不逊于爱芮。这是可想而知的。因为两名王族的情报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梅蒂只是一个没没无闻的少女。对贵族与宫姬来说，她彻底煽动了他们的好奇心。
「……我的感觉就好像看到了故事的开端。」
「喂，连我也下海去当配角吗？这故事未免太豪华了吧？」
满脸通红的梅蒂向观众鞠躬，全场再次给予震天价响的掌声。
直到这时候，珂古兰才有多余的心力看向观众席。知名的贵族与宫姬坐在观众席上，玛古努斯与戴亚也在其中。玛古努斯看起来心满意足，戴亚则是一脸「正因为很有趣，所以才不满」的表情。戴亚还把侍女召到身边，对她发牢骚。那名侍女就是琪侬，可怜的琪侬看起来很沮丧。
以及，她的父王。
珂古兰只瞥了那个方向一眼，国王也用眼神回应她，微微一笑，仿佛对她说：「很有趣。」
光是如此，珂古兰便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的胸口深处暖烘烘的，轻轻触碰能感觉到微温。那是类似小鸟的温度。
「……啧！」
不知为何，雷克斯却不悦地咂舌。
最后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这场公演的主办人──希尔蒂南走上舞台。下个星期即将离开后宫的她，借由这个舞台向众人道别，对在场所有人献出自己的感谢。她和主要演员的宫姬道别时，人们毫不吝惜地以掌声与眼泪回应。
光芒中的她美得眩目。
珂古兰在鼓掌的同时，也无法阻止自己思考一件事。
每个宫姬总有一天会离开后宫。
少女们会启程前往新的战场，或是沐浴在荣光下，或是在凋落中被人轻视。
希尔蒂南身处哪一种情况？她是否有所变化？或是从来没有改变？珂古兰想和她谈一谈。
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或许命运的瞬间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一切集中在一个时间点，一旦错过就无从复得。或许那一瞬间真的存在吧？
她们共有的那一瞬间，已经在两个月前结束。
这让珂古兰很难过。
「以上是金兰组的公演──《狐狸与老虎的婚姻》！」
舞台的帘幕降下，公演与掌声一同结束。
　　†
　　珂古兰辞退了庆功宴的茶会，快步离开剧院。
「妳真的不去吗？」
穿过银樫宫的中庭时，雷克斯开口问道。
「……她们应该很想和妳分享喜悦吧？」
「是呀。坦白说，我也想这么做。」
不过，这次她已经做过头了。她不应该厚待任何一个派阀。
「妳又在思考很复杂的事吧？」
「咦？居然被你看穿我的心事，看来我的功力还有待加强。」
「不，是我还挺有一套的！呵呵，看来我可以对外宣称我已有『珂古兰初段』。」
「呵呵，莫名其妙。」
他们进入中庭。玫瑰弹开露珠，散发出金色的光辉；铃兰将花瓣与雨珠并列，发出清脆的声响；绿意益发浓密，花团锦簇如火焰。
蓦然，珂古兰发现一件事。
雨停了。
「哦哦！好久没有看到夕阳了！」
银樫宫的西方，脚下的帝都彼方，海洋火红如燃。
夕阳的火红与影子的漆黑构筑的双色世界，宛如皮影戏的国家。
「……好美。」
一种说不出来的理由，让珂古兰为眼前的景象深深感动。
「真的……好美……」
她只能说出陈腔滥调的感想。眼前的景色明明已看过无数次。
但是，眼前的红霞是如此强而有力。受惠于它的渺小人们建立了帝都，此时它映照着帝都的什么呢？帝都的灯塔燃起第一盏火焰灯，炊烟逐渐化为暮霭，金星追逐着白昼西沉。
「……物换星移，世事变化无常，只有它的美千古不变……」
雷克斯说道，一开始说得很认真。
「不过，仍旧比不上我。」
最后还是不忘开玩笑。
某种东西臻于完美、盈满。
珂古兰抚摸著小鸟的背，心中油然而生这种感触。
就是现在──鼓譟的心脏告诉她。
命运的瞬间到来了。
希尔蒂南的时候是背叛，爱芮的时候是及时赶上，雷克斯的时候则是太早。
那时候，在那间寝室里，命运的瞬间尚未成熟，所以他们只能用唇枪舌剑彼此厮杀。
但现在……
「……雷克斯。」
「嗯？」
「你以前询问过我母后的事吧？」
「……对。」
雷克斯慌张地说。
「不过，我不打算逼妳告诉我。」
「没关系，你听我说。」
珂古兰心想，或许她一直希望有人能听她倾诉这件事。无法向任何人启齿，无法被任何人询问，长久以来遭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关于她的事情。
「母后……是一个很爱作梦的人……」
珂古兰娓娓道来。
「她总是在找寻可爱或有趣的事物。她喜欢戏剧，也喜欢唱歌和跳舞……但总是感到百般无趣……」
珂古兰说得结结巴巴。氧气冷不防变得稀薄，仿佛从她身旁闪避。
「……妳可以慢慢说，不论是一千年还是一万年，我都会等待。」
她感觉到肩膀传来温柔的触感。恶魔做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他变回人形，温柔地搂住珂古兰的肩膀。
「妳不用担心，我已经使出别人无法靠近的魔法，没有人可以打扰现在的妳。」
「……你连这种事都办得到。」
「妳、妳不要生气！我没有做坏事！」
「我没有生气。」
珂古兰自责地摇头。看来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带有谴责的意味。
她没有把「谢谢」说出口，而是将头轻靠在他的手上。
只有夕阳凝视著两人。
「……母后在六年前过世。」
西西莉亚‧迪亚斯正是「拥有一切」的少女。倾国倾城的她，芳名远播至大陆的彼端，吟游诗人对她比黄金还耀眼的浓密秀发赞不绝口，前来求亲的男人在宅邸前大排长龙，她在纪念日受赠的礼物堆积如山。
「但是，母后从来不将那些东西放在眼里，因为赞美和礼物对她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
恣意挥霍神之恩宠的西西莉亚，对自己拥有的一切感到稀松平常。莫大的财产与山海珍宝，对她来说看久了就只是会发光的石头。
更甚至连「皇后」的地位，对她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身分。据说，国王派人上门提亲时，西西莉亚只应了一声「喔」，没有从戏剧相关的书中抬起头来。
她的口头禅是「好无聊」。获得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她却兴致缺缺；王子们为了争夺她而决斗，她只感到无趣；因美貌而母仪天下，只令她沉闷──因为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东西。
即将在幸福之海溺毙的她，开始向不幸寻求救赎。
「《狐狸与老虎的婚姻》是母后最喜欢的故事……」
珂古兰回头看剧院的方向说道。已逝皇后生前的不检点，是现在人们不敢启齿的禁忌，但鲜少有人知道，她的不检点其实源自小孩憧憬故事的心情。
「很可笑吧？年过二十、已有夫婿的女人，居然还对那样的爱情故事怀抱憧憬。」
登上后位的第三年，她和出入皇宫的商人私奔了。
「你觉得她很愚蠢吧？我也这么认为。」
如果他们之间拥有像《狐狸与老虎的婚姻》里的真爱，或许结果是美好的。然而，事与愿违。年轻商人在半途因恐惧而逃之夭夭，孤伶伶的西西莉亚被弓箭骑兵发现。
「在那十个月后，她生下了我。」
说完事情的始末，珂古兰深深叹了口气。灌木丛散发出杜鹃花甘甜的香气，以及枯草燃烧的味道。
恶魔在一阵漫长的沉默后开口：
「……那么，妳是那时候……」
「父王和母后都系出血统古老的家族，两人的家族中没有人拥有黑发。顺带一提，那名年轻商人拥有一头乌黑的头发。」
恶魔曾说过她长得「一点也不像」父王。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毫无血缘关系。
「商人在被捉拿的时候，因胸骨断裂而死。」
「珂古兰……」
「你不要误会，我对那个人没有任何感情，因为塑造现在的我的父亲尚在人世……」
珂古兰有如被丝线扯动般，看向王宫的方向。
国王就在那里。对珂古兰来说，光是如此，王宫看起来就辉煌无比。
「……我不明白。」
恶魔说道。
「既然妳这么敬爱他，为何不去见他？」
「我不会去见父王。我不跟父王说话，父王不跟我说话，都是出自对彼此的体贴。」
「……妳总是说出很难懂的话……」
珂古兰不禁苦笑。雷克斯说的没错，别人会觉得她说的话很奇怪，感到一头雾水吧？但是，她和父王都知道，有时候避免接触是出于爱，分隔两地是一种体贴，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今天就说到这里。后续的事，下次再找机会说。」
「哇！好狡猾！」
「因为时刻未到，我也不能说。」
「什么意思？应该还有时间吧？啊！喂！」
珂古兰像小鸟飞离枝头，离开雷克斯的怀抱。
「回去吧。」
「喂，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膝盖碰撞著裙䙓，珂古兰轻快地走过花园。
气恼的雷克斯变成小鸟，停在她的头上。珂古兰觉得一切都很不寻常。肌肉累积的疲劳暖呼呼的，在舞台上流的汗水很清爽，心脏扑通跳动。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相较之下，以前的她宛如行尸走肉。依她以前的模样，难怪会被人取「童话公主」的绰号。
「嗯～～」
珂古兰朝夕阳的方向伸展身体。
「和妳在一起真的一刻也不会无聊。」
小鸟边用羽毛不断攻击珂古兰，边如此说道。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珂古兰溅开澄澈的水洼。她还活着。她心想，自己还活着，自己无药可救地活着。她已经许久不曾拥有这种感觉。
　　所以，在不久的未来等待她的，或许是一种报应吧？
　　进入金楢宫，走过回廊，珂古兰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想先去洗澡，然后悠闲地休息，什么也不做。我来帮你泡茶，也有珍贵的点心喔。」
「哦？听起来真不错！这是只属于我们的庆功宴！呵呵，这样也不赖。机会难得，也分给那只鸟大爷一些奖励吧。」
终于回到家的雷克斯脱掉靴子。此时的他已经变回人形。
「说的也是。不过，我不清楚牠喜欢吃什么。」
「……干嘛看我？」
两人走在微暗的走廊，地板发出咿轧声。屋子里没有其他人，琪侬大概还没有回来吧？
「跟你开玩笑的，我会拿水果给牠吃。」
「原来是玩笑啊！我从以前就觉得妳的玩笑都很恶劣！」
她好久没有这种死而复生的感觉。
所以珂古兰才会忘记吧？
为什么自己变得行尸走肉？
为什么她被称为「童话公主」？
她仿佛忘记了。
因为不那么做，就无法活到现在，所以她才变成行尸走肉。
因为不那么做，她甚至无法呼吸，所以她才沉默不语。
珂古兰忘记了一切。
然而，命运却执意狙击公主，不让她脱逃；剜著残留在她体内的旧伤，让她回想起来。
让她想起自己是什么人，以及这个世界的真实。
　　「我回来了，雷克斯。你有乖乖看家吗？」
回到寝室的珂古兰说道。
「我回来了，鸟大爷。今天有大餐可以吃喔！」
恶魔也紧接在珂古兰之后说道。
　　他们眼前，是一只吐血身亡的小鸟。
 




幕间3 杀死小鸟

幕间3†杀死小鸟
　　「啊？」
眼前的景象缺乏真实感。
两人休息时坐的沙发，正中央的桌子上──
一只鹦鹉静静地死在桌上。
「怎么会这样？」
雷克斯反射性地冲上前去，踢开散落地面的羽毛，跑到鹦鹉身旁。
「喂！鸟大爷！你振作一点！啊啊……啊啊啊……」
雷克斯想触碰，却不敢触碰牠。小鸟的骨头被折断，羽毛散落一地，吐了血静静地死去。牠的死亡是不争的事实。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雷克斯的双手不停颤抖。虽然他很讨厌这只鹦鹉，但是从来不曾希望牠凄惨地死去。
「喂。」
雷克斯的身体微微一震。
「牠死了吗？」
「珂古兰……」
雷克斯不敢回头。连他都受到这么大的打击，他不想知道身为饲主的珂古兰露出什么表情。
「回答我。」
「……啊，是啊，牠死了。」
「是吗？」
珂古兰发出脚步声缓缓走近，在雷克斯身旁站定。
雷克斯抬头瞥了她一眼，发现她像平常一样面无表情而松一口气。虽然他不认为珂古兰会呼天抢地，不过看到她的反应，他才安下心来。
「雷克斯。」
珂古兰低头看着小小的尸体说道。
「你能让死者复活吗？」
「我……」
恶魔望向珂古兰，珂古兰只是直视著小鸟。
「……我办不到。」
雷克斯咬紧牙根回答。
许愿恶魔也有无法帮人实现的愿望，那就是让死者复活，以及改变过去。只有这两件事，他无法为人实现。
「是吗？」
珂古兰平淡地回答，似乎不期待他做出肯定的答复。
恶魔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正确来说，他可以做出类似的事。他可以重新塑造一只一模一样的鹦鹉，或是和母体一模一样的肉身。
但是，即使他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那终究是虚假的。「复生」的死物多半会精神错乱，纵然再施法也不可能是本尊。
「到底……为什么……」
无处宣泄的愤怒指向凶手。雷克斯别开目光，环顾整间寝室。
鹦鹉绝不是自然死亡，是猫或鹰鹫干的好事吗？有可能。之前的雷克斯就是惨死于老鹰的袭击。但是，窗户没有打开，房间的门也是关上的。那么，是蛇吗？不，不对。话说回来，未把猎物叼走也很奇怪。那么，凶手到底是谁？
「啊啊！我想不通！」
恶魔烦躁得直跺脚，一头雾水。再说，解谜根本不是他擅长的事。
「珂古兰？到底是谁干的？快告诉我！」
思考是珂古兰的强项，他的工作是在那之后。
「如果有犯人，告诉我是谁！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我想想……首先，从这起事件的犯人说起。」
「好！」
恶魔心想，太厉害了，不愧是珂古兰。不知道她看出什么蛛丝马迹，似乎已经揪出凶手。
「谋杀牠的犯人，是戴亚‧戴那巴雷司。」
戴亚。他以前在晚宴见过那个女人一面，她是爱芮的母亲。
「那个妇人？为什么……」
「咦？你不是也说过吗？她的动机就是『找碴』。」
如此说道的珂古兰，宛如一名老练的诈欺师，或是恶魔。
「你记得吗？对戴那巴雷司家族来说，我很碍眼。」
对他们来说，珂古兰有如眼中钉、肉中刺。她的王位继承顺位很高，同时是丑闻之子。但是，他们难以公开批评她，因为丑闻的当事人正是戴亚的亲妹妹。
「她无法拉拢我，也不想与我为敌。所以，这起事件或许带有警告的意味。」
「就为了这种理由……」
「到此为止是不争的事实，问题在于涉入其中的人。」
珂古兰微笑着说。那是仿佛以玩弄人类的罪孽为乐的神祇微笑。
「首先，就是赠送我宠物。不论是小鸟、小狗还是小猫，只要能让我产生怜爱之情、觉得牠很可爱就行了。当牠深得饲主欢心，成为我不可或缺的宠物时，再下手杀了牠。」
玛古努斯先赠送小鸟，等珂古兰百般疼爱牠后，换戴亚杀了牠。
「这么一来，我会很伤心吧？」
他们的行为简直与恶魔无异。
「居然谋划这么令人发指的事……」
雷克斯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
「人渣！那对夫妇是畜生！」
「被你骂成这样，岂不是太可怜了？」
「妳为什么要帮他们说话？」
「因为他们没有联手。」
珂古兰像耐心对待资质驽钝的小孩般，温柔地说明。
「玛古努斯姨丈把我的身影与母后重叠了。」
怎么会有如此丑恶的笑容？
「所以，他极尽可能地取悦我，赠予我许多礼物，宠物也是其中之一。但是，戴亚阿姨无法容忍这种事。她无法忍受丈夫仍然追寻着妹妹的身影，以及他深爱的女人遗留的女儿。你觉得她这么想，真的罪无可赦吗？」
「但是！」
「没错，纵然情有可原，戴亚阿姨的行为仍不可原谅。但是，说她是畜生，未免太可怜了。你想像一下……她好不容易能和心仪已久的人在一起，对方心中却始终有着她已逝的妹妹，与她妹妹留下的女儿。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
散乱的拼图逐渐归位，拼出原形。雷克斯似乎明白了戴亚的恨意、玛古努斯的执著，甚至爱芮的个性为何有所改变。
