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03-25 09:5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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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管家后宫学园
本卷名称：第十三卷

第三十一话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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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你没听错！我就是喜欢你啦，那又怎么样！」

「喂！等一下！你说了那么多，到底是要我怎么办啊……！」

「要怎么办都随便你啦！」

「…………唉……」

脑中一连串的画面，让彩京朋美倒在床上深深叹息。

她翻过身并顺势将手举到面前，像是想遮住眼睛。尽管能挡下穿过窗帘的朝阳，却改变不了现在的心情。

已经过了几天呢？

当时光景在两周后的今天依然鲜明，毫无褪色。即使恨自己记忆力太好是种奢侈的行为，怀着如此危害心理健康的回忆，真的不抱怨也难。

这样的回忆也对实际生活造成了影响。低血压的朋美已经好几天都在闹钟响前起床，睡眠不足又使得课间昏昏欲睡，放学后与人交谈时也意识不清，好几次都差点答非所问或选错话题，吓出一身冷汗。

而这全都得归咎于……

「秋晴跟…………瑟妮亚同学………………吗……」

自呓的朋美，又想起几小时后就要在同间教室见面的那两人。

朋美在这一年来交谈最多次、相处最久的，就属他们两个，所以能察觉一些他人看不出的变化。无论多么微小，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在那场告白……般的事件后，他们不仅没有交往的迹象，反而可能是因为过于顾忌对方，连话都没好好说过几句。特别是瑟妮亚，她像是刻意闪避秋晴，脸上也见不到往日的光彩，甚至班上同学都为她担心。

换言之，还有挽救的机会——

「……话是这样说啦…………可是我该怎么做啊……」

吐出不知今早第几次叹息后，朋美再翻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若只是普通的竞争，自己绝不会犹豫。志在享受过程而非得胜，是自己的原则，而全力以赴以求胜利，是一贯的作风。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胜利」即代表「交往」，且无论输赢，告白后两人的关系将再也回不到从前。

自己确实是喜欢秋晴……可是，说到愿不愿意和他交往，还是有所踌躇。这点并未因去年在圣诞舞会时看清自己的心意而改变。

问题是，一想到秋晴和其他人交往——特别是瑟妮亚，心里又会乱成一团。自己实在很任性。

最后，自己一直观察情况到现在，一步也不敢动——就这样拖到了二月半。

「……啊～讨厌啦。都想说一定要在明天之内做决定了……」

闹钟正好在这时迸出尖响，宣告下床的时刻到了。

朋美扭身坐起、按停闹钟，墙上的月历因此进入她的视线。

在本身标有假日或特殊节庆、朋美不常写些什么的月历上，表示明天是平日。

不过那天格子里有一行加画上爱心的粉红色字样，写的是——情人节。

◆　　◇

日野秋晴曾听说，一般高中从二月起，大多会让三年级生「自由到校」；可以选择来校填补出席日数，或在家自修。

还记得，那是国中时和隔壁座位的同学聊到「他高三的哥哥因为不用上课所以通宵打电动，吵得睡不着」之类的话题，才知道的事。

那或许是给刚考完大学的人休养生息之用，不过白丽陵的三年级生仍正常上课。可能是因为大部分学生都打算直接晋级大学部、校内气氛也相当悠闲，所以不需要刻意让学生转换心情吧。

……即使理解了这部分，眼前还有一个怎么也无法理解的现实，让秋晴看得两眼发直。

对方很快注意到他的视线，将手上的茶杯放回茶盘。

「咦？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面对如比在连续剧中极为常见的老套疑问，秋晴满怀无奈地点点头。

「……那个，你的鼻头沾到鲜奶油了。」

「哎呀，我怎么没发现呢，是谁这么调皮呀？」

那还有谁，是你又恍神了啦！想归想，秋晴可没胆子说。虽然彼此同是顾客身分，但她是三年级生；若是刻意耍笨要人糗就算了，以秋晴的个性而言，很难对只是脱线属性大爆发的人发脾气。

四季镜沙织用每张桌上都备有的纸巾擦去鲜奶油，美丽得使人怀疑自己是否同样是人类的脸庞上浮出微笑，眯起眼看着秋晴。

「好幸运喔，能在这时候碰到你。我不知道你放学后会去哪里，又没事先约好，想找你真的很难呢。」

「说幸运是很幸运啦……其实你只要传封简讯过来，我回宿舍就会主动联络你了呀？」

「话是这样么说没错，不过这个世界可没有那么单纯呢。」

沙织学姊说了如此意义深远的话，还卖关子似的沉默一段时间，最后表情略苦地说：

「其实前几天，我记在手机里的号码都不见了。」

「咦，不见了……为什么？」

「它问我『是』跟『否』，所以我选了『是』，然后就全都不见了。」

「那根本只是你操作失误吧！又不是泡水坏掉或是整支不见，自己消掉的是要我怎么同情你啊！」

超乎想像的无聊理由使秋晴忍不住全力吐槽。没救了，这家伙果然不能等闲视之。即使明知她只是装个样子，事实上没什么大不了，破坏力仍如此惊人。

死命忍住叹息后，秋晴拉开领口，松松因上火而紧缩的喉咙。

「……所以，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尽管为时极晚，秋晴还是拿出敬语询问来意，只见沙织优雅地将手按在她超越高中级的丰胸上，说：

「你晓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这个嘛，就是情人节吧？」

秋晴说出在这几天已经听到烦的名词，眉头皱了一下。那不是因为对情人节没什么好印象，而是想起了轰最近的恼人行为。

那个假关西笨蛋不分上、从育科，拚了老命找女生献殷勤，且最后都以失败收场……真希望他能为我这个收烂摊子的想怨。但说起来，最苦的其实是三家。只要我一靠近上育科大小姐陪笑脸，就会引起二次灾害，这时就换三家帮我擦屁股了。所以我的工作，主要是向从育科女同学低头道歉，代替轰让她们骂两句「没教养」之类的。

……可是就算不谈这个，我在情人节也不曾有过什么美好回忆。毕竟所谓的真心巧克力，我当然一次也没拿过。

所以完全笑不出来的秋晴，就以在厨房角落发现霉菌堆的表情等待学姊的回应。

将秋晴新旧疮疤一道扒开的沙织，对他心中的痛似乎丝毫不觉，悠然说道：

「没错，就是情人节。由于机会难得，我也很想送你一个巧克力；可惜明天有摄影工作，整天人都不在白丽陵。」

「没关系，工作顺利最重要……所以你是特地提前来找我的吗？」

「是的。我想送你一个巧克力，来答谢你平日对我们姊妹的帮助；只怪我手艺太差，只能买现成的……」

见沙织抱歉地这么说，秋晴感到胸口有股暖意逐渐扩散。还以为这两位总是照自己步调来的姊妹，不会将这种惯例活动放在心上，想不到她们真的准备了巧克力，对象还是自己。

别说感激了，能收到这么一位绝世美女的情人节巧克力还不高兴的，肯定不是男人。

人生中重大的纪念日，让秋晴一下子精神全来了，两只手还激动地撑在桌上。

「别这么说，我还不敢奢望有人会亲手做巧克力送我呢。只要是你特地准备的，就算超商卖的十元巧克力，我也会开开心心地收下。」

「哎呀……是这样的吗？」

「是呀是呀。不只是我，只要是男人，一定都会很高兴的。」

「既然这样，那就更抱歉了——因为我不能送你巧克力了。」

沙织语气稀松平常地说出的话，冻结了秋晴的思考……之后他好不容易才消化完每一个字，僵着笑容问：

「咦？咦？不能送我了？……为……为什么……？」

「我想说要送人东西，自己应该先尝过味道才行，就买了两盒回来，开一盒来试吃。」

「那么，不是还有另一盒吗……」

「早苗刚好来找我玩，我就分她一点……结果发现的时候，两盒都被我们吃完了……」

沙织说得像是遭逢了什么重大意外，但问题摆明是出在她自己身上，跟走路撞到墙是同样等级。

一阵错愕过后，秋晴半沉着眼看着沙织，而这位脱线过头的三年级生握起自己摆在桌上的手，说：

「也许我没资格这么说，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生早苗的气。」

「呃……我本来就没生她的气啊……」

「虽然因为听我问『要不要吃吃看』而吃了最后一个的是早苗，可是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顶多只有一半责任而已。」

「什么一半，根本没有责任吧！」

吃了最后一个的责任乍听之下似乎很严重，结果沙织已经吞了两盒减一个。换言之，当四季镜进房时，沙织买来准备送自己的巧克力就快被她歼灭了。

秋晴知道沙织不是会推卸责任的人，对于她能傻呼呼地认为这样就责任各半这点，只能说佩服佩服。她不是很疼妹妹吗，这个人的脑袋究竟是什么构造啊？

现在的讶异又将收不到巧克力的错愕冲淡了点……然而，高兴地飞上天的心情还是摔得颇痛。

秋晴无力地垂下头时，沙织将他的手拉了过去。

遗来不及问，拳头已被她掰开，向上摊掌。

「总之——这样说或许有点失礼，你就先收下这个，当作是巧克力吧。」

说完，沙织在秋晴掌心留下一个彩色包装、像是会摆在KTV柜台的小糖果。

并且以不知在性感什么的语气，对凝视糖果的秋晴说：

「这是我这阵子拍照时拿到的。我就近能找到的糖果只有这一点，所以……」

「…………没关系……不用特别放在心上……」

老实说，自己也不是真的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现在收下这颗糖，实在难以反应。如果对方不是沙织学姊，说不定还会以为还被耍了呢。

对于心怀感谢但提不起劲的秋晴，沙织展现春天原野般温柔的微笑。

「看来与其用其他甜食替代，还是用身体来陪罪更为切实呢。」

「这也跳得太极端了吧！你把自己的身体看得跟义理巧克力一样便宜吗！」

「可是，跟身体相同体积的高级巧克力也不便宜哟？」

「问题不在那里好吗！」

「咦……

就算沙织一副伤脑筋的脸，真正伤脑筋的还是我这边。可能的话，我也想当个老实的乖学弟；但这位学姊偏偏不让人如愿，说到最后还像是我才奇怪似的，吐槽也是会累的啊。

秋晴忍住怨叹，将手上的糖塞进口袋，这时——

「虽然我送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可是，早苗她好像很努力喔？」

「咦？四季镜怎么啦？」

「她今天要和从育科同学一起做糕点呢。」

「啊……她们之前好像就……」

秋晴想起这阵子女生在放学后常聊的话题。她们好像都很专注在做蛋糕饼干之类的上面，果然跟情人节有关。看她们表现出男性勿近的样子，是不难往这方面做联想。

尽管不认为四季镜能帮上忙……这时候就用「能和大家一起共同完成一项目标，是很具意义的一件事」来带过吧。

秋晴兀自点着头时，沙织朝右手腕上的表瞥了一眼。

「抱歉，我差不多该出发了，失陪了。」

「啊，好。路上小心。」

沙织不发一点声音离席，端庄地行个礼就离开了餐厅。

秋晴原想跟上，但见到桌上还有半杯奶茶，便坐了回去。

反正现在回宿舍，只会被忙着做糕点的女生们赶回房间，不能在大厅悠哉休息，不如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秋晴一面这么想，一面茫然看着负责这区域的从育科女同学勤快地收拾沙织的杯盘……可是不管想什么，最后都会想到那位同班同学去。

也许最近老是为她烦心，一想到她就会自动叹气。

「……已经两个礼拜啦……」

这么长的时间里，会有什么新变化并不奇怪，事实上却毫无进展。

在那场射后不理的告白后，瑟妮亚摆明是刻意闪躲秋晴，会没进展也是无可奈何。视而不见、保持距离就算了，如果主动接近，还会以猛兽般的眼神把人瞪走；就算是一流猎人，也不敢进一步攀谈吧。

对方的反应，使秋晴难以整理心情，也不知该怎么答覆她的告白。

……而且，她除了说「喜欢」之外，好像还说了「讨厌」……没要我跟她交往，还说随便我怎么办，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烦恼让秋晴上课时始终步调慢人一截，也提不起劲作训练或自习。

今天她也是完全不理人，看样子明天大概是拿不到她的情人节巧克力了……都被告白了还拿不到巧克力，什么怪情况啊？

「怎么说呢……她应该不会一直这样下去，还是得多少先想一想才对……」

秋晴彷佛是被沉重的心情压倒，在桌上趴了下来。尽管不好看，但现在的他没有心情顾及形象。

他在不会碰到茶杯的位置放下手臂，用额头靠着，然后思考。就算到现在都没能想通，也不能就此放着不管。

——自己究竟是如何看待瑟妮亚的呢？

很亲密的女性友人……自己一直是这么认为，从未想过会有进一步关系。

她那么漂亮，被她看一眼．摸一下，难免会小鹿乱撞；和她相处时也是欢笑不断，不觉得腻。假如现在念的是普通高中，或许多少会想像一下「未来的发展」。

然而现实上，从育科课业这么吃重，有时间喘口气就该偷笑了，从来不敢对谈恋爱多作奢望。

所以现在的烦恼，是在受到告白后才开始的……只是这实在是个难题。若要在「喜欢」和「讨厌」之间选择，那当然是喜欢，只是自己完全想像不了和她交往会是什么样子。

假如她当时是说「到底要不要和我交往！」或许我还能挤出一个答案……不行，这个藉口糟得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

