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11-18 20: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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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告白预演系列
本卷名称：第五卷 恋色绽放

转载信息

告白预演系列 5 恋色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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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藤谷灯子
原作：Honey Works
插画：ヤマコ
译者：咖比兽
图源：初级乌羊
扫图：单身驴
录入：一心想虐狗的单身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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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病名「恋爱烦恼」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

 图源：初级乌羊

 扫图：单身驴

 录入：一心想虐狗的单身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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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简介
历经告白预演之后，夏树终于和自己的青梅竹马优成为男女朋友。
然而，两人之间一如往常的关系，让想成为优心中「特别的存在」的夏树焦躁不已……
「恋爱根本是一种病！」（病名「恋爱烦恼」）
总是从旁守护学生的明智老师。他背后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去为何？（留堂老师）
持续观察恋雪这名情敌的虎太朗，内心慢慢开始产生了变化……？（三角嫉妒）
本作共收录共五篇故事！
HoneyWorks继传说的恋爱歌曲「告白预演」之后的系列作小说化第五弹！

作者简介
作者：藤谷灯子
11月30日生，A型。神奈川县横滨市出身。
自由文字工作者。作品有《喜欢☆讨厌》、《无法挣脱的背叛》、《秘密のロイヤル•プリンス》系列、《樱兰高中男公关部》等轻小说、PSP游戏「圣灵家族Festa x Regalo」以及乙女向广播剧的脚本等。



CONTENTS

＜1＞病名「恋爱烦恼」
memory 1～回忆1～
memory 2～回忆2～
memory 3～回忆3～
memory 4～回忆4～
memory 5～回忆5～
memory 6～回忆6～
＜2＞留堂老师
memory 1～回忆1～
memory 2～回忆2～
memory 3～回忆3～
memory 4～回忆4～
＜3＞三角嫉妒
memory 1～回忆1～
memory 2～回忆2～
memory 3～回忆3～
memory 4～回忆4～
memory 5～回忆5～
＜4＞山本幸大的情况
＜5＞恋色绽放
留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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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emory 1～回忆1～

 漫长的单恋。

 历经数次的告白预演，榎本夏树最后在秋天向自己的儿时玩伴濑户口优告白。

 这是两人在成为「男女朋友」这种特别关系后，首次迎接的圣诞节。夏树心中多少怀著期待，也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准备著。然而──

 在榎本家的客厅，优和他的妹妹雏，以及夏树的弟弟虎太朗聚集在超大萤幕的电视前。

 这三人正热中于不知道从哪里挖出来的一款老游戏，不时发出欢声。

 「哇，哥哥！怎么办，感觉再被打到一下就会死了耶。帮我、快点帮我打～！」

 听到雏焦急的求救声，虎太朗说了「给我啦，你玩得真烂！」，从旁抢走了摇杆。

 两人一如往常地斗嘴的同时，电视画面浮现了「GAME OVER」的文字。

 「你们俩都死了喔。」

 以手托腮坐在沙发一角的优，像是乐在其中似的笑著说道。

 肩负著将圣诞蛋糕切片这个使命的夏树，虽然站在饭厅的桌前，却无法不去注意客厅的状况。

 （啊啊！那款游戏明明是我的，他们却丢下我玩得那么开心！）

 「呃，不对啦！」

 夏树不禁这么吐嘈自己。

 无法加入打电动的行列，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样根本和去年的圣诞节没有两样啊！）

 每年一起举行圣诞派对，是榎本家和濑户口家的例行公事。

 对于和雏、虎太朗、优一起度过的圣诞节，夏树并没有任何不满。

 只是，今年的圣诞节，是她在成为优的女朋友之后的第一个圣诞节。

 夏树准备了礼物。不擅长下厨的她，也努力做了几道菜。

 因为优马上就要参加大学入学考了，所以她也不会提出两人独处这种奢侈的要求。

 可是──

 看著一旁下刀的夏树，不慎让翻糖做成的圣诞老公公人头落地。

 「啊～！我的圣诞老公公！」

 她沮丧地垂下头之后，坐在沙发上的优转头问道：

 「夏树？」

 「没……没事！」

 夏树露出打算蒙混过去的笑容。

 「只是有点切坏了而已，但味道还是一样啦！」

 说著，她朝蛋糕瞄了一眼。原本应该切成四等分的蛋糕，现在变成四块大小不一的模样，其中一块还翻倒了。

 （……吃下肚之后都是一样的……对吧？）

 夏树试著这么说服自己，并将蛋糕盛到盘子上。

 她佯装没有察觉到优狐疑的眼神，向三人喊道「蛋糕切好喽」。

 「小夏，我来帮你。」

 雏放下摇杆来到饭厅。虎太朗也跟著她的动作起身。

 「哇，草莓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雏开心得双眼闪闪发亮。

 即使看到切坏的蛋糕，也还能说出这种话的她，实在是太可爱了。

 相较之下──

 「呜哇！是谁叫夏树来切蛋糕的啦！」

 「你很吵耶。」

 夏树轻捶了一下这个嚣张弟弟的脑袋瓜，然后端起盛著最大块蛋糕的盘子。

 这块蛋糕比另外三块都要来得大，上头还插著一片写有「Merry Christmas」字样的巧克力板。

 幸好有抢在虎太朗之前拿走这一块。

 （好！）

 「优！」

 夏树双手捧著蛋糕走向客厅。

 正在收拾游戏主机的优回过头来的瞬间，夏树被电线绊到脚而发出「呜嘎啊！」的惨叫声。

 「夏树！」

 优慌慌张张地起身。

 回过神来的时候，夏树已经整个人朝他的胸口扑了过去。

 「呜哇，小夏！」

 「夏树！」

 雏和虎太朗也同时吃惊地大喊。

 在「咚」的一阵巨响之后，夏树意外没有什么疼痛感。

 （咦……咦？）

 她缓缓将视线往下，发现优被自己压在下方。

 「优！」

 「……唉。你小心一点嘛。真是个冒失鬼。」

 看似很痛的优皱著眉头起身。同时，鲜奶油和海绵蛋糕从他的头顶滑落。

 「啊，这是最大块的蛋糕耶！」

 「你担心的点在那里啊？」

 优带著脱力的表情把沾到脸上的鲜奶油抹去。

 我搞砸了啦──

 夏树这么想著，「啪」一声将双手合十，然后垂下头表示：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是没关系啦……比起这个──」

 看到优望向自己的双腿，夏树的视线也跟著移动。

 发现自己大剌剌地坐在优的腿上的她，这才手忙脚乱地匆匆起身。

 （我到底在干嘛啊～！）

 就算两人是儿时玩伴，但这样的状况实在是太羞耻了。

 紧闭双眼跪坐在地上时，夏树听到优朝自己问「你呢？」的声音。

 「咦？我？」

 夏树抬起头，发现优正以担心的眼神望著她。

 「你有没有受伤？」

 「嗯……嗯，我没事！一点问题都没有喔。」

 相较之下，优可就不算没事了。他常穿的那件连帽上衣现在沾满了鲜奶油。

 （啊……优很喜欢这件连帽上衣耶。）

 「不要这样让人吓一跳嘛。」

 语毕，优以手按著膝盖站起来。

 「小夏、哥哥！你们还好吗？」

 雏捧著毛巾朝两人跑过来。

 夏树搔了搔后脑杓，「啊哈哈」地笑了几声含糊带过。

 「抱歉惊动大家了。」

 「真是难以置信耶。优的蛋糕要怎么办啊？」

 听到虎太朗这么说，夏树才恍然大悟地起身。

 「对喔！优，我的蛋糕给你吃吧！我……我只要有那个圣诞老公公就好了！」

 「没关系啦。反正我也没有很喜欢吃甜食。」

 「可是，这是你特别买回来的蛋糕耶。啊！不然我们一人一半吧？」

 随后，优望向夏树，用缓缓伸出的那只手轻拍她的头。

 「优……优？」

 听到夏树以困惑的嗓音呼唤自己，优的表情瞬间变得柔和。

 「那就跟你分一半喽。」

 「嗯……嗯。」

 夏树轻轻点头后，优又说了一句「借一下你们家的浴室」，接著便朝客厅大门走去。

 望著他离开客厅的背影，夏树将手放上仍残留著优温柔触感的头顶。

 感觉脸颊开始发烫的她低下头来。

 自顾自地一头热、又自顾自地白忙一场。这让夏树感到相当难为情。

 彷佛只有自己意识到这件事一样──

 （为什么优能够这么泰然自若呢？）

 无论是「告白」之前或之后，优的态度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所以，尽管已经是两情相悦的状态，夏树心中的不安却不断地膨胀。

 （在那之后，他也没再跟我说过「我喜欢你」……）

 优的「喜欢」跟自己的「喜欢」，真的是相同的东西吗？

 在夏树收拾掉在地上的蛋糕时，雏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来！」

 「小……雏。」

 夏树接下小雏递过来的毛巾，愣愣地望著她。

 「这里由我和虎太朗来收拾吧。哥哥就麻烦你喽，小夏。」

 雏微笑著对她这么说。

 「为什么我得帮夏树收拾她的烂摊子啊？」

 皱著眉头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虎太朗的侧腹吃了雏若无其事使出的一记手肘攻击。

 「谢谢你，小雏！」

 夏树重新打起精神，捧著毛巾从原地站起来。

 这是两人在开始交往之后，共同迎接的第一个圣诞节。

 如果自己老是失败，优想必也会受不了吧。

 （我希望优能开心地度过今天，而我也──）

 将客厅的残局交给雏和虎太朗之后，夏树便赶往优的身边。

 ●

 派对的后续整理工作结束后，夏树送优和雏走到自家玄关。

 「再见喽，小夏！」

 「嗯，再见！」

 夏树向打开大门走出去的雏挥手道别。

 优仍坐在玄关，以比平常更久的时间仔细绑著运动鞋的鞋带。

 夏树悄悄望向他看起来很冷的后颈。

 （他果然还没买围巾呢。）

 随后，起身的优也转身望向她。两人四目相接。

 尽管想说些什么，夏树的喉头却像是被东西哽住了一般。

 『优，有时间的话，要不要来我房间一下？我记得你之前有说想玩某款游戏吧？我借你。』

 虽然想用这种藉口留住他，但仔细想想，优可是准考生，现在是他最关键的冲刺时期才对。

 （他哪里有时间打电动啊！）

 就连今天，优也是勉强从忙碌的生活中抽出时间过来参加派对。

 不能再耗掉他的时间了。

 优沉默地将单手插进连帽上衣的口袋里。

 刚才用水洗过的部分还没有乾。

 （这样子……果然太不像我了！）

 虽然无法两个人单独度过这天，至少，夏树想给优一个实质上的纪念。

 不过，说实话，她没有自信。

 她不确定优会不会喜欢这样的颜色和花样。

 （可是，我还是……！）

 夏树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个，优！」

 下定决心说出口的瞬间──

 「那我回去喽。」

 发现自己跟优同时开口的她，将来不及说出来的话吞了回去。

 「说……说得也是。嗯，再见！」

 错过时机的她硬是挤出一个笑容。

 在玄关大门关上后，夏树才吐出堆积在胸口的那口气。

 （今天会这样也无可奈何啦。反正还有机会嘛！）

 她这么说服自己，拾起楼梯上那个包装成礼物的纸袋。

 然后就这么快步赶回自己的房间。

 走到街道上之后，优转头望向夏树家。

 看到夏树房里的灯点亮，他将插进连帽上衣口袋里的手伸出来。

 一直被优握在掌心里的，是个系著红色缎带的小盒子。

 「等到入学考结束再交给她……也没关系吧？」

 低喃声和吐出来的气息一同消失在空气中。

 将小盒子放回口袋里之后，优随即返回就在隔壁的自家。

 memory 2～回忆2～

 年末的十二月三十日。这天，夏树的好友早坂灯里和合田美樱来家中过夜。

 夏树的父母和虎太朗已经出发去享受三天两夜的温泉旅行了。

 依照惯例，夏树原本也会一起去才对，不过，今年她想和朋友一起过。

 毕竟，到了春天，大家就会因为毕业而各奔东西了──

 三人在大啖火锅、洗过热水澡之后，便移动到夏树的房间，一起围著暖桌坐下。

 身子变得暖和之后，就会让人昏昏欲睡。不过，她们今天还是想通宵一整晚。

 暖桌上头被灯里和美樱带来的点心，以及夏树准备的茶水和果汁占满。

 灯里拿起点心，以一句「所以……」打开了话匣子。

 「到头来，圣诞节那天你们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听到她的疑问，夏树含糊地「嗯～」了一声回应。

 「因为我们没有可以独处的时间……可是，那天很开心喔！我们跟小雏他们都玩得不亦乐乎。」

 虽然途中还是搞出一些乌龙，但她有跟优共享一块蛋糕，还一起打电动。

 对现在的这两人来说，如果还想要更多，就会变成奢求了。

 「而且，就算变成男女朋友，我们之间的感觉也不会一下子就改变嘛。」

 说著，夏树露出有些害臊的笑容。

 「是这样吗？」

 灯里带著一脸茫然的表情，不解地歪过头。

 「对了，小夏。那条围巾呢？」

 被美樱这么问，夏树先是心头一惊，接著视线开始在半空中游移。

 「啊……嗯，你说那条围巾啊！」

 「你没有送给他吗？」

 美樱的表情微微阴郁下来。

 「因为抓不到好时机，所以……」

 夏树支支吾吾地辩解，然后向美樱道歉。

 「对不起，美樱！难得你教了我做法……」

 「我没有关系。可是，为什么不送给他呢？」

 在美樱注视之下，夏树不禁缩起身子。

 「因为……」

 「「因为？」」

 美樱和灯里异口同声地问道。

 看来，直到自己说出答案之前，这两人或许不会善罢甘休吧。于是夏树选择乖乖回答。

 「我觉得我好像织得有点丑呢……啊，对了！这本杂志上也有写喔。让男朋友收到之后会觉得困扰的礼物排行榜，第一名就是亲手织的围巾！」

 夏树拿起一本扔在暖桌旁的杂志，将贴有便利贴的内页摊开来给另两人看。

 《恋爱参考书•最终版！》

 封面上写著这几个斗大的字样。

 当初，自己参考这本杂志的内容，拟定了一个完美的计画，最后却没能顺利遂行。

 所以，情人节至少也要──

 「这个必须没收。」

 说著，灯里伸出手拿走了杂志。

 「啊，那是我的参考书……！」

 「我觉得恋爱没有什么参考书耶，小夏。因为，这是你独一无二的恋情呀。你应该要靠自己拟定相关的计画才对。」

 「呜……虽然我也明白这一点啦。」

 第一次跟喜欢的人两情相悦，然后第一次交往──

 太多太多的「第一次」，让夏树不知道该怎么做。

 直到现在，就连自己想要跟优变成什么样的感觉，她也毫无头绪。

 「可是，该说我不希望让优觉得我太沉重吗……」

 夏树将暖桌的棉被拉高到肩膀的位置，支支吾吾地叨念著。

 「太沉重……不好吗？」

 美樱轻声说道。

 察觉到夏树和灯里纷纷望向自己的视线后，以双手捧著茶杯的美樱抬起头。

 「真心喜欢上一个人之后，这样的感情会变得沉重，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还是说，你的『喜欢』是一种很轻松的感情呢，小夏？应该不是这样吧？」

 看著以极为真挚的眼神这么询问自己的美樱，夏树只能吞吞吐吐地用「我……」来回应。

 「你努力织出来的那条围巾好可怜呢。」

 说著，眼眶微湿的美樱再次垂下头来。面对这样的她，夏树不禁噤声。

 对喔──

 （我真是个笨蛋……完全没能体会美樱的感受。）

 美樱喜欢著夏树的儿时玩伴芹泽春辉。

 然而，她似乎已经决定不将这份感情传达给对方。

 从高中毕业之后，春辉就要到国外去留学了。

 面对朝著梦想大步前进的春辉，美樱或许是不想成为他的绊脚石吧。

 美樱对春辉的这份心意，并非是轻松的感情。

 （而我对优的感情，同样也不轻松啊……）

 因为是真心，所以沉重。沉重到无法让她独力承受。

 这样简直就像是生病了。

 胸口明明很痛，却没有任何一种药能够治疗这种痛楚。

 好不容易两情相悦之后，能和优一起拥抱这样的情感，应该是令人开心不已的事情才对。

 但现在，夏树却只担心这份情感会变成优的负担。

 所以，那条满载著自身心意、就连自己都觉得很沉重的围巾，她实在无法送出去。

 「我还是把那条围巾送给优好了。」

 夏树抬起头，道出自己的决心。

 「真的吗？」

 看到夏树点头回应，美樱微笑著表示「太好了」。

 「比起我的事情，你呢，灯里？」

 听到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原本正在对杯子吹气的灯里愣愣地眨了眨眼，以一句「你说我？」反问。

 「对啊，例如平安夜那晚发生的事情之类的！」

 夏树知道灯里之前和苍太一起度过了平安夜。

 两人之间的联络似乎也变得比之前频繁，经常能看到灯里开心地注视著手机画面的模样。

 （我觉得应该有发生什么好事啦，不过……灯里几乎不会主动提起这方面的事情呢。）

 「我也满在意灯里跟望月同学的发展哟。」

 「你看，美樱也这么说啊。你就趁现在告诉我们嘛！」

 发现夏树和美樱一起以满心期待的眼神望向自己，灯里带著有些害羞的笑容「咦咦？」了一声，然后用手玩弄著自己的杯子。

 「那个啊……」

 「嗯嗯！怎么样？」

 夏树一边猛点头，一边催促灯里往下说。

 后者将自己的包包拉到身旁，从里头取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纸片。

 「我把车站附近那间蛋糕店的集点卡集满了！」

 灯里笑眯眯地向两人展示手中的纸片。

 一头雾水的夏树发出「啊？」的声音反问。

 灯里的天然呆特质还是一如往常。

 「啊，你是跟望月同学去的吗？」

 美樱道破这点之后，灯里看起来很开心地点了点头。

 仔细一看，盖在集点卡上头的最后一个印章标记著「12／24」的日期。

 「所以，你那天是跟望太一起去呀！」

 「因为我实在很想吃圣诞节限定的草莓鲜奶油蛋糕，所以……」

 说著，灯里的脸颊似乎也浮现淡淡的嫣红。

 「我想再听你说得详细一点！」

 「呃……里头夹了很多的草莓，鲜奶油吃起来也很清爽哟。海绵蛋糕的部分软绵绵的……」

 「我不是指蛋糕的详细啦！」

 看著灯里露出想要含糊带过的笑容，尽管内心有些焦急，但夏树还是放弃继续追问下去。

 （他们一定发生了什么事……灯里之后应该会告诉我们吧？）

 灯里和苍太都在寻找自己的「恋情」的答案。

 美樱和春辉也一样。

 至于自己和优──

 她想一直和优在一起。

 未来也一直一直────

 优是否也和她有著相同的想法呢？

 回过神来的时候，夏树发现灯里和美樱都沉默了下来。

 她们内心想必都在思考同一件事。

 能像现在这样待在一起的时间，只剩下三个月左右了。

 没人能够预言毕业后的未来。

 「嗳。」

 听到夏树的呼唤，灯里和美樱同时望向她。

 「机会难得，我们要不要约大家一起去新年参拜？」

 「你说的大家是指春辉他们吗？」

 美樱有些困惑地反问。她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意愿。

 和过去相比，春辉跟美樱两人单独聊天的机会变少了。

 就算待在一起，他们俩也常常不发一语。

 正因如此，夏树才会觉得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优跟望太说他们会在春辉家进行电影的后续剪辑作业。只要主动邀约，他们就会来喔。」

 「会不会打扰到他们呀？」

 看著垂下眼帘这么表示的美樱，夏树刻意以快活的语气回答：「没问题的啦！」

 「再说，能一起去新年参拜的机会……」

 可能只剩下这次了──夏树将后半句话默默吞回肚里。

 因为，如果化为言语表达出来，总觉得好像就会真的变成最后一次。

 「嗯，说得也是。」

 灯里露出笑容表示赞成。

 「那……要联络他们吗？」

 说著，美樱拿出自己的手机。

 「既然要约嘛……」

 夏树望向另两人，并露出一个恶作剧的笑容。

 ●

 电影研究社为了毕业制作而开拍的电影，在春辉提议重新拍摄最后一幕之后，作业排程又被迫延长好一段时间。

 「在电影完成之前，我们都没有新年！」

 在苍太一声提振士气的喝令之下，聚集在春辉家的三人纷纷打开自己的笔记型电脑，开始默默地进行作业。

 之前，他们已经跟广播社借用相关器材，剪辑了大部分的电影片段。现在只剩下用自家电脑就能够解决的内容确认和修正作业。

 优戴上耳机，开始进行音量调整和清除杂讯等工作。

 一旁的春辉会在进行影片整体确认的同时，将比较细微的指示写下来给他，所以优仅需依照这些指示动作即可。只要习惯了这样的作业内容，就不算复杂。

 隔著桌子坐在对面的苍太，则是将字幕用原稿摊开在桌上处理。进行作业的途中，他伸了个懒腰，口中不知吶喊著什么。

 优摘下耳机，发现他是在叨念：「根本做不完嘛！」

 「刚才发出喝令的人，反而是最先把集中力用光的啊？」

 「人类的集中力只能维持两小时而已啦。我们已经持续进行四小时以上的作业了耶。」

 「这倒也是呢。」

 自己的作业进度也刚好来到告一个段落的地方。

 春辉坐在椅子上背对著两人。方才的对话八成没有传入他的耳中吧。

 他定睛凝视著播放出电影的电脑萤幕，同时不断移动滑鼠。

 「春辉。」

 就算被别人呼叫也浑然不觉，是很常发生在春辉身上的情况。

 优伸出手扯了扯他的毛衣一角之后，春辉才终于转过头来。

 「要不要休息一下？」

 「啊～…已经这种时间了啊。」

 春辉朝电子时钟看了一眼，便拉开椅子起身，来到桌前。

 苍太随即从便利商店的袋子里掏出一堆零食。

 「要从哪种开始吃？甜的？咸的？超级美味棒醋昆布口味是什么东西啊！」

 「我要特辣哈瓦那辣椒口味。」

 说著，春辉在桌前坐下。

 「如果今天做不完，明天就也得熬夜了。望太、优，你们没问题吧？」

 「你是不是完全忘记我是准考生啦？」

 听到优这句话，正准备拆开零食外包装的春辉和苍太露出一脸「啊！」的表情望向他。

 （这两个家伙……）

 春辉已经决定前往国外留学，苍太则是推荐入学组。

 若是空闲时间很充足的这两人也就算了，但就连处于考前最后冲刺时期的自己，也必须一起熬夜剪辑电影。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当然，优并非想丢下这部毕业制作的电影不管。

 他希望能一直参与到最后，也觉得自己有一份责任。

 不过，说真的，这两个人也可以多体恤他一点吧？

 「就算不临时抱佛脚，你也没有问题吧？」

 看到春辉露出坏心眼的笑容，优板起脸孔回应：

 「我还不至于那么游刃有余啦。」

 「可是，你也认为自己不可能落榜吧？」

 优以一句「那当然啦」回应苍太的话。

 「为此，我忍耐了很多事情呢。」

 这时，在圣诞节当天走到玄关送自己回家的夏树的脸庞，从优的脑中一闪而过。

 （我也让夏树一直忍耐著呢……）

 优将耳机挂在脖子上，将还剩下半杯咖啡的马克杯凑近嘴边。

 咖啡已经完全冷掉了，但要重泡一杯实在也很麻烦。

 「对了，优。你的『那个』怎么样了？」

 听到春辉的问题，险些呛到的优急忙以手掩口。

 「咦？『那个』是指什么？」

 「没什么啦。」

 尽管优这么回应，但苍太已经被勾起了好奇心。

 「你还没把戒指交给她啊？」

 「咦咦！」

 苍太因春辉的这句话而发出惊叫声。

 优原本想重新戴上耳机，藉著投入工作来逃避这个问题，但苍太却早一步抢走了他的耳机。

 「我怎么都没听你说过这件事啊！」

 苍太探出上半身，紧盯著优的脸不放。

 优为了回避他的视线而别过脸去。

 「我在买戒指的时候，刚好被春辉看到了而已啦。」

 在购物中心跟春辉不期而遇之后，因为没办法蒙混过去，优只好老实坦白。

 只有自己不知道这件事，似乎让苍太有点受到打击。

 优并没有刻意隐瞒。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大肆宣传罢了。

 「圣诞节那天，你是跟夏树一起过对吧？」

 「嗯……是没错……」

 「既然这样，你怎么没有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呢？」

 看到两人一脸难以置信的反应，优缩起脖子表示：

 「我找不到时机给她嘛。」

 优不太情愿地回答之后，苍太转头望向春辉。两人双双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

 「你已经收著那枚戒指多久啦？继续这样找藉口的话，时光转眼间就会消逝了喔。」

 春辉以手托腮这么说道。

 「我之后就会交给她啦……」

 尽管想早点摆脱这个话题，但春辉和苍太似乎不打算轻易放过优。

 「难道你觉得自己主动表示些什么，是一种很逊的行为吗？」

 优没有回应。于是苍太一脸认真地继续往下说：

 「主动踏出第一步，是相当需要勇气的事情呢。我觉得等对方主动要来得轻松多了。可是，什么都交给对方来做，就真的太逊了。」

 被苍太明确指出这一点后，优不禁心虚地移开视线。

 春辉或许也心有戚戚焉吧。他同样将视线移往拉上窗帘的窗户。

 他们都没有再次出声回应彼此。

 在一片沉默中，只有纷飞的雪片不断敲打著窗户。

 「不愧是主动告白的勇者呢。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啊～」

 春辉以轻松的语气打破沉默。

 「所以，你的平安夜过得怎么样，望太？」

 看到春辉不怀好意的笑容，苍太瞬间满脸通红。

 「这……这个就不用问了啦！」

 「我以后想拍一部关于你的电影喔。做为参考，快说给我听听吧。」

 被轻拍肩膀之后，苍太叨念著「呜～……拜托饶了我吧」，然后缩起身子。

 看到他的反应，春辉和优不禁笑出声来。

 （对喔。在我们之中，望太是唯一主动告白的人呢。）

 优回想起灯里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就在他被夏树「告白」之后──

 「濑户口同学！这是你跟小夏讨论过后决定的吗？」

 当初，如果灯里没有对他提出这个问题，优恐怕就不会察觉到夏树的感情了吧。

 「更何况，我们现在是在聊优的事情耶！」

 面对硬是把话题拉回来的苍太，优不禁苦笑。

 「我就说那是……」

 「我也赞成望太刚才的说法。夏树应该同样在等你采取行动喔。」

 一旁的苍太以「没错没错」附和春辉的意见。

 「为什么我得坐在这边听你们两个说教啊？」

 「我们是在鼓励你啦。」

 「就是啊，优。拿出你的男人本色！」

 「你也该下定决心了。这可是最关键的时刻耶。」

 仗著不是自己的问题，苍太和春辉开始滔滔不绝地道出建议。

 优以手掩面，重重叹了一口气。

 （嗯，是这样没错啦……）

 「可是，事到如今该怎么做？」

 两人一直维持著儿时玩伴的关系至今。

 再加上彼此的住家又在隔壁，优几乎已经把夏树当作自己的家人看待了。

 说实话，尽管开始交往，他还是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放学后一起回家、一起去吃拉面，以及到彼此的家中拜访，感觉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事到如今，他该改变什么、又该如何改变？