然而，他仍无法释怀。或许对方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过，珂古兰也没有理由受到如此残酷的对待。
「……珂古兰。」
雷克斯轻轻搂住珂古兰的肩膀，但是，这次珂古兰挥开他的手。
「我没事，毕竟我已经习惯了。」
「……妳说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宠物的名字，我一律取为『雷克斯』。」
「喂，难道是因为……」
雷克斯不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玛古努斯姨丈送我宠物不只一、两次。大概因为他是武夫，对小鸟和小猫没有兴趣，以为小动物半年就会死亡。」
「所以……这种事妳经历过很多次吗？」
「对。」
安慰又迟了一步。过去受过无数次伤的珂古兰，已经不存在于现在。
「既然如此，妳明知道牠们迟早会被杀，为何还置之不理？」
「不然你要我怎么做？对方是将军家，我是禁忌之子。」
「我……」
「向玛古努斯姨丈告状吗？说：『您送我的宠物，全被您的妻子杀死了。』还是向戴亚阿姨说：『求求您不要再做这种事。』还是放生牠，让牠重新回到天空？」
雷克斯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反驳。
「……好可怜，希望你没有受到太多折磨……」
珂古兰说完便闭上双眼，为鹦鹉默祷。
恶魔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是许愿恶魔，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不知道应该许什么愿望才好。严惩戴亚又有什么意义？或是严惩玛古努斯？该许什么愿望，才能终结这场悲剧？
「……抱歉。」
恶魔跪在地上向小鸟道歉。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当然，小鸟没有任何反应。
本来应该如此。
「……啾……」
「……咦？」
雷克斯抬起头。他好像听到什么。
他屏住呼吸，把脸凑近，定睛一看，发现……
「喂！珂古兰！妳快看！牠还活着！」
简直是奇蹟。
受重伤的鹦鹉还有一口气在。
「太好了！现在还来得及！妳快点过来这里！」
恶魔高兴得手舞足蹈。太好了，这么一来就来得及。对人类的医生来说回天乏术的重伤，对恶魔来说只要施以魔法就能让牠立刻痊愈。
「太好了！太棒了！妳快点向我许愿！」
「许愿？」
「没错！啊，妳不用在意那些麻烦的规定！我现在大放送，全部免费！趁现在还来得及救牠，快点说啊！妳不许愿，我就不能施法！」
「是吗……」
在恶魔的催促下，珂古兰摇摇晃晃地走向桌子，轻轻掬起小鸟。
太好了，太好了。恶魔吐出一口气，心想这么一来，所有问题都解决了。虽然他还不知道是谁下的毒手，但现在那个没有完成任务的蠢蛋一点都不重要。治好小鸟后，他们要开庆功宴，还有庆祝小鸟痊愈的茶会。他要喂小鸟吃水果还有牛脂。
恶魔在心中计画著。
因此，他才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啪吱啪吱啪吱，啪吱啪吱。
「咦？」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错愕的声音。
啪吱啪吱，耳边响起把枝桠聚集起来一把折断的清脆声响。
「珂……古兰……」
他的身体无法动弹，理智拒绝理解，不敢相信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在心中告诉自己，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然而，那却是再真实不过的现实。
抚摸小鸟的头无数次的手指，一粒粒细心喂食饲料的手──
珂古兰以那双手，亲手掐死了小鸟。
「妳在做什么！」
雷克斯用尽全力挥开她的手。
「啊啊……啊啊！」
他将尚留一丝余温的小鸟置于掌中，但是，他的掌上已经什么也没有残留。圆滚滚的眼睛、可爱的啼叫声，全部成为过去。
他不明白。
无法理解。
这比魔法更无法解释。
「为什么？」
雷克斯紧紧抱住小鸟，有如一只熊守护着已经死去的孩子。
「为什么要杀了牠？」
牠明明还有一口气在，他明明有能力治愈牠。为什么？为什么？
「回答我，珂古兰！妳为什么要杀了牠？」
恶魔心乱如麻，宛如人类。心爱的小鸟被杀，杀死牠的则是另一个心爱之人，这件事实让他几乎疯狂。
「为什么？因为牠活着也没用。」
珂古兰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贴着她的脸。
「活着也没用……」
「因为牠活着也没用，所以我才会杀了牠。」
雷克斯无法理解她说的话。
也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甚至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珂古兰？」
雷克斯像是要确认似地轻唤珂古兰的名字，心想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什么事？」
然而，她还是她，惊讶地反问的表情跟平常无异。
「……跟我解释清楚。」
雷克斯压抑心中的激动，动用所有理智质问。
「拜托！跟我解释清楚！」
无论珂古兰做出什么解释，他觉得自己绝对都无法接受。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克制自己质问对方。
「我不是说过吗？即使牠活下来，迟早会再次被人杀害。任何问题都无法解决。」
「或许妳说的对！但是，妳也没有必要杀死牠啊！」
「不然要找谁下手？你的意思是，要延长牠的痛苦来减轻我的罪恶感吗？那样跟由我亲手杀了牠有什么两样？」
珂古兰毅然决然地说道。
「放心吧，我说过，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什么？」
雷克斯心中再次产生不祥的预感。他已经什么也不想听，不愿相信还有更骇人听闻的事。
「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我下手的。」
珂古兰说得面不改色。
「当我认为时候到了，就把小鸟从鸟笼抓出来，『啪』的一声──」
「珂古兰！」
他快疯了。
「为什么？」
他一直以为他们心灵相通，感受到同样的孤独。
所以他无法理解。
「妳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琪侬太可怜了。」
琪侬？雷克斯不明白为什么珂古兰会在此时提起那名侍女。
「拜托！把话说清楚！」
「你稍微用点脑袋思考一下吧。你该不会以为，每次都是戴亚阿姨偷偷潜入这间寝室，杀死那些小鸟吧？」
雷克斯此时才想通。他不认为那个女人会弄脏自己的手，也不可能办到，因为她不是宫姬。
「你记得琪侬说过，她父亲的膝盖不好这件事吗？」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过著像我们这样衣食无缺的生活，很容易忘记对庶民来说，看医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何况她的家境并不宽裕。更大的问题是，被戴那巴雷司这名大贵族盯上，她根本无从违抗。」
「难道……」
「杀死牠的人……不，让牠负伤的犯人是琪侬。」
一片新的拼图拼上了。琪侬将小鸟照料得无微不至，看起来却很怕小鸟；还有她对珂古兰莫名的畏惧，以及稍早在剧院她与戴亚说话的身影。
「这次戴亚阿姨下手得很快。大概是在剧院看到你活跃的样子，让她很不愉快吧。是我让琪侬受委屈了……我没有预料到这种结果。」
珂古兰打从心底可怜她。
「琪侬其实很喜欢小鸟和小猫，但是为了家人，她却不得不这么做……行凶前后的她真的很可怜，总是一副世界末日到来的表情。」
珂古兰显露那种眼神──
「所以干脆由我下手。」
那是无情地从希尔蒂南手上夺走书签，以及冷酷地闪躲爱芮毫不保留的质问时的眼神。
「我想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活。」
做出此番宣言的珂古兰或许美得高贵。
然而，对现在的恶魔来说，她的高贵却令人痛心。
「以上是我对这次事件的看法……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最后，珂古兰问道。
「没有的话，我想休息了。我今天有点累。」
「……既然如此，我要问妳最后一个问题。」
雷克斯缓缓抬起食指，指向某个东西。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如果妳不在意、完全不放在心上，那又是什么？」
「喔，这个呀？」
珂古兰若无其事地说道，触碰自己的脸颊。
她的脸颊已被透明的眼泪濡溼。
「你不用在意，这是自己流出来的，无关我的意志。」
「自己流出来……」
「我真的没事。杀死小鸟时，有时候会发生这种情况。这是为什么呢？」
就像珂古兰所说的一样，除了眼泪之外，她表现得跟平常无异，声音和动作都没有颤抖。她用沾满血的手不断擦拭脸颊，在脸上描绘出凄惨的图样。
「珂古兰，妳……」
雷克斯犹豫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这种话的权利。不，依照这个逻辑，这个世上没有人有那种权利。
到底是谁的责任？在她需要抚慰的时候伤害她，在她需要治疗的时候让她孤独。究竟是谁的恶作剧，让如此可怜的生物诞生于世？
那想必不是人类的姿态，而是将冷漠支配这个世界的命运，或说是世界本身，逐渐担负到「珂古兰公主」身上。
如果珂古兰厌恶这个世界，恶魔还能稍微得到救赎。偏偏珂古兰只是一味忍耐著治好伤口，而不憎恨世界。
位在尽头的，是被眼泪和鲜血濡溼脸颊的孤独身影。
必须有人来提点她，即使是再过分的话都必须告诉她。
所以，恶魔说了。
「……妳疯了……」
「疯了？」
她笑了，那是充满慈爱的笑。
那恐怕不再是人类的表情。
「是啊，或许我已经疯了。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直到最后，笑容都没有从珂古兰脸上消失。
　　「因为这个世界更疯狂。」
 




最终话 珂古兰公主与许愿恶魔

最终话 珂古兰公主与许愿恶魔
　　看得见却不去看，
听得见却不去听，
有梦想却不追逐，
剩下的，只有平淡而已。
　　†
　　若向世人打听对于珂古兰‧迪亚斯的看法，几乎没有负面评价。
「珂古兰公主？她冰雪聪明又深谋远虑，是我们帝国引以为傲的公主。」
「高高在上，又美若天仙，所谓的『公主』就像她那样。」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不得不说她是天才。」
不过，先等一下。和他们混熟后，如果再问一次同样的问题，他们会怎么回答？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她很明显没有继承国王的血脉……」
「但她却名列王位继承权的第一顺位啊。希望她能嫁去门当户对的地方……」
「她是被诅咒的孩子！不应该诞生在这个世上！」
所有人──尤其是越接近权力中心的人，对于这个问题越难以启齿。
珂古兰‧迪亚斯‧艾尔凯欧斯‧雷吉娜。
是现在帝国烦恼不已的最大火药库。
「一开始其实没什么问题，因为公主的王位继承顺位很低。」
在街上认识的学院青年说道。
「但是，事态往不好的方向发展。继承顺位高的人一个一个死去，不知不觉间，第一顺位就变成她了……话说回来，你长得真俊美。等一下有空吗？」
在晚会认识的贵妇人说道。
「如果她是个笨女孩，那倒也罢。」
莫名知道很多内幕的乞丐说道。
「如果她够蠢，就会变成某人的傀儡，或是在宫中横死就好了。不幸的是，偏偏她聪颖过人。嘿嘿，别看我这样，我以前曾经谒见过陛下。陛下曾说：『孤的女儿有王者之风。』喔喔？给我这么多吗？嘿嘿，谢谢大爷……」
雷克斯送给乞丐幻觉的银币后跑开，穿过港湾大道跑向山边，变成云雾飘上天空。眼尖的狗儿对他狂吠，当学徒的小孩用棍棒殴打他。
夜晚，雷克斯化为遮掩满月的云，眨眼间横越帝都。
在那之后，过了两个星期。这段期间，雷克斯不断收集情报，结果却很悲惨。大家一开始都不约而同地说：「她是美丽的公主。」「她是让人引以为傲的公主。」「她是帝国的独生女。」
然而，每个人脸上都充满痛苦。对她赞不绝口的同时，又忌讳她的出身；同情她的同时，又期待她死亡。从每个人的一言一语之中，隐约可见其复杂的心境。甚至有人毫不避讳地说：「希望她横死在没有人会察觉到的地方。」
实际上，珂古兰不只一、两次遭人暗杀。
然而，她却幸存下来了。活下来，治疗伤口，学习生存的方法，宛如一匹负伤的狼，变得城府深沉，适应名为王宫的疯狂世界。
小鸟事件只是冰山一角。伤口越多，她变得越坚强，武装起心房应对疯狂的世界。
现今，她的立场维持一种微妙的稳定。元老院与将军家的阴谋，以及与他国联姻的传闻甚嚣尘上，又悄然无声。她成为极度危险的角色，令人不敢贸然对她出手。
结果演变成她在后宫过著悠闲的生活。不，或许这种局面是珂古兰一手引导的。无论对方是贵族或武士，她都不放在眼里。她可以用一句话操纵人心──就像一名恶魔。
「……」
雷克斯回到后宫，变成鹦鹉降落在窗边，用鸟喙轻敲玻璃。
「来了，我马上帮你开窗。」
珂古兰很快就来到窗边，她看起来心情很差。
「雷克斯，你回来了。你最近都在外面游荡到好晚，变成小鸟的样子要小心一点。」
珂古兰说道，然后下意识地伸出手指。雷克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跳上她的手指。
她走向沙发，轻轻坐下。
「你肚子饿了吧？要吃坚果吗？」
「……吃一点好了。」
「来，吃吧。」
珂古兰轻轻递出坚果，恶魔再次犹豫，但最后还是吃了。
那天之后，珂古兰的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她在图书馆看书，在晚宴招待宾客，完美地执行公主的任务，没有任何异常。
不，有一个地方很不对劲，那就是「过著日常生活」这件事本身就很异常。
小鸟被杀了，她却满不在乎。
杀了小鸟，她却若无其事。
这样的日子真的可以说是正常吗？发生悲伤的事，就应该哭泣；遇到痛苦的事，就应该感到受伤。这是人类的本能。所以雷克斯打从心底认为，珂古兰应该哭泣、应该感到受伤。
但是，他无法以此责备她。
人们哭泣，是为了寻求帮助。就像婴儿用哭泣引起母亲的注意，传达出「我很痛，快点救我」的讯息，让对方知道自己需要安慰。
发出哭泣声，就会被发现藏身之处。
眼泪模糊了视线，就会被敌人趁虚而入。
活在那种世界的人，最后学会了一种生存方式。
不把眼泪当作眼泪，不把伤口当作伤口，用这种方式活下来。
究竟谁有资格责备她？至少雷克斯知道自己没有那种资格。
但是，必须有人告诉她，矫正她的谬误。
因为这种生存方式并非长久之计。
「呵呵呵，雷克斯，你是乖巧的孩子。」
被珂古兰摸抚的时候，雷克斯可以清楚感觉到她的反常。
发现的人只有他吧？爱芮、梅蒂和琪侬，都以为公主与平常没有两样吧？但是，雷克斯知道她的不对劲。
「来，吃吧。」
珂古兰又递给他一颗坚果。
「……」
以前的珂古兰不会做这种事，至少恶魔变成小鸟的时候，她从来没有亲手喂过他。他想的果然没错，珂古兰把他跟死去的鹦鹉重叠在一起，而且这大概是下意识的行为。
「来，吃完这颗就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回去鸟笼吧……」
珂古兰收拾著坚果，看向原本放鸟笼的地方，忽然全身一僵。因为那个地方已没有鸟笼。
在她察觉之前，雷克斯飞到半空中转一圈，变回恶魔的姿态。
「说的也是。抱歉，让你配合我。」
「……嗯，没关系……」