秋晴对自己这么没男子气概的想法深深后悔，趴在桌上不停搔着后脑勺。

明明现在应该尽快找出答案，自己还这么优柔寡断，真是可耻……

「啊…………秋晴？」

「……嗯？」

听见有人疑惑地搭声，秋晴抬起千斤重的头查看。朋美站在右手边，像是路过时偶然发现自己般只有头转过来，表情不知为何有些尴尬。

都认识这么久了，怎么这种表情啊？这么想着的秋晴慢慢站起，问：

「你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跑来餐厅？是跟谁有约吗？」

「也不是那样……只是不想再闷在房里，出来透透气而已……」

「嗯……？」

朋美说了颇有弦外之音的话后，看向桌面。

「那你呢？刚刚和谁在喝茶吗？」

「喔，就是沙织学姊，四季镜她姊。」

「这个……还真是难得呢。还想说这里人怎么这么少，原来是因为你们呀？」

秋晴闭起了想说「太夸张了吧」的嘴。即使不同意她的说法，餐厅里确实是没几位客人；只是朋美多半不知道，现在人数与她出现前相比，还真的少了一半。

虽不知那和沙织有无关系，秋晴仍有大多数上育科生都是因他而走的自知之明，不会作无意义的反驳。

然而，已经不会想在这部分争辩，就不知道是好是坏了。秋晴怀着如此微妙心情，对朋美说：

「有空的话，可以陪我聊聊天吗？现在回宿舍太早，又不方便到图书馆打发时间。」

「不方便……啊，因为国中部吗？」

朋美果然机灵，秋晴立刻点头。

据说国中部三年级「写诗送别高中部毕业生」的活动截稿日好像就是下周一，所以这几天图书馆就像被占领了似的，到处都是查找古今中外诗集并埋头写作的国三生。

……琵娜前几天好像也抱怨过这档事。原因不是没有灵感，而是因为没有朋友，无法像其他人几个一组交换意见；还说「本公主是孤傲的诗人，才不需要朋友呢！」反倒更令人为她可怜，想忘也忘不掉。

在秋晴的心蒙上淡淡哀愁时，捂着嘴作思考貌的朋美摇了摇头。

「好哇，我就陪你消磨一下时间吧……我也有事要想一下。」

不愧是黑心小姐，低声说了耐人寻味的话之后，就在沙织几分钟前所用的椅子坐下；并在负责这区域的从育科生奉上菜单时简单瞄个几眼，点了杯鍚兰奶茶。

和朋美面对面说话让秋晴有点紧张，他将视线一直放在身穿女仆装的同学身上，直到她离去。

奇怪，都那么熟了，怎么还……才刚那么想，秋晴就找到了可能的答案。

「对了，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坐下来聊了耶。」

「……是吗？在教室碰面时，我都会打招呼呀？」

「呃，话是没错啦……」

之前应该不会只是打招呼，还会顺口闲聊几句，或问问今天的行程之类的；在餐厅或露天咖啡座进行服务活动时，也会过来探班。

而最近见面顶多两、三句话，服务活动时也见不到她。

不过，比起发现自己和朋美很久没正常对话，现在更让秋晴挂意的是——

「瑟妮亚同学跟你不是连打招呼都没有吗，这样来看，我们还算是有话聊吧？」

「唔……」

朋美在绝妙时机点出秋晴心中所思，让他一时说不出话。这家伙该不会真的有超能力，能看透人的心思吧……不对，如果真的有超能力就算了，就是因为没有还猜得准才恐怖。

秋晴在久违的对谈中重新体会这位儿时玩伴的可怕之余，默默注视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还以为她会照例露出带有恶作剧成分的模范生笑容，实际上却有点阴郁，不像平常那位喜欢害人无伤绊倒的黑心小姐。

「喂，你不舒服啊？」

当秋晴忍不住这么问，朋美的嘴就像是刚吃下的新上市冰品不符期待般大大一歪。

「……我只是最近有点，那个，睡眠不足而已。」

「啊，难怪我看你上下课都很少和人说话。」

「对呀……你有在注意啊？」

「也不是注意啦，只是你和瑟妮亚一旦不说话，教室的气氛就会完全不一样，会那么想的不只我一个吧。」

总是话题女王的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也难怪会影响班上气氛。对这方面特别敏感的上流阶级大小姐，不会当面向她们本人询问，都是私下互相交换资讯，从育科的女同学们则是显得坐立难安。

见到朋美讶异的样子，秋晴反而觉得更怪了。

「你有什么烦恼吗？不嫌弃的话，我可以陪你谈谈喔。」

「……真想不到，我竟然会被烦恼写在脸上的你担心……」

朋美似乎真的很意外，显得有些沮丧并叹了口气。用不着那么受伤吧，到底是把人瞧多扁啊？还是因为自己真的如她所说，摆着一副苦瓜脸还要担心人吗？

当秋晴心情复杂地猜想哪边才对时，负责这区域的从育科生送来了朋美的锡兰奶茶，并为她斟上。

朋美在茶倒完后不忘对她道谢，身穿女仆装的同学也腼腆地微笑着退开。像这样的社交小技巧，是自己亟需学习的部分。外貌都这么悲剧了，要是在应对上都不能讨人喜欢，未来恐怕找不到工作。

在秋晴感佩的目光中，朋美啜饮一口就将茶杯放回茶盘，说：

「也好……既然机会难得，你就陪我商量商量吧。」

「喔，真的啊？不过我不保证一定能为你解惑喔？」

「放心，我原本就不期待你，只是想找人说说而已。」

……不要说得这么白嘛，虽然我很清楚自己没几两重，还是很受伤耶。尽管披着模范生外皮的朋美肯向自己谈心是信赖的表现……但仍令人心酸。

自幼一块儿长大的黑心小姐没理会泄气的秋晴，微笑道：

「其实啊，是有一位朋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喜欢的人，我才这么烦的。」

「嗯？这种事能跟我说吗？」

「当然，我不会泄漏任何重点资讯。除非你真的有心打听，否则绝对猜不出她是谁；再说，你也不是个大嘴巴的人吧？」

「呃，是没错。」

「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是这样的吗。秋晴叉起手接受了朋美的说辞。虽有点「真的好吗？」的感觉，不过她都那么说了，应该是真的没问题吧。即使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曾被她恶意公开好几次，但她不是会轻易泄漏他人秘密的人。

……想到这里，心情好像又更低落了。为使话题赶快继续，秋晴努力不让情绪反应在脸上，开口问道：

「所以你就是帮朋友作恋爱谘询罗？」

「会演变到那样吗……她现在只是暗恋对方，结果看到有人向他告白，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一定……受到很大的刺激吧。」

尽管喉咙突然哑了起来，秋晴还是勉强把话说完。天呐，心脏扑通扑通地吵死人了。

心跳为何加快，自己当然很清楚。因为几个礼拜前，自己身上就发生过相同样情况。

不过自己不是被看见的那一方，只是被告白的那一方……等等，说「只是」好像不太对，被人告白可是一辈子不知能有几回的人生大事啊。

总之，这件事无疑会是我高中生活前三重大事件。它带来的冲击至今依然余波荡漾，我才会对那个某某人的告白情事起了过敏反应。

秋晴即使佯装镇静，心里仍因害怕被敏感的朋美看穿而七上八下，幸好她移开了视线，让人松了口气。

这时，朋美语带忧郁地说：

「对，刺激真的很大，让她好一阵子都像失了魂一样……最近才慢慢回到正轨，然后发现一件事。」

「发现……什么事？」

「那两个人在告白后好像并没有开始交往。」

「是喔……那告白的女生长得怎样？」

「我哪知道那么多，很重要吗？」

朋美的眼睛瞪了过来，有点吓人，但秋晴没有因此退却，点点头说：

「你想想，告白本身就是很让人高兴的事了，再加上对方外表……怎么说呢，如果不是不能接受，大概都会答应对方吧？」

「嗯……原来秋晴会看外表决定答不答应呀？」

「一般都是这样吧！」

怪了，她不是找我商量吗，怎么像是在审问啊？那明明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为什么要被看得像人渣一样？

「总之我要说的是，假如告白的女生还没和那个男生交往，那你朋友不就还有机会吗？有什么好烦恼的？」

「就道理来说是这样，可是……」

朋美眯起的眼里似乎有些疲惫。

「……我朋友说，那两个人平常看起来感情还满好的，所以告白之后还没有交往，让她觉得倔奇怪。另外，我朋友就算目睹了事情的经过，也还是拿不出决心…………唉……」

朋美不知怎地重叹一声，端起茶杯……但一口也没喝，垂下视线不发一语。

那副模样实在怪得很难用「真不像她」来概括，让秋晴想进一步追问，然而那会偏离话题，光凭感觉就要人家说明也不大好。

犹豫到一半，朋美的眼睛忧郁地转来。

「秋晴，我问你……你觉得那个男生为什么没答应人家呀？」

「问我咧……我对整个状况都不清楚，怎么回答？」

「你就发挥想像力猜猜看嘛。两个人感情很好，男方也没女朋友——结果没有在一起。如果是你，你觉得原因出在哪里？」

这还真难回答。

前提条件是不难懂，可是能靠想像力补足的范围也太大了。自己对男方长相和个性一无所知，两人实际上关系多密切、告白时的情境也是问号，是要人从何想像？

……不过同为被告白的一方，还是让秋晴联想到一张他极为熟悉的面孔。

就自身情况而言，整个过程既没有一点玫瑰色，也没有任何感动，恐怕不太值得参考。

如果真的要猜——

「我的话嘛……不是心里有其他女生，就是还不想谈恋爱吧。」

「其他女生啊……真是普通，一点也不好玩。」

「我又不是要逗你开心，一般而言都是那样吧？还有就是……对方虽然告白了，却没要求男方和她交往之类的。」

「都告白了耶，这有可能吗？」

别怀疑，现实的确发生过这么惊人的事，可惜说不出口。那场告白的确很莫名其妙，要不是亲身体验过，自己也会这么问吧。

想起当时被瑟妮亚冷不防打了就跑的心情，秋晴就不由得眉间一皱，摸起串在右耳上的安全别针。

「还是有可能的啊。例如因为一时冲动而告白，并没考虑过后续，然后事情变得很尴尬……之类的。」

「嗯…………也对，倒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朋美貌似只同意了八成，秋晴仍暗自松了口气。

太好了，这样她就不会再问些怪问题了吧。尽管她只是征求意见，但每字每句对精神都是一次次的伤害，时间长了可不得了。

秋晴一面祈祷怪问题不再出现，一面端详对面那位儿时玩伴的表情，只见她若有所思地——

「冲动啊……我还满羡慕那种人的。」

「真的？一时冲动而告白的人，不是后来大多都后悔得想死吗？」

「无所谓。就我来说，理性会在自己顺着气氛或感情作傻事之前先踩煞车；之后想重新起步，就需要很大的勇气了。」

「是喔……愿来是这样啊。」

「举个简单的例子嘛……就像一口气跑到跳水台上直接跳下去，其实没想像中难；可是站到最前端再看看下面，后边还有个人在催你赶快跳，反而让人觉得恐怖，不敢跨出去了。就是那种感觉。」

她说得这么有画面，我也不难想像。的确，一旦在那种时候腿软，就很难重新站起，甚至可能原路跑回去，接受众人的耻笑。

也许那种情境不太容易发生，却不影响她要表达的意思。

……可是明白归明白……

「问题是来找你谈的朋友实际上怎么想吧？她怎么说？」

秋晴对朋美正色问道。即使语气有点强硬，但这是很关键的部分，不能马虎。

「你说她下不定决心，那她自己想怎么做？要维持现状吗？」

「我想不是。她现在很犹豫，不知道要不要也跟着告白。」

「我是能理解她的心情啦，可是再拖拖拉拉下去，难保以后不会有什么变化喔？」

在告白后立刻要求对方答覆，对方或许会同意；要对方好好想想，反而可能招来失望的结果。从这个角度想，男方确实很有可能在审慎考虑后回绝对方；但若因此什么也不做只是空等，就未免太过天真了。