 优明白夏树也在为同样的问题烦恼，所以，他无法草率地采取行动。

 因此，虽然想著要将那枚戒指交给她，优却还是迟迟无法付诸实行。

 只是一枚戒指，并不会让状况出现什么改变。然而……

 「不过……继续维持现状果然也不行呢。」

 在心中对自己低喃的话语，化为声音泄漏了出来。

 这时，搁置在桌上的三支手机几乎同时响起。

 优拿起自己的那支，确认来电者的姓名。

 （……夏树？）

 正当他狐疑地想著「她怎么会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苍太从原地迅速起身。

 「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

 语毕，苍太便拿著自己的手机冲出房间。

 「那我也……」

 优跟著站起来，像是追著苍太的背影般离开房间。

 关上房门时，他瞥见留在房里的春辉接起电话的动作。

 优以眼角瞄了站在走廊角落的苍太一眼，然后踩著阶梯往下。

 抵达一楼的客厅后，他按下通话键。

 『优，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你们几个在干嘛啊？」

 不用问，优也明白苍太和春辉讲电话的对象是谁。

 今天，灯里和美樱预定在夏树家过夜，顺便办个年末的聚餐派对。

 『这是女生阵营的秘密！』

 「哦～……所以，你怎么了吗？」

 『我想说来关心一下你们的制作进度。感觉弄得完吗？』

 「嗯，应该没问题吧。」

 『这样啊。』

 夏树坐立不安的心情从手机的另一头传来。

 「干嘛啦，你这样我会很在意耶。」

 『呃～那个……明天就是除夕夜了，要不要大家一起去新年参拜？』

 「新年参拜？」

 『为了让大家毕业之后能一帆风顺……而且，我也想替你祈求考试金榜题名嘛。』

 「这种事情无所谓啦。」

 『才不是无所谓呢！再说，我还有东西想要交给你……』

 「有东西想交给我？」

 『呃！是……是游戏片啦！感觉是你绝对会喜欢的游戏！』

 「我哪里还有打电动的时间啊。」

 『说得也是喔～！』

 夏树「啊哈哈」地笑了几声。

 （……发生什么事了吗？）

 虽然她的嗓音听起来没有沮丧的感觉，却带著些微的不自然。

 『总之，我们六个人都要到齐喔。严禁迟到！』

 「我知道了啦，你才是……」

 『那就这么说定喽！』

 语毕，夏树单方面结束了这段通话。

 优以手轻抚后颈，想起收在家中抽屉里的那个小盒子。

 想交给对方的东西──是吗？

 ●

 移动到走廊一角的苍太，困惑地盯著在手中铃声大作的手机。

 （她竟然会打电话给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苍太跟灯里一直都是透过手机简讯联络彼此。

 因为对方几乎不曾打电话给自己，让他感到更紧张了。

 为了冷静而深呼吸一次之后，苍太将手机贴近耳畔。

 「喂？」

 出声之后，过了半晌，灯里的声音回应了他。

 『……望月同学？』

 灯里或许也很紧张吧。她的嗓音中透露出几丝犹豫。

 「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苍太担心地询问，灯里答道：

 『没有……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轻柔的语气，让苍太差点放开握著手机的那只手。

 他全身无力地在原地瘫坐下来。

 「吓我一跳……」

 他竭尽所有力气挤出这句回应。

 听著灯里彷佛很开心的轻笑声，苍太也不禁跟著嘴角上扬。

 （就算这样，我还是很开心呢──）

 在平安夜之后，他就不曾像这样听见灯里的声音了。

 听到她的声音之后，就变得好想见她一面。

 苍太回想著灯里满面笑容的模样，将脑袋轻轻靠上墙面。

 「我好想见你……好想马上就去见你呢。」

 『咦？』

 灯里困惑的嗓音，让他迅速伸出手掩住自己的嘴巴。

 （我明明没有打算要说出来啊！）

 苍太焦急地喊出「啊，呃，那个！」等等支离破碎的字句。

 最后，他无法否定自己前一刻的说词，满脸通红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刚才那句话……请你装作没听到吧。」

 苍太以单手遮住脸，用宛如蚊子叫的音量这么恳求。

 还好是讲电话──

 这副难为情的模样，实在不能被灯里看到啊。

 『要不要见个面呢？』

 听到灯里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来。

 「咦？」

 『明天一起去新年参拜好吗？』

 （跟灯里美眉去新年参拜……）

 苍太紧抿双唇，从原地猛地起身。

 「我要去！」

 或许是因为急著回应吧，感觉声音听起来有点破音。

 「我绝对会去！」

 『那么，我等你过来哟。我之后再传简讯跟你说集合地点和时间。』

 随后，灯里便切断了通话。

 （怎么办，我简直高兴到不行啊……）

 苍太以双手握著手机，将它贴上自己的额头，然后紧紧闭上双眼。

 在脖子和耳朵的红潮消散之前，他大概暂时无法返回春辉的房间了。

 ●

 待房门关上后，春辉急忙接起手机。

 「美樱？」

 『春辉？』

 两人呼唤彼此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啊……糟糕……）

 突然来袭的紧张感，让春辉说不出下一句话。

 『我现在在小夏家。今天会在这里过夜哟。』

 「我知道。夏树跟早坂在你旁边吗？」

 『咦？啊……没有，她们去其他房间讲电话了。』

 那两人大概分别打给优和苍太了吧。

 『电影的后制作业还顺利吗？』

 「算是还可以吧。感觉今天或明天就能完成了。」

 『这样呀，太好了。』

 两人的对话就此中断。尽管陷入沉默，但春辉并不觉得这是一段令人尴尬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美樱以一句「那个呀……」开口。

 『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去新年参拜？跟灯里、小夏还有大家一起去。』

 至此，美樱的嗓音渗入淡淡的落寞。

 『因为，明年就不知道能不能一起去了。』

 明年──

 春辉紧抿著嘴唇，以「说得也是……」喃喃回应她。

 深呼吸一次之后，他道出「我知道了」的答案。

 『嗯……』

 有些依依不舍地结束通话后，苍太和优刚好打开门返回房间。

 「「「我说啊，明天……」」」

 在同时开口后，他们三人面面相觑，然后露出苦笑。

 「这样的话，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在今晚完成后制作业才行呢！」

 「我们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吧？如果没完成，就无法过新年。这话可是你说的耶，望太。」

 春辉握著手机起身，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好啦，那就上工吧。」

 说著，优也戴上耳机，再次开始进行后制作业。

 memory 3～回忆3～

 吃完早餐后，为了换衣服和回去处理一些事情，灯里和美樱各自返家。

 众人约定日落后在神社集合，所以时间还相当充裕。

 夏树打开衣橱，选定几件衣服，将它们拿出来摊在床上。

 跟灯里和美樱一起出门逛街时，因为一时兴起而买下的格子裙，以及纯白的毛衣。

 （会不会被说这身打扮不适合我啊……）

 她站在穿衣镜前，将上衣和裙子抵在自己身上比较。

 除了学校的制服以外，夏树很少会穿裙子。所以，这样的打扮总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朝自己常穿的连帽上衣看了一眼，随后摇摇头，甩开脑中的迷惘。

 「果然只能穿这个啦！」

 这可是有灯里和美樱挂保证的一套服装。

 不要紧，看起来应该有比平常可爱才对。

 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之后，夏树将其他衣物挂回衣橱里。

 这时，她瞥见那条挂在衣架上的围巾。

 那是一条被小心翼翼收纳著的男用围巾。

 夏树取出围巾，将它圈住自己的脖子，感受著那股温暖。

 之所以会轻轻眯起双眼，都是因为那段珍贵的回忆浮现在脑中的缘故──

 ●

 今年二月的时候，她仍是单恋著优的状态。

 『喜欢一个人真的很煎熬耶。快点察觉到啦！　　　　笨蛋。』

 没能传达出去的这份心意，一直被夏树保存在手机里头。

 她独自怀抱著对优日渐加深的情感，过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每一天。

 自己的感情实在过于沉重了。不知道有多少次，她望著优的背影，在心中对他提出「帮我分一半好吗？」的要求。

 听说单恋是很开心的事，但这一定是骗人的。

 只会让人痛苦落泪而已。

 ──可是啊，发现自己喜欢对方时，真的让人好开心。

 因为社团活动而比较晚离开学校的那天，她跟优并肩走在天色已经转暗的回家路上。

 雪片像是为逝去的季节感到惋惜般静静纷落，看起来分外美丽。在梦幻的夜空中闪烁的繁星，让人想无止尽地眺望下去。

 「优。难得有机会，我们绕一下远路吧？」

 走在人行道外围石砖上的夏树，转身望著优这么问道。

 就这样一路走回家，似乎有点可惜。所以，她试著这么恳求优。

 「如果太晚回去，伯母会担心喔。」

 「不要紧啦，她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啊！」

 看似很冷的优双手抱胸，露出略为复杂的表情。

 「我想吃肉包呢。」

 「啊～……我比较想吃拉面。」

 两人肩并肩，一边闲聊一边走著。

 「嗳，优。」

 听到她的呼唤，原本仰望著夜空的优转头望向夏树。

 「什么事？」

 「我之前在情人节送你的巧克力……」

 「喔，你说那个友情巧克力啊。」

 优的话让她心头一紧，拎著书包的手也不自觉用力。

 二月十四日的情人节当天，无法坦率表示「这是真心巧克力」的她，再三强调「这是友情巧克力！」之后，硬是将自己大费周章完成的巧克力塞到优的手上。

 看到有其他女孩子想送自己巧克力时，优总是以「抱歉，我不太喜欢甜食」来婉拒她们。

 不过，夏树知道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排斥甜食。

 嗳，优。如果你的真命天女还没有出现的话──

 那么，你喜欢上我就好了啊。

 这样不是很简单吗？

 因为，我也对你──

 「其实啊……」

 在优的凝视下，原本想说出来的话语，现在全都哽在喉头。

 「那个巧克力很好吃喔。」

 「那……那就好。我一直有点担心呢。」

 夏树揪著制服裙子，勉强自己露出笑容。

 「干嘛啦，其实那个巧克力是失败品吗？」

 「才不是失败品呢，超级成功的！因为我练习好多次了嘛。」

 「这么努力做出来的巧克力，原本是想送给你的真命天子吗？」

 语毕，优再次迈开步伐。夏树不禁用力抿唇。

 然后轻声开口：

 「我……哪有什么真命天子啊。」

 除了你以外──

 走了几步之后，优停下来望向伫立在原地的她。

 「你在干嘛啊？」

 「没什么。感觉变冷了呢。」

 优就在那里，默默等她追上。

 看到赶来身旁的夏树对自己露出笑容，优扯下脖子上的围巾。

 「你流鼻水了啦。」

 围在颈子上的那条围巾，还残留著优温暖的体温。

 「别老是让人照顾你嘛……」

 优的温柔，让她感到开心又感动不已。

 「嗯……」

 对优的这份心意，什么时候才能好好传达出去呢？

 夏树思考著这样的问题，和优一起再次踏出脚步。

 「优，这条围巾……」

 「嗯？」

 「可不可以给我啊？」

 「不可以。我很喜欢这条围巾呢。」

 她知道。因为，在使用自己很喜欢的东西时，优总是会加倍珍惜。

 「就当作是情人节的回礼嘛！三倍奉还不是基本吗？」

 「敲竹杠也敲得太夸张了吧。再说……那是友情巧克力耶。」

 「就算是友情巧克力，里头也充满了我的真心啊！」

 「你……真的想要这条围巾喔？这是男用的耶。」

 「我想要啊。这条围巾比较好。」

 知道这是自己的任性要求，也知道这样只会让优觉得无言，她还是这么说出口。

 看到用手按著围巾、满面笑容的夏树，优也露出像是举白旗的笑容。

 不想分开。

 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如此强烈的愿望，或许就是在那时许下的吧。

 ●

 至今，优仍未购入新的围巾。

 所以，她想送他一条围巾。

 虽然不是亲手织的也无所谓，但夏树总觉得买现成的有点没意思，所以决定挑战自己不熟悉的毛线编织。

 「……美樱说得没错呢。」

 就算没有拿出来用也无所谓。

 只要优能拥有这条围巾就够了。

 这样一来，她为这条围巾注入的心意就不会白费。

 夏树是这么想的──

 memory 4～回忆4～

 父母在圣诞节买给自己的那双全新的靴子，有著高挑鞋跟的成熟设计。套上它之后，感觉视线所及之处也比之前高了一些。

 「好，我要出门喽！」

 夏树拎起纸袋和包包，打开玄关大门。

 踏出家门后，灯里和美樱正在外头等著。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啊！这条裙子……」

 美樱随即注意到自己的打扮，让夏树觉得很开心。

 「会不会很奇怪？我总觉得双腿好冷，又有点不自在呢。」

 「很适合你哟，小夏。」

 灯里也点头赞同美樱的意见。

 「嗯，好可爱喔。」

 夏树害羞地笑了笑，再次望向两名友人的穿著打扮。

 美樱穿著领口有一圈绒毛的纯白色大衣。灯里则是一身冬红短柱茶图样的和服，再加上外挂。

 「你们俩看起来也超漂亮的！」

 三人牵起彼此的手兴奋地聊了片刻后，便并肩踏出脚步。

 （优……他应该会来吧？）

 现在已是过了晚上十点的时分。来参拜的人潮开始聚集在神社附近。

 通往神社的参拜道路上，并排著贩卖各式面具、棉花糖和苹果糖的摊贩，十分吸睛。

 灯笼的光亮，将这个夜晚点缀得绚烂无比。

 抵达做为集合地点的鸟居时，仍不见优等人的踪影。

 「真是的～！他们该不会完全忘了这件事了吧？」

 遇上和电影制作相关的事，就会变得废寝忘食的三人。

 他们有可能仍埋首于尚未完成的作业之中，也有可能是在完成之后放松下来，然后就一直呼呼大睡到现在。

 「如果是这样的话呢？」

 听到灯里这么问，夏树双手握拳表示：

 「当然要去春辉家把他们拖出来啊！」

 「啊，他们来了。」

 美樱在人群之中瞥见了春辉等人的身影。

 虽然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但三人完全没有表现出匆忙的态度，只是看似很困地打著呵欠。

 「快点～！」

 夏树双手扠腰，出声催促姗姗来迟的三人。

 「时间不是刚刚好吗？」

 抵达现场之后，优朝自己的手表瞄了一眼。

 「早就过了约好的时间啦！」

 「抱歉。原本想小睡片刻，结果却睡过头了。望太忘记设定闹钟，所以……」

 春辉这么说著，然后望向苍太。

 苍太似乎是无法将视线从和服打扮的灯里身上移开，只是愣愣地杵在原地。

 他甚至连开口向对方打招呼一事都忘记了。

 看著他这副模样，春辉傻眼地表示「没救喽」。

 「电影完成了吗？」

 美樱以有些顾虑的嗓音问道。

 春辉望向她，又随即移开双眼。

 「基本上算是完成了……之后只剩下一些琐碎的修正作业。」

 听到春辉僵硬的回答，美樱回以一句「这样呀」，之后便沉默下来。

 看著这样的两人，夏树不禁感到焦急。可是，优却装出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苍太则是完全被灯里吸走了注意力。

 （真拿他们没办法耶～！）

 于是，夏树朝春辉和美樱的背影伸出手。

 「好啦，快走吧。限定三百份的红豆汤在等著我们呢！」

 「别推啦，很危险耶～」

 尽管嘴上抱怨了几句，春辉还是和美樱并肩踏出了脚步。

 （嗯，很好！接下来是……）

 夏树转身望向灯里和苍太的所在处。

 「望月同学，你还好吗？……是不是发烧了？」

 灯里体贴地靠近苍太，直盯著他的脸瞧。

 「我……我没事！完全没事……！」

 发现灯里的脸近在咫尺的苍太，慌慌张张地想往后退开，还不慎踉跄了一下。

 「可是，你的脸很红呢。」

 灯里露出担心的表情，将手伸向苍太的脸。

 被她的掌心贴在额头上，似乎让苍太的体温再次升高。他涨红著一张脸僵在原地。

 「望……」

 看不下去的夏树正打算开口时，有人一把拉过她的手臂。

 「禁止鸡婆。好啦，我们走吧。」

 「啊！等等啦，优。」

 她就这样被优拉著手走上石阶。

 再次转头望向身后时，夏树发现灯里和苍太已经并肩一起跟上他们的脚步。

 ●

 走到一半时，石阶上已经形成长长的人龙，所以他们只能缓慢前进。

 等待队伍移动的时候，气温似乎再次下降，四周也开始出现飘散的雪花。

 夏树不自觉地原地踏步起来。

 果然不应该穿裙子过来的──她不禁感到些许懊悔。

 （而且优什么感想都没说……）

 「我想借用学校的视听教室呢。毕竟还是希望能从头到尾好好确认一次。既然这样，还是用大萤幕看比较好吧？」

 「拜托明智老师的话，他应该能帮我们申请使用许可吧。」

 优将双手插入外套口袋，和春辉认真地讨论著。

 连这种时候，他们都还在讨论电影制作的事情。

 「望太，明天再集合一次吧。」

 春辉转身向后头的苍太这么表示。

 「果然也没有新年假期了吗……我原本还想从早到晚来个爱情片马拉松呢。」

 看到苍太沮丧地垂下双肩的反应，春辉笑著揽住他的肩头说道：

 「等后制作业结束了，你就能尽情看到头昏脑胀喽。现在先忍耐一下吧。」

 「在后制作业结束的时候，我就会变成头昏脑胀的状态了啦。」

 苍太抬起头，以一双满是怨怼的眸子望向春辉。

 「为一件事投入自己所有的精力，是很棒的事情喔～你也这么认为对吧？望太～」

 「优～！怎么办，春辉不肯放过我啦。」

 「既然望太能够当祭品，那应该不需要我了吧？」

 「啊～你打算自己一个人溜掉吗！」

 「美樱，你等一下想吃什么？」

 面对无法加入春辉等人对话的美樱，灯里开口向她攀谈。

 「啊，嗯……我有点想吃苹果糖。」

 「我要吃什么好呢～可丽饼感觉也很美味呢。」

 灯里以食指抵著下巴思考这个问题。

 「那小夏呢？」

 「当然是炸薯条喽。另外，美乃滋烤虾跟烤玉米也不能少！」

 夏树转头望向灯里和美樱，不假思索地这么回答。

 这时，一旁的优喷笑出声。

 看似没在听夏树说话的他，似乎有把每句话都听进耳里的样子。

 「夏树，你是来吃东西还是来参拜的啊？」

 「咦？当然是来参拜的啊！」

 「就是啊～你要替优祈求金榜题名对吧，夏树？」

 春辉笑著出言调侃。

 一下子羞红了脸的夏树，鼓起腮帮子以「有什么关系！」反击。

 「那你又要祈求什么……」

 瞬间想起美樱的立场的她，没能把这句话说完。

 相隔一小段距离和春辉并肩走著的美樱，只是带著浅浅的微笑而不说话。

 身旁的优低声念了夏树一句「笨蛋」。

 「这还用问吗！」

 春辉像是为了一扫尴尬的气氛般提高音量。

 「就是明年也能拍出很棒的电影啊。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听到这个很像春辉会说的答案，优和苍太都笑出声来。

 「美樱，你呢？」

 听到灯里这么问，美樱迟疑了半晌，然后露出微笑答道：

 「希望大家都能达成自己的梦想……吧。」

 （美樱……）

 现在，美樱正是最努力按捺自身情绪的人。

 倘若夏树站在和她相同的立场上──

 她能够扼杀自己的情感，笑著目送为了实践梦想而离开的优吗？

 她能够从背后推优一把，要他好好加油吗？

 「不愧是美樱。这种替大家著想的个性，真的让人很窝心耶！」

 夏树刻意以开朗的声音这么说，并斜眼看著春辉。

 「相较之下，春辉就……对吧？」

 「哎呀，他这种贯彻始终的地方，不也很好吗？」

 听到苍太从旁打圆场，优跟著点头附和「也是呢」。

 终于来到赛钱箱前方之后，众人将钱币扔到里头，并在拍手后许愿。

 夏树偷偷观察著在身旁双手合十、垂下眼帘的优的面容。

 希望优的心愿能够达成。然后──

 memory 5～回忆5～

 远方传来的除夕钟声停止后，神社里头变得比方才更加水泄不通。

 看了看手表，发现日期已经来到隔天。

 随后，周遭便传来此起彼落的互道「新年快乐！」的说话声。

 「已经变成新的一年了吗！」

 原本忙著输入手机简讯的夏树，抬起头来焦急地环顾四周。

 接著又将视线拉回手机萤幕上。

 「连不上网路、电话也打不通！为什么啊？」

 尽管想联络灯里和美樱，但似乎是因为收讯不良和网路流量限制的缘故，夏树迟迟无法和友人取得联系。

 她似乎是在挑选护身符时和她们走散了。

 苍太和春辉也出发去寻找两人，但可能是没找到，所以也一直没回来。

 「优，望太跟春辉他们有联络你吗？」

 「没有。」

 「咦咦！你试著跟他们联络一下嘛。」

 虽然夏树这么催促，但优仍没有掏出手机的打算。他取而代之地揪住夏树的外套衣袖。

 「走吧。」

 「咦咦？可是，听说遇难时不要随便移动比较好耶。」

 「我们又不是遇难……」

 「等等啦，优……」

 「我们不是有约好集合的地点吗？他们几个等一下就会出现了啦。」

 语毕，优领著一脸困惑的夏树走向神社后方的小径。

 开始在地面堆积的雪，让两人每踏出一步，脚下便传来清脆的沙沙声。

 ●

 在远离人潮之处，美樱独自伫立在一棵大樟树下。

 她落寞地仰望星空的模样，让春辉停下脚步。

 倘若移开视线，那个梦幻的身影彷佛就会和白雪一同消融似的。

 「美樱。」

 听到他开口呼唤，她转过头来。

 原本不安的表情，也因为放心而缓和下来。

 「太好了……你找到我了呢。」

 她的微笑，以及这句发言，让春辉的胸口涌现一阵痛楚。

 不管你在这个世上的什么地方，我都会找到你──

 毕竟不是在拍电影，所以，春辉不可能轻易将这句话说出口。

 （我是白痴吗……）

 他以单手遮掩自己变红的脸。

 「春辉？」

 看到美樱不解地歪过头，他回应「没什么」。

 这样的说法，连春辉本人也觉得自己相当冷淡。

 「不知道小夏他们人在哪里呢？」

 「噢……应该跟优在一起吧。望太也跑去找早坂了，不需要担心。」

 春辉望向远处这么回答之后，似乎因此放心下来的美樱回以「说得也是呢」。

 至此，两人的对话结束，只是默默地并肩站在一起。

 那些非说出来不可的话语，现在却还是哽在喉头。

 春辉朝身旁偷瞄一眼，发现美樱正对著凑近嘴边的双手呵气，看起来很冷的样子。

 在冰冷空气的笼罩下，她的脸颊也被冻得泛红。

 「……你的手套呢？」

 「啊，我把它忘在小夏家里了。」

 美樱有些害羞地将双手交握在一起。

 拾起她冻僵而发红的手时，春辉能感觉到美樱紧张的反应。

 「你的手……真的好小啊～」

 在春辉轻声发表感想后，美樱垂下头来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微微使力握住。

 「你就是用这只手……画出那么美的画作吗？」

 美樱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安的情绪。

 春辉咬住自己手套的指尖，将它脱下来之后，再套到美樱冰冷的手上。

 两人凝视著落在手套上的雪片融化，然后消失。

 「啊……不用了啦。这样你会冷吧？」

 美樱猛地回神，然后慌慌张张地企图脱下手套。

 「没关系啦。」

 春辉松开手，笔直地望向美樱。

 能够像这样两人独处的机会，今后还剩下几次呢？

 他已经好久不曾看著美樱的脸和她说话了。

 迈入新学期之后，他总觉得自己就算在学校里和美樱巧遇，似乎也无法好好跟她交谈。

 「春辉，你怎么了？为什么在发呆？」

 要告诉她留学的事情，就得趁现在。

 春辉很明白这一点。

 然而，就算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自己的选择仍不会改变。

 没能选择美樱的他，事到如今，究竟还想──

 「……走吧。得去找其他人才行。」

 语毕，春辉握住自己变得冰冷的手，转身踏出步伐。

 看著春辉朝人群走去的背影，美樱以不可能被听到的细小音量呼唤他的名字。

 令她惊讶的是，春辉停下脚步，还转头望向她。

 脸上原本浮现笑容的她，这一刻变得好想哭。

 「怎么了？我走太快了吗？」

 「……不，没什么。谢谢你。」

 话语自然而然地倾泄而出。

 春辉微微瞪大双眼，接著匆忙转过头去。

 谢谢你。

 第一次让我涌现这种感情的人──

 ●

 在拥挤不堪的参拜队列之中，苍太几乎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他一边这么吶喊，一边在人群里头穿梭。

 （灯里美眉在哪里呢……她刚才好像有说要去买护身符？）

 好不容易脱离队列后，苍太朝贩卖破魔箭、熊手和护身符等商品的社务所走去。

 那里也聚集了不少人群，可以看见巫女们忙著招呼对应的身影。

 他朝供应甜酒和红豆汤的帐棚望了一眼，然后绕神社外围走了一圈。

 最后，他终于在洗手亭附近发现了灯里的身影。

 而且还是被几名年轻男子包围的状态。

 或许是大学生吧。看起来，他们好像正在以相当轻佻的语气和灯里搭话。

 （难道……是在搭讪？）

 灯里露出一脸困扰的表情，似乎很想离开现场。

 这时，其中一名男子故做亲昵地将手搭上她的肩头。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苍太随即踏出脚步。