珂古兰一脸「好像某个地方不太对劲，但是不知道哪里不对劲」的表情，走向床舖，把油灯放在枕畔，脱下罩衫，把毯子和枕头翻过来再放回原位。以前雷克斯完全不在意这个行为，后来才知道那个动作是在警戒毒针和毒虫。明白她的意图后，便会发现珂古兰在日常生活中的行为全都充满了警戒。
半晌，珂古兰才终于钻进床舖。
「晚安，雷克斯。」
「嗯，晚安，珂古兰。妳好好睡一觉吧。」
「……好，我会的。」
略带困惑的眼睛缓缓闭上。
可恶！雷克斯为自己的失言懊恼。他明知道珂古兰最近都睡不好，讲话还这么不经大脑。
雷克斯将脸凑近枕畔，凝视著珂古兰。近距离观察，可以明显发现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僵硬的肌肉和紧绷的皮肤可以看出她很紧张，鲜红的嘴唇和扩张的瞳孔却显松弛，很明显不寻常。仔细一看，会发现她呼吸急促，脸颊上出现轻微发烧的症状。精神上的衰弱已经影响她的身体状况。
然而，那样的身影却美得令人屏息。
一股寒栗直窜他的背脊。现在的珂古兰美得惊心动魄，艳红的嘴唇宛如滴落新雪的鲜血，带有异样光泽的黑发比暗夜的深海还要黑暗妖异。
雷克斯终于明白诗人将她比喻为童话中人的意义。她的确美得异常。在伤口上添加新的伤口，在疯狂与正常的缝隙间绽放的美，宛如绝对不会生长在原野上、人造的奇形兰花。
但她的美却让雷克斯感到哀伤。童话公主又如何？帝国的独生女又如何？每个人只会赞颂她，却没有人倾听她的心愿。没有任何人对她敞开心房吗？
怒火熊熊燃起，又瞬间冻结。
没有人。没有人倾听她的叹息，也没有人对她敞开心房，包括戴亚、玛古努斯、爱芮、希尔蒂南──还有他。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连身为「许愿恶魔」的他，都是束缚她的现实之一。现在他才发现这种情况有多么滑稽。他一再要求珂古兰「说出心愿」，珂古兰却守口如瓶。因为向她打听心愿的都是她的敌人，只会为她带来伤害。
不敞开心房，她什么也不会说吧？
「……怎么了吗？」
忽然响起一个轻轻询问的声音。
「你一直在旁边，让我在意得睡不着。」
「啊，抱歉。不然我跟妳说一个枕边故事当赔罪，如何？」
黑暗的深处蓦地亮起灯光。
「你要跟我说……枕边故事？」
「没错，我来跟妳说故事。我来讲一个珍藏多年的故事吧！」
「……喔？听起来很有趣。」
听到「故事」就被挑起兴致，这点跟平常的珂古兰一样。她微微一笑，翻身面向恶魔。
「不过，我听过的故事不少，如果是已经听过的，我可不要听。」
「放心吧，即便是妳也绝对没听过这个故事……因为这是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跟人说。」
珂古兰挑起秀眉。雷克斯制止她，希望她现在静静听他说。
「……妳以前问过我『究竟是什么人』吧？」
雷克斯用目光问她是否还记得这件事。
「……对。」
珂古兰仿佛强忍旧伤似地回答。
「但是，我已经无意强迫你告诉我。」
「没关系，妳听我说，因为我想告诉妳……」
雷克斯心想，或许自己一直希望某个人能听他倾诉吧？那是无法向任何人启齿，也无人过问，连他自己都已淡忘的身世之谜。
「我是蛆虫。」
雷克斯娓娓道来。
「……蛆虫？」
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珂古兰才开口反问。
「没错，我是蛆虫，也是青蛙。」
「青蛙？」
「是青蛙、乌龟、羊，也是黄金、白银和滴著血的心脏。」
「心脏？」
听到这里，连珂古兰也不禁眨了眨眼，似乎非常惊讶。这让雷克斯有些愉快。
「这一切要从三百五十年前说起……」
他缓缓回到过去，记忆没有丝毫褪色。
那是距今三百五十年前的事。在东方的尽头，现今已荒废的沙漠之都，住着一名老人。老人有一个愿望，但那个愿望太大，无法凭一己之力实现，所以他一直很郁闷。
因此，他踏入了魔道。
加入蛆虫、青蛙、乌龟、乌鸦、沙金、银块、横纹玛瑙之后，老人又烧尽三海的珍奇异兽与五山的宝玉以召唤恶魔。然而，恶魔始终没有现身。老人再烧完财产、野兽、虫子、花草、宝石，甚至连剩下的最后一名奴隶都遭杀害并焚烧。
「好过分……」
虽然珂古兰看起来很冷酷，但她其实喜欢结局圆满的故事，所以听到这里忍不住皱起秀眉。
她说的没错，雷克斯点头表示赞同。
「妳说的对，人类真的无药可救。」
「不要把人类说得如此不堪，想要祭品的人是你吧？」
「怎么可能？」
「咦？」
「为什么我会想要蛆虫或人类的心脏？太恶心了。我才不稀罕那种东西。再说，珂古兰，妳不是问过我，恶魔界真的存在吗？」
「……对，我问过。」
「怎么可能有恶魔界？呵呵呵。」
这种时候，恶魔却笑了。
「妳用常理思考，世上哪来的恶魔界和为人实现愿望的红眼恶魔？这些充满幻想的东西，都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等一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总之，妳听我说就对了。换句话说，老人所做的事都是自己的妄想。」
老人彻头彻尾疯了，用扭曲的理性创造出毫无意义的理论，深信只要奉献一切就能召唤出恶魔，而白白烧光金银财宝。
「哈哈哈，无药可救到这种地步，反而让人想笑吧？这一切都应该在无意义之中落幕，因为老人的理论全是妄想。没想到……」
那一瞬间的事，雷克斯至今仍然历历在目。
「等我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存在于世界上。」
应该在无意义之中结束的疯狂仪式，却结出了疯狂至极的果实。
「……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老人创造出恶魔。他用疯狂与妄想编织出的理论，创造了神灯恶魔。」
雷克斯轻轻将手搭在胸口，取出心脏的代替品。
「等一下，你怎么知道那是妄想？你有生存一万年的记忆吧？或许真的有恶魔界啊。」
「当然，起初我也是这么想，没有丝毫怀疑，深信『我就是神灯恶魔』。然而，过了一百年左右，我察觉到体内有『奇怪的东西』。」
那天，他不经意地看了朝阳后，反射性地思考：「啊，我必须准备主人的早餐。」
「从那天之后，我都会不经意地想起不该有的记忆。去了市场，就会想：『啊，主人喜欢的石榴好便宜。』看到小狗，就会想：『我怕被牠咬。』」
「那是……」
「没错，那是被当成活祭品的奴隶记忆。」
不仅如此，雷克斯也有乌龟和蛆虫的记忆。现在的他，是所有被当成活祭品的东西整合后所创造出的人格。事后回想起来，连他的身体也是自那名奴隶的外表所创造出来的吧？
「跟这些活生生的记忆相比，恶魔的记忆和捏造出来的没有两样。我说自己活了一万年，却不知道这一万年间自己做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恶魔界是什么样的地方。然后，我再次察觉到：『当我回过神来，自己就在那里了。』」
这个事实为他带来很大的冲击。因为太过震撼，他才拚命忘记一切，不然会从根本颠覆他的存在。他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所以，当妳对我说『放你自由』的时候，我真的全身寒毛直竖……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仍会忍不住发抖。如果实现这个愿望，我会变成怎么样？」
对他说「放你自由」，等于打开紧闭的牢笼，破坏僵化的系统，解放被囚禁之物。
然而，倘若牢笼之中一无所有呢？或者，倘若那不是牢笼，而是他护身的铠甲、是容纳内脏的皮肤、是保护卵的外壳呢？
那样的东西被破坏之后，剩下的只有破铜烂铁。
「……跟妳担心的后果一样，我恐怕会崩坏吧。」
「怎么会……」
「我不是说过吗？存在的只有设定，我没有可以寄托的过去，也没有伙伴。我所拥有的，只有行动的原则……」
其一，恶魔会实现召唤者的愿望。其二，若召唤者没有许愿，恶魔就几乎无法使用魔力。其三，恶魔的本体是神灯。其四……其五……
这些设定，就是恶魔的全部。所以他不敢想像，如果自这些设定解脱、获得自由，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那才是真正的「夺取心愿」。从束缚解放之后，他才发现束缚就是自己本身。
「我一无所有。」
「……原来如此。」
听完雷克斯的坦白，珂古兰如此说道。
「听起来你也挺辛苦的。」
雷克斯微笑着说。
「话虽如此，我其实胜任愉快，因为这份工作非常适合我。只是……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这样的日子能够持续到什么时候？」
他不禁回想起那个暗淡无光的夜晚，以及看着美得令人屏息的夕阳时的事，思考自己能在世界上存续到什么时候？
他每天都在思考，更换无数的主人之后，自己究竟存在何方？
一转眼，就是一百五十年。
「……我认为，那是非常痛苦的事。」
珂古兰谨慎地选择用词，这让恶魔很高兴。
「我只能凭空想像，但那是一座牢笼。」
「话虽如此，偶尔遇到好主人，即使是牢笼也会发生有趣的事。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
这是他的逞强，同时对此深信不疑。能够遇到像珂古兰这样有趣的主人，这份工作也不是苦差事。
所以雷克斯才开玩笑地说：
「……所以，妳也别再坚持，快告诉我妳的心愿吧。」
珂古兰不禁哑口无言。
「你还没有死心呀？」
「等一下，别生气啦！拜托，珂古兰，原谅我。」
雷克斯连忙低头赔不是，觉得自己好像被爱情冲昏头的庸俗男人。
「至少告诉我，妳真的没有心愿吗？没有想要赌上人生实现的渴望吗？求求妳，珂古兰，告诉我吧。」
如此一来，恶魔等于放弃所有武器，因为他已毫无保留地说出肤浅的过去，以及自我的设定。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低头哀求，满心期盼自己的诚意能稍微传达出去，打动她的心。
「……我当然有心愿。」
皇天不负苦心人。
「我也有赌上人生也想要实现的心愿。」
「哦哦！」
雷克斯欣喜若狂，因为他一直以为珂古兰真的没有任何心愿。
「太、太好了！那么！快点命令我帮妳实现！」
「不行。」
「呜，为什么……」
「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也没用，你只要我回答有或没有而已吧？何况，那是个不能说出口的心愿，更遑论命令你实现它。」
雷克斯原以为总算有进展，没想到立刻遇到瓶颈。
「我不明白，妳总是说出我无法理解的话，能不能说明清楚一点？」
「不行。听了你刚才说的话，我更加确信绝对不能告诉你……我才不会告诉你……呼啊……」
这时候，珂古兰打了呵欠。
「……抱歉，说到一半打呵欠……」
「没关系。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枕边故事。妳想睡觉，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雷克斯将毛毯拉到她的肩膀，为她重新盖好。不知道这个举动哪里奇怪，珂古兰忽然间开心地露出微笑。
「……总觉得好不可思议。」
在坠入梦乡之前，混杂清醒与疯狂的笑容，近似小女孩的笑靥。
「……没想到，我还有机会听人讲枕边故事入睡。」
「……」
「……晚安……雷克斯……明天见……」
珂古兰仿佛断线般沉沉睡去，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和恶意。
「……好，晚安。」
雷克斯也露出微笑。那是和珂古兰同样性质的笑容。
不过，笑容旋即从他的脸上消失。
「……神啊，请您守护她的安眠……」
已经很久没有向神明祈祷的雷克斯不禁苦笑。养成的习惯，经过再长的时间都无法改掉。那名奴隶似乎没有学到任何教训。不论他怎么向神祈祷，老人都没有恢复正常。
即使祈祷，神明也不会给自己任何帮助。如果无人许愿，恶魔就无法提供协助。
一切必须由自己率先采取行动。
「……妳等著吧，珂古兰。」
雷克斯稍微打开窗户，化为夜雾飘到空中。底下的宅邸显得越来越小，最后化为巨幅夜景的一部分。
他的目的地是王宫。
「我去找他谈判。」
前往霸王──基尔德凯鲁亚的所在之处。
　　†
　　在满月的照耀下，白色都城明亮得宛如本身会发光。
蓝达那利亚帝国的主城──卡西安。冠以第二代皇帝名讳的建筑物，不只是帝都，同时是列岛海域所有居民崇敬的地方。
雷克斯朝据闻模仿天上世界建造而成的纯白宫殿缓缓下降。从云化为雾，从雾化为风，最后以恶魔的姿态降落在小露台上。
这个地方就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国王──基尔德凯鲁亚的寝室。
雷克斯打开窗户进入寝室。国王的寝室意外地简朴。天花板挑高，但东西很少。架子上摆满了书，没有其他嗜好品。
国王寝室的氛围近似珂古兰的房间，这让雷克斯莫名不悦。他别开目光，走向寝室深处。国王已经熄灯。
「……国王，别出声，听我说。」
站在附有华盖的巨大床舖旁，雷克斯宛如死神般宣告。
「我不是间谍，也不是密探。我来此，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虽然他是恶魔，但如今面对的是一国之君，还是珂古兰的父亲，没有理由省略礼仪。所以他将手抵在胸口，垂下头，尽可能真挚地面对国王。
「……嗯？」
然而，国王迟迟没有回应。
雷克斯疑惑地窥探床舖。因为挂著薄绢，所以他看得不是很清楚，只看得出棉被凌乱，但床上没有人──
明知这么做是大不敬，雷克斯还是把手搭在薄绢上，一口气……
　　剑？
　　「……奇妙的家伙。」
冷不防从胸口窜出的剑刃，在出现的同时又收回。
「以间谍和密探来说，你的装扮太显眼，看起来又不像宫中之人……而且剑明明刺入你的身体，却没有刺中的感觉。」
雷克斯转身一看，眼前是一名宛如狮子的老人。头发与胡须花白的他，将白刃持在眼前。
「剑身上果然没有血也没有油脂。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你！」
雷克斯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你干什么啦！臭老头！」
他连忙与老人拉开距离，按住胸口审视。没想到这个老人居然刺穿恶魔的心脏。
「喔喔，好久没有人痛骂孤，听起来真爽快。毕竟当上国王，就没有人敢当面骂孤。」
不知道哪里有趣，老人愉快地笑着将剑收入剑鞘。
这可不是闹著玩的。雷克斯轻触胸口，感到阵阵疼痛。剑稍微擦到位于心脏的神灯。老人年事已高，身手却仍如此矫健。
「过来，年轻人。」
雷克斯抬起头，但已经不见老人的身影。他连忙追寻声音的来源，看到老人坐在寝室角落的小沙发上。
「坐。」
老人指向眼前的椅子，一把拨开摆在桌上的西洋棋。
「喝吧。」
接着，「喀」的声放上一个厚实的玻璃杯，注入琥珀色的液体至杯缘。
……这个臭老头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恶魔感到困惑不已。这个粗暴又精神饱满的男人是国王的事实，还有他已年过七十，以及他是珂古兰敬爱的父亲，这些事都令他不敢置信。
雷克斯警戒地在桌子前坐下。虽然听从臭老头的命令让他很不甘心，但为心脏被贯穿的事吵嚷更让他不快。以恶魔的身分来说，一点也不优雅。
「……身为一国之君，也不点灯就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喝酒吗？」
「笨蛋，刚才孤的老友还在，现在则有你在。」
真难应付。
雷克斯一口气喝光酒杯中的液体，然后「咚」的一声将酒杯用力放回桌上。
「喂，好好品尝酒的味道啊，太浪费了。」
「哼，你是国王，不要那么小气。这种酒到处都有，又不是多名贵的酒。」
「笨蛋。孤虽然是国王，但不是想喝多少就能喝多少。到了这把年纪，身旁的人都会担心，不让孤饮酒。这可是孤偷偷珍藏的酒，你不屑就不要喝。」
「臭老头，我管你那么多！既然如此，我就亲切地帮你喝光！」
「住手，笨蛋。」
「少废话，把酒给我，臭老头。」
两人在桌上你来我往地争夺酒瓶。
「……不对，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你喝酒。」