鲁钝的自己都明白这点了，眼前这位儿时玩伴不可能不懂……秋晴凝视着朋美的脸庞这么想。

视线一对上，朋美就尴尬地别开眼睛。

「我不是才说过吗？如果能因为『现在应该怎样』就行动，谁还需要谘询啊？」

「你的意思我是懂啦……」

「看见别人告白就跟着告白其实不坏，只是有点冲动；而冲动，就是需要当下那股冲劲。要是等了好几天才想跟进，没有足够的激情和决心怎么行？」

「啊……」

「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就是——喜欢对方，跟愿不愿意和对方走到下个阶段，这是两回事嘛。」

听朋美语重心长地这么说，秋晴抿着唇叉起双手。

前几天，大地也找自己谈过类似的事，只是情况有点不同。

大地是不清楚自己是否喜欢对方，也因为某个具体理由，无法向对方告白……反观朋美的朋友这边，就像是没想过要和对方交住一样。

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会那样，秋晴还是能认同那种人的存在。也许跟「喜欢对方，交往过程也很顺利，但就是不想结婚」差不多吧。

不过——就算秋晴有了这样的理解，还是想说一句很多余的话。

于是秋晴将身子探向朋美——

「我大概能够了解你朋友是怎么想的了……问题是，她自己都可能有答案了，却还在犹豫吧？」

朋美听了疑惑地点点头。

或许她还没听懂，但秋晴相信自己想说的其实很单纯，下一句话就能说清楚。

「要是继续拖下去，那个男的很可能会跟别人交往，不是吗？」

「呃……可是，还不知道他有没有同意——」

「就算他拒绝了那次告白，他迟早还是会跟其他人交往啊。」

听秋晴这么说，朋美脸上流露一丝苦涩。她是个聪明人，应该懂了吧。

可是该说的还是得说，于是秋晴继续开口：

「你那位朋友如果想保持『喜欢又不想交往』是无所谓，只是，如果男方开始和其他人交往了，她想怎么办？」

「…………不知道耶……」

「看心上人和别人卿卿我我应该很难受吧？到时候才要人家和她交往，成功率想必低得可怜……假如还是不想跟人家交往，只是自己在一边生闷气，事情就更麻烦了。」

比较起来，现在告白还不算晚。毕竟没有人会听从一个不愿意和自己交往的女人的要求，和现任女友分手。

只是一般人应该也不会做那种要求就是了……所以届时就只有默默远望或视而不见两条路可走。

如果那位朋友其实没那么喜欢对方，或是个性干脆洒脱，那倒还好——然而会烦恼到找朋友商量，恐怕她没那么容易割舍这份感情。

所以结论就是，再这么犹豫下去，苦的还是她自己，尽管没实际体验过，但光是想像就受不了了。

「我不知道你那位朋友是以什么心态来找你的，总之我不赞成她维持现况。要在自己不愿意的时机告白，或许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什么也不做，将来一定会后悔。」

「……有道理。」

「不过呢，我也没什么资格替人决定这么难的问题就是了。」

「没资格」代表的不只是自己不善于处理这类敏感问题，主要是因为自己也不能再这么拖下去。

被瑟妮亚告白后，自己却一点行动也没有……也无法确定自己的心意，实在没资格开导别人。

问题是——瑟妮亚还说了「这个耻辱我迟早会讨回来，你就脖子洗干净等着吧！」这般不像是在告白后会说的话。

尽管目前还没有任何风吹草动，但急性子的电钻小姐可不是能安分等上一、两个月的人；只要她还没改变心意，这个月一定会下手。

在那一刻来临之前，自己得要好好答覆人家才行。

如果「那一刻」就是这一两天……只能做好必死的觉悟了。就各方面而言都是。

这时，沉浸在自身问题中的秋晴，听见了怪异的沉重呢喃。

「……难是很难……可是也不能置之不理。」

「没错。如果是真心想帮朋友解决问题，就算烦也要好好劝她。」

「你说得对。我想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下去。这时的确需要有个人推她一把。」

「……那你表情怎么这么闷？」

见到朋美与话中肯定语气相反的沉郁表情，让秋晴好奇得忍不住问。

餐厅是很空荡，但还是有几名顾客和服务活动中的从育科生。看到朋美在这种公众场合摘下模范生面具，露出烦恼晦暗的一面，不觉得奇怪才怪。

接着，朋美深深叹道：

「……这就是知道要怎么做，心情却跟不上的时候吧……或是缺乏动力之类的……」

又说了不像她的话。

就某方面而言，这比她没有贯彻模范生姿仪还令人讶异。朋美竟然丧气成这样？天要下红雨了。

所以秋晴忍不住说：

「咦……好难得喔。」

「什么难得？我当然偶尔也会有烦恼到睡不着的时候呀。」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变得很不像你自己。」

见朋美略有不满，秋晴赶紧解释，结果她的眼神变得更凶狠了。嗯，用膝盖想也知道解释失败。

不过现在自乱阵脚只会让对方趁虚而入，自己话也还没说完，秋晴便摸摸安全别针，慢慢地说：

「我知道你很聪明，可是做事通常是不管利益或胜算，以感情为优先吧？」

「嗯……算是吧。」

「所以看到你那么头痛的样子，我才会觉得奇怪呀。我觉得，你是想做什么就会去做的人，所以比起简单确实的胜利，你更喜欢选择困难但有趣的路线，不顾一切勇往直前才像是你……大概吧。」

应该和事实相去不远才对。

因为她是能因母亲再婚而摇身成为富豪千金后，不选择快乐自由的安康大道，主动跳入白丽陵这个高傲大小姐之巢念书的人。这种决心不是单纯想混张白丽陵毕业证书就能下的。

「先选喜欢的，再决定实际该怎么做，才是你的作风吧？就算多得是理由阻止自己，你也不会去选。」

「…………你怎么把人家说得像笨蛋一样啊。」

「那或许是有点傻，但那样的你，看起来挺有趣的。」

……虽然届时倒霉的多半是我，一点也不会觉得有趣，还会觉得她是恶魔呢。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那时的朋美最有活力。

因此秋晴眉间带点苦涩地说：

「或许你是因为要帮人解决问题，所以特别认真，但是在陷得太深之前，我劝你先想清楚自己期望什么。你的朋友是可能想找一只手推她一把，不过能解决恋爱问题的，还是只有当事人而已。」

说完这些，秋晴才开始担心自己姿态会不会摆得太高。自己都在为喜欢啊告白等关键字烦恼了，哪来的脸说这种话啊？

……奇怪，我明明是想鼓励她，怎么反倒捅了自己一刀，脸愈来愈烫啦？

突然害羞起来的秋晴尽量自然地遮住火红的脸，并窥视朋美的反应。

还以为她一定没好脸色——

「……嗯，有道理。」

不知为何，这次她老实点头同意：而且表情放松下来，眼里似乎含着某种决心。

见到如此意外的反应，反而让秋晴开始为自己的话并没有那么值得感动而感到不安。她的表情就像是同时继承了充满回忆的家和庞大债务，到底是心境起了怎样的变化才会弄成那样啊？

没胆问的秋晴，只能愣愣地看着朋美抬起头——然后「呵」地柔柔一笑。

「谢啦，秋晴。多亏了你口气像天一样高的忠告，我终于决定要怎么做了呢。」

……嗯，黑心小姐果然就是黑心小姐，为什么能用那么纯真的表情说那种话啊？正常人哪有办法把道谢和讽刺混融合得那么自然。

摸不透朋美话里有几分演技的秋晴不知所措地搔搔脸颊，朋美则是举杯喝完奶茶又放回荼盘，整个过程不发一点声音。

「我要回宿舍了，明天教室见。」

「呃……知道了。」

朋美像是事情全都解决了似的起身离席，而秋晴没有想挽留她的意思，简单半举一只手挥别。

平时这都会惹来朋美糗个两句，但今天她不以为意，直往门口走去。

秋晴一面茫然目送儿时玩伴直挺的背影，一面猜想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突然间——

「啊，还有一件事。」

朋美止步转身，以灿烂的笑容——

「让我做这种决定，你可要负起全责喔？」

——抛来一句完全听不懂但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呃…………？……等一下！负什么责啊……！」

秋晴紧张地问，可是就在这几秒钟的混乱中朋美已经快步走远，离开餐厅。

虽想追上——力气却在离座时用尽，一步也没动就跌回椅子上。

等造成这混乱的元凶消失后……秋晴叹了口大大的气。

「搞什么……那家伙到底是怎样啊……」

能为她消除烦恼，对自己原是乐事一件，但最后那句话实在太有想像空间，让人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依然猜不透的朋美，让秋晴搔了搔头——

「算了，总比看她闷闷不乐好。」

挤出一点正向思考，为这件事作结。

……至于苍蝇般挥之不去的坏预感，就置之不理吧。

◆　　◇

「哎呀，今天真素个好日子！天气也好得值得纪念呐！」

「是我瞎了吗，满天都是灰云耶？」

对于一大早就嘎嘎叫的轰，秋晴将冰冷的话语和视线一起打包送了给他。拜托，要吵也等到吃完早饭、出了餐厅再吵。

同桌的三家也不耐地停下筷子说：

「慎吾他一大早就这么亢奋……应该说，从昨晚就吵到现在，害我一整晚都没睡好。」

「素年轻人当然要从前一晚就开始猛催油门啊！你不知道今天素什么日子吗！就素你！自个儿在那边拌纳豆的大地，请回答！」

「……应该没有服务活动或作业吧。」

「谁问你自己的事啊！错错错，那应该素每个男人都会满心期待的大日子啊！」

不用叫那么大声。就算是大地，也知道今天是情人节，在我看他只是不想理你这个疯子罢了。

秋晴吞下盘里最后一片煎蛋后放下筷子，半义务性地说：

「就算情人节真的是个大日子，你也太夸张了吧。说不定下一次从育科测验马上就来了，你这样吊儿郎当地行吗？」

「今天不用在意那些啦！告诉你们，经过我精密的计算，我只要参加这个月和下个月的测验就OK啦。而且我成绩一定行的，简直易如反掌！」

怪了，就我所知，轰的成绩根本没有说这种话的本钱。就算他实际成绩确实是仅次于大地，整体评价还是游走在最底层吧？

会不会是逃避现实的强颜欢笑……也不像，于是秋晴将最有可能的答案问出口：

「难道你知道有谁会给你真心巧克力吗？否则你怎么会这么high啊？」

「怎么可能啊！瞧不起我吗！」

……你是在恼羞什么啊。吼人就算了，脸上还是笑得龇牙咧嘴，完全是迎接校外教学之类的大型活动时特有的兴奋表情……嗯，还有什么比这还欠揍。

老实说，我真得很想离开这里，可是大地和三家都还在吃，我没那个脸一个人逃走。

所以，只好再陪他多扯一阵子了。

「……上育科的大小姐们连义理巧克力都不会给你吧？那么，只能期望从育科同学了。不过她们只有饼干那些，不是巧克力喔？」

「那有什么关系！能在情人节从女生手中收到礼物就素胜利组了喔？义理巧克力朋友巧克力那些全素人家虚构出来的，一般男学生怎么可能从家人以外的地方收到那种东西啊！」

「…………呃……」

「…………这个嘛……」

「……是这样子的吗？」

轰说得响亮又肯定，然而其他三人却是那样的反应。

大地从小在山里长大，所以那只是单纯地对不太清楚的事物提问吧，但我可不是那回事；从语气听来，三家应该跟我一样——除了尴尬外什么也没有。

于是，秋晴对轰送出了同情的视线。

幸好他不是真的那么白痴，立刻感觉到眼神中的涵义，高扬的嘴角略为僵硬起来。

「你们这素什么反应啊！阿晴跟三毛明明都没拿过除了家人给的以外的巧克力，态度还敢这么冷——」

「我有拿过义理巧克力啊。不是家入或亲感，同班同学给我的。」

秋晴打断轰的话后，三家也轻轻颔首。

「那个，我也有。啊，当然是义理的，也没拿过多少个就是了。」

三家虽想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来安抚轰，不过那只会造成反效果。毕竟连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都没体验过，是很悲惨的。

