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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卷 即便分割两地之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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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录入：drunkfsoul 
 
    校对：drunkfsoul 
 
    说明：文中{}内内容为着重号标记部分。 
 
    ——染上薄红，仍残有冬季气息的春日黄昏中，那个少女·洁菈萝娣来到洛兰特最大的花街安迪鲁。 
 
    在开设于安迪鲁大街上的店家中，绢屋的历史悠久到足以称为老字号。娼馆大多代代由经济观念良好、没被赎身的主力娼妓继承，而这家店在大约十年前由原本是红牌娼妓的佩拉接手，经营得颇为繁荣。 
 
    他——洛黎恩·佛罗狄的父亲盖恩，与这位佩拉是老交情。对画家来说，娼妓优伶本来就是好顾客。她们可以向客人推销自己的肖像画，抽取中介费补贴各方面所费不赀的生活费，而有人愿意为自己画像，对娼妇来说也是一种荣耀。总而言之，花街有许多画家出入。说起来，盖恩以前就是佩拉的恩客。 
 
    「听好了，洛黎恩，虽然我们只不过是风尘女子的画家，但是这可以赚大钱。只要关系亲近的娼妓飞上枝头成为贵族情妇，这样我们也能出入贵族的沙龙。画家就是靠这样出人头地的。社交也是工作的一环，这点你一定要记住。」 
 
    父亲几乎把这段话当成口头禅，时时对儿子这么说。 
 
    当然，如同大多数小孩，洛黎恩也以跟父亲一样成为家为目标。虽说通称为画家，但从兴趣使然的一般人到贵族的专属画家都有。父亲盖恩的师傅是因南方贸易致富的商人的专属画家，他在师傅的画室磨练出精湛技巧，但师傅死后室随之解散，无奈之下，父亲才开始为娼妓们作画。盖恩的笔触华丽，与希望自己被画得更美的娼妓们很合得来，因此一下子就成了当红画家。 
 
    洛黎恩因随侍父亲身边而开始出入安迪鲁，但他时常因为容貌的关系被误认为女孩子。他有着北方常见的白皙肌肤与柔和的脸庞轮廓，幼时十分乖巧，不爱说话，总是躲在父亲抱着的画布后方。他的身体也很虚弱，老是咳嗽。 
 
    「要是你生为女孩，或许还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盖恩在洛黎恩眼里看来也很有男人味，在娼妇之间很受欢迎，因此看到怯弱寡言的儿子，他相当担心。这孩子真的能继承自己的画室，成为一位画家吗？ 
 
    一如前述，画家必须擅长社交，受到富裕家庭雇用，或是被召唤到贵族的沙龙，借此机会打响名声。有时候也会以找赞助人的名义，成为贵族遗孀的情夫。 
 
    「唉，你知道怎么玩这些花招手段吗，洛黎恩？」 
 
    有时候在安迪鲁的游行中，这个儿子甚至会被误认成跟在拥有位阶的妓女们后头走的公主，也难怪他的未来会让父亲深感忧虑。 
 
    无论如何，母亲早逝的洛黎恩没有别人帮忙看顾，他只能跟在父亲身后度过每一天。 
 
    那时候，盖恩投注热忱描绘的是安迪鲁的代表人物，名为卡露莲席思的名妓。 
 
    这位娼妓不只是绢屋的头牌，更是位于这条花街上数千位妓女的顶点，她并非身在香格里翁或雅姆古莉这些知名大娼馆，而是一直待在旗下妓女仅十几人、中流以下的小店。 
 
    卡露莲席思跟佩拉是好朋友，因此她与洛黎恩的父亲盖恩感情自然也不错。在父亲为她描绘肖像的期间，结束白天的沐浴、从蒸气浴澡堂回来的其他妓女会陪洛黎恩玩——更正，是玩弄他。 
 
    「过来，洛黎恩。你真可爱。」 
 
    「我让你当我的公主吧。」 
 
    「如果是你的话，很快就会有自己的房间，成为拥有位阶的十六将军唷。」 
 
    在这个街区，每半年会为娼妇封一次位阶。从睡大通铺的『石子』到拥有个人房间，历经紫罗兰、菖蒲等十六将军，红、黄玫瑰王等十王，通过种种位阶后，最后立于顶点的是娼妓中地位最高的「花冠」。这几年来，这个地位都是由卡露莲席思稳坐不动，无论是多么年轻的女孩，还是来自东方的美女，都无法对她造成威胁。 
 
    卡露莲席思拥有言语难以尽诉的魅力。她看起来不会讨好任何人，也不会故作高姿态。作诗时无论接到什么题目都不会被难倒，也擅长调配花茶，微笑中看不出丝毫虚假。有的客人说她像分手的恋人，有的客人说她像已逝的母亲。许多人说见到她就像跟遥远过往的恋人重逢，对她神魂颠倒。 
 
    即便从洛黎恩眼里看来，卡露莲席思也跟其他娼妓有些不同。明明应该年纪不小了，她却无论何时都如此美丽，整个人从内侧绽放出光芒，甚至会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每天吞进了星星一般。 
 
    某天，小小的绢屋中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外来的访客。听说是卡露莲席思将托付给亲戚照顾的女儿们找了过来。 
 
    「那个卡露莲席思有女儿!?」 
 
    「而且不只一个？」 
 
    首先到来的，是个非常漂亮的大眼女孩（不过很遗憾，她的脑袋好像不太好，迟迟记不住自己的名字）。 
 
    「你叫洛黎恩是吧。真奇怪，那不是男生的名字吗？」 
 
    加芙里尔，绰号琪琪的美少女起初说的是慢吞吞的南方方言，洛黎恩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而旦自己还被她误认成女生，让洛黎恩有些受伤。 
 
    接着到来的，是感觉性格非常糟糕的高个子男孩，但惊人的是，这孩子是女生。 
 
    「这附近有可以捕到鲔鱼的海域吗？」 
 
    这个像男孩一样的妹妹名叫荷莉赫丝，声音低沉而粗鲁，而且说的不是大陆公用语。她说她来自极北方的酷寒之地，一个叫做卡尔卡赞的渔村。 
 
    她用锐利的目光，瞥了身高比自己矮的洛黎恩一眼。 
 
    「这个国家的男人比鲔鱼还不如。」 
 
    「……什么意思？」 
 
    「看起来很容易放血。」 
 
    她突然唇角一勾，抛下这句吓人的话，害得洛黎恩当晚陷入被赫丝放血的恶梦。 
 
    这位荷莉赫丝的腕力很强，能够从男性客人怀中迅速抽出小刀或剑，转眼间就抵住对方颈根，个性怯弱的洛黎恩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赫丝。 
 
    （琪琪的长相跟妈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以还可以理解，但赫丝真的是卡露莲席思的女儿吗？） 
 
    但是做妈妈的卡露莲席思笑着说：赫丝的发色与眼睛都跟丈夫，也就是她的父亲一模一样。 
 
    琪琪跟赫丝两姊妹的到来掀起了一阵骚动，在众人好不容易习惯这场宛如小风暴的骚动后，最大的暴风雨到来了。 
 
    在白天，安迪鲁的大妓院或是有权有势的店不会让娼妓接客。会在这个时间接客的只有底层妓女，或是没有自己的房间，只能在咖啡厅二楼接客的贫穷娼妓。所以在大型妓院栉比鳞次的安迪鲁大道上，白天几乎不会有客人。顶多只有洗完三温暖回来的妇女，以及到天门与地门旁各有一间的香媞莉寺院做礼拜的人。 
 
    太阳终于西斜后，到了美发师开始前往各店、为妓女缝制服装的裁缝师也正准备离开的时间。这时，有位男子造访绢屋。 
 
    那是个高壮的男子。他有着厚实的胸膛与手臂，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佣兵。洛黎恩心想，男子背后背着长剑，兜帽深深遮住脸的模样，看起来宛如传说中的法米玛司铁锤骑士。 
 
    男人带着一个娇小的旅伴，那是个少女。她的头上罩着肮脏的兜帽，乍看之下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好漂亮的眼睛。） 
 
    看到她的第一眼，洛黎恩就几乎要被那双眼睛吸进去似的，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那宛如枯木般干瘦的躯体栖宿着宝石。无论是多么艳红的落日，或是多么简陋的衣服，都掩盖不住从那凹陷的双眼射出的光芒。 
 
    （跟帕米耶达寺院天花板的湿壁画中的安琪莉恩好像。） 
 
    他这么想。 
 
    安琪莉恩是自古流传下来的星之女神，被认为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在星教也是最尊贵的神只之一。随着时代演变，于月时代末期现身的无名传道者——由于她曾经拖曳过载货车，也被称为曳车贤者——也被人用安琪莉恩的名字称呼。 
 
    在那幅画中，女神安琪莉恩在星海中架起银白桥梁，引导亡故的曳车贤者进入乐园。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位安琪莉恩用载货车拖曳着这个世界的时代，曾有魔法存在。假如仍有一点魔法残存至今，此刻洛黎恩毫无疑问被施了魔法。 
 
    就在此时，在茫然呆站不动的洛黎恩面前，少女颓然向前倒下。 
 
    「呃、喂，你怎么了！」 
 
    她竟然因为肚子饿而差点昏倒。 
 
    这个时间厨师还没来，洛黎恩只好带着少女前往时常出入的食堂。不知何时，男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你叫什么名字？」 
 
    「……洁菈萝娣。」 
 
    少女自称洁菈萝娣，在这附近很少听过这个名字。后来他才从父亲盖恩口中听说，在北方的土著信仰中，加芙里尔、洁菈萝娣、荷莉赫丝各自代表着太阳、月亮、星星。 
 
    画家时常接到宗教绘画的委托，所以自然而然会熟悉教义。日后洛黎恩也是一边在父亲的画室磨练绘画技巧，一边在修道院附设的学校学习神学。 
 
    （插图13） 
 
    「哦，你几岁？」 
 
    「不知道。」 
 
    「你从哪里来？」 
 
    「不知道。」 
 
    她一直说不知道，无奈之下，洛黎恩只好问： 
 
    「那刚才跟你在一起的人是谁？」 
 
    「……格列凡。」 
 
    「他是你的什么人，亲戚吗？」 
 
    「不知道。」 
 
    她一副懒得回答的样子，只顾着狼吞虎咽送上桌的食物。那模样宛如从冬眠中醒来的熊。 
 
    洛黎恩愤慨地想着：竟然不让这么小的孩子好好吃饭，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物？由于身在这种地方，他曾数度目睹人口贩子将乡下少女卖过来，但就算是人门贩子，为了卖出高价，他们也会让女孩子穿比较好的旧衣服，也让她们好好吃饭。 
 
    结果，那一天洁儿吃掉了洛黎恩的全部财产。看到洛黎恩干瘪的钱包，食堂老板娘给他打了好几折，但洁儿喝光最后一滴汤后，轻轻嘀咕了一句话： 
 
    「醋腌高丽菜放太久，都快馊掉了。」 
 
    不用说，食堂老板娘当然横眉竖目地将两人扫地出门。 
 
    总而言之，她是个大胃王。为了活下去要尽量吃，即使是别人的东西，就算硬抢来也要吃；如果发现野生动物，就算生吃也要吞下肚。这似乎就是洁儿的信条。 
 
    洛黎恩目瞪口呆地想：这女孩至今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就是他与洁儿的初识。 
 
    奇妙的客人陆续造访绢屋，每一位都是花冠卡露莲席思的女儿。这件事传开后—— 
 
    「那些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安迪鲁的居民人人都在谈论她们的传闻。 
 
    那时候洁儿散发出的气质相当与众不同。她不如琪琪那样美丽可人，也不是赫丝那种粗鲁的女中豪杰。真要说的话，她是个跟洛黎恩相似的沉默小孩，总是一脸稀奇地看着他用来保养颜料与画笔的各种植物油。但是洛黎恩感觉到，问题不在于美丽程度或行为举止，而是她本身的气质就不同于常人。 
 
    硬要以言语形容的话，那就是『性质殊异』。 
 
    她的头脑好到其他小孩难以望其项背的程度，这点也是增添她殊异之处的其中一个原因。 
 
    她的知识渊博，让人无法想象这是一般的十岁孩子所能理解的范畴，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例如，她说得出在遥远异国搭过什么样的船和其航行的原理，或是植物结实之前的过程、发育所需的条件、构成人体的所有肌肉筋骨、折腾人类的各种疾病等等。 
 
    曾几何时，洛黎恩曾向她坦白自己的烦恼，那就是难以说出想说的话。她的回应十分奇妙： 
 
    「你最好一整天都待在晒得到太阳的地方。」 
 
    在此之前，分配给洛黎恩的作画地点是父亲的画室中日照最差的阴湿角落。当然，这对他这种见习弟子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洛黎恩按照洁儿的建议，刻意改在画室的屋顶上素描。 
 
    结果大约一年就出现了成效。洛黎恩不再像过去一样把苦水郁闷地往肚子里吞。他成了一个太过畅所欲言的刻薄少年，在另一种层面上让父亲伤透脑筋。 
 
    而且连自幼困扰着他的气喘也获得改善。 
 
    「发霉的地方对肺不好，而且有时候坏空气堵在喉咙，会导致说不出话。在这种时候，多晒太阳会有好处。」 
 
    洁儿的聪明才智不只拯救了他，也拯救了她周遭的许多人。 
 
    当中她最关注的是食物与药学。针对店里提供给妓女的餐点，她曾向母亲提出琐碎的意见，甚至对使用化妆品跟洗澡的次数都提出建议。例如在饮用水的水缸中放入炭就不容易发臭、化开香粉的时候，滴入一滴橄榄油就会更容易调匀、冬天穿羊毛长袜就不容易抽筋等等。这全都是一些不可思议的提议，但奇妙的是，依言而行后疾病便随之痊愈，或是做事变得更方便，因此洁儿渐渐受人另眼相待。 
 
    来到娼馆的客人之中，也有人会给洁儿或琪琪小费，零钱累积到一定程度后，洁儿总会邀洛黎恩一起去安迪鲁附近的摊贩小街。 
 
    「佩拉说我无法成为娼妓……」 
 
    她带着十分沮丧的表情这么说。 
 
    洁儿一直对到了花样年华依然扁平的胸部与臀部耿耿于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总是在小摊贩买下烟熏猪脚啃个不停。根据她的说法，猪脚肉咬着咬着会浮现甜味，最适合当作点心。 
 
    「所有的食物里，我最爱的就是猪肉。」 
 
    现在回想起来，最让洛黎恩懊悔的就是两人之间没有什么甜蜜的回忆，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猪脚的错吧。 
 
    「我都吃这么多肉了，为什么臀部就是没变圆润呢？」 
 
    「臀部……」 
 
    听到她倾诉这种烦恼，他这个男孩子害臊得不得了，洁儿本人却似乎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 
 
    「你为什么这么想当娼妓？」 
 
    「我想派上用场。」 
 
    象是咬饼干一样用后排牙齿用力咬碎猪脚后，洁儿这么说。 
 
    「为了继续待在这里，我必须为绢屋派上一些用场——我再也不想被送去其他地方了。」 
 
    每次听到洁儿这么说，她的姊姊琪琪就会说： 
 
    「唉唷，你真是的，不需要用功读书也没关系呀&#12316;我很快就会成为洛兰特最受欢迎的女演员，当上北冕剧团的红牌巨星。这样一来，洁儿跟赫丝都可以住在我的豪宅里，所以你大可放心。」 
 
    她老是将这种春秋大梦挂在嘴边，仿佛总有一天会成真似的。 
 
    实际上，她拥有不逊于母亲卡露莲席思的美貌，大家都说在母亲退休后，她肯定能得到足以扛起绢屋的位阶。不过比起公认拥有丰富学识素养、动听嗓音与洋溢的作诗才情&#039;无人能出其右的三弦弹奏技巧、谈天时什么样的话题都能轻松应付、无论对什么客人都满怀深情、在床上令人销魂蚀骨的母亲，她似乎有许多不及之处。 
 
    即便如此，风格迥异的三姊妹尽管父亲（应该）不同，依然十分要好。 
 
    不管去哪里，三个人都结伴同行。无论是去洗澡&#039;买东西、洗衣服、打扫还是帮忙采购店内用品，三人几乎都黏在一起。 
 
    母亲卡露莲席思已经是得到贵族层级待遇的高级娼妓，所以几乎不在绢屋，三姊妹总是相亲相爱地在绢屋安排给卡露莲席思的房间起居。只要听到洁儿被欺负，赫丝就会面无表情地把对方打得半死，琪琪也会不着痕迹地，将这件事传进疼爱她的花街贵客耳中。 
 
    洛黎恩很羡慕她们三人。要是可以遇到一个人，让自己能毫不畏惧地对他人说出想守护对方的心愿，那该有多么幸福啊。 
 
    「成为娼妓这种事……你也不必急着想那么多吧？你还是小孩子啊。」 
 
    「是吗？」 
 
    「当然。而且卡露莲席思不是也说不希望让你们当娼妓吗？既然如此，你当不成也没关系。」 
 
    「……那么，妈妈希望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那当然是——」 
 
    站在一个普通母亲的立场，她肯定希望女儿尽可能跟有钱、地位高的男性正式结婚。 
 
    正打算将这句话说出口时，他却莫明地慌张起来。不知为何，这阵子以来，洛黎恩突然觉得没办法长时间盯着洁儿的脸看。 
 
    「那个啊，洁儿。」 
 
    「嗯？」 
 
    「……比方说呢，比方说跟我结……结婚，成为画室老板娘的话，应该每天都能吃到猪脚。」 
 
    竟然动用食物引诱，连他自己都感到可耻。但是经过长久以来的相处，洛黎恩很清楚用什么引洁儿上钩最有效。 
 
    「我要跟洛黎恩结婚。」 
 
    靠着每天一整锅的猪脚，以及每周吃一次五花肉，两人轻易订下了婚约。 
 
    随着父亲一同出入绢屋内院一段日子后，洛黎恩开始为洁儿画像。 
 
    全是怪胎的绢屋三姊妹在出入安迪鲁的寻芳客之间相当出名。美丽得无可挑剔的琪琪、神秘的洁儿、与其说有男子气概，更该说根本是个男人的赫丝——三个人的画像十分畅销（不过唯独赫丝不一样，她的客群是娼妓）。 
 
    洁儿说自己总是受到洛黎恩照顾，所以欣然答应当模特儿，但洛黎恩却无意出售为洁儿所画的素描。 
 
    「可是比起画我，画琪琪不是比较好吗？那总有一天一定会变成高价品；如果是赫丝的*细密画，在其他娼妓之间肯定会爆发争夺战。」（编注：笔触极为细腻的小型图画。） 
 
    没有这回事，你很美。 
 
    洛黎恩有好几次都想这样告诉洁儿。但是洁儿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也一点都不认为自己长得美。她十分美丽，拥有湛蓝而带有神秘气质的双眼与银发，散发出与琪琪华美的容貌完全不同类型的美感。等她再长大一点，肯定会出现许多男人想对她献出真爱。 
 
    （……我不喜欢这样！） 
 
    长久以来，洛黎恩一直希望自己能融入要好的三姊妹之间。因为自己既没有母亲，也没有兄弟姊妹陪伴，每天都在父亲的画室里度过，也只有父亲的弟子们会和他说话谈天。 
 
    但是，此时洛黎恩有了清楚的自觉。自己并不是想成为这三姊妹的伙伴。 
 
    他想跟琪琪以及赫丝一样，坦荡荡地挺身保护洁儿。 
 
    而自觉到对她的爱情后，他满心恐惧周遭众人察觉到她的美貌。他希望她一直待在琪琪的阴影中，直到自己成为出名画家，能堂堂正正向她求婚的那一天为止。 
 
    几年过去了。 
 
    父亲一直以来的烦恼只是杞人忧天。随着年纪渐长，洛黎恩开始发挥耀眼的画家才华。 
 
    他将精美的细密画送到边境区域的小教会，得到感激的司祭写的推荐函，成功进入大学受教育。 
 
    在那里，为贵族服务的知名画家的得意门生都像洛黎恩一样，为了往上爬而日日竞争。洛黎恩离开父亲身边，拜入以御用画家的身分出入各家沙龙的画家门下。 
 
    嗓音变得有些沙哑而且更加低沉的时候，洛黎恩的身高已经足以与被评为战士般的父亲媲美。即便如此，荷莉赫丝还是比他更高，因此尽管长年相知，他还是忍不住怀疑起那个妹妹是否真的是女孩子。 
 
    他有着纤细的体型，与带点稚气的柔和面容。被宛如少女般纤长的睫毛框住的眼眸，在遗传自母亲的白皙面孔上成了点缀，留下令人印象深刻的幽影，这让他在洛兰特的画坛被捧为『忧郁天使』。由于想受到他那双眼睛注视，商家与贵族妇人都热情地提供他支援。 
 
    当然，他也曾顺着他人的追求，与无数女性传出花边新闻。藉着这种行径，拥有大把时间与钱的显贵们，无论男女都对原本默默无闻的他起了兴致。实际上，洛黎恩也时常受到男性的邀约。 
 
    （一切都是为了出人头地。） 
 
    为了受到社交界承认，洛黎恩不择手段。 
 
    他的野心是被认可为宫廷画家，获赐能够出入王宫的身分。虽说琪琪很美，但洁儿也十分美丽。谁知道佩拉老板娘何时会开始让洁儿接客。 
 
    洛黎恩总是不断地祈祷，在洁儿到达那个年纪之前，无论如何，他都要赚到足够的钱。而再过不久，这个愿望应该就能实现。 
 
    虽然无法在十八岁前拥有独立画室，但他已经培养起相当的人脉，无论何时都能离开这间画室。 
 
    可以向她求婚的条件逐步凑齐了。 
 
    睽违数月没有沙龙聚会的日子，洛黎恩久违地造访安迪鲁的绢屋。 
 
    「好久不见，洛黎恩。」 
 
    「嗯，好久不见。」 
 
    只不过半年不见，洛黎恩的体型就比洁儿大了一圈。会被说像母亲的只剩下容貌，过去虚弱的自己已经不见踪影。 
 
    一切都是拜洁儿所赐。自从离开缺乏日照的画室、留意湿气与霉菌、按照她的建议，有空时就飮用混入新鲜蛋白的酒，洛黎恩的身体就变健壮了。 
 
    「如何？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他将在洁儿常光顾的摊位买的猪肉香肠送给她当伴手礼，她的脸马上洋溢出宛如宝石的光芒。 
 
    ——在那之后，当洁儿听说了洛黎恩读的学校，她就时常提起想去上学。 
 
    实际上，会来安迪鲁的医师几乎只有产婆，而且专长都在生产方面，对妇女病或其他的性病没有正确知识。 
 
    「等我长大变成有钱人，我要在安迪鲁开一家医院，让娼妓们能活得更长寿。娼妓被视为伤风败俗的人，大家都拿不到教会的药，所以我想找个地方开辟种药草的药园。 
 
    谁教我不像琪琪那么漂亮，也不像赫丝那么强。我是派不上用场的累赘包袱。」 
 
    跟她说只有男性才能上大学后，她竟然干脆地剪去那头美丽的银色长发，穿上马裤混进学前学院。 
 
    在那里，她依然发挥了惊人的知识。也不知道是在那里学来的，她的外语能力优异到足以胜任翻译。不只如此，对于大学必备的教养，也就是神学、古代拉尔格语、诗学、音乐的知识也很充足，而且她竟然也懂算数。担任教师的神父十分惊讶，在不知道洁儿是女性的情况下，将她推荐到洛兰特的医药学校。虽然他以前是卡露莲席思的恩客，但并不知道她的孩子全都是女孩。 
 
    当时药学大学是想成为医师的人必经的难关，只要毕业就能开设药局，因此要入学没那么简单。而且入学还需要教区司祭的推荐信，因此学生几乎都是身兼医师的修生，就结果而言独占了医学与药学方面的权利。 
 
    就连在那所学校，洁儿的成绩也是名列前茅。即便如此，她偶尔还是会偷走学校药园中为了作为药材而培育的番薯、鹿肝等等，用店里的炉灶烤来吃。她依旧是个大胃王。 
 
    「这么说来，我在学校听说了洛黎恩的传闻。」 
 
    两人朝着面向天门附近的回盼桥走去时，洁儿这么说道。听到她说出这句意料之外的话，洛黎恩心中一惊。 
 
    「哦，什么样的传闻？」 
 
    「听说最近你受到某位侯爵赏识，受邀绘制要献给圣幸德米亚寺院的天顶画。」 
 
    洛黎恩的名声已经传遍社交界，现在到处流传他是哪个侯爵夫人的情夫、又有哪个富豪夫人成为新赞助人、哪个异国王族遗孀是他的爱慕者等等，有许多他不太希望洁儿听到的传闻。 
 
    这一切都是为了出人头地才这么做，也是为了正式向洁儿求婚。男人没有准备好新家与一年份生活费就不能求婚，这是帕尔梅尼亚的习俗。 
 
    可以的话，也想把琪琪跟赫丝接过去一起住，洛黎恩一直是这么想的。卡露莲席思是绢屋的当家红牌所以没办法，但正值花样年华的她们还是尽早离开安迪鲁比较好。而且依照洁儿的性格，想必不愿只有自己得到幸福吧。 
 
    「你变得很了不起呢，洛黎恩。」「有吗？」 
 
    「竟然能够出入贵族宅邸，这种事连盖恩叔叔都做不到。」 
 
    洛黎恩露出带有几分自负的微笑。没错，在这个年纪就超越父亲，对他而言是种骄傲。但是他受到赏识的不仅只是绘画技巧，这点洁儿想必不知情吧。 
 
    她不知道也好，他不希望她知情。那些人不会为了生存而劳动，只为排遣日常的无聊而浪掷千金、陷害他人、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话。与那个只有虚伪的世界相较之下，靠着自己的身躯为生存而战的娼妓们，是多么强悍而美丽啊。 
 
    「欸，洁儿，你记得我以前对你提过的事吗？」 
 
    他不着痕迹地暗示结婚的话题。 
 
    「什么事？」 
 
    「喏，我们不是做过一个约定吗？就是……如果你跟我结婚的那件事。」 
 
    洁儿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哦，猪脚那件事。」 
 
    「……是结婚的事。」 
 
    虽然没有错，但总觉得基础认知出现了大幅偏差。 
 
    「圣幸德米亚寺院的天顶画完成后，我希望能先让你看看。」 
 
    「……要让我比委托人都还更早看到？」 
 
    洛黎恩点头。他认为那里是最适合身为画家的自己求婚的地点。 
 
    「为什么？要在那里开宴会吗？有免钱饭可吃吗？」 
 
    「……我想完成后确实会开宴会没错。」 
 
    悲哀的是，她满脑子似乎只想到能不能作为相关人士混进去，吃一顿免钱饭。 
 
    「那个，我想这大概是一年以后的事了，但是等那幅画完成，我成为受世间肯定的画家后……到那个时候，洁儿，希望你能听听我的愿望。」 
 
    「你已经成为很棒的画家啦。」 
 
    洛黎恩还以苦笑。没错，他身为画家确实已经小有名气。那位名声响亮的宫廷画家札克·杜拉有意招揽他。此人的确是个优秀的画家，但年纪已老。他想跟最近被邀到洛兰特的新锐画家对抗，因此需要像自己这样的钓饵。 
 
    满十八岁后，就要向洁儿求婚。不知从何时开始，洛黎恩就在心里做了这个决定。 
 
    那幅奉献给寺院的画将在一年后完成，到时候洁儿是十四岁。这并不会太早。要是再拖下去，早已看上她美貌的安迪鲁寻芳客当中，说不定会出现哪个人想买下她的初夜。只喜欢雏儿的变态客人并不少见，时常在此走动的洛黎恩很清楚道一点。 
 
    （我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洁儿就由我来保护。） 
 
    或许从她被可疑的高大男子带到安迪鲁来时，他就喜欢上她了。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注意到她的聪明与美丽，以及她的殊异之处。其实，他很希望能更早将她占为己有。为此，他想得到足以让她优游自在的金钱与名誉，因为这就是洛黎恩所相信的爱的形式，他也认为这是站在娼妓女儿这个危险立场的洁儿需要的事物。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不择手段往上爬。当然，有许多同画室的人或新进画家骂他是小白脸。即便在贵族之中，也有人对出卖肉体（但是洛黎恩一次也不曾主动诱惑）而向上晋升的年轻画家，从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但是，这些对洛黎恩而言全都不重要。他想守护的只有洁儿与洁儿重视的家人，而不是其他人。为了这个目的，他一点都不在意自己被别人如何看待。 
 
    然而，洛黎恩还是动作太慢了。 
 
    谁又预料得到会发生那场突如其来的悲剧呢？ 
 
    洛黎恩连日在教会住宿，挺着酸痛的脖子卖力描绘天顶画草稿的期间，三姊妹的母亲卡露莲席思意外身亡。听说她是为了保护冲到马车前的小孩，但那个孩子原本并不住在花街，而是住在遥远的地区，因此到处有人低声谈起阴谋论。 
 
    也有传闻说那不是意外，犯人是在卡露莲席思的阴影下长年屈居第二的藤屋头牌高级娼妓。 
 
    在这段期间，洁儿离开了扮男装偷偷通学的医药学校。实际上，是不得不离开。有人向学校密告她其实是女孩，而且不曾在教会接受洗礼。而那位给了她方便的神父曾是卡露莲席思恩客的事实也跟着曝光，因而被眨至外地。 
 
    洁儿身边的环境在卡露莲席思死后急速恶化。绢屋的佩拉老板娘遭到熟人欺骗而背负重债，到最后姊姊琪琪被卖给了人口贩子。洛黎恩心想唯有这件事一定要设法阻止，四处奔走疏通请人借钱给绢屋，但还是没赶上。 
 
    他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感情那么好的三姊妹，竟然以这种形式遭到拆散。 
 
    不知道是如何用卖掉琪琪的钱处理了债务，佩拉的绢屋勉强没有倒闭。然而，无人能填补至今不曾动摇的主力卡露莲席思的空缺。赫丝利用早已超越佣兵的身手，开始参加小型比武大赛与小巷弄中的非法决斗来赚钱，但她终究是女性。要是在那种地方曝光女性身分，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洛黎恩劝告她不要参与非法决斗时，赫丝就发出宣言——为了正式当上佣兵以参加比武大会赚钱，她要出外旅行。据她所说，她在不久前就受到了认识的同伴邀约。 
 
    与洁儿约好一年一定会回来一次后，赫丝便踏上了旅途。一个女孩子要进入莽汉群集的佣兵团或是比武大会，实在太过乱来，但看到赫丝挥舞着比人还要高大的巨镰，肯定不会有人认为她是女性，也不会有人把她当女性看待。 
 
    绢屋只剩下洁儿一个人。 
 
    为了帮助佩拉，她提出要下海接客。这是洛黎恩一直以来最害怕发生的情况。为了设法说服钻牛角尖的她，洛黎恩明知道教会天顶画的工作进度会落后，还是回到位于安迪鲁附近的父亲的画室。 
 
    那是个风很强的日子。在冬季前采收期的黄昏时分，为了从外地聚集而来的谷物商手中榨出钱财，安迪鲁的每个人都拚命拉客。 
 
    「举失去了母亲、姊姊和妹妹，许久不见的洁儿形容憔悴。变成孤零零一个人后，她不只一直负责绢屋的琐事、洗衣、打扫等杂务，也协助处理店内的帐目。因为绢屋连雇用杂工的钱都没有了。 
 
    她向洛黎恩倾诉，说不想待在没有血缘关系的佩拉家里白吃白住。 
 
    洛黎恩说出找洁儿出来的理由。他说认识的商家正在找可以照顾小孩的年轻女佣，问洁儿有没有意愿试试看。虽然照顾小孩是不分日夜的辛苦工作，不过包住宿，也会给薪水。 
 
    洛黎恩觉得，这总比愧疚地留在佩拉的店里更好。洁儿也表示赞同，因此他放心地打消当场求婚的念头。他必须遵守自己立下的誓言，保留到天顶画完成的时刻。 
 
    就在此时，气喘吁吁地回来的父亲盖恩，通知他们一项糟糕透顶的消息： 
 
    绢屋竟然失火了。 
 
    洁儿铁青着一张脸，像烈马一样冲了出去，洛黎恩也连忙追了上去。 
 
    安迪鲁已经完全沉入夜色，在通明灯火之间，前来买春的男人来来去去。成串的铃声叮铃铃地飨个不停，那是领路人在摇动烟花队铃的声音。她们摇动每家店代代相传、音色不同的铃铛，昭告众人自家店里来了上宾。 
 
    在公主们为客人带路的潮流之中，洛黎恩追着洁儿逆流而行。她一语不发地往前跑去。她的脚程实在太快，他有好几次差点跟丢。洛黎恩喊着洁儿的名字急忙穿过狭窄小路，但不知怎地撞上许多人。有一次差点被找碴的人缠上，他立刻揍了对方一拳就逃。 
 
    不顾一切地转过弯想继续追赶洁儿时，他的脚步——突然停止。 
 
    在四处无人的道路正中央，洁儿被拖进马车。 
 
    「洁儿！」 
 
    若以真实的时间来说，那大概仅是眨眼即逝的短暂瞬间。但是，洛黎恩的眼睛确实看到了。他看见遭绑架的洁儿那头他不可能认错的亮丽银发，以及负责指示并随后坐进马车的男人，他所穿的大衣衣襬上缝着金线。 
 
    人口贩子和人蛇集团强掳年轻女孩的事件时常发生。当然在安迪鲁的大街上并不太常见。但在外地都市或农村，人口贩子都是在冬季降临前到访，而人蛇集团则全年无休。正值青春的洁儿被那种人盯上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那是谁，到底是谁抓走了洁儿？） 
 