和乐融融地喝完半瓶酒时，雷克斯忽然说道。国王一副穷酸样地将酒瓶倒过来，伸出舌头。
「哦？这样啊。」
「你也不是为了和我喝酒吧？为什么要劝酒？」
「没办法啊，剑刺不死你，警卫和狗都没有反应。你的存在超越孤所认知的领域，所以孤能做的，就是在被你杀死之前喝杯酒。」
「……我说过自己不是暗杀者吧？」
「你的确说过，但你没有表明自己的身分，说不定是更恶劣的东西。」
雷克斯不禁在心中暗自叫苦。他本来想敷衍国王，问出想知道的事情就离开，但眼前这个老人可没有这么容易打发。
「……我是恶魔。」
「哦。」
国王面不改色。
和某人如出一辙的反应，让雷克斯感到相当不痛快。
「……你相信吗？」
「不相信，孤还没有昏聩到那种地步……孤很想如此回答，但是这么一来，孤就不得不怀疑这家伙。」
国王拍了拍靠在椅子上的机关枴杖。
「多说无益……算了。恶魔，你来找孤所为何事？想附身的话，去找别人。」
「谁要附在你这种臭老头身上！我的主人是珂古兰。」
「……你说什么？」
这次国王总算有了反应。
「快说。」
「呵呵，你的态度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废话少说。」
雷克斯开始娓娓道来。关于自己的事、珂古兰的事、幽灵与希尔蒂南的事、西洋棋与爱芮的事，还有戏剧与小鸟的事。
「……嗯。」
国王边沉吟边把玩枴杖，反刍获得的情报。雷克斯觉得很吵，希望他能安静一点。
「你说自己附在她身上，看来所言不假。」
「……是。」
雷克斯紧张得心跳加速，心想这个臭老头的魄力惊人，连身为恶魔的自己都对他感到畏惧。
「而且，她似乎很信任你。若非很了解她，你绝对说不出那些话。」
「哼，被臭老头称赞，我一点也不高兴。」
「别说这种话，孤很佩服你。」
深厚皱纹彼端的眼眸瞇起，老人柔声问道：
「……她过得如何？」
他的眼神，是对女儿满怀关心的父亲眼神。雷克斯再次感到意外不已。珂古兰和基尔德凯鲁亚在独自一人时，看起来是冷血又桀惊不逊的强者，谈到彼此时却又如此温柔。
雷克斯感觉胸腔深处涌现一股莫名的烦躁。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孤想听的不是那些，而是更细琐，关于她日常的话题……」
「……」
雷克斯想立刻切入正题，但看到国王的表情，又不忍心泼他冷水。不得已，雷克斯只得随口说一些好笑的事：珂古兰整治傲慢宫姬的事；对企图诈欺的商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事；图书馆出现老鼠时，两人抱头窜逃的事。
「哈！她一点也没变，不愧是孤的女儿！」
基尔德凯鲁亚只是津津有味地喝着酒。
「……听够了吗？」
「够了，恶魔，孤要答谢你。托你的福，孤才能知道女儿的近况。虽不是奖赏，但这次换孤听你说说想说的话。你是为了某个目的才来找孤的吧？」
废话，不然他才不会离开她的身边。
「那我就不客气了。国王，你为何对她置之不理？」
「什么意思？」
「……我刚才说了小鸟的事吧？」
阵阵烦躁有如毒药侵袭他的心。这对父女对待彼此的方式令他感到极度不快。
「我已经告诉你她遭遇了什么事吧？」
「你说了。」
「既然如此！你快点为她做些什么！快点拯救她啊！」
「哦？」
年迈的国王捻著胡须，自言自语。仿佛在说「不用急」的态度，更加深雷克斯的烦躁。
「……我不明白。」
咬指甲的习惯显露在脸上，他的脚不停抖动，焦躁的情绪已经强烈到无法压抑，转变为愤怒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不明白什么？」
「……你们父女对待彼此的方式。你们两个人究竟是怎么搞的？一开始我以为你不在乎珂古兰，而可怜的她没有察觉这一点，始终像雏鸟爱慕父母般美化了过去的记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雷克斯发现，就像冷酷的珂古兰敬爱的人只有父王一样，这名傲慢的国王也深爱着珂古兰。
国王露出微笑。
「哼，无礼之徒，她没有那么蠢。」
「你、你那种好像无所不知的口气让我很不爽！」
「不是好像，而是真的无所不知。同时孤也知道，她和孤如出一辙。」
「唔、唔唔唔！」
「相反的，孤要问你究竟知道珂古兰‧迪亚斯什么？」
「唔、唔唔唔唔唔唔！」
问他知道什么，他只能回答「什么都不知道」。他身处可以轻易得知珂古兰任何情报的环境；在与她亲近的人之中，自己大概在十只手指数得出来的范围内，但是，他对她一无所知。
「要说不知道，孤也有不知道的事。」
「啊？你在说什么？」
「话说回来，恶魔，你为何会来此处？」
「刚才跟你说过了，我是来告诉你珂古兰的困境……」
「在谁的命令之下？」
真正的剑豪挥剑时，因为剑锋太锐利，有时候对手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被斩成两半。
此时的雷克斯就是处于那样的状态。
「……什么？」
「孤在问你，是谁命令你来找孤？『许愿恶魔』。」
雷克斯感觉很怪异。就像明明已经死了，却没有察觉自己死亡的幽灵一样迟钝。
「你说自己可以实现人类的愿望。反过来说，你的行动应该都是基于某人的命令。可是，你现在却来找孤。是她命令你这么做的吗？」
「不，她没有。」
「那么，这是『你的心愿』。」
心愿。
听到国王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雷克斯心中产生石头般的异样感。石头在转眼间变大，接着化为言语从他口中吐出。
「你说这是我的心愿？」
「没错。」
「哈、哈哈！胡说八道！臭老头，我是『许愿恶魔』！哈哈哈，恶魔怎么可能有心愿？哈哈、哈哈哈哈哈……」
自己说的话只是空虚地流逝。
恶魔没有心愿。这是创造神灯恶魔时，最重要的牢笼之一。倘若恶魔产生心愿，他就会随心所欲地动用自己的力量。因此，没有人类的命令，雷克斯只能使出微弱的魔力。
现在也一样，雷克斯只有使用变身魔法……本该如此。
然而，他却无法抑止心中涌现的不祥预感──
「喂，那是什么？」
老人冷不防问道。
「嗯？什么？」
「没什么，因为你说自己是恶魔，所以孤原先以为那是很普通的事……」
「你到底在说什么？」
老人饶富兴致的眼神在笑。
　　「就是……你的右手变透明了。」
　　「什么？」
雷克斯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自己的右手真的变得透明。
他不记得自己有解开幻术，也没有使用新的魔法，然而，他的右手却从手腕开始逐渐消失。不，不仅如此，他的左手也开始消失，从手腕、手肘到上臂，渐渐变得透明。
「……这是怎么一回事？」
「孤怎么知道？」
「这到底是……」
此刻，雷克斯总算察觉了。
他的身体很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肉体冒起泡沫，心开始溶解。位于心脏位置的神灯火热得令他发出哀号。
「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肉体开始瓦解，头发燃烧起来，皮肤化为泡沫逐渐消失，肌肉像彩虹变得透明、模糊不清，心脏膨胀得几乎要破裂。
其中，唯有一样东西的力量越来越强大。
是右手的手铐。
金环瞬间膨胀，并且在膨胀的过程中分解掉落，接着像一条蛇般扭曲、缠绕，狠狠齧咬雷克斯的上臂。
在黑暗之中，殷红的眼眸闪闪发亮。
是蛇。
有一条蛇。
那是束缚恶魔、吞噬其身的魔法之蛇。
雷克斯看着变成泡沫的双手，终于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
他违背了设定。
本来应该实现人类愿望的恶魔，却为了自己的心愿而行动。设定上产生矛盾。
「我、我收回刚才的话！」
雷克斯向正要再次扑向自己的蛇大喊。
「我不期待任何事！没有任何愿望！」
脚被吞噬的雷克斯跌落地面，宛如向神忏悔般呐喊。
「我是红眼魔王！是实现人类心愿的神灯恶魔！我没有任何心愿！我是恶魔！是在魔界的爵位中位列第八的恶魔大元帅！」
雷克斯紧紧攀住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记忆，勉强维持逐渐瓦解的「许愿恶魔」型态，倾尽全力用化为泡沫的双手抓住几乎要破裂的心脏。
「我！没有心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呼……呼……呼……」
平静下来的雷克斯在冰冷的地上喘息。
蛇已经消失不见。
雷克斯不打算再主动采取行动，因为他根本无法拯救珂古兰。
「哦？看来恶魔也不好当。」
老人从头到尾都无动于衷，只是在一旁喝酒观赏。
「混帐……」
跪在地上的雷克斯，此时才发现自己的脚还在，手臂与手也已恢复原状。
但是，心脏受的伤却没有消失。
「……总之，忘了我刚才说的话，我什么都不期待……」
「好，孤知道了，红眼魔人。孤什么也没听见，这样行了吧？」
「嗯……」
听到老人的承诺，雷克斯感觉心脏稍微舒服一些。他步履蹒跚地缓缓逃向窗边。
「呼……呼……」
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想见珂古兰。
想看那个坚定地冷眼旁观世间百态的笑容。
想要见那个不期待自己为她做任何事的女孩。
　　「可怜的家伙，红眼魔王。」
　　隐藏在黑暗中的人类向被满月照耀的恶魔说。
「……你说什么？」
「没有赌上性命的心愿，也没有让心情焦灼的纠结……以生物来说，你很怪异。」
「……废话，因为我是恶魔。」
「你是恶魔？那就活得像恶魔一点。你只是哭着纠缠活人的死人。没有生，也没有死，是创造失败的怪物。」
雷克斯的直觉告诉自己，不能听这个人所说的话。
「你说自己可以实现人类的愿望，事实上，你却一次也没有实现过。孤向你预言，你无法拯救她的绝望，也无法实现她的心愿。」
然而，雷克斯无法捂住耳朵。从黑暗泄漏的老人声音，宛如恶魔的呢喃抓着雷克斯不放。
「明天孤就去后宫，重新宣示对她的庇护。」
枴杖敲打地面，发出「咚咚」声响，来到窗畔的霸王自信满满地宣告。
「孤说过了，很遗憾，你无法拯救她。因为能够拯救她的，只有孤。」
挫败感将雷克斯打击得体无完肤。
　　†
　　国王将莅临后宫。
获得这个消息，大部分的人都予以正面评价，没有人用有色眼光看待，他们期待高龄的国王安顿帝国的火药库，做好他最后的工作。尤其是同情珂古兰的帝都人民与宫姬都安心下来。因为他们知道，国王会做出英明的处置。
　　「你看一下，会不会很怪？」
雷克斯敷衍地回答：「不会。」
「你认真回答我。」
但是，这已经是珂古兰第八次问他同样的问题，他连赞美都懒了。
「真是个没用的恶魔。」
「对不起喔。」
雷克斯向她道歉，然后轻飘飘地飘在半空中。
珂古兰不理会恶魔，重新拿起别件衣服比在身前，在梳妆台前转一圈。她的四周散落着衣服，数量多到让人不禁怀疑她之前到底把衣服藏在什么地方。
「雷克斯，这件如何？」
「啊～～很适合妳。」
「这件呢？」
「喔～～那件也不错。」
「真受不了你。你只有品味还算不错，所以请你认真回答我。」
听到那样的赞美，谁会想认真回答？更何况，虽然她是为了与父亲见面而精心打扮，但毕竟是为了别的男人，所以雷克斯根本不想协助她。
「怎么办？如果要去庭院，戴帽子比较好吧？啊，但是这么一来，就跟衣服不搭了。雷克斯，你有什么想法？」
雷克斯无视珂古兰，躺在半空中飘来飘去。然而，珂古兰兴奋得甚至没有察觉到雷克斯并未回答她。
「啊，等等，撑洋伞就行了。不，但是，两手拿着东西好像很奇怪？而且跟鞋子也不搭。讨厌，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烦死人了。太阳穴浮起青筋，双手用力交叠。
「不然把现有的国宝全部戴在身上？说的也是，这样大概万无一失。」
「……」
「不过，感觉好像有点奇怪。啊，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珂古兰已经无计可施。
「啊！真受不了妳！」
同时，雷克斯也忍耐到了极限。
「珂古兰，妳很烦耶！瞧瞧妳那副德行！平常总是冷静自持的妳在哪里？从刚才就一直在烦恼衣服和鞋子！妳跟烦恼要穿什么去约会的笨女人有什么两样？」
「我要跟父王见面，当然要精心打扮。」
「更正！妳比她们还蠢！」
真受不了这个有恋父情结的公主。
「够了！妳站在那里，不要动！」
恶魔一边哀叹自己的不幸，一边拿起被扔在最角落的衣服。
「什么嘛！想抱怨的话，去别的地方抱怨，我现在很忙……对了，这时候穿之前的戏服也是一个好方法──」
「哪里好了？笨蛋。拿去，废话少说，快点穿上这件。」
「咦？但是，这件是……」
那是珂古兰平常穿的宫姬制服。
形状优美的柳眉挑起。
「我怎么能穿这种再普通不过的衣服！」
「妳的想法是错的。妳想想，看到精心打扮的妳，妳父王会高兴吗？不会吧？因为他在王宫已经看过无数次。站在对方的立场想一想，他想看的是平常的妳，是在后宫过著日常生活的妳。」
「啊……」珂古兰惊讶地眨眼。「原来如此……没错……你说的对！我马上去换衣服！」
「去吧。」
「等一下！雷克斯，你留在那里！不可以离开喔！」
得到意外有用的建议后，兴奋得眼睛发亮的珂古兰跑向屏风。
过了半晌──
「……如何？」
再次现身的她，已是平常的珂古兰。胭脂色的裙子搭配丝质衬衫，领夹与袖釦均以上等材质制成却不会显得华丽。这一身装扮，是日常见惯的制服。
然而不知为何，恶魔却觉得今天的珂古兰看起来不太一样。
不是因为衣服，而是珂古兰本身。低头检查衣服的眼瞳带有不安的色彩，她紧张地抚摸未戴首饰的手指与颈项。
那是因为她在意对方，想要以最适合的姿态与对方见面。
「很漂亮。」
雷克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现在的她没有丝毫魔性之美，但雷克斯仍然觉得她很美。
「你又在敷衍我……」
她没有看向自己，让雷克斯有些恼怒。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是不是至少戴上项链比较好？」
「不需要，妳不要多事，用平常的样子去见他就行了。」
「但是……啊！对了！你像平常一样，变成我的头发！这就没问题了吧？」
「不要，我拒绝。」
「你！你总是这样，没有拜托你的时候，老是多管闲事……」
「随妳高兴怎么说。说什么都要我变成头发的话，就命令我。过来，在那里坐下。」
雷克斯指向梳妆台前的小椅子。若是平常，他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口吻命令她时，珂古兰一定会立刻反击。然而，今天她却全面投降，像一名乖巧优秀的学生，乖乖坐在椅子上。
珂古兰回过头，挑起秀眉问他要做什么。雷克斯像在栓紧螺丝般，把她的头扳回正面。
「啊。」
雷克斯一拿起梳子，就看到了然于心的表情在镜中的脸蛋上扩散。
「接下来只要把头发梳理好就行了，妳就用这身装扮去见他。」
雷克斯有如在平顺的河面上划船，用梳子梳理珂古兰的头发。右手玩弄著发梢，左手抚平乌黑的平面。
「呵呵呵，感觉好不可思议。」
珂古兰笑得像被母猫舔舐的小猫。
「上次有人帮我梳头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已经记不起来了。」
「那么，妳下次回想起今天的事就行了。」
「好。」
这个女孩有时候会坦率得让人不知所措。
雷克斯细心梳理珂古兰的头发。
珂古兰静静坐着，乖巧地让雷克斯为自己梳理头发。
初夏的风从窗户吹入。
天空晴朗得可以连接到星星的世界，绿意如火焰般萌发。不冷也不热，不干燥也不潮溼，今天是帝都气候最怡人的一天。
珂古兰开始用鼻子哼歌，而且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
雷克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想调侃她。
「……啊，对了，雷克斯，时间还够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珂古兰忽然开口。