秋晴猜得没错，轰的脸色愈来愈惨，嘴唇也开始打颤。

「骗、骗谁呀？阿晴，你国中不是男校吗……」

「是小学的时候啊。上国中之后，我就只拿过同年堂姊妹的了。」

「我是在国中……怎么说呢，因为班上女生想弄得盛大一点，所以不只是我，班上将近一半的男生都拿到了。」

「…………这就表示…………我素属于剩下那一半罗……」

轰顿时肩垮头垂，自嘲地干笑起来。

这次和平常欠揍的装可怜不一样，是真的大受打击。说起来，三家从一开始就天真烂漫地挖着他的伤口，而且从表情看来，他完全没那个意思，反而更恐怖。

正想着该不该安慰他的秋晴，看见轰背后的餐厅门打开，便将目光转向那里。

浅浅开启的门扉间，露出一点银色的头发——是谁已经很明显了，银发双马尾，整个白丽陵就只有一个，只是对她的出现有些意外就是了。

该说是不出所料吗，那果然是国中部的琵娜，她很快就找出秋晴，小跑步过来。反正她来这里找的也不会是别人，所以秋晴不觉得奇怪。

只是她双手藏在背后，姿势不太自然。

秋晴蹙眉看着琵娜靠近，最后她笔直站定、挺起胸膛，但还是背着手。

「秋晴和其他的各位，大家早安！」

对于琵娜很有小朋友风格的活泼问候，秋晴只回了一声「喔」。

秋晴平常不会回得这么随便……不过她的笑容实在开朗得太可疑，彷佛有所企图，自然起了戒心。

而平常的琵娜见到秋晴这样的表情，也早就发脾气了，但她仍不以为意地笑着，还摇起身子。

「秋晴呀，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咦？什么意思……」

「哼哼，太迟钝了吧。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看来你跟这方面没什么缘分呢。」

琵娜说得像在夸耀胜利，然而秋晴当然不会不知道答案，单纯是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见这问题。

意外的不只是秋晴，轰摆出一副「不会吧」的表情，三家则是眼神中带点赞赏，至于大地……不知在不满什么，嘴巴抿成一线。

……话说回来，我还是很难相信这是真的。原以为琵娜对这种节日不感兴趣，她却赶了个大早从宿舍跑来，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送我巧克力。

那那那该不会不是义理巧克力，而是合有其他心意吧……这样的期待不禁浮现。毕竟自己没有和她不只是普通朋友……或者说让她喜欢的自信。

或许那有点自大，不过都有了被人告白的经验……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走桃花运吗？

这个状况让秋晴突然心跳加速，静不下来。

即使人不多，但在整间餐厅的从育科生注视下，小不点公主还是稍稍红了脸颊——

「话说今天呀，是情人节喔！本公主就大发慈悲，赐你巧克力尝尝！还不快谢恩！」

「呃，喔……谢谢……………………给我等一下。」

「唔，怎么啦？不收下就算了，还敢摆脸色给本公主看？」

琵娜脸上冒出好几个问号，不过真正有问题的是秋晴。

秋晴站起身，盯着她递来眼前的物体说：

「……我问你，这是什么？」

「一看就知道了吧？」

「你回答我就对了。」

「巧克力呀。这可是无人不知的『魔法蒂芭一击必杀天诛巧克力』呢！」

琵娜提起的半透明塑胶袋里，的确装着她所说的巧克力。包装比学生手册略小，印有曾看过几次、挥舞长柄槌的动画人物图案。

不过问题不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多？」

「唔……那是因为，这东西不怎么高级，所以用量弥补——」

「……那又为什么，它们都拆封了呢？」

事实如秋晴所言，一大袋好几十个，看得见的全都被撕开一角，有的还露出其中的威化巧克力。

很快地，秋晴想到了发生这种事的原因。

于是以审问嫌犯的眼神，瞪着笑容开始变僵的学妹。

「琵娜，你……是为了里面的卡片才买的吧？」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啊！」

「凭我眼前这一袋。」

秋晴一把抢过塑胶袋，无视「啊，你干什么！」的抗议，取出一包魔法蒂芭周边产品。

并在印上图案的的正面找到不出所料的一行字后，将视线转回琵娜。

「……这里有写『内含魔法蒂芭集换式卡片一张！』……所以里面不只是巧克力吧？」

「唔……大、大概是他们印刷错误吧？」

「印刷错误？这么多都有印耶？要不要投诉一下呀？」

「那、那可不行！他们是枫在资助的厂商啊！」

……我是听过那个理事长有在资助动画公司，想不到连这类糖果都没放过。一定是琵娜觊觎那些卡片，请枫用赞助者预试样本的权利讨来的。

那虽使人痛感「枫真的是个遗憾的大人」，不过其候补者就在眼前，得在太迟之前设法挽救。

秋晴轻轻叹息，注视问题儿童。

被他一瞪，琵娜像是开始有点罪恶感似的稍微退后，眼角一垂——

「那个，不要乱想。本公主刚拿到时，它们都还好好的……只是我对里面的卡片很好奇，一不小心就……」

「琵娜……不能拿拆封过的东西送人，知不知道？」

「可是秋晴，本公主一个人实在吃不完这么多；要是放太久，威化饼的部分又会受潮软掉……」

「你知道这种行为等于拿剩饭给人吃吗？」

秋晴无奈地对令人遗憾的琵娜叹口气。

「再说，如果你自己吃不完，还可以找其他学姊或理事长帮忙呀，她们不是都很爱吃甜食吗？」

「可是吃那么多会胖，还有可能长痘痘耶！那可是很难救的！」

「难救的是你的脑袋吧？」

被秋晴毫不留情地这么说，琵娜枯萎似的垂下头。平常像只活泼小猫的孩子现在却沮丧不已，怎么会这么惹人怜啊？

真伤脑筋。秋晴无心再训话下去，将手上装巧克力的塑胶袋摆上桌。

「要是下次再这样，我不只没收卡片，而且不管会胖还是起粉刺，我都要逼你吃光光。知道吗？」

「呜呜……知道了啦……」

「好，那这袋我收下了。不过我也吃不完，就拿去分给从育科同学罗？」

一人一个可以吧？从育科男女合计有二十人以上，所以人人有份，剩下的自己再想办法吞完就好。

尽管结果悲惨，不过她也是想在情人节送出自己喜欢的巧克力，就让事情在这里告一段落吧。

秋晴放松严肃表情摸摸琵娜的头，她水亮的眼跟着向上望来，看来心情不算太糟。如此女性化的动作更加润色的她的美貌，令人胸中一阵悸动。

琵挪就这么抬着眼，牵动小嘴踌躇地说：

「那个，秋晴……有件事，本公主怕你嫌厚脸皮，有点难以启齿……」

「嗯？有什么好害羞的，你就说说看嘛。」

「……白色情人节那天，本公主想要一张『魔法蒂芭抽奖激斗感谢庆』的门票。」

「你做了这种傻事还想要我回报啊！脸皮也太厚了吧！」

「呼喵！」

秋晴不禁全力吐槽，琵娜就像只受惊的猫一溜烟逃出餐厅。尽管餐厅不是能奔跑的地方，但秋晴没机会纠正，只能目送她离去。

「好个野公主，真受不了……」

「日野，差不多该回房准备了。」

秋晴决定下次再教训她时，室友的声音随后传来。

转头一看，大地已将用完的餐具放上托盘、双手捧着，眼神似乎有点冰冷。自己又没做错事，应该是错觉吧。

秋晴对墙上的钟瞄了一眼，的确快到了出发时间。然而，时程是设定在就算散步上学，也能在早班会前五分钟到教室的时间，没什么好催的吧。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老样子大厅见啊。等不到人我就先走了。」

秋晴对三家这么说，并看着早餐还剩一半的轰急忙将饭菜扒进嘴里。

「嗯，我知道。我们尽量。」

几乎已经吃完的三家似乎不介意等待那笨蛋，脸上没有任何不悦。

三家的EQ虽令人佩服，可是换个角度想，若没有那么成熟的精神，恐怕当不了轰的室友。不是打架到其中一个住院，就是受不了精神折磨而退学。

秋晴一面祈祷晋级时分房不会再像分班那样洗牌，一面收拾自己的餐具，和大地一起离开餐厅。

有点想睡。不是因为刚吃饱，而是这阵子都没睡好，身体也有种说不上来的怪。

秋晴憋住冲到嘴边的呵欠，同时身边传来有些犹豫的问声。

「……日野，你还好吧？如果不舒服就先量量体温看看有没有发烧，否则就到保健室躺一下吧。」

较矮的大地担忧地抬着头说。不过他的表情其实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只有自己和极少数人看得出他的眼神变化吧。

一般人对假的第一印象，多半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其实他是个关心朋友的人。像这样的小关怀，总是让人心中一阵暖意。

暗自感动的秋晴腼腆地微微笑，说：

「不用，我没事。只是被琵娜那样一闹，现在有点没力而已。」

我知道自己不善撒谎，但还是希望他别多操心。要是真的受不了，我一定会乖乖去保健室报到。

他会相信我的话吗——

「……你就这么想要巧克力吗？」

相信是很好，可是方向有点歪。

话说回来，否定他只会让谎言愈滚愈大，干脆承认了吧。有点羞人就是了。

「呃……算是吧。」

还想说如果他敢笑就处以戳戳之刑，可惜没见到预想中的反应……或者应该说，他根本没反应。

这让秋晴好奇地打量起在身边走着的大地的脸。

结果大地突然以极为严肃的表情瞄瞄秋晴，嘴唇欲言又止似的蠢动几下——

「…………那个………………如果你这么想要……」

「啊？怎样？」

「……………………我…………可以送你巧克力喔。」

…………不知大地脑筋到底是怎么转弯的，他的体贴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语气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不过他完全没有勉强自己的必要。

「呃，这个嘛…………怎么说呢……我也不是想吃巧克力，男人互送也有点……」

那毕竟是出于善意，所以「男人互送巧克力很恶」这种话，秋晴说不出口，只敢委婉地点到为止。

……可是现在这种哀怨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大地的情绪真是愈来愈难懂了。

抱着遗憾的心情，秋晴继续与大地并肩往房间前进。

即将进入宿舍大厅时——

「啊！日野同学，等一下！」

秋晴往声音来处望去，坐在大厅沙发的四季镜和冈一同站起；两人都换上了从育科女仆装，冈替四季镜拿着书包。

那不是什么稀奇的画面，她们感情不错，时常一起上学，会在这里等待彼此也不奇怪。

不过——今天的日期和沙织昨天说的话拉住了秋晴。

冈领着四季镜小跑步过来，以晴空般的开朗笑容说：

「哈罗，抱歉打扰一下！马上就好了，可以给点时间吗？」

「好哇，没关系……」

她们摆明只找秋晴一个，使他答碍有点顾忌，不知该不该让大地乾等。这时——

「……我先回去帮你拿书包外套。」

大地先奉上解答，秋晴自己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只好感谢地从命。

「谢啦，不好意思。」

「如果你们拖太久，我就自己走罗。」

他语气冰冷……也像是生着闷气；不过他都主动想帮忙了，现在又没发生什么值得让人生气的事，所以大概是错觉吧。

于是秋晴简单答声「喔」，大地就立刻掉头，往房间走去。

「嗯～是不是惹大地同学生气啦？」

「他不会计较帮我拿东西这种小事，应该没怎样吧。」

秋晴回过头，看见的是冈「你真的很迟钝」的表情。

为了赶快了了这件事以免迟到，秋晴放弃反驳，转向四季镜。虽然她们什么也没说，不过有事的多半是她。

秋晴的猜想果然不错，冈从四季镜背后推了一把。

「快点啦，早苗，否则大地同学就要回来了。快点快点。」

「好、好的！……那个，日野同学……」

四季镜紧张地向前一步，在伸直手也似乎构不着的位置低头抬眼，两手藏在背后。

氛围与平时明显不同，让秋晴也紧张起来。

秋晴搔搔脖子消解尴尬，做好心理准备，四季镜也在这时大口深呼吸，然后害羞地扭着腰说：

「那个，你可能已经听姊姊说过了……你这一年来这么照顾我们，为了表示谢意跟歉意……还有很多很多……」

「呃……所以？」

「所以那个……不嫌弃的话，请你收下这个！」

说完，四季镜将背后的手用力向前一挥——

「这是我跟姊姊的心……哇！」

不知是力道过猛还是紧张得手滑，经过包装的小盒子就这么跳出她的手。

只见四季镜一脸焦急地出手去接，让也想抢救的秋晴感到危险而定在原地。

最后她从那轻飘飘地坠落的小盒子底下一捞——却完全挥空。

不仅如此，这一捞似乎也没顾及力道，手臂当场空转——

「咦？啊、呀呜！」

转了几圈后，四季镜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在地上。

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的秋晴，和同样目睹奇迹发生的冈面面相觑。她一副无法置信的样子，自己也是那个表情吧。

……一步也没动就能摔倒，我作梦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到底要多脱线才能练就这种功夫呀？