 「灯里……！」

 他不自觉大喊的声音，让灯里和那些男子转过头来。

 明白自己做出什么行为的同时，他因踩到积雪而滑了一跤。

 看到苍太狠狠摔倒在地上，男子们发出讪笑声。

 「望月同学！」

 灯里推开那几名男子，赶向朝苍太所在之处。

 「什么啊，原来是跟男朋友一起来的喔。」

 男子们这么咕哝著离开。

 松了一口气的苍太将自己的身子从地面撑起。

 （太好了……还好他们不是很缠人的类型。）

 「你没事吧，望月同学？」

 灯里弯下腰，担心地伸出手。

 但苍太无法握住她的手，只能回以一个无力的笑容。

 「总觉得……我老是让你看到自己很逊的一面呢。」

 灯里以双手紧握著自己的日式束口包，默默地盯著苍太。

 他无法望向自己倒映在她眼中的身影。

 「一点都不逊哟。」

 在苍太抬头的同时，灯里拾起了他的手，然后拉著他一起站起来。

 「你刚才是想要帮我，对不对？」

 「可是，到头来……」

 我什么都没做到──

 正当苍太企图再次垂下头的时候，冰冷的掌心贴上了他的脸颊。

 在那只手的引导下，他缓缓抬起原本望向脚边的视线。

 「我很开心呢。」

 因为和服打扮的灯里让自己看得出神，所以完全忘记要开口和她说话。发现她被其他男人搭讪时，又因为太过焦急而自顾自地跌倒──

 面对这种状况百出的自己，她却还是愿意这么说。

 苍太说不出半句话，只能默默凝视著灯里纯真的笑容。

 周遭喧闹的人声、从拜殿传来的太鼓和笛子的乐声，或是参拜时摇铃的声音，都完全传不进自己的耳里。

 （啊……我果然……）

 「要不要一起去抽签呢？」

 灯里伸手指向社务所的方向。

 心不在焉的苍太，甚至连自己是怎么回应她的都不记得了。

 被灯里拉著手的他，就这样奔跑起来。

 （我果然还是对你……）

 memory 6～回忆6～

 优牵著夏树的手，来到位于神社后方的小山，踩著没有灯光照明的石阶往上走。

 抵达山顶的瞭望台之后，略强的寒风夹杂著雪片吹来。

 在夜色中发出绚烂光芒的街道无限向外延伸。为这样的景色深深感动的夏树，屏息凝视著眼前这片夜景。

 「好漂亮喔！」

 看见她转头笑著这么对自己说，优以一句极其平淡的「就是说啊」回应。

 「你也更感兴趣一点嘛～！」

 夏树不满地喊著，将双手撑在扶手上，再次转头望向夜景。

 其实，优满脑子都烦恼著「该何时开口」的问题，根本什么景象都没有看在眼里。

 在前往瞭望台的路上，他一直都是这种状态。

 因为优的回应总是很平淡，所以夏树也在途中沉默下来。

 （我还真是不够从容啊。）

 向来都是这样。

 无论是被夏树告白之前或是之后，他的内心总是满溢著强烈的情感──

 会把「为了准备大学入学考而念书」当成藉口，也是因为他不想让夏树看到这样的自己。

 「感觉好久没有到这个瞭望台来了呢。大家以前明明经常在这里玩呢。你还记得我们用纸箱做了秘密基地的事情吗？」

 夏树看似很怀念地眯起双眼。

 「对喔，好像有过这么一回事。」

 「我还跟你一起离家出走过嘛。那时候，我们也是躲在这里的秘密基地里头。明明整晚没有回家，我爸妈却一点都不担心喔。说是有你陪著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很过分对不对？」

 「作为你的守护者，我深受伯父伯母的信赖呢。」

 「当初，听到我说这里有鬼的时候，你马上就露出一脸快哭的表情了耶。还把自己裹在棉被里不肯出来。」

 「那是你才对吧？」

 「是你吧。」

 「是你啦。」

 从聊天变成斗嘴的两人，不禁望向彼此的脸。

 然后一起笑出声来。

 曾经吵架。曾经一起欢笑。也曾经一起大哭。

 今后，夏树理所当然会继续待在自己身旁，也会继续喜欢自己──这是多么自以为是又天真的想法啊。

 不好好将心意传达出去的话，珍贵的东西就会从自己的手中溜走。

 因为不想分开，所以──

 优将手探入外套口袋，确认里头那个小盒子的存在。

 「夏……」

 「优。」

 夏树像是有些迟疑似的缓缓垂下头。

 她的手紧揪著自己的裙子。

 「你是不是觉得维持儿时玩伴的关系比较好？」

 这句出人意表的发言，让优说不出半句话，只能吃惊地望著夏树。

 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他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为什么？」

 无法确认夏树真心的不安感，让他的心跳速度加剧。

 「啊！没……没事，什么都没有。刚才那个不算数。忘了它吧！」

 夏树以僵硬的笑容慌忙回应。

 「其他人好慢喔！」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啊？」

 「因为……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有时看起来不太自在啊。现在明明是你准备应考的重要时期，我怕自己会成为你的负担……」

 断断续续吐露出来的字句中，蕴含著夏树不安的感受。

 「我说啊……」

 「如果觉得我太沉重，或是造成你的困扰的时候，你可以直接说出来没关系喔！我会小心不要妨碍到你，也不用跟我约会无所谓。我会尽量不要说些任性的话……」

 夏树将手中的纸袋紧紧揣在怀中，然后用力闭上双眼。

 「听我说啦！」

 用有些强硬的语气这么要求后，夏树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优撩起恼人的浏海，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怎么可能会这么想啊。我的心愿好不容易达成了耶。」

 看到夏树困惑地「咦？」了一声的反应，优心中不禁涌现一股焦躁。

 「单恋时间比较长的人可是我喔！」

 确实将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看见夏树的脸瞬间染上一片朱红。

 「骗人……真的吗？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

 优拾起夏树的手，将系著红色缎带的小盒子放在不解的她的掌心。

 「不然……谁会准备这种东西啊。」

 他将她的手和小盒子一起包覆在自己的掌心里。

 「这是……」

 「其实，我原本打算主动『告白』的……但被你抢先了。所以……」

 说著，优缓缓松开手。

 夏树小心翼翼地解开盒子上的缎带，然后打开外盖。

 收纳在里头的，是一组银质对戒。

 虽然造型风格偏向简单俐落，但内侧刻著两人姓名的起始字母。

 夏树捧著盒子，就这样凝视著对戒半晌，然后落下一滴眼泪。

 优没有说话，任凭夏树朝自己走近一步，并扑进他的怀里。

 「……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她的声音很轻，还微微颤抖著。

 是你太好懂了啦。优在心中喃喃回应。

 造访夏树的房间时，房里那本名为《恋爱参考书•最终版！》的杂志中介绍了这组对戒──最想从男朋友那里收到的礼物第一名。

 介绍对戒的页面甚至还贴上了便利贴。

 夏树抬起头来，斗大泪珠不停从她的双眼滚落。

 「我好想跟你更长时间待在一起、好想变成你心中更特别的存在……可是，我又好讨厌这么贪得无厌的自己……自顾自地焦急，然后又感到好难为情……我以为你一定厌倦我了。」

 「我哪有厌倦你啊。不过，你端著蛋糕整个人扑过来的时候，我的确觉得有点扯就是了。」

 在优这么回应后，夏树才终于破涕为笑。

 「你的脸都皱成一团啦。」

 「因为……！」

 「别老是让人照顾你嘛。」

 用手替她擦拭被泪水沾湿的脸颊时，不知为何，夏树转而以吃惊的表情望向优。

 「夏树？」

 「对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呢。」

 猛然回过神来的夏树，从手里的纸袋取出一条围巾。

 「对不起，我织得很糟糕。当初虽然有请美樱教我，但还是织得不太顺利。而且好像还太长了一点！」

 夏树害臊地紧紧握著手中的围巾，又继续往下说：

 「之前，我跟你要了你的围巾，所以……其实我原本想在圣诞节送给你。」

 因为夏树看起来压根没有松手的意思，优索性直接拿走那条围巾，然后围在脖子上。

 「啊，优！」

 「我会把它当成护身符。」

 听到优这句话，夏树露出开心又灿烂的笑容，轻轻地点头「嗯……」了一声。

 ●

 倚著瞭望台的扶手等了一段时间后，春辉和美樱、灯里和苍太陆陆续续踏著石阶走上来。

 「你们好慢喔～！结果我们没能一起倒数耶。都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夏树对之后抵达的四人喊道。

 春辉笑著说了声「抱歉」。

 「啊……！」

 发现优围在脖子上那条围巾之后，美樱望向夏树。

 后者害羞地笑了笑。

 「为什么选这边当集合地点啊？」

 最后现身的苍太吐出一口气，然后这么询问春辉。

 「当然是为了看今年的第一个日出啊。」

 「要从现在开始等喔？这样会冻僵吧！」

 「不要紧。我相信你做得到。」

 「你做这种保证的根据在哪里啊！喂，你根本在笑嘛，春辉！」

 看著春辉和苍太的你来我往，灯里和美樱也不禁笑出来。

 夏树眺望著眼前热闹的景象，然后将脸蛋凑近优问道：

 「优，你刚才许了什么愿望？」

 「嗯……各式各样啦。」

 「我祈祷你能够金榜题名、大家未来能够一帆风顺。」

 还有──

 「希望以后也能一直跟大家在一起。」

 夏树轻声说道。两人的手在背后悄悄牵起。

 感受到优微微使力之后，夏树伸出自己的手指，静静地和他十指交握。

 然后，在内心对套在手指上的戒指这么发誓。

 我啊。

 一定会变成优理想中的女朋友！ 




＜2＞留堂老师
 memory 1～回忆1～

 柔和的风从狭小的窗户吹进国语准备室。

 明智咲坐在办公椅上，拿起一个搁置在桌上的立体魔术方块。

 让相同颜色的小方块全部移动到同一面──玩法简单，同时却也需要相当的技巧。

 明智将已经有一半完成的魔术方块打散，再喀嚓喀嚓地重新让相同的色块拼在一起。

 开心的笑声和奔跑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似乎还有学生留在学校里。这些声响远去后，寂静再次笼罩这一带。

 顺利将最后一种颜色拼凑出来之后，他将魔术方块放回桌上。

 「喔，超厉害的～！」

 彷佛再次传入耳中的那个稚嫩嗓音，让明智不禁嘴角上扬。

 那是友人的弟弟芹泽春辉。

 年幼时期的他有著十分不服输的个性，总是什么都想模仿，甚至不惜逞强。

 把玩这个魔术方块给他看的时候，春辉也露出一脸双眼闪闪发亮的表情，并执拗地要求明智教他怎么玩。

 尽管有明智的指导，还是无法顺利完成魔术方块的春辉，玩到一半就放弃了。不过，他或许还是很在意这件事吧，有时仍会偷偷拿起魔术方块，以极为认真的表情转动。

 明智常造访这名友人的家，所以和春辉打交道的次数也不少。

 或许是在被父母斥责之后，才肯乖乖去写作业吧。明智回想起过去经常看到春辉顶著一张臭脸写数学习题而向他搭话。

 「会写吗？要不要我教你？」

 就算这么问，春辉也只会回以一样的答覆。

 「不用了，我自己写。」

 跟友人借漫画来看，藉此打发了片刻的时间后，春辉就会捧著练习簿到他身旁坐下。

 「开口跟我拜托的话，我可以教你一下喔。」

 「我才不要咧！」

 「是喔。那你就自己好好努力吧。」

 之后，如果继续不理不睬的话，春辉就会紧皱著眉头，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到头来，明智总是先屈服的那个人。接受他的指导而顺利解题之后，春辉总是会露出相当开心的表情。

 负责教导别人的工作，或许也不错呢──

 尽管涌现了这样的想法，但那时的明智压根没想到自己真的会成为一名教职人员。

 春辉进入自己任教的樱丘高中就读那天的光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咲哥！」

 带著满面笑容奔向他的春辉，尽管体格和面容仍残留著几分幼时的神韵，却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高中生了。

 「我们在学校里就不是朋友喽，你得称呼我为老师才行。」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觉得有点别扭嘛……」

 看著春辉双手抱胸、一脸困惑的模样，他刻意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一点都没变耶，还是以前那个小鬼头。」

 「别说我啦，你的身高也一点都没变吧，咲哥？」

 说著，春辉伸出手比较他和明智的身高。

 然后一脸得意地笑著表示「你看吧」。

 「不不不，八公分的差距可是一道高墙喔。而且，不可以作弊。你的脚尖踮起来啦～」

 轻轻拍了春辉的头几下之后，他以「都说我不是小鬼头了啦。你真的很瞧不起人耶～」抗议，并露出孩子气的眼神瞪著明智。

 「我马上就会追上你的身高！」

 如此宣言之后，春辉便奔向在走廊上等待他的朋友身边。

 回过神来，明智发现春辉已经和当年的自己以及他的哥哥同样是个高中生了。时光流逝的速度实在快到惊人。

 又或许，这只是自己停下脚步的缘故。

 一直驻足在相同的地方──

 凝视著春辉的背影，明智忆起胸口那阵已经遗忘的痛楚。

 之后的三年，明智成了春辉的班导，还担任他所成立的电影研究社的顾问老师。

 看著春辉毕业之后，明智也时常涌现这样的想法──

 那时的他们，是否有好好面对彼此呢？

 「那家伙现在应该也满脑子都是电影的事吧。」

 高中毕业后，春辉为了学习电影制作而前往国外留学。

 虽然不曾捎来联络，但他应该过得很充实。

 窗外的天空染上一片黄昏的色彩。

 现在已是傍晚六点。学校里响起催促学生返家的广播，运动社团的学生们也开始收拾东西。

 一如往常的光景。

 自己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春辉还就读这所学校的时候，以及现在，这样的景象都不曾改变。

 以手托腮眺望著外头学生的身影时，一阵敲门声传来。

 「请进。」

 这么回应后，准备室大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打开。原本以为是学生，但踏进来的却是一名身穿套装的年轻女性。明智不禁吃惊地凝视对方片刻。这是完全出乎他预料的访客。

 「明智老师！」

 「合田……？」

 「是的，好久不见了。」

 合田美樱──这名自己过去的学生在关上门之后，客气地向他轻轻鞠躬。

 「你过得好吗？」

 虽然觉得有点老套，但他仍这样问候她。美樱回以「是的」，并露出开朗的笑容。

 拉开椅子邀请美樱坐下后，明智望向办公桌的周遭。

 不巧的是，电热水瓶里头没有半滴水。

 明智拉开办公桌抽屉，但也找不到能用来招待客人的茶点。

 现在手边还有的东西，顶多就是白袍口袋里常备的棒棒糖了。

 「要吃吗？」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将樱桃口味的棒棒糖递给美樱后，她轻笑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老师，你现在也会随身带棒棒糖呀。」

 「不然我会觉得口袋里头空荡荡的呢。毕竟学校里禁菸啊。」

 「看到你还是像以前那样披著白袍，有种令人很放心的感觉哟。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出来『啊，是明智老师』这样。」

 「啊～……你说这个啊。」

 「你为什么老是披著白袍啊？」

 「这是我的兴趣。」

 「什么跟什么啊……你好怪喔！」

 「老师？」

 因怀念而不自觉浮现笑意后，美樱的轻呼声传入耳中。

 明智将片刻间沉浸在过去里头的意识拉回现实。

 「你现在大四了是吗？」

 还就读高中的时候，美樱是个身材娇小、个性文静的学生。

 而现在，稳重的态度和淡淡的妆容，让她散发出成熟女性的气质。

 「从下星期开始，我就要以实习老师的身分来樱丘高中任教了，所以先来打声招呼。」

 「噢……这么说来，副校长（秃子）好像在朝会时讲了什么。」

 明智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打瞌睡，所以没有听到完整的内容。

 他在堆积如山、感觉随时都会倒塌下来的书面资料堆里翻找了几下，抽出一张表格。

 记载著实习老师名单的这张表格里头，确实有著「合田美樱」的名字。

 而且，她负责指导的班级，还正好是自己担任班导的那一班。

 「我记得你的志愿是当一名老师嘛。目标是高中老师吗？」

 「我还没有决定，但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当高中老师。」

 美樱稳重的说话方式，仍和高中时期没有什么两样，不过，现在说话的嗓音，感觉比以前更清晰而有自信。

 （合田要当老师……是吗？）

 就读高中的时候，美樱虽然不是明智班上的学生，但因为她跟春辉的感情很好，所以和明智交谈的机会也连带变多。老实说，美樱当年会前来找自己商量毕业后的出路，让明智相当意外。

 因为，在他的印象中，美樱是个内向、不擅长在人前发言的女孩子。

 然而，道出「我想当老师」这个决定时，她的眼中看不到半点迷惘。

 这或许就是美樱在高中三年间找到的「解答」吧。

 「你有跟那家伙联络吗？」

 「他时常传自己拍摄的短片给我。有时是旅行地的风景、有时是夜景……还有跟学校的朋友一起拍摄的内容，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看到这些短片，就会让我觉得『他很努力呢』，因此受到鼓舞。」

 就算分隔两地，应该也有很多种能够直接联系对方的手段才对。

 选择「传送短片」这种单方面给予讯息的方式，他不乾脆的作风真是一点都没变。

 又或者是因为看到对方的脸、听见对方的声音，就可能让自己产生动摇？

 「很像那家伙的作风。」

 听到明智这么说，美樱带著温柔的笑容表示「是的」。

 「你现在还有跟榎本、早坂她们见面吗？」

 当年，榎本夏树、早坂灯里和美樱同样隶属于美术社，三人的感情十分融洽。

 「小夏和灯里现在都过得很好。暑假的时候，我们几个好朋友有一起聚聚。濑户口同学跟望月同学也有露脸。跟他们说我要来樱丘高中当实习老师之后，大家都说很怀念呢。还相约下次要一起回来看看明智老师。」

 「咦～？不用来也没关系啊。毕业之后，就不要再回头，只要看著前方就够了！学校就是这样的地方。」

 「……老师这种职业，会让人的心情变得有点不可思议呢。」

 「嗯？」

 「明明已经毕业了，却又好像没有毕业……彷佛只有自己在学校里留堂一样。」

 美樱的眸子隐约浮现悲伤。

 是因为看著远处的那双眼睛，正在缅怀自己当年的高中生活吗？

 彷佛只有自己在学校里留堂一样──

 真的完全就是这样呢。

 学生的脸孔一届届地更替，身为教师的自己却完全没有改变。

 有时，甚至会让人觉得自己好像孤伶伶地被时光遗留在原地了。

 「老师，你为什么会想当老师呢？」

 美樱突然道出的疑问，听起来恍如和春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咲哥，你为什么会想当老师？」

 在收到电影比赛的最终审查结果后，春辉曾在学校的顶楼向他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他没能马上回答出来。

 为什么──

 过了最后放学时间的现在，学校里已经看不到其他学生的身影。套著皮鞋的脚每踩在地上一步，就会发出格外响亮的声音。

 结束巡视教室的工作后，明智拎著一串钥匙踩著阶梯向上。

 确认视听教室的门把后，他发现这扇门没锁。

 于是，明智打开教室大门，将手伸向墙上的电灯开关。

 萤光灯管闪烁了几下，为室内洒落明亮的光芒。

 出现在里头的，只有像电影院那样对著大萤幕呈阶梯状排列的桌椅而已。

 明智缓缓走向位于正中央的位子，坐下来茫然回忆过去。

 那应该是春辉等人在迎接高三文化祭的几天前吧──

 ●

 巡视教室时，他发现学生们都埋首进行著班级活动摊位的准备工作。

 不过，负责给予指示的中心人物春辉却不见踪影。其他人因为不知该怎么进行下一步准备工作，正在七嘴八舌地议论著。

 「那家伙八成又跑去那里了吧……」

 内心已经猜到七八分的明智来到视听教室。一如他所料，教室大门没有上锁。

 打开大门后，略为模糊的光影和声音泄漏到走廊上。

 显示在正面大萤幕上的，是合田美樱和其他学生一起享用便当的光景。

 或许没发现自己成了镜头下的人物吧，她带著极其自然的笑容开心和友人有说有笑。

 掺杂著杂讯的嗓音，断断续续地从音响传来。

 春辉坐在视听教室的正中央，以带著热度的眼神望向画面。

 待影片噗滋一声结束后，他仍盯著已经空无一物的萤幕，彷佛沉浸在余韵当中。

 「喂，你竟然躲在这里偷懒啊～？」

 这么出声之后，春辉的肩膀瞬间抽动了一下。

 他似乎完全没发现教室门被打开，以及有人入内一事。

 「咲哥……！」

 春辉猛地起身，匆忙将投影机的电源关闭。

 萤幕上明明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吗？不要擅自跑进来使用视听教室。要确实跟顾问申请才可以～否则会被骂的人可是我耶。」

 明智将手伸向墙上的电灯开关，下一刻，室内便被萤光灯管的白色光芒笼罩。

 「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春辉惊慌失措地踏上铺著地毯的走道，朝著明智走来。

 「嗯～大概是从某人鉴赏合田同学的偷拍影片的时候吧。」

 「这只是偶然拍到的啦，所以我才想看一下……」

 「话虽如此，但我觉得合田被拍到的角度跟距离倒是挺完美的耶。」

 这么追究之后，春辉脸上浮现了一片很好懂的绯红。

 明智轻笑了几声，然后望向萤幕。

 「……你有好好跟她说了吗？」

 这么问之后，春辉以一句「说什么？」反问。

 「跟合田说你要去留学的事。」

 从春辉没有回答的反应看来，他想必是说不出口吧。

 「你打算什么都不跟她说，就这样一直到毕业？」

 「她一定已经知道了啦……八成听夏树说过了。」

 春辉的嗓音听起来很无力，也像是在为自己找藉口。

 明智有些无奈地将身体倚上桌子。

 「不是这种问题吧？」

 「这跟你没关系吧，咲哥。」

 语毕，春辉打算离开，却被明智一把拉住手臂拦下。

 「好好指导学生，可是身为老师的我的工作呢。」

 「老师就这么伟大吗？」

 春辉甩开他的手，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嗯，至少比你伟大啊。因为我已经是大人了。」

 「你哪里像大人了啊。明明一天到晚在吃棒棒糖。」

 「春辉。不要因为无法得出结论，就把问题延后处理。」

 看到明智一脸认真地说出这句话，春辉皱起眉头。

 他一定觉得很烦躁吧。虽然明白对方的感受，明智仍继续往下说。

 「如果只是一味逃避，不去正视问题，它留在脑海里的时间可会远比你想像的久喔。」

 「那么，你就没有逃避，而正视自己的问题了吗，咲哥？」

 春辉瞪视著明智这么反问。

 后者微微垂下眼帘，以「这个嘛……」含糊带过。

 「到底有没有呢……」

 在这句像是自言自语的独白后，他再次望向春辉。

 「你可别逃避喔。要好好得出结论再毕业。要是给自己留下这道习题，就会无法往前进了。」

 等到能面对的那个人不在，一切就太迟了。

 「你能面对的那个人，现在不就在自己身边吗？」

 春辉板著脸望向地面。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之后，春辉再次抬起视线，以彷佛走投无路的嗓音开口：

 「我很珍惜那家伙。」

 感觉像是不小心泄漏出心声那样的细微音量。

 春辉这样的情感可说是极其明显。为何没能传达给对方，实在令人费解。

 两人的心意明明都是如此的显而易见，却──

 「我不想离开她。明明连对方的手都没有勇气牵起，还抱持著这样的想法，真的很我行我素呢。我明明没有权利为了自己的利益，或是基于自己的感情，而去束缚美樱啊。」

 春辉咬著下唇，双手也紧紧握拳。眉头的皱纹变得比方才更深了。

 「我知道自己必须离开她才行，也明白自己没有除此之外的选择。可是，一旦离开了，我有可能再也无法回到她的身边。这样一想，我就觉得好害怕。」

 愈是珍惜，不想失去对方的想法就会越发强烈。

 然而，不得不割舍这段感情时，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

 到底怎么做才不会后悔──

 为了相同问题而苦恼不已的高中时期的自己，在脑中一闪而过。

 「嗳，老师。我该怎么做才好？」

 看著以笔直的视线望著自己提问的春辉，明智无语。

 至今，春辉原本一直称呼他为「咲哥」。

 在提出他最不想回答的问题时，偏偏改口称呼他为「老师」。

 如果答得出来的话，他就不会是「留堂老师」了吧。

 「我完全搞不懂了。自己的心情，还有那家伙的心情。东想西想了一堆之后，感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春辉以手掩面，用颤抖的嗓音说完这句话。

 如果像考试那样，正确答案只有一种，那该有多轻松呢。

 明智这么想著，望向天花板微微吐出一口气。

 随后，他再次将视线移回春辉身上，轻轻将手放在他的头上。

 「这是只能由你自己想出答案的问题喔。我的答案并无法代表你的答案，对吧？」

 「……」

 「再说，你也已经不是个小鬼头了。现在的你，应该能找到正确答案才对。」

 「……你明明就一直把我当成小鬼头看待。」

 看著有些不满地咕哝著的春辉，明智眯起双眼笑道：

 「那我给你一点提示好了。别总是独自烦恼！这个世上也有必须跟他人讨论过后，才会出现的答案呢。」

 老实说，得知春辉进入樱丘高中就读、又刚好被分发到自己负责的班级，让明智觉得十分提不起劲。

 因为，成长为高中生的春辉，和他的哥哥实在太像了。

 身边总是围绕著很多人，总是让他人展露笑容。

 这样的春辉哥哥让明智憧憬不已。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随那个身影。

 即使在他离开之后。

 仍纠缠在胸口的「扭曲的情感」──

 无法化解的这份情感，仍被他深埋在心中。

 看著春辉和他的友人的身影，就好像是在看著自己和他的哥哥似的。

 那时，他们一起正视自身所面对的问题、一起烦恼、然后一起度过难关。

 拥有能和自己共同成长、无人足以取代的伙伴，是多么令人喜悦──

 想起这一点的时候，明智觉得自己才终于察觉到一件事。

 有一种「正确答案」，是必须和别人一起寻找的。

 他和春辉哥哥之间未解决的习题，或许也是这一类的吧。

 光靠他一个人，已经无法解决这样的问题了。

 今后，让这道习题继续维持未解决的状态也无所谓。明智认为这就是他的「正确答案」。

 就算停下脚步，过去的日子也不会回来。

 再怎么后悔，人生也无法重来。

 时间不会停止，只会持续不断地流逝。

 所以，他也必须往前进才行了。

 为了不让「现在」的自己后悔。

 作为一名教师、班导和社团顾问，他必须让眼前的春辉等人以不留下一丝遗憾的状态踏出学校。

 他打从内心认为这是「留堂老师」的义务，也是自己选择的道路。

 胸口深处那股沉重的痛楚并没有消失。

 这辈子想必也不会消失了吧。

 并非是想要遗忘。

 他会怀抱著这样的痛楚，和学生们一起朝向未来走下去。

 明智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稍微下定这样的决心了──

 memory 2～回忆2～

 教育实习的第五天，在美术社顾问松川老师的请托之下，美樱来到美术室露脸。

 里头的社员正在制作体育祭使用的看板。

 为了避免弄脏身上的衣服，松川老师借了美樱一套学校的运动服。似乎是毕业生忘在这里的东西。换上运动服之后，听到学生们说「美樱老师好像真的学生一样呢」，美樱不禁感到有点害羞。