    但是，洛黎恩并未上当。洁儿不是被人口贩子带走的。 
 
    （就算用的是不起眼的小型四轮马车，身上大衣缝有金线的男人不可能是人门贩子。） 
 
    平民是禁止在衣服上缝金线的。如果想这么做，若非持续不断缴纳罚款，不然就是要拥有获准直接谒见国王的身分。此外，就是他的鞋子。 
 
    他穿的不是长靴。那是长度只到脚踝的鞋子，通称宫廷鞋，许多富商的家人与贵族会在宅邸中穿着。当然，因为常用于宫廷的沙龙中，这种鞋才因此得名。 
 
    也就是说，那个男人受准出入宫廷，若不是拥有庞大财力、不惜缴纳罚款也想穿那身衣服，要不就是受到国王索尔塔克允许如此穿着。 
 
    为什么这样的人要掳走她？ 
 
    （插图33） 
 
    真相被埋葬在黑暗中。之后佩拉重建了烧毁的绢屋，但无论逼问她多少次，她都只说洁儿到外地帮佣了。很难想象是她把洁儿卖给人口贩子，因为她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只要让洁儿在自己的店里接客就行了。 
 
    此外可以想到的可能性，就是佩拉未经洁儿同意，私自将她卖给曾透露有意买下洁儿的贵族。 
 
    （不，这个可能性也很低。佩拉阿姨不是那种人。） 
 
    洛黎恩在长久以来的相处中，对佩拉这位女性的性格有十二万分的把握。她尊重卡露莲席思的愿望，明明养着三个外表亮眼的女孩，却都没把她们培养成公主。更重要的是，那三姊妹都为了佩拉挺身赚钱，这表示她拥有与之相称的德望。 
 
    佩拉显然有什么隐情，但她却无意透露。 
 
    有人对她下了强力封口令。那是个能狠心杀死卡露莲席思、绑架洁儿、烧毁绢屋的人，因此她往后也会一直对这件事闭口不谈吧。 
 
    既然如此，就只能靠自己一个人找出洁儿的去向了。 
 
    从那一天开始，洛黎恩不眠不休地完成天顶画。 
 
    为了能尽早晋升到获准出入宫廷的身分，洛黎恩动用了种种手段，也积极接近与宫廷关系密切的贵族与御用商人。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到处公开打听那个获准使用金线剌绣的男人。不管怎么说，对方可是拥有足以轻易抹除洛黎恩这种小人物的权力。必须尽可能不动声色地寻找。 
 
    幸运的是，幸德米亚寺院的天顶画颇受委托人好评，洛黎恩如愿得到天才之名，成功被认可为新锐实力派画家。 
 
    原本他此时应该早已向洁儿求婚了。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诅咒起那场宛如雪崩一般袭向那个家庭的灾难。 
 
    洁儿消失后，转眼间就过了一年。 
 
    洛黎恩受到札克·杜拉青睐，获准作为他的随从，出入洛兰特的艾斯帕尔达王宫。 
 
    虽说是弟子，实际上洛黎恩是杜拉的情人。艺术家性格的杜拉相当好色，年纪一大把却时常出入安迪鲁，积极买下年轻莺燕的初夜或成为赞助人。洛黎恩早就感觉到至今他一直向自己频送秋波，但他没有这方面的兴趣，所以都敬而远之。但是，为了追查洁儿的去向，他已经不择手段了。 
 
    意外得到洛黎恩的杜拉撇开众多弟子，无论去哪里都带着洛黎恩。因此，洛黎恩招来许多新进画家嫉恨，但他毫不在乎。 
 
    他并不抗拒出卖肉体，毕竟他从小就在花街柳巷长大。重要的是以此为踏脚石，继续朝高处迈进。洁儿被神秘的掌权者夺走，理应就身在宫廷之中，对洛黎恩来说，那里实在太高又太远了。如果正面挑战，谁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遭到谁怨恨都无妨。无论被谁厌恶或在背地里造谣，或是在公共场合被人视为男妓唾骂都没关系。 
 
    只要待在杜拉身边，就能担任他的随从，公然出入社交界。 
 
    而洁儿恐怕就身在其中。 
 
    与帝制国家霍克兰德的拉托雷优并称为大陆最大规模的艾斯帕尔达宫，是统治大帕尔梅尼亚的索尔塔克一世的居处。 
 
    洛兰特气候温和，因此每一代国王在一年之中很少迁移居所。不过听说在南方异国情势纷乱的时代，国王也会在南部离宫度过冬季，但现在帕尔梅尼亚几乎统一了整个南方，爱德里亚尚未抚平革命留下的伤口，东方的伊瑟洛则因为沙法洛尼亚人的独立而处于分裂状况。既然北方是唯一的后顾之忧，目前就没有比洛兰特更适合的首都。 
 
    设计成宛如巨鹰展翅的王宫，由好几条回廊连接在一起，构造让人能够深切体会到身分差异。就连他的老师杜拉也仅是因为画家这个特殊身分，才能获准穿越重重障碍谒见国王。 
 
    身为画家真是太好了。在这个时刻，洛黎恩不知道有多感谢父亲盖恩给了他画笔。 
 
    跟随杜拉出入宫廷的期间，洛黎恩见过好几位宫廷人士，目睹了王宫内部难以抽身的权力斗争。 
 
    世人都说国王索尔塔克已经身心憔悴，似乎不是个明君，即便如此，洛黎恩也从未预料到宫廷内部竟然会分裂至此。 
 
    国王长期一味亲近偏爱的家臣，疏远自古辅佐王族的塞礼家与古兰维亚家这些名门贵族。其中也有人因为国王鲜少参加宫廷司祭举行的礼拜，怀疑他是否暗中信仰不被教会认可的异教神明。 
 
    而杜拉出入宫廷也不是因为索尔塔克，而是为了画他的独生女梅莉露萝丝的肖像。国王几乎不露面，只容宠臣接近身边。 
 
    在那之后，洁儿始终杳然无踪。才进入宫廷一次，他就发现获准使用金线的贵族多得数不清，而且所有人都穿宫廷鞋。与那个男人服装身材相似的贵族也很多，光是远远看着他们压低帽沿的模样，根本不可能认出那个人。 
 
    但是洛黎恩不能放弃。放弃的话，他将会永远错失洁儿的踪迹。 
 
    回想起来，打从相遇的那一天起，他就不曾关注洁儿以外的女性。恋慕她宛如某种信仰，仅只是注视着她，自已身边的空气就好像受到洗涤一般。这样的女性只有洁儿一人。 
 
    （我绝对不会放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找到你，洁儿！） 
 
    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洛黎恩开始随着杜拉一同出入被称为「内宫」之处，也就是国王的家人生活的宫殿。 
 
    洛黎恩在那里经历了关键性的相遇。那是在杜拉受到国王亲自下令绘制梅莉露萝丝公主的肖像，因而出席为此安排的聚会之时。 
 
    惊人的是，梅莉露萝丝公主的容貌、甚至是头发和眼眸的颜色，都与洁儿一模一样。洛黎恩抬起头时，有一瞬间以为坐在上座的是洁儿本人。她们就是相似到这个程度。 
 
    （哪里还会有这样的巧合呢？） 
 
    得知这个出乎意料的事实后，他就确信洁儿遭绑绝对与这个公主有关。 
 
    洁儿肯定身在这个王宫的某一角，而且就在国王以外的男性都不准进入的后宫——鹫眼之处…… 
 
    （或许在索尔塔克还是王太子的时代，卡露莲席思与他见过面。） 
 
    这是洛黎恩的想法。假如洁儿是那时候怀上的孩子，与梅莉露萝丝容貌相似也不奇怪，毕竟她们是姊妹。 
 
    娼妓的孩子通常是父不详。他不清楚卡露莲席思是从何时开始当娼妓，但以她完美的学识素养与优雅身段来看，众人都煞有介事地谣传她肯定是贵族或王族出身。她是个贵族，与索尔塔克年轻时是对爱侣的可能性也并非不存在。 
 
    所以，是因为碰巧发现洁儿是索尔塔克的孩子，才会将她带回王宫吗？若是如此，那种迎接方式未免太粗暴。 
 
    （不对，王族的思考方式都很没水平。说不定就是为了掩盖她是娼妓的女儿，才会故意这么做。） 
 
    如果是这样，那她现在应该被幽禁在某间宅邸，为了确保她无论去哪里都不会引人起疑，洁儿大概正在接受贵妇教育。这是为了让她成为帕尔梅尼亚王的女儿，换言之就是公主。 
 
    忽然间，一道黑影掠过胸口。 
 
    （……假如我猜想得没错，我不就再也无法接触到洁儿了吗……） 
 
    洛黎恩为了寻找洁儿的行踪而一个人不断挣扎，这时，命运女神手持幸运之杖指向了他的头顶。 
 
    随同杜拉前往内宫几次后，他竟然受到公主邀请参加茶会。 
 
    他想，这是个好机会。虽然不清楚有生以来几乎不曾出过王宫、不知世事的深闺公主对洁儿的事掌握到什么程度，但掳走洁儿的男人必定就在这位公主身边。既然如此，他无论如何都要缠住她不放。 
 
    ——梅莉露萝丝公主高傲又梦幻，是一位宛如将伴随这些气质的美丽当成豪华礼服穿在身上的女性。 
 
    她有着宛如梦境国度的蜘蛛在隆冬吐出的丝一般的银发，以及一双湛蓝眼阵。然而，她给人的印象却与洁儿完全相反。 
 
    洁儿总是生气盎然。她口中谈论的都是食物，第二多的就是对家人的爱意。她的兴趣随时都倾注于往后该如何守护幸运得到的事物，说起来就是充满了人类的气息。 
 
    但是在梅莉露萝丝公主身上，感觉不到任何一分生气尽管她起身走动，那身飘然的动作却有如幽灵。 
 
    （就好像没有生命一样。她周遭的空气全都静默着，就连风吹到她身旁也会化为平静的沉默。） 
 
    与洁儿完全相同的长相，竟然能散发出如此迥异的气质，反倒让洛黎恩感到佩服。 
 
    虽说是茶会，梅莉露萝丝却完全没碰准备的茶与点心，仅像娃娃一样坐在长椅上，一副不想跟下贱的画家交谈似的。这理应是她主动邀约的茶会，她却一语不发。如影子一般紧跟在她身边不肯离开的侍女总管——瑟欧帝雅·婕菈女士代为向洛黎恩发问： 
 
    「你在哪里出生？」 
 
    「你母亲是什么身分？」 
 
    「你接受洗礼的教会和守护圣人是？」 
 
    从这些只要调查就会马上知道的问题—— 
 
    「为什么××伯爵过去曾一度解雇杜拉，你这个当弟子的却接到为伯爵夫人绘制肖像的委托？」 
 
    到这种一针见血的问题都有。 
 
    之所以问这些问题，与其说是公主想知道，更在意的八成还是婕菈女士自己。这位女官将公主当成亲生女儿一样溺爱，就算只是个画家，她也不想让肮脏苍蝇接近尚未出阁的深闺公主。 
 
    「既然要在宫廷的内宫，而且还是梅莉露萝丝公主殿下身边服侍，当然要洁身自爱。你跟那些从事卑贱工作的女人应该没有往来吧？」 
 
    洛黎恩一面为公主素描，一面回答没完没了的无聊问题，终于到了茶会尾声。愈是细细凝视梅莉露萝丝，他就愈觉得洁儿好像就在眼前，让他必须费好大一番工夫才能按捺住胸口的悸动。 
 
    最后，他透过婕菈女士将完成的素描献给公主。 
 
    梅莉露萝丝看了一眼，竟然便松开拿着那张素描的手指。她扔下了那张纸。接着，她用小巧的绢鞋用力踏毁。 
 
    洛黎恩背后发凉。 
 
    那是与她优雅的动作完全相反的激烈感情表现。 
 
    「非常抱歉。」 
 
    洛黎恩已经习惯被人说不满意了，因此温顺地低头道歉。接着他说，为了修正她不满意的部分，希望她能说出原因。 
 
    然而公主沉默着从长椅上起身，对洛黎恩看都不看一眼，就此走向房屋入口。再也得不到这样的机会了吗？难道没有能得知洁儿所在地的线索吗？对着满心沮丧地这么想的洛黎恩，公主说了一句话： 
 
    「那不是我。」 
 
    ——这一瞬间，洛黎恩确定梅莉露萝丝就是绑架洁儿的幕后黑手。 

  第十卷 即便分割两地之卷 第二章  
     尽管做好再也不会受到召唤的觉悟，洛黎恩还是在梅莉露萝丝的要求之下，开始每周入宫为她作画一次。 
 
    定期入宫一阵子后，洛黎恩才明白她究竟看上自己哪一点。梅莉露萝丝似乎知道洁儿被带进王宫，以国王女儿的身分（？）接受贵妇教育，也清楚她是洛黎恩的童年好友，因此以观察他的模样为乐。 
 
    然而，只要他画的画像有那么一点点像洁儿，她就会面无表情地用小刀划破画像，丢下一句「这不是我」，毫不掩饰不悦的心情，就此走出房间。 
 
    刚开始的几个月，洛黎恩一次也没交出能让梅莉露萝丝满意的画像。只要看着她，洁儿的面容无论如何都会掠过脑海，让他明知不敬也忍不住想逼问她洁儿身在何处。 
 
    有一次，公主难得一边吃刚从农家枝头摘下的公主苹果，一边问了他问题。她不知为何似乎不喜欢蛋糕饼干这些东西，在洛黎恩面前总是只吃水果。 
 
    「你有未婚妻吗？」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洛黎恩不知如何回答。随侍在旁的婕菈女士也同样惊讶。 
 
    「快、快点回答，公主想知道。」 
 
    洛黎恩犹豫片刻，还是这样回答： 
 
    「我没有未婚妻，但有想求婚的人。」 
 
    「为什么不求婚呢？」 
 
    「我错过了时机。」 
 
    很明显，梅莉露萝丝知道他指的是洁儿，还明知故间。洛黎恩忍不住开口。他很清楚这么做会受到婕菈女士责备。 
 
    「我也有事想请问殿下。我只是一介以手艺为生的画家，对王室贵族并不熟悉。」 
 
    他先说出礼貌的开场白。 
 
    「请问殿下有其他兄弟姊妹吗？」 
 
    他早已做好被婕菈女士喝斥无礼的心理准备，然而本以为会高声责骂的她却瞬间僵住。她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厌恶感。 
 
    洛黎恩知道打中要害了。这位内宫女官很清楚洁儿的事（她恐怕也与洁儿的贵妇教育有关），而且对她没有好感。 
 
    也就是说，洁儿并非以索尔塔克王的女儿、梅莉露萝丝的妹妹身分被接进王宫。 
 
    既然如此，那又是为什么？这样的疑问随即涌现。特地绑架洁儿带进王宫，对她实施贵妇教育的理由是…… 
 
    （难道说……） 
 
    「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想，大家是不是都像殿下一样美丽。身为画家，我很希望能有机会为您画一张全家福。」 
 
    「没必要。」 
 
    梅莉露萝丝迅速起身，这也是表示「今天的素描到此为止」的暗号，但洛黎恩没有作罢。 
 
    他还没掌握到任何一个重要线索。 
 
    「可怜的洛黎恩·佛罗狄。」 
 
    她用扇子掩着嘴，留下这一句话。 
 
    「……我很可怜？」 
 
    他当然没有得到回应。 
 
    但是，洛黎恩很快就被迫认知到梅莉露萝丝这句话的真正意涵。 
 
    他得知了老师札克·杜拉从数年前开始，就已画好并献上好几幅梅莉露萝丝肖像的事实。 
 
    洛黎恩领悟到，国王正在为梅莉露萝丝的婚姻做准备，因此要送肖像给雀屏中选的对象。 
 
    糟糕了。国王爱女梅莉露萝丝的丈夫人选，在宫廷也是最常谈论的话题之一，洛黎恩自己也曾数度耳闻。当中被视为最有力人选的，是帕尔梅尼亚的朝贡国艾兹森公国国王路希德，以及索尔塔克的宠臣之一，卫斯理伯爵基摩·比尔基特·巴尔坎。 
 
    路希德国王幼时曾做为人质在洛兰特生活，听说与梅莉露萝丝很要好，甚至有一说是两人曾许下结婚的约定。近年来路希德打倒父亲费尔札特登上王位，在政治方面以边境部落为中心，逐步将艾兹森统整为一。对于在军方没有支持者的索尔塔克来说，艾兹森想必是无论如何都想拉拢的势力。 
 
    另一方面，基摩·巴尔坎对索尔塔克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左右手。他担任政务官——也就是国王的秘书，也是做为国王心腹担纲各国大使的重臣。他接连成为有权人士的养子，反覆与知名贵族千金订婚又毁婚，因而被称为帕帕拉奇（寄生植物），但他本人十分中意这个称号，甚至当成自己的名字。原本有人从他的俊美容貌猜测他或许是出自北方贵族家庭，但他的出身依旧成谜，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大家都说，坦白讲，梅莉露萝丝应该不可能和卫斯理伯爵结婚。无论那两人实际上是什么样的关系（也有传闻说基摩·帕帕拉奇是公主的情人），王家的人通常都会与王族结合，这是世间的常理。 
 
    既然如此，梅莉露萝丝就会跟艾兹森的路希德结婚。 
 
    但是这样一来，索尔塔克就会失去唯一的继承人。他曾数度起意收养养子又反悔，因此也招致国内有力贵族反感。难以想象他事到如今还会收养养子。 
 
    （被送去艾兹森的难道是洁儿!?） 
 
    他不知道送给路希德的是洁儿的肖像，还是梅莉露萝丝的肖像。但是，路希德与梅莉露萝丝的感情深厚到足以许下结婚誓言。就算容貌再怎么相像，他也不可能接受突然冒出来的另一个国王的女儿。 
 
    十之八九不会错，洁儿将会成为梅莉露萝丝的替身。因此她才会遭到秘密绑架，现在正在这个艾斯帕尔逹王宫深处接受贵妇教育…… 
 
    梅莉露萝丝想必知道这一切。肯定就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对他说「可怜的洛黎恩·佛罗狄」。 
 
    （无论是杀害卡露莲席思、放火烧毁绢屋，还是害佩拉老板娘背负重债，全都是国王搞的鬼吗？只因为不愿放女儿离开，就毁灭了没有丝毫罪过的少女身边的一切，将她培养成替身远嫁他国吗……！） 
 
    他敢说安排这一切的肯定是那个基摩·帕帕拉奇。在宫廷的沙龙中，或是与杜拉一同造访的夜宴上，洛黎恩曾数度见过基摩·帕帕拉奇。他是个俊美的青年，柔顺的金色长发散发出有如绢丝的耀眼光泽，脸部轮廓深刻而美丽。 
 
    他的身形并非特别高大，但从头到脚都散发优雅气质，而他的大陆公用语没有口音，说起话来有如歌唱，那正是他身为贵族自幼接受专门教育的证据。如果只看脖子以上，无论是谁都会认为他是只沉醉于恋爱与作诗的时下贵族青年。 
 
    但是，他那隐藏在华丽服饰下饱经锻炼的战士躯体，与脖子以上的部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不同于靠父母财产度日的那些散漫贵族子弟，基摩·帕帕拉奇绝对不是那种软弱的青年。 
 
    据说他有时也是代替国王执行暗杀的骑士·整倒绢屋、掳走洁儿肯定轻而易举。 
 
    （不行，敌人太过强大了。） 
 
    强烈感受到不可原谅的同时，洛黎恩也清楚这是他难以对抗的庞大力量。对一国之君来说，娼妓的女儿只不过是杀了也无妨的存在。不管是被当成玩物，还是被当成垃圾一样玩弄后扔掉，他们这些平民连一句不满都不能说。这就是所谓的权力。 
 
    正因为如此，过去洛黎恩才渴望权力。那是用来保护洁儿与洁儿重要家人的坚固铠甲。 
 
    然而，袭击她的竟然是远超出洛黎恩想象的巨大阴谋。 
 
    （已经没有办法了吗？洁儿，我竟然没办法把你救出这个王宫吗！） 
 
    即便发现真相，仅是个宫廷画家的洛黎恩也无法阻止动用国家力量的阴谋。 
 
    但是，只要继续依附在梅莉露萝丝身边，或许至少能见到洁儿一眼。抱着这唯一的心愿，之后他也继续扮演一个服从公主的画家。 
 
    他不能放弃洁儿。 
 
    洛黎恩早已学会了等待。 
 
    （总有一天，在不远的未来，索尔塔克国王会自取灭亡。到时候我要趁机救出洁儿。我要等到折磨她的骇人权力失去力量的那一刻。） 
 
    为此，他必须继续留在宫廷，无论如何都要成为梅莉露萝丝的宠幸画家，深深进入王家中心。然后他要揭穿充满谜团的索尔塔克与梅莉露萝丝身边的秘密，掌握他们的弱点。 
 
    以索尔塔克为中心的国王派树敌众多，有送出养子却遭到他羞辱的贵族，也有以安卡里恩星教会为中心的教会派。据说他和国内其中一个重大势力——位于西克索斯的星格里欧骑士团也有隔阂。 
 
    他要以画家的身分巧妙接近国王与公主身边，同时也与这些反对势力顺利搭上线，向他们送出情报。 
 
    然后，从内部推翻索尔塔克。 
 
    既然基摩·帕帕拉奇是攀附着国王的寄生植物，那自己就成为寄生虫吧。即便是等同于蝼蚁的存在，白蚁也能将屋中梁柱啃食殆尽。 
 
    他就是要成为这样的存在。 
 
    （我要以这支画笔为武器，成为帕尔梅尼亚的白蚁！） 
 
    ——于是，洛黎恩现在依然留在洛兰特的艾斯帕尔达王宫。 
 
    通过被称为鹫首的后宫入口后，前方就是国王索尔塔克的家人生活的居住区域，通称『鹫眼宫』。在这座历史悠久的艾斯帕尔达王宫当中，这里是混杂着较古老建筑的部分。 
 
    今天洛黎恩依旧两手空空，造访除了国王以外的男性禁止进入的隐密宫殿。 
 
    王宫已经冷清了许多。以往打扮华丽的贵妇会为了设法讨梅莉露萝丝欢心，无意义地在这附近闲晃，也有受到国王允许穿着金色或紫色的年轻贵族为了炫耀而聚在一起，但最近完全看不到这些身影。他听说那些贵族全都回到位于外地的领地，处理种种{麻烦事}。 
 
    人烟变得稀少的不只有宫廷，内宫的女官身影也变少了。平时总会有铃声响动，打开刻着对视飞龙的厚重栎木门，便会见到排成一列的女官，然而现在全都没了。于是，没有任何一道声音阻止洛黎恩大摇大摆走向内宫深处。 
 
    在『鹫眼』最前端，有一个美丽的庭园。 
 
    这里被称为废园。虽说被冰冷石壁环绕，到处崩垮倾颓，但处处都看得到没有手臂的石像与凉亭等人造物。过去这里是残虐王米德雷德二世所钟爱的庭园。据说与魔物勾结的他曾在此施行魔术，因此这里遭到长久封印。 
 
    宛如美丽的鸟儿飞向天空后，被留下而腐朽的鸟笼。当洛黎恩这么想时，身为画家想画下这一幕的心，顿时蠢动起来。 
 
    「完成了吗，洛黎恩？」 
 
    他用油润开因有些疏于保养而稍微发硬的笔尖时，草木之间忽然传来这道嗓音。 
 
    他没有寻找嗓音的主人。在这个废园里，会如此毫不拘束地对自己说话的没有别人。 
 
    「欸，你还不画吗？只不过画一张画像，竟然就花了三个月。」 
 
    拿着装满成熟西红柿的篮子，梅莉露萝丝蓦然现身。她穿着绝对不能穿到废园外、简直可说是内衣般的衣服。乍看之下，她的打扮有如娼妓。 
 
    「梅莉露萝丝殿下，您又脱掉鞋子了，还有不只是鞋子……」 
 
    「什么嘛，你不是已经习惯了吗？我其实很讨厌穿连身长裙。穿着那么厚重的衣服，就没办法在空中翱翔了。」 
 
    她说得好像自己背上长着翅膀，以现在的穿着就能轻易飞起来似的。 
 
    「又来了……您老是趁婕菈女士不在的时候乱来。」 
 
    「有什么关系，婕菈已经是老太太了。这阵子她老得很快，所以这个时间她总是在睡午觉。现在是我的自由时间。」 
 
    说完，她咬了一口刚摘下的西红柿。 
 
    被称为梅莉露萝丝最宠幸的人，成为她的专属画家后，洛黎恩得以见到这位公主许多不可思议的面貌。首先，她只吃刚摘下来的东西，水也只喝刚烧开的热水，绝对不吃面包或葡萄酒这类经过人类加工的制品。 
 
    所以她主要吃的是蔬菜与水果。这个废园里有涌泉，也有公主苹果、西红柿、瓜类、山芋等种种会结实的草木恣意生长，是个最适合她的觅食处。 
 
    「动作真慢。再不快点画个三张左右，就会引人起疑了。」 
 
    「既然这么想，就请您不要随便割破，而且还是在客人面前。」 
 
    那是不久前的事。在基摩·帕帕拉奇说是同乡而带来的那位名叫乌兰加的少女面前，洛黎恩上色到一半的画被她用小刀割破。当时这位总是不肯乖乖待着的主人久违地安坐不动，因此他抓住这个机会挥笔作画。 
 
    然而，却被她割破了。 
 
    「因为那张画有点『奇怪』。」 
 
    洛黎恩瞬间沉默下来。不知道是因为过着这种被幽禁的生活，还是她本身的特质，梅莉露萝丝对种种事物十分敏锐。希望他在那张画的底稿动的手脚没被发现…… 
 
    「最近婕菈也说，洛黎恩作画速度很慢。她说你自以为了不起，因为受到我的宠爱就得意忘形，开始偷懒。」 
 
    「我没办法作画，是因为您总是一转眼就不见了啊。刚开始您明明还肯乖乖坐在那边凉亭的椅了上。」 
 
    「……因为我在思考，要如何更爱我心爱的人。」 
 
    她勾起嫣红唇瓣这么说。 
 
    「我一直在想，我对路希德的爱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我才会对你的爱感兴趣。洛黎恩，我不知道别人是如何爱人的。而且母后殿下很久以前就过世了……」 
 
    「我听说国王陛下深深爱着玛丽·希蕾殿下。」 
 
    「是呀，他爱她……执着于她。」 
 
    这位公主的措辞在洛黎恩耳里听来充满谜团。 
 
    「我呀，对你的爱很感兴趣。无论自己落到什么下场，无论蒙受多么糟糕的名声，你都像简陋小屋的栋梁一样从未动摇。洛黎恩你满脑子就只想着那个女孩。」 
 
    「那个叫洁菈萝娣的女孩。」 
 
    他清了清嗓子，保持沉默。过去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梅莉露萝丝就轻易看穿洛黎恩是为了追寻洁儿的踪迹而混进王宫。她也知道洛黎恩为此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方法，得到宫廷画家的地位。 
 
    「听说父王之所以派你到我身边，也是认为杜拉的情人就不会有危险，觉得你这个人不会伤害独一无二的重要公主。」 
 
    「…………我深感光荣。」 
 
    他能说的只有这句话。 
 
    「所以你才没有跟杜拉分手吗？」 
 
    「殿下……」 
 
    「呵呵。你明白吧，我很无聊。在这种地方，除了别人的丑闻以外，没有更多精彩的话题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 
 
    转眼间就将一颗大西红柿吃下肚后，梅莉露萝丝像猫一样灵动的眼眸转过来注视着他。 
 
    「……欸，洛黎恩，你的爱既深且重——而且傲慢。」 
 
    猛然一惊的洛黎恩眨了眨眼。放久凝固的颜料从画笔前端点点融解滴落。 
 
    「你现在依然想得到洁菈萝娣吧。」 
 
    「我只是爱着她而已。」 
 
    「那是想得到她，让她在笼中嬉戏的爱吧。那是男性惯有的自以为是的爱。虽然女人也被塑造成会为此愉悦的生物……」 
 
    梅莉露萝丝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宛如见识过这个世界上所有类型的爱似的。不过实际上，她一次也不曾离开过这座艾斯帕尔达王宫。 
 
    「殿下您不一样吗？」 
 
    「我有时候也会这么想。我偶尔也会祈祷，要是路希德能让我在他的臂弯中像小鸟一样嬉闹，那该有多么幸福。 
 
    那个人跟你很像哦，洛黎恩。他认为爱就意味着守护。砌起十几二十道高墙，在墙内堆满他所选择的安全而美丽的事物，绝对不容异物侵入。那是种溺爱。」 
 
    「溺爱。」 
 
    「——因为他再也不想体会失去的感受。」 
 
    她缓缓将脚踏进从泉水处流来的涓涓细流中。 
 
    「他说他会来迎接我。他说他爱我，所以会把我从这个鸟笼放出来。那个人没有说谎。他不惜杀害父亲，逼死反抗自己的母亲，将亲弟弟幽禁在地牢，做好迎接我的准备。这让我多么欢喜啊。」 
 
    但是，梅莉露萝丝并未嫁给路希德……不对，是没办法嫁给他。 
 
    「那个人个性强硬，某方面来说，他会冷静地做出十分残酷的事。洛黎恩也一样。将一切分成有价值跟没价值的事物，这种分法真是无情。」 
 
    「有吗？」 
 
    「哎呀，你也不想想，被你利用后随手抛弃的那些夫人有多恨我啊？虽然也不只有夫人就是了。男性拥有这么美丽的面孔，根本是种罪过。」 
 
    「没这回事……」 
 
    「为了自己的愿望就不择手段。不管谁会因此而死，不管践踏了什么样的善意，你都会毫不犹豫地背叛，就连献给你的爱也会拿来利用。 
 
    那支画笔画的不是眼前的我，而是其他事物吧。」 
 
    这次他用力清了清嗓子。由于找不到妥善的回答，于是洛黎恩在调色盘挤上一块根本没必要用的蓝色颜料，跟油混在一起调色。 
 
    蓝色。没错，蓝色。这里被称做蓝色庭园是有理由的。不知道为什么，种在这里的花草就算原本该开的是红花，也会变成蓝色。 
 
    「那是因为这里的门一直都敞着。」 
 
    仿佛察觉到洛黎恩的意图，梅莉露萝丝这么说。有时候她会看穿洛黎恩的内心想法。 
 
    「聚集于此的洛克玛丽亚太过庞大，所以才会变成蓝色。」她说，锭放于死者国度的花都是蓝色的。 
 
    「您谈论的是魔法吗？」 
 
    「没错，同时也是在谈论尚未离去的时代。」 
 
    又来了，梅莉露萝丝又开始打哑谜。 
 
    「即便他没有来迎接我，即便我变成白发苍苍的丑陋老太婆，我也会一直待在这里摘取蓝色花朵等待他。这是我们的约定。」 
 
    这么说的她，正是她所说的蓝色花朵本身。套用她的说法，就是绽放在死者国度的花朵…… 
 
    「来到这里之后，我调查过建立这个庭园的米德雷徳陛下的事。他以前是圣职人员，所以跟我一样不能吃经过火炙的食物。火为应忌之物，水为可畏之物。」 
 
    「风为熟睡之物，暗为沉潜之物。」 
 
    「以及——光为孕育之物。」 
 
    这是有名的洛克玛丽亚祝祷词，是构成世界万物的微小元素粒子。 
 
    「我一直在这里思考『该怎么做』。」 
 
    细流漫过她的脚底，流淌而去从不停留。就好像唯有停驻于此的公主并不受到光阴流逝的干涉一般。 
 
    「我不断烦恼『该怎么做』，但也只能活下去。这是为了路希德，为了将十分巨大的事物——谁也不曾得到过的美好事物送给他。」 
 
    洛黎恩点头同意。在外界看来，艾兹森国王路希德与梅莉露萝丝结婚后，得到了足以从她手中获赠帕尔梅尼亚这个国家的地位。接下来只要来到洛兰特接过王冠即可。 
 
    然而，路希德本人别说讨好索尔塔克了，他竟然接受与国王敌对的教会派支援，收服星格里欧骑士团，正大举朝洛兰特进军。他就好像在宣称自己无意白白接过这顶王冠一样。 
 
    还有洁儿。 
 
    代替梅莉露萝丝成为公国王妃的她，现在正离开自国前往凡希坦斯进行外交。这是为了参加哈克朗王所提议、伴随新法王巡幸而举行的世界会议。 
 
    但是，洛黎恩知道基摩·帕帕拉奇带来的那个密探少女乌兰加，已经做为梅莉露萝丝的秘密使者前往参加那场会议。 
 
    梅莉露萝丝到底为什么要将乌兰加派去凡希坦斯？ 
 
    （难道是为了杀害洁儿？） 
 
    那位少女是最适合善后的人，她是受到墓园这个可怕组织训练的密探。假如她成功抹杀了洁儿，或是靠着威胁将她带回洛兰特，洁儿绝对会没命。跟索尔塔克不愿放梅莉露萝丝离去那时相比，现在的状况完全不同。洁儿一死，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就能正式以路希德正妃的身分，将丈夫迎进洛兰特。 
 
    在那位帝迪耶·卡裴兰枢机长、星格里欧骑士团以及众多教皇领主保护之下，路希德正以破竹之势在帕尔梅尼亚国内连战连胜。大多数贵族都认为索尔塔克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现在索尔塔克唯一的生路，就是交出女儿对路希德动之以情。 
 
    只要没有梅莉露萝丝，就算路希德声势再怎么浩大，都不可能顺利统治大帕尔梅尼亚吧。由于在大陆拥有首屈一指的漫长历史，帕尔梅尼亚的人民十分高傲。要是对路希德的统治有一点点不满，就可能以他是没有开国始祖奥利葛洛特血缘的蛮族为由，起兵向他造反。 
 
    若是这样的话，洁儿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你在担心那女孩的生命安全对吧，洛黎恩。」 
 