「呜呜，我又失败了……」

四季镜摇摇晃晃地站起，看来没有外伤，顶多只有三半规管会为这突如其来的跌跤而心理受创吧。

……不过，那只是四季镜本人的部分。

「我怎么会跌倒呢……啊，奇怪？巧克力呢……？」

四季镜四处张望起来。然而秋晴心里明白，那并不存在于她的能见范围。

因为那盒子从飞起到落地都被秋晴看在眼里，除非它会瞬间移动，否则哪儿也不会去。

即使很残酷，秋晴还是指出了盒子的位置。

「……四季镜，我想你找错地方了……」

「咦？在哪里——」

四季镜顺着秋晴的指尖低下头来。

他指的是四季镜刚跌坐的位置，经过包装的盒子就在那里。

……只是原来平整的表面已被压得皱褶密布，包装纸也破烂不堪，样子十分凄惨。

「啊啊！为、为什么……!」

「那个……它落地的时候，你刚好摔下去，就……」

正如怯怯地说明的冈所言，四季镜的时机就是抓得这么神准。盒子摔一下本来不会怎样，竟然还补了记泰山压顶，真是太神奇了。

可是这种奇迹并不讨人喜欢，四季镜震惊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秋晴代她拾起破烂的盒子，小心地拆开包装，不让可悲的包装纸多受一点痛苦。

然后将扁皱难开的箱子从横挤压，调整形状，战战兢兢地打开……

「…………哇……」

「哎呀……好惨……」

从旁探过头来的冈短短几个字说明了一切，所以秋晴就不多嘴了。

原本应是完整一块的巧克力现已四分五裂，看不出原来的造型；拾起时又有过晃动，恐怕很难拼回去。

秋晴不知该说什么，无奈看看四季镜……但立刻就后悔了。

「…………亏人家……做得那么努力……」

哭是没哭，只是意志消沉，原来的开朗被满头乌云盖得一点不剩……老实说，真的很让人不忍。

做巧克力对四季镜而言，绝不是能一举成功的事。融化巧克力板再塑型的过程，本来就容易出意外而失败；光是想像各类大小错误比人多上数十倍的脱线妹，需要重复挑战多少次才能做出一块满意的巧克力，秋晴就心酸到不行。

而且她自己的脱线，又是造成这悲剧的主因。

就算是四季镜，也很难再保持笑容吧。

「……那个……那是我自己做的巧克力……另外还有跟大家一起做的巧克力颗粒饼干，我再拿那个给你……」

——然而，她依然强行挤出微笑收场。这教人怎能随口附和两句，就当作没发生过呢。

于是秋晴从盒中挑了一块较大的碎片……

扔进嘴里。

「啊……」

「嗯，很好吃啊。谢谢，我拿走罗。」

对目瞪口呆的四季镜这么说之后，秋晴又吃了一片巧克力。或许有点太刻意，但应该无伤大雅……或者说，只有这么做才能回报她的心意。

秋晴羞得背部痒了起来，所幸辛苦没有白费；只见四季镜收起了硬挤的笑容，感动地注视秋晴。

这虽也是难以反应的表情，不过现在不是两人独处，就让第三者代为处理吧。

想着，秋晴对在四季镜身边笑咪咪的冈问：

「冈，那你呢？也是要送我巧克力吗？」

「没有啦，我只是怕早苗太没胆送不出去，所以来陪她的……看来根本不需要我呢。」

的确。在不可能防止四季镜脱线行为的情况下，也许陪不陪都一样。

只是秋晴还有个问题没弄懂，就直接问了。

「只是不小心压坏了，你就不要太放在心上吧。而且不用特地这么早来，放学后再和大家一起给我就好了嘛……」

根据昨天听到的消息，从育科的女生们会在晚餐前后同时发送情人节饼干，所以秋晴认为自己的话极其顺当，然而……

……不知为何，冈却一副没抽到稍微有点希望的奖一样，脸上有着若有似无的失落。

连才刚浮出绝望之海的四季镜，也再度沉了下去。自己又没说错什么，怎么会这样啊？

「……果然不行呢，早苗。我就说不是直接说清楚，就是要准备长期抗战嘛。」

「……可是，直接说清楚的已经稀巴烂了……」

「……这次还遭到物理性的失败，好惨喔……」

即使她们当着秋晴的面咬耳朵，他还是完全没听懂。

秋晴不知冈为何安慰起四季镜，只能默默看着，并在她们同时看来时浑身一僵。

「日野同学，你知道早苗为什么给你巧克力吧？」

「…………唔……」

面对话中有话的冈和投以不安眼神的四季镜，秋晴感到冷汗直流，拚命激荡每一个脑细胞思考。

冷静点，她们应该提示过了，一定想得出来。

从四季镜和冈方才的对话，以及之前各类铺陈推论……答案想必是——

「——就是，她连姊姊的份也一起努力了吧？」

对，沙织昨天说想送义理巧克力却没送成，所以这个一定是姊妹俩合送的。这么一来，就能解释她发现巧克力碎掉时为何那么难过了。

真是近乎完美的推理……然而，她俩都深深叹息。

接着冈还轻拍四季镜的肩膀，一起转过身去——

「你看到了吧？下次要再简单扼要一点……」

「果然要听姊姊的话，用巧克力写下自己的话吗……」

「……你说那个『请吃我』?要是照她的话做，就算你再怎么强壮也会烫伤啦。胸部烫伤很严重，不准你乱来。」

并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走向宿舍大门。

独自留在走廊上的秋晴一声也吭不了，就这么默默看着她们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她们消失不见，才喃喃吐出几个字。

「…………咦？我答错了吗？」

尽管没遭到明确否定，不过她们的反应一点也不像是正解。还以为是近乎完美的推理呢，打击好大。

原想直接提问，但见到冈在那一刻露出「就算本来就不看好，可是你也太烂了」的冰冷眼神，喉咙就锁住了。

「……所以是怎样？又不可能是真心巧克力……」

因为不可能有那么好的事，秋晴立刻舍弃了如此无聊的念头，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最后，杵在原地穷搔头的秋睛想到大地都回来了，也依然一无所获，只好带着雾蒙蒙的心情上学去也。

◆　　◇

虽然没提早离开宿舍，却比平时早了五分钟到教室。大概是轰和三家迟迟没出现，大地又不知在气些什么，一路说不上几句话，没拖到时间的缘故。

教室里同学寥寥可数，但某个非常显限的人物立刻吸引了秋晴的目光。

同样顶着一大把卷发的瑟妮亚不在椅子上，站在窗边盯着门口，两人的眼自然对上。

「……你来啦。」

瑟妮亚瞪尖双眼，向刚放下书包的秋晴走来。之前明明躲成那样，今天是吹什么风呀？

还没讶异完，电钻小姐已走到秋晴身边，盛气凌人地瞪来。

「真是有够会拖，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拖？我已经比平常早来了耶？」

「是男人就不要找藉口！」

……怎么一早就发疯啊？教室人少归少，还是有两成左右，说这种蠢话也不先想想吗？

见瑟妮亚丝毫没有坐下慢聊的意思，秋晴突然紧张起来，面对面看着她。

盛气逼人的贵族千金左手叉着腰，右手上——

「哼，你知道我已经等得很烦了吗？要不是我不喜欢浪费，早就把它扔了。没办法，就给你吧。」

说着，瑟妮亚刺出右手。

秋晴反射性地接下那按上胸膛、经过包装的小盒——

「呃……这……谢谢？」

「你、你是怎样？什么莫名其妙的反应啊！」

看来秋晴糊里糊涂的支吾回答惹恼了瑟妮亚，让她一把抢回刚交出的小盒，吊起柳眉尖声怒骂。

秋晴自知有错，不敢回嘴，举双手表示投降，仍被瑟妮亚逼得上身向后仰。

在前有瑟妮亚、后有课桌的三明治状态下，秋晴感到教室中所有学生的视线全聚了过来，再加上那过分贴近的美貌，真是羞得无地自容。

「你那种反应是什么意思！是明知这是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才故意气我的吗！」

「你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啊……！」

秋晴被雷霆大发的电钻小姐吓得以眼神四处求救，却只见到纷纷走避的同学和决心无视的人地，情况十分绝望——

「——啊！」

此时，他和刚进教室的人物对上了眼，使他不知要为情况更惨而哭，还是为得救而笑。

因为，那个人就是前一秒还以为是同伴，下一秒就会暗地捅你一刀的双面人朋美。

在制服上披着黑色貂皮大衣的青梅竹马似乎很快就拿握状况，笔直走来。

瑟妮亚跟着转向朋美，摆明很嫌恶般地在眉间揪出深纹，然后退后一步。

在那几乎顶在身上的胸部退去后，差点窒息的秋晴总算松了口气，摸摸脖子。

朋美没放下书包，冷静地停在秋晴身旁，露出依然完美的模范生笑容。

「早安呀，瑟妮亚同学、秋晴同学。什么事让两位一大早就聊得这么开心呀？」

「早呀朋美同学。不过恕我冒昧，请问你是睡迷糊了吗？这哪里像是开心的样子呢？」

「哎呀？我想无论是谁，都会那么认为呢。」

朋美表情平然，瑟妮亚略歪唇角，关系还是一样地糟。真希望她们能去自己不在场的其他地方吵。

为避免火上加油，秋晴不断提醒自己保持旁观者立场。虽想躲得愈远愈好，可惜被朋美和瑟妮亚夹在中间，想逃也没得逃。

当秋晴认真想着是否能消除自己的存在感时，看见朋美的视线移向瑟妮亚手边。

「——哎呀？那该不会是情人节巧克力吧，给秋晴同学的吗？」

「跟、跟你无关吧！」

果然敏锐……也还好。就算不是朋美，在这天见到包装成那样的东西，都会往那里想。不装作没看见，反而刻意点出，看来对瑟妮亚颇具攻击效果。

朋美仍保持着的模范生笑容，在秋晴眼中显得极为恐怖。

她多半不安什么好心。直觉和经验告诉秋晴，很快就要有大事发生了。

……不过令人在意的…………是她脸上那抹红晕。彷佛是初上舞台的演员，感觉有点紧张。知道朋美真面目的秋晴看得出来，那不是平常的她会有的表情。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朋美的视线转了过来。眼神和平时没两样……她大概是想这么表现吧，然而眼中仍有着藏不住的气焰。

「不好意思，秋晴同学，方便说句话吗？」

「呃……没关系，你说。」

秋晴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覆，见瑟妮亚无意插嘴才点头。

让瑟妮亚就这么拿着疑似巧克力的礼物盒……好像不太好，希望能赶快结束这场闹剧。毕竟到校的同学愈来愈多，再拖下去恐怕会引来围观。

话说回来，她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秋晴怯怯地窥视儿时玩伴的表情。

朋美逼得和瑟妮亚之前一般近，略为抬眼看来，爽朗的笑脸上添了几分严肃。

「昨天真的很感谢你。之后我想了很多，将你的建议以我个人的方式做点改变后告诉她，她很快就定出结论了呢。」

「这样啊，太好了。」

「所以我也想趁情人节送点东西来答谢你。但由于是昨天才起的意，没时间出门挑……」

「啊……不用——」

在秋晴说出「不用那么客气」前，两个手腕被朋美冷不防一抓，吓得说不下去。

「于是，我为你准备了一个特别的礼物。」

「……咦？」

秋晴的眼睛已跟着看向手腕——因此来不及反应。

当他抬起头时，朋美那熟悉的脸已迅速逼上眼前——

柔软的触感随着小小的「啾」声点上他的唇。

……秋晴眼看着儿时玩伴的脸立刻退开，没有任何反应。

接触时间之短暂，让秋晴连出声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那已造成无比巨大的震撼，将秋晴脑袋轰得一片空白。

不只是秋晴，他背后的瑟妮亚也一脸愕然。

「朋……朋美同学……你、你怎么……！」

瑟妮亚嘴巴一张一阖话也说不全，但秋晴仍听得十分明白。毕竟自己也是同样的表情。

在惊吓过度而脑袋当机的秋晴眼前，朋美笑容依旧，只有脸染得通红。

「这就是我要送你的情人节礼物……最后，我还有一句话想说。」

「什、什什什……什么……？」

秋晴的反应就像被鬼故事或试胆大会吓到般滑稽，教室中却没有一丝笑声。可见包含秋晴在内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所震慑，无从反应。

唯一仍然自在的朋美双手按上胸口，轻轻深呼吸。沉默片刻后，这位儿时玩伴宛如众光灯下的舞台剧女主角，在众人视线中保持微笑，表情诚挚地——

「可以请你——和我交往吗？」

说出连刚才的突袭之吻都相形失色的惊人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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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话
贴上额头的冰凉，使日野秋晴无力地睁眼。