 会真的涌现有如重回高中时代的错觉，是因为学校里的氛围，以及学生们开心的模样，都和自己就读高中那时一模一样吗？

 她和学生们一起为放在地板上的大型看板涂上广告颜料。

 这么做的同时，她彷佛能看见夏树和灯里以一如往昔的笑容呼唤她的身影。

 「美樱老师。你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而且之前也是美术社的成员对吗？」

 一名女学生社员一边动笔一边这么问道。

 「嗯。我以前也跟你们一样，会在学校留到好晚呢～」

 过去那段时光，让美樱觉得每天都过得好开心。一边准备展览用的作品，一边和友人闲聊，然后在学校留到很晚。愈是开心的时光，感觉愈会在转眼间消逝。

 「老师还待在美术社的时候，听说我们社团是展览比赛的常胜军呢，这是真的吗？」

 「那时的作品应该都还留著吧。或许美樱老师的画作也在里头？」

 听到学生的发言，美樱「咦？」了一声而停笔。

 「我也想看美樱老师的作品！」

 「老师，来这边！」

 在学生催促下，美樱起身和他们一起来到隔壁的美术准备教室。

 教室深处有个盖上一层布的柜子。学生从里头搬出一张张的画作。

 「啊，这张画……」

 搁在地板上的其中一幅作品，自然而然地吸引了美樱的视线。

 那是她为了高中生涯最后一次的展览会，而动笔完成的作品。

 毕业后，虽然身为顾问的松川老师曾联络过她，但美樱总是以各种藉口搪塞，一直没有前来取回这幅作品。

 或许，她是想把它留在这间学校里吧。

 被遗忘的东西──

 「这是在展览比赛上得过奖的作品吧？松川老师有说过呢。」

 「美樱老师。你还在念高中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学生呢？」

 「那时有喜欢的人吗？」

 围在自己身边的学生七嘴八舌地提问，让美樱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到她脸红的反应，学生们兴奋地再次问道：

 「原来有吗！」

 「算是……有吧。」

 无法含糊带过的她缩起身子，以宛如蚊子叫的音量回答。

 「你们有交往吗？」

 「怎么会呢，我们没有交往。」

 在美樱慌忙挥手否认之后，双眼闪闪发亮的学生们又继续追问「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感到有些困惑的美樱将视线移向远方。

 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不可思议的是，那段记忆从未褪色。是因为自己总是再三地、反覆地回想的缘故吗？

 「他是个……会朝著梦想勇敢迈进的人。」

 美樱感受著在胸口重新复苏的那股热度，带著微笑这么回答。

 现在的他，想必也是如此吧──

 学生离开后，美樱独自在美术准备室里收拾道具。这时，松川老师过来了。现在的松川老师，跟美樱还是美术社社员时的感觉没什么两样。有著果断俐落的一面，十分可靠的她，同时也是让美樱下定决心成为教师的关键人物。

 「真抱歉，合田，让你帮忙到这么晚。你帮了很大的忙喔。」

 「不会，老师。那个……」

 「嗯？什么事？」

 「谢谢你一直帮我保管作品。」

 「啊～你说那幅画呀。」

 松川老师恍然大悟地回应。

 「你现在还有继续在画画吗？」

 「是的。也有继续去里民服务中心的绘画教室当小老师。」

 「我有听说呢。你的热心付出，帮了他们很大的忙喔。」

 「真是这样就好了。」

 笑著这么回答后，松川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美樱觉得自己收到了她无语的鼓励。

 「弄到这么晚，你回去会不会不方便？我送你一程吧？」

 「不要紧。我再收拾一下就回去。」

 于是，松川老师说了句「我把钥匙放在这里喔」，便把钥匙搁在柜子上。

 「辛苦了。」

 美樱这么回应，目送老师把大门带上。

 为了将水桶和调色盘归位，美樱蹲下来打开柜子最下方的门。

 然后发现里头堆放著几本素描本。

 那是她和灯里、夏树一起买的素描本。似乎没有被扔掉而好好地保存在这里。

 她抽出其中一本，发现内页有著「合田美樱」的名字。

 美樱拉过一张小椅子，坐下来开始翻页。

 填满了练习用素描本内页的，是夏树、灯里的肖像画，以及她从美术室看到的风景。

 美樱将素描本放在工作桌上，以手托腮，细细地品味每一页。

 让翻页的手停下动作的是──

 有著春辉笑容的那一页。

 以铅笔再三描绘出来的厚重线条。

 美樱眯起双眼，以指尖轻抚过纸面。

 这里满溢著当年自己的情感。

 memory 3～回忆3～

 高三那年的文化祭，美樱等人的班级决定推出基本款的「女仆咖啡厅」。

 绣著粉红蕾丝边的女仆装，由班上的全体女同学花了一个星期亲手缝制而成。

 虽然造形设计很可爱，但穿上之后，美樱发现裙子比原本的制服裙还短三公分左右，让她有些坐立不安。

 在决定女仆服务生的人选时，她被班上同学推举出来。

 尽管不擅长引人注目的情况，但这是高中生涯最后一次文化祭了。

 班上的同学们都鼓足了干劲，所以她也想一起打造这段回忆。

 不过，像这样试穿女仆装，果然还是让她感到万分难为情，几乎想躲到窗帘后头。

 自己跟春辉不同班，或许算是唯一的救赎了吧。

 要是被他看见这身打扮，她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春辉。

 「美樱，你在吗？」

 冲进教室里的夏树，在看到换上女仆装的美樱之后，瞬间双眼发亮。

 「果然很可爱耶！和大家推荐你是正确的！」

 「小夏，你这样会让我很害羞……」

 美樱压低音量回应。在夏树大喊之后，其他学生的目光也跟著集中过来。

 「有让春辉看过了吗？」

 「我……我怎么可能去给他看呢！」

 感觉光是想像，就足以让人心跳加速。美樱连忙摇了摇头。

 「这样很可惜耶！难得有这种机会，快点，我们走吧！」

 夏树拉著美樱，半强迫地将她带离教室。

 「等等，小夏。真的不用了啦，我……」

 「没问题的！春辉绝对会大吃一惊。」

 美樱只好任凭夏树拉著她的手，在走廊上朝前方奔跑。

 看到春辉正在跟优认真讨论事情的身影，差点站不稳的美樱停下脚步。

 「优、春辉～！」

 在夏树举起手呼唤后，美樱连忙躲到她身后，但恐怕还是被转过头来的两人看到了吧。

 「嗨，夏……」

 举起手回应的春辉没能把话说完。美樱完全不敢确认他的反应。

 感觉脸颊彷佛有火在烧的她，不禁以双手掩面垂下头来。

 「夏树，你不是去帮忙班上餐饮店的准备工作了吗？」

 她听到优这么询问夏树。

 「我听其他人说美樱很可爱，所以当然得过去欣赏一下喽。真好～我也想穿这种女仆装呢。」

 「既然这样，你一开始投咖啡厅就好了嘛。在决定班级活动时，你为什么要率先投餐饮店一票啊？」

 「咦！因为你说想卖拉面，所以我以为你也想弄餐饮店啊。」

 「我说啊……我是喜欢吃拉面没错，但我可没说自己喜欢煮拉面耶。」

 「是喔？早知道我就投咖啡厅一票了。这样就能跟美樱一起穿女仆装了啊！」

 夏树和优的对话接二连三传入耳中，一旁的春辉一直默不吭声。

 尽管很在意他的反应，却没有勇气抬起头来。

 「比起这种事情，合田现在很困扰耶。」

 「啊，对喔！美樱，来！」

 夏树绕到美樱的身后，揪住她的双肩，将她推上前。

 「小……小夏！」

 美樱慌张地转头望向她。

 「好啦，春辉。你应该有什么话想说吧？」

 美樱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下一瞬间，她和春辉四目相接，又同时别过脸去。

 （怎么办……）

 自己的心跳声变得格外清晰。

 「走喽，夏树。餐饮店的准备工作还没结束呢。」

 「啊，说得也是呢。晚点见喽，美樱！」

 夏树被优拉著离开之后，原地只剩下她和春辉两人。

 虽然想说些什么，脑中却是彻底的一片空白。

 「那……那我也要回班上去了。」

 终于挤出这句话之后，仍望著其他方向的春辉以一句「说得也是」回应。

 能够像这样见面的日子，也只剩下半年左右了。

 然而，两人之间不自在的气氛却与日俱增。

 所剩时间不多了──因此萌生的焦躁感越发强烈。

 倘若继续让这样的日子过去，将来一定会后悔──

 尽管焦心不已，她仍选择转身离开。

 ●

 文化祭第二天的中午，美樱和夏树一起待在美术室里。

 轻音社的音乐、餐饮店招呼客人的吶喊，以及学生们喧闹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若有似无地传入室内。

 夏树正一脸认真地以两根棒针打著毛线。

 「啊～！我又弄错针数了！」

 夏树这么喊道，并在叹了一口气之后，无力地将额头贴在桌面上。

 「加油哟，小夏。」

 以色铅笔在素描本上挥洒色彩的美樱没有停笔，从旁出声鼓励她。

 「我没办法织得像你那么顺利呢。照这种进度看来，绝对无法在圣诞节之前完成的啦！」

 夏树再次将耗费心力织好的半成品拆掉。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重复著织了又拆、拆了又织的动作，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进展。

 「如果格子花纹太难，要不要改织单色的试试看呢？」

 「唔～可是我觉得格子花纹会很适合优呢……果然还是格子的好。我再继续努力看看！」

 看到夏树再次开始埋头打毛线，美樱也将视线移回手边的素描本上。

 随后，打开门走进来的灯里露出疑惑的表情。

 「小夏，你怎么没有跟濑户口同学一起吃午餐呀？」

 「优应该正和春辉他们在逛文化祭的餐饮店吧。因为我跟他说我暂时会跟你们一起吃午餐。」

 灯里拎著便当在夏树身旁坐下。

 她的视线落在夏树织的那条围巾上。

 「那是要送给濑户口同学的围巾吗？」

 「对啊。可是我实在很不会织，所以就趁午休时间找美樱教我。」

 为了避免再次出错，夏树一边动著针棒，一边出声清点针数。

 「如果带回家然后被虎太朗看到，他又会凑过来说些有的没的。」

 或许是想起虎太朗的嘴脸了吧，夏树边说边不满地嘟起嘴。

 「你们圣诞节会两个人一起过吧？」

 「咦？你说我跟优吗？」

 夏树愣愣地反问，好像脑中未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似的。

 「不会吗？你们好不容易开始交往了呢。」

 看著灯里不解的模样，夏树露出仍有些犹豫的表情说明。

 「可以的话……我是很想跟他两个人一起过啦。可是，连我都跟优一起出门的话，家里就会只剩下雏跟虎太朗了。虽然我觉得虎太朗会很乐啦。」

 夏树和优比邻而居。因此，他们经常以一整家人为单位交流往来。

 在去年圣诞节，两家的父母相约出门，所以是他们夏树姊弟和优兄妹四个人一起度过。

 「这样啊～感觉有难度呢。」

 打开便当的灯里道出感想。

 夏树停下织毛线的动作，以开朗的声音再次开口。

 「啊，可是啊！因为优今年要准备大学入学考，所以没有太多的空闲。为了多少挤出能让我们独处的时间，我已经安排好计画了呢。」

 夏树似乎买了好几本有圣诞节特企专栏的杂志。

 在休息时间，她经常带著兴致勃勃的表情翻阅那些杂志。

 （小夏看起来好幸福呢……）

 终于鼓起勇气告白，并一如所愿地和对方成为男女朋友。没有不开心的道理。

 不过，这是夏树本人努力争取来的成果。

 相较之下，自己却总是犹豫不前。

 「对了，美樱。想换毛线的颜色时，要怎么做啊？」

 听到话题带到自己身上，美樱起身向夏树说明。

 「啊，要换颜色的话，就把不同色的毛线拉过来……然后把剪断的地方绑起来，最后再来处理。」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美樱！」

 看著夏树以不熟练的动作再次开始织围巾时，一旁的灯里对她丢出「那你不打算送吗，美樱？」的问题。

 「你不是也织了一条围巾？」

 「那个是……」

 被夏树央求教她织围巾的时候，美樱自己也连带织了一条。

 像夏树和优那样已经开始交往的情侣也就算了，要连告白都做不到的她送对方圣诞礼物，实在令人犹豫。

 更何况──

 「我有其他想送的东西。」

 「这样啊。」

 「灯里，你圣诞节有什么计画吗？」

 听到美樱这么问，夏树也停下打毛线的动作，嚷嚷著「就是啊！」而加入对话。

 「望太有没有约你？」

 听到夏树嘴里迸出苍太的名字，灯里瞬间安静下来。

 接著，她带著害羞的笑容答道：

 「他没有约我啦。」

 「望太……他在搞什么啊。」

 夏树有些焦躁地嘟哝，接著猛地抬起头来。

 「该不会已经有其他人约你了吧！」

 「没有。我应该会跟家人一起过吧。因为也没有其他计画呢。」

 「家族派对啊……虽然我家也是这样就是了。不过，说得也是喔。因为你们家的感情很好嘛。美樱，你也会跟家人一起过吗？」

 被夏树这么问，美樱点点头回以「嗯」。

 「不过……能跟重要的人一起过的圣诞节，听起来好棒呢。」

 「美樱。」

 「美樱……」

 被两人的视线关切，美樱只能以笑容含糊带过。

 尽管没有勇气告白，但她希望至少能制造一段回忆。

 和春辉之间的回忆──

 ●

 春辉和苍太坐在教室窗边的座位上交谈。

 他们或许是在确认电影研究社拍摄的那部电影的进度吧。

 感受著身后的同学像是在看好戏的视线，美樱踏著紧张的步伐，替两人送上开水。

 「欢迎光临，望月同学、春辉。」

 她以僵硬的动作在两人面前放下纸杯后，苍太转过头来。

 「合田同学，你这身打扮很好看呢！」

 「是……是这样吗？」

 「嗯，非常适合你喔。对吧，春辉？」

 被苍太这么问，春辉将视线从进度表上移开。

 他露出一脸五味杂陈的表情。

 「望太，我现在觉得我们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墙呢。」

 「咦？噢……合田同学，春辉也觉得很……呜咕！」

 春辉慌张地起身，迅速以手掩住苍太的嘴巴。

 美樱吓了一跳，随后发现春辉以僵硬的表情望著她。

 「美樱，给我一杯咖啡！望太，你喝咖啡可以吧？」

 「可……可以，一切都照您所说的。」

 或许是被春辉的魄力震慑住了吧，不知为何，苍太以敬语回应他。

 春辉喀哒一声拉开椅子，再次坐回桌前。

 「对了，听说你们有供应车站附近那间蛋糕店的蛋糕？」

 苍太看著桌上的菜单问道。

 「因为灯里的要求，我们有在菜单里加入舒芙蕾和巧克力蛋糕。」

 光是听到灯里的名字，苍太的眼神便透露出热度。

 「那再给我一个舒芙蕾。」

 美樱将写著点单内容的便条纸塞入口袋里，捧著托盘准备转身离去。

 这时，苍太的一声「对了，合田同学……」让她停下脚步。

 「呃……早坂同学她……」

 苍太一边搔著脸颊，一边支支吾吾地开口。

 「有没有跟你聊过……她的圣诞节计画……之类的？」

 （啊……原来如此！）

 美樱微笑著答道：

 「灯里说她那天晚上会跟家人一起过。除此以外，好像就没有安排其他计画了哟。」

 听到她这么说，苍太看似很开心地喊了一声「好」，并小小做出双手握拳的胜利姿势。

 （望月同学很努力呢。）

 她悄悄望向春辉，发现他正以手托腮。

 他认真看著手边的进度表的侧脸，让美樱一瞬间陷入迷惘。

 可以主动开口约他吗？

 告诉他，自己想跟他一起逛文化祭的摊位。

 她知道电影研究社有很多事情要忙，而且春辉也得参与班上企划的活动。

 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够了。她不会要求更多。

 （这样会不会让他困扰？）

 可是，这是高中三年的最后一次文化祭了。

 「那个……！」

 「望太。」

 春辉同时抬起头呼唤苍太。也因此，美樱没能继续说下去。

 「为了在文化祭结束后马上进行作业，之后得和优调整……」

 美樱错失了离开的时机，而春辉中断讨论而转头望向她。

 「怎么了吗，美樱？」

 「没什么……我很期待你的电影哟，春辉。」

 她朝瞬间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的春辉微笑，接著便快步离开现场。

 在接待客人的途中，美樱悄悄溜到走廊上。

 「美樱！」

 担任餐饮店店员的夏树朝她跑过来。看来现在是她的休息时间。

 「小夏……」

 或许是察觉到她回应的嗓音不太有精神吧。赶来身边的夏树露出担忧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吗？该不会是把客人的餐点搞错了？这种事很常发生呢～我也……」

 看她重重叹一口气的模样，或许是回想起在餐饮店出错的事情了吧。

 不过，夏树随即重新打起精神，以开朗的表情再次开口。

 「不要紧的。既然都已经犯错了，那也没办法啊。还是说……你被讨厌的客人缠上了？」

 「不是这样的。」

 美樱挥挥手否认。

 「是喔？可是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耶。」

 「嗯……我只是觉得想普通交谈，还真是困难的事情呢。」

 「春辉对你说了什么吗？」

 夏树以镇定的嗓音问道，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或许就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说，我才会觉得寂寞吧？」

 这么回答之后，美樱露出虚弱的笑容。

 「谢谢你，小夏。跟你说出口之后，我好像比较舒坦了。」

 「美樱……对了！明天就是最一天了，我们一起去挑战鬼屋吧？」

 夏树以一如往常的笑容和活泼语气提议。

 「你不是要跟濑户口同学一起逛吗？」

 「没关系、没关系！优满脑子都是社团的事情，跟春辉简直没两样呢。灯里明天好像还有执行委员会的工作要处理，所以我们俩一起逛吧。」

 「嗯。」

 随后，夏树挥手向她表示「那我回去喽」，便离开了现场。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美樱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也得加油才行。」

 文化祭还剩下明天一天。她这么想著，抬起头往教室走去。

 ●

 文化祭第三天。应夏树的邀约，美樱踏入了鬼屋内部。

 这是夏树的弟弟虎太朗，以及优的妹妹雏隶属的班级推出的活动。

 因为她是趁班上的咖啡厅轮班休息的时间过来的，所以没时间换衣服，身上仍是一袭女仆装。

 这是高一生在升上高中后的第一个文化祭。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策划、准备都相当用心。

 在一片黑暗的室内，尖叫声此起彼落。

 以黑色布幔隔出来的细小通道，再加上惊悚的配乐，完美营造出鬼屋吓人的气氛。

 「小……小夏？」

 美樱环顾视线极差的周遭环境，并开口轻唤，但无人回应她。刚才，扮演成幽灵的工作人员冷不防地从井中窜出来吓唬她们。被吓得高声尖叫后，夏树就不见人影了。

 也就是说，现在美樱独自被留在这片黑暗之中。

 （怎么办呢……）

 只要走到终点，应该就能跟夏树会合了吧。

 不过，她有办法自己抵达出口吗？

 在这片极度诡异的气氛笼罩之下，美樱迟迟无法踏出脚步。

 她战战兢兢地观望著四周，这时，突然有人揪住了她的肩膀。

 「呀啊啊啊～！」

 吓得尖叫出声的美樱原本想拔腿就跑，揪著肩头的那只手却一个劲将她往后拉。

 她感觉自己向后倒在某人的胸口前。

 「是我啦，美樱。你冷静一点。」

 听到这个声音，美樱含著泪水缓缓转过头。

 「……春辉？」

 出现在眼前的，是手上握著手机的春辉。

 因为手机的光亮，他们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

 看到春辉的脸远比想像中来得靠近，美樱不禁屏息。

 春辉也带著困惑的表情，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发现自己依偎在春辉胸前的事实之后，美樱慌慌张张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是跟别人一起进来的吗？」

 春辉冷静地张望四周。

 「我原本是跟小夏一起进来的，但现在跟她走散了。春辉你呢……？」

 春辉身旁同样不见优或苍太的踪影。他似乎也不是跟班上同学一起来的。

 这时，春辉的手机突然响起一阵简讯通知铃声，让两人吓了一跳。

 确认过萤幕之后，春辉喃喃念了一句「那两个家伙……」而皱起眉头。

 「怎么了吗？」

 「优跟夏树说他们已经在外面了。」

 「啊……这样呀。」

 （这就是小夏约我一起来鬼屋的理由吗？）

 要不然，她跟春辉不可能同时落单，然后又刚好在鬼屋里巧遇。

 夏树或许很在意她昨天无精打采的模样吧。

 既然夏树都从背后推她一把了──

 美樱下定决心，然后抬起头望向春辉。

 「那个，春辉！」

 「美樱，接下来……」

 在开口的时间点不小心重叠之后，两人又纷纷困惑地沉默下来。

 「什……什么事？」

 「呃……那你呢？」

 面对尴尬的气氛，他们忍不住朝彼此苦笑。

 「我们……到底都在干嘛啊？」

 「就是说呀。」

 美樱回想起两人高一刚认识那阵子的事情。

 试探性的对话、以及像是在窥伺对方反应的沉默。

 尽管这样的感受令人焦急又坐立不安，她却一点都不讨厌。

 「要……一起走完吗？既然都进来了。」

 「嗯，说得也是。」

 美樱试著和春辉并肩往前走。但因为通路过于狭窄，感觉好像会碰到彼此的手臂。担心自己紧张的情绪因此传达给春辉的她，不禁往旁边靠了一些。

 此时，一阵冰冷的触感从后颈抚过，让她不惊「呀啊！」地惊叫一声。

 春辉停下脚步，揪住那个冰冷的物体，并将它拉到美樱的面前。

 「只是一块蒟蒻而已啦。」

 仔细一看，眼前的确是一块用棉绳绑著的蒟蒻。

 两人的视线对上后，春辉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一脸被吓呆的表情呢。」

 被他这么一说，美樱羞得满脸通红。

 或许是被戳到笑穴了吧，春辉笑个不停，让美樱也不自觉地跟著笑出声。

 感觉两人好久没有这样一起笑了。

 就算只有这一刻也好，希望能像以前那样──

 「春辉，你也露出被吓到的表情了呀。」

 「嗯。如果太突然，确实会吓到啦。」

 春辉有些厌烦地拨开那块数度贴上他的脸颊的蒟蒻。

 「我记得你很不擅长这类型的吧，美樱。」

 「嗯……应该算不擅长吧……」

 「因为你也不敢看恐怖片嘛。」

 「不过，我喜欢很有趣的恐怖片呢。你之前不是有借我一部吗？说内容是不可怕的。」

 「比起恐怖片，我觉得那部比较像喜剧片耶。」

 在灯笼透出的幽暗光线照耀下，春辉的侧脸看起来乐在其中。

 「可是，很有趣哟。」

 回想起电影片段，美樱不禁嘴角上扬。

 「太好了……」

 听到春辉的低喃，美樱「咦？」了一声而望向他。

 两人停下脚步，在相同的时间点望向彼此。

 （他刚才说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正当春辉打算再次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

 「我～好～恨～啊啊啊啊啊～！」

 从暗处突然窜出来的流亡武将，让美樱吓了一大跳。

 春辉似乎也吃了一惊，一时反应不过来而僵在原地。

 「春……春辉？」

 听到流亡武将用淌著血浆的嘴呼唤自己的名字，春辉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声音……是虎太朗？」