    心思再度被她无情地看穿，让洛黎恩不知所措。 
 
    「你怕我杀了那个女孩吧……不对。」 
 
    她轻轻摇头。 
 
    「不是这样。你最害怕的是路希德不再爱我，转而爱上并选择了洁儿。而洁儿亦同。」 
 
    「殿下……！」 
 
    「真可怜，你跟我都一样。明明四年来一直等待，无论相隔多么遥远，都相信对方没有忘怀这一切，必定会实现曾有的约定。但是四年这段时间并不短呢，对吧，洛黎恩。」 
 
    她身上穿的蕾丝宽衣下襬因风而鼓胀起来。当洛黎恩倒抽一口气的时候，梅莉露萝丝已经来到他的身旁。 
 
    感觉就好像是飞过来一样。或许她真的长着无形的翅膀。 
 
    「真可怜啊，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约定被破坏了——真是孤独。」 
 
    她伸出白皙的手，手指拂过洛黎恩手中调色盘上的黄色颜料。见状，他默默咽下唾液。 
 
    黄色颜料。光的色彩。孕育之物。钱。象征着这个世界的幸福—— 
 
    然而，那是毒物。黄色颜料是砒霜，是毒药。 
 
    画画这种行为只能靠着轻易使人致死的毒药，才能描绘出幸福。 
 
    颜料从她的指尖黏稠滴落。梅莉露萝丝慢慢将颜料抹在洛黎恩脸颊上。 
 
    「约好啰。」 
 
    颜料十分冰冷，然而梅莉露萝丝的手指带着一点温度。 
 
    「…………殿下。」 
 
    「你不会忘记吧。」 
 
    沾上砒霜的手指抚过洛黎恩的嘴唇，宛如女性涂抹胭脂。 
 
    「我已经知道了一种爱人的方式，而且我会继续这么做。麻烦你快点画吧。不是画那个女孩，而是画我。」 
 
    梅莉露萝丝的身影远离后不久，洛黎恩身边的空气开始一点一点动了起来。 
 
    他再次拿起画笔。 
 
    ——那一天，在洛兰特的索尔塔克王面前，有个足以与路希德以及教会派对抗的强大势力向他毛遂自荐。 
 
    索尔塔克正式控诉路希德为反贼，要求停留于凡希坦斯的新法王将帝迪耶·卡裴兰枢机长罢免并逐出教会。 
 
    「欸，您愿意收下我的爱吗，王兄？」 
 
    在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要求之外，脖子也被紧缠到让人喘不过气，害路希德不由得剧烈呛咳。 
 
    「咳咳……你想勒死我吗，黎戴斯！」 
 
    「这是爱，是我在来到这里的路上，在摇晃的马车中一针一针缝好的。这是充满爱的围巾哦，请看！」 
 
    用古代拉尔格语绣着『王兄最棒、王兄最强、最爱王兄』的围巾在眼前猛然摊开。将缝有祝词的围巾送给即将上战场的家人作为庇护，是艾兹森自古以来的习俗，奈何缝在这上头的话语实在太糟糕。 
 
    「谁会收下这种鬼东西啊！」 
 
    路希德吶喊。 
 
    此时，路希德已经与星格里欧骑士团一起离开帕尔梅尼亚北上，先跨越受到严格监视的国境，进入位于爱德里亚北部、与帕尔梅尼亚毗邻的教皇颌基卡，将反叛军的据点设于此处。 
 
    基卡是个宗教都市，隶属于与帕尔梅尼亚南部接壤的波里西亚（爱德里亚的将军领国），是由主教代替领主统治的教皇领市，而那里的领主就是帝迪耶·卡裴兰枢机长。他是马修斯侍奉的主人，也是被称为安卡里恩星教会地下法王的重要人物。 
 
    与帝迪耶的会谈并不长。这毕竟是场秘密谈话，而且伊力卡星山厅没有法王坐镇，他也无法离开太久。相对的，帝迪耶的心腹迪纳雷斯——也就是马修斯，会负责辅佐路希德。莫里亚市司祭，帝迪耶枢机长专属秘书官，迪纳雷斯一等祭官——这就是马修斯现在的身分。 
 
    马修斯与帝迪耶为路希德安排的不只是据点，他们甚至准备了雇用佣兵的大笔资金。 
 
    「过去帕尔梅尼亚的米德雷德王灭亡了爱德里亚，并对他们收取重税，因此他被称为残虐王而为人忌惮，现在爱德里亚人民依旧没有忘怀这份怨恨。也有人私下表示想协助路希德陛下。」 
 
    马修斯这么说，从他们抵达基卡的那天晚上起，他就为路希德引见好几位提供支援的波里西亚与艾瑞达尼亚商人。 
 
    马修斯表示：长久以来，他在帝迪耶身边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 
 
    「为了在教会界晋升高位，我必须离开法米玛司。即便舍弃了手中的剑，我还是能派上不少用场的。」 
 
    马修斯准备的资金，以及对帕尔梅尼亚怀恨在心的爱德里亚佣兵，再加上因为暌违许久的出击而士气高涨的星格里欧骑士团，幸运得到这一切的路希德，不可能打输这场仗。 
 
    之后，他宛如集战争女神的宠爱于一身，大军所向披靡。首先他们攻陷了达尔伐、阿托维亚和贺斯可·海特古兰等城市，抢走城门钥匙或是逼迫城主投降，命他们立下主从之誓，发誓服从路希德。 
 
    与之对抗的索尔塔克国王军追不上路希德的迅速进击，城市在得不到后援的情况下沦陷。路希德必定会进入沦陷都市的广场，仔细到近乎啰唆地说明往后依旧认可帕尔梅尼亚人自治，税率不会有变化，也不打算赋予艾兹森人在帕尔梅尼亚的特权。 
 
    别说是掳掠了，路希德军甚至没派部下留下来监视，一切维持原样，就此干脆地前往下一个城市。眼见事态如此，无论哪一个城市的居民与市长都傻了眼。 
 
    「那个国王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听说他不是要毁灭帕尔梅尼亚。」 
 
    「他是要打倒索尔塔克。他不是说这里不会变成艾兹森领土吗？所以我们不会跟爱德里亚沦为相同的下场。」 
 
    「原来如此。」 
 
    接着，众人都露出理解的表情，点头同意一个事实： 
 
    「索尔塔克完蛋了。」 
 
    就这样，路希德以常人不可能办到的速度，陆续攻破帕尔梅尼亚南部的主要都市。 
 
    路希德一脸烦躁地扯掉对方强塞过来的围巾，朝黎戴斯扔去。 
 
    「够了，快给我拿走。感觉好像会遭到诅咒。」 
 
    「怎么可能，这里面充满了爱意哦，而且是非常强烈的爱。」 
 
    「爱爱爱的吵死人了，真恶心。还有不要叫我王兄。」 
 
    「是是是，国王陛下。您好冷淡，单恋真是令人寂寞啊。」 
 
    虽说离开牢狱已久，依然毫无体力的黎戴斯却像妇女一样裹着暖呼呼的毛皮。明明是个男人，他竟然是搭马车从帕鲁耶姆过来。 
 
    「因为很冷啊。」 
 
    「你是男人吧！」 
 
    「我才不要骑马呢，屁股会脱皮。」 
 
    他以此为由，即便在行军中，仍躺在铺满软垫的马车中编织，悠哉喝茶，有如前来游山玩水的贵族小姐。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是为何会被召唤到帕尔梅尼亚。 
 
    （所罗门说把这家伙留在帕鲁耶姆很危险，要我把他召唤到身边。他的想法没有错，但留在我身边也很危险，在各种意义上都是。） 
 
    「……您这样根本就是偏心。」 
 
    「你在说什么？」 
 
    「那家伙……所罗门送的手套您就肯戴。」 
 
    黎戴斯这么说，并将嘴唇噘得高高的。 
 
    路希德望向手套。这双手套以柔软的小牛皮鞣制而成，上头还有雕纹装饰，是所罗门送的礼物。这似乎是在他的说服（正确来说也可说是胁迫）之下，新加入麾下的北方部落的冬季工艺品。 
 
    「以那个蛇蝎男的性格，他肯定每天都将那副手套抱在怀里睡觉！啊啊真不舒服，他一定是一边呼唤着『我的路希德陛下……哈啊哈啊……』做着荒谬的梦，一边温暖那副手套！受不了受不了！什么臭手套嘛！」 
 
    「我受不了的是你的妄想。」 
 
    「您戴着那种人送的礼物，却不收我这条充满爱的围巾吗！说起来那家伙以前可是您的敌人，怎么可以信任那种人呢！」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因为反叛路希德而被关在地牢的过往，他似乎忘得一干二净了。 
 
    「好了，无聊的兄弟争执到此为止！」 
 
    突然间，在路希德与裹成一团球的黎戴斯之间，出现一道高大的分界。那是教会派帝迪耶·卡裴兰枢机长的代理人——迪纳雷斯司祭，也就是马修斯。 
 
    「马修斯……」 
 
    （插图69） 
 
    「请两位不要在这种旁人会看到的地方进行无谓的兄弟相争，会害士兵们的士气下降。」 
 
    他一手拿着平常那只金怀表，驱赶路希德他们。 
 
    过去他用来代替自己留在路希德身边的金怀表，花了漫长的时间再度回到原主手中。路希德听他说过，这个怀表充满他与亡妻的回忆，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还给他。 
 
    「对了对了，路希德陛下，前往交涉的艾斯迈亚德遣快马来报，高弗拉公爵与拜恩公爵想见路希德陛下一面。」 
 
    「哦，高弗拉啊……」 
 
    望着眼前架在毕雍奴城入口处的提尔南斯河上的桥梁，路希德悠然应声。 
 
    现在路希德大军从贺斯可·海特古兰再往北前进，包围着帕尔梅尼亚的第二大都市毕雍奴。之所以没有展开什么攻击，仅只悠哉驻兵于此，并不是因为傲慢。这段期间，他们在等待国王派的造反者陆续聚集到路希德军中。 
 
    「您认识高弗拉公爵吗？」 
 
    「我记得现任的高弗拉公爵，是古兰维亚大公妃伊莉克特拉的弟弟，曾经是最热门的索尔塔克养子人选。我们以前见过。」 
 
    对于幼时曾做为人质在艾斯帕尔达王宫生活的路希德来说，几乎每个有力贵族过去都是他的同学，从性格到长相都了如指掌。不过在那个时候，没有人会看边境国家艾兹森的王子一眼就是了。 
 
    「他似乎是跟高弗拉家的朵萝缇亚小姐结婚，入赘成为婿养子对吧。」 
 
    「因为古兰维亚公爵家并不是以出生顺序，而是以外表决定继承人。会由他姊姊继承也是这个原因吧，我记得他是茶色头发。」 
 
    拥有漫长传统与历史的帕尔梅尼亚王族被称为斯卡路迪奥，拥有愈纯正的蓝色眼珠或金银发色，就愈会被视为够格继承血脉的人。 
 
    帕尔梅尼亚这个国家就是这样，这不是个光凭身为王的素质、正确性与强悍就能统治的国家。 
 
    （所以我才需要梅莉露萝丝，需要拥有银发蓝眼、继承正统斯卡路迪奥血脉的帕尔梅尼亚公主。） 
 
    现在之所以能靠武力攻破帕尔梅尼亚的城市，没受到太大抵抗并持续进击，也是因为帕尔梅尼亚人民知道路希德的妻子是自家公主。等他们有了孩子，那个孩子就会成为下一任国王。考虑到观感，他自己避免即位，或是由梅莉露萝丝即位成为女王，等孩子出生再由那个孩子继承王位，是最好的方法。 
 
    只要冷静思考，就会涌现无数方案。但是要实行这些方案，路希德就必须与洁儿分手，在适当的时期原谅索尔塔克，再娶梅莉露萝丝为妻，否则那颗镶在帕尔梅尼亚王冠上的硕大钻石·芭比桑黛就不会发光。那颗钻石，据说只会给予始祖奥利葛洛特血脉的继承者祝福。 
 
    他的妻子绝对不能是洁儿。 
 
    芭比桑黛不会为安迪鲁娼妓的女儿洁菈萝娣发光。 
 
    （即使按兵不动，帕尔梅尼亚的有力贵族想必也会陆续前来向我宣示服从。我必须做出选择。不是选择洁儿，而是梅莉露萝丝。） 
 
    动也不动地沉入思索之海的路希德，被马修斯的呼唤拉回现实。 
 
    「也接获来自前往南塞的杰西德大人的联络了。」 
 
    「杰西德吗？」 
 
    杰西德率领艾兹森引以为傲的青龙骑士团，已经和麦古尼卡斯一起经由辛瑞吉亚回到艾兹森。因为突击队已经阻止了奥兹马尼亚的侵略，成功掳获王太子纳贾利斯·欧斯做为人质。 
 
    欧斯王子现在已经被押到南塞看管。 
 
    （不愧是洁儿。她按照自己的宣言，没有花费太多战争费，也不动一兵一卒，得到了最大的结果。） 
 
    并未亲自指挥军队，在遥远的凡希坦斯优雅地参加世界会议的同时，她精彩地破坏奥兹马尼亚试图将势力延展至草原的谋略。即便是深知她有多聪明、实行力有多确实的路希德，也不由得对她惊人的智谋感到惊叹。 
 
    他已事先嘱咐杰西德他们代管并统整骑士团，控制国内情势。所罗门·索克几乎每天都会送来一叠厚厚的报告，让路希德即便正在异国远征，也能对帕鲁耶姆宫廷的状况了如指掌。 
 
    『南部贵族似乎被礼思齐伯爵控制得很好，没有引人注目的举动。反倒有很多人对在帕尔梅尼亚的特权深感兴趣，想马上派私人军队到陛下麾下，藉此求得在帕尔梅尼亚的地位。』 
 
    看着充满恶意讽刺的报告，路希德总是只能苦笑。不过祖国没有发生叛乱的迹象是好事。 
 
    「高弗拉家与拜恩家都是与王家关系密切的名门，而这两家都对陛下屈膝服从了。看来攻破毕雍奴之后，会有更多人跳船求生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马修斯……」 
 
    路希德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从刚才就一直缠在自己脚边的那一头猪。 
 
    的确，长期行军的时候，有时除了马以外，也会随军带着猪、牛、鸡等牲口。但是这头猪特别亲人，而旦还有人帮它穿上整齐衣物，戴着散步用的项圈。 
 
    「这头猪是怎么回事，赶快交给厨房处理吧。」 
 
    全身被狐毛裹得圆滚滚的黎戴斯掩着鼻子说。 
 
    「不行！」 
 
    马修斯脸色大变地护住那头猪。 
 
    「这是我重要的宠物，不可以吃！」 
 
    「什么宠物，那不是猪吗？」 
 
    「那是猪吧？」 
 
    「这是猪，有什么问题吗？」 
 
    马修斯一脸坦然。那头猪的毛色确实光鲜到不该拿来食用的地步，甚至可说是亮丽过头了。 
 
    「马修斯你啊，这段时间一——直带着这头猪到处走对吧。你才会成为士兵们的笑柄哦。」 
 
    「我是圣职人员，就算这是家畜，怜悯慈爱所有生命就是我的职责。」 
 
    「你不是会吃火腿吗？」 
 
    路希德干脆地说出对宠物而言十分残酷的事实。 
 
    「你是从哪个市场买来的？」 
 
    「不是市场买的。有一天我回家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我家里了，宛如神谕一般。」 
 
    那就只是非法入侵而已吧？黎戴斯这么说，但马修斯听不进去。 
 
    「那你从圣·安琪莉失踪之后，一直跟那头猪在一起吗？」 
 
    「是的。」 
 
    「你带着猪一起回到伊力卡？」 
 
    「当然。」 
 
    他本以为马修斯经历了一场被前弟子追杀的严肃逃亡，实际上好像根本不是那回事。 
 
    「没这回事，现在尤基姆依然等着取我的项上人头。交还古冈托拉斯的瞬间，我或许就会没命了，哈哈哈。」 
 
    「你笑什么笑啊。」 
 
    总之，如果不在跟洁儿会合之前安顿好这头猪，它肯定会被做成精美的烟熏食品。以那个女人的性格，她不只会吃了它的肉，还会用猪毛制作一百把牙刷。 
 
    受到黎戴斯以高跟靴无情地对待后，猪气得跑走了。 
 
    「受不了，真是一刻也大意不得，不管是那头猪、马修斯还是那个所罗门都一样。」「你在说什么啊。」 
 
    「大家都拚命想引起您的注意力啊，王兄。马修斯也是，他之前可是把那么精致的金怀表送给了您呢。」 
 
    那个金怀表已经回到原主手中。今天早上马修斯前来告知主人起床时间已至，将路希德叫醒时，金怀表也扮演了重要角色，不过这对黎戴斯来说好像不是重点。 
 
    「不过，我也为王兄构思了一份珍贵大礼。」 
 
    「礼物？……有必要吗，现在又不是我的生日。」 
 
    在星教会圈，出生日期会决定自己的守护圣人是谁，因此比起其他宗教更重视生日，也有赠送礼物庆祝的习俗。 
 
    「礼物现在还是秘密，需要费一番工夫才能准备好。」 
 
    黎戴斯在唇前竖起食指，呵呵笑了起来。 
 
    「我的礼物非常了不起哦，谁都模仿不来。王兄肯定也会很惊讶。」 
 
    「什么啊，你这家伙真恶心。不管你给我什么，我都不会给你任何东西喔。」 
 
    「没关系，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黎戴斯抿嘴笑着，与其说是在策划什么阴谋，他更象是期待明天去远足的小孩子，让路希德不由得放松警戒。 
 
    （不行不行，这家伙背叛过我。虽然他现在像个毛茸茸的不倒翁，但或许也只是为了让我失去戒心。） 
 
    即便如此，看着黎戴斯认真跟马修斯的爱猪悠哉打闹的模样，他也觉得自己好像在杞人忧天。 
 
    已离开此处的马修斯是为了请他去帐篷一趟而来，于是路希德走进马修斯住的帐蓬。接下来的谈话，他不希望让旁人听到。 
 
    「那么，您真的要去弗多南大神殿吗？」 
 
    马修斯马上进入正题。路希德在马修斯为他拉椅子之前，就摊开折叠椅自己坐下，马修斯则坐在简易床铺上。在这种急行军之中，只有将军层级的人获准使用床铺。 
 
    「我是认真的。」 
 
    「的确，那里距离毕雍奴只有一天的距离，可是……」 
 
    他语带犹豫。 
 
    「我明白。我有现在的声势，是因为得到教会派的卡裴兰支持。但是，星教会与神殿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的宗教。要是卡裴兰知道这件事，他不可能会欣然同意。」 
 
    既然您都明白……马修斯这么说着，神色浮现阴霾。 
 
    「帕尔梅尼亚这个国家，原本就是以自古流传至今的精灵崇拜为大宗，听说到了现在，王族的斯卡路迪奥仍因宛如精灵的容貌而受到偏爱，也就是拥有银发蓝眼。但是，假如您现在离开军中……」 
 
    「一方面也是因为镶在帕尔梅尼亚王冠上的芭比桑黛的问题。主流传说都提到，没有被那个星石精灵选中就无法继承王位，而我当然没有那样的资格。」 
 
    「所以——您才要前往神殿？」 
 
    路希德想了想，说出他至今为止的思考，也就是进入洛兰特、掌握帕尔梅尼亚霸权后的事。 
 
    「按照这个战况，只要没发生什么重大变故，索尔塔克应该会落败。我们攻破毕雍奴、包围洛兰特的时候，他或许会发出退位宣言。」 
 
    「而您会凯旋进入洛兰特，实现七年前您跟我在那个城市里的廉价酒馆中做的约定。」「没错。」 
 
    听他提起怀念的过往，路希德的脸上露出笑容。 
 
    「我不是帕尔梅尼亚人。无论是贵族背叛国王前来归顺，还是现在我军被容许待在帕尔梅尼亚境内，都是因为他们认为梅莉露萝丝站在我这边。」 
 
    「没错，索尔塔克拥有最终王牌。假如他宣告现在身在凡希坦斯的王妃是冒牌货，本人一直留在洛兰特，您就会完全变成侵略者，路希德陛下。」 
 
    「索尔塔克应该还不会这么做。与我全面展开争斗也没有利益，他应该正在那座艾斯帕尔达王宫的深处，思量能够和平退位的时机。」 
 
    马修斯将声音压得更低，说道： 
 
    「您前往神殿想得到大神官的谅解，是为了洁儿殿下吗？」 
 
    「……！」 
 
    「按现在的情况，您为了得到帕尔梅尼亚的王位，就非得舍弃洁儿殿下不可；但是如果选择洁儿殿下，就得不到帕尔梅尼亚国民的支持。因此您并非造访星教会，而是要造访现在依然受到帕尔梅尼亚人民深深崇拜的精灵信仰总殿，希望能得到认可——我有说错吗？」 
 
    「不，没有错。这样。」 
 
    路希德真挚地点头。 
 
    「但是为此，您需要星教会的同意。」 
 
    「没错，我需要你和帝迪耶同意。」 
 
    「关于这点，帝迪耶阁下已将帕尔梅尼亚战略全权交给我负责了。他想必不会有好脸色没错，不过好不容易推举起来的您如果声势一落千丈，这些功夫就白费了，也会影响到那位大人今后的布局。」 
 
    「那么，我可以去吗？」 
 
    「在做出结论之前，我想先跟您谈一件事，那就是关于弗多南大神殿这个存在。」 
 
    路希德点头。原本就是为了谈这件事，他才会放着包围网不管，来到马修斯的帐篷。 
 
    「那座山的高度在这个地方首屈一指。只要到那附近，您就会看到那座山被广大树海包围，几乎没有人会接近。」 
 
    「是信仰的缘故吗？」 
 
    「这也是一个原因，不过主要是传说一旦进去就无法活着回来。因为会迷路。」 
 
    几百年前爱德里亚灭亡后，众多爱德里亚人遭到被奉为残虐王的米德雷德追杀，逃进了那片树海。米德雷德也派兵进入树海，但据说没有任何一个人归来。 
 
    「在那个地方……」 
 
    「听说每踏出一步方向感就会乱掉，最终会抵达并不存在于此世之处。据说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操纵魔法的只有神官，就算整个树海覆盖着保护那座山的大型魔法也不足为奇。」 
 
    「魔法……」 
 
    这实在是个过于笼统的回答。但是在长久以来的草原生活中，路希德知道这个世界是由许多言语无法解释的事物所构成。 
 
    这世上有神，也存在着不可思议的现象。 
 
    就算将这一切概括而论，统称为魔法，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意思是，那里是不可侵犯的吗？」 
 
    「是的，在漫长的历史之中，就连那位被称为武装法王的汤马斯·费林格猊下也一样。他曾两度派兵潜入，最终还是放弃镇压弗多南山。谣传山里隐藏着连钢铁法王都会心生畏惧的事物。听说费林格一世是唯一一个拥有具体性别却见到大神官的人，但他在树海失踪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树海入口。后来他一生都不曾提起在树海里发生了什么事。」 
 
    汤马斯·费林格也被称为身穿教袍的将军。他也是将星教圈扩张到史上最大的知名能人，将地方土著信仰全数与星教统合，扩大势力版图。 
 
    然而，连这样的男人都无法对神殿出手。 
 
    「树海就是如此危险而不可思议的领域。没人知道您是否拥有神的庇护。」 
 
    「是啊。我既不信仰神殿，还会伤人性命。他们最厌恶我这种充满血腥味的战士了。即便如此……」 
 
    路希德继续说道。来到这里之前，他自身的意志早已坚毅不摇。要在不娶梅莉露萝丝的情况下得到帕尔梅尼亚国民的支持，就只有这个方法。 
 
    他一定得去确认这个问题。 
 
    「你也愿意跟我一起来吗，马修斯？」 
 
    大概是早已预料到路希德这句话，马修斯并不特别讶异。他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露出淡淡微笑。 
 
    「与您相遇后我曾数度浮现的感受，又在这一刻浮现了。」 
 
    「什么感受？」 
 
    「我在想，这也是命运的一环吧。」 
 
    路希德眨眨眼。 
 
    「因为我深切感受到万物趋势都在帮助您。陛下，我过去曾经从那片树海生还。」 
 
    他说出了惊人的事实。路希德停止眨眼，凝视着马修斯。 
 
    「真的吗!?」 
 
    「是的，以前我曾经带着古冈托拉斯，将妻女的尸身运往该处。不过很遗憾，我并没有看到神殿……」 
 
    也对，如果是神殿周围的树海，无论是索尔塔克的异教徒狩猎军还是法米玛司骑士团，想必都无法进入。 
 
    「这样啊，你的妻子是异教徒……她信仰的是精灵吧。」 
 
    「内人以前住的村子也在树海附近，大概是打算在情况危急的时候逃进去。古冈托拉斯也留在那里，但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抵达同一个地方……」 
 
    按照马修斯的性格，他不可能留下任何记号。而且地点还是在树海，无论尤基姆有多么希望继承古冈托拉斯，即便他从马修斯口中问出地点，应该也不会冒险前往。 
 
    就在此时，帐篷外传来剧烈的吵嚷声，黒龙骑士团团长渥尔特一脸兴奋地赶过来。 
 
    「陛下，毕雍奴市长回应了劝降！」 
 
    这在实际上也宣告了路希德已经几乎镇压大半帕尔梅尼亚。路希德说了声「很好」，一拍膝盖站起身。 
 
    「从市长手中拿到钥匙后，立刻就出发。之后的交涉交给渥尔特处理。这样我们至少能离开军中三天吧。」 
 
    「那么……」 
 
    他点头回应马修斯的视线。 
 
    「树海算什么？都来到这里了，我们就登门拜访神圣不可侵犯的弗多南神殿！」 
 
    结果洁儿没能与琪琪见面。 
 
    算是她监护人的哈克朗王说，洁儿姊妹重逢的时机还没到。 
 
    「要是琪琪得知你的现状，肯定会要求我做点什么。那是出于她对你的爱。但是，我无法出手。身为这个国家的国王，我既不能为你调动军队，也无法提供你雇用佣兵的资金。」 
 
    他说，看到哈克朗受到自己请求仍没有采取行动，琪琪想必会深感失望。然后，她会不顾一切想跟着洁儿走。 
 
    （不能让她做这么危险的事。） 
 
    洁儿赞成哈克朗王的想法。她继续像现在这样，过着被哈克朗珍视的生活比较好。基于对亲人的爱，以及恐怕还有比这更强烈的理由，哈克朗想好好保护她。而且她也有这样的权利，毕竟琪琪与赫丝是凡希坦斯王的侄女。 
 
    但是洁儿不值得蒙受这样的恩惠，因为洁儿不是卡露莲席思的孩子。在哈克朗派人寻找卡露莲妈妈行踪时的调查中也明确指出，凡希坦斯的两位公主中，没有人是银发—— 
 
    哈克朗说，在一切结束的时候……例如她舍弃梅莉露萝丝的名字，恢复本名洁菈萝娣的时候，他很乐意将她接到凡希坦斯。也就是说，不管是随便接受或拒绝自称梅莉露萝丝的洁儿，都会演变成外交问题。 
 
    尤其以现状来说，她的丈夫路希德接受教会派的支援，正与星格里欧骑士团在帕尔梅尼亚国内北上攻打索尔塔克。洁儿在哈克朗的善意协助下，数度得到与霍克兰德、摩塔尼亚等国的大使（实际上大使是那位锡特王所要求的美女，所以她找的是随行的副大使）交谈的机会。 
 
    尽管多少有些莽撞，洁儿仍然决定踏上这趟世界会议之行，理由之一就在于此。原因之一当然是刻意让国内唱空城，诱使奥兹马尼亚大意，但另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准备攻陷帕尔梅尼亚离开国内的丈夫，警告各国大使『现在请不要对艾兹森动歪脑筋，当然也请不要帮助帕尔梅尼亚王』。 
 
    就算有哪个国家想阻止路希德得到帕尔梅尼亚王位这个至高无上的桂冠，也不可能在法王跟前向索尔塔克送出支援。毕竟支援路希德的是教会派。洁儿只要提醒他们不要忘记这一点，并强调自己的丈夫是多么有能力，暗示他们支持艾兹森会有好处即可。 
 
    与吉奇一同启程离开琉璃玻璃都市之前，洁儿整天都忙着为这件事奔走。到了法王踏上回到伊力卡的归途，会议也随之结束的那一天，她才偷看到与珍兽宫中的巨大河马一起在毛皮上午睡的琪琪一眼。 
 
    琪琪一点也没变。她似乎相当受到哈克朗疼爱，脸色比生活在安迪鲁的时候更红润。 
 
    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了。洁儿将油然而生的几许寂寥按捺在心中。总有一天，因重逢而狂喜互拥的日子一定会到来。在那之前，她要稍微忍耐。 
 
    （没错，距离我舍弃梅莉露萝丝这个名字的那一天不远了。到时候再用力挥着手与她相会吧，带着我往日的名字。） 
 
    而今洁儿已经远离凡希坦斯，经由奥兹马尼亚一路前往艾兹森。 
 
    但是，她与打着梅莉露萝丝王妃名号的一行人分开行动。对于嘉亚泰葛丝和莉莉卡她们，她的说法是自己必须秘密回到帕尔梅尼亚。实际上，她们认为洁儿是『丈夫与生父兵戎相见的可怜公主』，因此当洁儿说自己想秘密回到帕尔梅尼亚说服父亲索尔塔克，她们都没有起疑。 
 
    『麻烦你了，莉莉卡。抵达南塞后，请你把这封信交给萨拉密司和凯缇库克。』 
 
    洁儿委托了最信赖的心腹莉莉卡办这件要事。现在她应该穿着从未穿过的豪华王妃礼服，在六驾马车中摆着架子，扮演洁儿的替身。 
 
    「吉奇，那一带就是与伊瑟洛的国境吗？」 
 
    洁儿拉着胯下马匹的缰绳，指向遥远东方的群山。 
 
    「没错。」 
 
    「那么，我们快到匹贾了吧。」 
 
    因盛产铁而出名的列昆山脉正好中断的这一带，是艾兹森、伊瑟洛以及奥兹马尼亚三国的国境。匹贾就是关隘城镇。 
 
    洁儿打了个小喷嚏，发着抖，感觉到背后在流汗。现在洁儿在外套下方穿着貂皮，也戴着厚厚的手套与毛帽，然而无奈的是，在这个季节中最寒冷的时期，于北方旅行还是很需要体力。 
 
    「你跟格列凡旅行的时候没来过这一带吗？」 
 
    「有……可是格列凡在这一带没有到处走动，大部分时间都在城镇里。」 
 
    「因为他在边境会引人注目。毕竟他跟我长得很像，他不想被人指指点点的吧。」 
 
    吉奇总是轻易提起格列凡的名字（就像提起关系亲近的亲戚一样），但坚持不知道他的行踪，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好冷。她心想，好久没有感受到这种长时间暴露在户外空气之中的难受感了。大概是这几年一直以王妃身分过着贵族生活，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不再敏锐了。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以前每天都要通过两个城镇，冬天也会在野外露宿。格列凡不知为何很清楚哪里有可以过夜的地方，象是积有地下水的洞穴或温泉，所以我也曾抱着被地热烘暖的石头入睡。） 
 
    快回想起来吧，想起那时敏锐的野生直觉。 
 
    洁儿喝叱着自己。以前每天只想着吃饭跟睡觉地点，得快点想起那时候的感官能力。 
 
    而且现在也不完全只有痛苦。在冬季旅行确实很难受，但他们有哈克朗王准备的旅费与骏马。一想到在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有什么在等待，她就无法按捺住内心的兴奋。 
 
    『好，那我就带你去吧，去你的故乡【墓园】。』 
 
    那时候吉奇这么说。 
 
    派搏特团的首领吉奇·巴隆。本名为尼兰的他，是草原部落长老的强古·嘉顾最小的儿子。数年前，他在帕鲁耶姆差点上绞刑台的时候被洁儿所救，因此发誓效忠洁儿，之后一直做为密探担任她的左右手。 
 
    但是洁儿从吉奇口中得知，那场乍看是偶然的相遇，其实是种必然。 
 
    「我以前跟你见过一次面，并且被你救了一命。」 
 
    他说，由于遭到父亲强古·嘉顾疏远，他年轻时曾离开草原，在世界各地随心所欲流浪。在那段期间，他因为某些缘由与【墓园】扯上关系，在墓园的村里中逗留了一段时间。他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洁儿。 
 
    「接下来我们要前往的也是这样的地方，那就是我与你相遇的秘密小村。你还记得吗？」 
 
    被他这么问，洁儿静静摇头。 
 
    「我不清楚。但我有搭船的记忆。」 
 
    「没错，必须坐小船才能抵达那个墓园。而且还要看季节，如果是在有水的季节就坐船过去，此外的季节基本上都是封闭的。」 
 
    「那我们也要坐船吗？」 
 
    吉奇说，冬季水流干枯，所以只能用走的通过水道。 
 
    他们将马寄放在附近村落，接着进入山中。吉奇说，这一带的村民都是从前与墓园有关者的后代。要是遇到可疑人物（例如狩猎异教徒的士兵），就会诱使对方在家中逗留，再下毒处理掉。在数百年间，墓园一直被这样守护着。 
 
    在仅有枯树枝与尘土的不成形道路上，洁儿一心只想着往前走。这么做的同时，小时候总是追逐着格列凡背影的感觉，开始化为热血涌回体内。想必是因为吉奇和格列凡很像吧。其实像现在这样看着他，就会发现他们的背影一模一样。 
 