「时间？妳是说国王来的时间吗？距离预定时间还早。」
「这样啊……但是，我们还是要快一点，时间所剩不多了。」
「……妳以为现在几点啊？现在还不到中午。」
「但是……」
雷克斯不禁苦笑。珂古兰又开始杞人忧天，担心茶水没有准备好，担心挑选的茶点不适当。她询问的时候，雷克斯都机械性地回答，继续帮她梳理头发。
「……希望天气不要忽然转坏……」
最后，珂古兰抬头看向天空说道。雷克斯无奈地心想，天空蓝得万里无云，她到底看到什么东西才会产生那种可笑的担忧？
不过，这不能怪她吧？看着她的侧脸，雷克斯这么告诉自己。因为她至今的人生，是在满天繁星的星空下淋成落汤鸡，在湖水的正中央忍受着干渴。
「放心吧。」
所以雷克斯斩钉截铁地说。
「今天不会下雨。」
「咦？你连天气都能预言？果然是靠魔法吧？」
「不。」
他没有操纵天气的魔法。即使如此，他还是可以断言今天不会下雨，也不会发生地震或火山爆发。所有邪恶的东西，包括恶魔，都会远离她，让她不受干扰。
认真说起来，其实这只是他的心愿。但是，他还是深信不疑，相信这对可怜的父女重逢时，不会发生任何邪恶的事来破坏他们。
不然，这一切岂不是一场谎言？
「但是，我可以向妳保证，今天的会面一定会成功。」
「呵呵呵，莫名其妙。」
珂古兰微笑，这让雷克斯很高兴。
「算了，谢谢你。」
「嗯。」
　　†
　　国王睽违已久的私访悄悄进行着。谒见与赠礼都控制在最低限度，甚至几乎没有昭告周遭。警卫和女官都知道，这是分隔两地的父女睽违三年的对谈。
雷克斯也一样。
「妳很紧张吗？」
珂古兰单独伫立在宅邸的庭园，化为小鸟的雷克斯停在她的肩膀上。
「有一点。」
「这样啊……」
远方传来螺贝的鸣响，是从白翼门的方向传来的。国王已经来到白翼门了吧？
等待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雷克斯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不然我去别的地方吧？」
「呵呵，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一点都不像你。」
因为雷克斯看起来坐立不安，珂古兰忍不住轻笑出声。
「不用了，你就留在这里吧，反正其他人也在。」
「但是……」
雷克斯压低声量，看向四周。庭园里站了不少临时派来的侍女和女骑士警卫。
「……真受不了，不过是父女见面，有必要搞得这么夸张吗？哼，不知道有多少间谍混在他们之中。珂古兰，要不要我引开他们，让你们父女俩独处？」
「不用了。」
「但是──」
「真的不用麻烦。」
涂上美丽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抚摸雷克斯的头。她的手指在颤抖。
「留在这里。」
「……好吧。」
国王莅临。
一行人从树林的另一端缓缓走近，带头的是女官长与哈理斯医生，两名女骑士尾随在后，基尔德凯鲁亚拄著枴杖走在女骑士后方。
珂古兰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原地，等待国王到来。她的双颊泛红，拚命压抑想向前跑去的冲动，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国王。
在庭园的另一端，国王命令其余人退下，独自一人走过来。
他已经来到他们眼前。
「……」
不知为何，雷克斯觉得阳光下的霸王看起来弱小很多。他的背部佝偻，用力握著枴杖，纯白的罗马长袍看起来也有点老旧，样子就像「不知道该跟女儿说什么」的父亲。
珂古兰也一样无法言语。
风阵阵吹过。
「唔……」
「啊……」
终于开口的两人只发出单音，开始奇妙的交谈。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不知该如何启齿，其实那是对彼此的牵制。
基尔德凯鲁亚想为三年来的不闻不问道歉，但珂古兰不悦地蹙眉，表示自己不希望父亲道歉。心领神会的父亲闭上嘴巴，把赔罪的话语咽回去。女儿感受到他的心情，所以也露出过意不去的表情。基尔德凯鲁亚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启齿……
这对父女是怎么搞的？
两人因为尴尬而说不出话，但只靠表情就心灵相通，甚至胜过千言万语。雷克斯不禁无奈地心想，既然能用高难度的技巧沟通，为什么不普通交谈就好？
不一会儿，两人都察觉到这一点。
「呵！」
基尔德凯鲁亚微微一笑。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
两人笑得肩膀都为之颤动。笑声越来越大，响彻湛蓝的七月天空。
「蠢死了，别搞这套了。喂，珂古兰，孤不会找借口，也不会道歉。」
「无妨，我也没有理由接受。」
「很好！」
两人的时间开始流动。
「……妳长大了。」
国王说道。
「是呀。」
珂古兰露出慧黠的微笑。
「呵呵，父王则是变白了。」
「哈，上了年纪，连胡须都白了。相反的，妳变得越来越黑。」
「是呀，连内脏深处都是黑的。」
两人自然而然地迈出步伐。珂古兰当国王的枴杖，让他扶著自己的肩膀走过庭园。他们来到一座小凉亭。
「哦！」
国王面露喜色。桌上摆了一套茶具和西洋棋盘。
「准备得真周到，完全掌握孤的喜好。」
「当然。」
听到珂古兰的回答，雷克斯差点从她的肩膀摔下来。亏她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这些都是恶魔想出的主意。
「因为我是父王的女儿。」
……算了，原谅她吧，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珂古兰这么高兴的样子。
两人准备对弈。总是持黑棋的珂古兰，此时却自然而然地拿起白棋。这时候，雷克斯终于知道她为什么喜欢用黑棋了。他本来以为是她适合那个颜色，或黑色是她的代表色，其实不然，那是她怀抱的淡淡憧憬。
黑棋第一步，王翼弃兵。
白棋第一步，接受王翼弃兵。
时间缓缓流逝。珂古兰仿佛要展示自己三年来的成长，细心下著每一步棋；基尔德凯鲁亚也没有忽略她的任何棋路，全神贯注地下棋。在观棋者眼中看来，或许会感到枯燥乏味，因为战法完全按照棋谱，防守方也以保守的常见棋路应战。
即使如此，这局的棋谱仍然很美。
「……呵，妳的棋艺变强了。」
基尔德凯鲁亚推倒自己的国王棋，微笑着说。明明输了，他脸上却浮现满足的笑容。
「这是我向父王的问候。」
「那么，孤也向妳回礼吧。」
第二盘，还是以王翼弃兵开始，白棋也以兵卒棋应战。两人之间已不存在试探与保留实力，而是自由地展开强而有力的阵型。
夏风温柔吹拂。
从枝叶间筛落的阳光跃于棋盘上。
只有下棋的声音回荡。
两人没有交谈，甚至几乎没有看对方，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操纵棋子。珂古兰肩膀上的雷克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对父女好不容易重逢，为何要顾虑那么多，而不闲话家常？
不过，看着两人片刻，雷克斯改变了想法。
珂古兰移动战车，然后抬眼看基尔德凯鲁亚，国王苦笑着退下骑士。珂古兰一副恶作剧被发现的表情，再次将阵型向后退。
那是狮子与兰花的交流。
两人之间横亘的空白，并非千言万语可以填补。
那么，该如何传达自己的心意？因见不到他而寂寞，却毫无怨怼；三年来对她不闻不问，连一封信都没有送过，但她还是敬爱他。这些心情该怎么做才能确实传达？
只能靠下西洋棋了吧？
「唔，孤输了。」
第二盘又是珂古兰获胜。
「喂，我没有看过这一步陷阱，该不会……」
「那是我为了赢过父王而想出的棋路，今天第一次施展。」
「……呵呵呵，孤有一个好女儿。」
第三盘，基尔德凯鲁亚首次改变棋路，以后翼弃兵开局。右边是白棋，左边是黑棋，双方战得难分难舍、平分秋色。第四盘以梦魇风暴开始，展开宛如土石流般的速战速决。到了第五盘，以时间来说应该是最后一盘，基尔德凯鲁亚再次以王翼弃兵开局──
「……妳真的变得好强。」
基尔德凯鲁亚推倒国王棋，有感而发地说。这五盘对弈，全部由珂古兰获胜。
「……基尔，时间差不多了。」
哈理斯御医委婉谏言。基尔德凯鲁亚回答：「孤知道。」挥挥手让他退下。仿佛要享受这份余韵，他深深吸一口气再吐出。
「哈哈哈，伤脑筋，明明输得一败涂地，孤却一点也没有不甘心的感觉。」
「……父王？」
赢太多而有点尴尬的珂古兰，自下方打量国王的表情。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女儿，孤很高兴。」
国王站起来，温柔地抚摸女儿的头，仿佛要消除她的不安。
「看到妳的棋艺磨练得如此精湛，孤感到十分欣慰。继承孤的意志之人啊……妳是孤的最高杰作。」
「啊……」
珂古兰说不出话，只是任由国王抚摸自己的头。
「……是……」
过了半晌，不再紧张的她委婉推回父王的手。
雷克斯终究没有察觉，在这一刻已经决定了最终结局。
「……至今对妳不闻不问，孤很过意不去。」
国王还是道歉了，或许他无法阻止自己这么做吧。
「不，父王，我知道您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我。」
「不，孤──」
「我也知道您的用意……所以请您不要道歉……」
「……孤知道了。」
国王脸上浮现一抹苦笑。他不再说话，而是依照珂古兰的希望抚摸她的头。
夜幕低垂，吹落海面的清风吹散了天上的卷积云。
在西沉的太阳与高升的月亮之下，盈满了清澈的空气。
这里没有任何人事物打扰这一段只属于久别重逢的父女的时间。天空万里无云，所有邪恶都逃到黑暗深处。后宫骑士的肩膀微微颤抖，女官长的眼眸也泛起泪光，恶魔亦然。
雷克斯忍不住祈祷，希望这对父女短暂的相处时光，不会受任何人干扰，能持续到永远。
他向天地神明祈祷。
　　†
　　王宫对待公主的态度一夕骤变。
首先，服侍她的宫女增加了十个人，没有人整顿的宅邸打扫得一尘不染，怠慢她的贵族争相送礼给她，寄来的时节问候信已经超过百封，还没有停止的迹象。珂古兰完全取回与公主相衬的地位与权威，这件事也体现在晚宴上。
「各位来宾，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珂古兰‧迪亚斯‧艾尔凯欧斯‧雷吉娜殿下莅临！」
珂古兰一踏入舞厅，立即响起震天价响的掌声。这与先前礼貌性的鼓掌不同，而是汹涌得有如滚滚洪水。
「珂古兰殿下！」
「公主！好久不见！欢迎您的莅临！」
「您还记得我吗？我在您小时候与您见过面！」
珂古兰甚至来不及拿起杯子就被人群包围。时节的寒暄、客套话，以及事到如今才做的自我介绍，全部化为鼓掌。
不过，雷克斯对此已经感到极度厌烦。
「……真受不了，妳也真辛苦……」
被迫听着前来问候的人无止尽的自吹自擂，变成头发的雷克斯悄悄对珂古兰说道。
「这种无聊的话题，我到底要听到什么时候……」
最近不论走到什么地方，珂古兰都受到同样的礼遇。以前在宴会和茶会上对珂古兰敬而远之的人，现在一反常态地聚集在她身边。看到他们现实到这种程度，反而让人痛快。雷克斯甚至心想，希望珂古兰也能稍微向他们看齐。不，还是不要好了。
「喔呵呵呵！真不愧是我的外甥女！」
尤其是戴亚判若两人的热情，更令人叹为观止。她将「阿姨」的身分做了最大的利用，高高在上的样子俨然是以珂古兰最有力的监护人自居。一个人竟然可以丕变至此，让雷克斯不寒而栗。
「以及我们的皇帝！基尔德凯鲁亚‧迪亚斯‧德鲁‧毕鲁姆‧亚雷克萨陛下！」
最后登场的大人物，同时是晚宴主办人的国王现身。基尔德凯鲁亚坐在王座上，第一件事就是寻找珂古兰的身影，然后微微一笑。珂古兰接收到国王投射过来的目光，也躬身回礼。看到两人的举动，四周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喂，看来传闻是真的！」
「听说父女俩已经和好了。」
「国王似乎已下定决心，帝国可能会诞生睽违百年的女王！」
女王？雷克斯平常听见传闻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却对这个单字起了反应。
所谓「女王」，是由女性担任国王吗？原来如此。之前国王曾说「继承孤的意志之人」，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吧？「珂古兰女王」……嗯，听起来还挺悦耳的。比起随便远嫁他国，这个称谓更适合她。
「喂，珂古兰，妳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女王吗？」
「嗯，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应该会。」
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干脆。
雷克斯很想抱怨，希望她能事先告诉自己，不过忍住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珂古兰一定会回答：「是你自己没有问我。」
所以，雷克斯决定以喜悦代替抱怨。
「喔！这真是太好了！原来妳会成为女王啊！呵呵呵，这么一来，那些欺负妳的人再也不敢对妳不利了！妳有没有看到戴亚刚才的模样？她一副找到空档就恨不得舔妳鞋子的样子！」
女王，女王……
雷克斯让思绪驰骋在幻想之中。珂古兰女王，这个称谓隐含令人雀跃的意涵。即使在狭隘的后宫，她也引发非常有趣和耐人寻味的事件，如今她将要跨入辽阔的世界，所以未来的生活绝不可能枯燥乏味。
「喔喔！我越来越有干劲了！珂古兰，妳去过外面的世界吗？例如故事里出现的外国？」
「听你这么说，我才想到我还没有去过。」
「呵呵呵！很好！今后妳可以慢慢体验。在书上看与亲身体验完全是两回事！妳知道四季如春的岛屿吗？或是结冻的海洋？干嘛那样看我？啊，我知道了，妳想说当上女王之后就没有办法自由行动，对吧？不过，我认为那样的生活会比现在的日子好上千百倍。」
没错，故事将从这里开始。
珂古兰女王与恶魔雷克斯的故事，标题就直接取为「珂古兰女王与许愿恶魔」吧。与那些大冒险相比，至今发生过的事只是序曲罢了。故事将写下一百集、两百集。她的治世将如同她的父王，长达五十年、一百年。
「令人期待的事，接下来才要开始！」
恶魔说道。
「是呀。」
珂古兰回答。
这时候，宾客不约而同地停止交谈，侍者则递给每个人新的酒杯，做为接下来干杯所用。基尔德凯鲁亚站起来，开始致词。他的致词充满陈腔滥调的时节寒暄，但惯用词中夹杂了不少对女儿的爱，闻者不难察觉他的用心。
珂古兰与恶魔以他人听不见的方式交谈。
「总觉得到了这个地步，妳不愿意说出心愿也没关系了。」
「咦？你死心了吗？」
「我没有死心，不过，坦白说，我决定投降了。真是的，我第一次遇到像妳这样的例子，不仅不肯告诉我心愿，甚至还让我放弃，妳可真有本事。」
雷克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变化这么大。
第一次见到珂古兰的时候，他觉得她是一名很有趣的女孩；第二次见到她时，也有同样的想法。之后每一次见面，珂古兰都让他感到无比有趣。
「呵呵，往后的日子会变得更有趣！因为我们是天下无敌的搭档！」
雷克斯心想，如果能够持续这样的日子，纵然不知道她的心愿也无所谓。没错，这样子就行了，因为再也不会有人敢威胁她。直到她变得满头白发为止，他都会陪伴在她身边，等待她开口说出心愿。
「虽然我觉得妳到临终之前都不会告诉我。」
这段人生最后的场景是在床畔，年老的珂古兰幸福地闭上双眼，在临终之际才悄悄告诉恶魔她的心愿。
「所以妳不肯许愿的事，我就稍微忍耐吧。」
「总觉得我接下来想做的事，好像对你很过意不去。」
国王的致词即将结束前，珂古兰拿了新的酒杯。
「嗯？妳说什么？」
「我说，我对你好不容易决定忍耐的觉悟感到很过意不去。」
珂古兰边说边摇晃酒杯，让殷红的液体在薄刃般的杯缘游走。
　　「雷克斯，我想向你许一个愿望，可以吗？」
　　那是雷克斯长久以来求之不得的话。
然而不知为何，雷克斯还来不及感到喜悦，一股不祥的风率先在他的心中吹起。
「……什么愿望？」