 「咦？小夏的弟弟吗？」

 美樱望向春辉，然后又将视线移到流亡武将身上，愣愣地盯著他看。

 「你在干嘛啊？」

 被春辉这么一问，虎太朗一脸尴尬地回答：「因为……我是负责吓人的啊。」

 同时，他的身旁传来一个焦躁地喊著「啊啊，真受不了！」的嗓音。

 一名身穿制服、手上拎著破旧灯笼的女孩子猛地站起身。

 「虎太朗，你这个冒失鬼！刚才气氛明明很好耶！」

 「为什么是我变成冒失鬼啊！不是你要我跳出来吓人的吗！」

 「就算要吓人，也要看时机啊！」

 看著在眼前起争执的两人，春辉和美樱不禁傻眼。

 「小……雏？」

 听到美樱出声轻唤，原本揪住虎太朗衣领的雏才回过神来转头望向她。

 「美……美……美樱！呃……你要玩得开心点喔！」

 雏堆出僵硬的笑容，然后拉著虎太朗消失在暗处。

 「呃……」

 （他们也是受小夏之托吗？）

 「虎太朗的流亡武将……！」

 春辉用手掩著嘴巴，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笑声。他的肩膀不断轻轻抽动。

 「如果有拍下来就好了。这样的照片绝对能让我笑一辈子。」

 「小雏跟小夏的弟弟看起来感情很好呢。」

 「喔，对啊。毕竟他们也是儿时玩伴嘛。」

 「真好……」

 不自觉地这么说出口之后，美樱察觉到春辉望向她的视线。

 「啊……我的意思是，他们能够陪伴在对方身边的时间很长，令人羡慕……」

 慌慌张张地这么说明之后，春辉也轻声回应「说得也是呢」。

 「这个鬼屋还满有趣的。」

 「嗯……我玩得很开心。」

 在通道的尽头，一块被灯光打亮、写著「出口」两个字的看板映入视野。

 春辉将双手交叉在脑后踏出步伐。

 走出这里的话，自己可能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必须趁现在──

 美樱往前踏出一步，然后伸出手。

 春辉吃惊地转过身，松开原本抵著后脑杓的双手。

 「美樱？」

 「啊……」

 美樱慌慌张张地放开原本揪住春辉毛衣一角的手。

 「那个啊。自从跟你相遇之后，我……变得会去观看各式各样的电影了。」

 虽然喉头感觉快要被千言万语哽住，美樱仍努力将它们说出口。

 「以前，我知道的电影很少。可是，在你不断推荐作品给我之后，我喜欢的电影增加了很多。」

 春辉带著略为困惑的眼神凝视著美樱。

 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无法停歇。

 她竟然有这么多话想跟春辉说。就连美樱自己都觉得惊讶。

 「不只是电影哟。你还教了我好多事情。」

 两人在黄昏时刻一起眺望的天空。那么美丽的天空，是她自己一个人时从未目睹过的。

 因春辉推荐而看的那本小说也非常有趣。她反覆读过好多次，也看了翻拍的电影。现在，那本小说已经成了美樱喜爱的作品之一。

 在CD专卖店试听过的春辉喜欢的曲子，美樱也将它下载到手机里头，不断反覆播放。

 她明白到，原来喜欢上一个人，会让自己的世界变得更开阔。

 变成两人份的世界──

 （我想要更了解春辉眼中的世界呢。）

 美樱按捺著涌上胸口的那股情绪。

 「怎么突然说这些？」

 「总觉得很想把这些想法告诉你嘛。」

 现在的自己，有没有展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呢？

 面对以认真眼神望著自己的春辉，感觉快要喘不过气的她别开了脸。

 「小夏他们还在等我们呢！」

 说著，美樱快步走向出口。

 （这样……应该算有努力过了吧……）

 来到走廊上的瞬间，光亮在视野中扩散开来。

 朝自己跑过来的夏树的身影看起来有些模糊。

 「美樱，对不起！我刚才迷路了呢。」

 「没关系。」

 美樱拾起夏树的双手，对她展露笑容。

 「谢谢你，小夏。」

 听到美樱以不会被春辉发现的音量轻声道谢后，夏树害臊地笑了起来。

 ●

 待文化祭结束，后夜祭在逐渐染上夜色的校园中展开。

 美樱听著远处传来的学生喧闹声，独自待在美术室里头。

 将美术社的展览作品收拾完毕后，她还想多沉浸在文化祭的余韵里一阵子。

 如果这一刻还能继续下去就好了──

 愈是开心的时光，愈会在转眼间消逝。像是沙漏里的细沙那样从掌中流逝。

 她对著摊开在桌上的练习用素描本，茫然地挥动手中的铅笔。

 看著自己下意识描绘出来的春辉的肖像画，美樱的手停止动作。

 一起走在回家路上的短暂时光。

 在教室里稀松平常的对话。

 在走廊上偶遇时，会极其自然地跟自己打招呼的态度。

 聊电影话题时那双乐不可支的眼睛。

 专注于拍摄电影时的认真神情。

 这三年间一点一滴累积的情感，不知不觉已变得如此巨大，几乎要从内心满溢而出。

 「春辉……我该怎么办才好？」

 对著不在这里的人拋出的问题，不可能得到回应。

 美樱低下头，紧捏著素描本其中一页的边角。

 「美樱？」

 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唤，让美樱像是触电般抬起头。

 春辉正站在门口处。

 「春辉……其他人呢？」

 美樱语带惊讶地问道。

 「都在学校的中庭。因为你迟迟没有过来，夏树跟早坂都在找你喔。」

 看到春辉步入美术室，她急急忙忙阖上手边的素描本。

 「我在这里发呆了一下子。」

 将铅笔放入笔袋里时，美樱一不小心让笔滑了出去。

 铅笔从桌面滚落，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算弯下腰捡的时候，春辉早一步替她拾起了笔。

 「你很累了吧？女仆咖啡厅什么的……你应该不喜欢这种吵吵闹闹的活动才对啊。」

 「不过，我觉得很开心呢。能够跟大家一起筹备、努力，让它变成一段美好的回忆……有参加真是太好了。」

 这么回答之后，春辉的眼中似乎涌现一股温柔的情感。

 「辛苦了。」

 碰触到脸颊的铝罐触感，让美樱望向春辉。

 「……因为隔了好一段时间，或许已经冷掉了吧。」

 他递过来的，是一罐温热的柠檬茶。

 「不会，很温暖哟。」

 美樱再次将铝罐贴上脸颊，感受让肌肤变得温热的触感。

 这样的舒适感令她不禁闭上双眼。

 「美樱……那个啊……」

 听到比往常更低沉的嗓音，她睁开双眼，发现春辉露出十分严肃的表情。

 她试著等待他的下一句话。但春辉却迟迟没有再开口，不安也因此在美樱的胸口蔓延开来。

 高中毕业之后，就无法再见面了──

 如果春辉想说的是这种「告别的台词」呢？

 为了学习拍摄电影，春辉即将出发前往美国。

 所以，她决定不要在现在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意。

 美樱以双手捧著铝罐，紧抿著嘴唇。

 如果……如果──

 她在这一刻向春辉倾诉自己的情感呢？

 那么，她和他的「故事」的结尾，是不是多少能够改变一些？

 发现自己怀抱著这种淡淡的期待后，美樱望向自己的脚边。

 她明明知道。

 她有自己选择的道路。

 春辉也有自己选择的道路。

 一旦毕业了，无法和春辉相见的日子，也终究会变得理所当然。

 （我……讨厌这样……）

 「喂，美樱？」

 春辉困惑的嗓音、以及揪住自己肩头的手，让美樱猛然回神。

 「果然发生什么事了吧？」

 「……我没办法说。」

 勉强挤出来的嗓音，听起来沙哑无比。

 她拚命压抑著逐渐聚集在眼头的那股温热感。

 虽然看似还想说些什么，但春辉最后仍选择闭上嘴巴，并缓缓抽离原本揪住美樱肩头的手。

 「对不起。」

 美樱拿起素描本，匆匆从春辉身旁走过时，看到伫立在原地的他动了动唇瓣，彷佛在问「为什么」。

 踏出美术室之后，美樱将素描本揣在胸前，然后快步离开。

 （对不起，春辉……）

 我会笑著目送你离开。

 也会将心意传达给你。

 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请你再等一下下──

 ●

 在毕业典礼当天送给他的素描本，以及只有短短一句话的简讯。

 竭尽全身的精力和勇气表达出来的心意，是否已经顺利传达给他了呢？

 美樱捧著素描本走出美术室，并替大门上锁。

 她沉浸在令人怀念的记忆余韵之中，独自在走廊上前进。

 memory 4～回忆4～

 到了放学时间，走廊上充斥著准备回家、或去参加社团活动的三三两两的学生。明智咲和这些学生擦身而过，走在前往教室的途中。

 拉开教室大门后，里头不见学生的身影，只有手捧著一小束花的美樱站在窗边。

 今天是她担任实习老师的最后一天。那束花或许是班上同学送的吧。

 「辛苦你喽。」

 这么开口寒暄之后，明智踏入教室里。原本眺望著窗外景色的美樱也转过头来。

 「明智老师。」

 「美樱老师，拜拜！」

 窗外有学生朝这里挥手。

 美樱再次望向窗外，挥手目送那些学生离开，再缓缓放下自己的手。

 「学生真的很可爱呢。」

 「对吧？」

 明智回想著春辉和美樱等人还是高中生的那段时光，将双手插进白袍的口袋。

 「合田，你之前问过我对吧。」

 明智走到窗边，和美樱并肩眺望窗外。

 「问我为什么会想当老师。」

 「是的……」

 「其实，我原本没打算要当老师呢。」

 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明智并不怎么喜欢学校和老师。

 「再说，就算努力钻研古典文学，除非成为这方面的学者，否则，相关知识几乎不会在日常生活派上用场嘛。像『之乎者也』之类的……」

 就算学了这种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当年是这样想的。

 对明智而言，古典文学真正变得有意义，是从他发现︽万叶集︾和其他古文作品所阐述的内容，和活在现代的人们有著相同的「心情」那时开始──

 从千百年前便不断重复的「相遇」和「离别」，从来都不曾改变过。

 爱恋著某个人、因这份心意而焦虑，又或是心系无法相见的那个人，为了离别而潸然泪下。

 而自己也正活在这种绵延重复的循环之中。

 「如果不是历史上的名人，就算曾经活在这世上，在死后也会马上被遗忘吧？」

 然而，遗留在古典文学里的人们的「心意」，跨越了千百年的时光而流传至今，让人们明白世上仍有不变的事物。

 「如果能把某人的心意传达给后人，藉此留下那个人曾经存在于世的证据，这样的行为，或许就是有意义的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明智脸上浮现浅浅的苦笑，告诉美樱「这就是让我决定当老师的最初的理由」。

 让高中时的自己绞尽脑汁苦思，却仍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这或许就是他在思考的过程中，竭尽全力导出的「解答」吧。

 「老实说，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得出的答案是否正确。」

 被春辉问到相同的问题时，明智没能马上回答，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人生中的选择，并不如考试题目的正确答案那么单纯。

 必须在经过一段时间后，才有可能明白自己的答案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你现在也还在迷惘吗？」

 听到美樱这么问，明智微笑。

 「我现在觉得那是正确答案了。」

 过去，春辉和美樱等人也为了自己该走的那条路，努力寻求著答案。

 看著他们，就好像看著昔日的自己似的，令人忍不住乾著急。

 和他们共度了三年的光阴，看著他们得出答案、准备毕业的时候，明智觉得自己彷佛也找到让他持续苦思的答案了。

 即使烦恼不已，也想试著往前进的这些学生──倘若自己能多少成为他们的助力，那么，那些裹足不前的日子，或许也不是白费了吧。明智这样想著。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好好面对问题。」

 「我觉得有哟。因为大家都很喜欢老师。因为你是跟我们并肩前进的老师。」

 说著，美樱展露出笑容。

 「春辉一定也是这么想的。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关于老师的话题，几乎和电影的话题一样多呢……那时我还有点嫉妒老师哟。」

 （不过，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可是不停提到你喔。）

 这句话应该由春辉本人告诉美樱才对──因此明智没有说出来。

 只是取而代之地回了一句「因为那家伙很不坦率嘛」。

 迎面吹来的暖风令人心旷神怡。

 「明智老师。」

 听到美樱的呼唤，明智将望著窗外的视线移向她身上。

 她露出严肃的表情向他深深一鞠躬。

 「谢谢你。」

 明智讶异地望著她。抬起头来的美樱，脸上有著相当温柔的表情。

 「我想变成像你这样的老师。能够好好面对学生，帮助他们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我会努力成为这样的老师。」

 看著过去的学生以笔直的视线凝视著自己，明智一瞬间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你还真会说令人开心的话吶。」

 虽然抱著半开玩笑的心情这么说，但听起来却不像是在开玩笑。

 因为他真的觉得很开心──

 再次向明智一鞠躬之后，美樱带著笑容步出教室。

 看著她的背影，明智送上「加油喽，合田」这句话作为饯别的台词。

 随后，他将双手撑在窗台上，仰望上方的一片晴空。

 这是自己第几年在这里看的风景呢──

 明智这样想著。

 ●

 回到了暌违七年的日本后，春辉朝令人怀念的母校迈开脚步。

 看著一如往昔的风景，让他更进一步感受到「啊啊，我真的回来了」的事实。

 这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确认来电者的名字，然后将手机贴上自己的耳朵。

 「优？好久不见啦……嗯，我会去啦。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回来的啊。」

 明天就是优和夏树的结婚典礼了。他准备了高中时期许许多多的照片和短片，准备制作成一段惊喜影片。他打算跟苍太讨论过后再把这支影片播放出来。想到那两人会作何反应，就让春辉期待得不得了。

 「……我就要去见你了。」

 剪接高中时期的照片和短片时，有好几次因为看到她的身影出现，让自己的手停下动作。

 不可思议的是，原本以为会随著时间经过而褪色的这份情感，在过了七年的现在，仍没有改变。

 『我会一直等你。』

 准备离开日本的当天，她送给自己这句话。

 春辉也一直深信不疑，所以──

 「那明天见喽。」

 结束通话后，他将手机塞进波士顿包的外袋里。

 然后望向初春的蔚朗天空。

 （希望明天能放晴呢。）

 在原地等待时，有人快步从校舍走了出来。

 对方身穿灰色套装、黑色皮鞋，肩上背著一个白色的包包，看起来像是女性教职员。

 或许是发现老樱花树的枝头已经绽放出浅粉色的花苞了吧，她在途中停下了脚步。

 瞥见像是在沉思般仰望著树梢的那个身影时，春辉感觉时间彷佛停止了。

 心脏也跟著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按捺住想冲到对方身边的冲动，只往前踏出一步。

 开口呼唤之后，缓缓转过头来的她，脸上浮现了惊讶，以及有点想哭的表情。

 我会向你表示当初没能传达出去的心意。

 这次，我一定会牵起你的手──

 ●

 第六节课结束之后，明智咲看著学生从教室里飞奔出去的身影，一边擦去黑板上的板书。

 放下板擦后，他轻轻将附著在白袍衣袖上的粉笔灰拍掉。

 接著吐出一口气，打算拿著点名簿返回教职员办公室的时候。

 「明智老师。」

 听到有人呼唤他，明智转头望向教室入口，发现美樱站在那里。

 已经大学毕业的她，目前以一名教师的身分在自己的母校、亦即这间樱丘高中任职。当初和她同年级的友人榎本夏树、以及濑户口优，明天即将举行结婚典礼。听说她会因此提早回去。

 「合田老师，你有什么东西忘记拿……」

 「咲哥。」

 看到从美樱身旁探出头的春辉，明智不禁瞪大双眼。

 尽管两片嘴唇编织出「春辉」这个名字，他却没有发出声音。

 踏进教室里的春辉来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之后，露出一口白牙灿笑道：

 「我终于追上你喽。」

 看著一脸开心地这么表示的春辉，明智彷佛将眼前的他和高中开学典礼时的他重叠在一起。

 那时的他比明智矮了八公分，现在，两人的视线却一样高了。

 五官看起来也变得成熟不已。

 然而，不管是称呼自己的方式或是笑容，完全没有改变。

 在不知不觉中，围绕著自己的时光慢慢地、和缓地流逝著。

 不过，他这次没有被独自留在原地的感觉了。

 或许是因为自己也在前进的缘故吧。

 「咲哥？久违的学生过来看你耶，你怎么连一句话都不说啊？」

 「欢迎回来，春辉。」

 微笑著这么回应之后，春辉也笑著对他说「我回来了」。

 如果能在学校里看著学生成长、看著他们选择未来，那么，当个「留堂老师」或许也不坏。

 这就是现在的自己得出的「解答」── 




＜3＞三角嫉妒
 
 memory 1～回忆1～

 打从幼稚园时期开始，榎本虎太朗便已经决定了自己的情敌。

 濑户口优──比住在隔壁的濑户口雏大两岁，同时也是她的哥哥。

 有著恋兄情结的雏，似乎是把这个哥哥当成理想的男人形象了。因此，从以前开始，她看待其他男生的眼光就很严苛。

 （不过，有那样的哥哥，其实也是无可奈何啦。）

 对虎太朗来说，雏的哥哥优同样是让他憧憬的存在。

 长得帅气、擅长运动、很会念书、人缘极佳、连街坊邻居都给他良好的评价。

 要说他唯一的缺点，或许就是没有看女孩子的眼光吧。

 因为，优现在交往的对象，偏偏刚好是虎太朗的姊姊夏树。

 自从懂事以来，虎太朗便一直以优为目标。

 会开始踢足球，也是因为优之前很喜欢这项运动。

 如果不变成条件在优之上的「好男人」，就无法被雏当成恋爱对象。

 他这样想著，并不停努力。

 然而，上了国中之后，突然有个跟优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人出现在雏的面前。是个相当低调、存在感也很薄弱，宛如透明人一般的男孩。

 绫濑恋雪──

 细瘦的体型、白皙的肤色，看起来相当不起眼又不可靠。而且还是个会在走路时撞上垃圾桶的冒失鬼。

 情敌？

 碍眼又喜欢装熟的那家伙，怎么可能变成自己的情敌呢──他确实因为这样而掉以轻心。

 雏笨拙的一面、讨厌的食物、以及喜欢的东西，虎太朗全都知道。

 因为他一直都在她身旁看著。

 比起那种半吊子的骑士，自己才是更了解雏的人。

 等到恋雪从国中毕业，雏就会马上忘了他吧。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孰知在升上高中后，雏的单恋仍然持续著。

 还不只是这样。变得能和恋雪见到面，似乎让雏的感情再次升温。

 某次，他和雏、优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偶然瞥见了姊姊夏树和恋雪两个人走在一起的光景。

 那两人没有发现雏的存在，开心谈笑著离开。而雏只是静静在一旁看著这样的他们。

 发现浮现在眼眶中的泪水时，他明白雏是「认真的」。

 自那天起，虎太朗的情敌便从优变成恋雪。

 然而──

 ●

 十一月已经过了一半，气温也一下子变得寒冷。

 校园里的樱花树枝头也染上一片暗红。叶片在风中慢慢凋落。

 放学后，虎太朗听著运动社团的吆喝声和戏剧社的发声练习，在校园后庭重复著翻土的动作。

 不停挥动铲子的手臂感觉有些酸了。决定稍做休息的他叹了一口气。

 明明很冷，额头却渗出了汗珠。

 他抬头仰望天空。感觉会降下一场大雨的黑灰色云朵在空中绵延。

 已经接连好几天都是这样的天气了。能够窥见晴空的日子可说是很罕见。

 原本以为到了秋天，园艺社就会变得很清闲。但这样的想法恐怕是大错特错了。

 虎太从运动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沾上泥土的纸片。

 那是园艺社的前任社长恋雪交给他的东西。

 「十一月的待办事项」。

 列出这个标题的纸片上，仔仔细细地写著各项指示。

 不只是替初春的花卉播种或植苗这些工作。

 文化祭过后，恋雪前往向学生会申请，得到了在后庭弄一处园艺社专用花圃的许可。

 那是杂草丛生的一块区域。

 恋雪似乎是想趁冬天整顿这里的土壤，等到明年春天种花时，再把这些养好的土拿去用。

 现在，虎太朗便是在翻松这块区域的土壤。但几乎完全乾燥的土壤十分坚硬，还满是石子。因此，尽管消耗了相当多的体力，却迟迟没有什么进展。

 「真受不了……也太会使唤人了吧。」

 就在他这么叨念的时候，始作俑者恋雪出现了。

 到了现在这个时期，高三生原本应该都已经从社团退隐了才是。

 然而，尽管身为准考生，恋雪却几乎每天都会到社团露脸。

 「状况怎么样呢，榎本学弟？」

 看他已经换上一身运动服的样子，大概是打算加入整土的作业吧。

 走到虎太朗身边后，恋雪弯下腰观察地面的状态。

 「这样的土壤，应该只有杂草长得出来吧？」

 「中庭的花圃一开始也是这样的喔。不要紧，只要好好培养，之后就会变成能用的土壤了。」

 「你说得倒轻松耶。」

 虽然虎太朗以有些厌烦的语气回应，但恋雪仍一如往常地满脸笑容。

 想让土壤变成「能用」的状态，恐怕需要耗费相当多的力气吧。

 （不过，中庭的花圃……是这家伙一个人整顿好的吗？）

 想到这一点，虎太朗打消了开口抱怨的念头。

 有著一双细瘦臂膀的恋雪都做得到了，经过足球社锻炼的他，怎么可能做不到呢。

 更何况，开口说出「我做不到」这四个字的话，就好像是承认自己输给了恋雪一样，让他莫名觉得不爽。

 （我就做给你看！）

 为了表现自己的毅力，虎太朗再次振作精神，举起铲子往下挖，结果铲子的尖端碰到了石头。

 他弯下腰捡起石头，将它扔进停放在花圃外围的一辆单轮手推车里。

 「这些都是要丢掉的对吧？我推去丢吧。」

 面对堆满石头的单轮手推车，恋雪干劲十足地握住它的把手。

 「那很重，你推不动的啦！」

 虽然虎太朗慌忙出声阻止，但恋雪仍表示「没问题、没问题」，然后开始推著手推车往前。

 一如所想，他整个人和推车都摇摇晃晃的，看起来实在很危险。

 「啊！看前面啊！」

 「咦？哇……呜哇啊啊啊！」

 话才刚说完，手推车就猛地撞上树干，然后翻覆在地。

 （真的假的啊，有够逊耶……）

 虎太朗不禁掩面。

 雏到底是看上了这样的恋雪的哪一点啊？

 加入园艺社之后，和恋雪一起作业的时间、交谈的机会都变多了。不过，虎太朗至今仍不明白恋雪为什么会吸引雏。

 应该说，愈是深入了解恋雪，愈让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逊耶」。

 看到恋雪笨手笨脚地捡起滚落一地的石头，虎太朗走到他的身边，蹲下来帮他一起捡。

 「不好意思。感觉我是在帮倒忙呢。」

 恋雪一脸愧疚地开口道歉。他的表情和态度，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位学长。

 虎太朗拨了拨自己的短发，重重叹了一口气。

 「比起这个……你不用准备考试吗？」

 「你在为我担心吗？」

 听到恋雪这么反问，虎太朗马上板起脸孔。

 「啥？谁在担心你啊。只是觉得你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所以才想问问啦。」

 他不自觉地以找人吵架的语气回应。

 （开什么玩笑。我干嘛要担心这种家伙啊～！）

 听姊姊夏树说，恋雪打算报考一所入学门槛颇高的大学。

 因为他的成绩差不多是学年榜首的程度，所以，到了现在，或许没有临时抱佛脚的必要吧。

 「不过，毕竟人家都说大意失荆州嘛。谢谢你特别提醒我。」

 看到恋雪用一如往常的温暖笑容这么对自己说，让虎太朗觉得很闷。

 如果他多少对自己抱持一些竞争意识，可能还比较好应付，但恋雪却一直都对他释出善意。

 对恋雪来说，虎太朗不可能变成他的「情敌」。

 因为在恋雪眼中，雏只是自己的一名「学妹」。

 「榎本学弟，你好温柔呢。你们姊弟果然很像。」

 说著，恋雪眯起双眼。

 「这跟夏树无关吧！」

 恋雪喜欢的人，果然还是──

 虎太朗想起了那天的校舍玄关。打算对恋雪告白时，雏那张一脸快要哭出来的笑容。

 （可恶。这家伙果然让人很不爽。）

 虎太朗准备推手推车而起身时，恋雪也跟著站起来。

 「啊，我来吧。」

 「让你推的话，只会增加我的工作量而已啦。」

 明知用这种语气跟学长说话是不对的，但虎太朗没有改口的打算。

 而恋雪也从未指责他这样的态度，反而总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路上小心喔！」

 看著满面笑容挥手送自己离开的恋雪，虎太朗觉得更没劲了。

 「虎太朗！」

 将满车的石子倒掉，准备返回后庭花圃的虎太朗，转头望向呼唤他的声音传来的方向。

 朝他跑来的人是雏。

 她在田径社制服的外头套上运动服。或许刚才还在进行社团练习吧。

 虎太朗停下脚步等她。赶过来的雏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抬头问道：

 「恋雪学长呢？在后庭的花圃那里吗？」

 「应该早就回去了吧？」

 只有话题带到恋雪身上时，雏才会露出双眼闪闪发亮的表情。

 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的虎太朗迅速踏出步伐。

 「人家刚才看到他穿著运动服走向后庭了啊！」

 雏露出不开心的表情，加快脚步超过虎太朗的速度。

 「既然知道就别问我啊。」

 硬是追上她之后，雏转过头来瞪著虎太朗。

 「比赛不是快到了吗？回去练习啦。要是现在偷懒，之后可会哭出来喔。」

 一如虎太朗同时加入足球社和园艺社，雏也同时加入了田径社和园艺社。

 现在是接近比赛的时期，所以田径社的练习一直很忙碌，让雏没什么机会来园艺社这边露脸。

 「我才没偷懒呢。当然是在练习结束后才过来的啊。」

 「是喔～这样啊～」

 两人就这样一边斗嘴一边走到后庭。

 责任感强烈的恋雪正在那里忙著拔除杂草。

 「恋雪学长～！」

 看到挥手向自己打招呼的雏，恋雪露出笑容。

 「啊，濑户口学妹。」

 「我也来帮忙吧。」

 雏带著满面笑容奔向恋雪身边。

 （出现啦，乖巧学妹的加分时段。）

 雏的眼中一如往常的只有恋雪的存在。

 虎太朗完全无法进入她的视野之中。

 「学长，今天练习的时候，我打破了自己之前的个人纪录喔。」

 「好厉害喔。这一定是你努力的成果吧。看来，这次的比赛也没问题喽。」

 「是的！」

 雏带著红扑扑的脸颊回应。恋雪的夸奖或许让她很开心吧。

 她完全没有转过头来。一边开心地和恋雪聊天，一边卖力拔草。

 虎太朗无语地转身背对两人，然后离开了后庭。

 虽然这种近似于逃避的行为感觉很没出息，但他不想看到雏和恋雪感情融洽的光景。

 移动到中庭的花圃后，虎太朗拾起长长的水管开始浇水。

 在文化祭即将开始之前，这里的花圃因为暴风肆虐，导致里头的花全死光了。

 之后重新种下的，是一种看似小型向日葵的花朵。

 正式名称好像叫做金光菊。恋雪曾经说雏很像这种花。

 因为金光菊很坚强，会在充分吸收阳光之后，对著天空绽放出灿烂的花朵。

 由雏和恋雪重新栽种的金光菊，现在仍盛开著。

 想起雏对恋雪展露的笑容，虎太朗不满地嘟哝起来。

 要到什么时候，她的视线才会停留在自己身上呢？

 他带著一种像是迁怒的心情，将水洒向整面花圃。

 memory 2～回忆2～

 在足球社的高二生使用运动场的这段时间，虎太朗等人被指示去慢跑热身。

 高一生的练习内容以基础体能训练为主。虽然部分社员不满地嚷嚷著「好想踢球喔」，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经过树木叶片全数转红的公园时，虎太朗发现一个身穿樱丘高中运动服的男学生，弯下腰不知在做些什么。

 发现那个人是恋雪之后，他停下脚步。

 「你在这种地方干嘛啊！」

 不自觉地出声呼唤之后，恋雪起身望向他。

 「啊，榎本学弟。」

 原本一起慢跑过来的其他社员，也跟著发现不知为何全身都是落叶的恋雪。

 「那是高三的绫濑学长吧？」

 「他在干嘛啊？」

 听到其他人的讨论声传入耳中，虎太朗瞬间感到难为情起来。

 （早知道就装作不认识了……）

 尽管为了不小心出声呼唤对方的行为后悔，但既然已经对上视线，也不能就这样视若无睹。

 他朝恋雪走近。后者伸出手拍掉落在自己头上和肩上的枯叶。

 虎太朗瞥见恋雪身旁有一个装满了落叶的塑胶袋。

 「……你在这里捡垃圾喔？」

 「不，我是在收集落叶。」

 「收集这种东西干嘛啊？」

 虎太朗不耐烦地询问后，恋雪弯下腰，以戴著园艺手套的双手将收集来的落叶装袋。

 「我想把它们埋到你之前翻松的学校后庭的土壤里。这样就可以培养出优质的腐叶土了。」

 听到恋雪的回答，让虎太朗无法再挑他毛病。

 社团的其他成员似乎已经跑远了。

 虽然也能马上追过去，但虎太朗犹豫了片刻，最后仍在恋雪身边蹲下来。

 看到他徒手抓起落叶往袋里扔，恋雪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榎本学弟，你不是还在社团练习中吗？请不用顾虑我喔。」