    忽然间，一只野兔从眼前穿过。她马上捡起小石子，固定在投石器的弦上投出去，被砸烂眼睛的兔子一下子就倒下了。 
 
    「啊。」 
 
    坦白讲，连她自己都很惊讶。对拿不动沉重武器的妇孺来说，投石器是旅行用具之一，但她没想到身手竟然还没退化。 
 
    「干得漂亮。若要流最少的血杀掉猎物，这是最好的方法。」 
 
    洁儿点头。如果用箭或是小刀杀掉走兽，有时候会因为流太多血而惊动山神。这是格列凡教她的事。 
 
    「这下就有个不错的见面礼了。这一带的守门人会观察杀死走兽的方法，判断对方对山的了解有多深。」 
 
    吉奇说完便将兔子的前脚跟后脚绑在一起，扔进背上的皮袋。 
 
    「你的表情很棒，洁儿。就好像刚从冬眠中醒来而饥肠辘辘的熊。」 
 
    洁儿保持沉默。即便在这种急行军之中，吉奇的呼吸依然没有丝毫紊乱，还真是可恨。 
 
    「你露出那种表情，现在是在想什么？」 
 
    「我在想路希德。」 
 
    洁儿的回答似乎相当出乎意料，吉奇瞪大眼睛。 
 
    「我们已经有快半年没见到面了嘛。」 
 
    呜呜呜呜，她发出闷哼。 
 
    「我每天都会作梦，梦见睁开眼睛就会看到路希德睡在身边，我不由得想再次躺下，但会马上怀疑起这是不是梦境，这是不是真的路希德。」 
 
    「所以呢，你怎么做？」 
 
    「我会脱掉他的衣服。」 
 
    吉奇失笑，但她继续说： 
 
    「因为他说不定跟我一样，也是长得很像的冒牌货呀。关于这个问题，由于路希德肋骨的形状、锁骨粗细、鼠蹊部大血管的位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只要检查这些部分就好。」 
 
    「……那么，你脱了路希德的下裤之后又做了什么？」 
 
    「我摸遍了他的大腿一带。」 
 
    吉奇再度呛咳。 
 
    「他那一带的血管特别密集，会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我不会认错。」 
 
    「……他真可怜。」 
 
    他好像轻声嘀咕了些什么，但洁儿听不太清楚。谈着谈着，她开始觉得路希德好像就在身边一样，忍不住兴奋了起来。 
 
    （插图91） 
 
    「梦中的路希德总是有点消瘦，所以我觉得必须赶紧去厨房，端猪肉过来给他吃。」 
 
    「猪肉……」 
 
    「接着我会打发一大堆蛋，掺入没有杂质的蜂蜜与奶油做成蛋糕，把成品用力塞进路希德嘴里。」 
 
    「……呃……嗯……？」 
 
    「然后看着路希德，我就觉得他散发出好好闻的味道，忍不住好想舔。」 
 
    「想舔？」 
 
    「因为只要看着他，我就会饥渴难耐！」 
 
    她握紧拳头。 
 
    古奇没有回答，对着他的背影，洁儿带着十分认真的神色继续说： 
 
    「我饥渴难耐，于是大喊着『啊——真是饥渴难耐！』并一口咬上路希德，然后每次都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真期待你付诸实行的那一天。」 
 
    「真的吗!?也就是说，我果然还是采取实际行动比较好吧。」 
 
    洁儿呼出炙热的气息，深有所感地说： 
 
    「我已经发现了。长久以来我都不太明白恋爱是怎么一回事，但现在分隔两地后，我总算能体会到恋爱的感觉。」 
 
    「哦？」 
 
    「那跟食欲很像。」 
 
    没错，自己现在就象是刚从冬眠中醒来而饥渴的棕熊。如果能和路希德重逢，她想二话不说扑倒他。 
 
    「我想将那个人拆吞入腹。」 
 
    「……你的形容方式很贴切。」 
 
    总之，再怎么饥渴也不要对着山大喊。受到吉奇如此叮嘱，洁儿乖乖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形容方式，常常受到路希德订正。 
 
    「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说『拜托你别再讲了』。我明明就很认真。唉，我的确不擅长作诗，口才也不好，但至少在我发情的时候听我说话嘛。」 
 
    「我觉得问题在于你的发情方式。」 
 
    吉奇的忠告很中肯，但洁儿神色忧郁，好像搞不太懂他的意思。 
 
    「你就把男人的请求听进去吧。那是他一生一世的请求。」 
 
    「那女人的请求就不该听吗？」 
 
    「女人一生一世的请求都不是什么好事。」 
 
    宛如尝过世界上所有酸甜苦辣的贤者一般，吉奇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会让人粉身碎骨。」 
 
    洁儿在心里「哦」了一声。以鲜少提起私事的吉奇来说，这真是意味深长的忠告。 
 
    「……原来吉奇也谈过恋爱吗？」「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 
 
    「没有啦，只是想问一下。你跟格列凡长得一模一样，我却一点也不了解你。」 
 
    其实，她是为了可可才想问这个问题。算起来是吉奇义妹的她，同时也是他的未婚妻。但是在两人之间，看不出比同伴更深的情感。但是至少可可似乎对吉奇相当倾心…… 
 
    「——虽然只有一次，但以前我曾经在一个女人的要求下，与她共度一夜。那时候我还年轻。大概是那个女人看起来实在太过不幸，我被她打动了吧。」 
 
    「所以你并不爱她吗？」 
 
    「那个女人说她爱我。不过大抵来说，女人在这方面比较早熟。我那时候还不太懂这种事。」 
 
    这种说法听起来很过分，不过应该是他毫无掩饰的真心话。 
 
    「那是在你几岁的时候？」 
 
    「十五岁。」 
 
    「……的确很年轻。吉奇现在几岁？」 
 
    「三十七、八岁吧。我没怎么认真记年龄。」 
 
    他比想象中年轻得多，洁儿吓了一跳。 
 
    「男人必须到岁数增长后，才懂得享受女人的爱情。这是我一贯的理论。无论在什么时候，随波逐流都不会有好结果。」 
 
    「后来的结局是什么？」 
 
    「那个即将出嫁的女孩怀了我的孩子。」 
 
    这或许真的称不上什么好结果。再加上另一个问题是，那个女孩跟吉奇并没有结婚。照理说在大部分情况下，婚事就此告吹，女方则连同腹中孩子的父亲一同接进女方家庭，这就是草原部落的习俗。 
 
    或许有什么非常不得已的苦衷，或者是对方一定要娶那个女孩吧。婚姻无论何时都只是政治的手段。更何况吉奇还是那位强古·嘉顾的小儿子，本该是很有可能继承部落的身分。 
 
    然而，他却遭到父亲疏远。 
 
    「难道说，你就是因为这样才被嘉顾大老放逐吗？」 
 
    「你真敏锐。这也是原因之一。在草原上大多由幺子继承，但我终究还是被排除在人选之外。我过继给可可的爷爷所在的泛树族当养子，也是在这个时期。不过父亲之所以疏远我，并不是因为我害族里的女孩怀孕。」 
 
    「不然是为什么？」 
 
    洁儿追问。为了问出问题核心，有必要兜着圈子询问吉奇周遭的情报。 
 
    问题核心。 
 
    换言之，就是格列凡与吉奇究竟有什么关系。 
 
    「别急，你马上就会知道——就在前面了。」 
 
    她与吉奇一起走下好几个陡峭斜坡后，来到一条铺满碎石子的路上。洁儿看出这是一条枯竭的河。要到相当高的地方才有树木生长，看来这条河平时的水深超过一个成人的高度。 
 
    「走这边。」 
 
    他前进的方向有一个小洞穴。那是个狭窄到一次只能容，个人勉强钻入的洞。 
 
    「夏季期间这里会被水淹没，就算下雪，也马上会被雪融后的水盖过。干枯无水的时间只有这半个月。」 
 
    听到他这么说，她模糊回忆起往事。格列凡曾说，只有在山木兰凋谢之前才能用这条路。因为山木兰的花期结束时，山岭的积雪就会融化，干枯的河流将再次恢复原有的水量。 
 
    穿过没有任何照明的洞穴途中，有时候会闪过一丝光线。刚开始她以为是什么金属，凑近察看才发现猜错了。 
 
    是古代文字，在残存于地表的神殿或遗迹中偶尔会见到。这是构筑魔法所需的葛玛利克。 
 
    在上古时代。确实曾有魔法存在，与无名的无数神祇之间也曾保持密切联系。过去的人们曾经过着这样的生活。 
 
    但是，当今世界上能用魔法的，只剩下极少数的贺斯佩里安。谣传他们是人与精灵之间的孩子，大致上没有性别，不受这个世界的时间束缚，活过无数时光…… 
 
    「马上要到了。」 
 
    吉奇的声音让她的心脏怦怦一跳。 
 
    （马上……就要抵达墓园了。我过去成长的地方，据吉奇说我跟他相遇的村里，以及与格列凡、乌兰加、基摩·帕帕拉奇关系密切的秘密组织。） 
 
    『住在墓园的人们』。 
 
    据说他们信仰现在几乎已经无人知晓的月时代邪神，用失传的古神之名为收养的双胞胎其中一方命名，加以教育以取代本尊。顶替本尊的墓园孩子是多么恐怖，亲眼见过乌兰加的洁儿再清楚不过。 
 
    墓园。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们支援索尔塔克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她从哈克朗王口中听到的内容是真的吗？ 
 
    格列凡究竟是什么人？ 
 
    （……啊……） 
 
    深邃林木的层层枝叶交织出无数阴影，从中穿越而出后，光线便照到眼前。洁儿心想：他们走到外头了。 
 
    豁然开朗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整片被银白覆盖的自然风景。而下方铺满淡褐色枯草，几乎看不到地面。 
 
    眼前只有村子的废墟。 
 
    「没有任何人……」 
 
    「他们似乎是在一年多前放弃了这里。」 
 
    拔起一把枯草的吉奇如此说道。只要观察人走过的道路，就会知道从多久之前开始无人使用。他就是在调查路上杂草的生长情况。 
 
    「墓园的村里原本就散布于全大陆。这里是他们待得比较久的一个村里，但为了藏匿行踪，按戒律规定不能在同一处居住二十年以上。」 
 
    「那么，居民现在到哪里去了……」 
 
    「他们并不会移居到全新的地点，我听说大多会回到同样在几十年前抛弃的村里。曾经存在于此的亡灵去了哪里我就不清楚了……但我有头绪。」 
 
    吉奇缓缓踏雪前行，伸手搭上崩塌小屋旁的水车。流水已枯竭，水车也大幅倾斜。 
 
    「那时我正好就是在这附近被你救了。」 
 
    「在这里……？」 
 
    「——我差点死的时候，你替我求情，说你自己不该说出情报，因为你以为我是格列凡……」 
 
    ……也就是说，自己曾在某处遇到吉奇，将他误认成格列凡而说出了这个村里的情报。 
 
    「为什么你那时候不惜拚命，也要找到这个村里？」 
 
    「大概，是为了赌一口气吧。」 
 
    他象是要甩落什么似地用力摇头。 
 
    「我的父亲强古·嘉顾，是被称为草原霸主的伟大男人。他有十六个小孩，我的母亲是布留角族族长的女儿，是他的第八位妻子。她嫁过来的时候十五岁，生下我是在十六岁。」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寂寥，听起来更像独白。 
 
    「族里的人也认为，从血统来说，既然生下的是男孩子，那么应该就会由我成为辉龙族的继承人。毕竟在草原上，按照惯例是由幺子继承。实际上，其他哥哥都入赘到其他家族或部落了。 
 
    但是父亲并不爱我，在我出生后就宛如将我放逐一般，主动疏远我。听说他从来没有抱过我。」 
 
    「为什么……？」 
 
    「洁儿，你知道为什么双胞胎在这个世界上会遭人忌讳吗？」 
 
    与格列凡十分相似的嘿眸，紧缠着洁儿的视线。 
 
    「……听说是因为会毁灭家庭。」 
 
    「没错。但这不纯粹是迷信，也有一部分是事实。」 
 
    洁儿点头。如果从哈克朗王口中听到的墓园的做法不假，那么墓园的亡灵会完美顶替双胞胎的另一半，占据那个家庭。就像乌兰加和欧露帕莉娜那样。 
 
    「墓园这个集团是何时出现，整体上又有多少人，这些都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是，墓园可以刻意制造出双胞胎。」 
 
    「刻意制造……!?」 
 
    「没错。墓园原本就是异教徒集团。他们谨守古老信仰，至今依然冠以名讳遭剥夺的诸神之名。他们信奉的是被星教会认定为邪神的神祇——一切都是为了魔法。」 
 
    （魔法……！） 
 
    「失落的文明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诸如葛玛利克、被抹消的神祇、流向异界的洛克玛丽亚奔流等，听说在墓园居民中，有一部分的人能够使用这些力量。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好几种方法可以发动魔法，但几乎所有手段都失传了。」 
 
    「『几乎』的意思是，还留下一种方法对吧？」 
 
    能用的人很有限，就只有神官。」 
 
    所谓的神官，指的是在帕尔梅尼亚与教皇领绵延的西方诸国之间，几乎正巧座落于国境上的弗多南山中的圣职人员。 
 
    现在这块大陆有一半属于安卡里恩星教的信仰圈，除了伊瑟洛周边区域以外，在各国都被奉为国教。但是有个国家并未独尊星教，而是同时承认两种国教。 
 
    那就是帕尔梅尼亚。 
 
    「弗多南山是被广大树海与深不见底的峡谷环绕的高山。常人绝对无法抵达，无论多么威猛的军队都无法靠近，可说是一座神山。住在那里的神官全都是没有性别的人，一般被称为贺斯佩里安。你应该听过吧？」 
 
    「我听过。」 
 
    曾几何时，她曾听蜜瑟罗黛提过。有精灵会寄生在人母腹中，他们被称为贺斯佩里安，只要存在量没有耗光就不会死。 
 
    「差不多在一千、一万人里才会出现一人……不对，或许更少见。他们以非常普通的方式从人的肚子里诞生，一旦发现他们没有性别，就会被下界贤者带到弗多南山，在那里活到寿命告终。」 
 
    洁儿又点点头。 
 
    「据说在人的肚子里，存在着好几颗尚未形成生命的卵状物。但是大抵而言只有一个拥有成长的力量，大多数的卵都会在被破坏后消失。当失去附身物的精灵混进这类未成形的卵中，有时候就会得到肉体，诞生成为新生命。 
 
    墓园利用这个机制，刻意创造出双胞胎。」 
 
    吉奇这么说。 
 
    「这种事怎么……」 
 
    怎么可能做得到——洁儿对于精灵的知识，并没有多到足以如此断言。而且吉奇的说明有条有理，十分具有说服力，让人忍不住会信以为真。 
 
    「那些人的手段十分巧妙。首先，先将亡灵伪装成医生或侍女之类的身分，送到他们打算搞鬼制造双胞胎的女人身边。接着，会在那里打造容易召唤精灵的『庭园』。」 
 
    「庭园……」 
 
    「这只是一个称呼，我不知道实际上是怎么回事。但是据说在那个庭园里生活一阵子后，精灵很容易就会钻进女人的肚子里。」 
 
    「然后就会形成双胞胎……？」 
 
    「成功的话就是了。」 
 
    「另一方就是贺斯佩里安吧？」 
 
    「我只是说很多案例是如此，不见得世界上每对双胞胎都是墓园动手脚制造出的小孩。」 
 
    但如果是双胞胎的话，必然会被当成禁忌之子处理掉吧。而那个婴儿就会按照当初的预定抵达墓园。 
 
    「那个……如果孩子是贺斯佩里安的话，有没有可能会被神殿的下界贤者带走？」 
 
    「大致而言，情报传进他们耳里之前，墓园的亡灵会先来带走。听说孩子一生下来后就会直接处理掉，甚至不会让母亲看一眼。」 
 
    谈着谈着，洁儿慢慢理解到……他现在为什么会跟自己提起这种事。 
 
    自己身边的双胞胎实在太多了。路希德与黎戴斯、欧露帕莉娜与乌兰加、哈克朗王与不知去向的妹妹，还有与吉奇长相相似的格列凡，以及自己与梅莉露萝丝。 
 
    双胞胎（以及疑似双胞胎的组合）如此之多，表示有几对是墓园有目的地插手造成的结果「吉奇你也是这样吗？你跟格列凡……之所以长得这么像……」 
 
    吉奇望了过来。他那只左眼的瞳孔外围罩着一圏银白，宛如要射穿洁儿一般注视着她。愈看就愈觉得那只精灵眼性质殊异。 
 
    （那么，吉奇其实是贺斯佩里安吗？） 
 
    「我是混血。」 
 
    「混血？」 
 
    「就算拥有精灵眼，我也不是贺斯佩里安。事实就是，我有孩子。」 
 
    「这么说来，你刚才的确提过这件事。也对，神官是具有肉体的精灵，所以没办法生下人类的小孩吗？」 
 
    「不，贺斯佩里安也有很多类型，有些也会变成拥有具体性别的人类。」 
 
    原来还有这种事？洁儿瞪大眼睛。 
 
    「我并不只是因为这只眼睛而遭到父亲疏远。但是我的母亲怀了父亲的孩子后，确实是多胞胎。我父亲知道墓园的存在，担心自己的妻儿被墓园动过手脚。于是孩子出生后，他便马上带走，接着过继到墓园无法干预的地方。这是为了防范草原被墓园任意操弄。」 
 
    然而经由某人之手，送养的格列凡还是被墓园带走了。不过本该成为强古·嘉顾继承人的吉奇也被过继出去，因此就算掉包也没有意义，格列凡肯定失去了用途。毕竟格列凡是为了顶替当上草原霸主的吉奇而准备的替身。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带着我到处旅行吗？他的职责就是将生活用品送给同样失去作用的孩子，或是墓园的村里？） 
 
    啊，格列凡果然是吉奇的双胞胎兄弟，洁儿这么想着，胸口涌现了一股热流。所以他们才会这么相像。吉奇的嗓音也是*只要没有隔着面罩，听起来就跟格列凡十分相似。还有他们的发色，颧骨的形状…… 
 
    「我一直以为自己之所以不被父亲承认为继承人，是因为我不是父亲的孩子，是母亲与人私通的缘故。但是排行高我一个顺位的哥哥强古·泰金故意告诉我说，这是因为我是墓园的禁忌之子。他老是大言不惭地说，多亏我离开他才不用入赘，未来将会成为辉龙族族长。 
 
    禁忌之子也就是双胞胎，这表示父亲认为我是因墓园动的手脚而诞生，很有可能成为墓园的爪牙，因此对我保持瞽戒。 
 
    我开始满心只想前往墓园。我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揪出害我被蔑视至此的元凶，这样的野心在我心中熊熊燃烧，也有一半是出于自暴自弃的心情。哎，毕竟那时候我还是个小鬼头。 
 
    从草原出走的那几年，我所做的只有到处流浪。在那段期间，当我为了得到情报而出入各种地方，便渐渐有一大批人聚集到我身边。于是我成立了派搏特。*人就像被谁都看不到的力量操纵的悬丝傀儡，我需要一个能够斩断丝线的组织。（编注：「派搏特」的原文「パペット」即为傀儡木偶之意。） 
 
    在那之后不知道过了几年，从你的年纪倒推回去比较快吧——我在这个季节遇到了你。在山脚下的城市中，你把我误认成格列凡而抱住我。这就是命运的齿轮咬合的开端。」 
 
    「我把你误认成格列凡……」 
 
    「没错。那时的你十分凄惨。你好像一边哭一边不停寻找格列凡，已经筋疲力尽了。你的鞋子破了洞，看起来很冷，所以我带你去打铁铺请人用马鞍皮革帮你补好。结果你说，你不是格列凡，你是谁？」 
 
    我没想到亲切待人还会因此被怀疑……他苦笑着这么说。 
 
    恐怕是因为格列凡不会做这种事，年幼的自己因此感到困惑吧。直到被卡露莲席思收养，遇到琪琪与赫丝之前，她几乎不曾受人温柔对待。 
 
    「我从你口中问出刚才那条捷径，偷偷潜入村里。不出所料，一下子就被逮到了。喏，我当时头部以下都被浸到那边的水车储水池中，差点冻成一个大冰块。因为在村中不能见血。」 
 
    「为什么？」 
 
    「因为精灵。这一整个村子都是庭园。你明白吗？」 
 
    他将精心打造以便召唤精灵的地点称为『庭园』。但是没想到墓园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庭园…… 
 
    「我想只要凝目细看，大概就会看到这附近存在着奇妙的事物。象是蓝色花朵、凝结了蓝色露水的莲叶、一整排石头小马、长着羽毛的金珠等等。」 
 
    「蓝色花朵……」 
 
    「你以前说不定也看得到。人所信任的事物愈少，能看到的就愈多。小孩子常常看到精灵尾巴也是这个缘故。在这个墓园的某处开着一条与异界相连的通道，留有照理说已经消失在彼岸的洛克玛丽亚，所以这里才会有精灵存在。」 
 
    吉奇说，是洁儿救了差点遭行刑冻死的他。而村里中的人放过他的交换条件，就是将工作交给他与他的派搏特团。 
 
    「一方面也是岀于温情吧，因为我也是墓园的孩子。不然照理说被杀掉也不奇怪。命运真是奇妙。」 
 
    洁儿走过据说是自己救了他的那个水车旁，踏过银雪与枯草走了一小段距离。但是，她到处都找不到长着蓝色花瓣的花或是奇妙生物。 
 
    在许久以前，年幼的自己也曾看得到那些事物吗？但是跟在村里中接受教育的乌兰加那些人不同，她一直跟着格列凡在各地流浪。假如她是为了与梅莉露萝丝交换而生，何必故意让她过着贫贱的生活，浑身脏兮兮地四处流浪呢？ 
 
    （格列凡到底为什么要带着我到处走？而我真的是梅莉露萝丝的姊妹吗？如果是这样，格列凡为什么要带我到卡露莲妈妈身边……） 
 
    仔细想想，尽管卡露莲妈妈是墓园的相关者，却拒绝将她交给王宫，因而被基摩·帕帕拉奇除掉。 
 
    母亲在想什么呢？而洁儿的亲生母亲究竟是谁？ 
 
    「欸，吉奇，我看不到精灵，到处都感觉不到存在的气息。看来我不是贺斯佩里安。」 
 
    洁儿在荒废的村里中绕了一下，但找不到任何引起注意的事物，或是能勾起记忆的契机。这里只是一个废弃村落，现在连生物的气息都没有。她想，当初自己逗留在这个村里的时间肯定不长吧。 
 
    就在此时，洁儿胸口忽然射出一道蓝光，在不远处慢慢形成人形。 
 
    是蜜瑟罗黛。 
 
    「到处都是令人怀念的气息。这里以前曾有过门吧。」 
 
    散发着朦胧蓝光的星石精灵仅只是站在那里，就宛如一幅画似的，融入了这个废墟之景。 
 
    吉奇对蜜瑟罗黛的身影产生些微反应，但他似乎无法清楚看见她的模样。 
 
    「你看得到她吗，吉奇？」 
 
    「不，我只是感觉到多出了某种存在。」 
 
    「他是这么说的，蜜瑟。」 
 
    「那个人也很接近魔物，所以才感觉得到吧。如果他好好运用那只妖精眼，应该就能看到。」 
 
    蜜瑟罗黛嘻嘻轻笑，很愉快似地这么说。好久没看到她如此放松的表情。这里对洁儿来说只是个寒冷的废墟，但似乎让她感到相当舒适。 
 
    「真难得，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魔术师能开启这么大的一扇门。我还以为所有人都死光了。」 
 
    「你说的门是谁打开的？难道说，墓园也有许多会用魔法的贺斯佩里安吗？魔法可以做得到什么事呢，蜜瑟？」 
 
    「你不懂魔法吗……？」 
 
    蜜瑟罗黛睁大眼睛笑了。 
 
    「我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即使我旁观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人类的所作所为依然总是超出我的预料。」 
 
    「你的意思是说，我会用魔法……？」 
 
    「不，我的意思是，你们对眼中所见之物却说一无所知，对心中所知之物却视而不见。我早就知道你们就是这种生物。」 
 
    真是故弄玄虚到令人烦躁的说法。 
 
    「对蜜瑟来说，我不回帕鲁耶姆也无妨吗？」 
 
    「为什么这么问？」 
 
    「以前我们曾约好要带你去帕尔梅尼亚吧。还有，你说过真正的主人是贺斯佩里安，是个小国的公主，你经过一番辗转流浪才来到我手中。」 
 
    「没错。」 
 
    「但是，你说希望我带你去帕尔梅尼亚，这件事其实是谎言吧。」 
 
    宛如斑驳刀刃的北风，夺去人类肌肤所拥有的存在的温度。非人者的表情毫无改变，注视着若寒冷过度、心脏就会完全停摆的人类。 
 
    「谎言？」 
 
    「没错，谎言。用不着要求我带你过去，蜜瑟你靠自己的力量就能回去了。但是，你没有这么做。这是因为你主人下的命令吧——她要你留在我身边。」 
 
    蜜瑟罗黛的脸色依旧没有变化。如果她是人类，想必是个训练精良的间谍。 
 
    「你的主人——曾经是小国公主的那个人，大概一出生就被带到帕尔梅尼亚，送往弗多南大神殿。因为她是贺斯佩里安。」 
 
    吉奇默默站在一旁，听洁儿对着怪异的影子说话。他应该听不到蜜瑟罗黛的声音，但知道洁儿正在与星石精灵交谈。 
 
    「我一开始以为你的主人是墓园的相关者，所以明明是公主却遭到抛弃；但如果是这样，就不可能让抛弃的孩子带着能看出身分的硕大蓝宝石。那位公主的母亲肯定是发现生下来的是贺斯佩里安，便觉得必须献给神殿。由于对没来得及好好疼爱就必须分别的孩子心生怜惜，她偷偷将你藏在孩子身上。」 
 
    白雪宛如高级砂糖一般，缓缓地开始飘落。洁儿呼出的气息一片白，当她呼气时，眼前蜜瑟罗黛的身影瞬间罩上朦胧白雾。 
 
    「但是你的主人并未留在神殿。或许是因为像吉奇说的那样恢复了性别，也或许是因为她是在下界走动的神官。」 
 
    「……实际上，听说就算在恢复性别后，神官也会继续从事与神殿有关的工作。他们几乎不会回到神殿，但相对地，会被称为贤者，担起从世界各地找出贺斯佩里安婴儿的任务。」 
 
    吉奇帮忙补充。 
 
    「总而言之，你的主人，那位公主下山后回归了下界。然后——接下来完全是推测，不过我想她放弃了身为神官的任务，与墓园扯上关系。」 
 
    我有哪里说错吗？洁儿催促蜜瑟罗黛回答。 
 
    她伸手绕到颈后，慢慢从脖子上拿掉挂着蓝宝石的长项炼。 
 
    现在之所以刻意在这里挑明她的目的，试图与她正面对峙的原因是——如果她的主人是路希德的敌人，洁儿就没办法继续和她在一起。 
 
    假如对方是因为与路希德为敌才监视洁儿，那么别说是待在一起了，洁儿不可能对她置之不理。非得抹杀掉她不可。 
 
    可是，对方是星石精灵，是有能力从人体内取出毒素，或是剥夺洁儿的笑容与眼泪这些感情表现的惊人存在。自己真的有办法抹杀掉这样的存在吗…… 
 
    （有办法。） 
 
    造访墓园所在的村里，确认这里是彻底受到隐蔽的秘境，以及现在魔法大门也已封闭，不会有任何人造访的时候，洁儿决定实行构思已久的计划。 
 
    她要揭穿蜜瑟罗黛主人的身分，以及她的意图。 
 
    要是她们打算危害己方，那么尽管抹杀不了她，还是可以让她彻底失去力量，以作为替代方案。 
 
    「原来如此，你打算把我扔在这里吗，洁儿？」 
 
    蜜瑟微微颔首，宛如对洁儿的聪慧感到赞叹。 
 
    「的确，这里是最适合让我失去能力的地方。不会有任何人造访，也已经没有魔力，而门也几乎全毁。即便是我，想必也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靠自己的能力回到外界。」 
 
    蜜瑟罗黛的身影有一瞬间消融在雪中。一眨眼过后，她出现在洁儿正前方。 
 
    「我很想说出一切，不过我不被允许为这种事多费唇舌。主人不希望我这么做。」 
 
    「就算只表明是否敌视路希德也无妨。」 
 
    「答案很明确：她不是路希德的敌人。主人的愿望与你并没有太大的差异，只是更周密一点。 
 
    （插图113） 
 
    「周密？」 
 
    「想知道重要的真相就得绕远路，喏，你马上又要绕远路了。无论是你还是路希德，都不会再回到帕鲁耶姆了。」 
 
    「……怎么会。」 
 
    「那边那个男人知道一些内幕，你差不多可以问他了。」 
 
    洁儿连忙回过头。仿佛早就等着她这么做似的，吉奇开口： 
 
    「你的丈夫路希德现在确实正在顺利攻陷帕尔梅尼亚；然而，他并不知道对他而言最大敌人的真面目。」 
 
    「最大的敌人!?」 
 
    「再这样下去，路希德的连战连胜会在兵临洛兰特的时候终结吧。他很可能被帝迪耶·卡裴兰舍弃，也会失去现在表明加入同盟的众多帕尔梅尼亚贵族支持。到那个时候，路希德就没有退路了。」 
 
    洁儿忍不住怒上心头，狠狠揪住吉奇，仿佛整个人要撞上去一般。 
 
    「请你说出来，现在马上！」 
 
    「我不能说。」 
 
    「为什么！」 
 
    「……我不被允许为这种事多费唇舌。」 
 
    洁儿勃然大怒。 
 
    （拐弯抹角的，烦死人了！） 
 
    看这个情况，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吉奇似乎曾被迫在某人面前以自己的神明或守护圣人的名讳发誓。否则他不是这种会兜着圈子说话的男人。 
 
    「要不然谁有资格说出口？」 
 
    「我的父亲，强古·嘉顾。」 
 
    宛如遭到轰雷击中似的，她的肩头一震。 
 
    （强古·嘉顾。草原上的耆老，艾兹森北部的霸主，建立艾兹森的吉哈德·诺里昂的盟友，以及从前的公国重臣。） 
 
    至今为止，她曾数度耳闻这个名字，而光是他的名字就具有过于强大的存在感。即便年龄远远超过八十岁，他的肉体依旧健壮，声音宏亮宛如神谕。在诸多部落杂居的草原上，他一直是坚毅的中流砥柱。 
 
    必须去见那位强古·嘉顾。 
 
    一切都是为了得知路希德最大的敌人，避开会对他造成妨害的危机。 
 
    洁儿将一度拿下的蓝宝石项炼戴回颈上。 
 
    究竟该相信什么才好？这样的迷惘对人类来说，是每个人都会遭遇到无数次的难题。但是，现在她选择相信蜜瑟罗黛。 
 
    她选择相信吉奇。 
 
    理由很明确。 
 
    （如果是路希德的话，他肯定会相信他们吧。） 
 
    洁儿心想，原来信赖别人、以善意相待、肯定他人的人格是如此美妙的事。至少以前的洁儿绝对做不出这样的选择，她会因为过度的猜忌而舍弃过多事物吧。 
 
    对路希德的恋慕，总是让她的心灵更加富足。 
 
    好想见他——洁儿深切地如此盼望。 
 
    在这种寒冷的日子，要是能一边看着他宛若朝阳的脸，一边吃烤全猪该有多好。她想起阔别已久的圣·安琪莉的早餐室。为了夺回那段时光，她什么都肯做。 
 
    *** 

  第十卷 即便分割两地之卷 第三章  
     「讨厌，冷血恶魔！笨蛋笨蛋笨蛋，大白痴！」 
 
    位于奥兹马尼亚与艾兹森国境附近的南塞市中心，有一栋南塞领主萨拉密司·安巴斯汀与妻子凯缇库克居住的宅邸。建于广大建地上的石造住宅豪华到说是宫殿也不为过，这正是南塞市受惠于货运而繁荣的最好证明。 
 
    在那栋宅邸一间日照良好的房间中，领主萨拉密司正在大吼大叫。 
 
    「我绝对不原谅他！」 
 
    「唉呀，发生什么事了，萨拉？」 
 
    奥兹马尼亚王的侄女，拥有卡利亚柯利亚王族血统，出身高贵的凯缇库克询问从刚才开始就像烫虾子一样满脸通红的丈夫。 
 
    「还能有什么事，那个葛雷斯尼太过分了，他明明前天回了密祖里一趟，却也不来我这边露个面就又出发了！」 
 
    她勃然大怒地如此吼道，脸跟手里捏紧的信件一样皱成一团。 
 
    「原来葛雷斯尼回来啦。」 
 
    「『回来啦』个头啊！既然回来过，为什么不见我一面再走！他明明就回过老家！」 
 
    「那当然，毕竟老家有他的家人在呀。」 
 
    「我不也是他的家人吗！」 
 
    「哎，是这样没错，不过萨拉对他来说呢……」 
 
    知道所有来龙去脉的妻子伸手掩住嘴边，装出伤脑筋的模样。 
 
    表面上是她丈夫的萨拉密司，其实是比她小两岁的女性，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并不多。 
 
    萨拉密司与葛雷斯尼，是在密祖里这个小村形同兄妹一起长大的交情，他从小就一直保护着萨拉密司。但是由于命运的捉弄，萨拉密司（自己主动）以男性身分成为南塞领主并娶了她。也就是说，这是一场女性与女性之间的婚姻。 
 