他伸手盖在脸上，遮挡穿过窗户的刺眼阳光，并发现不同于头发的物体。

「嗯啊…………毛巾……？」

秋晴捏起它，看见的是条拧干了的毛巾，有着圆点图案。

在他注意到那并不属于自己的同时，有道人影从旁进入他的视线。

秋晴转眼一看，身穿从育科制服的室友大地薰正忧心地望着他。

「……抱歉，吵醒你了吗？」

「呃…………」

自己的确很可能是因这条毛巾醒来，若是大地放的，答案应该是「对」吧。

不过秋晴没有点头——

「没有啦，毕竟天都亮了，而且再躺下去不太妙吧……」

窗外天色亮得不像二月凌晨，大地也换上了制服，代表现在比平时起床时间晚了不少。

于是秋晴想赶快下床盥洗准备上学……却被大地按住肩膀。

「……躺着吧，不要起来比较好。」

「啊？不要起来？……都过七点半了耶？」

秋晴在枕边摸到闹钟一看，已经是再拖下去就没得吃早餐的时间了。

面对秋晴疑惑的视线，大地没有放手，还伸出了另一只手。

手上拿的是——

「……耳温枪？」

「快量。在温度降下来之前，我不准你下床。」

说完，大地就把东西塞到秋晴手上。

秋晴对耳温枪看了几秒，最后轻轻点头决定照办；打开电源，抵着大概可以的位置。

表示完成的「哔哔」声很快就响起，只是还来不及看结呆，耳温枪就被大地一把抢去。

「……三十八点一……」

「……还真高。」

不过这已经比昨天低，身体也舒服多了；既无咳嗽也没头痛，只是有点晕，体育课以外应该不成问题。

但秋晴决定上学而起身时，却遭到大地恶狠狠地一瞪。

「你今天好好休息，我会再跟老师说。」

「咦？我没那么严重啦。只要安分一点，还是可以听课啊。」

「烧成这样就给我乖乖躺着。就算比昨天好了一点，体力也不会恢复多少，说不定还更糟，现在上学只会让病情恶化而已。」

「嗯……没关系啦，真的不行再到保健室休息就好，我还不到需要直接请假的——」

「又像昨天一样昏倒怎么办？」

大地这一句话，立刻塞住了秋晴的嘴。

他眼神坚决，具有一丝一毫也不退让的威势，说的话也很有道理。

无论自己搬出什么理由，在昨天的丑态面前恐怕都比宣纸还脆弱。

附带一提，这样的对话有点似曾相识。

「……立场跟上次颠倒了呢。」

「没错。你好好想想自己在我昏倒前说了什么，然后说给自己听吧。」

对于大地身体不适而在课堂上昏倒的事，秋晴记忆犹新。当时自己老妈子似的早叮晚嘱，让现在无论是求情还是装没事，都像是自打嘴巴。

于是秋晴死心一叹——

「…………看来是没辄了……」

秋晴将刚抬起的头放倒回枕头上，摆正毛巾。

进白丽陵念书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请病假……仔细想想，昨天闹出了那种事，今天露面确实不太好。

「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问你自己啊，笨蛋。」

无心出口的小牢骚惹来室友的酸言，又让秋晴大叹一声。

接着在心中默想。

应该是昨天那件事的后遗症吧——

◆　　◇

「——请说，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午休没有服务活动，原想悠闲度周，现在却弄得紧张兮兮。

下课钟一响，秋晴就被广播叫到理事长室，站在矗立不动的蓝衣女仆深闲面前，差点没被几乎令人胃痛的压力逼出眼泪。

「呃，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整个太过自然，实在很……」

「您这是在说什么？说明事情请尽量简洁明了。」

「就算你这么说……」

即使身为当事人，被设计的秋晴对整件事仍没清楚到能够完整解释……或者说，如果办得到，就不用那么头大了。

话说回来，就算没被叫来，自己多半也不能留在教室轻松午餐。今早那件事太过震撼，令人一点食欲也没有，再加上认识的大小姐和从育科同学可能杀来班上问话，到这里避避风头或许不错。

「咦～有什么关系，你就放胆给他说出来嘛：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就好奇到现在了耶！」

……都忘了这里还有一只爱看热闹的。

理事长天壤慈枫整个人快趴上在宽敞房间中极占份量的大办公桌，眼睛不知在闪亮个什么劲儿，兴奋得非常露骨，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否真的和深闲同年。

外表稚嫩得不用费多大功夫就能伪装成高中生的她，若不是穿上整套白色套装，看起来就像个贪玩的小鬼。

「哎哟，你就不要再撑了啦～都被叫来这里了，就老实透露点连那些包打听都不知道的内幕嘛。」

……更正，不只是外貌，连脑子里都是未成年。难道深闲叫我过来，只是为了让理事长听八卦吗？

秋晴无奈得发慌，这时——

「……理事长，请您适可而止。」

深闲透过银框眼镜对枫瞪了一眼后面向秋晴，错开粉红色的唇说：

「这次请您过来为的不是别的，只是想了解您对现况是否有适切的认识，以及提供几句忠告。」

「深闲深闲，不要那么死板。先听完秋晴的罗曼史再——咿呀！」

又被狠瞪一眼的理事长躲到桌下去，暂时不会有人插嘴了。

然而，秋晴还是一点也不敢放松，尽量绷紧神经，对女仆装从育科教师问：

「我先确定一下……你要问的是今天早上那件事吧？」

「是的，一点也没错。」

深闲稍稍颔首，以一贯的冰冷表情说：

「就是今早，彩京朋美同学对您所做的告白。」

若无其事地说出令人想忘也忘不了的事。

——那是，发生在班上同学还来不到一半的教室中，朋美的惊人之举。

真的作梦也想不到……那个朋美竟然会毫不避讳旁人地吻来，还要自己与她交往。

若当时只有她一个，还能硬想成某种苦肉计；在同学面前那么做，恐怕是出于真心。

不过——秋晴可没那么容易相信那个朋美是认真想和他交往。

「……刚才就说了，我自己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我知道我跟朋美感情不错，可是从来没想过她会跟我告白……」

「您和彩京同学是从小就认识了吧？不觉得她当时就对您有特殊感情吗？」

「一点也不。对她来说，我一直都是一个玩不腻的玩具吧。」

「女生是不会对玩具告白的哟！」

枫拉长语尾的这句话说得十分中肯，秋晴只有闭嘴的份。

那场告白之后，秋晴迟迟找不到时机和朋美说话，无法确认她的真意，现在想想还真是后侮。

只是就目前的感觉来看，就算没被深闲点召，也没机会和她谈谈。朋美下课时都被上育科女生包围，还有意无意地避着秋晴，所以最快也得等到放学后吧。

而且……问题不只是朋美。

现在消息已传开。换教室的路上，有不少学姊投来好奇的眼神，秋晴本身也有所耳闻。

看来话题不只是「彩京朋美向从育科生告白」，还有另一件传闻在其后推波助澜。

不知教师们知道了多少，至少理事长已经忘了刚才的恐惧般兴致勃勃，几乎要趴到桌子上来。

「还有还有，听说有人看到彩京同学告白之前，瑟妮亚同学好像想送你巧克力耶，后来怎么啦？」

「……什么后来怎么啦？」

「你想想，这不就是『我到底该怎么选？』的情况吗？还是你早就私底下和她们交往，只是那天两个人刚好同时告白，战争一触即发？」

真想对笑嘻嘻的理事长说声「你到底在想什么」，特别是后者。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后来才没有怎样。你那种想法根本是被二次元洗脑了吧。」

「啊哈哈，说什么傻话：如果是我昨天玩的游戏，你们三个已经到体育用具室里开运动会了呢！」

「说傻话的是你才对吧！你这个教育者说那种突破下限直达海沟底的话不会脸红吗！」

扯开喉咙抗议后，秋晴重叹一声。这个理事长果然没药救，已经不是有失大人或教师身分的问题，连做人的资格都值得怀疑。

「——此后我会要求理事长深切反省，我们继续谈正事好吗？」

「……也对。再拖下去，下午的课就要开始了。」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秋晴还是点个头算了。见到嘻皮笑脸的枫「……咦？深切反省…………深、深闲……？」地青起一张脸，气已经消了。

深闲完全无视于理事长眼中的问号，托正银框眼镜重整情绪，转向秋晴。

「整件事归纳起来，可以理出三项要点。第一，『她向您要求进一步关系』；第二，『您尚未答覆』。」

「还有什么吗？」

深闲似乎猜到秋晴会以为是瑟妮亚的巧克力，稍稍摇头说：

「第三——就是『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

「喔，这样啊…………那很重要吗？」

不只是一年级，连二、三年级和深闲跟枫都知道了，表示消息的渗透力相当高。

可是实际目击的不到十人，所以那再怎么样也只是传闻，且还没造成实质影响。

所以，秋晴是整件事的中心，被视为问题是理所当然，可是深闲举的要点实在很深奥，使他眉头紧蹙。

「已经在学校里传开，即表示各位今后只要同时出现就会成为目光焦点，传闻也会更添色彩……这样的连锁反应是可以预见的。」

「呃、咦？会、会这么夸张吗？」

「在一般高中里是不会，不过这里是白丽陵，您是屈指可数的男生——念的又是从育科，没什么比这件事更适合做为闲聊话题了吧？」

听到这里，秋晴终于懂了。

朋美是上育科的大小姐，自己是从育科：虽是同窗，身分却有着天壤乏别。譬如因为都有轮子就将高级跑车跟手推车相提并论一样，谁也不会认同。

当然，秋晴并不因自己是从育科就自认卑下，也不会在课程或服务活动以外的场合对上育科生鞠躬哈腰。

……但是，我还是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上育科一年级中特别受瞩目的彩京朋美同学，对从育科生的您告白，具有极高的话题性，不会很快就平息；而且您没有答覆，大家对未来发展自然会感到好奇。我想，少说也会持续三个学期吧。」

「…………这么夸张啊……」

「是的。而且那不会只限于学生之间，恐怕这一、两天就会流出校外，传到其监护人或消息灵通的上流人士耳里。很遗憾，对这种事下封口令是没用的。」

「呃，应该不会没用吧。当然不会每个人都遵守，但总比什么都不做——」

「不，完全没用。」

对秋晴的话，深闲轻轻摇了头，并难得地垂下双眼，似乎有种哀愁。

「啊～我们那个年代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嘛。笠木同学和筱冢老师私奔失败，隔天每个人的爸妈全都知道了。好怀念啊……」

「抱歉打扰你回忆往事。你说老师和学生私奔？应该闹得很大吧？」

「因为失败了，所以也没大到哪里去啦～她们当时是用包租的车来私奔，结果她们家的司机发现情况不对劲联络家里，才一个小时多就玩完了。」

「……要跑也不会选个好一点的方法喔……至少要搭电车吧。」

「她们两个都是有钱人家的千金，连怎么买票或加值电子货币都不知道呢。我都会转乘到中野或秋叶原了，没用的人真是意外地多呢～」

「这个嘛…………呃，千金？两个都是？」

「一个是头发像棉花糖一样轻飘飘的可爱女生，一个是高高瘦瘦的长发佳丽，看起来很登对喔～」

还以为一定是男老师受不了爱得躲躲藏藏而提出私奔，想不到却是如此震撼的同性之恋。再加上最后失败收场，虽然是条丑闻，但的确是不会造成什么大问题……呃，若说我自己的感想，大概就是「原来自丽陵从以前就这么奔放」吧。

总而言之——

「所以当时有对这件事下封口令，结果还是在校外传开了？」

「就是啊～会乖乖闭嘴的，大概只有在校外没朋友的深闲——咿呀！」

这次朝学下乖的理事长射来的不是视线，而是货真价实的钢笔，且刺在理事长懒懒抵在桌面的下巴前。

见到她第三度躲到桌底下，秋晴也毛骨悚然。两个人都在秋晴眼前，不过深闲扔笔时，只看得见她的右手晃了一下。这种小动作就能把钢笔扔的像雷射光一样，她的暗杀术到底是练到什么境界啦？

而真正让秋晴恐惧的是……再让她继续说下去就不会只是恫吓，而是真的用钢笔在她身上开洞了。

突然紧绷的气氛，让秋晴稍微头痛起来。现在多半没机会以身体不适为由退场，只能管好自己的嘴；另外，若一味说些漂亮话而被深闲发现全是嘴炮，肯定会当场变成钢笔座，想打混也不容易。