 「我好歹也是园艺社的一员啊。」

 「可是，你这样会不会被骂……」

 「我等一下会继续去练跑啦，不会偷懒的。是说，要收集多少落叶啊？」

 这么问之后，恋雪掏出另一个塑胶袋。

 「装满两袋的话，我想应该很足够了。」

 目前只有一个袋子里装著落叶。

 虎太朗从恋雪手中一把抢走塑胶袋，开始在一旁收集落叶。

 「哎呀呀，你们要烤地瓜吗？」

 看到一名经过的老妇人笑著这么说，恋雪同样回以笑容，并朝她轻轻点头致意。

 「烤地瓜听起来很不错呢。如果有用剩的落叶，就把大家找来一起烤吧。」

 恋雪一边收集落叶，一边以轻松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啊……」

 听到虎太朗低声的疑问，恋雪「咦？」地露出不解的表情。

 「榎本学弟，你不喜欢地瓜吗？」

 「我不是指这个啦！你为什么要这么执著于园艺社啊？你明年就会毕业，不会留在社团里了啊。」

 「……这个嘛……」

 恋雪抱住自己的双腿，微微眯起眼睛。

 「这么辛苦去培养土壤，一点意义都没有啊。」

 就算种下花朵，等到盛开的时候，恋雪也已经不在这间学校里了。

 这是值得让他牺牲宝贵的考前冲刺时间来做的事情吗？

 「看到园艺社二年级的其他成员，还有你和濑户口学妹入社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恋雪像是在细细挑选自己的用字谴词般慢慢开口。

 「如果我能有更多时间就好了。我很想从基础开始指导你们、跟你们一起拔草、浇水、挑选花苗。」

 听著恋雪的话，一起和他收集落叶的虎太朗沉默了下来。

 「感觉我没做到什么身为学长该做的事，好像硬是把社团事务推给你们一样，这让我很过意不去呢。所以，我希望至少能完成自己做得到的事情之后再毕业。」

 「你真是……我果然还是一点都不懂你耶～」

 尽管虎太朗垂下头这么低喃，恋雪脸上仍挂著温和的笑容。

 ●

 待社团活动结束，踏出校舍准备回家时，已是夕阳开始西沉的时分。

 背起书包踏出步伐的他，看到雏独自伫立在楼梯处的身影。

 原本想上前找她搭话，但发现雏的视线所及之处有著恋雪的背影，他不禁停下脚步。

 她那张彷佛脆弱不已的侧脸，让虎太朗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

 被优和夏树丢下，带著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站在家门前的雏。就是跟那时相同的表情。

 虎太朗对拎著书包的手使力。

 喜欢的人眼中没有自己的存在。这样的煎熬，他再明白不过了。

 雏现在感受著的那股涌现于胸口的痛楚。

 自己也正感受著同样的东西──

 你要对那家伙念念不忘到什么时候啊。

 如果是我，绝对不会让你露出这么难受的表情。

 我很清楚让你展露笑容的方法。

 所以……嗳，看著我吧。

 如果这么对她说，雏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可是我喔。」

 他这样的低喃无法传达给她。

 不自觉望向地面时，虎太朗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

 接著是「虎太朗？」的轻唤。

 他抬起头，发现雏转过来看著他。

 她的双颊泛红。或许是察觉到自己注视著恋雪一事被虎太朗看到了吧。

 「你……你在干嘛啊？」

 看到雏有些慌张的反应，虎太朗连忙举起单手向她打招呼，还补了一声「呃……嗨」。

 尴尬的气氛接著笼罩两人。

 雏紧抿双唇转过身去。

 「等等啦，雏。」

 虎太朗追了上去，和她并肩同行。有片刻的时间，两人就这样看著不同处而一起走著。

 「恋雪说……想找大家一起来烤地瓜。」

 听到虎太朗轻声开口，雏转头望向他。

 「是『恋雪学长』才对吧！你对足球社跟园艺社的其他学长明明都很有礼貌，为什么就是不对恋雪学长用敬称啊？」

 「……因为我不承认他是学长啊，不行吗？」

 「有够不服输耶。你的这种个性，从以前到现在一点都没变。」

 那是因为我有不能退让的事物啊。

 虎太朗朝雏瞄了一眼。

 「不过，跟大家一起烤地瓜，感觉很开心呢！」

 看到她伸懒腰笑著这么说，虎太朗暗自放心下来。

 比起泫然欲泣的表情，雏更适合开心地笑著──

 ●

 隔天午休，虎太朗来到图书馆。

 待在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在为考试做准备的的高三生。

 为了不打扰到他们，虎太朗选择在窗边的座位摊开书本。

 专注地阅读片刻之后，他听到一个「呜哇，真的在这里耶。怎么，在念书啊？」的声音。

 手边的书被人一把拿起，虎太朗也跟著抬起头来。

 是他从国中时期就认识的友人柴崎健以及山本幸大。

 「干嘛啦，有意见喔？是说，把书还我啦。」

 虎太朗不满地想要拿回自己的书，却被轻松闪过。

 绰号柴健的柴崎健相当感兴趣地翻阅从虎太朗手边抢过来的这本书。

 「花语啊……原来你很认真在钻研吗？真了不起耶。」

 「推荐我这本书的人是你耶。」

 虎太朗压低音量，将柴健手中的书抢了回来。

 「咦，是这样吗？」

 或许是说话太大声了，附近的高三学生对三人投以不悦的眼神。

 「柴健，你太大声了，会被赶出去喔。」

 幸大以一如往常的平淡语气从旁提醒。

 他们俩拉开虎太朗对面的椅子坐下。看来是没打算离开的样子。

 「那个据说连杂草都会养到枯掉的虎太朗……真亏你能继续留在园艺社耶。」

 「是谁告诉你这种事的啊？」

 「嗯～……濑户口啊。」

 柴健以手托腮这么回答。他的视线未曾从手机萤幕上离开。

 「雏？」

 「她说念小学的时候，不管是种郁金香、牵牛花、小番茄或是苦瓜，班上都有一个人会把它们种到枯死。」

 （那家伙干嘛说这种多余的……而且还是跟柴健说……）

 「你很吵耶。有什么意见啦？」

 「我是在表达佩服啦。」

 柴健一边勤奋地按著手机，一边露出浅浅的笑容。

 他刻意瞄了虎太朗一眼，然后再次开口：

 「也难怪你会坚持下去啦。毕竟有『小雏』在啊。」

 从柴健的口中听到「雏」这个名字，让虎太朗心惊了一下。

 「你是因为园艺社的社员不够，才会加入的吧？就算当个幽灵社员，应该也没问题不是？」

 「……哪能只有我一个人偷懒啊。」

 「所以，你才来图书馆看书吗？我原本以为你是就算遇上考试，也只会在前一天临时抱佛脚的人耶。」

 柴健以手指轻敲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

 「这个是……是恋雪交代要写的园艺日志啦。」

 说著，虎太朗像是要遮掩什么似的阖上笔记本。

 「噢……那个传说中的小雪学长啊。」

 「你也知道那家伙吗？」

 柴健跟恋雪之间应该不存在共通点才对。

 「女生们都在传啊。他不是突然变得很引人注目吗？亚里纱也……」

 话才说到一半，柴健突然沉默下来。

 「为什么突然提到高见泽？」

 高见泽亚里纱也是和虎太朗毕业于同一所国中的女学生。

 虽然虎太朗不太懂她跟雏的感情究竟是好或不好，不过，至少亚里纱感觉颇在意雏的样子。

 「这个嘛，为什么呢？」

 柴健这么回应，并露出想要打马虎眼的笑容。

 于是，虎太朗决定放弃继续追问下去。

 「绫濑学长在校刊社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喔。这个月的校刊还有他的采访专栏。」

 原本也在看书的幸大抬起头加入话题。

 他手中捧著名为《入门者也能学会的花卉种植方式》的书籍。是虎太朗从书架上拿出来堆放在桌上的其中一本书。

 他想起校刊社几天前来采访恋雪的事情。

 身为校刊社成员之一的幸大，当天跟其他学长姊一起拍摄了花卉的照片。

 「在很多地方都会听到那位学长的名字呢。他有时会外借写生用的花卉给美术社，去插花社采访时，对方也有提到他的名字。听说他还有负责照顾校长办公室的发财树。」

 「校长办公室？」

 开始上课前的早晨、下课时间和放学后，恋雪几乎都在照顾花圃。

 光是园艺社的工作，应该就让他分身乏术了，竟然还插手其他社团的事情。要当滥好人也该有点限度啊。

 他回想起恋雪在公园捡落叶的事情。

 为了在他毕业后继续留下来的那些社员──恋雪是这么说的。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以别人为优先考量，而把自己的顺位放在后面。

 而且，他从未因此露出不悦或嫌麻烦的表情，总是以一副乐在其中的态度进行作业。

 「……实在敌不过他啊。」

 虎太朗趴倒在园艺笔记本上这么呻吟。

 原本对花草植物压根不感兴趣的他，努力像这样泡在图书馆里、像个入门者似的研读园艺书籍、做笔记，然后一有空就跑去照料花圃──

 尽管抱著和恋雪较劲的心态去做这些事，不过，自己似乎还完全无法跟他比。

 虎太朗原本以为，继承园艺社是一件很简单的工作。

 然而，在恋雪毕业之后，剩下的他们有办法做到相同程度的事情吗？

 他知道其他学长也都很努力，可是，他们全都是外行人。

 老实说，让原本由恋雪照料的花圃维持生长状态，就已经是大家的极限了吧。

 （我可顾不到校长的发财树喔。）

 光是想像，几乎就令人头痛。

 「你这么消极的样子还真罕见耶。」

 听到柴健这么说，虎太朗以有些虚弱的声音反驳「不是这样啦」。

 「我的意思是，我没办法像他那样一步一脚印地做事啦。」

 「会吗？我倒觉得你很擅长这种事情啊。」

 幸大的回应让虎太朗懒洋洋地抬起头来。

 「啊～或许喔。虎太朗跟小雪学长其实说不定很像呢。」

 仍在把玩手机的柴健笑著附和。

 「哪里像啦！一点都不像好吗？」

 虎太朗不满地皱起眉头。

 「就是为了某人尽心尽力的那种感觉吧？这也是一种才能啊。换成我的话，遇到麻烦的状况，马上就会放弃了。」

 柴健拉开椅子起身，并以调侃的眼神望著虎太朗。

 「总之，你就努力看看嘛。你也想让『小雏』见识一下自己的长处吧？」

 语毕，走向图书馆大门的柴健开始开心地讲起手机。

 虎太朗茫然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柴健其实都有在观察别人呢。有点意外。」

 幸大也将视线移向柴健的背影。

 「他只是随便讲讲而已吧。」

 不管怎么想，虎太朗都不认为自己和恋雪有相似之处。

 「虎太朗，你讨厌绫濑学长吗？」

 幸大这个直接了当的问题，让虎太朗一时无法回答他。

 倘若是加入园艺社之前的自己，或许会毫不迟疑地回答「讨厌」吧。

 那天，雏在校舍玄关打算和恋雪告白的光景，总是会在脑海中闪过。

 「与其说我看他不顺眼，应该说我无法接受他的某些行为啦。只是这样而已。」

 察觉到幸大视线的虎太朗这么回答。

 「是喔。」

 「嗳，幸大。你都没有这样的对象吗？」

 「什么对象？」

 「就是讨厌的人或喜欢的人之类的……因为你完全不会聊这方面的事情嘛。」

 虎太朗只是基于一时兴起和好奇心而提出这个问题。

 但之后，幸大却沉默了下来。于是虎太朗连忙改口：

 「啊！抱歉。突然这么问，你也会觉得伤脑筋吧。」

 「有啊。」

 「……啥？」

 「我曾经有个喜欢的人。」

 因为幸大的表情和语气一如往常，虎太朗差点忽略了这句话。

 「快上课了，我先回教室喽。」

 语毕，幸大以手指轻推眼镜，然后起身。

 「喔……好。」

 看到虎太朗带著有些困惑的表情回应，幸大朝他微微一笑，便离开了座位。

 （真让人搞不懂耶……）

 memory 3～回忆3～

 外头落下的雨点敲打著更衣室的屋顶。

 足球社的高二社员中断练习而踏进这里，讨论著「怎么办？要改做自主练习吗？」的问题。

 原本坐在板凳上系钉鞋鞋带的虎太朗，起身走向对话中的学长们。

 「那个……学长。」

 这么开口后，那群高二生停止交谈而望向他。

 「怎么了？」

 「如果练习结束了……我可以先离开吗？」

 以怯生生的语气这么询问之后，其中一名高二学长露出不悦的表情。

 「那你的自主练习要怎么办？」

 「我……」

 晚点会再自己进行练习──在他这么回答之前，那名学长又接著问道：

 「又要去园艺社？榎本，你真的认为自己有余力跨社团活动吗？」

 学长的指摘让他抬不起头来。

 面对以王牌前锋球员的身分在球场上活跃的学长，虎太朗打死也不敢说出「我有跨社团的余力」这种回答。

 其他社员们也跟著噤声。

 「我知道你有申请跨社团的许可。可是，这么做是不是反而让你两头都落空？之前去练跑的时候，听说你独自脱队了？」

 是他去帮忙恋雪捡落叶的那天。

 虽然他之后有好好跑完练习的路程，但因此多耗费了一段时间，的确也是不争的事实。

 平日，因为处理园艺社的事务，而导致练习时间不够的话，他也会趁假日或放学后进行自主练习，以弥补这些不足的部分。

 尽管虎太朗完全没有想要偷懒的意思，但如果无法祭出相应的结果，也只会被别人认为他在找藉口，而无法采信他的说词。

 「上星期的练习比赛，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会输？」

 「……因为到了后半场，在我上场之后……大家的步调就被打乱了。」

 听到虎太朗的回答，学长的视线变得稍微温和了一些。

 「我也明白并非一切都是你的错，榎本。不过，行动没办法跟其他的队友同调，很明显是起因于你的练习不够喔。」

 虎太朗只能默默认同。

 他明白学长这番话相当有道理，同时也道出了其他社员的想法。

 为了争取晋升先发球员的机会，大家都很拚命在练习。

 当然，虎太朗也很认真看待这件事。然而，周遭的人恐怕不见得这么想。

 （该怎么做，才能让大家认同我啊……）

 虎太朗咬住下唇，双手也紧紧握拳。

 ●

 窗外很暗。外头正下著倾盆大雨，风似乎也愈来愈强。

 在田径社的讨论会结束后，雏回到教室里，发现虎太朗的书包还挂在座位上。

 「咦？虎太朗还没回去吗？」

 她刚才在校舍玄关遇到恋雪。后者已经中断园艺社的作业，也告诉她虎太朗今天去参加足球社的社团活动，并没有过来园艺社。

 （他在干嘛啊？）

 依照虎太朗的个性，他今天八成又忘记带伞了吧。

 虽然一度想丢下他先行回家，但这么做似乎又太无情了。

 「真是没办法耶～」

 这也算是一种敦亲睦邻吧。正当她打算替人不在这里的虎太朗拿起书包时，教室的大门打开了。

 「啊，虎……」

 雏转身呼唤，但出现的人并不是虎太朗。

 是个将一头黑色长发扎成双马尾的同班女同学。

 「高见泽同学……」

 高见泽亚里纱朝虎太朗的书包瞥了一眼，接著望向雏。

 「你就赶快过去吧。要不然……榎本会感冒喔。」

 「咦？」

 因为完全状况外，雏不禁做出一头雾水的反应。看到这样的她，亚里纱蹙眉问道：

 「你不知道吗？」

 「不……不知道什么？」

 「榎本现在一个人在操场练跑喔。」

 「咦？为什么？」

 「足球社的学长似乎对他兼顾园艺社的行为有些意见，结果他就这样逞强了。」

 雏一瞬间不知该作何回应。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是柴崎同学听足球社经理说的。他刻意跑来告诉我。」

 柴崎健和虎太朗就读同一所国中，也很常看到他们混在一起。

 「为了跨足球社和园艺社两个社团，榎本好像一直在勉强自己挤出时间呢。因为这样，让他跟周遭的社员处得不是很好。」

 亚里纱的发言已经无法传入耳中。

 在豆大雨点不停的敲打下，玻璃窗蒙上一股白茫茫的雾气，让雏无法窥见操场的状况。

 「他似乎是在做出『我会确实兼顾园艺社和足球社的活动』这种发言后，就去操场练跑了。真亏他能在这种大雨之中跑步呢。」

 （……虎太朗……）

 「你打算站在这里发呆到何时呀？」

 「咦？……」

 「把榎本拉进园艺社的人不是你吗？」

 下一刻，雏将自己和虎太朗的书包揣进怀里，然后冲出教室。

 步出校舍玄关后，雏撑著雨伞往前跑。

 抵达操场时，那里早已不见其他运动社团成员的身影。

 虎太朗独自在变得泥泞不堪的跑道上默默跑著。

 不知道他已经跑了几圈了。

 并不是因为有人在看著。

 足球社的其他学长应该都已经回去了吧。

 「把榎本拉进园艺社的人不是你吗？」

 亚里纱说得没错。在雏为了是否要加入园艺社而犹豫不决时，是虎太朗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那个明明对花草一点都没兴趣的他。

 从小学时期以来，一次都没有成功让郁金香开花的他。

 却和雏一起参加了入社考试。

 一开始明明还说自己不打算参加这场考试。

 但每逢午休或是放学后的空闲时间，他总会跑去图书馆充实花卉的相关基础知识。

 「为什么连我都要学习这些花草知识啊！」

 尽管嘴上这么抱怨，他仍一直陪雏努力到最后。

 因为要准备田径社的比赛，所以雏很少有机会到园艺社露脸，代替这样的她去帮忙恋雪的人，也正是虎太朗。

 「我会过去盯著他啦。所以，你就专心在田径社那边吧。」

 虎太朗这么对她说。

 （就算很辛苦，虎太朗也从来不说呢。）

 雏垂下头，用力握住手中的伞柄。

 这时，终于停下脚步的虎太朗以双手按在膝盖上，就这样瘫坐在原地。

 雏踏进跑道上。

 她走近虎太朗，替他撑伞遮雨。后者抬起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

 溅满泥水的运动服和钉鞋。

 尽管想著要说些什么，胸口却像是被东西堵住似的，让雏发不出半点声音。

 「跑步……真的是让人浑身舒畅的一件事耶。我稍微能理解你在跑田径时的心情了。」

 虎太朗带著一脸豁然开朗的表情仰望天空。

 不知为何，雏觉得有点想哭。她拚命忍住感觉就要涌现在眼角的泪水。

 「一般人会在这种大雨中练跑吗？要是感冒了，我可不管你喔！」

 但虎太朗却颤抖著肩膀笑了起来。

 「……我听说，你因为园艺社的事，和足球社的学长吵架了。」

 「也不是吵架啦。是我自己要来练跑的啊。」

 「……为什么要这么做……」

 将手撑在腿上起身后，虎太朗双手扠腰望向她。

 「是为了园艺社？你又没有必要勉强自己继续下去……」

 「我没有勉强啦。再说，如果我现在退出，对七濑学长他们也不好意思啊。而且……我很不喜欢半途而废的作法。」

 「对你来说，足球社更重要才对啊！」

 雏不禁提高音量。

 她知道，国中三年以来，虎太朗一直都很努力练足球。

 要是因为被自己拖下水，而让虎太朗陷入不得不放弃足球的情况──

 （我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呢……）

 「我又没有被要求退出足球社。」

 听到虎太朗坚定的语气，雏抬起原本盯著他的脚边的视线。

 「可是，先发球员……」

 「我不会放弃争取的啦。绝对不会。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一定会当上先发球员给你看。」

 虎太朗拿起被雏单手揣在怀里的书包。

 「不用担心啦。」

 他露出一如往常的灿烂笑容从雏的身旁走过。

 「……当然会担心啊……」

 雏的低喃声被大雨盖过，没能传入虎太朗耳里。

 （明明是虎太朗，竟然还这么爱装帅……）

 看著虎太朗朝社团教室大楼走去的湿漉漉的身影，雏露出笑容奔向他。

 「虎太朗，我们去吃碗拉面再回家吧！」

 她拍了拍那个看起来变得格外可靠的背影，然后和他并肩行走。

 「今天我请客喔！」

 「……骗人的吧？你是怎么了啊？」

 「你也太震惊了吧！其实是因为哥哥给了我免费招待券啦～啊，不过只有纯粹的清汤拉面而已喔。想加点白煮蛋或是叉烧的话，你就要自己出钱。」

 「嗳，这样的话，请客的人应该是优才对吧？」

 「才不对～这可是我帮电影研究社的忙换来的喔，因为我都有帮哥哥租DVD之类的啊～我把宝贵的其中一张分给你，你应该感谢我才对。我原本想跟华子一起去吃，所以一直保留到现在呢。」

 只有今天破例喔。

 雏露出笑容，破例将伞下的另外半个空间分给虎太朗。因为──

 我不会放弃。

 虎太朗的这句话，让她开心不已。

 memory 4～回忆4～

 持续了一整晚的雨，在隔天早上完全止歇，天空呈现一片蔚蓝。

 比平常提早十五分钟到校的虎太朗，前往后庭察看花圃的状态。

 原本以为今天绝对能第一个到的他，看到已经在进行作业的恋雪，不禁垂下双肩。

 「早安，榎本学弟。」

 和往常一样，恋雪带著笑容向他打招呼。

 看样子，他似乎正在把两人一起收集来的落叶，跟虎太朗之前翻松的土壤混合。他的双手和脸颊上都沾著土。

 「你到底都是几点到学校的啊？」

 自己已经提早到七点就踏出家门了，却从未比恋雪早到过。

 他将书包扔向一旁，然后卷起袖子。

 「啊！你的制服会弄脏的。让我来就好。」

 「没差。这个花圃原本就是我在负责的。」

 虎太朗从恋雪手中抢过铲子，将它插进地面。

 在下过雨之后，这块花圃的土壤变得松软许多。但相对的，也让虎太朗的运动鞋沾上一堆软泥。

 「我从濑户口学妹那边听说足球社的事了。真对不起……」

 恋雪露出一脸愧疚的表情。

 「为什么你要道歉啊。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啊。再说，也已经解决了。」

 昨天，和雏一起去吃拉面时，学长传了一封简讯给他。

 『我明白你的决心了。加油吧。』

 学长已经这么说了。而且，别人会以为他在偷懒，应该也是自己态度上的问题导致的误会。

 虎太朗也很明白学长们的心情，所以，这件事并没有让他留下心结。

 或许还是有社员对他跨社团一事感到不满，不过，也只能靠自己的毅力和努力让他们明白了。

 如同柴健和幸大所说的，这或许正是自己擅长的事也说不定。

 「请让我担心你吧。」

 恋雪蹲下来，开始拔除长在花圃边缘的杂草。

 「因为你也是我们重要的社员之一啊，榎本学弟。」

 恋雪起身，笔直地望著虎太朗的双眼这么表示。

 感觉自己下一刻就会因为害羞而脸红，虎太朗急忙别过脸去。

 真亏他能够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令人害臊的台词耶。

 「……不用担心啦。足球社跟园艺社我都会持续下去的。」

 语毕，他开始卖力翻动花圃里的土。

 尽管还是没有勇气望向恋雪的脸，但虎太朗能感觉到他露出了笑容。

 （真是个怪人耶……）

 ●

 隔天放学后，虎太朗走到位于中庭的花圃，发现种在里头的金光菊幼苗全都变成茶色而枯萎了。

 「怎么会……」

 他不禁跪在花圃前。虽然有察觉到这些幼苗从几天前看起来就无精打采，但虎太朗以为只是进入了休眠期，所以也没有特别在意。

 可是，眼前这些幼苗枯萎的样子，和他在书上看过的休眠期状态并不一样。

 虎太朗拚命在脑中搜索原因。

 是因为那天的暴雨吗？

 还是这些幼苗其实生病了，但他却没能察觉到？

 恋雪说有了基肥，就不需要其他肥料，所以他也没再追加肥料。

 要说虎太朗做过什么，大概也只有浇水而已。

 他以撑在地上的手捏起一把土。

 （之前还放话说自己会好好照顾，现在竟然变成这样……）

 接著，他起身朝校舍冲了过去。

 抵达高三的教室外头后，虎太朗紧张地将手伸向教室的门把。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门──原本正在开心谈笑的女学生们纷纷转过头来。

 面对瞬间聚集到自己身上的好奇视线，虎太朗不禁「呜……」了一声，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高一的学生吗？怎么了？」

 「咦？他是夏树的弟弟吧？」

 「咦～好可爱喔！」

 看到女学生们围绕到自己身边，虎太朗像是想要逃走似的倒退了一步。

 「什么什么？你在找夏树吗？」

 「不……那个……」

 发现自己的嗓音不自觉变尖之后，觉得很没面子的虎太朗不禁用手臂遮住脸。

 （我到底在干嘛啊……）

 他放下手，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

 「请问绫濑学长在吗？」

 终于这么问出口之后，他的背后传来一阵「榎本学弟？」的呼唤声。

 虎太朗转身，发现恋雪双手捧著书站在走廊上。

 「你在找你姊姊吗？」

 「不是。那些金光菊……！」

 发现其他女学生也竖耳听著他们的对话之后，虎太朗一把揪住恋雪的手。

 「有个东西想让你看一下。」

 他这么说，然后拉著困惑的恋雪直奔中庭。

 离开校舍的两人抵达花圃所在处后，恋雪弯下腰，表情也蒙上一层阴影。

 「啊，这……已经救不回来了呢。因为根部都损伤了。」

 将花苗挖起来确认根部的状况后，恋雪语带遗憾地这么表示。

 「……是什么问题造成的？」

 「我想应该是水分。」

 「我都有确实在浇水耶！」

 「不，其实正好相反……或许是因为浇太多水了吧。金光菊是不喜欢潮湿环境的花卉，光是吸收雨水应该就足够了。」

 「啊……」

 一开始的时候，恋雪就已经说明过了。阅读园艺相关书籍时，他也有在里头看到这样的内容。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些知识听进去、看进去了。