    （葛雷斯尼肯定是五味杂陈吧。守护至今的人已经高贵到不再需要自己，甚至还和同性结了婚。） 
 
    尽管他回到南塞，却刻意不见她一面就离开，这样的心情凯缇也能理解。男人的心意外地脆弱而复杂。 
 
    但是对于什么也没告诉自己、就踏上战士修行之旅的葛雷斯尼，萨拉密司满怀想念之情，这点她也可以理解。萨拉密司喜欢他，而且不只是对家人的喜欢。葛雷斯尼大概也一样。 
 
    「有什么关系，这次他不是也给你写信报平安了吗？」 
 
    「他才没写那种事呢，只说要我尽速将附在信内的另一封信送到帕鲁耶姆。」 
 
    「附在信内的另一封信，难道指的是现在在你手里捏成一团的那张纸？」 
 
    「啊……」 
 
    萨拉密司连忙将捏烂的信件在桌上摊开。看那个状况，大概得用熨斗烫一次比较好。 
 
    （不过葛雷斯尼竟然要送信到帕鲁耶姆？现在路希德陛下与王妃殿下明明就不在王都。） 
 
    那到底是写给谁的信？而且，就算再怎么不愿意见面，都来到萨拉密司所在的南塞了，居然没见她一面再走，未免太过无情。 
 
    （有事发生了。） 
 
    聪明的凯缇库克感觉到，此刻在她目不能及的地方，有什么重大的状况正在进行。 
 
    「那么，葛雷斯尼为什么会来南塞？接下来他要去哪里？」 
 
    「谁知道，他好像没说。不过他似乎很急，在密祖里也是一等村门打开，他就同时换好马出发了。听薇莉说，他用一整个晚上写了好多封信。」 
 
    「写信……？」 
 
    这就表示，除了送到这里来的信，以及附在同封信内的信件之外，他的信还送到了好几个地方。 
 
    「葛雷斯尼现在的身分是自由佣兵对吧？」 
 
    「是啊，后来我发了通行证给他，因为他说他需要的就只有这个。」 
 
    萨拉密司的怒气似乎已经平息，现在反而消沉地这么说。 
 
    「薇莉说，他提到最近参加了北方的比武大会。」 
 
    凯缇陷入思索。从秋收祭开始到缺乏娱乐的冬季，会有更多城市主办比武大赛。假如葛雷斯尼在各个城市之间参加比武大赛时，掌握到什么情报也不奇怪。 
 
    「欸，葛雷斯尼的信上写了什么样的内容？」 
 
    「我不知道。他层层密封，叮嘱绝对不能打开。」 
 
    「密封……？」 
 
    更加可疑了。那个葛雷斯尼，对既是家人，同时也不可能与路希德为敌的萨拉密司，都不愿公开这项情报……？ 
 
    （难道说，他没有告诉萨拉密司详情，是因为现在欧斯在南塞？） 
 
    凯缇库克忍不住回过头。欧斯王子当然不可能在那里。 
 
    在与艾兹森的战争中落败，沦为俘虏的奥兹马尼亚王子纳贾利斯·欧斯以及几位部下，现在被关在南塞的领主宅邸。这是基于身在凡希坦斯的洁儿指示，在她回来之前先由南塞代为看管。 
 
    王妃一行人已经开完会议，离开琉璃玻璃都市，正一路往南塞而来。但是，洁儿不在队伍之中。昨天深夜，一个女人自称是担任洁儿间谍的派搏特团员，带着洁儿的信来到南塞。凯缇曾在洁儿身边数度见过那张面孔，记得她是名叫可可的贴身侍女。看到她的脸，由于凯缇没想到她是这方面的人，因而惊讶不已。 
 
    洁儿的信上提到，她的性命受到来自帕尔梅尼亚方面的威胁，无法前往南塞。如果她之后平安无事就会前往路希德身边，不然就是藏身于她姊姊所在的凡希坦斯王宫。信上写明了这两点。 
 
    （真正的梅莉露萝丝终于出手了。） 
 
    凯缇这么想。在凡希坦斯的会议上，肯定也有帕尔梅尼亚的大使前往参加。她是不是在那里遭胁迫回去帕尔梅尼亚呢？ 
 
    当然，洁儿不可能前往梅莉露萝丝所在的洛兰特的艾斯帕尔达宫，否则只会落到遭人抹杀的下场，而本人则会取代她站上舞台。 
 
    因此，洁儿才要伪装出返回艾兹森的假象，藉机逃亡。 
 
    洁儿的信送到的同时，葛雷斯尼的情报也紧接着传来。总之，有不好的事发生了，趁着艾兹森的楝梁不在国内的这个空档。 
 
    「萨拉，我离席一下。」 
 
    在已经穿惯的艾兹森轻便外出服外披上毛皮罩袍，凯缇库克在侍女的伴随之下离开房间。那是在她嫁进来的时候，从奥兹马尼亚跟过来的女官之一（现在已经不是在王宫工作，所以该称为侍女），十分了解凯缇库克。 
 
    （啊，好冷。我本来还以为南塞会比多拉罕暖和。） 
 
    在春季尚未降临的北国，一出房间就会有骇人的寒意从脚底钻上来。因此一出房间时需要做好与外出时同等的防寒措施，在绢鞋外穿上皮革制的厚底木跟鞋。 
 
    （必须去确认才行。要确认葛雷斯尼的用意，以及他在北方城市得到的情报。） 
 
    走上几道楼梯，她来到四楼。原本这栋领主宅邸的最高楼层几乎无人使用，但由于欧斯的到来，凯缇命人将这里改装成供他居住的区域。 
 
    虽说是俘虏，他依然是重要宾客与交涉筹码。他并未像犯人一样被拴在牢里，三餐内容也几乎跟领主夫妇相同，穿的也是在允许范围下所能取得的最奢华的服装。 
 
    唯一缺少的就是自由。 
 
    「你好，欧斯。」 
 
    穿过四楼的数道石拱门，凯缇看见欧斯的身影。不过，是隔着铁栏杆。这个宽广空间内有供他使用的寝室、图书室、能用热水的磁砖小房间以及厕所，但一面墙壁也没有，全都装着栏杆，让负责监视的士兵能看得到他在做什么。而窗户只有高高开在天花板处的一扇，当然，那也是镶着铁框的加工玻璃窗。即便是在白天，还是有光线比较方便看书吧。 
 
    「你真是盛情款待啊，凯缇。」 
 
    似乎是注意到凯缇的来访，欧斯慢慢在长椅上转头望过来。 
 
    「唉呀，我可是为你精心准备了这间房间哦。每三天都会派侍女送一次热水过来，让你可以沐浴，空间也是既宽广又豪华。床铺统一为你喜欢的绿色调，也准备了大镜子，就连悬挂着你的守护圣人画像的简单礼拜堂都精心打造了，你却说得这么难听。」 
 
    「你在说什么啊，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当然会好好享受。」 
 
    「嗯，我也很开心，这样就好像把你养在这里一样。」 
 
    欧斯浮现露骨的厌恶神色。实际上，一想到欧斯要住在这里，这一切张罗准备都让她相当愉快。他要带着遭到践踏的自尊心，还得忍受屈辱在这里生活。一想到这里，她就雀跃不已。 
 
    「然后呢，有什么事吗？如果你是为了取笑我而每天过来，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光是像这样隔着铁栏杆看着你，我就满心愉悦，不过真不巧，我今天不是为此而来。你久等的东西来了。」 
 
    见她伸手拿出藏起来的筒状纸卷摇了摇，欧斯顿时从长椅上跳起。 
 
    「是我父亲送来的吗！」 
 
    他快步冲过来，从栏杆之间伸手试图抢走那封信。凯缇轻巧躲开。 
 
    「不——行，我念给你听。」 
 
    「快拿来！」 
 
    「别紧张，反正在检查过内容之前也不可能交给你。」 
 
    随着洁儿的信一同送到的，是来自欧斯父亲锡特王的信件。凯缇拉开信件的绳子，展信阅读。那是一张附有正式签名的国王专用纸，盖有朱色蜜印。 
 
    「『亲爱的儿子：」」 
 
    宛如朗诵戏剧台词一般，凯缇故意用缓慢而装模作样的语调朗读信件。 
 
    「『父亲在水土不服的异国得了急病，幸好在铃玻璃王宫这里受到吾友凡希坦斯王热情款待，病情逐渐好转。针对两国往后的发展与友谊，父亲与哈克朗王商量讨论了一番。现在归途依然雪深难行，难以归乡。我一定会去接你，因此你就先以奥兹马尼亚王太子的身分在南塞增广见闻吧。』」 
 
    简单来说就是，锡特王被凡希坦斯王哈克朗抓住，无法离开凡希坦斯。因此他放弃回国，决定在舒适的铃玻璃王宫度过这个冬季。 
 
    明明他的亲儿子在异国成了阶下囚。 
 
    （插图125）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锡特王并未积极救援欧斯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付不出洁儿提出的两万五千吉利尔来要求放人。或者，他根本没打算付。 
 
    儿子被俘虏，在战争中落败，锡特王自己也因为吃坏肚子而在凡希坦斯被绊住脚步。这下子应该可以认定会妨碍路希德进攻帕尔梅尼亚的危险都已经消失了。 
 
    （那么，葛雷斯尼到底是想警告什么？） 
 
    凯缇库克注视着欧斯。他一把抓过凯缇递过去的纸，急不可耐地看起内容。那张脸上的屈辱之情逐渐加剧。 
 
    「现在王叔想必正在那位知名哈克朗王的珍兽宫中，被奉为贵宾接受招待吧。」 
 
    「吵死了！」 
 
    「不用那么生气呀。比现在更强烈的羞耻与受辱机会可不多呢。欧斯，这会让你变得更强大哦。」 
 
    「闭嘴！」 
 
    不管被他用多么凶狠的神色瞪着看，终究只是笼中的猛兽。凯缇态度从容。 
 
    「……再这样下去，路希德会得到帕尔梅尼亚！」 
 
    「的确是呢。」 
 
    「那个王妃怎么了？那个帕尔梅尼亚公主的冒牌货！」 
 
    哦，他竟然连这种情报都拿到手了。凯缇在内心讶异不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哼，你跟那个冒牌货感情好像很不错嘛，凯缇。不过很遗憾，就算那位王妃是本尊，路希德也不可能当上帕尔梅尼亚王。」 
 
    「……什么意思？」 
 
    他是不服输还嘴硬吗？她更加仔细凝视欧斯的脸，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因为太过不甘心而说谎的急切神色。至少自幼就认识他的凯缇很清楚，这个男人不是那种人。 
 
    （欧斯果然知道些什么!?所以葛雷斯尼才没告诉萨拉吗？） 
 
    「听说路希德现在受到教会支援是吧？他好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跟帝迪耶·卡裴兰这个大人物搭上线了。大概是总跟在他身边，不知何时消失的那个秘书安排的。」 
 
    凯缇推测他指的是马修斯。这么说来，之后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了，不过她从洁儿口中听过他从前是僧侣。假如马修斯其实是帝迪耶那方的联络人员，一直在路希德身边监视他，这个可能性可以说是相当大。 
 
    （对帝迪耶来说·他可以趁这个机会推翻索尔塔克，在帕尔梅尼亚推举更亲近教会势力的国王。而做为他拱上王位的人选，路希德陛下再适合不过了。） 
 
    如果是娶了帕尔梅尼亚公主的路希德，来自国民的反弹是最少的。帝迪耶方面肯定有这样的考量。 
 
    但是，欧斯说这个计划将会失败。他究竟有何根据—— 
 
    「你知道什么，欧斯？」 
 
    「知道归知道，但我没有确切证据，至今为止都是如此。我本来以为那只是谣言。但是既然{那个}采取了行动，就表示谣言是真的。要是早点知道，我跟父王就能拟定其他战略了，真是可惜。」 
 
    欧斯的灰蓝色眼眸看着她。这一刻，凯缇觉得自己宛如身在辽阔草原正中央的鹿，离群时被野兽发现而被当成目标一般。 
 
    她感到畏惧。 
 
    畏惧这个性格与气质理应十分熟悉、比她还小的堂弟。 
 
    「你想知道吗，凯缇？」 
 
    「当然想知道。」 
 
    「那就请你过来。」 
 
    瞬间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的凯缇库克，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请你打开铁门的锁进来这里。请一个人过来。」 
 
    「你在……胡说什么……」 
 
    就在她的身子要远离铁栏杆的时候，她的手被一把抓住。是欧斯从栏杆之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披在肩上的毛皮滑落，寒如粗粒积雪的室外空气，顿时让凯缇库克的颈子发冷。 
 
    「放手。」 
 
    「为什么？」 
 
    力道好大。她明明很清楚他早已不是自己熟知的那位小堂弟，却因为他始终没变的容貌而不小心误判他的力气。 
 
    「放开我！」 
 
    「是因为侍女看着吗？有什么关系，她是奥兹马尼亚人，也是在多拉罕见过的熟面孔。我记得她也服侍过苏尔良娜……」 
 
    「讨厌，快放手！我要大声喊人了!!」 
 
    「你已经在大喊了不是吗？」 
 
    虽然这么说，欧斯还是干脆地放开手。放手的前一刻，他将自己的嘴唇贴上凯缇的手背。 
 
    （这家伙刚刚做了什么……） 
 
    被欧斯抓过的手腕上留有指痕。既然他的握力这么强，只要有意，他肯定能捏碎她的腕骨。 
 
    凯缇的警戒心表露无遗，一步步后退远离栏杆。欧斯对她投来兴味十足的一瞥，接着走向他原本坐的长椅。 
 
    「想知道的话就请进来吧，无论何时都欢迎你。不过你要一个人来。我觉得很无聊呢，而且有点烦躁，平时压抑的感情都差点爆发了。」 
 
    「你到底知道什么？其实你根本是随口说说吧，只不过是想把我当成人质逃出这里……」 
 
    「我不会做那种事。要是骑士将女性当成挡箭牌逃走……而且我还是奥兹马尼亚的嫡嗣，这么做会给祖国蒙羞，更加回不了国内。」 
 
    「那么……你到底是……」 
 
    「我知道的是路希德的身世。」 
 
    「陛下的身世？」 
 
    「路希德与教会派必定会决裂，这点我敢断言。他现在似乎正顺利并吞着帕尔梅尼亚，但在最后关头将会决裂。他会反噬其身，而且造成致命伤害。 
 
    因为他其实是——」 
 
    他发出「唉呀」一声，夸张地伸手撝住嘴。 
 
    「真危险，差点说溜嘴。」 
 
    「欧斯！」 
 
    「就算受到拷问我也不会再说下去了。哎，如果你觉得赔款下滑也不要紧的话，拷问我的权利随时都握在你手中。」 
 
    说完，他一副感到疲倦似地躺到长椅上。 
 
    凯缇迅速捡起滑落的毛皮披肩。接着，告诉在不远处数度呼唤自己的侍女没发生什么事后，她离开四楼。 
 
    凯缇看见生火人待自己下楼后，才接在她之后走上四楼。欧斯所在的四楼打造成特殊的构造，即便他放火酿成火灾，只要关上三楼的铁门，火就不会延烧到三楼。如此一来他将会葬身火窟吧，不过那也是自作自受。以艾兹森的角度来说，拿不到二万五千吉利尔固然可惜，但想必可以给予失去优秀嫡嗣的奥兹马尼亚超越这个金额的打击。 
 
    所以凯缇才会数度劝告他，要欧斯别动歪脑筋乖乖待着。但是，没想到他会提出那样的交易…… 
 
    （手腕还隐隐作痛。） 
 
    在甩开之前，他确实将唇贴在自己的手上。 
 
    「究竟是为什么……」 
 
    真奇怪，欧斯明明一直爱着凯缇的姊姊苏尔良娜才对。那甚至让旁观的凯缇为他的深情感到嫉妒，并被迫体认到那种感情就是嫉妒。 
 
    她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倒水来喝。原因不明的热度依然在自己体内蒸腾不息，她倒了一杯又一杯的水灌入喉中。明明是普通的水，她却像喝酒一样两颊酡红，难为情得无法自制。 
 
    快点快点，必须快点恢复平时的表情才行。要是现在顶着这张脸见到萨拉密司，想必会被她怀疑地问「你怎么了」。 
 
    「……欸，塔莉娜，我该不会愈来愈像姊姊了吧。」 
 
    她对着什么也没问，默默为她整理紊乱发型的侍女说。 
 
    （如果是这样，也难怪欧斯会对我感兴趣，不仅仅是把我看成一个值得利用的堂姊。） 
 
    奇妙的是，她并未感到不快。 
 
    除此之外，心中还有一股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意外情感。 
 
    那是意外的『喜悦』。 
 
    （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门口的屋中侍女告知使者来访，有事求见。 
 
    「马上带他去谒见室。」 
 
    凯缇库克在发间插上几根发夹，装出平常的态度这么说。 
 
    是来自圣·安琪莉的使者。在洁儿的请托之下派人去取的东西，终于送到了。 
 
    （比我预料中还快。不过王妃殿下的请托真是奇怪，竟然要我把难得收到的肖像画表面{削掉}。这样不就好像下方画着别张画一样吗？） 
 
    还是说，事实上确实如此呢？ 
 
    ——起身准备离开房间与使者会面时，凯缇库克不经意望向镜子。 
 
    （啊，不行。） 
 
    自己映在镜中的脸依然滚烫发红。 
 
    或许会被嘲笑是太过悠哉，但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躺下来（不，有必要的话在马背上也行）就能睡着，是路希德少数的特技。 
 
    『路希德，欢迎回来。我烤了猪肉哦。』 
 
    洁儿表现得宛如新婚妻子，一面用洁白的半身围裙擦手一面走过来。这是无论在哪个城市都能看到的、象征平民幸福的景象。 
 
    「要泡脚吗？你肚子饿了吧？还是说，你需要的是其他东西？」 
 
    「我饿的不是肚子。」 
 
    梦中的路希德对洁儿说出肉麻台词。何止如此，他伸手勾起有些娇羞的洁儿的下巴，脸猛然凑近对她说： 
 
    「先吃饭也不错，但我想吃的是别的。」 
 
    「路希德……」 
 
    气氛真好。仿佛延续了离别的那晚一般，两人之间充满酸酸甜甜的气氛。 
 
    我想吃你。梦中的自己打算这么说。 
 
    然而…… 
 
    「那太巧了，今晚我烤了好多东西！」 
 
    洁儿露出满意的微笑，侧过身子催促路希德注意屋内深处。 
 
    「什么！」 
 
    路希德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景象。那是个一般家庭不可能拥有的巨大烤窑，而竟然有一头活生生的猪吊在上头，正拚命朝路希德抛出恳求的视线。 
 
    那头猪好像在哪里见过…… 
 
    「等等，洁儿，那该不会是马修斯的猪……」 
 
    『马上就烤好了，请你等一下。』 
 
    路希德的提问完全遭到无视，洁儿兴冲冲地走向烤窑。 
 
    『这是今天的晚餐。啊，太棒了，路希德，我好幸福。在离别的那个夜晚我根本无法想象，这种像平凡夫妇的生活竟然有到来的一天……』 
 
    「喂，那头猪在燃烧！已经烤焦了!!」 
 
    猪呼噜呼噜地叫着。而且猪的身体上竟然有一行洁儿的字迹，写着『诅咒黎戴斯』。 
 
    （这什么鬼啊！） 
 
    仔细一看，吊在上头的不只有那头叫提亚菈的猪，还有弟弟黎戴斯，不知为何还有马修斯，连照理说身在北方的所罗门也一样，全都被绑起手脚吊在棍子上，背部遭到火焰烧烤。 
 
    「等等，这是……」 
 
    「会妨碍我们新婚生活的人，无论是谁都绝不原谅。」 
 
    锵的一声，洁儿拿着大菜刀与形似长剑的小刀在脸部前方交叉，宣言道： 
 
    「食欲即正义！」 
 
    「你在说什么啊，喂，洁儿……得快点救救他们啊。」 
 
    「因为我肚子饿了。」 
 
    「快把火扑灭！」 
 
    「我已经饿坏了！」 
 
    「那就吃别的！」 
 
    路希德刚说完，她眼中顿时射出野兽般的精光。 
 
    「——我就听你的吧！」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扑倒了路希德。 
 
    「捕捉完成，开始剥皮。」 
 
    「喂，别这样……呀！啊，住手，别碰那里——」 
 
    「为什么，你不是叫我吃别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说那句话，绝对不是因为希望她来剥自己的衣服。 
 
    尽管他为了仅存的自尊心与贞操危机而试着拚命抵抗，不知为何，洁儿的手还是一下子就抓住路希德的衣服，将手探进衣襟。接着，他的衣服被扯掉剥光—— 
 
    「一——件，两——件。」 
 
    「呀啊啊啊！」 
 
    「三——件。」 
 
    「不要啊啊啊！」 
 
    「内衣！」 
 
    「……啊……」 
 
    在莫名其妙的发展之下被脱个精光的路希德，含着泪水对着逼近眼前的妻子求饶。仔细一看，洁儿的穿着不知何时也变成了内衣。 
 
    「欸，路希德，我饿坏了……」 
 
    路希德好想哭。明明被喜欢的女人穿着内衣推倒，为什么他非得尝到悲伤的恐惧感呢？ 
 
    「我要好好享用你，吃得饱饱的。」 
 
    「你说的享用意思不太对吧!!」 
 
    「我开动了——!!」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上半身猛然一晃，路希德恢复了视力。那个瞬间他马上察觉身体正不安定地晃动，连忙将抓在手中的东西拉到身边。 
 
    是缰绳。也就是说，现在自己骑在马上。 
 
    「您还好吗，陛下……」 
 
    一旁的马修斯一脸担忧，凑近凝视他的脸。 
 
    「我就想您怎么从刚才开始就摇摇晃晃的，原来您睡着了。」 
 
    （插图139） 
 
    「能边骑马边睡觉，王兄您真是灵活。」 
 
    带着不知道是敬佩还是嘲讽的微妙表情，黎戴斯这么说。 
 
    「不过您做了什么样的梦？您在梦中一直说『快住手』、『不要这样』。」 
 
    「被洁儿（在各种意义上）强上的梦。」 
 
    听他这么说，两人讶异地互看一眼，同时说道： 
 
    「这不是美梦吗？」 
 
    「您明明就不用抵抗，好好享用就行了。」 
 
    假如说出他们在梦中像猪一样被吊起来，整个人放在火上烤的话，他们肯定不会说出这么悠哉的意见。而且真要说的话，被享用的是自己。 
 
    「……总之，我今天不想吃烤全猪，拜托。」 
 
    「这点应该没问题。马上就要到圣山树海的入口了，要是杀害野兽，想必立刻会被赶出去。」 
 
    马修斯指向逼近眼前的蓊郁森林这么说。 
 
    弗多南大圣山也被称为霍特总殿、霍特南山等等，是象征古代信仰的一大圣地。 
 
    与其他众多沉入水中的圣地不同，这是标高将近三千公尺的山地，因此据说当初的建筑几乎都还保留原样。但是，由于这里从几千年前就是圣山，很少人知道山顶附近的实际状况。 
 
    有一说是，山麓受到好几重【具有意志】的森林环绕，守护精灵信仰的神殿【久远神殿】与圣山。实际上，这座森林中的树木在冬季也几乎不会干枯，不知为何，就算想移植到其他土地也不会扎根。由于罪人等等会逃进这个森林，星教会曾数度对久远神殿提出抗议，但根本无人知晓神殿是什么样的组织，那里也没有人负责与外界接触。 
 
    直到好几代以后，在帕尔梅尼亚的首都洛兰特的宫殿内，才开始以与教会并存的形式设有神殿，并有神官常驻。 
 
    「这里就是蓝色树海吗？」 
 
    路希德、黎戴斯与马修斯一行人将马匹寄放在附近民家，踏足进入树海。他们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领路人，众人都坚信没事随随便便靠近圣山会遭到天谴，因此很少有人愿意提供情报。 
 
    「我们的祖先曾被这座山拯救，为了守护这座山而保持沉默，才是我们的本分，无论你们是什么人都一样。」 
 
    恐怕是从路希德的坐骑与装扮，隐隐察觉到他拥有高贵身分吧，替他们照顾马匹的农夫这么说，口风很紧。 
 
    无奈之下，路希德决定仰赖马修斯的记忆进入树海。将最低限度的食物饮水、生火工具与外套捆在能走山路的驴子背上后，他们进入树海。 
 
    本以为树海之中会宁静无声，想不到却洋溢着充满活力的奇妙气息。才走进去没多久就听到嘤嘤鸟啭，小动物在树木之间忙碌地来来往往。明明是冬季，森林却没有枯萎，枝头长满翠绿树叶，感觉得到湿气。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总觉得好像不太冷。虽然没有道路，马修斯却没流露出太多犹豫，领着两人往前走。 
 
    「或许是因为古冈托拉斯。」 
 
    马修斯说。 
 
    「据说那是从前一个时代流传下来的物品，每一柄都具有意志，上头被施过魔法。」 
 
    「假如那是真的，当时的文明可真惊人。」 
 
    路希德一心一意地迈着步伐，并这么说道。 
 
    在有日光的时候，从枝叶间洒落的光影有如光的水滴，滴滴答答落在路希德的肩头与脸颊。空气密度好高。这种湿润的阳光也是源自于这座森林独有的湿气吧。 
 
    树海是一座愈前进就愈让人感到奇妙的森林。感觉每踏一步，脚下就会响起些微声响，告知森林中的某人『有人来了』。在这个密闭的空间没有风，因此树木摇曳的沙沙声让人觉得它们其实在说话。 
 
    不久，当他们注意到时，树木颜色已经改变，他们进入了白桦木林。这里几乎没有生物。 
 
    驴子不愿继续前进，三人只好把缰绳系在树干上，一起分担拿得动的行李。路希德踩着唰唰作响的沙子——这里已经没有土了——一心只顾着往能踏足的地方走。不知道是哪里发出的光，树林中有蓝白光芒朦胧明灭。长着银色树叶的无数株白色树干排成一列的模样，已经超越美丽的境界，让人感觉到某种庄严。 
 
    「蓝色树海的名称，应该就是源自于这一带。」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我记得我是把妻女埋在这附近，因为不知为何没办法再往前走了。那里有一道门。」 
 
    「门……？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我当时真的……看到了吗？其实记忆很模糊……不好意思。但是我想坟墓就在这一带，因为我就是在这一带遇见贤者。」 
 
    「贤者……」 
 
    相传神殿为了迎接生为贺斯佩里安的婴孩，唯一会下山活动的就是被称为下界贤者的神官。马修斯遇到的应该也是这种神官吧。 
 
    忽然间，黎戴斯发出一声轻呼。定睛一看，本以为是树果的东西全都是巨大的虫子。长得像瓢虫，但体型更大，约有孩子头部大小，就挂在银色的树下。 
 
    讶异地环顾四周，他们发现还有好几种同样圼现透明蓝色的生物。那些生物要不是半透明就是发着蓝光，与景色融为一体，因此刚才没看出来。 
 
    （蓝色的花……） 
 
    路希德想到，以前曾在某处看过与这里十分类似的风景。 
 
    『这里是只有我和你才知道的秘密基地——蓝色庭园，一个只盛开蓝色花朵的地方。』（梅莉露萝丝……） 
 
    他仍以人质身分待在帕尔梅尼亚的时候，时常与梅莉露萝丝公主玩在一起的那个秘密废弃庭园，就跟这里很像。 
 
    『我也不会忘。即便你没有前来迎接我、即便我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丑陋老太婆，我也会待在这里，只摘取那盛开在亡者国度的蓝色花朵等着你。』 
 
    「亡者的国度……」 
 
    现在仔细想想，梅莉露萝丝为什么闭居于那个废弃庭园里呢？这么说来，她不怎么进食。她总是将路希德邀进废弃庭园，摘食里头生长的野葡萄或苹果，喝花朵酿制的花茶，但他们从未一同用餐。 
 
    据说，那个废弃庭园是残虐王米德雷德晩年命人建造的。路希德也亲眼见识过，那个庭园呈现一个大圆，谣传会用魔术的那位国王在此命人刻下古代的葛玛利克语，设置了魔法阵。庭院到处种有杂乱无章的植物，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每一种都是蓝色调。苹果是淡绿色，连草莓都是蓝色，花也是蓝色，要不就是白色，整体给人一种并非此世之物的印象。中心是石造的老朽凉亭，里面有着铁制骨架，看起来宛如一个巨大鸟笼。 
 
    而梅莉露萝丝就在那里。 
 
    她披散着一头清亮的银发，拥有比庭院里各种鲜艳的花朵都更加湛蓝的眼眸，深情凝视着路希德。 
 
    她憎恨将自己幽禁在后宫的父亲，总是殷切盼望离开那个鸟笼。 
 
    然而，为什么她没有嫁到艾兹森？ 
 
    真的是因为索尔塔克不愿放手吗？在梅莉露萝丝的母亲希蕾过世后，索尔塔克另有几位宠妃，应该也有庶子和女儿，为什么只有她被幽禁在后宫，连出嫁都不被允许呢？ 
 
    （难不成……） 
 
    路希德对走在自己正前方的马修斯说： 
 
    「马修斯……住在这座山里的几乎都是贺斯佩里安对吧。」 
 
    「他们都是神官，所以没有错。」 
 
    「那么，对贺斯佩里安来说，这里会不会是个容易安居的地方呢？之所以从世界各地将贺斯佩里安聚集于此，是不是出于他们只能在这里生活之类的理由？」 
 
    「只能住在这里……？没这回事。」 
 
    马修斯摇头。 
 
    「由于有下界贤者存在，所以不是基于这种理由吧。不过贺斯佩里安似乎也各有不同。」 
 
    「各有不同……」 
 
    「听说也有人会恢复具体性别哦。」 
 
    进入树海后，至今一直没怎么插话，默默跟在后头的黎戴斯这么说。不知道为什么，一得知路希德要去树海，他就以「我也想去」为由要求同行。 
 
    『要是把我留在这种地方，我搞不好会擅自率军逃亡。』 
 
    他甚至不惜动用这种令人不安的威胁方式。 
 
    「恢复具体性别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算出生时是贺斯佩里安，也会出现恢复成普通人类的案例。只是这状况极为罕见。」 
 
    黎戴斯边走边说明贺斯佩里安这种存在出生的原理，以及他们之所以能使用神秘力量——被称为魔法的能力——并且远比人类长寿的理由。 
 
    「也就是说，他们只是拥有肉体，内在其实是精灵。」 
 
    「没错。而精灵依附的人类肉体复活的话，就会变成人类；反过来说，如果肉体死去，就会变成精灵——似乎是这么一回事。」 
 
    黎戴斯在解说的最后补上一句：因为我以前闲得发慌，发疯似地读了一大堆古书。 
 
    「哎，精灵之所以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好像是因为洛克玛丽亚流失到异界，导致它们无法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所以说半精灵贺斯佩里安只能住在这片神秘树海也不无道理。我们没有任何感觉，但对它们来说待在这里很舒适吧。」 
 
    路希德点点头表示赞同。 
 
    那时候在他心中的想法是，梅莉露萝丝会不会是贺斯佩里安？所以才离不开那个蓝色的废弃庭园？ 
 
    假如他的猜测正确无误，索尔塔克绝不让她出现在众人面前，无论她多么殷切期盼都不让她嫁到艾兹森的理由就很明显了。 
 
    （梅莉露萝丝，你是精灵吗？所以才会在我面前哭着说离不开鸟笼吗？你现在依然身在那个蓝色的废弃庭园之中吗……梅莉露萝丝！） 
 
    无论再怎么想象，浮现脑海的仍是分别之际她十五岁的模样。现在她已经长高了吧，容貌或许也成熟了一点。不对，她是精灵，年纪或许不会增长—— 
 
    此时此刻，她对与父亲为敌的路希德有何想法呢？他有预感，梅莉露萝丝依然爱着自己。她透过洁儿的朋友——画家洛黎恩·佛罗狄送来肖像画，宣示了这件事。 
 
    但是，自己已经爱上了被送过来的梅莉露萝丝的替身——洁儿。要是得知这件事，她会怎么想？即便他正在与索尔塔克军交战，对她的孺慕之情也从未改变，这点是否能传达到她心中？而他又该怎么做…… 
 
    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原谅或被原谅这类的问题。 
 
    「就是这一带了，陛下。」 
 
    走在前头的马修斯停下脚步。 
 
    他在前方拨开银白树丛。雪一般的绒球从马修斯脚下飞扬起来，迟迟没有坠落，宛如浮在跟在后头的路希德越过马修斯的背影看到眼前景象，也同样停下脚步。 
 
    一柄巨大的剑插在银色地面上。 
 
    那一处的泥土隆起，不知为何，唯有那个地方没有杂草生长，蓝色花朵与树枝也好像唯独避开了那里。 
 
    「我还以为会自然被尘土覆盖，再也找不到……」 
 
    马修斯这么说，宛如在自言自语一般。 
 
    滴答、滴答，不可能听得到的怀表声响了起来。路希德心想，此刻在马修斯心中，现实的时间肯定停止了流动。他的金怀表指针想必在眨眼之间往回倒转，勾勒出与他数年前孤身来此时同样的状况。 
 
    「我本来……打算死在这里，结果还是做不到。」 
 
    马修斯并非特意在对谁倾诉，只是轻声地说。 
 
    路希德正想靠近，但黎戴斯制止了他。剑后方有个东西，似乎是生物。它与树海中的其他生物一样，长着带点绿色的淡蓝色体毛。 
 
    「你是这柄剑的主人吗？」 
 
    生物说话了。由于太过惊讶，路希德倒抽了一口气。 
 
    「如果你是这柄剑的主人，希望你快点拿回去。麻烦不要把异物留在山里就走。」 
 
    毛团一阵蠢动。形同腹部之处上头有一张脸，看得出上面有鸟喙。这似乎是一只鸟。 
 
    （巨大的川企鹅……？） 
 
    但是，与在流入耶姆湖的数条支流中可见的川企鹅相比，这只企鹅相当巨大。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像人类小孩那么高的川企鹅。 
 
    「我想它也是贺斯佩里安。」 
 
    「黎戴斯？」 
 
    「因为它刚才说话了吧。一般川企鹅可不会说话，也没有那么大。」 
 
    黎戴斯的说法是正确的。路希德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窸窸窣窣，川企鹅身体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它用毛茸茸的手（翅膀？）指向那柄剑，催促马修斯快点拔掉。马修斯犹豫片刻后，避开隆起的土堆绕到后方，伸手放上剑柄。 
 