「很遗憾，那不是真正的心愿，比较像是杂事，是不是不能拜托这种事？」
「不，当然可以……」
雷克斯感到不太对劲，因为至今再琐碎的事，珂古兰都不曾借助恶魔的力量。为什么她现在突然要拜托他？
「……总之，妳先说看看吧。」
「谢谢。那么，我想请你调查这杯酒的成分。」
什么啊？恶魔不禁一阵错愕。
「喂，妳在开玩笑吗？怎么？有虫子飞进去？还是妳想知道酒的产地？这种事妳随便抓一名侍者来问不就好了？」
「别说了，快告诉我，恶魔，这是正式的命令。这杯酒的成分是什么？」
「唔……」
正式的命令──珂古兰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雷克斯的体内猛然涌现巨大的力量。这股力量好似无法压抑的冲动，宛如大蛇缠绕着他下令：「实现它。」大蛇是牢笼，亦是束缚雷克斯的设定之聚合体。
珂古兰无庸置疑地已下达命令，如此一来，雷克斯等于失去自由意志。神灯恶魔成为实现人类愿望的机械。
「……哼，真拿妳没辙，我就帮妳调查吧。使用魔法及魔导术，不只是酒的产地，连原料是在谁的田里种植的，我都帮妳查得清清楚楚！」
雷克斯一口吞下镇压住的大蛇，解放睽违已久的恶魔能力。主人的心愿会发动魔法，莫大的魔力朝小小的酒杯发射。窥探过去的魔法回溯时空，窥探因果的魔导术解开盘根错结的意念。
「！」
结果出炉了。
「如何？」
「珂古兰！立刻倒掉那杯酒！」
那是令雷克斯哑口无言的答案。
「那杯酒有毒！」
直到这一刻，雷克斯才明白珂古兰许下这个愿望的用意。酒杯里倒入的是去年装瓶、来自北方的葡萄酒……以及，让肌肉麻痺的贝类剧毒，和让血液流动缓慢的花籽。
「是吗？你调查得真快。」
珂古兰丝毫未显露惊讶之情，反而像在品酒般享受酒香。
「……这是怎么回事？妳不是已被国王纳入保护伞下吗？从那之后，没有人再恶整妳……」
「是呀，换句话说，情况到了『恶整』已无法解决的地步。呵呵，我从以前就一直想，你的个性意外地单纯。如果他们继续恶整我，一旦我暴毙，矛头将率先指向他们。」
「……妳的意思是，犯人在宴会厅里？」
珂古兰摇动酒杯。
「我刚才拜托的事，应该也包括这个问题。」
「对、对不起！」
雷克斯再次潜入过去，追着在酒杯里加入某些东西的侍者、对侍者下令的长官、长官晋见命令他的人，然后……
「不会吧……」
雷克斯这次真的惊讶得说不出话。
「犯人……是她……」
雷克斯首先指向戴亚‧戴那巴雷司──珂古兰生母的姐姐，爱芮的母亲。戴亚在宴会厅的另一头笑容可掏地高举酒杯，目光时不时看向珂古兰，看似无法压抑心中的喜悦。
「还有……他……」
接着，他指向元老院的几名老头子。
然后，他再次操纵幻想的手指。
「还有他……和他……和他……」
他追溯剧毒的来源，一一指出参与密谋的共犯。当人数超过二十人左右时，他停止指认。不是因为指认完了，而是根本指认不完。
共犯高达数十名，默认此事的人却超过一百人。
那是聚集在这间宴会厅中过半的人数。
「这、这些王八蛋！」
雷克斯已经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纯白的愤怒在他心中迸射开来。
居然敢对他的主人不利，为了一己之欲，企图杀害这朵坏心眼但冰雪聪明的稀世漆黑之兰。
他总算明白珂古兰忽然使用恶魔之力的原因。换言之，这就是她所谓的「情况改变了」。这一切的确都变得不一样。在上百人的恶意之前，区区人类的力量根本微不足道。
不过，这里有恶魔。
「……妳可以对我下达任何命令，珂古兰。我不会那么小气，妳要许十个、一百个愿望，我都会为妳实现……」
愤怒变得像焦油一样黏稠。
雷克斯的指甲变长，头上长出角，身影越来越像一名恶魔。当然，那是只有珂古兰才看得见的幻术。不过，只要她希望，他可以立即化为实体。
「杀谁？要杀几个人？」
有如猛禽的双手不停颤抖，火焰从牙齿的缝隙溢出。
「妳无须犹豫，是他们先对妳不仁。他们趁妳无法抵抗的时候企图暗杀妳，甚至没想到自己会遭到报复。」
报复他们。包含至今所有的旧恨，对他们展开报复。雷克斯好久没有像这样恢复恶魔的感觉。现在珂古兰许下再残忍的心愿，他都乐意为她实现。
那群混帐自以为只有自己拥有生存的权利，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事。欺凌弱小，一旦受到阻碍就毫不眨眼地杀了对方。
他会好心地纠正他们的自以为是。
「来吧，珂古兰！向我许愿！妳的恶魔将立即为妳实现！」
「好吧……那么，我只有一个命令。」
「说吧！」
国王的致词终于结束，所有人高举酒杯。愚蠢的坏人没有看着自己的酒杯，而是笑着望向珂古兰。他们的表情仿佛在说，即使触怒神也一无所惧。蠢货，既然如此，准备接受恶魔的惩罚吧。
　　「各位来宾，请举起您手上的酒杯，由不才的在下玛古努斯‧戴那巴雷司带头敬酒！」
　　「许愿恶魔，珂古兰‧迪亚斯‧艾尔凯欧斯‧雷吉娜命令你。」
「是！」
有如巨熊般的手臂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举起的数百个酒杯，反射著水晶吊灯的光芒。绅士淑女笑着、坏人们笑着，雷克斯也得意地笑着，所有人都笑着。
只有珂古兰面无表情。
「实行的人、教唆这次计画的犯人，以及默认的人──」
红色、白色、琥珀色，五颜六色的酒杯被高高举起。一条蛇在雷克斯心中诞生。他已经无意压抑牠，恣意逞凶吧。他已经化为那条蛇本身，掌握枷锁的只有珂古兰一人。他将在她的命令下杀人，或是放对方一条生路。现在只待她解开束缚。
然而，那个「愿望」永远无法实现了。
　　「不许伤害他们。」
　　干杯！
毒酒瞬间充满口腔。
　　†
　　珂古兰很难受，中途离席的她回到自己的宅邸立刻准备就寝。她脱下礼服，换上睡衣，卸了妆，遣退侍女们。
「那个……小姐，您真的不要紧吗？」
留到最后的琪侬问道。
「还是召唤哈理斯御医来比较好吧……」
「不需要。」
珂古兰回答。她的呼吸略微急促，眼眸充血。
「我只是有点累，妳今天就先回去吧。」
「但是……」
「听我的话，这是命令。」
「……是、是的。我知道了。晚安。」
珂古兰回答「晚安」后，再也支撑不住地倒卧在床上。
灯火已熄，琪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这一刻，珂古兰才终止演戏。
恶魔悄悄在她身旁现身。
「……立刻向我许愿……命令我清除妳体内的毒素……」
剧毒已开始发作，被污染的血液渐渐无法输送氧气。珂古兰就像缺氧的金鱼，嘴巴不断开阖。恶魔可以笃定，不到一刻钟她就会死亡。
「我不要。」
然而，珂古兰毫不犹豫地否决他的提议。
「……为什么？」
恶魔愤怒得浑身颤抖，膨胀得几乎快要爆裂的激动压迫他的胸腔深处，无法遏止的怒气已经近似狂乱。
「为什么？珂古兰！」
「为什么」是雷克斯唯一想得到的话。他从刚才就一直呐喊这三个字。
「为什么？快回答我！珂古兰！」
「……因为，救了也是白救……」
珂古兰利用急促喘息的空档回答。那是和见到小鸟死亡时一样漠然的声音。
「即使现在救活，之后还是会被杀。」
「既然如此就杀鸡儆猴，让犯人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珂古兰仿佛在安抚不听话的孩子，露出甚至令人觉得慈爱的微笑。
「想要杀我的人多不胜数。把那些人杀光，这个国家会就此瓦解。」
「那么，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雷克斯是认真这么想。
「必须牺牲一个人才能运作的国家，不如毁灭算了！为什么妳非得牺牲不可？」
「因为我是公主。」
她又回答得不假思索。
「我有守护国家的义务……」
「义务？妳说义务？那是有权利的人才需要承担的东西！国家和那些家伙对妳做了些什么？他们只是不断欺凌妳而已！妳根本不是被赋予一切的人，而是被夺走一切的人！在出生前就遭疏远，被赋予的只有遍体鳞伤。被那些人强加在身上的义务有什么意义？」
「不是这样的，雷克斯。义务与权利不能用这种方式衡量。他们确实讨厌我，但不会影响我的心意。」
珂古兰笑了，那是母亲对孩子露出的天真笑容。
「我喜欢这个国家。」
「珂古兰……」
「即使这个国家讨厌我、蔑视我也无所谓。我不是因为『受了什么待遇』或是『获得什么东西』才决定是否要喜欢或讨厌一个人，那些事与我的心意无关。」
「但是！」
「我已经决定要爱这个世界，所以才深爱着它……」
雷克斯总算知道心中的异样感代表什么。本来珂古兰即使变成个性阴沉的人也不奇怪，不，她应该要变成阴沉的人才对。被爱过而爱人、被恨过而恨人，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然而，珂古兰无条件地爱所有人。她认定爱与被爱并非成对的，迳自走下爱恨的螺旋。
「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珂古兰轻轻闭上双眼。雷克斯的心跳漏了一拍。时间所剩不多了。
「但、但是──」
他必须说些什么才行。但是，他该怎么做才能说服她？他该说些什么，才能挽回这名对一切死心的少女？
「但是，妳有想过留下来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颤抖的喉咙发出尖锐的声音。
「没错！有人一心想置妳于死地！但是，也有人希望妳活下来！」
「……你说的没错。」
「对吧？」
雷克斯拍了一下手。
没错，就是这个理由！因为她甚至深爱着「想置她于死地」的敌人，所以才打算牺牲自己的性命。既然如此，反过来说，为了「希望她存活」的同伴，她就会活过来。
然而，她却说：
　　「但是，那个人在什么地方？」
　　深沉的夜晚益发深不见底。
在宽敞宅邸的黑暗之中，孤独的公主一再重复死亡的喘息。她的皮肤苍白得有如瓷器，染了剧毒的血液流动的血管宛如龟裂般覆蓋全身；她的指甲黑得像涂上黑墨，黏稠的汗水像水痘浮在额头上，甚至不会滑动。
雷克斯已经言语尽失。
「不希望我死去的人，在什么地方？」
「有、有很多人啊……」
雷克斯说到一半便语塞。
琪侬是间谍。
爱芮是敌人的女儿。
希尔蒂南已经回国了。
梅蒂一无所知。
雷克斯在寻找，寻找深爱珂古兰的人，能够理解她的立场而无条件爱她、希望她活下去的人。他本来以为这样的人可以立刻找到，但不论他多么仔细搜寻记忆，也只找得到一个人。
「有、有啊！」
不过，无所谓，只要找得到人就好。因为只要找到例外，珂古兰就愿意终止死亡之路。不过，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看不顺眼的男人，所以要说出那个名字让他很不甘心。但现在刻不容缓，他已经顾不得这些。只要能够让珂古兰改变心意就行了，他的不甘心一点也不重点。雷克斯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妳的父王，基尔德凯鲁亚！」
说完的瞬间，雷克斯察觉到一件事。
等等，太奇怪了。
聪明如珂古兰和基尔德凯鲁亚，不可能没有预料到这种后果吧？
一切都连贯起来了。
为什么珂古兰会被下毒？为什么她能活到现在？那是因为国王对她不闻不问，让人不觉得她会介入国政。
但是，情况改变了，所以戴亚等人只好直接采取行动。
换句话说，基尔德凯鲁亚──
「难道……」
他不敢相信，不，是不愿意相信。
真正想要谋杀珂古兰的幕后凶手是──
「珂古兰！」
恶魔大吼。相反了，这一切都相反，基尔德凯鲁亚真正的决心与立珂古兰为女王相反。
「妳被骗了！那个男人想要杀死妳！」
「那又如何？」
而且，珂古兰早已察觉他的用意。
雷克斯回想起这对父女在庭园里的最后对话。那时候，国王想道歉，而珂古兰拒绝了。
「父王和我一样，深爱世界的一切。因为爱，所以会放在天秤上衡量。结果，我落选了……不，是雀屏中选。」
她的笑容隐含着骄傲。
「『国王』就是这样的工作，必须把喜爱的东西放在天秤上，留下较有价值的东西。纵然那是再痛苦的事，他也必须做出抉择……我明白他的用心……」
她说的话让人心痛。
「因为珂古兰‧迪亚斯是他的继承人。」
雷克斯有一种被狠狠排除在外的感觉。仿佛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像是局外人被舍弃。
「所以，我会死。」
「妳……」
「……很抱歉，让你陪我走人生的最后一程。最后和你一起度过的每一天是那么愉快、那么平静……」
「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说了。
「妳不要好像在交待遗言！」
雷克斯握起她的手，发现她的肌肤非常冰冷。
「我无法认同这种事！这一切明明才要拉开序幕！」
这明明应该是序曲，故事将延续一百集。
「妳不是会当上女王吗？不是要见识外面的世界吗？妳不是充满期待吗？我们不是天下无敌的搭档吗？」
最后一幕是在床畔。
「……我还没有听妳告诉我心愿……」
雷克斯紧紧握住雪白的手，屈膝跪地，仿佛向神祈祷。珂古兰的脉搏跳得很快，但一秒比一秒虚弱。
「妳不是有赌上人生也想要实现的心愿吗？」
「……真拿你没办法。我不是说过吗？那个心愿你无法实现……」
「求求妳，珂古兰！即使我无法实现，还是把妳的心愿告诉我！」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实现珂古兰一直以来深藏心中的愿望，是恶魔最后的手段。
「求求妳！没有听到妳的心愿，我不甘心就此结束！我无法忍受这种结局！」
「……真拿你没办法。」
恶魔握住她的手祈祷，希望那是凭他的力量可以实现的愿望。没错，他甚至向神祈祷了。不，他不在乎这种事，只要珂古兰能活下来，他什么都不在乎。
「我想要的是爱……」
于是，珂古兰说出来了。
「我可以爱人，但自己一个人没有办法被爱。我一直想要某个人对我的爱……那是如同家人的爱或朋友的爱那般……爱着珂古兰‧迪亚斯……我想要无条件的爱……」
这是个渺小得令人错愕的心愿。
「……傻瓜。」
雷克斯握着她的手，跌坐在地上。
「那是过著普通生活的平民都能轻易实现的愿望……」
「或许吧。但是，我从来不曾拥有，所以很想要……」
珂古兰的意识已经变得朦胧了吧？她伸出左手，仿佛要抓住星星。
雷克斯急得心脏几乎破裂。
到底是谁创造出这个可怜的生物？他恨不得把那些人找出来大卸八块，指着他们质问到底做了什么？创造出什么？
然而，珂古兰甚至处处为他们着想，不只原谅他们，还深爱着他们。
他们竟然恩将仇报。
开什么玩笑！这个愿望太可笑了吧？这本来应该是在很久以前就实现的愿望。人在出生的瞬间就被赋予这种爱，光是翻身就令人喜悦，人类在经过这些历程后成长。
她却不曾拥有。
相反的，世界赋予她的是莫大的伤痛与可悲的下场。
「来人啊！」
宛如绝对不会抽中的签，死路一条的陷阱，回天乏术的疾病，她一直以来被这些东西缠身。
「快来人啊！有没有人在？」
没有人来。在黑暗的寝室里，没有人爱着珂古兰，也没有人来拯救她。
琪侬背叛了，爱芮什么也不知道，希尔蒂南逃走了，梅蒂已经来不及。
没有人。
「笨蛋……早知如此，为什么当初要疏远所有人？既然妳爱他们、想要被爱……就应该主动接近他们啊！」
「不行……倘若我这么做，他们会像雷克斯一样被杀害……」
结果她伸出的手终究搆不到星星，无力地在半空中拍打，最后落到床上。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因为我喜欢的人，都会落得凄惨的下场……」
听到她有如梦呓的话语，雷克斯才霍然惊觉。至今珂古兰与人疏远，绝对不是个性使然，而是不得已的行为。
其实她很想亲近大家。
她明明很想要别人的爱，但只要稍微显露出那种态度，「世界」就会见猎心喜，以凶残的手段对付「某人」，以儆效尤。
和那些小鸟一样。
所以她才疏远人群。如同亲手扭断小鸟的脖子，让人一开始就无法接近她，而她也不会接近「幽灵」等人。
做得太完美了。
在这个名为王宫的巨大异形系统之下，即使身处最残酷的地方，珂古兰仍然以完美无缺的方式应对一切。在常人的眼中看来，就像只有被齿轮与滑轮磨损的部分，她却让两者滑顺地咬合，苟延残喘了十六年。
然而，这个机关终究只是以被破坏为前提所制造，是随时可以舍弃的零件。可悲的是，当事人也接纳了这个命运。因为深爱他们，以及未被他们所爱，所以……
唯一可以赋予她爱的基尔德凯鲁亚也期盼她死亡。