于是秋晴做好觉悟准备迎战，深闲跟着冷冰冰地说：

「……回到正题，我们不可能阻止消息传出白丽陵。若事情仅止于告白倒还好，一旦你们开始交往，其监护人和诸多毕业生绝不会保持沉默。」

「果然是那样吗。」

「虽然只是推测，但八成不会错。」

深闲那副斩钉截铁的模样说得比名侦探还肯定，十分有说服力，和从桌子后探出半颗头的理事长完全不同。

「万一事情演变到关系从育科存亡的地步……」

「…………」

深闲语气没变，但内容使得气氛一口气凝重许多，让秋晴下意识地咬紧牙关。

届时……应该说在那之前，校方就会做出处分，而手段当然是伤害最浅的切割法。

所以为预防这种结果，自己该怎么做呢——

「啊！秋晴，你不用放在心上啦！」

秋晴开始思考时，一句乐观得夸张、不带一丝责任感的话飘了过来。

说话的当然是理事长，秋晴立刻对她投以「说什么傻话？」的眼神。这种事教我怎能不放在心上？

然而枫腼腆地笑了笑，说：

「我认为呀，念书、玩耍和恋爱都是学生的本分～同样都是同学，又不是师生恋，大人不应该为了些有的没的理由就去阻止或说三道四吧～」

「……可是这里是白丽陵耶？」

或许朋美的父母不会有意见，但是其他人却有可能害怕同样的事发生在爱女身上而要求转学。

白丽陵的形象和长年建立的互信关系，恐怕毁于一旦。

就算是枫这样的没用大人，也应该明白秋晴的立场有多危险才对。

然而她依然满不在意地说：

「可是啊，现在的理事长是我喔。只要我祖母还活着，大概没人敢要求我卸任吧～」

「那是因为……你是她指名的吗？」

「应该说，祖母也不反对我坐这个位子～毕竟共学化和从育科制度都是祖母发起的嘛。对吧，深闲？」

「……这部分自然在我的考量之内。」

被枫一指出，深闲重重点头道：

「这的确多半不会成为需要教师群和资方一同灭火的大事，只是我们当然不鼓励这种情况发生。」

「……这、这样啊？」

「是的。除非发展成未成年之非法猥亵行为，在正常男女交往的情况下……校方将采默认立场。毕竟校规中并无禁止。」

「咦，这不是贵族学校吗？还以为会有呢。」

得知这样的事实就够意外了，更想不到的是，以没什么用出名的理事长竟然翘高鼻子解释起来：

「就是因为贵族学校才没有呀～以前我们的学生有一半都有婚约了说，所以才没有这方面的规定吧～」

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情况就是所谓的「打迷糊帐」吧，像是不要深究，让它保留在灰色地带就没事这样。

不过这么一来，又有件事让秋晴搞不清楚了。于是他直接问出口：

「那你刚才说『关系从育科存亡』又是怎样的情况？」

「就是男学生造成女学生怀孕，或同时与数名异性交往等有违伦理、罪无可赦之行为——当然，我们会请当事人负起全责。」

说完，深闲眼中寒光一闪，让秋晴反射性地站直，然后摇摇头——

「慢着慢着，我不是那种人好吗！这也太极端了吧！」

「依你们的年纪来看，发生这种憾事并不无可能。特别是日野同学，具有相当高的潜在危险性。」

「呃……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啊！」

「听说当时弗雷姆哈特同学正想送您礼物，您与其他女性的亲密互动我也时有耳闻，实在不能装作不知道。」

「对了，听说你们去年在雪山遇难的时候，深闲用了很古典的方法来温暖彼此的身——咿咿咿！」

理事长被刺在眼前的五支钢笔吓得躲回桌底，世界又恢复和平……仔细一噍，深闲的脸居然有点发红。

想不到总是结冰般毫无表情的深闲，也会有这么清纯的一面。大概是从小在女校长大，与男性接触的机会不多，才会藏不住羞涩吧，这反差真的可爱极了。不过这样没营养的想法还是赶快打消的好，因为哪怕是被她看出一点点，之后的日子恐怕会非常难过；别说是杂念，连小命都可能没了。

「总之——」

深闲清咳似的握拳捂嘴，对秋晴投以魄力不如以往的视线。

「要如何答覆彩京同学的告白是您的自由，校方不会直接因此要您退学。只不过……」

「……只不过？」

「无论结果如何，白丽陵的名声都将多少受损。届时，校方将视您为列管对象，半吊子的成绩不仅毕不了业，连在学资格都可能遭到剥夺。」

「呃……那是什么意思？」

「换言之，若您想在在学中保持这份关系，就必须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成绩至少得保持在该学年共通学科前五名、从育科学科前三名之内。」

听见如此严苛的数字，秋晴眉间不禁一揪。

「……会不会太狠啊？」

「这是当然的。若达不到这样的标准，是无法向其他学生和关系人交代的。其实，这样的条件已经算宽松了。」

接着，深闲添了声「话说回来」。

「若您能成功瞒着所有人和对方交往，事情就另当别论……但就现况来看，恐怕是不可能了。请好好考虑清楚。」

「考虑清楚啊……」

这些话，是在警告「不要因为对方告白就以玩票心态答应」吧。

但秋晴没那么简单就同意。

秋晴很感谢深闲的忠告，甚至对校方甘愿为此背负风险有点感动。这样的帮助已经是特例了。

尽管如此，秋晴还是点不了头……主要是因为，他对该怎么做毫无头绪。

「……总之我言尽于此。假如您有任何不解或需要谘询，请于课后时间到隔壁准备室找我；我若不在，请透过总务室或教职员室联络，可以吗？」

「喔、好，我会记住的。」

秋晴连忙应声。自己慢一拍的反应，已经让深闲看出其中的迷惘、不成熟和各种交杂的情绪了吧。

这真的给深闲添了很大的麻烦呢。秋晴抱着这样的感想，向深闲郑重道谢。

告白难题侬然在他的脑袋边缘和中央跳进跳出，太阳穴阵阵抽痛。在必须为报答大人们的宽容而好好努力的现在，真教人情何以堪。

秋晴低着头走出理事长室。决心不能再出丑的他午饭也没吃地不断地想，就此迎接下午课程——

然后却在下课钟响前不久昏倒，送进保健室，出了更大的丑。

◆　　◇

——昨天的回忆使秋晴在被窝里扭动起来。

「…………想不到马上就出丑了……………唉……」

从睁眼到现在，不知道已经叹过几次息。

闹钟表示现在已是午休时间。今天餐厅服务活动的班，已由大地代为接下。

自己真的老是受大地的照顾。像今天早上，他还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直到迟到边缘，甚至认真考虑是否该一起请假。

头是有点晕、身体也还很沉重，但没难过到那么夸张，也不想麻烦大地太多，就请他上学去了。

昨天也没昏倒多久。到保健室的路上虽有人搀扶，基本上还是靠自己走的路。保健室医师说主因可能是身体不适加上疲劳，没有什么其他病状，要我小心感冒等身体虚弱时容易染上的小病，所以多休息也是应该的。

事实上，即使不怎么想睡，自己醒来后还是不知不觉闭了好几次眼，看来身体也想找机会调养。

「最近真的太常失眠了……」

秋晴躺着回想第一次失眠的日子，搔了搔头。

恐怕自己就算有十颗脑袋，也想不到在瑟妮亚的告白问题解决之前，会再遇上相同的事。人类的想像力是有极限的好吗？

「……朋美那家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房里没有其他人能回答，自己也没胆问朋美，又不是找人谈就能解决，只能自己想了。

难得放假……这样说好像不太好，总之自己的确很久没在平日白天这么悠哉，得把握时间整理思绪。要是再这么下去，失眠、虚弱、昏倒的华尔滋可能跳也跳不宪。

于是秋晴望着天花板上没亮的灯，左手背贴在额头上，想着在白丽陵重逢的儿时玩伴。

——自己并不讨厌朋美，也是少数能和自己处得来的女性；假如她换个场合告白……不敢说一定，大概有七成可能会同意，剩下三成是些杂七杂八的因素……可是我还是不会当场答应。自己是因为她在公开场合告白才敢相信，若换成独处，绝对会有所怀疑。

而自己现在之所以迟迟无法答覆——是因为有人告白得比她更早。

但瑟妮亚只说了喜欢我，没要我和她交往。或许昨天若能顺利收下她的情人节巧克力，情况会有点不同，但现在已不得而知。

虽然重点不在于告白先后或有无要求……吧，但我还是很在意。要以什么做为选择条件，对我也是个天大的难题。

「啊……再想下去好像会烧得更厉害。」

就算放下深闲的忠告，这个问题也是一样困难，大概有令人怀疑昨天的高烧会不会是脑子过热所引起那么难。

大地上课前留下的包着毛巾的冰敷袋早已退冰，要冰就得自己来。

既然不是下不了床，又到了午餐时间，就顺便吃个饭吧。即使不怎么饿，补充养分和休息仍是调养身体的不二法门，不吃不行；内衣也吸了不少汗，就一并换了吧。

秋晴抓了件衬衫并坐在床边，将脚放下床踩了踩检查力气——

这时门「碰」地一声敞开。

「秋晴，你在吗？感觉怎么样？」

「咦，琵娜？你怎么……」

「本公主当然是来探病的呀！」

琵娜高姿态地叉腰回答，可惜答非所问。

秋晴拾起起身时掉落的毛巾，边摺边问：

「不是啦，门没锁吗？」

「没有啊。虽然不太小心，不过那在白丽陵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喔，这样啊。」

记得大地出门前交代「有事就打电话找他或保健室」，所以是怕医生来看病还要花时间开门才没锁的吧。

在秋晴自个儿这么想时，琵娜毫不客气地跳上床坐下。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呀？能吃本公主带来的东西吗？」

「是没差到不能吃东西啦……可是不能吃你手上那个。」

「唔，为什么！你想糟蹋本公主的一番心意吗！」

「拜托，没人生病还吃洋芋片的好吗？而且我还没吃过东西，现在吃这个对胃不好。」

来玩的就算了，哪有人会带洋芋片来探病，我看那只是因为上面有印她喜欢的动画人物吧。这小不点完全没从昨天的情人节巧克力上记取教训吗？

但至少她还有这个心，秋晴便收下她的洋芋片，下床拿到自己桌上。

「你应该还没吃午餐吧？要跟我去从育科餐厅吗？」

「唔……你真的能下床吗？还是静静躺着比较好吧？」

「我已经好很多了，而且去餐厅又不会吹到风，应该没关系吧。我也得先吃点东西才能吃药啊。」

「那本公主就陪你作伴吧。」

琵娜说完就活泼地跳下床。

秋晴在运动服外披上针织连帽外套，带上手机以免大地找不到人后就准备出门。

「我们走吧？」

「嗯嗯，赶快在麻烦出现之前出发吧。」

「好……等等，『麻烦』是啥？」

平常又没有什么麻烦，怎么这么说？

闻雷，琵娜沉下脸交抱双臂。

「来这里的路上，本公主看到了。」

「…………看到什么？」

虽没有任何提示，秋晴仍感到强烈的不安，表情略僵地问。

琵娜跟着点个头，彷佛验证了秋晴的预感。

「看到朋美和瑟妮亚两人在说话，如果和谣传的一样……说不定会变成一场大战呢。」

——这令人体温攀升的报告，差点没让秋晴又昏了过去。

◆　　◇

「……所以你到底想怎样？」

被朋美拉来这僻静花园后，瑟妮亚劈头就这么问，并冷冷瞪了她一眼。

面对这能吓退不少人的眼神，朋美泰然自若地保持甜美笑容，令瑟妮亚更为光火。

听说日野秋晴——也就是昨天下午昏倒而害人有话没得说的庶民今天请假休养，瑟妮亚就趁午休时赶往从育科宿舍探病……结果半路被朋美拦下。

朋美应该不是刻意跟踪，而是碰巧打着同样主意，才会在这里遇上吧。

换作平常，若对方问「可以换个地方说话吗」，瑟妮亚一定会以「有话就在这里说」之类的来回答。

而现在来到这里，即表示她自己也有些不想被外人听见的话想说。

因此她加重语气：

「有话就快说，否则我可要走了。」

「哎呀，你上哪儿去呀？该不会是找秋晴吧？」

……一开口就这么刺耳，这家伙的挑衅还是一样惹人厌，像是有十足把握似的。

虽然那在社交场合土并不算少，但在这年纪就能做得如此自然的人并不多见。

尽管令人气愤，但现在发火就着了对方的道，瑟妮亚便叉起腰正面迎战。

「就是那样。我只是听说那可悲的庶民弄坏了身子，想过去看看他有多狼狈而已。」

「这样啊？秋晴同学平常不缺运动，作息也管理得不错，居然说倒就倒……原因会是出在哪里呢？」

「不就是某人公开告白害他惊吓过度了吗？」

瑟妮亚猛力回击，但仍未打垮朋美的笑脸。

反而令她眼带喜色地说：

「或许有那个可能，不过在我看来，他的健康状况在更早之前就不太好了呢。」

「……更早之前？」

「是呀，大约是半个月前吧。」

「……！」

即使听到朋美前一句话时就有所预感，瑟妮亚还是差点叫出声来。

半个月前，指的就是一月底到二月初。

而那也是瑟妮亚向日野秋晴——

「对对对，就是你向秋晴同学告白后开始的呢。」

——语气毫无增减的唐突话语像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揪在瑟妮亚心上。

「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瑟妮亚原想逼上前去，脚却突然不听使唤，像别人的一样，只动得了一步。