    「没想到会再次拿起这柄剑，命运真是难测啊。」 
 
    钢铁制的巨剑拥有份量十足的存在感，沉重到路希德可能无法顺利挥舞的程度。即便长期受到风吹雨打，也没有生锈的迹象。不过这里地点特殊，不见得像外界一样有风雨就是了。 
 
    身穿司祭旅行装束的马修斯，与古冈托拉斯实在太不相配了。然而，过去他曾背负着那份重量，以及远远超越那份重量的使命，做为法米玛司骑士团的一员狩猎异教徒。 
 
    「贤者，请指点我通往久远神殿的路途。」 
 
    听到他这么说，川企鹅的鸟喙张阖着，以流畅的人类语言说道： 
 
    「俗世之人为何想进入久远？」 
 
    「我是艾兹森国王路希德。可以的话，希望神殿大神官大人能允许我征服帕尔梅尼亚。」 
 
    「征服帕尔梅尼亚？」 
 
    企鹅露出明显的鄙视态度轻哼一声。 
 
    「久远不会介入俗世，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但是帕尔梅尼亚的古老信仰根深蒂固，如果只有星教会的支援，世人不会认可我坐上王位。方便的话，我希望能得到代表神殿的标帜，与六芒星教会旗一同高挂。可以吗？」 
 
    「办不到。」 
 
    企鹅傲慢地断言。 
 
    「这里不是你们想象中掌握实权的组织，没有军队也没有权利。」 
 
    「这里不是掌握实权的组织？可是有神殿也有首长吧，既然如此……」 
 
    「这里只有对你们来说无力也无害的事物，你还不懂吗？」 
 
    与沉重肃穆的语气相反，它以可爱的动作一步步走近。 
 
    「人之子啊，我从前也是从人类的肚子里诞生的人之子。那柄剑的真面目以及剑的主人我也很清楚，那实在太超出常理了，与这座山格格不入。」 
 
    路希德惊讶得说不出话。 
 
    （它知道古冈托拉斯……） 
 
    一旁的黎戴斯，则因为它明显是企鹅却自称诞生于人腹一事，感到万分震惊。 
 
    「你知道古冈托拉斯吗？」 
 
    「知道，星教会的杀人部队对吧。我相信以神之名杀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憎恶的行为。但是，人就是这样的生物。」 
 
    马修斯的眼光锐利了些。 
 
    「过去在俗世中，我也曾经为了寻求神而仿徨流浪。我认识了众多神明，学习了许多教义，侍奉了诸多君王，探询能回答我对于此世疑问的任何存在与答案。最后我来到这里，宛如一艘破旧的小舟。这里有着我所期望的一切，但那恐怕并非拥有明确名字的事物。」 
 
    「意思是说，神殿不会给予我支持对吧。没有型态也没有实体，所以也无所谓支持或不支持。 
 
    「没有错。」 
 
    「那么，神殿是为何存在于此？」 
 
    带着古冈托拉斯的马修斯站到他身旁。 
 
    「既然神殿没有实体，从世界各地将贺斯佩里安聚集至此的理由是什么？被聚集而来的他们又去了哪里？他们就在这里对吧？」 
 
    「在者便在，不在者便不在。」 
 
    这样根本就像在争辩。心急之下，路希德的嗓门大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贺斯佩里安是精灵，所以比人类更长寿吧。既然如此，岂不是有相当大量的人数待在这里吗？」 
 
    「并非所有贺斯佩里安都比人类长寿，也有部分比蜻蜓更短命。」 
 
    「怎么会……」 
 
    「贺斯佩里安原本就是由混入母胎的精灵所形成，没有力量的精灵、或是缺乏洛克玛丽亚就活不下去的精灵，便会早死。除此之外者，也只能活完身为精灵的寿命。」 
 
    也就是说，他们跟人类一样，寿命各有长短。 
 
    「而且，也有部分会前往另一头。」 
 
    「另一头……?」 
 
    「就是异界，希戴古林。」 
 
    希戴古林。在童谣与诗作中，这是数度登场的词汇，代表妖精与精灵居住的国度。即便是与摇篮曲无缘的路希德也曾耳闻。 
 
    「从这里乘船出航，通过玻璃羽虱架成的桥，以星子为灯火，以月色为向导前行，穿过每数百日或数十年间一度敞开的黎明与黄昏之门。」 
 
    「黎明与黄昏……」 
 
    人出生时，穿过黎明之门来到现世；死亡时，则穿过黄昏之门前往彼岸，这就是大陆自古以来的传说。星教会基于教义不承认这个说法，但是由于已广泛深植于人心，所以也没有刻意否定。 
 
    假如这位企鹅贤者所言为真，贺斯佩里安从世界各地被聚集至此后，便会前往希戴古林。恐怕是因为在这片大地上，精灵生存所需的元素太少了。 
 
    那就宛如死亡。一思及此，路希德一阵颤栗。前往希戴古林听起来很好听，但对于放手让婴孩离开的母亲来说形同永别。只要穿过那道门，就再也不会回来。再也无法于此世相逢，亦无法投递书信。 
 
    「这里是船只停泊处。」 
 
    「船只……前往那个世界的船吗？」 
 
    「在彼世与此世之间来往的花朵色彩，你们不可能看得到。无法继续停留于这个世界的精灵所栖宿的走兽、人偶、人造之物与飞鸟会形成送葬队伍，开出一条通道。神殿就只是维持着那个入口罢了。」 
 
    「竟然是这样……」 
 
    路希德本来想请神殿为他统治帕尔梅尼亚的资格作担保，看来这个想法完全是打错了算盘。 
 
    「原来有这么多生物前往希戴古林吗，每天都有？」 
 
    「有一定的日期，但并不固定，因为星宿序列每年都不同。你是艾兹森人，应该知道夏至的赌博庆典吧？在月影最浓的夏至，中央处的门会敞开。那是较大的门。」 
 
    「也有小的门吗？」 
 
    「有是有，但没有力量一直保持敞开吧。」 
 
    「你是神官吗？此外还有其他神官像你这么了解下界的情况吗？」 
 
    「正确来说我不是神官，只是在来这里的路上稍微绕了点路罢了。几乎所有人在还不懂事的时候，就会被下界贤者带到这里。偶尔也会有人下山，但那是极少数。」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变成了人类。」 
 
    路希德点头。那就是黎戴斯刚才说的『肉体恢复具体性别』吧。这点他可以理解。 
 
    「原来也有这种人。」 
 
    「有的。数量并不多，但有时候确实会出现。过去我带来的女孩也是这样，但是偶尔也有人无法接受圣山教义。不过神殿并不会强求他人的信仰与选择。」 
 
    「你不去希戴古林吗？」 
 
    「我有职责未了。也有人是像我这样。」 
 
    企鹅贤者好像对他们兴趣全无，就此准备走开，路希德连忙叫住它。 
 
    「等一下。」 
 
    企鹅用迟缓的动作转过来。 
 
    「快点离去，这里是与俗世无关之地。我不知道你们寻求的是什么，但不可能得到你们期望的事物。」 
 
    「不，我已经不再抱着那样的期望了。」 
 
    路希德如此断言。 
 
    「有机会的话，希望请你转达神官长，无论在帕尔梅尼亚何处爆发战争，我都会遵守不可侵犯弗多南山的原则。」 
 
    企鹅用饶富兴味的表情看着他。 
 
    「青年啊，你打算成为帕尔梅尼亚的国王吗？」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是由命运决定吗？」 
 
    「命运不存在，只不过是人类将流逝的过去当成命运罢了。」 
 
    他自认这句话里没有任何的自负或夸大。 
 
    「那么，你想必会失去许多事物。」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生，都会失去许多事物。但是只要对于失去诸多事物的自己感到自豪，多多少少能够得到救赎。我害怕失去，但这样的自己很幸福。」 
 
    他意识到黎戴斯的视线。曾几何时这个弟弟说过，他自己并没有失去后会痛苦到撕心裂肺的事物。那一刻，路希德确实改变了。他发现自己原来是幸福的。 
 
    被言语或过去束缚，根本毫无意义。 
 
    「贤者啊，说出命运这种词，就跟把责任赖到神明身上是一样的。我的道路由我自己决定。 
 
    神以神的方式行事就好，我要以我自己的方式前进。」 
 
    抱歉占用你的时间——说完，他就往回踏上来时的道路，好像在这里该做的都做完了似的。 
 
    「欸，王兄等等！」 
 
    黎戴斯连忙追上路希德。唯有马修斯朝坟墓的方向瞥了一眼，很快就将古冈托拉斯抱在腋下，跟在他们后头。他之所以没有将古冈托拉斯背在背上，应该是因为他已经放弃当这柄剑的持有者，下山后马上就打算让弟子尤基姆继承吧。 
 
    （没错，我差点就把责任推到神身上了。这意味着我的心灵软弱，也非一国之君应为之事。怎么可以不坚守自我呢！） 
 
    路希德的心已经下了这座山，穿越毕雍奴，飞往遥远的洛兰特了。 
 
    他想早日攻陷洛兰特，与梅莉露萝丝见面，弄清楚一切真相。无论她是不是贺斯佩里安，他都会尽其所能，确保让她拥有自由的身分与生活。接着，他要把洁儿找过来。 
 
    她已经离开凡希坦斯抵达南塞了吧。为难她在这么寒冷的天气展开漫长旅程，希望她没有搞坏身体…… 
 
    （首先就是要继续进军，穿越桑摩东萨！） 
 
    不请自来的客人离开后，身躯庞大的川企鹅一直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直到融入蓝雾之中再也看不见为止。 
 
    「神以神的方式行事，是吗？」 
 
    被绒毛覆盖的脚变成银色凉鞋。巨大的鸟翅变成纤细的人手，容貌也变成皮肤白皙、拥有一头长直发的银发青年。 
 
    「原来如此，他就是国王。」 
 
    象是在对不存在于此的某人说话一般，青年自言自语。 
 
    「他就是你所说的新帕尔梅尼亚王吧——艾克兰迦德。」 
 
    迦罗业流玛的意思是堆着伽罗香的推车，在古代是因香木交易而繁荣的草原都市。 
 
    这里也很靠近大伊瑟洛的国境，在游牧民族组成的草原部落当中，是拥有众多定居人口的罕见大都市。以此为据点的辉龙族一手掌握流入的财富与人力，在超过千年以上的时间里，一直是广大草原北部之中枢。 
 
    而担任辉龙族首长超过半个世纪的，就是强古·嘉顾大老。 
 
    他是身为艾兹森建国双雄之一的猛将，拥有强大的领袖光环。各种人种、部落混居的北方之所以会稳定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也是因为尽管已经年老，这位嘉顾大老依旧受到众人敬畏。 
 
    「现在草原上仍然会发生动用武器的打闹，但是闹得太厉害就会被扭送到我老爸那里。」「就像法官一样的身分对吧。」 
 
    对于洁儿的问题，吉奇眯起眼望着远方点头。 
 
    离开那个墓园所在的山，算算日数，两人大约花了半个月的时间，骑马穿越少有货物往来的街道，通过三个关隘后，风突然变了。被山脉遮蔽的视野蓦地豁然开朗。 
 
    天空转变为群青色，放眼望去是一整片开阔的平坦大地。这片银色平原被喻为大地之神桑芜横卧的身姿，即便在隆冬也生长着矮木，深深埋没了马儿的身影。 
 
    （听得到微弱的嘶鸣……是羔羊群吗？） 
 
    冬季方离、春季将至的这个时节是繁殖时期。大地上到处都有小生命诞生，人类为了得到些许的大地恩惠，会将羔羊与母羊分开以榨取羊奶。由于是重要的时期，无论哪个部落在这个时期结束前都不会移动聚落，也很少发生战斗。 
 
    根据洁儿所知的传说，在上古时代，为了因洪水而失去土地的草原部落，女神桑芜不惜舍生躺卧在地。 
 
    迦罗业流玛就位在女神的怀中。 
 
    「就是那里。」 
 
    吉奇指向聚落入口。那里有一道气派的石造大门，正是这个都市不会移动的证据。在洁儿所知的范围内，她不曾见过这么庞大的草原都市。 
 
    「丑话先说在前，我在这里的评价糟糕透顶，族人们自然不会释出善意，你可要做好觉悟。」 
 
    说完，他从怀里拿出眼罩遮住左边的妖精眼。 
 
    （对哦，在这里他是强古·嘉顾的儿子尼兰。） 
 
    她随着吉奇下马，拉着马走进城中，人们的视线马上就汇集过来。尼兰·泛树似乎确实是个名人，有人和善地打招呼，也有人远远地谈论他的坏话。 
 
    本以为会去迦罗业流玛的执政府，但他不知为何远离那栋建筑来到市郊。那里有着位在门内侧的小型偏僻聚落，没有建筑，全都是搭帐篷。 
 
    洁儿明白了。想必草原之王强古·嘉顾无论多老都没有定居在城市中，而是持续着游牧民族的生活。那么，他现在也不会待在市中心。他大概只把迦罗业流玛当成冬季期间的暂时居所，或是买卖物品时才会过来。 
 
    （我记得路希德说过，他小时候以及脱离人质身分回来后，就是在这里生活。他的母亲也是强古·嘉顾的侄女……他跟吉奇也有血缘关系。） 
 
    这么说来，总觉得吉奇和路希德有点像。发色是如此，而肌肤颜色或是远看时的侧脸更是相似。路希德之所以喜欢草原，说不定是母方血脉造成的强烈影响。 
 
    吉奇带着洁儿来到一个高耸的帐篷前。她以为终于能见到传说中的耆老而满心激动，但那里不是强古·嘉顾的帐篷。出来迎接的是大约三十岁上下的女性。 
 
    （她戴着翡翠耳环……这表示这个帐篷的主人是族中的重要女性。） 
 
    草原男儿只要得到族长允许，想娶几个妻子就能娶几个，但被称为「桑芜之泪」的翡翠，就只有正室才能配戴。 
 
    「我去见老爹。说不定会被赶出门，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吉奇离开后，洁儿就无事可做了。她一面喝送上来的香浓酥油茶，一面仔细环顾四周。刚才女性与吉奇交谈时的说话速度太快，她几乎没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草原上的语言接近伊瑟洛语，但腔调因部落而异。 
 
    （啧……我本来还想为了可可，打探一下那是不是吉奇的女人……可是不对，吉奇的正室不可能待在辉龙族的聚落。） 
 
    她胡思乱想一通，突然想到她的朋友南塞公爵夫妻、莉莉卡和可可。他们看着自己跟路希德时，是不是也是这种感受？面对自己的事就难为情得受不了，对于他人的恋情却不由得鸡婆到惊人的程度，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从帐篷的窗户往外望，她发现外头气氛有些忙碌，不停有马和羊在城市中移动。 
 
    「洁儿，过来吧。」 
 
    忽然回来的吉奇说道。为了那杯茶向女性道谢（虽然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后，洁儿离开帐篷。 
 
    「那是老爹的正室。」 
 
    「咦……是这样啊。」 
 
    吉奇露出一副「不然你以为呢」的表情说道： 
 
    「毕竟老爹早就超过九十岁了，排在前面的妻子依序过世后，第十夫人就成了正室。那是我的表妹。」 
 
    洁儿心想，得到可以带回去跟可可分享的好消息了。不过虽说是草原习俗，年过九十还让儿子的表妹嫁进来，这种事在都市完全无法想象。 
 
    吉奇穿过帐篷与帐篷之间，不久后甚至离开了聚落。他不时会蓦然望向远方丘陵，让她十分在意。 
 
    「外面怎么了吗？」 
 
    「没事……我只是觉得很稀奇，哥哥竟然不在。」 
 
    「哥哥……？」 
 
    「就是排行高我一个顺位的强古·泰金，其他哥哥早就离开部落不在了。泰金现在担任迦罗业流玛的政务官，因为他是辉龙族的继承人。」 
 
    原来如此，吉奇被过继之后，他这位哥哥就变成最小的儿子。而那位哥哥似乎对吉奇怀有敌意。 
 
    「没什么，这是常见的继承人之争。不过我根本不在意老爹的继承人就是了。」 
 
    吉奇说得很冷淡。的确，现在的吉奇拥有能够自由动用的私人军队，而且那个派搏特还是被称为三大佣兵团之一的优秀集团。 
 
    「泰金在的话，他不可能容我接近老爹，搞不好我会被当成外族人对待，被迫等上好几天。」 
 
    「执政官不在城里也是件怪事呢。」 
 
    「是啊……他到底去哪里了？」 
 
    离开气氛感觉有些忙乱的城市，走了一段时间后，她看到丘陵上有一大团蓬松棉花。那是一群羊。 
 
    在羊群前方，有一个身穿毛皮背心的瘦小背影。那个人坐在老旧矮凳上，在附有把手的小火钵上烤东西。他烤的是栗子。 
 
    游牧民族的主食是肉、乳制品以及面包，几乎不吃很快就会腐坏的蔬菜。他们唯有在城市中生活的期间，才能吃到像栗子这种冬天也能采集到的果实与蔬菜。 
 
    （那就是强古·嘉顾。） 
 
    被称为草原之王的男人背影，比洁儿想象中更加瘦小，身姿却十分笔挺，难以想象是九十岁的老人。他没带随从，身上的穿着也并非特别豪华。若是一无所知的人看到他，八成会以为他只是个牧羊人。他将有些脏污的羊毛帽压得很低，腰上挂着看起来颇沉的皮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羊群。 
 
    「老爹，我带她过来了。」 
 
    洁儿吞了口口水。她打了招呼并报上姓名，但嘉顾大老没有回头的迹象。 
 
    唯有与羊叫声混在一起的嗓音响起： 
 
    「没想到你会在这种时候回来。赶快给我离开。」 
 
    「事情办完我就走。」 
 
    这段对话极为冰冷，无法想象这是亲子之间的交谈，但实际上听不出任何负面的情感。 
 
    「你说你是路希德的妻子是吧。」 
 
    「是、是的……」 
 
    嘉顾大老招手要她过去坐，于是洁儿隔着火钵在他的右方坐下。 
 
    首次见到的强古·嘉顾的面容，宛如受浪潮侵蚀的海滨巨木，布满深深的皱纹与晒痕。他的唇色浅淡，眼窝深陷，但眼神十分锐利，就好像窝在树洞中凝视着她的猛禽类一般。 
 
    「这件事谈完之后，你马上去路希德身边。」 
 
    「咦……」 
 
    「最近一直吹来不祥的风，你不能待在这里。懂吗？」 
 
    虽然不太明白，折服于其魄力之下的洁儿还是点点头。 
 
    「你是尼兰的弟弟养育的孩子吧。」 
 
    「您是指格列凡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强古·嘉顾的口气很无情。吉奇曾说他没为孩子取名，也不曾抱在怀中，就将孩子送到远方。洁儿再次体认到——一如吉奇所说，他对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并未怀有亲情。 
 
    「嘉顾大老，我想问的是关于路希德敌人的事。」 
 
    「敌人？」 
 
    「如您所知，帕尔梅尼亚的王位已经近在那个人眼前。还有什么能阻挠他的连战连胜呢？」 
 
    嘉顾大老用火钳夹出火钵中藏在煤炭下方的栗子，将烤得焦黑的栗子扔给洁儿。差点烫到的洁儿勉强接住，毫不犹豫地扔进嘴里用牙齿咬开外壳。这实在不是贵妇该有的行为，但嘉顾大老并未显得特别惊讶。 
 
    「那是在尼兰出生前的事。这家伙的母亲曾经失踪过一天。那时她已经有孕在身，所以整个部落都出动寻人，都没找到她，但过了一天她就突然回来了。当时我没有想太多，但族里的老奶奶偷偷告诉我，她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不只一个人，其中一个孩子或许是精灵。她是在新月之夜失踪，肯定是在那个夜晚被播下了种子。」 
 
    当时的时期也很不妙。他那时正好与盟友吉哈德·诺里昂齐心合作，为了统一艾兹森，刚与南方贵族开战。嘉顾将生下来的孩子之一托给亲戚部落照顾，也讲明不会让那孩子当继承人。 
 
    「剩下的另一个，则是为了不让人发现是强古·嘉顾的孩子，送到遥远的外国当养子。」 
 
    然而那个养子——格列凡还是被执着的墓园带走了。他们的势力范围比起任何人都更加广泛。 
 
    「那个墓园是个充满谜团的组织。没人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代开始存在，他们坚守遭到安卡里恩星教压迫的神祇信仰，为此将培育的孩子送进世界各地的权力机构。世界上到处都有他们的根据地，到处都有他们的人，恐怕也潜伏在这片草原上。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非得排除掉这两个孩子不可。」 
 
    洁儿点头。身为领导一族的族长，以及吉哈德·诺里昂的左右手，他不可能将危险份子留在亲族之中。她可以理解，他的行动可说是正确无误先姑且不论没被爱过的孩子有何感受。 
 
    「我将尼兰托付给我哥哥的部落照顾。顺利统一艾兹森，吉哈德从当时的法王手中获赐公国王位时，我在他的强烈要求之下，收养哥哥的女儿涅尔达为养女，嫁给费尔札特。那就是路希德的母亲。」 
 
    她早已从路希德口中听过前王妃涅尔达悲惨的死亡。她一次也不曾爱过路希德，不肯答应他的劝降，在他面前以小刀剌颈而亡—— 
 
    「所谓的敌人就是她。」 
 
    「她……？您是说已故的涅尔达王妃吗？」 
 
    「没错。那个丫头的命运，就是直到最后都会成为路希德的包袱。」 
 
    洁儿的脸沉了下来。她不太能理解嘉顾这段话的涵义。 
 
    「涅尔达想把路希德赶出艾兹森，所以并非选择二王子黎戴斯，而是选择将路希德送到帕尔梅尼亚当人质。路希德绝对不能继承艾兹森。」 
 
    「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身上并没有流着诺里昂的血。」 
 
    洁儿倒抽一口气。 
 
    「意思是说……」 
 
    「那孩子不是费尔札特王的小孩。换言之，他没有资格成为艾兹森国王。」 
 
    （路希德不是费尔札特王的小孩……!?） 
 
    「请、请等一下。」 
 
    洁儿需要一段时间来理解刚才得知的震惊事实。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然而心中的疙瘩依然没有消失。 
 
    「那么，黎戴斯也同样是涅尔达王妃私通生下的孩子啰？」 
 
    「不，黎戴斯应该是费尔札特的孩子。」 
 
    「怎么可能，他们是双胞胎……」 
 
    「他们不是双胞胎。」 
 
    她望向吉奇，宛如要求救一般。然而，大概是因为在父亲面前，吉奇不肯插嘴。 
 
    （他们不是双胞胎……） 
 
    那么，路希德与黎戴斯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的容貌五官与体型都如此相似，却说他们不是双胞胎…… 
 
    （难道说……） 
 
    得到的情报开始在她脑中瞬息万变地转动，急着推导出具有条理的答案。一个推论浮现。洁儿不希望这是真相，但这个推论却一反她的期望，在她心中变得愈来愈真实。 
 
    「涅尔达王妃曾经回乡一段时间对吧。她并未在帕鲁耶姆生产。」 
 
    嘉顾大老带着宛如猛禽类的目光望向洁儿。他并未表示肯定或否定，只是等待着洁儿的下文。 
 
    「为了抗拒嫁到草原之外的涅尔达王妃，费尔札特王将离宫设在北方，恐怕是在她出生的部落土地附近，并约好她每年都可以去那里住几次，对吗？」 
 
    她从路希德口中听说过，他去帕尔梅尼亚之前住在母亲的故里。明明黎戴斯被她带去王都，为什么只有自己被留在故乡呢？ 
 
    「身怀私通之子的涅尔达王妃在故乡秘密生下那个孩子，接着很快又怀孕了。我不知道她是否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但她在生产的那个月再度回到故里的离宫，告知国王已经一岁的孩子路希德与刚生下的孩子是双胞胎……双胞胎中的其中一方生下来较瘦弱是常有的事。男性对育儿一无所知，就算在一年后让他同时看到两个孩子，由于两个孩子都还小，他不可能想到他们不是双胞胎……更不要说等到三、四岁之后，就更加看不出来了……」 
 
    洁儿直觉感受到，这确实是女人独有的计谋。将第一个孩子完全藏起来一整年，与第二个孩子一起伪装成双胞胎——若非女人，绝对想不到这么大胆的计划。 
 
    但是也还留有疑问。既然她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隐瞒产子的事实，为什么不直接送出去当养子？ 
 
    （因为她也不淸楚路希德是谁的孩子……！） 
 
    假如他是费尔札特的孩子，她就等于擅自抛弃了丈夫的孩子……伟大的吉哈德·诺里昂的孙子。王妃再怎么样也不敢做出这种事。但可能是私通之子的恐惧压垮了刚生产没多久的她，超越正常思考能力的负荷。 
 
    她将偷偷生下的路希德留在故乡，自己回到帕鲁耶姆，怀上了黎戴斯。再次回到故里的她看到路希德，想必认为他是费尔札特的孩子，因此决定将两人伪装成双胞胎。 
 
    但是随着年纪渐长，路希德变得愈来愈像另一个人，恐怕就是像那个与她私通的男人。 
 
    假如洁儿这个推论正确无误，就能理解涅尔达王妃使尽各种手段试图将路希德驱离艾兹森的理由了。也能理解她为什么会只疼爱黎戴斯，将路希德排除在王位继承权之外。 
 
    （因为路希德不是艾兹森国王的孩子。） 
 
    他不是吉哈德·诺里昂的孙子。照道理说，他不只没有资格统治这片辽阔的艾兹森土地，连去帕尔梅尼亚当人质的价值都没有。 
 
    「……因为他们是双胞胎……您是为防万一才会调查这件事吧，嘉顾大老。」 
 
    「…………」 
 
    「既然是艾兹森国王的孩子，最糟的情况下，或许有墓园介入的可能性。您因为担心这点而调查涅尔达王妃的故里。那里恐怕有乳母或她视为心腹的侍女，协助她完成这个骇人听闻的计划。」 
 
    接着，嘉顾大老得知了真相。对他来说，侄女犯下的私通与隐瞒之罪，肯定是会左右一族命运的丑闻。但是他并未揭穿这件事，而是选择依照涅尔达的计划为她继续保密。 
 
    「假如这个阴谋曝光，刚稳定下来的国情会大乱，艾兹森将再度陷入内乱。您不能因为这种事而与吉哈德·诺里昂决裂——而您打算隐瞒下去的另一个理由，是因为路希德的父亲。」 
 
    『——虽然只有一次，但以前我曾经在一个女人的要求下，与她共度一夜。那时候我还年轻。大概是那个女人看起来实在太过不幸，我被她打动了吧。』 
 
    『那是在你几岁的时候？』 
 
    『十五岁。』 
 
    『后来的结局是什么？』 
 
    『那个即将出嫁的女孩怀了我的孩子。』 
 
    洁儿慢慢望向吉奇注视着火焰的侧脸。 
 
    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觉得他很像格列凡。接着在一起旅行的期间，她注意到他拿下面罩的真实嗓音与路希德很相似。不仅是混杂了黑色的深茶色头发，甚至连面容都很相似。之所以没有联想到这件事，是因为吉奇的眼睛是深色的妖精眼，而路希德的眼眸是明亮且充满生气的黎明色彩。 
 
    （啊，原来是这样。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接近我吗？他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但实际上他是在协助亲生儿子——他关心的不是我，是路希德。） 
 
    接着，她想到无论身在何处，灵魂总会自然与草原民族同在的路希德。尽管他的体内蕴含着比任何人都耀眼的光芒，但比起坐在国王王位上，策马在大地上奔驰的模样更适合他。 
 
    多讽刺啊。洁儿忍不住捂住了脸。 
 
    谁能预料到呢？不只是艾兹森，也是最适合统治那个强国帕尔梅尼亚的男人，其出身竟然连足以统治其他小国的血统与依据都没有………!! 
 
    （必须将这件事隐瞒到底。） 
 
    洁儿感觉到冰冷的液体在胃部滴落。 
 
    绝对不能让路希德知道这件亊。不只是路希德，不能容许任何人察觉这个秘密的存在。要是得知他不是费尔札特王的儿子，在最糟的情况下，他现在最大的支援者——教会恐怕也会离他而去，也或许会拱出正统的国王之子黎戴斯。马修斯个人应该会支持路希德，但他也不过是卡裴兰的棋子。反抗在教会内拥有庞大影响力的枢机长，拥戴只是个普通人的路希德——马修斯应该没办法为他牺牲到这种地步吧。 
 
    就算是星格里欧骑士团，应该也有很多人服从的是身为艾兹森国王与梅莉露萝丝丈夫的他。失去这个正当名分后，究竟还会有多少人愿意追随他呢？ 
 
    （以北方部落为中心的龙骑士团或许会留下，但问题是南方贵族。要是遭到他们反叛，资金来源会见底！） 
 
    一个不小心，说不定没有任何人会跟随路希德。一想到这里，洁儿满心只觉得路希德选择的道路简直如履薄冰。 
 
    「为什么您要告诉我这个骇人的秘密？」 
 
    暂旦不管是自己主动前来求见的洁儿这么间。知道这件事后，虽然自私，她还是希望强古·嘉顾能将这个秘密带进坟蟆。 
 
    「您是要我在一旁守护路希德吗？要我防止拥有正当权利的黎戴斯谋反……」 
 
    「不是。」 
 
    直到此时，嘉顾大老才开口。 
 
    「不是这样。」 
 
    「那为什么……」 
 
    「因为我正在逐渐失去力量。」 
 
    强古·嘉顾停下拨弄火钵的手，喝起挂在腰间的皮袋中物。她闻到一股酒味。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并没有随身携带清水的习惯，就连小孩子都会喝以马奶或羊奶酿成的酒代替水。 
 
    「说来可悲，以我老朽的身体已经无法完全统率草原。过去只要我发布号令，没有任何部落敢不到场。但是，现在我在此处已经没有力量，而我的儿子强古·泰金又是个危险的男人。」 
 
    「强古·泰金。」 
 
    这个名字，据吉奇所说，便是厌恶者他的那个继承辉龙族的哥哥。的确，以强古·嘉顾现在半隐居的状态下，实质掌管部落的想必就是泰金。 
 
    「泰金一直在跟无形的事物战斗，従小时候到现在都是。长老们曾对老早送养的尼兰的器量感到惋惜，这也伤害到了他的自尊吧。我就是认为尼兰会成为无谓的纷争火种，才会早早让这家伙入赘到泛树，但泰金似乎相信我会叫尼兰回来。仔细想想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但他现在已经不是能被同情的年纪与立场了。」 
 
    洁儿点头。这样的状况很容易想象。 
 
    ——庸碌的哥哥肯定很害怕优秀的弟弟哪一天会回到族内，吉奇则与他不同。他之所以离开泛树在各地流浪，也是因为在草原上没有容身之处。然而，他就连在流浪之旅中，也创立了强大的派搏特团。 
 
    这就是器量的差距。无论做什么都优秀得引人注目的弟弟，以及平凡的自己。尼兰不仅在各地活跃、重振泛树族，甚至在草原上建立新交易管道，长老肯定对失去他一事感到惋惜。他们绝对提过要把尼兰找回来。 
 
    泰金现在依然深陷在这个诅咒之中，一直憎恨着弟弟，近乎执着。 
 
    （泰金想必派人调查了弟弟的弱点，结果得知了他与涅尔达王妃的关系，以及路希德是他儿子的事实。） 
 
    而强古·嘉顾已经没有足以逼泰金保密的力量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决定对洁儿说出一切。 
 
    这宛如命运女神的手指纺出的线。一切都息息相关，在女神的手指之下被揉成一条粗大的线。 
 
    所有事情的开端，就是墓园将精灵埋进尼兰母亲的腹中。被强古·嘉顾看穿后，他将孩子送养，造成的影响却如此深远，成为艾兹森与帕尔梅尼亚——不对，将全世界牵扯在内的纷争火种。 
 
    必须好好保护他，洁儿强烈地这么想。不能继续在这里瞎耗了，她现在就想飞奔到路希德身边。她想守护他，想成为保护他的堤防，为他挡下试图摆布他的所有巨浪。 
 
    「……还有其他人知道路希德的秘密吗？」 
 
    洁儿用冰冷而低沉到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嗓音问。 
 
    （除了抹杀别无他法。知道路希德秘密的人，全都得杀。） 
 
    强古·嘉顾和吉奇应该没有问题。但是除此之外，肯定有其他人也知道路希德出生的秘密。例如泰金问出情报的对象——恐怕是涅尔达王妃以前的侍女，以及黎戴斯。 
 
    （路希德说过，黎戴斯知道为什么他不受母亲疼爱。所以他才没杀掉黎戴斯，因为他自己也无法理解这件事，始终疑惑不已地想着其中的缘由。） 
 
    我能动手杀掉黎戴斯吗…… 
 
    洁儿的眼神完全没有改变，脑中开始竭力思索。 
 
    果然不应该赦免黎戴斯。路希德将他从地牢放出来的时候，笼罩她内心的那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原来就是这个。 
 
    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出信赖黎戴斯、终将渴望已久却始终未果的亲情握入手中的路希德。对于已经对弟弟敞开心房的路希德来说，失去弟弟肯定很痛苦。要是路希德知道洁儿杀了他，想必会心生憎恨。她或许会被他恨之入骨。 
 
    （但是总比让路希德失去一切好得多。） 
 
    长久以来，她一直担任路希德的影子。洁儿以他王妃的身分，为他扫除前进道路上的所有障碍，对于敌视他的人便加以笼络，或让对方在世界上适当地消失一段时间，或是施加严厉制裁。 
 
    他要洁儿也一起站到向阳处，但这句话是出于他的温柔。 
 
    当影子也无妨，只要能留在路希德身边就好。 
 
    就算他回到梅莉露萝丝身边，只要与路希德之间还能有一丝丝的连系，洁儿就觉得足够了。她真心觉得，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没关系，只要能与他光辉灿烂的人生有所关连就好。所以，此刻她对弄脏自己的手并没有任何犹豫。 
 
    但让她不安的是，墓园这个存在对路希德有何企图。墓园恐怕支援着帕尔梅尼亚的索尔塔克，而接受教会支援正面挑战索尔塔克的路希德，对墓园来说肯定是碍事的存在。 
 
    墓园想处理掉他吗？ 
 
    还是说，他们考量到梅莉露萝丝的想法，不打算杀他吗？ 
 
    在已经封锁奥兹马尼亚所有手段的此刻，墓园是与路希德敌对的势力中最让人不舒服的存在。 
 
    （而且我真的有办法对抗吗？毫无支援，也不再是王妃的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但是也只能做了，时间已经一分一秒流失。至少在黎戴斯告知路希德真相之前，必须封住他的嘴—— 
 