 「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责任。」

 恋雪起身，并以一句「很抱歉」和虎太朗致歉。

 （为什么是你在道歉啊。）

 虎太朗不禁轻咬下唇。

 「我认为之前那场大雨也有影响。在根部状态不好的时候，又降下那么多雨水的话……如果我能够更频繁过来巡视，就不会发生这种……」

 「不对吧！」

 虎太朗暴躁地打断恋雪的发言。

 无须仰赖恋雪也没问题。他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但却导致了这种结果──

 到头来，终究还是失败的他，只能再次向恋雪求助。

 「我果然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很不甘心。

 真的只有极度不甘心的感觉。

 别说是成为恋雪的对手了，虎太朗根本远远不及他。

 甚至还因此说出丧气话。

 「榎本学弟。」

 听到恋雪平静的呼唤声，虎太朗微微抬起头。

 「每个人都有失败的时候。无论再怎么细心照料，如果那一年的天候和植物的习性不合，就可能种不出来。我也曾经失败过很多次……让很多很多的花枯萎过。可是呢──」

 恋雪以笔直的视线望著虎太朗继续说道：

 「如果怀抱著爱情去照顾它们，花朵也会有所回应喔。」

 「它们才不会回应我咧。」

 虎太朗不知不觉这么脱口而出。

 「没有这种事喔。榎本学弟很有天分，也很适合园艺呢。」

 恋雪露出柔和的笑容表示「我可以保证」。

 「是哪来的证据让你说这种话啊。我连浇水这种简单的工作都做不好了……」

 虎太朗在原地蹲下，吐出一口气，将胸口沉重不堪的烦躁一并释放出来。

 「再说，我根本不喜欢花啊。」

 恋雪应该也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才对。

 然而──

 「不喜欢花的人，会每天过来照料花圃吗？就算是很辛苦的土壤培养工作，也会毫不排斥地去做？还会为了继续留在园艺社，不惜在大雨中练跑？」

 「那些都是……」

 都是为了雏──这样的答案最后哽在喉头。

 「真的不喜欢花的人，就算看到花枯萎了，也不会放在心上。可是，你却为此特地跑来找我。」

 虎太朗看著在身旁坐下的恋雪的侧脸。

 「你们果然很像呢～」

 发现恋雪凝视著花圃的双眸透露出近似于心痛的情感，虎太朗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

 「为了自己重视的那个人生气、欢笑或哭泣……这样坚强的内心，真的让我很憧憬呢。因为我总是很在意周遭的目光，一直低垂著头过日子。」

 语毕，恋雪不禁苦笑。而虎太朗只是在一旁默默倾听。

 这是宛如不小心呼出一口气那样的独白。

 恋雪同样怀抱著无法传达给对方的一份心意，持续为此烦恼而心痛不已。

 其实，这种事情──虎太朗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这些话……应该去对本人说，而不是跟我说吧。」

 就算恋雪对自己说这些，也只会让他感到伤脑筋。

 「说得也是。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说给你听呢，榎本学弟。」

 说著，恋雪眯起双眼。

 如果能在没有因雏而产生心结的情况下结识恋雪的话──

 如果他们能更进一步了解彼此的话──

 是不是就能打造出不同于现在这种学长学弟之间的关系了？

 （……现在想这种问题也无济于事啊。）

 虎太朗的手紧紧握拳。

 当下应该思考的，是自己还能在仅剩的时间里做些什么。

 距离恋雪毕业，已经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了。

 离别的时刻正一分一秒地接近。

 memory 5～回忆5～

 在十一月即将迈向尾声的某天，恋雪走向位于操场一角的花圃。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这么做了。

 抵达花圃所在处之后，恋雪发现雏和虎太朗也在场，于是准备开口打招呼。但看到他现身的两人却直接跑了过来。

 「哇啊！学长，你不可以过来这边！」

 「在原地停下来！听好喽，你一步都不要动喔！」

 看到两人慌张的样子，恋雪不解地问道：

 「请问……怎么了吗？」

 「没啊。是说，准考生出现在这种地方没问题吗？」

 「因为我很在意花圃……」

 「比起这个，你多担心自己啦！」

 原本想将视线移到花圃上，但虎太朗却像是刻意挡住似的站在恋雪面前，双手扠腰地这么说道。

 「在毕业典礼那天之前，禁止恋雪学长巡视花圃！」

 看到雏也说出这种话，恋雪更困惑了。

 「可是，还有很多必须做的……」

 「那些作业我们都会确实完成！」

 雏用双手推著恋雪，迫使他背对花圃踏出脚步。

 「虽然是不可靠的学弟妹，但你多少也信赖我们一些吧。」

 「榎本学弟……」

 企图转头望的时候，恋雪被虎太朗吼了一声「不准看这边」。

 「也绝对不可以偷偷跑过来看喔！」

 是吗──看来自己退隐的时候真的到了。

 「我明白了。」

 听到恋雪这么说之后，雏放下原本推著他背后的手。

 「如果发生什么事，我们会主动去找你。」

 朝虎太朗点点头之后，恋雪没有再次回头，朝著校舍所在的方向踏出脚步。

 虎太朗说得没错。

 在毕业之后，自己不可能继续照料这些花圃。

 接下来，就只能信赖这些学弟妹，并将一切托付给他们了。

 在胸口一闪即逝的落寞，或许就像是公鸟和母鸟看著雏鸟展翅离巢的那个瞬间的感觉吧。

 啊啊……不过，不是这样呢。

 （必须展翅离巢的人，其实是我才对。）

 恋雪抬头，瞥见一只遨翔于寒冷的冬季天空中的鸟儿。那个身影让他觉得有些炫目。

 ●

 和雏并肩蹲在花圃旁的虎太朗，以小铲子将土壤挖出一个洞，再把球根埋在里头。

 雏从运动服口袋拿出一封变得皱巴巴的信。

 「那是……」

 虎太朗停下手边的动作，盯著雏的侧脸看。

 「我没能交给恋雪学长，就这样一直把它留在自己手边了。」

 雏有些落寞地眯起双眼，将这封信跟白色郁金香的球根一起埋了起来。

 「这样好吗？」

 「嗯。这样就好了。」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音量。

 雏以略微浮现水气的眸子望向天空，接著又开始继续拨土掩埋球根的作业。

 提议来种郁金香的人正是她。

 白色郁金香的花语是「失去的爱」。

 以及「全新的爱」。

 如果雏展开了下一段恋情，希望她的对象会是自己。

 虎太朗这么祈祷著，仔细地将每一个球根埋入土中。

 「嗳，雏……等到毕业典礼那天──」

 虎太朗望向雏。后者也停下手边的动作望向他。

 「我们就让郁金香好好开花，然后在这种状况下送他离开学校吧。」

 到了明年春天，目睹盛开在这块花圃中的郁金香花海，恋雪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现在，虎太朗不讨厌会暗中期待的自己了。

 「嗯！」

 看著雏开心点头的反应，虎太朗和她一起露出笑容。

 接下来，以及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

 我都会在身旁让你展露笑容。


 




＜4＞山本幸大的情况
令人无法忘怀的那件事，发生在国中的时候。

「山本学弟，你的眼镜借我一下！」

还没来得及回应，对方便已经伸出比自己纤细得多的手指。

她无视幸大困惑的反应，将眼镜架到自己的脸上。

「哇！整个视野都扭曲了耶……」

「我想也是。因为我的度数还满深的。」

「唔～果然跟眼镜没关系吗？」

语毕，她十分乾脆地将眼镜还给幸大。

这副眼镜有什么问题吗？

或许是察觉到幸大不解的反应了吧，她以「其实啊……」接著开口说明。

「因为我很在意你眼中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嘛！」

「……我觉得应该很普通吧。」

「没有这回事喔。你不但看过很多书，也都有在关心周遭的人的动静！所以，就算是无心说出的一句话，也能够很犀利地传入别人内心。」

幸大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她口中描述的这个「山本幸大」，彷佛是不同于自己的另一个人。

他的确很喜欢看书，但直到现在，幸大都不曾觉得这个喜好有帮上自己什么忙。

另外，「会关心周遭的人的动静」听起来或许很了不起，但他其实只是喜欢观察人类罢了。

至于「无心说出的一句话」，也纯粹只是一种我行我素的发言罢了。

（能说出足以深入他人内心的发言的人，应该是……）

既然她这么说，那就一定错不了。

因为，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以及她的笑容，都有著能够让人这么断言的力量。

「就在这一刻，我眼中的世界改变了呢。」

「咦，是喔？为什么？变成什么样子了？」

让幸大的世界改变的人，却完全没有发现这件事。

面对不停追问的她，幸大只是露出笑容打混过去。

结果她鼓起腮帮子抱怨「告诉我又没关系」，但最后也同样笑了出来。

那是一张宛如盛夏太阳般的灿烂笑容。

●

放学后的国语准备室里弥漫著一股香气。

是来自暖炉上方一块块银色物体的味道。

幸大抽动鼻子嗅了几下，结果正在确认原稿的明智老师抬起头来。

「山本，你敢吃烤地瓜吗？」

「是不讨厌啦，不过……」

「不过？」

「在准备室里烤地瓜，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

「不要紧，我有让空气流通啊。」

不，不是这方面的问题吧。

幸大为了是否该开口吐嘈的问题而犹豫了片刻，不过，他最后还是选择以「噢……」含糊回应。

（该说明智老师真的很奇怪，又或者是个自由奔放的人呢？）

明明负责教授古典文学，却总是披著白袍。能跟学生打成一片的随和态度，让他以「感觉不像个老师」的理由，不分男女地广受学生爱戴。

另外，他总是会加入杂学的上课内容，不但不会过于沉闷，还相当有助于学生吸收课业知识。

说他是个令人猜不透的存在，或许是最贴切的评价吧。

老师的这种地方，跟幸大从国中就认识的柴健—亦即柴崎健有几分相似。

（不过，柴健他有时反而很好懂就是了……）

「对了，关于这篇报导……」

似乎已经完成确认的老师将原稿搁在桌上。

上头有几处用红笔加上了修正意见，不过，看起来没有需要大幅修改的地方。

一如幸大所想，老师以放松下来的表情说了一声「辛苦啦」。

「只剩一些小地方要改，你可以拿回去了。」

「谢谢老师。」

虽然嘴上平淡地这么回答，但幸大其实暗暗松了一口气。

拜托明智老师帮忙确认内容的，是预定在下星期公开的校内报纸的原稿。

社员们采访、撰写的内容都必须获得顾问老师的许可，才能够刊登在报纸上。所以，为了不让版面出现空缺，他们必须反覆修正刊登的文章。最糟糕的情况下，有可能必须用照片或图画来填满版面。

老实说，基于制作时间的因素，这有时也是无可奈何的，但这次可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因为，幸大这次的采访对象，正是以虎太朗等人为首的各社团高一成员。

（如果能让那则采访刊登在校内报纸上，学长他们一定也……）

「啊～！是小夏学姊他们！」

「学姊，等一下也请到我们社团来晃晃喔～」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欢欣的呼唤声。

正好奇声音为何这么响亮的时候，幸大发现老师确实有为了确保空气流通，而微微把窗户打开。

「榎本他们还没走啊？」

老师不知何时从椅子上起身，然后探头望向窗外。

基本上，高三生都会在上午的课程结束后返家。会留到放学后的人，不是有其他选修课程要上，就是为了到社团或委员会露脸。

「喂～那边的高三生！」

一阵打开窗户的声响传来之后，老师将上半身探出窗外。

因为冷风跟著从外头灌进来，幸大连忙到位于准备室中央的暖炉前方避难。

在这段期间，老师仍对著外头喊话。

「有时间的话，要不要绕过来我这边一趟？」

「啥？为什么啊。」

（啊，刚才那是芹泽学长的声音。）

从刚才听到的「小夏学姊」和「榎本」来判断，幸大原本以为榎本夏树学姊是和跟她感情很要好的合田学姊、早坂学姊一起行动。

不过，倘若芹泽学长也在的话，或许他们是全员到齐的状态呢。

人才辈出的学年。黄金世代。存在著各种不同的说法。

总之，那六名学长姊是樱丘高中的巨星集团，可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若单从知名度或引人注目的程度来看，这六个人当中恐怕无人能及以读者模特儿的身分活跃于业界，甚至拍过电视广告的成海圣奈学姊。

不过，身为「一般人」的榎本学姊一行人，同样有著能吸引他人的独特魅力。

这六名男女的形象特色都十分鲜明。

其中，最抢眼的头号人物就是芹泽春辉学长了吧。

据说，凡是出自他手中的电影，一定都会得奖。甚至还有一部分的人称他是大会比赛的奖杯猎人。

另外，他同时也很会照顾人，给人一种可靠大哥哥的感觉。在学弟之间拥有超高人气，可说是他的特徵之一吧。

身为美术社社长的早坂灯里学姊，以及副社长合田美樱学姊，也都是相关比赛中的常胜军。

印象中，每逢全校集会的时候，这两人几乎都会上台接受表扬。这一整年以来，美术室和贵宾接待室的墙上，也时常装饰著她们的画作。

和这两人相较之下，同样隶属于美术社的榎本夏树学姊比较少得奖。

不过，无论身在何处，她都能让周遭的气氛变得很自在，是受到许多学弟妹仰慕的存在。

对幸大来说，她是自国中时期以来的友人虎太朗的姊姊。

而据说正在和这样的榎本学姊交往的人，便是濑户口优学长。

濑户口学长不仅文武双全，个子也很高，在女学生之间以王子殿下的形象闻名。在去年和今年，他都获选为樱丘高中的校草第一名。

跟榎本学姊一样，对幸大来说，他是雏的哥哥「濑户口大哥」。

第六号人物则是望月苍太学长。

他跟芹泽学长、濑户口学长一起成立了电影研究社，并担任社团的副社长。

他们三人再加上榎本学姊，便是儿时玩伴四人组。望月学长似乎被他们唤作「望太」，同时还是经常被捉弄的存在。

（不过，其实都是望月学长在维持那个集团的平衡呢。）

至少看在幸大眼中是如此。

之前，他跟包含望月学长在内的儿时玩伴四人组就读同一所国中。

因为幸大和他们差了两个学年，所以实际上同校的期间只有一年而已。

尽管如此，他仍留下了相当强烈的印象。

「那么，烤地瓜的事情要保密喔。」

老师将敞开的窗户留下一道缝隙，然后转过身来。

因为幸大同样待在准备室里，所以老师或许以为他有听到刚才的对话吧。

不过，因为幸大没能接收到来自外头的情报，所以对于老师这句发言的前因后果，他完全没有头绪。

为了该怎么回答而犹豫片刻后，他仍老实回应：

「不好意思，我刚才都在发呆。」

「啊，你没听到我们的对话？因为那些高三生等一下要过来这里，如果硬要把烤好的地瓜分成八份，恐怕会变得烂烂的呢。」

看来，是比他想像的更无聊……更正，是更鸡毛蒜皮的事情。

幸大先是「噢……」了一声，接著才淡淡指摘出事实。

「可是，就算我不说，他们应该闻味道就会知道了吧。」

「……也对喔，果然是这样？呜哇，怎么办啊！」

不知道是真的很困扰，或是在开玩笑，老师一下将双手举起，一下又胡乱挥动，彷佛在表演什么神秘舞蹈。

在幸大茫然地看著老师的反应时，他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喂，咲哥，我们来喽。」

「打扰了～！啊！有一种好香的味道。」

「是……烤地瓜？」

「老师说的好东西就是烤地瓜吗？」

准备室的大门打开的瞬间，学长姊们七嘴八舌地一起开口。

儿时玩伴四人组的芹泽学长、榎本学姊、望月学长和濑户口学长依序现身。

至于早坂学姊和合田学姊，则是在一旁微笑看著这四人默契十足的言行举止。

（无论什么时候，学长姊们的感情都这么好呢……）

平常总是在远处眺望的光景，现在在眼前呈现出来。

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呢。

「咳咳！各位，遗憾的是，这些烤地瓜是校刊社的所有物。」

轻咳一声之后，老师挡在学长姊和暖炉之间。

他用套上园艺手套的双手，协助被铝箔纸包著的地瓜至他处避风头。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方法啊。）

虽然是个怪人，但明智老师同时也不愧是个成熟的大人。

正当幸大为了他完美的藉口而深感佩服时，榎本学姊发出「咦！」的叫声。

「那么，老师说的好东西是什么？」

「不过，嘴上说那是校刊社的所有物，你怎么还把它们拿走啊，咲哥？」

（嗯？芹泽学长刚才叫老师「咲哥」……？）

一开始，幸大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芹泽学长确实称呼老师为「咲哥」。

「你喔……不是都说过在学校里要叫我『老师』了吗？」

明智老师以苦笑回应芹泽学长的吐嘈。

这两人有著什么样的关系呢？

正当幸大感到不解时，他突然被从旁伸出的手揪住了肩头。

「现在，待在这里的校刊社成员，就只有身为社员的山本幸大，以及身为顾问的我。明白了吗？」

「咲哥是顾问？真的假的啊，幸大？」

「是的。我们原本的顾问老师今年因为调职而离开了，所以……」

「你看，他也说了吧？是说，原来你们俩感情也很好吗？」

老师先是露出一脸得意的表情，下一刻，双眼又因为深感兴趣而闪闪发亮。跟幸大不同，他的脸部肌肉似乎锻炼得很灵活。

「因为幸大跟夏树的弟弟虎太朗交情不错啊。」

「夏树跟优是邻居，所以我们也经常会见到面。」

望月学长接在芹泽学长之后补充。

听到两人的说明，老师「哦～」了一声，看似乐在其中般地扬起嘴角。

「像我跟春辉这样吗？」

「说得正确一点，应该是像我和虎太朗还有雏这样才对。」

（也就是说，明智老师跟芹泽学长的哥哥或姊姊是朋友关系？）

总觉得是段令人有些意外、同时也能恍然大悟的关系。

在思考这些的时候，幸大和芹泽学长的眼神对个正著。

「虽然没有很常跟幸大见面，但对我来说，他就像个小侄子一样呢，对吧？」

「呃，嗯……」

表现出像刚才回应老师那种不置可否的态度后，站在芹泽学长身旁的望月学长喷笑出来。

「居然说像小侄子……！这种情况下，应该会说对方像弟弟才对吧？」

「就是啊。他又比真正的弟弟更可靠，姊姊觉得很开心呢～」

说著，榎本学姊还不时用力点头。包包头也跟著她的动作一起摇晃。

「应该说，他甚至比姊姊都还要来得可靠吧。」

「等一下，优！就算内心这么觉得，也不可以把这种话说出来啊！」

面对一脸认真地从旁插话的濑户口学长，榎本学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这也是令人熟悉的一幕。

「对了，明智老师。你说的好东西是什么？」

望月学长忍著笑意询问老师。

「啊，对喔。其实呢，下一期的校内报纸的原稿已经准备妥当喽。」

「咦！」

幸大不禁惊呼出声。

得知老师所谓的「好东西」里头，竟然包括了自己撰写的原稿，令他大吃一惊。

「这次的篇幅全都是社员呕心沥血的结晶。身为顾问的我也觉得很自豪呢！」

幸大还愣在原地的时候，老师已经哼著歌把原稿并排在桌面上了。

看到老师同时在一旁放上列印出来的照片，早坂学姊兴奋地喊了一声「哇啊」。

「小夏，你的弟弟上报纸了哟！你看，在这里。」

「哪里哪里？啊，真的耶！而且照片还好大一张。」

「上头说他是备受期待的新人呢，好棒喔～」

听到合田学姊的感想，榎本学姊「嗯嗯嗯」地猛点头。

（太好了。榎本学姊看起来很开心……）

「这次的特别报导，是由山本负责的喔。」

「等等，明智老师……！」

因为老师突如其来的爆料，学长姊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到幸大的身上。

「好厉害啊～！原来这些内容是山本学弟写的啊。」

「……因为这次刚好轮到我负责。」

榎本学姊的表情实在太灿烂了，让幸大连忙将视线移至地面。

接著传来的，是芹泽学长有些疑惑的嗓音。

「不过，还真罕见耶。每年到了这个时期，校内报纸应该都会以高三生为特别报导的对象吧？」

「啊，我是想说……有饯别的意思在里头……」

「饯别？你说这次的特别报导吗？」

幸大刻意以模糊的表达方式回应，但这似乎造成了反效果。

抬起视线之后，他发现榎本学姊等人不解地面面相觑。

「啊！」

望月学长的声音传入他一片空白的脑中。

「看到像这样呈现出『学弟妹们都很努力喔～』的特别报导，我们也会比较放心嘛。」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听到望月学长的解释，芹泽学长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在幸大为脱离尴尬气氛而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濑户口学长突然也跟著开口。

「哦，这样感觉不错呢！啊，不过这可要对校刊社的高三成员保密才行吧？」

从他的语气听来，濑户口学长似乎已经在瞬间明白背后的来龙去脉了。

（好厉害啊。他怎么会发现呢？）

因学长的救援行动而得到掩护的幸大，不禁轻轻朝他低头致意。

「是……是的。所以，在张贴出去之前，还希望各位学长姊能保密……」

「放心吧。为了避免某人不小心说溜嘴，我会严加看管的。」

「……优，你为什么要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著我？真失礼耶！」

面对举起双手抗议的榎本学姊，濑户口学长完全没有表现出退让的意思，只是带著笑容回应：

「你应该还记得吧？前天，为了让雏他们吓一大跳，我拜托你把我买了Haniwa堂布丁的事情保密。不过，好像有个家伙不小心跟虎太朗说了喔？」

「在惊慌失措的时候，人就是很容易说溜嘴呢。我们彼此都要小心才对啦！」

（他们俩一来一往的对话，并不是事先练习过的呢。）

很自然就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起来的两人。从他们身上，实在感觉不到男女朋友应有的甜蜜氛围。

或许是因为两人身为儿时玩伴的时间，远比身为恋人的时间要来得长久许多吧。

「夏树、优，你们适可而止啦。」

「还想继续的话，等到只剩你们两个的时候，再私下解决吧～」

芹泽学长和望月学长像是在开玩笑地表示。

大概不是「像是」吧。他们看著那两人的表情，也充满了调侃的意味。

下个瞬间，濑户口学长和榎本学姊同时闭上了嘴巴。

看到他们连这种时候都默契十足的反应，芹泽学长等人不禁「噗哈」一声笑出来。

受到其他人的影响，合田学姊和早坂学姊也跟著发出开朗的笑声。

（……我差不多该离开了。）

幸大若无其事地移动视线，搜寻自己要找的对象。

这时，明智老师已经来到他的身旁，以像是坐在桌上的姿势站著。

「老师。」

幸大从已经在热烈讨论其他话题的学长姊阵营中脱离出来，开口轻声呼唤。

老师一瞬间露出吃惊的表情，但随即又恢复成一如往常的笑容。

「怎么了？啊，要吃烤地瓜吗！你等我一下。」

「呃，不……」

还来不及阻止，老师便已经将烤地瓜完美地分成两半。

事到如今，幸大也无法说出自己其实没有要吃的事实。他心怀感激地接过半颗烤地瓜，再次开口切入正题。

「我想去跟学长他们报告原稿已经确认OK的事，所以就先离开喽。」

「是吗？啊，那你顺便替我问一下高居，我想知道他的编辑后记完成了没。」

「我明白了。」

轻轻点头致意后，幸大便悄悄离开了国语准备室。

关上门的瞬间，他听到里头传来哄堂大笑。

（吓……吓我一跳……）

他隔著制服衬衫轻轻按压猛地抽动了一下的心脏，在走廊上迈开步伐。

外头异常地安静。方才那个热闹的空间好像从未存在过似的。

（啊，我忘记问望月学长脚本的事情了。）

●

「话说回来，隔壁班终于也出现了呢。」

隔天，三人一起前往学校餐厅的时候，柴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他在说什么？

幸大朝虎太朗瞄了一眼，发现他也和自己同样露出疑惑的表情。

「什么东西出现了？」

「加入告白队列的人啊。对象是高三的早坂灯里学姊。」

「告……告白队列？那是什么啊？」

看到虎太朗圆瞪双眼的反应，柴健以「咦，你真的不知道喔？」反问。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呢。在早坂学姊毕业前，希望至少能跟她告白心意的人，多到必须排队……是这样吗？」

「正确答案，幸大同学！」

「居然有这种事喔。早坂学姊真的超受欢迎的耶。」

听到虎太朗叹为观止的感想，幸大也表示同意。

「面对一大票赶著向自己告白的人，感觉辛苦的反而是早坂学姊呢。」

先不论榎本学姊，幸大几乎没和早坂学姊、合田学姊说过几句话。

虽然他也曾数度像昨天那样偶然遇见她们，但真正有一来一往对话的，大概只有为了校内报纸而进行采访的那次吧。

尽管如此，他还是充分感受到那两位学姊「心地善良」的事实。

要拒绝他人的告白，想必会造成她们很大的精神负担吧。

「早坂学姊乾脆接受他们其中一个人就好了嘛。」

「柴健，人家又不是你。」

反射性地这么开口后，幸大不禁想著「糟糕」而皱起眉头。

原本对女孩子来者不拒的柴健，最近变得相当安分守己。

虽然不知道他的心境出现了什么样的变化，不过刚才那句发言，确实不是应该对想洗刷「轻浮男」形象的朋友说出来的话。

「那个，抱歉……」

「嗳……嗳。」

幸大正打算道歉时，虎太朗的声音打断了他。

「怎么了？」

他转身一看，虎太朗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杵在一段距离外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突然不适，他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

「喂～虎太朗～？你有听到吗～？」

柴健也跟著停下脚步，然后对虎太朗挥手。

然而，虎太朗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只是以颤抖的手指指向走廊尽头。

「那……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哪里啊？你有看到吗，幸大？」

「唔～我没看到什么啊……」

「有吧，在男生厕所那边的柱子后面！」

「「啊！呜哇～」」

幸大不禁和柴健同时惊叫出声。

在虎太朗所指之处，望月学长整个人趴在柱子上。

他似乎正不停叨念著什么，一副灵魂就要从口中钻出来的样子。他看起来精疲力尽到一种极致，手中那个厚重的牛皮纸袋感觉也快要掉到地上。

（望月学长还是老样子呢～）

这已经是幸大第二次目睹这副模样的学长了。

第一次是在黄金周之前，为了校内报纸的题材而前往采访美术社的时候。

采访结束后，离开美术教室的他感受到一股视线，所以不自觉地转头环顾四周。

结果，就像现在这样，他在走廊柱子的后方发现了望月学长的身影。

（绝对又是跟早坂学姊有关吧。）

「抱歉。我想起还有点事要办，你们俩先过去吧。」

话刚说完，幸大就跑到那根柱子后方。

他竖起耳朵，试著将望月学长叨念的内容听清楚。

「跟灯里美眉告白？而且还形成一条队列……？」

「你没发现吗？我记得你跟早坂学姊同班？」

尽管突然被搭话，眼前的学长却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极其自然地和幸大对话起来。

「每到下课时间，她就会一下子从教室里消失。这原本也让我有点纳闷……」

「呃，这样不是很可疑吗……」

就像和虎太朗或柴健对话时那样，幸大毫不留情地吐嘈了。

不过，学长并没有因此动怒，只是为他的指摘内容抱头哀号。

（每次遇上和早坂学姊相关的问题，望月学长就会变成这样呢～）

不过，这样的他只要一握起笔，就能够创作出让读者大受感动的文章。

幸大同样是透过校内报纸的采访工作，才得以发现这样的事实。

樱丘高中的校内报纸，有个依序介绍学校各个社团的专栏。在暑假结束后发行的第一份报纸、亦即九月号的内容，是电影研究社的特别报导。

社员人数，以及社团活动的排程等基本情报，似乎是身为社长的濑户口学长负责填写的。

其他关于「第一次拍电影是在什么时候」、「为什么会想要拍电影」这类比较深入的内容，则是针对芹泽学长设想出来的提问。

（不过，芹泽学长的回答都很抽象呢……）

虽然大概能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但要将其转化成适合做为报导内容的说法，著实让幸大费了一番功夫。