没有人希望她活下来。
所有人都希望珂古兰死去。
只有恶魔例外。
「……不、不然，珂古兰。」
雷克斯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液。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根本已经脱离常轨。
「什么……」
「我不行吗？」
恶魔说得宛如笨拙的告白，事实上也是如此。
「你……？」
「对、对啊！没错！我爱妳啊！」
「你愿意爱我吗？」
「对！我愿意爱妳！」
珂古兰的眼眸亮起一盏希望之灯。
是蛇。
「如何？这么一来，妳就愿意活下去了吧？还是说，妳对我有任何不满？」
「……不，没这回事。我很高兴……但是，你做得到吗？」
「当然做得到！」
蛇来了。
不过，雷克斯无视牠，硬是挤出笑容。所有阻碍他都视而不见。
「所以，珂古兰！命令我『爱妳』！」
雪白的下颚轻轻摇晃。泪中带笑的绝望以笑容的形式颤抖。
「……你还是……不明白吗？」
「不明白什么？」
「爱是不能用命令的，不然就无法实现……」
「妳在说什么啊？别说了，快点命令我！不然就来不及了！」
已经连呼吸都很艰难的珂古兰，最后还是毅然回答：
「我不要……」
「妳！」
雷克斯不懂她的坚持。
「珂古兰，为什么？只要妳命令，我就会为妳实现！」
「我想要的……不是那种爱……不是靠命令得来的爱……雷克斯，你真的不明白吗？就连你也不明白？」
握在掌中的手逐渐失去力量、失去最后的希望。
「……不要，我绝对不能命令你。爱是自然流露的东西，不是强迫得来的……如果我命令你，最后爱会死去……」
「但是……但是，珂古兰！」
「所以求求你，由你来许愿。」
珂古兰说道。
瞬间，雷克斯感到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不是由我，而是由你来许愿，红眼恶魔……」
「我……」
「由你来说，雷克斯。说你想要我……说你爱我……」
「唔！唔唔唔唔唔唔！」
「只要你说出来，我会全部为你实现……呵呵呵，我们的立场对调了呢。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那一定很有趣……」
「只要我说出口就行了吗？只要简单的一句话，妳就愿意活下来吗？」
「对……」
是蛇，蛇来了。
那是一条巨大得前所未见的蛇，监视雷克斯是否脱离设定。
「既然如此，我就说了。我──」
鲜红的双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这时候，雷克斯的右脚已经被吞噬。
「爱──」
说完这个字，他的左手消失在鲜红口腔的深处。
　　──我爱妳。
　　雷克斯已经牺牲到这个地步，却无法说出最后一个字。
「啊……啊……唔……」
蛇咬向他的咽喉。他冷汗直流，肌肉紧绷，虽然可以开口但说不出话。有如肉块的身躯缠绕他全身，蛇造成的剧痛宛如警告流窜恶魔全身，不容许他脱离设定。
「你果然不肯说……」
珂古兰仿佛在确认早已了然于心的结果似地说道。
雷克斯立即改变方向，不中用地恳求珂古兰。
「珂古兰，拜托！这件事……这件事我说什么也办不到！所以，命令我！向我许愿！命令我『爱妳』！求求妳！」
「真不干脆……」
最后，珂古兰闭上双眼，原本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稳。
「喂，妳醒醒……快醒醒啊……」
冰冷的手让雷克斯心乱如麻。他的感情化为火焰燃烧着心脏。
蛇甚至对他心中的感情起了反应，紧紧缠住他的身体。
「保重……希望你……下次能遇到更好的主人……」
「不要死！不要说那种话！不要！我的主人是妳！我只要妳！啊啊！啊啊啊啊！快来人啊！谁快来救她！拜托！快点救她啊！」
眼泪不断流出，恶魔声嘶力竭，宛如回到三百五十年前，慌得六神无主。和遭到最喜欢的人所杀时一样，他即将失去最喜欢的人。当时的雷克斯只是渺小的一个人。
雪白的肌肤越来越白皙，头发的颜色超越了乌黑而近似黑暗。她的美益发慑人心魂，令人不寒而栗。珂古兰已经美得不似人类。
最后，她泫然欲泣地笑了。
「永别了……」
　　就这样，珂古兰结束了十六年短暂的人生。
　　†
　　看不见月光的黑暗深处。
被所有人舍弃的牢笼之底。
蓝达那利亚帝国的后宫。
在这个聚集世界上所有财富的地方，高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一名少女因心愿求之不得而死。
「笨蛋……」
送她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的只有一名恶魔。
「妳这个笨蛋……」
恶魔拥有实现愿望的魔力，以夺取人类的心愿、擅自替人实现为乐，并且以此为生。
他却遇见一个棘手的人类。
珂古兰‧迪亚斯──绽放于人类世界顶端的漆黑之兰，拥有全世界的帝国独生女。
珂古兰是个十分谨慎的少女，完全不相信恶魔的力量也不肯使用，甚至暗中磨著獠牙，伺机对抗恶魔。
这让恶魔感到非常痛快，甚至可以说喜欢。
喜欢她冷酷却又温暖的一面，意外地贪婪却又淡泊的一面，以及不向任何人认输的眼神。
所以，他悲痛欲绝。
「妳怎么能死！」
攀着他的手还留有余温，平稳的气息令他哀伤。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大力，希望她会气愤地对自己说：「很痛耶，快放手，笨蛋。」
然而，珂古兰什么也没说。
「……结果妳还是抛下了所有人，也抛下我……」
雷克斯忽然感到很害怕。
永恒发出声响，包围恶魔，仿佛要将他带到遥远的某个地方。啊啊，又来了，「永远的恐惧」又来临。一切被均等化，失去所有价值的恐惧束缚着他。
总有一天，他会连这件事都忘却吧。
忘记这件事，然后重蹈覆辙。
「……开什么玩笑！」
黑暗中没有其他人。
只有一名恶魔和一条蛇。
「谁要接受这种事……」
恶魔怒瞪寝室的角落，那里有一条伸长舌头的红眼大蛇。那条蛇大得前所未见。他还没有发动魔力，甚至没有说话，巨蛇却表现出极大的警戒。
「我绝对不接受！不管任何人说什么！我绝不会接受！」
巨蛇向他袭来，用宛如鳄鱼的血盆大口吞噬他的左脚，鲛般的身躯紧紧缠住恶魔，想将异常的设定导回正轨。
「我不接受！我绝对不会接受这种结局！」
不过，恶魔已经不在乎巨蛇，站得直挺挺地任由牠啃噬、紧缚，将手伸向心脏。
珂古兰一定不期盼这种事。
雷克斯知道。她不仅不会感谢他，还会把他臭骂一顿吧？
尽管如此，他也不在乎。
「实现吧，魔法神灯！这里有一个至高无上的愿望！」
神灯散发出眩目的光芒，恶魔的身体化为泡沫的同时，巨蛇也发出哀号。这是可想而知的，因为巨蛇是恶魔的一部分，所以恶魔崩解时，牠也无法幸免于难。
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溶化，映照出十层、二十层幻想，然后又瓦解散去。雷克斯也一样。他不认为这种事会成功，因为他的行为就像以剃刀劈柴、用椅子支撑屋顶。「红眼恶魔」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被创造出来的。
即使如此，雷克斯还是祈祷了。
和创造出他的那名老人一样，用近似疯狂的激情衷心祈祷。
在没有任何人的黑暗深处，恶魔第一次有了心愿。
光芒宛如万花筒，在改变形状的同时瓦解。海洋、山峦、星空，恶魔至今看过的景色显现又消失；牛、青蛙、蛆虫，凝集成形又消失。
当东西一件一件消失，珂古兰逐渐恢复血色，黑指甲里的瘀血消散，渐渐恢复生前的美丽。
然而──
「……抱歉，珂古兰……我已经尽力……但还是救不了妳。」
剧毒已经清除，她的血液应该不再含有毒素，但心脏仍然没有跳动。
「哈、哈哈……这种结局太不像话了……」
右手掉落，右脚也掉落，身体化为泡沫逐渐消失。
无力倒卧在珂古兰身边的雷克斯，脸上却挂著满足的表情。
纵然心愿无法实现，只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他也心甘情愿。
只要能前往和她相同的地方，他就心满意足了。
「我做了任性的事，抱歉……」
崩解已经来到心脏，不过，雷克斯丝毫未感到后悔。
啊，不，他有一个遗憾。
「糟糕，我忘记说了……」
有一句话他必须说，但是他的嘴巴已经消失，身体也消失，再也无法说话。
……真是……太不像话了……
神灯恶魔最后抱持这样的想法，消失在黑暗之中。
　　†
　　朝阳拂退夜晚的黑暗，充塞寂静的宅邸恢复日常的温暖。
阳光照耀寝室，仿佛不曾发生过不祥之事。小鸟啁啾地演奏和平的音乐。
不过，这间与平常无异的寝室，却多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数个银制的盆与盘子，以及充满整间寝室的药味。这些出自于坐在床畔的秃头老人。
「您醒了吗？珂古兰公主。」
清醒的珂古兰看到认识的秃头老人，感到相当困惑。因为那名老人是她熟稔的宫廷御医──哈理斯医生。
「……哈理斯医生？」
「正是老夫。」
「……医生，你也过世了吗？」
「您在胡说什么？老夫怎么可能过世？」
珂古兰定睛一看，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从窗户射入的阳光，使寝室散发出淡淡光辉。哈理斯开始收拾药瓶和放血用的工具。
珂古兰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整理好思绪。
「……为什么？」
她的意思隐含「为什么要救我」。老人不愧是宫廷御医，彻底理解她的意思。
「……昨晚王宫接获通知，慈螺的国王取消与希尔蒂南小姐的婚事。」
慈螺的国王是与珂古兰联姻的最有力人选。他与希尔蒂南的婚事取消，代表珂古兰重燃身为公主的价值，所以她才能获救。
「您的感冒很严重。」
哈理斯说道。
「您许久没有参加晚宴，所以才会身体不适吧？我会为您开药。」
换言之，变成了「这么一回事」。
「那么，老夫先告退。还有其他吩咐吗？」
「……不，没有。」
「请保重身体。」
寝室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珂古兰坐在巨大的床上，一时之间无法相信自己还活着。
半晌之后，她才开始产生自己幸存的真实感。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
她忍不住捧腹大笑。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雷克斯，你看到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珂古兰笑了，无法克制地大笑。
世上所有人都按照优先顺序采取行动，把价值与危险放在天秤上衡量，杀死或饶过其中一方，像这样决定一切。他们到底把人命当成什么？想杀就杀、想饶就饶，恣意决定。这就是她的世界，她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是，她没想到会反复无情到这种地步。
珂古兰嗤笑，抱着肚子嗤笑。
人类是多么罪孽深重啊？这反而让她感到痛快。渺小的自己立下的誓言、做好的觉悟，竟然遭如此轻易践踏，夺走了连万能的恶魔也无法实现的心愿。
这就是人类，这就是世界。
「呵呵呵，呵呵呵。如此一来，你也只能甘拜下风了吧？呵呵呵。」
珂古兰很快就恢复原来的自己，因为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是回到原点罢了，她的性命仍然被放在天秤上衡量。
「太好了，恶魔，一切又回到原点。」
那些不值得一提但是开心又倦怠的每一天，再次重新开始。珂古兰擦拭眼角，向四周说道。她心想，恶魔一定很沮丧吧？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说不定会躲在某个地方闹别扭。
然而──
「……嗯？雷克斯？」
珂古兰终于察觉不对劲。
寝室里没有其他人。
「？」
她从棉被钻出来，赤脚站在地毯上，在睡衣外披上一件薄外套后，环顾寒冷的寝室。
「雷克斯？」
她伸手遮挡刺眼的阳光，在寝室走来走去，逐一看向沙发、桌子、天花板，却没看到恶魔。
「你还在生气吗？快点出来啦。」
恶魔不在柜子里，亦不在天花板的横梁上。她也在地板上找，但不只没找到恶魔，甚至连金色油灯都不见了。
「你不要再胡闹了，我现在没有心情陪你开玩笑。」
恶魔没有现身。
「你还不现身？真的很过分耶！我数到十，你快点出来！」
珂古兰数到二十，雷克斯仍然没有出现。
「……雷克斯？」
最后，她打开窗户，环顾充满晨曦的寝室。房内什么人都没有。
一个预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
像石头般沉甸甸的东西梗在胸腔深处，无以名状的想法支配她的心，冰冷得结冻的理智不明所以地颤抖。
她心想，别理他了，反正他一定又跑出去玩，继续找他只是白费力气。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必须思考今后的对策。
所以别管他了。
「……」
明知如此，但不知为何……
当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夺门而出。
　　†
　　太阳还没有露脸的早晨，梅蒂不经意发现在散步的爱芮。
「啊！早安，爱芮小姐！」
「唔！为什么妳会在这里……」
只在睡衣外披上一件外套的爱芮，想逃时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她从过往的教训中学到，自己根本无法跑赢在山中长大的梅蒂。
梅蒂笑吟吟地走向爱芮。一大早就遇见金发美少女（还穿着睡衣），梅蒂感到精神一振。
「早安！爱芮小姐！」
「早、早安。真是的，一大早就触楣头，今天真倒楣。」
「没那回事，今天是非常美好的一天！」
「……是吗？我倒是很怀疑，对妳而言有不美好的日子吗？」
「当然有呀！我刚进入后宫的时候被欺负得很惨，差点就死了。」
爱芮一脸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她。梅蒂在心中反省，原来爱芮不知道这件事。当时的她心想除了一个人以外，全世界都是她的敌人，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没想到妳也有那样的过去。」
「对呀！所以，我会努力让每一天都变成美好的日子！嘿嘿，就从爱芮小姐开始。我可以拥抱您吗？」
「为什么妳的结论是这个？等等！我没有说可以吧？快点放开我！」
肚子吃了几记强而有力的捶打，梅蒂这才松开爱芮。将军家的女儿意外地强壮。
「不过，爱芮小姐，您起得真早。我第一次在这个时间遇见人。」
「哼，平常我总是睡到很晚……但是，昨天她的脸色很差，所以我有点在意……」
「她？」
「没、没什么！忘了我说的话！」
爱芮满脸通红地别开脸。
「……妳呢？妳来这里做什么？」
「呃，我吗？我的事您就别在意了。」
「什么嘛！快告诉我！」
攻守逆转，爱芮得意地笑着展开攻势。
「对了，爱芮小姐……嗯，这样的称呼好麻烦，我私底下可以称呼妳『爱芮』吗？」
「喂！妳不要转移话题！」
「妳也可以叫我『幽灵』喔！」
爱芮一脸惊讶。
「……什么意思？」
「那是我在这里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帮我取的绰号。」
「……妳尽早跟那种朋友绝交比较好。」
不知为何，爱芮仿佛爱操心的阿姨，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说：「快点跟她绝交！」梅蒂不禁苦笑，这件事果然很难解释。
「妳不用担心。她虽然个性冷淡又毒舌，有时候还会说非常冷酷的话……」
「……妳还是不要跟她往来比较好吧？」
「……我也经常这么告诉自己……」
但是──
「她是我的朋友。」
「哦？」
爱芮略显寂寞的态度让梅蒂觉得很可爱。她心想，爱芮果然很像山羊。
「为了见那个朋友，所以我现在要去茶馆。」
「……妳们约这么早？」