    「我知道路希德的弟弟黎戴斯知晓一些内情。除了您与泰金，以及协助生产的侍女以外，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不，没有。侍女也被我处理掉了。」 
 
    洁儿点点头。但还是有泰金已经泄漏出去的可能性。 
 
    「泰金打算拿这个秘密怎么办？」 
 
    「他似乎很早之前就知道了，所以在我死前应该都不会接近路希德。或许他反倒觉得该把这个秘密当成王牌藏好。」 
 
    她看向吉奇，发现他似乎也跟父亲意见相同。的确，泰金那方好像还没有任何足以与路希德为敌的条件。 
 
    （前提是没有人随便刺激到他对尼兰的自卑感。） 
 
    洁儿站起身。继续待在迦罗业流玛的话，洁儿的容貌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也需要经过按部就班的计划，她才能使计处理掉泰金。 
 
    （要是能拜托吉奇做这件事，那该有多么轻松啊。但他们是血亲。虽说是个问题人物，他终究还是无法亲自下手吧。） 
 
    这件事能仰赖的只有自己。接下来她能做的，就只有尽快回到路希德身边。 
 
    洁儿望向太阳。还好他们是在上午抵达迦罗业流玛，就算现在出城，也有充分的时间抵达下一个有旅店的城镇。 
 
    「吉奇，不好意思，能借我一匹马吗？」 
 
    「你要去路希德身边吗？」 
 
    见她点头，他便说要送洁儿过去。的确，总不能让人看到他在迦罗业流玛的嘉顾大老身边出入，导致触怒泰金。 
 
    「谢谢您，嘉顾大老，感谢您拨给我这段时间。愿您往后安泰如故。」 
 
    「等一下。」 
 
    迅速准备离去的洁儿被嘉顾叫住。他拿下手腕上的金手环，那是个镶着硕大裴翠的高价品。 
 
    手环戴在洁儿纤细的手腕上险些滑落，思考片刻后，她决定戴在手肘下方。戴在这里就不会被任何人盯上偷走。 
 
    「我没有为你父亲做过任何事。」 
 
    「父亲……？」 
 
    「他叫格列凡是吧。」 
 
    怦怦，她的心脏如擂鼓般狂跳。 
 
    （格列凡是我的父亲!?） 
 
    「我不知道……以前我跟格列凡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但他没说过他是我父亲。」 
 
    听到洁儿这么说，嘉顾大老微微榣头。 
 
    「人上了年纪后，取代逐渐模糊的视力，类似嗅觉的感官会变得敏锐。你是我最后的孙女吧，虽然不知道生下你的母亲是谁。」 
 
    「孙女……」 
 
    嘉顾大老瘦骨嶙峋的手，握住洁儿手臂上的手环。那是一只比想象中更加有力的手。 
 
    「按照草原的习俗，女人就只有身为正室的时候才能配戴翡翠。你大概很快就会失去那颗硕大蓝宝石，我给你这个手环代为守护你。即便世人不认同你作为路希德的妻子，风与桑芜还是知道你的身分——希望这能成为你的荣耀。」 
 
    嘉顾的手叠在洁儿手上，让洁儿感觉到他体内的血流正汩汩流向自己。 
 
    至今为止，她一直觉得自己像个亡灵。不知出身何处，不知被谁捡到，也不知道在与格列凡一起旅行前她身在何方。她没有旧友，没有亲戚，也没有接受过洗礼。她从一个城镇流浪到下一个城镇，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也没有活着的气息。 
 
    与格列凡一起旅行的记忆也一样，除了累积形成知识的事物以外都太过零碎。 
 
    『献出一切吧。』 
 
    由于他这么说——于是她放弃了一切。 
 
    然而，原来『洁儿』曾经存在于出乎意料的地方。 
 
    自己的根源就在这里。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同时意识到莫大的喜悦。 
 
    「谢谢您，嘉顾大老。」 
 
    这位发色、瞳色与肤色都与她不同、可能是她祖父的男人，洁儿再度看了他一眼。因为她有预感，这或许就是生离死别了。 
 
    由于害怕自己会对此地产生留恋，洁儿连个招呼也不打，快步走往反方向。 
 
    就在此时，她看到城镇方向扬起漫天沙尘，逐渐朝他们而来。是骑马集团吗？ 
 
    （有人从城里骑马奔驰过来……） 
 
    「糟糕了。」 
 
    吉奇发出「啧」的一声。 
 
    「洁儿，你可以留在这里等一段时间吗？我会帮你做好准备，在那之前留在迦罗业流玛好吗？」 
 
    「咦，什么意思……」 
 
    为什么他会表情严肃地说出这句话，原因很快就摊在眼前了。规模约有一个部队的骑马队，散发着危险气氛冲上丘陵。 
 
    「尼兰，都叫你不准接近迦罗业流玛了，要我说几次你才听得懂？」 
 
    长发在后脑勺绑成一束，戴着金耳环的壮年男于，用锐利得仿佛足以杀人的声音说。他就是迦罗业流玛的总督强古·泰金吧，洁儿心想。 
 
    「泰金兄长才是，你有什么事吗？你们的马吓到羊了。」 
 
    「闭嘴。」 
 
    泰金一打暗号，骑兵便策马包围住嘉顾大老。这种行为极度失礼。他们面对草原耆老不只没敬礼，甚至没有下马。 
 
    「老爷子，战争就要开始了，请您回帐篷。」 
 
    接着，他望了洁儿一眼，带着宛如注视可疑事物的眼神开门： 
 
    「这边这位是路希德的妻子吧？看来你来到迦罗业流玛的情报是真的……哼，你倒也另有用途。」 
 
    洁儿心中一惊。照官方说法，应该是洁儿离开凡希坦斯后，预计前往南塞的宫廷停留一阵子。无论是对可可还是莉莉卡，当然对侍女长嘉亚泰葛丝也一样，她都吩咐她们散布这个说法。 
 
    然而现在这个男人才看洁儿一眼，就说出她的真实身分。肯定是有对他们了如指掌的人，将洁儿的情报泄漏给这个男人。 
 
    「战争是什么意思？」 
 
    「我们要出征，以辉龙族为中心的草原部族，要讨伐艾兹森的僭王路希德。」 
 
    「僭王指的是谁？」 
 
    明明恐怕早已明白来龙去脉，嘉顾大老依然以悠然的态度仰望马背上的儿子。从那双眼睛流露出的早已不是看待家人的眼神，而是宛如藏在深邃树洞中盯准猎物的猛禽类。 
 
    「我还在想你偷偷摸摸的在搞什么鬼，原来你怀有这种无聊的企图啊，泰金。你背叛路希德能怎样？这么做对草原有什么好处？」 
 
    「路希德接受教会的支援，背叛了草原的灵魂。我们原本就有属于我们自己的神，并未接受教会的司祭。」 
 
    的确，草原上几乎没有教会。这是因为在统一艾兹森的时候，强古·嘉顾与当时的枢机订下条约，约好草原方面接受安卡里恩星教，让草原之神成为星教之神。相对的，教会也不会将原信仰认定为异教，也不会强迫草原人民改宗。 
 
    多亏有这项交易，草原上现在依然能供奉铁古神与桑芜神等神祇。当时嘉顾的判断是，就算与教会对抗也只会形成持久战，导致草原本身的实力凋敝。 
 
    但是，因为这件事而认为草原屈服、示弱于教会，为此责备嘉顾的部落确实不在少数。 
 
    （原来如此，泰金背叛的名义就是路希德接受了教会的支援。） 
 
    至今为止，草原都是路希德的靠山。与父亲费尔札特交战的时候，草原并非选择当时的国王，而是选择站在路希德这方。之后他也一直和草原部落保持密切关系，也曾因此导致礼思齐伯爵为首的南方贵族造反。 
 
    （没想到现在草原会背叛路希德！） 
 
    长久以来，草原的奥援一直支持着他的政权，但这其实是靠强古·嘉顾个人对路希德的罪恶感与亲情维持至今。洁儿深切感受到这一点。 
 
    「真抱歉，洁儿，我太晚找你过来了。这些笨蛋似乎想打一场没有胜算的战争，也不知道是被谁唆使的。」 
 
    「!!」 
 
    泰金宛如感到畏怯般，脸上神色一暗，但马上又说： 
 
    「当然有胜算。路希德作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叛变，但是那家伙并没有艾兹森王家的血脉。怎么可以让那种男人为了得到帕尔梅尼亚而利用草原男儿？」 
 
    「龙骑士团是对路希德个人发誓效忠，你有什么资格擅自代替他们发言？即便路希德不是艾兹森王家的子嗣，龙骑士团也不会因此就转而效忠你啊，泰金。」 
 
    嘉顾大老刻薄的语气，狠狠打击了块头比他大好几倍的儿子。 
 
    「我想你大概是对尼兰俘虏奥兹马尼亚的王太子感到不满吧。反正你想必是利用我的名号，号召其他部落一起讨伐路希德。连在这种时候都不敢提出自己的名字，你的名字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拿出来用？」 
 
    泰金因屈辱而全身发抖。但是此时他并未怒吼，而是向周围的男人使眼色。 
 
    「带走老爷子和那个女人，还有尼兰。」 
 
    洁儿为了冷静下来而深吸一口气，尽可能缓慢悠长地呼出。 
 
    泰金在草原上恐怕是用强古·嘉顾的名义发出战争号召，而草原上没有一个部落会违逆他的名号。无论众人内心有何想法，都不得不派兵到泰金麾下。 
 
    就结果而言，泰金将会阻止只差一步就能到达洛兰特的路希德。 
 
    （不只是阻止。假如路希德无视他们继续进攻洛兰特，泰金想必会揭露路希德是僭王的事。要是卡裴兰因此放弃路希德，他的军队将会瞬间瓦解！） 
 
    最糟糕的发展十分轻易地浮现在洁儿的脑海中。 
 
    （路希德会知道这件事。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他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被逼着与泰金的部下共骑一匹马回到城内的同时，洁儿在脑中苦思该如何尽快通知路希德这个状况。 
 
    路希德就由我来守护。 
 
    即便他身在无法触及的远方，距离遥远到锦书难寄也一样。 
 
    即便我们分隔两地也一样。 
 
    *** 

  第十卷 即便分割两地之卷 第四章  
     从树海回来后，路希德迅速集结士兵，妥善部署了提议结为同盟的帕尔梅尼亚国内贵族的军队，同时挥军朝近在眼前的首都洛兰特前进。 
 
    自从离开西克索斯后，路希德的军队人数几乎没有耗损，充足到即使将俘虏了奥兹马尼亚欧斯王子的北方军留在艾兹森也无妨。 
 
    「这个时期也要考量到补给的难度，一味增加士兵不是好事。继续让一半的龙骑士团在国内待命，等到达洛兰特后再会合也没关系。」 
 
    到了春天，无论哪个人家的来粮都非常拮据，就算是为了军队的补给，随便从都市征收物资未免太过残暴。这就是路希德的考量。 
 
    「只要有两万人就足以攻下洛兰特，大概不会演变成巷战。如果索尔塔克军有意正面对抗，应该会在修弥沙堡垒隔河对峙。」 
 
    一如路希德的预测，索尔塔克命令士兵在洛兰特郊外的修弥沙集结。但是他们的动作显得有些缓慢，几乎感觉不到王都或许马上会被攻陷的紧张感。 
 
    「是不是在等待援军呢？」 
 
    围坐在圆桌边开会时，艾斯迈亚德这么说，他依旧戴着碍事得不得了的帽子。他身旁的渥尔特也一样，携带着在这次大军远征中依然想带在身边的壶。 
 
    「索尔塔克那方似乎要求辛瑞亚与摩塔尼亚保护同盟，数度催促他们派出援军。」 
 
    「不过辛瑞吉亚真的有那样的觉悟，不惜将矛头指向教会也要支援索尔塔克吗？」 
 
    「说到援军，让杜克公爵家派了约三千兵力前往王都，好像已经进入洛兰特了。」 
 
    「我记得让杜克是卡隆子爵的姻亲，卡隆子爵家则是索尔塔克的本家。」 
 
    由于在帕尔梅尼亚宫廷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路希德已经将大多数名门的名字记在脑内。记得桑札斯与卡隆这两个子爵家是王家亲戚，随着时代不同，爵位有时会由继承权排序在后的王子继承，或是当成子爵千金的嫁妆。前任卡隆子爵是安波里欧二世的弟弟赛尔提的儿子，而他的孩子就是索尔塔克。索尔塔克后来被过继出去，给没有子嗣的安波里欧二世的孩子，伊萨修三世当养子。 
 
    也就是说，那可以说是索尔塔克的内戚军。反过来说，只要打倒他们，国内就不会再有任何贵族站在索尔塔克那方。 
 
    「比起之后突然参战，现在就表明敌方立场还比较令人开心，对吧。」 
 
    基于路希德个人的考量，军队并未包围洛兰特城，而是决定在抵达洛兰特前与索尔塔克军一决胜负。一方面是因为洛兰特这个都市太过广大，而且要是城市遭到军队破坏会留下民怨。再加上，他也收到流行性感冒在城中蔓延的情报。如果只是普通感冒就算了，若是过去曾经席卷全大陆的死神病，军队会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到了此时，路希德军的总兵力已经增长到将近十万了。 
 
    「可以的话，首先我想仅以精锐应战。在关键时刻，我不想动用中途加入的外国私人军队。」 
 
    「毕竟遭到背叛就可怕了。」 
 
    想必这辈子都不会背叛壶的渥尔符这么说。在他的另一侧，马修斯与其弟子尤基姆、他们带来的教皇领僧兵队长、拉薛霍普等星格里欧骑士团的干部，全部齐聚一堂。 
 
    荷莉赫丝与艾尼也坐在末座，一同参加会议。他们的职责是统率爱德里亚的佣兵。爱德里亚人期待在这次战争中立下功动，或许就能拿回在米德雷德时代被剥夺的、在帕尔梅尼亚的权利。因此，爱德里亚注入的备战资金相当庞大。 
 
    「首先要安排好补给。假如索尔塔克没有在修弥沙投降，而是选择退守洛兰特，到时候会需要大量的补给后资。」 
 
    确认完最基本的问题后，路希德当场宣布散会。不用再多说什么，路希德军的士气早已高涨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丰厚的资金、堂堂正正的理由、有望得胜的气氛，以及近在眼前的耀眼荣耀，这一切都足以鼓舞士兵们的心。此外，路希德的用兵手腕准确高明，大军几乎没有受到伤害，这也为他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很快就能得胜。帕尔梅尼亚的王冠就在眼前了！） 
 
    路希德军花了一周左右的时间，跨越从毕雍奴到桑摩东萨的关隘，在雷曼河上的第一座桥前布阵。来自波里西亚的补给队也正好前来会合，无论哪支部队都能以万全的状态朝洛兰特进攻。 
 
    （剩下唯一一件令人在意的事，就是还没收到杰西德他们的联络。） 
 
    根据马修斯的报告，照理说他们前往南塞后，现在应该已经与从凡希坦斯归来的洁儿会合，和她一起安排将自北方归来的半数龙骑士团派到这里。然而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他还没收到新情报。以那个勤于写信的杰西德来说，发生这种状况真是稀奇。 
 
    （虽道出了什么差错吗？可是洁儿最后送来的信上提到，对付奥兹马尼亚的计划已经顺利完成了。） 
 
    这么说来，他也没接获洁儿回到帕鲁耶姆的消息。她原本就跟南塞公爵夫妇感情很好，而那个不好惹的欧斯王子也在南塞。或许她为了从他口中套出奥兹马尼亚的情报，选择特意长期逗留在南塞也说不定。 
 
    「国王陛下。」 
 
    随从带来了稀客，是艾尼与荷莉赫丝二人组。 
 
    「怎么了，你们两个竟然一起来找我。」 
 
    「我们想自请担任进攻修弥沙之际的先锋。」 
 
    看到荷莉赫丝充满干劲的表情，路希德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已经立下那么多功劳，还觉得手痒啊，真有你们的风格。」 
 
    在他们的强烈请求之下，这两人脱离星格里欧骑上团，并率领爱德里亚佣兵部队，每逢战斗时都以雷霆万钧之势击溃索尔塔克军。最让周遭众人哑口无言的是两人的坚韧体力，尤其是荷莉赫丝，每次战斗归来都会喝光十人份的牛奶，吃掉六人份的玉米面包，撕扯着吞下整整一头猪份量的未切片培根，按着再次出击。艾尼的食欲没有这么夸张，但每次回来都会大口飮下一整楠啤酒，然后像一颗弾跳球一样再次冲出去。要是同样爱酒的麦占尼卡斯看到这一幕，肯定会不服输地加倍发起酒疯。 
 
    总而言之，那两人每逢有战争时必定会参战，从未缺席。那种超乎常人的战斗方式，让其他士兵议论纷纷。 
 
    「那两个人疯了。」 
 
    「他们是狂战士啊。」 
 
    士兵们总会窃窃私语，远远望着出现大量死伤的敌方军队。 
 
    「稍微待在后卫休息一下如何？」 
 
    「这可不行。可以的话，我希望洛兰特尽量不要遭到破坏。」 
 
    路希德听了，有些讶异地望向平时鲜少开口的荷莉赫丝。这么说来，他听说过赫丝是洛兰特人。 
 
    「对喔，这里是你的故乡吧，荷莉赫丝。」 
 
    城里肯定有许多他的亲戚与朋友。路希德也不想随便让那个由美丽红砖建成的巨大商业都市化成灰烬。 
 
    「那里有我的朋友，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无血开城。』 
 
    「你的家人不在那里吗？」 
 
    （插图195） 
 
    「…………大概不在。」 
 
    赫丝的说法十分含糊。 
 
    「大概？」 
 
    「我的两个姊姊应该还没回去。其中一个被卖掉了所以没办法，但听说另一个在火灾中失去了踪影。几年后我有回去一趟，但养育我们长大的店也已经不在了。」 
 
    「……这样啊……」 
 
    从赫丝的语气听来，他的父母应该早已过世。他提到两个姊姊的行踪，还说是在店里长大成人，而不是一般家庭。从这两点听起来，他似乎吃过一番苦头。 
 
    （这么说来，洁儿也说过她的姊姊被卖掉，而妹妹也行踪不明。虽说是常有的事，还是很令人同情。话说洁儿在凡希坦斯见到姊姊了吗……） 
 
    「你跟马修斯说的话，他或许能帮忙寻找你两个姊姊的去向。毕竟教会很擅长这方面的事。」 
 
    「也对。」 
 
    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甚至有点吓人的赫丝，唯独在此时勾起了唇角。过于锐利的眼神导致赫丝一直给人恐怖的印象，但当他露出这种表情时，容貌显得稚嫩柔和了些。 
 
    （哦，赫丝是帕尔梅尼亚人啊。看他肌肤如此细致，马修斯本来还说他是北方人。也许他的祖先来自北方吧。） 
 
    「先锋就交给你们了。不过独占功劳可不好哦。」 
 
    听到他这句话，亚尼击掌叫好，与赫丝一起为此欢呼。马修斯曾傻眼地说「有这两人就能胜过一个师团」，不过路希德也有同感。 
 
    「啊，王兄，总算找到您了。」 
 
    黎戴斯身穿与战场不相称的豪华貂皮外套，拿着一条华丽披肩跑过来。 
 
    「你怎么搞的，远看就好像有一团毛球在走路。」 
 
    「当个毛球有什么不好，我又不是战士。」 
 
    他心情愉悦地这么说完，便强行将他那件编到一半的长披肩裹到路希德身上。 
 
    「唉呀，真适合真适合。王兄果然跟白色与红色最搭。」 
 
    「等等，这什么啊，我都说不需要了！」 
 
    「上面绣着祝祷词。这是我彻夜一针一针缝好的，可以保佑您喔。」 
 
    「我不要，感觉好像会被诅咒，或是因此生病。」 
 
    「没这回事！我选的都是吉利的句子。」 
 
    他摊开整面刺绣的部分给路希德看。 
 
    「搞什么，之前你不是缝了另一条吗，那一条去哪了？」 
 
    「那一条外型不太好看，所以我重编了一条。而且王兄就是要配红色，黑线也不错。」 
 
    他就像为丈夫打扮的妻子一样，拿着各种线贴到路希德的肩膀上。 
 
    「你走开。受不了，你在这里派不上用场，给我乖乖待在帐篷里。」 
 
    「所以啊，我不是请您也分配给我一些工作吗？从很久之前我就一直这么说了。」 
 
    「谁教你什么事都做不来！」 
 
    「我至少懂得与人交涉。喏，让我负责跟投降的贵族谈话如何？欸欸，我至少能做这点小事吧。」 
 
    大概是军旅生活相当无聊，黎戴斯这阵子动不动就服侍路希德用餐、帮忙更衣、像随从一样用热水帮他洗脚，甚至在战斗过后笑容满面地在简易浴池等他。就路希德来说，弟弟的善意已经不只是烦人，甚至令人发毛了。 
 
    「啊，对了，要不然我从今晚开始待在王兄的帐篷里守夜好了。」 
 
    「好啦！我知道了啦！我找点事给你做，所以不要妨碍我的安眠!!」 
 
    黎戴斯实在太过缠人，烦得要命，路希德决定拜托马修斯快点随便交给他一些工作。否则的话，下次他搞不好会爬上自己的床。 
 
    「请看，我繍得很好吧？幽禁期间我待在塔里间得发慌，所以一直在剌绣，已经很熟练了。」 
 
    他摊开那件厚实而充满光泽的披肩，上头绣满宛如出于行家之手的精致刺绣。路希德看得出那是古代语，但他不熟悉用于典礼的祝祷词。 
 
    「这是与战场十分相称的祝祷词哦。『英雄啊，莫让光芒迷乱汝目。以万般牺牲编织而成的尊贵之绳乃为荣耀。』」 
 
    「真是充满份量的一句话。」 
 
    他不禁以指尖抚过祝祷词，并深感同意。无论被赐予的事物多么庞大，那也不是只靠他一个人获得的。 
 
    要是忘记此事而对自己的力量过于自负，就会被人趁虚而入。这句话就是用来告诫坐上权力宝座的人。 
 
    「我也会铭记在心。」 
 
    「真是的，我可不是为了让王兄露出这么厳肃的表情才选这句话。我没有挖苦的意思哦。」 
 
    「我知道，但这很重要吧。」 
 
    「您也不用太在意。能被编进一个人的强大力量之中，那些万般牺牲其实也颇为幸福。」 
 
    黎戴斯说出奇妙的发言。 
 
    「黎戴斯？」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将光芒纳入手中……正确来说，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对这样的人来说，能为名留青史的英雄派上用场是种喜悦，即便只是成为支撑英雄立足处的一截短木棒也一样。」 
 
    他慢慢将披肩披在路希德肩上，为他整理好。 
 
    「看，这样就行了。折三折就能当腰绳，冷的时候也能围在脖子上。我用的是奥特雷普出产的金绢。不知道为什么，听说虫子不喜欢金绢，所以不会被吃掉，而且无论经过几百年也不会褪色。所以在王兄的坟墓里，说不定会发现我这条充满爱情的披肩哦。」 
 
    「不要说这么恶心的话。」 
 
    「您在说么啊，这不是很浪漫吗？」 
 
    黎戴斯心满意足，从各种角度陶醉地注视路希德，后来可能是终于看够了吧，他说了声「我拿回去做完」，便带着披肩走回自己的帐篷。不过弟弟的奇特行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最近他好像为了和所罗门竞争，化身为狂热裁缝男），路希德也不会特别为此伤脑筋。但是该怎么处置他塞过来的作品，很令人头痛就是了。 
 
    （他已经硬要我收下了手套和钱包……甚至还有莫名其妙的马裤。那条华丽披肩该怎么处理？） 
 
    要是洁儿看到，她大概马上会说「太不吉利了，快拿下来」吧，路希德这么想。不对，考虑到她的性格，或许她反倒会执着地调查上头绣的祝祷词有没有什么隐藏的涵义。 
 
    从一位随从门中接获有快马来报的通知，于是路希德回到帐篷。餐点已经备好了。接下来要召集各师团长开作战会议。 
 
    这一餐除了充当盘子的扁平面包以外，还有橘子、苹果、苹果酒和烟熏猪肉，内容千篇一律。看到放在砧板上的整块猪肉，他不禁思考——若是洁儿会有何反应。 
 
    （对了，说到猪肉，我得先警告马修斯不要让洁儿看到提亚菈才行。） 
 
    总觉得在繁忙之际蓦然陷入思考中时，自己总是在想洁儿。 
 
    该何时叫她过来呢？如果洁儿待在南塞，就不用担心艾兹森内政，但可以的话还是希望她能来到自己身边。不过不能把女人叫到战场上，所以真要说的话，也要等攻破洛兰特之后了。 
 
    （洁儿在艾斯帕尔达王宫似乎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要不要与梅莉露萝丝见面，审判杀害洁儿母亲的犯人，就由洁儿自己决定吧……） 
 
    「——陛下！」 
 
    有些着急的声音叫住了他，于是路希德回过头。 
 
    「啊，马修斯。」 
 
    「陛下，有件事需要紧急向您报告。」 
 
    马修斯拿着一张脏兮兮的芦苇纸。如果那是哪个人送来的信，写在芦苇纸上就太奇怪了。那只是剖开大型芦苇的茎杆，加以干燥后制作而成的代用纸张，多用于平民随手记录、发布通告或是煽动传单，质量粗劣。 
 
    「那是什么，索尔塔克那方散布的煽动传单吗？」 
 
    「这是……」 
 
    马修斯带着难以开口的表情将纸递过来。路希德用力摊开，接着在掌握信中内容后脸色一僵。 
 
    （这是……） 
 
    「请恕我冒犯，内容是说国王陛下您不是先王费尔札特陛下的子嗣。这从上周开始，在洛兰特到北部的各大都市广为散布。」 
 
    马修斯接着从使者手中接过一张短笺，交给路希德。这似乎也是匆促写下后送过来的，是来自身在北艾兹森恩帕利亚的所罗门的消息。 
 
    （难道说……） 
 
    路希德看向马修斯，只见他点了点头。 
 
    「传单出处看来是迦罗业流玛。草原上以辉龙族的强古·嘉顾之名发出号令，已聚集了约莫三万的兵力。所罗门好不容易才逃出恩帕利亚回到帕鲁耶姆，但这份煽动传单的内容似乎也已经为南方贵族所知……」 
 
    路希德早已在无意识之间命随从退下。帐篷里只剩下他与他的忠实心腹。 
 
    「强古·嘉顾竟然背叛了吗？」 
 
    怎么可能——这个想法，好几次都让他想要否定这封捎来现实的信件内容。但是，很难想象所罗门会送出错误情报。 
 
    「可是理由是什么……我不懂为什么现在嘉顾大老突然举兵背叛我。」 
 
    「我想恐怕只是利用了嘉顾大老的名义。听说最近大老几乎没有公开露面，实质上是泰金在掌管部落。」 
 
    「泰金啊，原来如此……」 
 
    路希德马上推测出真相。据说强古·嘉顾的儿子泰金，从数年前开始就与身为首领的父亲不和。理由有很多，但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部落内依然有人怀疑他的统率能力，要求将已经送养的幺子尼兰·泛树找回来的声浪很大。 
 
    为了让部落长老承认自己有资格成为首领，泰金故意发动一场大战——这样一想，一切就说得通了。 
 
    「您认识泰金吗？」 
 
    「小时候我跟他在同一个聚落生活过，所以我知道他的为人。他不是坏人，但跟嘉顾大老相较之下难免显得器量不足，其他长老也觉得他还差了点。」 
 
    泰金确实常表现出好大喜功的粗暴性格，却又毫无忌惮地高声宣言自己才是强古·嘉顾的继承人。嘉顾大老长年担任路希德的监护人，比起泰金更重视路希德，再加上路希德创立龙骑士团的时候没有邀请泰金……考虑到这些原因，或许泰金的怨恨比想象中还要深。 
 
    而泰金会憎恨路希德，还有另一个理由。 
 
    「上面说我真正的父亲是尼兰……」 
 
    在北艾兹森广为散布的这张传单上，竟然说路希德的母亲涅尔达嫁过来之前与尼兰曾有短暂婚约，而他就是两人的孩子，身上连一滴艾兹森王家的血都没有。他和黎戴斯不是双胞胎，全都是母亲涅尔达为了隐瞒他的出生’而向费尔札持谎称他与一年后出生的黎戴斯是双胞胎。 
 
    （太荒谬了。我为什么不能大笑着说，这是他无法可想之下捏造的谎言……？ 
 
    路希德单手捏烂了传单。 
 
    再怎么想一笑置之，或者说他应该一笑置之，但他内心深处早已明白了。这是无可动摇的真相。 
 
    （如果这一切属实，那我就是母亲的私生子吗？） 
 
    尼兰·泛树。他是强古·嘉顾的幺子，不知为何受到疏远而离开部落。但是现在他已经被视为干练的豪杰，名号响遍草原。 
 
    「尼兰曾被寄养在我母亲的故里，这件事应该是真的，我听说就是做为交换条件，大老才会收我母亲为养女。虽然可以否定这张传单上的内容完全是胡诌，但从敌方挑选此刻试图散布传闻的意图来看，他们恐怕是有计划地在推动这件事。就算我方出言否定，对方应该也会提出更确切的证据。」 
 
    「可以想象敌人反倒期待我们提出否定。假如陛下出言否定，泰金应该就会把这个问题闹到星教会。当然，他会附上证据。」 
 
    路希德默默点头。假如发生这种状况，路希德与教会的关系会变得很复杂。如果教会审判认定这是真相，就算是卡裴兰也无法继续支援路希德。 
 
    最后，他将会失去教会的庇护。路希德等同于在洛兰特近在眼前的时候，一无所有地遭到抛弃。 
 
    他并未继承艾兹森国王的血脉，这就表示，照理说他连迎娶帕尔梅尼亚公主梅莉露萝丝的资格都没有。索尔塔克肯定会开开心心地公布现在身在艾兹森的梅莉露萝丝不是本尊，而是安迪鲁娼妓的女儿洁菈萝娣。 
 
    （我是冒牌货啊……） 
 
    超越天翻地覆的冲击，让路希德脚步虚浮，能用皮肤与眼睛感受的一切感官全都消失了。血液从指尖逆流，甚至流不出汗。他没有站着的感觉，甚至连自己有没有脚都不知道。 
 
    就好像自己化为没有实体的沙子一般。 
 
    回过神时，他已经往后退了几步。他的两腿发抖，头晕目眩。就连理应近在眼前的马修斯的身影都看不到。 
 
    至今他从没想过这件事。自己竟然不是父亲费尔札特的孩子，这种事他想都没想过。即便不受母亲所爱，也被父亲疏远而远送他国充当人质，但兴黎戴斯是双胞胎的事实——虽然已经被推翻了——仍保证了路希德的身分。 
 
    但是，偏偏是血缘——不是被自己的人格、能力、容貌，而是遭到体内流动的血否定，从根本颠覆了自己这个人的存在。他作梦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 
 
    毫无疑问，自己正是冒牌国王。不只至今为止身在帕鲁耶姆的圣·安琪莉王宫的王妃是冒牌货，就连一国之君都是冒牌货。是母亲与人私通后，还隐瞒了出身的贱种—— 
 
    「啊……」 
 
    他扶住帐篷的支柱，好不容易才挺住没倒下。 
 
    现在他明白了。他可以理解了。为什么索尔塔克没有选自己当养子？为什么梅莉露萝丝没嫁过来？或许就是因为在那个时刻，他们还没有确切证据可以得知路希德究竟是真王子，还是假王子。 
 
    「呜……啊……」 
 
    一直以来父亲看着自己的目光，以及在战场上被逼至绝境时露出的那个屈辱神色，根本感觉不到丝毫亲情的成分。因为父亲并非被儿子杀死，纯粹是遭到篡位，被他父亲吉哈德·诺里昂信赖的盟友，强古·嘉顾的孙子篡位。 
 
    以及母亲。 
 
    （她在我面前拍开我伸出的手，狠狠割开脖子——） 
 
    她看着路希德的眼神总是充满胆怯。对，没错，她看着我的眼神，一直以来都不是出于憎恨。 
 
    而是出于畏惧。 
 
    因为我就是她的罪孽。我不过是她再怎么隐藏与遮掩，都会使她的罪恶暴露的存在。 
 
    自己不可能被爱。 
 
    此生永远不可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好想放声大叫，好想当场捂着脸狠狠捶打地面。但最后路希德仅存的自尊，甚至不容他实际发出这般充满人性的哀号。 
 
    无法视而不见。自己是冒牌货。他就是持续欺瞒这个世界与人民至今的艾兹森僭王。 
 
    面对这样的路希德，究竟有多少士兵愿意对他发誓效忠，继续追随他呢？ 
 
    （不可能有任何人愿意跟着我！） 
 
    「陛下！」 
 
    回过神时，马修斯的脸就在一旁。他一脸担忧地注视着自己。 
 
    「还好吗？您的脸色很差。」 
 
    「马修……斯……」 
 
    路希德在无意识问拍开了他仲过来搀扶自己的手。马修斯露出讶异的表情。 
 
    「然后呢，怎么办？」 
 
    「怎么办，是指……？」 
 
    「我该怎么做？」 
 
    连自己也无法相信自己会说出这句话。马修斯睁大眼睛，微微摇头。 
 
    「陛下，请您振作。也难怪您会感到震惊，但要是现在您灰心丧志——」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啊！」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有生以来，路希德第一次在开战前自暴自弃。 
 
    「……哈，你肯定觉得无言以对吧。你可以轻蔑我没关系，但我现在光是站着就用尽全力了。我就好像独自一人被剥光全身衣服，带到未知的世界一样。没有任何人会站在我这边，没有任何人认识我——」 
 