好不容易完成之后，前往拜托对方做最后确认时，那个「事件」发生了。

「这篇报导……可以让我再稍微修饰一下吗？」

「啊，好的。这样会帮我很大的忙。」

其实，望月学长的这个提议让他相当感激。

毕竟自己不是电影研究社的成员，所以，恐怕无法确实掌握到问卷答案里细微的语感。如果能够让当事人帮忙修改，就能减少确认工作的次数了。

学长握著红笔的手飞快动作著。不消十分钟，他就将改好的原稿还给幸大。

在道谢之后，幸大当场开始检视润饰过的原稿。

然而，还没看到最后，幸大就不禁愣愣地抬起头。

因为，经过望月学长修改的原稿，跟自己原先撰写的内容，几乎是完全不同层次的东西。

或许是幸大的反应令他很在意吧，学长露出担心的表情问道：

「对……对不起！果然很怪吗？那改回原来的内容好了？」

「……不，请让我采用学长修改过后的内容。」

「真的吗？是不是因为我是学长，才让你有所顾忌……」

「怎么会呢！没……没有这回事的，绝对没有。」

忍不住吶喊出声之后，幸大只能支支吾吾地蠕动双唇。

不过，他想说的话似乎已经传达出去了。学长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从那天开始，幸大就将这份红笔修正过的原稿一直收在书包里带著。

撰写采访内容遇到瓶颈时。原稿一直无法通过社长或明智老师的审核时。

这种时候，幸大总会把望月学长的「范本」拿出来反覆阅读。

当然，他的文笔并没有因为这样马上变好。但心境却有相当大的转变。

某天，在图书馆和望月学长碰个正著时，幸大才知道这位替他变出一份「范例」的人物，原来一直在钻研脚本创作的技巧。

放学回家时，幸大习惯在车上看书。手边已经无书可读的这天，他在社团活动结束后晃到图书馆来。

接近最后放学时间的图书馆里几乎没什么人。

鸦雀无声的室内，突然传来椅子倒地的巨响。

接著是「我懂了！」的谜样吶喊声。

幸大反射性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看到满脸通红的望月学长站在那里。

「那个，不好意思，我会保持安静……」

以蚊子叫的音量赔罪之后，学长缩著肩膀坐回椅子上。

但在下个瞬间，他便握著自动笔开始振笔疾书。

周遭的人完全跟不上他这样的转变。尽管受到众多茫然视线的关注，学长却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他的集中力实在很惊人。

这时，有几张纸被学长手肘的动作推到地上。

但本人却浑然不觉。最糟糕的情况下，那几张纸说不定会被他忘在这里。

犹豫了片刻后，幸大选择蹑手蹑脚地靠近学长。

他将飘落地面的纸张捡起，悄悄放到桌面的一角时──

「啊，有错字。」

「咦？在哪里在哪里？呃，哇啊啊啊啊！」

他忍不住开口提醒的声音，让学长吓到大叫起来。

再次做出这种行为后，别说是让周遭的其他学生蹙眉了，担任图书管理员的老师也忍无可忍地把望月学长和幸大双双赶出图书馆。

「不好意思，都是因为我突然跟你搭话。」

「怎么会呢，这不是你的错喔，山本学弟！如果我能更顾虑其他人的话……啊，对了，谢谢你替我捡起那几张纸。我完全没发现呢，你帮了大忙喔。」

「不会……我刚才有瞄到一点内容，请问你是在写小说之类的吗，学长？」

「果然被你看到啦？这些其实是脚本喔。虽然还在草稿阶段就是了。」

幸大明白，其实装作没看到应该会比较好。

学长或许并不喜欢别人提起这个话题，再说，他也不像虎太朗跟学长那么熟稔。

然而，输给好奇心的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向学长鞠躬表示「请借我看」。

一如他所想，望月学长的脚本非常有趣。

因为是以恋爱为主题，刚开始看的时候，幸大原本还在想内容不知如何，然而，就像看自己偏好的推理小说那样，他几乎停不下翻页的动作。

不过，遗憾的是，这是还没完成的脚本。

于是，幸大拜托学长在写完之后第一个拿给他看。为此，他一直盼到今天。

从厚度来判断，学长拎在手里的那个牛皮纸袋，装的应该就是一整叠脚本吧。

好想快点看到。好想知道后续。

幸大按捺著想这么大喊的冲动，轻声开口呼唤。

「那个……望月学长。」

「不管在谁眼中，灯里美眉都很可爱对吧……」

「啊？噢，是啊。」

「有……有人同意我哇啊啊！山本学弟，难道你也喜……喜喜……」

「不，我纯粹是尊敬她而已。对了，望月学长，你已经完成之前的脚本了吗？」

「呃？咦，山本学弟……」

望月学长愣愣地眨了几下眼。

现在，他的内心想必涌现了「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这样的问题。

望月学长惊人的集中力，似乎也会在这种关头发挥得淋漓尽致。

「虎太朗刚才发现你在这里，所以……」

虽然是省略掉很多部分的说明，但学长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啊……噢，原来是这样。那个……我因为想来找你……」

「这个牛皮纸袋里装的是脚本吗？」

「没错没错。我昨晚终于写完了，就把它统统列印出来。让你带这么重的东西回去，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呢，不过……如果你能趁空闲时看看内容，我会很开心的。」

「非常……感谢你。」

从学长手中接过的牛皮纸袋，远比看起来还要沉重。

掌心传来的沉甸甸触感，让期待随著心跳一起加速。

「我等一下马上看。」

「这么做我是很开心啦，但你可得好好吃午餐才行喔。」

「那我吃完马上看。」

「啊，也要好好上课喔。」

「……等到放学之后再一鼓作气看好了。」

「啊哈哈！那就请你这么做吧。」

望月学长露出有些害臊的笑容，接著挥手说了声「那就先这样喽」，然后转身离开。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同一层楼的学校餐厅。

（……他不打算去找早坂学姊啊。）

人心就像是一个无法解读的黑盒子。恋爱感情当然更不用说了。

幸大过去一直这么觉得，所以也不打算让自己随便栽进去。

不过，在这一刻，他却涌现了这样的意欲。

●

这天，在告知放学的第一个钟声响起的同时，幸大就拔腿冲向图书馆。

他在窗边的最后一个位子坐下，然后打开装有脚本的牛皮纸袋。

《嫉妒的答覆》。

第一页只印著这几个字。

这是幸大头一次看到的句子。

学长似乎是在全数写完后决定了标题。

幸大试著让加速的心跳镇静下来，然后翻开下一页。

●

看完最后一行文字时，幸大感觉萤光灯管的亮度格外炫目。

他用手按摩变得僵硬不已的脖子，并望向窗外。太阳早已下山，月亮高挂在染上一片蓝黑色的夜空之中。

「你已经看完了吗？真令人开心呢。」

吐出一口气放松的瞬间，一个声音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

仍沉浸在故事余韵当中的幸大，慢了半拍才转过头。

「……望月学长！啊，好痛！」

颈子发出一阵「喀啦」的声响，并开始隐隐作痛。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抱歉，都是我突然向你搭话……」

「不，没关系。比起这个，你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学长看到自己读剧本的样子了吗？

幸大因此有些坐立不安。不过，幸好学长笑著对他说「我才刚到而已」。

「我想起有一本借来参考的书，借阅期限刚好是今天，所以急急忙忙跑过来还。」

「原来……是这样啊。」

幸大这么回应后，两人的对话就此中断。

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之后，望月学长微微低下头凝视著自己的手。

（出现在脚本里的登场人物，也有这样的习惯呢……）

感觉愈来愈接近谜底的幸大缓缓开口。

「我把你的脚本看完了。」

「啊，嗯。谢谢你。」

「学长……你为什么会想要写这个故事？」

这是幸大在看完脚本之后最先涌现的疑问。

望月学长撰写的内容，是以现代高中为舞台的爱情故事。

另一方面，这也是一个歌颂青春的故事──出现在脚本里的六名男女，在和彼此擦肩而过、发生冲突的同时，也努力藉此正视自己的心情。

如果只看剧情大纲，或许会觉得是个「稀松平常的故事」吧。

然而，幸大却觉得这个脚本绽放著独一无二的耀眼光芒。

因为，每个登场人物都相当贴近真实，感觉就好像和自己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而且还真的就像是近在自己身边的存在。

「写这个故事的理由啊……」

学长发出「唔～」的呻吟声，视线也不停在半空中转来转去。

最后，看似找到答案的他以手指搔著脸颊表示：

「或许是想用文字来抒发自己当下的心情……吧？所以，老实说，我一开始原本没有打算拿给任何人看呢。」

「咦……！」

这件事是幸大初次耳闻。

看到他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学长带著难以启齿的表情开口：

「感觉春辉是电影导演，而优是制作人，各自有负责的专业领域。不过，其实我一直以来比较像打杂的，没有什么能让我说出『这就是我的专长！』之类的东西。」

说著，望月学长从书包里取出一个透明资料夹。

夹在里头的是几张笔记。列印出来的文字上头，有著以红、蓝、绿等不同颜色的笔再三修改过的字迹。

「不过，有一天，我试著透过眼前这个脚本宣泄自己的心情后，却发现这么做很有趣呢。然后就想继续写下去……」

学长用手指抚过原子笔的字迹，像是细细品味著回忆般开口。

幸大说不出任何话，只能沉默地点点头。

「抱著恣意发挥的心情完成了一部分之后，你跟我说希望还能看到后续。那时我真的很开心呢。之后，我就在意识到读者的状态下，把结局和故事大纲都改写了。」

（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感觉像是作者在阐述自身心境变化的这个作品。听到学长的回答后，幸大更加确定了。

在脚本中登场的人物，既是望月学长，也不是望月学长。

所以，幸大刻意这么问。

「学长。换成你的话，会跟自己的心仪对象告白吗？」

「嗯，我已经告白过喽。」

「……这样啊。」

「不过，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嘛。」

学长露出笑容，像是在数什么似的弯起指头。

「把喜欢的人当成告白练习的对象，因为知道没有希望，所以为了不造成对方的负担，而选择不要告白……」

幸大不知道这一刻浮现于学长脑中的人是谁。

不过，从他温柔不已的表情看来，想必是相当重要的人吧。

「我认为，这些不同的选择，同时也都是正确的选择。」

他的嗓音听来清晰有力。

彷佛带著一丝说给自己听的感觉。

「……其实，我自顾自地认为山本学弟你跟我有点像呢。」

听到突然转变的话题，幸大像是出自反射般地以「噢……」回应。

原本还在思考对方会怎么接下去，但学长却从令人意外的角度发表出见解。

「喜欢观察人类，所以，在不知不觉中也以客观的角度来审视自己的感觉？」

「！」

「咦，被我说中了吗？」

看到学长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幸大只能回以表示投降的苦笑。

直到目前为止，自己一直都是个旁观者。

喜欢看书、喜欢观察人类、总是恣意说出自己想到的见解。

有个人让他明白这样的自己也能帮上别人的忙，也属于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有个人说过，没有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在自己的人生中，自己就是主角。

两年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想变成什么样子呢？

幸大不禁将双手紧紧握拳。

●

学长姊毕业典礼的这天，是个令人舒畅无比的好天气。

典礼结束后，幸大留在体育馆里收拾椅子。这时，放在西装外套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望月学长打来的电话。

『山本学弟，带著相机到顶楼集合吧！』

对方只说了这句话，便切断通话。

或许是想找幸大替大家拍照吧。不过，为什么会找他呢？

尽管感到不解，幸大仍为了拿相机而赶回社团教室。

聚集在顶楼的是熟悉的六人组。

榎本学姊和早坂学姊的眼眶虽然都有点红，但在望向镜头的瞬间，她们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难得有这个机会，大家要不要摆什么姿势？」

「我想勾著小夏的手臂呢……」

「灯里，你怎么这么可爱呢！好啊好啊，要勾多久都可以喔。」

两位学姊这么笑闹的同时，望月学长却是一脸郁闷。

不用问，他想必很羡慕榎本学姊吧。

从旁目睹一连串经过的濑户口学长，脸上则是浮现苦笑。

「真羡慕你耶，优。看起来一脸悠哉的。毕竟你随时都能牵夏树的手嘛。」

「不，也没有这么……」

「什么什么～？你很羡慕吗，望太？」

榎本学姊露出欺负人的笑容后，早坂学姊单手握拳敲了敲另一只手的掌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点子。

「那么，望月同学跟濑户口同学牵手怎么样呢？」

下个瞬间，沉默笼罩了众人。

榎本学姊随即捧腹大笑，望月学长则是无言地抬头仰望天空。

濑户口学长则是带著僵硬的笑容，向早坂学姊询问「为……为什么啊」。

「是镜头视角的问题！六个人排成一列照相的话，可能会无法塞进镜头呢。所以，我想说我们在前面稍微蹲低身子，然后让你们三个男生站在后面。」

（原……原来如此。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啊……）

幸大一面调整相机镜头，一面在内心苦笑。

为了得到理想的曝光效果而调整拍摄方向时，镜头捕捉到站在一段距离外的芹泽学长和合田学姊的身影。

两人的声音传不到幸大所在的位置。

不过，看著他们脸上柔和的表情，幸大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好～大家集合！要拍照喽～」

在榎本学姊的一声号令之后，摄影开始了。

并肩站在前排的榎本学姊、早坂学姊和合田学姊，勾著或牵著彼此的手。

濑户口学长、望月学长和芹泽学长则是站在后排。

一张、两张、三张……

最后再用望月学长的手机拍下照片，这场摄影会便划下句点。

学长姊们带著依依不舍的表情，时而眺望著校园的风景，时而浏览照片。

原本打算就这样静静离开的幸大，在收拾拍照工具时，发现一直被他收藏在书包内袋里的「某个东西」，于是又停下。

「榎本学姊，打扰一下。如果不嫌弃的话，请你收下这个。」

「哇啊，谢谢你！是相簿？」

「是的。是校刊社累积起来的照片。」

「好厉害喔，竟然有这么多……」

榎本学姊双眼闪闪发光地凝视著相簿内页。

最后，她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这是……」

「是榎本学姊和濑户口学长呢。」

听到这个平铺直叙的回答，榎本学姊笑出声来。

「噗哈！山本学弟，这还真是客观的叙述耶～」

「是的。从客观角度来看，你们两位待在一起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喔。」

「……是吗？原来我跟优露出了这样的表情啊。」

自己的照片和发言，让对方露出幸福洋溢的表情。

幸大觉得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幸福了。

不过，其实……

内心想对她说的话还堆积如山。

也有还没传达给她的心情。

所以，幸大将所有的情感全都汇集在一起，以不像自己的宏亮嗓音开口。

「学姊，恭喜你毕业。」




＜5＞恋色绽放
我们仍是「未完成状态」。

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好想要改变。

就算在心中这么吶喊，也总是因为时间不够，只能默默迎接明天的到来。

每天都在重复相同的事情。

今天也是。回过神来的时候，高中三年的生活即将要结束了。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一直都是萎靡不振的状态吗？

感觉坐立不安，无法冷静下来。

像是被什么催促著的我，一大清早便踏出家门。

●

爽朗的微风轻抚过恋雪的脸，将他的浏海扬起。

今天是好几天不见的大晴天。

中庭这里也充满著春日和煦的阳光。

恋雪坐在长椅上，眺望著高二学弟妹们种下的五颜六色的花朵。

（因为濑户口学妹他们种了郁金香，所以这边改种三色菫吗？）

「「学长，恭喜你毕业。」」

他彷佛听到雏和虎太朗的声音乘风而来。

闭上双眼，位于校园一角的某个花圃便重新浮现在眼前。

黄色、橘色、红色、粉红色的花朵以渐层色的方式排列，让人感受到两人想让赏花者充分享受视觉飨宴的用心。

「明年的文化祭，请你一定要回来玩喔。」

虽然嗓音听起来很平淡，但虎太朗确实这么对他说。

明白他已经承认自己是社团的「学长」，让恋雪打从内心欣喜不已。

「啊啊，不行。回想起来的话，我的泪腺又……」

恋雪露出苦笑，以手背抹了抹自己的眼角。

原来，遇到开心的事情时，也会让人想要落泪呢。恋雪以反应有些迟钝的脑袋这么想著。

（我果然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啊……）

「咦，阿雪？早啊，你来得好早喔。」

伴随著接近的脚步声，有人从后方开口呼唤了他。

是同班的望月苍太。

恋雪用力抹了抹眼头，然后缓缓转头。

「早安。因为我有点在意花圃的状况，所以……」

「啊哈哈！很像你的作风啊。」

「你也很早来呢，阿望。怎么了吗？」

「我就知道绝对会有人这么问我！虽然知道，不过……唔～」

苍太露出苦笑在恋雪身旁坐下。

（咦，他也坐下来没关系吗……？）

会一大清早来到学校，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吧──恋雪原本是这么想的。不过，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苍太以指尖把玩著脖子上的围巾，还不停发出「呜～」、「啊～」的呻吟声。

「那个，如果是不方便告诉我的事情……」

「不……不是啦。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其实没什么理由，所以反而很难解释呢。」

苍太慌张地挥著手说明：

「可能是因为紧张吧？我昨天一整晚都没睡好，早上还在闹钟响之前就醒来了。因为待在家里也让人心神不宁，所以乾脆早点到学校来这样。」

「我大概能体会这种感觉呢。」

「咦！你不是为了社团而提早到校吗？」

看到苍太圆瞪双眼的反应，恋雪苦笑著回答：

「我已经退隐了，照理说，已经没有需要我做的事情了。可是……」

「啊～原来如此。不过，我也能体会这种感觉喔。」

苍太垂下眉毛，说出和恋雪前一刻相同的发言。

「高中三年真的过得好快喔。等一下就要举行毕业典礼了，我却觉得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说著，苍太抬头仰望天空。

恋雪也跟著望向这片万里无云的苍穹。

「会涌现这么落寞的感受，恐怕是刚入学的时候完全没想过的呢。」

「……我也觉得很意外。」

恋雪将搁在腿上的手紧紧握拳。

进入樱丘高中就读的那一天。

想到之后即将展开的高中三年的生活，恋雪怀抱著略为忧郁的气氛，和其他同学一起并排站在体育馆里。

国中时的状况一定又会重演。

他仍会过著像透明人的每一天。三年的时光，就这样在转眼间消逝──

恋雪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是，现在……）

「会觉得毕业让人落寞，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呢。」

恋雪打从内心这么认为。

这样的想法也让他很开心，笑容因此自然而然从脸上浮现。

「阿雪，你这句话说得很不错耶。」

苍太语带佩服地表示，同时还以手肘轻轻朝恋雪的手臂撞了几下。

「这只是我的真心话而已啦。」

恋雪笑著回应，同样也以手肘回撞苍太。

虽然没特别做什么，却有种不好意思的感觉。

（我也结交到能够称为朋友的存在了呢～）

长久以来，恋雪都已经习惯孤独一人。

然而，他却有一颗爱说话的内心，不断向他诉说著「我无法喜欢这样的自己」。

至少，他想变得能够抬头挺胸地站在夏树面前。所以，恋雪将眼镜换成隐形眼镜，也毅然将隔绝他和周遭视线的浏海剪短。

一切都是从那一天开始改变的。

「阿雪。我啊，一直都觉得你很厉害喔。因为你主动改变了自己嘛。」

苍太开口的时机，简直像是看透了恋雪的内心世界。

后者吃惊地「咦」了一声，说不出半句话。

另一方面，苍太则是一脸认真地弯下自己的大拇指，像是在数什么似的。

「除了外在的造型，你的个性也变得开朗了。变得比较常露出笑容，让人能轻松跟你交谈。」

「阿望……」

「再加上园艺社！当初明明是一个人继承了整个社团，现在，社员却不知不觉增加成五个人了呢。优他们也觉得很厉害喔。」

（原来濑户口同学也有在关注这件事啊。）

恋雪的视线所及之处，总是会有夏树的存在。

她的身旁也都会有优陪伴。恋雪一直只能在远处眺望这两人的身影。

优想必没把他当成情敌看待吧。

虽然恋雪曾经这么想，但事实或许并非如此。

至少，自己仍确实存在于他的视野之中。

「我也莫名有这样的想法呢。想要改变、必须改变之类的。难得能跟喜欢的人同班，我却没能好好跟她说过几次话。」

这样子很没出息对吧──笑著这么说的苍太，让恋雪把他的身影跟昔日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恋雪说不出任何回应的话，只好沉默以对。

（阿望喜欢的人是早坂同学吧。）

她是个被誉为全班第一、甚至是全学年第一的美少女，有著相当温柔的个性。

同时，也是无论恋雪在「变身」之前或之后，都以相同的态度对待他的少数同学之一。

这样的女孩子，没有不受欢迎的道理。

就算不是苍太，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她攀谈，仍需要一些勇气。

「不过，你也改变了呢，阿望。」

这不是恭维，而是恋雪的真心话。

不过，苍太本人似乎毫无自觉，所以只是愣愣地张大嘴巴。

这种反应也很像他。

苍太原本就有著待人亲切又体贴的个性。

不过，他有时会因为太温柔、过度顾虑周遭的感受，因而压抑自身的想法。

虽然跟恋雪不太一样，但这或许也是苍太和他人保持距离的方式。

苍太身上出现转变，约莫是在夏天过去的时候。

刚开始只是一些细微的变化。

除了自己擅长的国语以外，他变得也会在其他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恋雪还曾好几次看到他发现别人有困扰时，主动过去询问是否需要帮忙。苍太脸上的笑容变多了，也开始会和灯里交谈。

在寒假结束后，恋雪觉得苍太和灯里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

或许是因为笼罩著两人的气氛变得相当柔和的缘故吧。

虽然不曾直接向本人确认，但恋雪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我有改变吗？阿雪，你真的这么认为？」

「是的。」

恋雪迎上苍太的视线，对他用力点点头。

随后，绽放出笑容的苍太回了一句「这样啊」，然后开始哼歌。

（这首歌是……）

虽然忘记歌名是什么，但恋雪记得这应该是一首情歌。

和他们同学年的成海圣奈拍摄的那支电视广告，用的就是这首歌曲。恋雪记得夏树曾经做出「这首歌不错耶，让人很有感觉～」的评价。

「这首歌的歌名是什么来著……」

「咦？呜哇！难道我实际唱出来了吗？」

「啊，不，你只是用鼻子哼歌而已。」

听到恋雪的指摘，满脸通红的苍太支支吾吾地回应。

「我也一时想不起歌名，不过……是一首描述青春的歌呢。」

「……青春……」

即使是同一首歌，也会因为听的人不同，而出现不一样的诠释。

然而，「青春」这个出人意表的答案，还是让恋雪愣愣地眨了几下眼。

「咦，跟你想的那首歌不一样吗？」

「不，我想应该是一样的。只是，我原本以为那是一首情歌呢。」

听到恋雪的说明，苍太点头回应「原来如此」。

「不过啊，喜欢上某个人、变得想要全力奔跑、想为了对方逞强、甚至连明天的事都无暇去思考。还有因为对方的影响，而发现这个世界原来比自己想像得还要开阔之类的……」

在苍太复述歌词的同时，恋雪觉得胸口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样的体验，不就是青春吗？」

「……说得也是呢。」

听到自己的声音确实传入耳中，恋雪茫然地用手遮住嘴巴。

比起脑中恍然大悟的思绪，声音却早一步做出了反应，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样啊。原来我也确实体验过「青春」了吗……）

「那首歌之所以会这么受欢迎，或许是因为每个人都怀抱著『想要改变』的心情吧。」

苍太仰望著蔚蓝天空说道。

「去卡拉OK唱这首歌的话，又会有另一种神清气爽的感受喔～好像能让人突然站起来宣言『今天不能再和昨天一样！』的感觉。」

「……听起来不错呢。我也想试著拉开嗓子大声唱歌。」

「真的吗？那下次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阿雪。」

「请务必约我一起。」

「啊！」

在恋雪回应的同时，苍太突然大叫一声。

接著，他从长椅上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发型。

（他怎么突然这样？）

顺著苍太的视线望去之后，恋雪发现了灯里的身影。

朝学校走来的她，身旁有著夏树和美樱，身后则是优和春辉。

今天，是能够目睹这种光景的最后一天了。

到了学校就能见面。随时都能说上几句话。

这样的关系即将消失。

（不过，毕业并不代表离别……）

只要从今天开始打造出另一种新的关系就好。

内心这么希望的话，无论何时都能够重新开始。

打造出明天的，是自己的力量。

「啊，我发现恋雪同学了！早啊～你今天也好早呢。」

发现恋雪的夏树露出笑容向他挥手。

恋雪也挥手回应她，然后从长椅上起身。

「阿望，我们也走吧。」

「也对！」

恋雪和苍太并肩踏出轻快的脚步。

崭新的、最初的第一步。

●

我们仍是「未完成状态」。

尽管为了耍帅，而在她面前说出「不要紧」或是「我会保护你」这种台词，但自己的嗓音仍在发抖，甚至连双腿都微微打颤。

真是没出息啊。真令人不甘心啊。

面对如此令人汗颜的自己，好几次都不禁紧紧咬唇。

可是，每当她在自己面前展露笑容，感觉整个世界好像就变得不同。

就算是现在这股无凭无据的自信，只要某天将它化为真实即可。

昨天的「讨厌」、今天的温柔、以及加速心跳的声音。

这些全都会成为推动我的力量。

正因为我们仍是「未完成状态」。

所以，不管是明天的事情、未来的事情，都无须急著下决定。

牵起你的手，带著你往前走吧。

朝向那片灿烂炫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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