「不，我并没有和她约定时间，而且最近都没有去茶馆找她。」
「然而妳却说现在要去见她？妳是笨蛋吗？」
爱芮看向梅蒂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梅蒂一时语塞，找不到任何话语为自己开脱。
下一秒──
两人看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人物。
「雷克斯！」
那是……
「你在哪里？」
那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惊愕得瞠目结舌，僵在原地，理智拒绝理解眼前的光景，心想那大概是梦境的延续。
「妳……」
「……什么？」
「妳……有看到她吗？」
「……有。」
眼前的人，竟然是穿着睡衣在庭园里奔跑的珂古兰‧迪亚斯。
两人互相拉扯对方的的脸颊，心想一点也不痛，这果然是梦境，再回去睡回笼觉吧。
然而，梦中的人却发现了两人，不让她们就此逃跑。
「啊！爱芮！梅蒂！妳们来得正好！」
「咦？咦？咦？」
「等等！咦？珂古兰殿下？」
「雷克斯不见了！」
雷克斯？梅蒂想起来了，那是曾参与戏剧公演的那只小鸟的名字。一思及此，她稍微掌握了状况。也就是说，小鸟飞走了，珂古兰才会这么慌乱。
「妳们有没有看到他？」
「没、没有。很遗憾，我没有看见牠……」
「这样啊……」
「咦？但是，我记得那只鸟──」
爱芮说到一半便把话打住。这时候，梅蒂才注意到珂古兰的姿态，忍不住哀号出声。
「天啊！珂、珂古兰殿下！您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那位美若天仙的公主全身沾满泥巴，身上的睡衣因泥巴变得破破烂烂，娇柔的脚被碎石划破而伤痕累累。最重要的是，她的黑发被枝叶勾得凌乱。
「头、头发！您的头发！」
「我的头发一点也不重要！」
帝都百万人民听到这句话都会回答「很重要」的国宝，珂古兰却一点也不在乎，仿佛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那么，妳有没有看到琉西卡‧玛吉姆？或是金色油灯？」
「什么？」
琉西卡是最近蔚为话题的神祕美人，但是梅蒂完全不明白珂古兰为什么会忽然提起她的名字？更遑论金色油灯。
「有没有看见？」
「呃，我不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一般来说，如果弄丢东西，可以到自己经常去的地方找找……」
「妳说的对！」
梅蒂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说了理所当然的事，珂古兰却这么感激她。
「谢谢妳，幽灵！我去找找看！」
「哇、哇啊！」
被珂古兰用力抱住的梅蒂，惊讶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不过，珂古兰很快就松开她，飞箭似地向前奔去。梅蒂看着她的背影，呆立在原地，惊愕得连冲击都感受不到。
等等，珂古兰刚才说……
「幽灵……」
看着刚才被热切握住的手，梅帝喃喃说道。
「……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那种表情……」
她身旁的爱芮则是不甘心地嘀咕。
　　†
　　珂古兰向前跑去，跑过茶馆、跑过餐厅、跑过庭园，寻找他的身影。
她知道有人看到她，但她不在乎，因为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她穿过回廊，披在身上的外套早就不知道掉在什么地方。脚底产生几道伤口，让她觉得疼痛，但珂古兰仍然无法停止脚步，心中的某种东西不允许她放弃。
穿过回廊、穿过教室、穿过树林，即使如此，她还是找不到雷克斯。
「呼……呼……呼……」
走在庭园里的珂古兰，身上沾了青草，衣衫凌乱，绢质的睡衣沾满泥巴而变得破烂。这个人不再是被誉为「童话公主」的公主殿下，而是拚命追求某种东西的十六岁少女。
不久之后，珂古兰回到寝室，重新更加仔细地在寝室里寻找。她翻找书架上方、沙发底下，任何再小的缝隙也不放过，不愿粗心漏看小巧的油灯。
意外的是，打从一开始，他就一直在距离她最近的地方。
「啊……」
那是枕头与床舖之间的小缝隙。
油灯掉落在那个地方。
珂古兰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笑，但旋即消失。
油灯的样子明显不对劲，原本闪闪发亮的宝石出现无数刮痕，黄金的表面老旧得让人轻易联想到三百五十年的岁月，而且油灯的正中央有一道巨大的裂痕。
啪！裂痕越来越大。
「啊！啊啊！」
崩坏持续著，裂痕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逐渐扩大，最后油灯裂为两半。
不仅如此，裂痕继续变细，龟裂的范围越来越大，油灯就此碎裂。
珂古兰捡起碎片，茫然低语。
「难道他……」
她握住碎片，钝刃割伤她的手指。
怎么可能？不，绝对不可能。
她能够活过来，是人类做的决定，是优先顺序决定了一切，是欲望的天秤倾斜的结果。一切由利益决定，世界化为法则决定了她的生死。她一直这么认为。
但是，她错了。
「……骗人，不可能！」
奇蹟的确发生了。
那个恶魔真的实现了愿望。他怀抱「爱着珂古兰」的心愿，因此产生决定性的矛盾而崩坏。因为恶魔本来不应该爱上人类。
爱上人类的东西，不能称为恶魔。
「不……」
罪恶感深深贯穿珂古兰的心脏，从伤口流出透明的液体。
「你这个笨蛋……即使你爱我……自己却粉身碎骨，那有什么用？」
同时，她也是笨蛋。
她不该要求恶魔爱她。那果然是不应该说出口的愿望。许愿的瞬间，就注定失败而毁灭的欲望。无私的心，只能等待他人浇灌。
明明死也不能说出口。
明明知道这个道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珂古兰笑了，笑自己的愚昧、世界的残酷，以及雷克斯的爱。
很讽刺吧？只是希望被爱的珂古兰‧迪亚斯，以及唯有这件事无法现实的恶魔。两人的故事应该在公主香消玉须的瞬间落幕。
然而，奇蹟发生了，恶魔全心全意许下爱的誓言。
那个心愿是多么滑稽？
这场奇蹟是多么不必要？
「怎么可以？你好不容易愿意爱我……却已经不在人世，这怎么可以？」
她的心愿好不容易现实了，终于有人爱她，但那个人却已不在人世。既然如此，当初她没有活过来就好了。既然如此，她一开始便对爱情彻底死心就好了。
珂古兰无法止住泪水。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珂古兰泣不成声。那不是身体反射性流下的干涸之泪，而是从内心渗出的温热激情。所以，她很难受、痛苦、悲切。
「笨蛋……笨蛋……」
应该早已忘却的感情，因尘封已久的激情而复苏。她无法止住呜咽，无法止住身体颤抖，痛苦得灵魂几乎为之撕裂而死。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一切都鲜明地复苏，所以她才会痛不欲生。她知道这个世界是残酷的，但作梦也没想到竟是残酷至此。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曾给她。
不需要的东西，却一再呈现在她眼前，最后夺走所有结局。
她明明知道世界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现在，珂古兰才理解「爱情不能试探」这句话的意义。笨蛋，她是笨蛋。坚信绝对不会发生奇蹟，所以才会落得这种下场。她说想要别人的爱，可悲的灵魂却坚持不相信自己有被爱的一天，所以这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她好想见雷克斯。
但是，永远见不到他了。
这个事实让她痛苦万分。
「既然如此，我活着也没有意义……」
珂古兰抽噎著拾起最大的碎片。
「就让……一切结束吧……」
她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眷恋。
呼吸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就此结束一切，才是正确的吧？
她将利刃抵在颈项。
「对不起……雷克斯……好不容易你愿意爱我……」
爱她的人已经不存在，教导她「爱」的人已经消失。
他让已经死去的她复活，代替她死去。
所以，到此为止吧。如果逼他走上绝路是惩罚，这么做一定能够成为救赎。
「希望至少在来世……我不是公主……」
她明明是第一次说出这句话，却觉得很熟悉。
「希望你在来世不是恶魔……」
这是当然的，因为那是《狐狸与老虎的婚姻》里的台词。
这种时候还能说出故事的台词，珂古兰忍不住对这样的自己笑了。
「永别了……」
深灰色的利刃抵上颈项──
　　她正要用力划下的瞬间──
　　「啾！」
　　某个东西停在她的指尖。
「……咦？」
啾啾鸣叫的，是一只拥有七色羽毛的小鹦鹉。
「你……」
牠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鹦鹉发出可爱的叫声，柔软的羽毛按压珂古兰的手指。
不只是鹦鹉。
「呱呱！」
这次是青蛙。
「吱吱！」
这次是老鼠。动物们亲密地并肩行走，离开珂古兰手指的鹦鹉跟在后方。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动物们跑向珂古兰，来到她面前。接着……
小狗汪汪叫着，山羊咩咩叫着，跟在牠们身后的是大型动物，有牛有马，还有骆驼抖动着嗉袋发出声响走来。
跟在最后方的，是小小的蛆虫扭动着身体而行。
「这到底是……」
寝室变得像一座动物园，有老虎、猪、草食动物和肉食动物。但是，牠们没有起争执，狮子和山羊也要好地并排著凝视珂古兰，温柔的眼神充满敬意与慈爱。
那是她熟悉的眼神。
「……」
这时，「当啷」一声，某个东西掉落在她身后。那个东西滚到她的脚边，然后正面朝上停下来。那是她从来没有看过的异国金币。
背后有人，一种预感再次冲击她的胸膛。
野兽们用温柔的眼神催促她，但是珂古兰不敢回头，没有勇气做出如此可怕的决定。因为，如果她回头看，发现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白，那么她该如何是好？不，她的背后一定是一片空白。她可以自信满满地断言。回应希望的是绝望，回应眼泪的只有利刃。因为这个世界是残酷的、疯狂的，绝对不会对她那么仁慈。所以即使回头，也绝对看不到他。
　　「……不要说那种让人落寞的话……」
　　那个声音比记忆中还要年轻许多。
「拜托妳……不要再说妳不想活了……」
停下来。后天培养的本能叫她不要回头，叫嚷着：「妳还想再次受伤吗？妳还要再被背叛几次才甘心？那里不可能有妳期盼的东西！」
然而，内心深处那小小的珂古兰却背叛了一切。
她缓缓转身。
满溢光芒的寝室里，以前两人经常闲聊的沙发旁，金银珠宝堆得像山高。异国金币随意堆叠，只要一颗就足以买下一整个国家的红玉和绿宝石仿佛弹珠散落一地。
但珂古兰对那些金银珠宝视若无睹。
她的眼中只有躺在财宝上的青年。
「说『永别』也太过分了吧？」
青年一副衣衫褴褛、精疲力尽的模样，仿佛历劫归来，身上穿的衣服像是奴隶穿的破布，丝毫没有以前的模样。
即使如此，珂古兰还是一眼就认出他。
「……」
「怎么了？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
「……雷克斯？」
珂古兰的心中同时存在「一定是他」与「眼前的他是幻影」的心情。
「正是我。」
「……为什么？」
强烈的确信与绝对的不相信在心中角力。
不对，她不是想问他这个问题。既使如此，不断背叛她的灵魂却无法阻止她将疑问说出口。
略微尴尬的雷克斯腼腆地说：
「就是……这些算是活祭品吧？恶魔崩解后，似乎就回归现世……」
「似乎？你自己也不确定？」
「没办法啊，因为我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像这样捡回一条命。那时候，我心想和妳共赴黄泉也不错……」
「所以你……」
「真的是我，如假包换。」
她明明很高兴，不知为何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因为她不曾像这样高兴得心中满溢喜悦。
然而，雷克斯却继续说：
「啊，对了，有件事我必须跟妳说……」
「你动得了吗？如果很痛苦，不要勉强！我晚一点再听你说！」
「可是……我必须先跟妳说这句话……所以拜托，先听我说。」
「不、不要动！我知道了！我听你说！我听你说就是了，不要动！」
雷克斯应该连稍微移动都很吃力吧？他用细瘦的手勉强支起身体。
　　「我喜欢妳。」
　　「我喜欢妳，打从心底想要妳。」
那是誓言。
「我喜欢妳的冷酷，也喜欢妳的温暖，喜欢妳的贪婪和聪明。」
雷克斯用真实编织言语。
「我喜欢妳的美丽和丑陋，喜欢妳看书时笑得开怀，也喜欢妳残酷的冷笑。」
满溢而出的话语很像泡泡，灵魂的色彩近似光芒。
「喜欢妳吃豆子时仿佛小孩的稚嫩表情，喜欢妳的黑发，喜欢妳吃到讨厌的食物时露出似要杀人的眼神，喜欢妳走路的姿势，喜欢妳睡觉时的微笑。还有……也就是说……」
那是发生在晨曦射入的小房间里的故事。
「……我爱妳。」
夏风吹拂，包覆在耀眼的光芒之中。寝室里有小狗、猴子、猫咪、乌龟、骆驼和山羊，还有鹦鹉和蛆虫乖巧地坐好，守护着年轻的两人。
「如果妳拥有和我一样的感情，我会很高兴──」
夏风从窗户吹入，东升的太场温柔地温暖全世界。
所有邪恶都不存在这个地方。所有邪恶的东西烟消云散，只剩下温柔的祝福。
「妳的回答呢？」
雷克斯不安地抬头看她。
于是，珂古兰回答──
　　帝国历三百五十二年六月七日，后宫日记中记载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突然出现的三海珍兽在宫中恣意奔跑，到处吓唬刚睡醒的宫姬。这起事件被宫姬们写成天花乱坠的传闻，甚至谣传有恶魔、妖怪和男人混杂其中。
　　哭得柔肠寸断的珂古兰还不知道，有一部分好奇心强的野兽早已逃出寝室。雷克斯也不知道，不久之后，女骑士将前来抱住公主的可疑人士揍得落花流水。
因为那又是另一篇故事了。
 




后记
　

后记†
　　我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但自己在写作时，会有一种「要将某种东西做个了断」的感觉。那个东西或许是流行、或许是过去，各种各样，而本书则是「沉淀」。
「淀」也可以写成「槛」（注1：「淀」与「槛」的日文发音相同。「槛」为「牢笼」的意思）名为「入江君人」的牢笼，成为作家四年的沉淀，持续写小说六年的沉淀。
二〇一四年的我，不知不觉间身陷于此。
而后，我察觉那些终究是自己，是无法舍弃的皮肤，换言之，就是这部作品。
托大家的福，我现在感觉很自由。
　　我写下这些话，或许有人会认为我对以前的作品不满意，不过《魔法之子》与《神不在的星期天》都是我的理想，也是一种了断，没有什么好介意的！（最近必须像这样先解释清楚，实在很辛苦。）
　　之后就请大家看故事评断吧。请多多指教。
　　接下来，我要借此打个广告。前一部作品《神不在的星期天》的短篇故事，预定在富士见书房「FANTASIA beyond」网站上连载。网站上还有许多有趣的小说，请大家务必看看。
　　最后是谢辞。谢谢陪我喝酒和听我说话的贺东先生、水野先生、长冈先生和更伊先生，你们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还有责任编辑、行销业务人员、经销商、书店店员，非常感谢大家。尤其是责任编辑，我受到您非常多关照。这本书能够付梓，都必须归功于您。
当然，也必须谢谢你。
希望你能享受这本书。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七日 入江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