    「陛下!!我……」 
 
    『你是卡裴兰的部下啊，马修斯！」 
 
    马修斯大概是想说「只有我一定站在您这边」这句话吧，但路希德打断了他。 
 
    「路希德陛下……」 
 
    「你是教会的人。要是教会放弃我，你就会离开吧。」 
 
    「不，路希德陛下，不会发生这种事。」 
 
    「会发生！我什么价值都没有。」 
 
    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路希德觉得自己仿佛终于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变成谁也看不到的存在。 
 
    「我没有价值。士兵为我付出性命的理由，以及你追随我的理由，全都是基于我是艾兹森的国王。但是，已经没有这样的理由了。我没有利用价值……」 
 
    「陛下……」 
 
    「退下吧，马修斯。」 
 
    路希德一次也没看马修斯，呻吟似地这么说。总觉得不能看他的脸。在他的脸上，肯定浮现了困惑与同情，以及对自己至今耗费数年的任务逐渐成为泡影的失望。只要看到一眼，路希德觉得自己肯定再也无法活在这个世界上。 
 
    「让我独处一阵子。然后，帮我把黎戴斯……叫过来。我想跟他确认。他大概知道内情。」 
 
    就是因为觉得他知道真相，过去路希德才无法下手杀他。面对唯一受到母亲疼爱、被所有人视为艾兹森嫡嗣的这个弟弟，即便亲手杀了父亲的路希德也无法杀掉他。 
 
    讽刺的是，即便如此他还是自己的弟弟。他是只有母方血缘相连的同母异父弟弟，也是正当的艾兹森王位继承人。 
 
    「路希德陛下。」 
 
    「我想和黎戴斯谈谈。不要担心，之后我会再好好思考一次。但是现在……」 
 
    马修斯似乎感到犹豫地别过脸，行了一礼后离开路希德面前。但是走出帐篷的前一刻，他再次回过头。 
 
    「陛下，我想您也明白，这种事拖得愈久会恶化得愈严重。流言会像风一样广为传播，恐怕转眼间就会传遍全帕尔梅尼亚。在士兵之间也不例外。」 
 
    他能理解马修斯想表达的意思。无论要采取什么行动，在这种时候彻底保持强硬主张才是上策。要是流露出一点迟疑，人们会敏感地察觉他心中有愧。 
 
    但是在这个时候，路希德光是无力地应声点头就耗尽全力了。 
 
    「您要我叫黎戴斯殿下到这个帐篷？」 
 
    「不，叫他去教会好了。我现在就过去。」 
 
    「遵命。」 
 
    感觉得到马修斯离开的气息。路希德仰头望天。 
 
    他心中确实感到委屈。 
 
    但是比这更强烈的感受是领悟。他领悟了至今自己这段绝不算长的人生中，存在于各个分歧点上的「为什么」。 
 
    （一切疑问都能得到解答。） 
 
    他理解了。 
 
    他理解到自己为什么一心只想得到力量，渴望得到众人认同。 
 
    （洁儿，你一直有这样的感受吗？自从被我看穿是冒牌梅莉露萝丝之后——不对，自从家人性命受到要挟，导致你必须嫁给不曾见过的男人后，你一直怀抱着如此庞大的孤独吗？ 
 
    即便如此，你还是回应了我吗？比起对付姊姊、妹妹与母亲的仇人，你还是决定选择我吗？） 
 
    为了得到一切的强夺之旅，竟然成了被夺去一切的旅行，在他那天夜里与洁儿互诉情意、紧紧相拥的时候，根本不会预料到这种事。那时他并不孤独。如同黎戴斯羡慕的一样，那时确实有许多人在路希德身边，他也一直是如此相信。 
 
    他为艾兹森带来富裕，因而支持他的众多人民。 
 
    现在已成了他的有力基础，以礼思齐伯爵为首的南部贵族。 
 
    北艾兹森的所罗门·索克。 
 
    南寒公爵夫妻。 
 
    他亲手创立并引以为傲的最强龙骑士团。 
 
    难得的挚友马修斯。 
 
    接下来路希德将会失去这一切。 
 
    （然后，所有人都会从我身边消失。） 
 
    他闭上眼睛——在他想象的世界中，得知他是伪王后，所有人都面露失望之色转身离开。路希德也失去了可以回去的祖国。他很清楚这种感觉。过去自己也曾尝到这样的感受，就是在被当成人质带来这里的时候。 
 
    但是就连在那个时候都还有梅莉露萝丝在。 
 
    （现在我身边却没有任何人。） 
 
    他想起那头熟悉的银发，那不是梅莉露萝丝。路希德已经无法在她身上找到任何与梅莉露萝丝相似的碎片了。 
 
    『就算你的心会回到梅莉露萝丝身边也一样。』 
 
    他回想起洁儿说过的话。 
 
    『即使如此，我肯定还是会喜欢你。我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继续爱着你。也许当你成为帕尔梅尼亚王，在你身边牵着这双手的是梅莉露萝丝，而我则是在众多听众之中仰望你们所在的露台。就算这一天到来，我还是会一直喜欢你。』 
 
    （洁儿……啊，洁儿。要是你在我眼前，我大概会死命抱住你不放。我肯定会像被带到帕尔梅尼亚的第一天晚上一样，因为无法忍耐几乎被孤独撕裂的痛苦而大吼大叫。） 
 
    好想触碰她的手，那只每周都为了站上露台而牵着的手。他放开了那只手，因为他相信一定能与她重逢。 
 
    （好想见你。） 
 
    洁儿是什么人都不要紧。或许只有她一个人，愿意接受已经不是国王也不是任何人，被全世界当成笑柄的路希德。 
 
    按捺住呜咽，路希德往前走。 
 
    以后再来哀声叹气也不迟。不再是艾兹森国王，也不再是帕尔梅尼亚下任国王，只是个普通男人的我，一定会再次与不再是王妃也不再是冒牌梅莉露萝丝，只是个普通女子的她重逢。 
 
    在那之前还有事要做。 
 
    （我就试着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吧。） 
 
    路希德将所有混乱留在帐篷中，前往大军布阵的村子中的教会去见黎戴斯。 
 
    他必须在黎戴斯面前，以天地神明之名发誓以证明一件事。 
 
    简陋却静谧的祭坛上，摆着头戴星冠的女神安琪莉恩的石像。 
 
    在她脚下，也有一位拖曳着沉重拖车的贤者。那是已成了星教象征、被称为无名预言者的星教开创之母。不可思议的是，她的经历完全没有流传到后世。但是在谣传她拖曳了一生的拖车上，摆着象征她的灵魂半身与所犯罪孽的棺木，因此现在的巡礼之旅中，人们仍会拖曳着拖车以此比拟自己的罪恶。 
 
    路希德目不转睛，凝视着无论哪个教会都能看到、没有任何特征与奇特之处的圣坛上方。 
 
    「我还以为您只相信草原神祇呢，王兄。」 
 
    弟弟的声音响起。路希德刚才就留意到门敞开的迹象，但他没有回头。教会外有马修斯派来监视的士兵把守，但是此刻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草原之神是铁古与桑芜，不过在这一带的祭坛果然找不到祂们。毕竟在帕尔梅尼亚的中央地带，盛行的信仰对象还是产育神幸德米亚或开国始祖。」 
 
    「黎戴斯。」 
 
    依然全身裹着蓬松毛皮，黎戴斯缓缓走过来。他的颈部围着那条披肩。路希德忽然想到，不知道在那之后剌绣完成了没。 
 
    「真冷，天气迟迟没有暖和起来呢。我本来以为这里会比艾兹森温暖很多。」 
 
    「——你看到了吗？」 
 
    出现片刻的空白。黎戴斯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望向路希德，轻声一笑。 
 
    「您是说那张煽动传单吗？不知道哪个亲切的好心人放到了我的帐篷里。」 
 
    路希德耸耸肩。看来即便是如此士气高昂的星格里欧骑士团，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齐心协力支持自己。 
 
    见他叹气，黎戴斯说： 
 
    「王兄意外冷静呢。我还以为您会更加方寸大乱地抓狂…」 
 
    「你希望我抓狂吗？」 
 
    「不管是什么样的您，我都会看得很开心哦。」 
 
    他本想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结果口中吐出的还是叹息。现在路希德再怎么样都无心跟他耍嘴皮子。 
 
    「这是『无名贤者的拖车』吧。」 
 
    对着不主动开口的路希德，黎戴斯抬头看蓍祭坛这么说： 
 
    「您知道吗，听说在这位贤者拖曳的棺木中，躺着一位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性。」 
 
    「那就是她自己吧，代表人的一生就象是用拖车拖曳着自己。」 
 
    「是啊，也有教义这么说。不过根据另外一说，棺木中的女性是贤者的双胞胎姊妹。」 
 
    「双胞胎……」 
 
    「对，贤者杀了她——她一生背负的罪孽，就是杀害了亲人。」 
 
    「…………你想说什么？」 
 
    黎戴斯回过头，脸上甚至泛着微笑。 
 
    「我没有特别想说什么，只是觉得该告诉您这些话。王兄，这样您就能逃离弒父的重罪了。」 
 
    「!?」 
 
    路希德猛然瞪大眼睛。 
 
    「母后也不是您杀的，是她自己选择死亡。我对她深感同情，不过那是她自己的所作所为招来的报应，这也没办法。」 
 
    「黎戴斯！」 
 
    「我先说清楚，虽然那个人不爱您，但她也不爱我。」 
 
    黎戴斯宛如拨开了空气一般，慢慢走近路希德。 
 
    「不曾待在她身边的您应该不知道吧。母后这个人其实胆小又平庸，完全不像会做出那种大瞻行径的人……既然敢厚者脸皮硬说先出生的孩子后出生的孩子是双胞胎，那她摆出更理直气壮的态度不就好了。她只要接受您，内心有何想法都不要紧，表面上像个母亲就好，之后全交给乳母照顾，而她表现出艾兹森王妃应有的举止就行了。不都是这样吗？尽可能多生孩子，之后几乎不负责养育小孩，这在贵族社会不是理所当然的现象吗？ 
 
    我也一样。负责照顾我的是那位嘉亚泰葛丝，母后从未出现。我曾有好几次想，既然同样是要被扔着不管，我多希望能跟您两个人一起被抛开。难得我有个哥哥啊。」 
 
    路希德露出有些傻住的表情，看着如怒涛般滔滔不绝的黎戴斯。 
 
    他完全无法理解，在这种时候被找到这里的弟弟为什么要说这些事。 
 
    「就我所知，母后这个人只能用『倒霉』一词形容。由于政治策略，她必须离开长年生活的草原，在习惯风俗完全不同的大都会帕鲁耶姆的王宫生活。毕竟那时候吉哈德陛下为了让艾兹森被承认为大公国，加紧脚步打造出了帕尔梅尼亚风格的城市。母亲的不知所措与孤独感肯定相当强烈。实际上，她似乎也数度罹患心病。由于对这样的母亲感到怜悯，父亲允许她频繁回到故里附近的离宫。可以说，我们被当成双胞胎的悲剧就是因此而起。」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就是那个……我跟你不是双胞胎的事。」 
 
    「因为我也一直觉得很奇怪。母后彻底躲避您，还将您这个长子交给帕尔梅尼亚当人质。 
 
    就算草原的习俗是幺子继承制，艾兹森表面上还是采取近代文化国家的体制，不可能唯独强硬坚持这件事。 
 
    母后做出如此无法无天的行径，之后却一直因这份重罪而胆怯，陷入神经衰弱的状态。她老是闭门不出，连同样住在王宫的我都没怎么见过她。我在您眼里看来似乎受到母亲溺爱，但其实不是这样，她是个普通的女人。是个因为无聊的短暂恋情而几乎毁灭一个国家，一个愚昧而平凡的女人。」 
 
    「……听你的语气，你好像很怨恨母后。」 
 
    「我恨她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我觉得母亲死有余辜。」 
 
    「但就算这是真的，母后长久以来也是一直拖曳着沉重的负荷。」 
 
    听到他的语气仿佛对疏远自己的母亲怀有袒护之意，黎戴斯讶异地睁大眼睛。 
 
    「您要烂好人到什么程度啊，王兄傻，您太容易原谅人了。」 
 
    或许黎戴斯说得没错，路希德想。但是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拖曳着沉重的负荷。 
 
    母亲在眼前割颈而亡，彻底拒绝他的景象一直萦绕在他脑中，挥之不去。无论过多少年，他都一直梦到从她脖子喷出的血雨，以及失去血色当场倒地的母亲，深受恶梦所魔。他认定连母亲都不愿接纳的自己，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 
 
    而透过逐一受到他人认可，他累积起可以继续活下去的价值。之所以怀有并吞帕尔梅尼亚的庞大野心也是这个缘故。 
 
    一切都是为了止当化自己的人生。 
 
    （但是现在我已经没有恨意，因为我原谅了母亲。） 
 
    正因为原谅了身为冒牌货的洁儿，原谅了黎戴斯，原谅了反叛自己的贵族，现在自己才能原谅母亲。 
 
    （既然如此，我走到这一步也并非毫无意义吧。） 
 
    胸口的疙瘩仿佛瞬间消融一般，清爽的感受充斥胸臆。他已经不会再发出沉重的叹息了。因为原谅了本以为自己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母亲，他也不会对请求原谅怀有任何犹豫。 
 
    「我把你找到这里，是因为想请求你的原谅，黎戴斯。」 
 
    路希德绕到黎戴斯的正面。 
 
    「原谅？」 
 
    「我想将王位让给你。」 
 
    黎戴斯的目光瞬间变得象是会将他射穿一样吓人。 
 
    「我并未继承艾兹森王家的血脉，这件事很快就会成为众所皆知的事实。再这样下去，要是草原的强古·泰金要求星教会判定真伪，你肯定得出面作证——证实我是冒牌货。」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这是真相。为了不让艾兹森发生内乱，只有这个方法。你要马上成为国王，当上这支军队的主帅。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任何人失去正当名分。」 
 
    「……要我当主帅啊。」 
 
    「你应该也会被推举为帕尔梅尼亚国王。只要提出申诉，我和梅莉露萝丝的婚姻就会变成无效。你可以娶她，正式成为帕尔梅尼亚王家的一份子。大家都会乐见这个发展。」 
 
    黎戴斯什么也没说。 
 
    「对你来说，这只会造成你的困扰吧。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但是都来到这一步了，这件事牵涉到艾兹森的国家利益，非得守护艾兹森不可。你必须从伪王手中接过王位，多多少少遏止对于我们没有正当性却侵略他国的指责，否则艾兹森人会失去立场。 
 
    你随意处置我也无妨。无论是毫无理由地监禁你的罪，还是自号为国王的罪，我全都愿意接受。你可以制裁我。」 
 
    「——我才不要。」 
 
    黎戴斯冷冰冰地这么说。 
 
    「什么？」 
 
    「为什么我非得做那么麻烦的事不可？我应该在您面前发过誓了，我不会成为国王，也放弃所有身为王族的权利。」 
 
    「但是现在——」 
 
    「不管是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做。我不会成为这支大军的主帅，对艾兹森王位与帕尔梅尼亚王位也没有兴趣。您拥有的事物我一件都不要。」 
 
    说完，他突然又改口： 
 
    「不对，让我有过想要的念头的只有一个，就是那个人，洁儿。」 
 
    「！」 
 
    「您也要把洁儿让给我吗？既然都要求我跟梅莉露萝丝结婚，您应该也做好这个觉悟了吧。」 
 
    「……洁儿……要看她自己的意愿……但如果你希望的话……」 
 
    黎戴斯伸出手，碰触路希德紧绷的脸颊。 
 
    「！」 
 
    「骗您的，您真笨。真不像您的风格。」 
 
    他眯起眼睛轻轻笑起来。 
 
    「您这样不行啊，真失望。」 
 
    「失望？」 
 
    「为什么您在这种时候会提出要我成为国王呢？一点都不像我喜欢的王兄会做的事。您不是这样的人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该继续坚持下去。」 
 
    「但是僭王妄想挑战帕尔梅尼亚王位，这根本是一场闹剧。」 
 
    「是闹剧没错——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 
 
    「黎戴斯……？」 
 
    「这个时候您为何不说，就算自己不是艾兹森国王，也要以实力篡位成为国王呢？」 
 
    他傲慢的语气让路希德不由得抛开原本的谦抑态度。 
 
    「怎么可能做得到，我哪有这样的正当性！」 
 
    「没有也没什么关系。吉哈德·诺里昂当上国王也不过是在短短数十年前，在那之前，长年遭到欺压的沙法洛尼亚人从伊瑟洛独立，建立了新王国。无论哪个国家都会有开端，而开国之君都是普通人，不是贵族私生子也不是神之子。」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文字纪录上也是如此。但是，人心不是这样！」 
 
    连门外有士兵把守都忘了，路希德吶喊出声。 
 
    黎戴斯说得没有错，但那只是理想论，至今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庶子杀害正室之子篡夺王位并不罕见。每次发生这种事，曾为庶子的国王就会拚命想证明自己的正当性，因畏惧与警戒而一一杀掉比自己更有资格登基的人。有国王的血统尚且如此，更何况路希德连王家血脉都没有。 
 
    再加上这次艾兹森的情况，并不是像沙法洛尼亚一样整个民族团结为一，从其他民族之中独立出来。国民并没有团结的动机。再加上并非完全没有正当的国王人选，还有黎戴斯在。 
 
    看到路希德排除正当国王人选，紧抓着王位不放，人民会作何感想？他们真的会认可那样的行为是「以实力获得王位」吗？ 
 
    （很困难——我没办法向大众提出确切证明。） 
 
    没错，要是没有黎戴斯在，艾兹森人民与帕尔梅尼亚人民或许还有可能不情不愿地承认路希德。 
 
    （要是没有黎戴斯在……） 
 
    他愕然看向弟弟。 
 
    看似照亮眼前的唯一一线光明，就只有亲手除去黎戴斯这个选项。路希德发现了这件事。（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黎戴斯碰触路希德的肩膀。不禁抬起头的他，注意到黎戴斯目光中的意涵。 
 
    他知道了。他知道路希德现在脑里在想什么。 
 
    而他也知道，路希德要继续掌握霸权就只有这个方法。 
 
    「……什么嘛，您之前真的没发现这件事。原来您不是为了这个才叫我来这里。」 
 
    毫不掩饰失望之色，黎戴斯说： 
 
    「我本来以为您会叫我去死昵。」 
 
    「笨蛋，我哪能做这么卑鄙的事——」 
 
    「我想也是，这就是您的答案。所以——……由我来处理。」 
 
    「咦？」 
 
    他说到最后几乎已经是在低语，根本听不清楚。路希德呆立在原地。让渡王位的提议被拒绝了。那么，他还能怎么做？他该怎么做？ 
 
    （我……） 
 
    在此放弃一切，让渡给黎戴斯后消失无踪很简单。人民马上就会忘记路希德吧，帕尔梅尼亚的霸权也会有其他人掌握。就算是现在儿子被俘虏到南塞而安分不动的奥兹马尼亚王，或许也会拿出好几代以前的族谱，主张有权继承帕尔梅尼亚王位。 
 
    （我能彻底死心吗？我的生存价值有大到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就算洁儿说没关系，我恐怕也无法像她那样活着。如果只能做为一个无所事事的流浪旅人，才能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还不如去死。） 
 
    也就是说，就算现在不在这里选择死亡，要他放弃帕尔梅尼亚的王位还不如去死。残留在他手中的就是这样的人生。比起在此赌上性命奋战，这真的是更加正确的选择吗？ 
 
    （没错，我就当作我已经在这里死过一次吧。以前我也曾数度这么想。遭到父王疏远，蒙受造反污名的时候，我也当作自己是死了一次，决定起兵叛变。 
 
    现在就是下决定的时候了，如此而已。只不过是要我不依靠任何正当名分，以我自身做为号召的时刻到来罢了。接下来我该做的，就只有举旗号召众人……！） 
 
    路希德抬起头。自从看到煽动传单后，一直虚浮不定的心做出了觉悟。 
 
    「我要成为国王。」 
 
    黎戴斯看着路希德。 
 
    「我要成为没有继承任何血脉的新国王。」 
 
    他握住黎戴斯的手这么说。 
 
    「你会支持我吗？」 
 
    「我支持您。」 
 
    「为什么？」 
 
    「我的心里只有您。我长久以来的期望，就是希望您成为国王。」 
 
    路希德点头说，很好。 
 
    「无论是多么宽广的道路，过去都是没有任何人走过的路途。我决定要这么想。黎戴斯，之前我说不定只是想偷懒。这条没有王家血脉、身为梅莉露萝丝丈夫的正当名分就会变难走的路，是我擅自认定不可能有办法走。明明就只是变难走而己。」 
 
    「很多人无法战胜这些困难也是车寳呢。」 
 
    「换个说法，这就是神的试炼。倘若连这些难关都无法跨越，我就没有将世界上最美丽的钻石戴到头上的价值。我可是要彻底否定帕尔梅尼亚三十二代国王的血脉，总该面对这点挑战。」 
 
    只不过是有困难而已，并非不可能。而且想偷懒的人不会受到胜利女神垂青。 
 
    路希德所知的事总是十分单纯，也不需要更复杂的定义。 
 
    往后也一样。 
 
    「也要麻烦你帮忙了，黎戴斯。也必须有你追随我，我的立场才会牢固。」 
 
    「您突然就开始随意使唤人了呢，至今明明就只把我当成一团毛球。」 
 
    「谁教你老是不脱掉那件毛茸茸的衣服。快点去修弥沙当使者，就算只是做表面功夫也好，劝降或是要求休战缔结同盟。」 
 
    如果拥有正统血脉的黎戴斯担任路希德的代理人，要求与修弥沙的索尔塔克军商议，敌方也只能接受。 
 
    「是要我争取时间吗？」 
 
    「没锘，趁这段期问，我方也会做好反击的准备。我得跟马修斯商量……」 
 
    在路希德脑中，已经全是在想泰金率领的草原大军与索尔塔克军会合后，究竟该如何应付。若要与同族战斗，龙骑士团中或许也会出现叛变者。首先要确认师团长的意志与部落的意志，否则不能随便动用可能会出砚背叛者的军队。 
 
    「黎戴斯，你马上去要求休战，荩可能拖延谈判时间。十天……不对，我希望最少能拖七天。你就说我打算将王位让给你，让他们产生动摇。」 
 
    一旦做出决定，路希德就迅速展开行动，一副不想继续待在这个令人气闷的地方似地离开教会。见兄弟俩谈笑着走出来，一直紧张窥探屋内情况的士兵一下子露出讶异的表情。 
 
    「万事拜托了，黎戴斯。我接下来要召唤将军们过来，拟定对付泰金的策略。说不定只能靠星格里欧骑士团攻破修弥沙……」 
 
    「王兄。」 
 
    黎戴斯叫住他。 
 
    「什么事？」 
 
    「我有件事忘记说了。」 
 
    「忘记说？」 
 
    「我也是在离开地牢的时候重生的。我不是从母亲腹中诞生，而是因您而重获新生。」 
 
    （黎戴斯？） 
 
    路希德无法理解弟弟的意图，不禁将话语咽回去。 
 
    「第二段人生充满许多喜悦，我没有任何后悔。往后也一样。」 
 
    黎戴斯慢慢解下缠在颈上的披肩，围到路希德的脖子上。 
 
    （插图229） 
 
    「我对祝祷词的刺绣做了一点加工，还好赶得及。」 
 
    「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跟您约好了吗？比起那个臭所罗门、比起洁儿、比起梅莉露萝丝，我会送给您更美好的礼物。这是只有我能致赠、让您迈向荣耀的第一步。」 
 
    请您一定要放进坟中哦。留下这句奇妙的话，黎戴斯离开教会。他总不可能坐马车过去吧，大概是要去命人备马。 
 
    「陛下！」 
 
    从黎戴斯离去的反方向，马修斯一脸担心地跑过来。他似乎相当不安，表情难得绷得很紧。 
 
    「马修斯，我看开了。」 
 
    听到他这么说，马修斯绷紧的脸颊僵硬地一动。 
 
    「陛下……」 
 
    「就算我无冠无冕，还是要继续挣扎看看能做到什么地步。所以我需要你的力量，助我一臂之力吧。」 
 
    看到路希德莫名爽朗的模样，马修斯总算理解了状况。 
 
    「您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摆脱了所有烦恼。」 
 
    「黎戴斯给了我当头棒喝，让我知道不该偷懒。」 
 
    路希德像往常一样用力揽过马修斯的肩膀，将自己的下颚靠上去。 
 
    「麻烦你赶紧和卡裴兰取得联络，我想请法王再一次授予我艾兹森王位。」 
 
    「请法王猊下吗？」 
 
    「虽然愚蠢，不过到时候要尽量大肆宣传。要是我戴着闪耀的黄金王冠奏凯进入洛兰特，应该多少能给泰金下马威。」 
 
    「是这样啊。」 
 
    他露出理解的表情点头。 
 
    「但是还需要其他对策来应付草原势力吧？」 
 
    「没错。关于这点，我想知道强古·嘉顾现在的状况。假如他遭到软禁，就代表这件事非他本意。接着就换我们与尼兰·泛树联手，根据草原上幺子继承的规则，散播泰金没资格领导辉龙族的说法。可以的话，我也想请法王替尼兰镀一层金。」 
 
    决定不让位给黎戴斯后，路希德脑中就一步步拟定战略，思量该如何得到正当名分，并与索尔塔克以及泰金战斗。 
 
    「……原来如此，毕竟他是陛下的亲生父亲。」 
 
    「似乎是这样没错。虽然我没有什么感觉。」 
 
    即便如此，比起随随便便的一个人，至少尼兰是草原上的有力人物，这点确实也让他放心许多。 
 
    「泰金的所作所为我会依样奉还。」 
 
    重要的是不能畏畏缩缩，要表现得理直气壮。就算现在敌方吹的是顺风，风向也必定会改变。他可以按兵等待改变发生，而暗中用计也是一个选项吧。 
 
    泰金一定有漏洞。只要马修斯……只要卡裴兰枢机愿意支持自己，他就能想出无数挽回劣势的策略。为此，有必要让教会认为路希德仍有利用价值。 
 
    （因此必须争取时间。要先确认艾兹森有没有出现背叛者，并重组龙骑士团，之后才能与泰金正面战斗。在他与索尔塔克会合之前，我要证明泰金是以不当手段从强古·嘉顾手中夺得族长之位。然后，我要与尼兰联手！） 
 
    黎戴斯前往谈和的这段期间就是机会。这会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我听洁儿说过，她有一个侍女其实出自泛树族，是尼兰的义妹。跟她取得联络，就说路希德希望与尼兰会谈！」 
 
    接下来才是关键。 
 
    涌上胸口的滚烫热情使得心脏也跳到了喉咙，让他无法呼吸。但是他还是张开嘴，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是什么人，这种事并不是由他人来证明。 
 
    而是要赌上自己的人生对神证明。 
 
    既然如此，自己的挑战才刚开始。没什么好害怕。 
 
    「走吧，马修斯。把大家叫到帐篷！」 
 
    在大军布阵的丘陵上，出现了风向改变的气息。 
 
    自迦罗业流玛启程的强古·泰金军南下前往帕尔梅尼亚的同时，也陆续攻占艾兹森内的堡垒与村落。再加上与响应号召的草原部落会合后，转眼间就形成超过一万兵力的大军。 
 
    被泰金抓住的洁儿与强古·嘉顾即便在移动之中，也受到大批人马监视。说他们乘坐的是六驾马车听起来很好听，贾际上就是有车顶的移动囚车。她跟嘉顾大老一起被扔进连窗户都没有的车厢，既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在一片黑暗之中，被禁止与嘉顾大老交谈的洁儿只能在脑中思索现在身处的状况，以及对往后的预测。 
 
    （在那之后，今天已经是第九天。应该已经穿越奥兹马尼亚了吧？） 
 
    没有确切证据可以告诉她详细位置，但是只要将休息之际能看到的外头景色、夜里星星的位置、弄伤手臂以计算出来的时间结合起来，就能知道现在差不多也该进入帕尔梅尼亚了。 
 
    （泰金必定会与索尔塔克会合，称路希德为僭王而加以讨伐。看他的行动这么干练，他肯定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计划把强古·嘉顾拉下族长之位。） 
 
    而艾兹森的注意力从南方贵族的造反转向奥兹马尼亚，尼兰也以佣兵身分参与其中。对泰金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但是，她有几个疑问。 
 
    来到这里的路上，泰金军几乎没有好好打过一仗。也就是说，从迦罗业流玛到帕尔梅尼亚的进军路线早已事先得到确保。 
 
    进攻他国的时候，付钱以通过第三国的关卡或城市是常有的事。也或许泰金早已跟奥兹马尼亚的领主谈妥。但如果是这样，就表示泰金从很久以前就预料到会进攻帕尔梅尼亚。 
 
    路希德身在帕尔梅尼亚的消息传开，是他在星格里欧骑士团举兵之后。如果泰金在那之前就知道路希德的动向，表示在艾兹森政府内部，尤其是近在他们夫妻俩身边的人之中有通敌者。 
 
    （四位师团长之中，果然有人暗中与泰金勾结吗？） 
 
    龙骑士团的四位团长都来白旱原。就算他们并未通敌，也有可能是奉命向北进军的青、黄、白、黑骑士团与副团长与故乡早有联系。 
 
    总而言之，可以确定的是有人为泰金出主意。那位通敌者知道路希德要去星格里欧骑士团，于是教唆泰金造反。那个人提出的不只是反抗强古·嘉顾的小规模战争，而是打倒路希德，由泰金自己成为艾兹森国王的巨大阴谋。 
 
    只要揭露路希德的身世，他就会失去身为艾兹森国王的正当名分。也难怪泰金会燃起野心。通敌者巧妙煽动他对尼兰的自卑感，成功将路希德逼入绝境。 
 
    （那究竟是谁？） 
 
    洁儿看着自己那一绺被削短的头发。数日前，泰金来到他们所在的马车，斩断了嘉顾大老的耳环与一绺自己的头发。他恐怕是打算用来牵制路希德。 
 
    『再过不到一个月，路希德真正的身世就会受到星教会证明。到时候他的军队会自然瓦解，而流言也已经散布到帕尔梅尼亚。他的军队几乎是由草原部落组成，这点反而会让他倒大楣。」 
 
    而且我也还有王牌，他说。 
 
    他说的恐怕就是藏在这次事件背后的首谋。 
 
    （唯一的希望就是尼兰是否能顺利逃脱。就算这件事不方便由他的泛树族处理，他也能动用派搏特。只要他和路希德取得联络……） 
 
    得知白己的身世后，路希德想必大受打击。但是，他一定能振作起来。即便没有继承艾兹森王家的血脉，他还是拥有身为君王的才气与器量。如果只论才气焕发的人，洁儿认识很多。 
 
    无论是崇拜路希德的所罗门·索克、吉奇还是欧斯王子，他们都拥有超越常人的智略与才能。 
 
    但是在自己体内蕴藏着一柄灿烂宝剑的人，洁儿就只见过路希德一个。 
 
    他一定不会就此衰颓不振。就算一度濒临倒下，他也必定会以自己的双脚站起来，以自己的双手掌握权力。对于这一点，洁儿连一丁点的怀疑都没有。 
 
    而为了他，自己也有做得到的事。 
 
    （时候还没到，还不能采取行动。要等泰金与索尔塔克会合，和路希德军对峙的时候才能动手。想将一个弱女子当成威胁工具而带到战场上的泰金，到时候肯定后悔莫及。） 
 
    「我会让你后悔欺骗路希德！」 
 
    她有计策，为此所需的准备也正在进行。洁儿早已准备万全。剩下要做的只有等待时机到来。风向必定会改变。 
 
    ——但是，洁儿之后随即从接见了来客的泰金口中，得知这起事件的真正首谋的名字。 
 
    那是她设想中最糟糕的答案。 
 
    黎戴斯·修毕福隆倒戈投靠了索尔塔克。 
 
    待续 

  第十卷 即便分割两地之卷 后记  
     读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时「呀——！」地尖叫起来的各位，以及没有尖叫的各位，大家好。 
 
    我是下乡取材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结果儿子染上流行性感冒，现在依然被当成卫生纸乱蹭的高殿。俺快要……不行啦……流行性感冒病毒的聚集体又要来要求俺陪他一起睡，唱歌给他听……绝对会传染吧。 
 
    真是的，竟然在这种时期流行起流行性感冒，日本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哦。 
 
    呜呜呜。 
 
    好了，关于重点的本篇，这次连加入搞笑的空档都没有，而两位主角也分隔两地，因此完全没有甜蜜恋爱喜剧的成分，不过下一集就是大结局，这点还请各位见谅。 
 
    各种谜团逐渐解开，神秘要素也随之增加，变得像个奇幻故事了。 
 
    这次洛黎恩与梅莉露萝丝总算正面出场，也交代了洁儿等人的成长经历，之后要做的就只有砰砰——地揭哓洁儿出生的秘密，顺便也让主角锵锵——地面对过去的感情，再把两人的亲属关系也咻咻——地处理好，大概就是这样。 
 
    最后一集会好好谈恋爱哦。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终于重逢了。还有各方面的故事，象是那个……后续之类的…… 
 
    以前在别家出版社写少女小说的时候，我没怎么留意少女的成分，不过执笔这部公主心时，我一边写一边自我警惕「这是少女小说」、「必须让少女怦然心动」。 
 
    明明是这样，故事中还是充满一大堆阴谋、阴谋、推理、猪、呕吐这类不太令人心动的元素呢。对不起…… 
 
    但是，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 
 
    我已经为公主心用尽我所有的少女心了！ 
 
    哎，我都写得这么努力了，希望各位也能看看最后一集。 
 
    最后，完美达成我「请多画黎戴斯！」这项要求的明咲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 
 
    高殿@流行性感冒病毒持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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