幸亏现在穿的是上课用的皮鞋，若是平时的高跟鞋早就跌跤了。

混乱的不只是身体，思绪亦然。疑问和疑念绞成漩涡，什么也看不清。

自己对告白的事一个字也没说过，那她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偏偏会被她知道呢？

不可能吧，难道真的是秋晴去找她——

「对了，这不是我从秋晴那儿听来的，你可别误会了。他神经粗归粗，但没有粗到那称地步。」

这念头立即遭到朋美否决，时机准得像是看穿了对方心思。

平时的瑟妮亚若被人如此玩弄，早就破口大骂，不过这刺激就像一盆冷水迎面泼来，让她情绪稍微降温了点。

……没错，我一定要冷静。对方是彩京朋美，在还不知道她有何企图前被她牵着走，恐怕会被她子取予求。

瑟妮亚「哼」地呼出一缕短短的白烟并环抱双臂，不让朋美看出她的动摇。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我不记得自己和任何人说过呢。」

「很简单，就是碰巧路过而已。」

「……哼，真是讨厌的碰巧。」

瑟妮亚虽满口讽味，胸口却彷佛有把烈火在心里烧般炙热。

——居然被她撞见简直是一时冲动什么也没想的告白，太丢人了……

事后独处时涌上的羞赧和后悔跟着回忆跃然而醒。当时原想以更为优美、更能让对方接受的言词来表达自己的心意……最后却弄得像恐吓一样，被秋晴当作疯婆子也不奇怪。

而且，当时既没问对方心意，也没说明想怎么做，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告白。至少自己从未在诗集或电影中见过那样事后不理的粗糙告白。

因此瑟妮亚这阵子对秋晴一眼都不敢多看，到了情人节才有勇气行动……

然而，那全被她看见了。

……那种糗样全被她看见了……！

「不过呢，我当时距离有点远，听得不怎么清楚，对整体内容理解相当有限。」

「这、这样啊？」

「是的。我只能确定自己听见瑟妮亚同学对秋晴同学告白，其他的不敢多说，请你放心。」

「…………！」

竟然能笑咪咪地说这么多余的话。

火大归火大，但自己的确放心不少，盲目否定只会自掘坟墓。

于是瑟妮亚使劲勒紧双手忍耐。现在必须忍，手再痛也得忍。

「撞见那样惊人的场面，让我回去想了很多。毕竟那和圣诞舞会的事有点关系。」

「…………咦？」

听了不可能听漏的话，瑟妮亚尽可能地藏住讶异。

去年的圣诞舞会，和自己的生日跟从育科测验是同一天，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思绪，有好有坏。

而最后，秋晴选了朋美作舞伴。

瑟妮亚以为朋美要提这件事，火气开始升温，但下一句话却让她听皱了眉。

「或许你会以为我在放马后炮……其实，当时我并不知道你为了帮秋晴同学通过从育科测验而教他跳舞，否则就不会抢走你辛苦的结晶了。」

「……什么意思？」

「就结果而言，秋晴同学选了我作他的测验搭档；然而重视恩义的他之所以没选你，纯粹是视测验需要，做出他认为公平的判断……应该和感情无关。」

朋美有条不紊的这番话，让瑟妮亚忍不住略显错愕。她居然能想得这么理性。

瑟妮亚才刚为朋美这番对她自身有害无益的分析惊叹——

「所以那场舞会并未为我造成优势，反而让我因自己的无礼之举而深感羞傀；若不是答应作他的舞伴，我甚至想直接离开。也许如今为时已晚，但对你和秋晴同学做了那样可耻的事……我在此向你致歉。」

意想不到的道歉，更使她藏不住讶异，张大了嘴。

考虑到朋美至今所作所为，这很可能是别有用心……可是她懊悔的表情不像假的，让人怀疑不起。

在惊讶退去后，朋美的道歉反而造成某种罪恶感，使得瑟妮亚轻咬下唇。虽然朋美不是刻意混淆瑟妮亚的情绪，但影响已经造成，使她难以应对。

「真的是很晚呢。为这样远在去年、早就过去的事道歉，只是给我添麻烦而已。」

「或许是吧，不过我是真的非得趁现在道歉不可。」

「……怎么说？」

当瑟妮亚感到朋美果然别有用心而提高警戒时——

「之前你在我家过夜时，说过一句话。」

彩京朋美恢复唇边的浅笑，唯有音调不变。

「就是『如果有什么不容退让的事物，我就会主动采取行动』。」

「……那又怎么样？」

「要是不及早做个了断，很可能害我在关键时刻因内疚而却步呢。」

瑟妮亚一时没听懂朋美言下之意。蹙起眉间。她说话不是今天才这么迂回，只是目前仍看不出有嘲讽意味，发不了脾气，只能抱着问号闭嘴等待。

突然间，朋美低下头说：

「那一天——你的告白让我受了很大的刺激。秋晴同学会怎么做、你会怎么做……而我又该怎么做？这些问题使我一时糊涂，犹豫了很久很久。」

「……『一时糊涂』是什么意思？」

「因为不要犹豫，果断跟着你告白，才是最好的做法。」

朋美低着头，毫不迟疑地清楚说道。

「你们当时并没有结论。秋晴同学心里一片混乱，看你的样子也不会在短时间内有下一步行动，所以落后的我该趁虚而入才有胜算……我是这么相信的。」

「那么……你为什么没那么做呢？」

朋美经过理性考量却没付诸实行的想法，自然引起了总是顺着冲动行事的瑟妮亚疑惑。

她昨天的告白是很有杀伤力，但假如她真的想趁虚而入，一切在背地里来，结果恐怕会更为头痛……至于会是怎样个头痛法，就不去想像了。

瑟妮亚咬紧牙，绷住几乎因复杂至极的晦涩情绪而抽动的脸颊，但注意力很快就被朋美下一句话引走。

「因为我很迷惘……不知道该不该告白。」

「……能说得简单一点吗？」

「简单来说，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刚说的舞会。原先不知情还有话能说，这次若明知故犯，其实有点无耻……」

朋美抬起了头，眼睛仍盯着地面。

「另一个原因，就是——我还没拥有足以让我行动的勇气和决心。」

「……那是什么意思？需要那种东西吗？」

「我需要。我的想法总是会自动拐弯抹角，不像你那么忠于自我。所以在确定自己是否真心喜欢秋晴、想和他交往之前……我不敢妄自行动，直到现在。」

「…………那么……」

瑟妮亚瞪尖双眼。尽管被这些论述弄得头昏脑胀，还是在最后几个字中捉住了要点。

「也就是……你已经确定要和那个庶民交往罗？」

于是她向朋美寻求确认。也许已经没什么意义，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姑且问问。

朋美跟着抬起双眼，正视瑟妮亚微笑着说：

「不，还没有。」

——想不到她会否定。

瑟妮亚不禁愕然。看情况不就应该是那样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那你为什么……！」

「我还没有和秋晴同学积极交往的意思……只是一想到他和其他女性在一起的画面…………我就会非常不爽。」

「不、不爽……？」

「是的，非常不爽。因为我发现自己的确喜欢秋晴，要眼睁睁看他和别人有进一步关系、自己被归类到『其他』去——是不可能的，我绝不允许。」

朋美坚决的自白使瑟妮亚一阵混乱。原因不是出在内容，而是她彷佛换了个人的语气，眼中还散发着浓烈的狂傲。

那不是瑟妮亚所知的彩京朋美……却仍似曾相识。这种氛围，和朋美在竞争中超前瑟妮亚时偶现的气势颇为接近。

瑟妮亚吞吞口水润湿乾哑的喉咙，战战兢兢地问出心中乍现的问题。

「难道……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如此一来，自国中部这三年多以来自己所见的「她」，岂不全是演出来的？现实中会有这种事吗？

……这是不可能的吧——

「没错，就是这样。不过和平常相比，只是语气有一点点不同吧？」

彩京朋美点点头，干脆地承认。

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的晕眩侵袭瑟妮亚，使她忍不住按起太阳穴。但她的眼神依然锐利，紧瞪爆出惊人自白的同学。

「……这哪里只是语气不同，你平常的态度会这么强势吗……！」

「哎呀，对其他人而书或许差很多，可是在你面前，我已经表现得很接近真实的自己了呢。除了家人以外，我对从小就认识的秋晴也是那样。」

「难、难怪那个庶民对你的评语会那么毒……！」

长久的疑惑终于解开了。秋晴之所以对这位儿时玩伴那么提防，就是因为他对于这一位「彩京朋美」知之甚详。

而提防之余，又对她信赖得令人嫉妒，是因为明白她会在他面前卸下面具吧。

的确，比起平时那副人见人爱的可掬笑容，现在这样直接反映感情的表情和声音真实得多了。

「……话说回来，你竟然能当着我们的面演了三年多的戏，也真够厉害的了。都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赞叹了呢。」

「其实起初我也是演得提心吊胆，但依然乐在其中，而且那样也比较适合在重规矩的白丽陵里生活。像艾斯特同学那样的自由奔放，平民出身的我是学不来的。」

「哼，骗谁呀？做了那么乱来的事之后还敢——」

「乱来？还差得远呢？」

「………………」

瑟妮亚沉默下来，打量着似乎感到意外的朋美……但她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令人毛骨悚然。

「算了，言归正传。有人打扰就糟了。」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和我刚才说的一样，我不想看到秋晴和其他人交往……不，正确来说，是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平白让那种事发生。」

「你说话就不能白话一点吗？」

「……我还以为已经说得够浅显易懂了呢。」

瑟妮亚紧咬着几乎磨响的牙，并抱着「只要再多忍一点点，再一点点就好，等话说完之后就能大声发泄了」这般一点也不淑女的想法，忍下朋美「真伤脑筋」般的叹息所挑起的怒气。

接着，朋美对让步到极限的瑟妮亚小声地说「我的意思是」，然后——

「我非常讨厌看到别人那么令人羡慕的样子以后，才后悔当初为何没采取行动。就算最后秋晴选的不是我，我也希望自己是在竞争中落败，而不是一个没机会上台只能啃指甲穷紧张的观众……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你就告白了？在那么多人面前？」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很胆小的。不做到那种程度，未来我很可能会设法替自己找台阶下呢。」

朋美话中带了点浅笑，但瑟妮亚明白那是自嘲，所以只是默默凝视着她。

那天——自己对秋晴告白时，就忍住了想找藉口逃开的心情，一口气宣泄出憋在心里的话……虽然有点泄过头，让他难以招架，可是光是不让自己逃走就够耗神的了，实在没有余力挑选言词。

虽然状况有点不同，但朋美当时的心境也和自己相仿吧。

那个吻，就是她为了让自己无路可逃而选择的手段，只是略嫌过火了点。

「后来，我也犹豫过是否该用点计策，最后还是放弃了，我不希望自己未来因此有所愧疚……爱情还真是麻烦得超乎想像。」

「计策……可以举个例吗？」

「譬如尝试动摇秋晴和你的意愿，向其他同学散播谣言什么的……具体来说就是——『你不觉得弗雷姆哈特家的千金和以执事为志向的学生谈恋爱，传出去不好听吗？』」

朋美中途改变语气和音调，脸上还带着赢家般的微笑和诡谲的视线，和平常挑衅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瑟妮亚立刻下意识地收紧下巴准备迎战，瞪视眼前的宿敌。

「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呢，这问题你就问错了。就算我是跟佣人结婚，我们弗溜姆哈特家也一样会诚心祝福的。我们注重的是对方的人格和能力，以及当事人的意愿，才没那么庸俗呢。」

「是吗？考虑到秋晴的立场，事情可是难说得很喔？」

「…………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能顺利毕业，开始以执事身分就职，雇主就会面临『雇用了弗雷姆哈特家的未来女婿』的状况。这在上流圈内将成为怎样的笑柄，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

「和自家执事谈恋爱就算了，可是对方是别人的雇员，到时候一定会遭到大肆渲染，且程度绝不是一般丑闻所能比拟；就算你们直接雇用他，还是会被人说些『给男友戴项圈』或『收留在其他地方找不到工作的男友』之类的闲话。你有想过这些状况吗？」

「……！」

瑟妮亚被问得紧握双拳。

不用说，这些状况……………………她想都没想过。

自己并不怕名声因与秋晴交往而受损。自己并不会和那些满脑子无聊想法的人来往，在上流圈内产生的恶评，也能靠自己的光彩一扫而尽。

可是——若影响到家族整体的名誉，又该怎么办？

虽然父亲和祖父多半会一笑置之，但风评折损、家名蒙羞的可能性并不低……现在的瑟妮亚，并没有能够明知有此后果而坚持己见的自信。

假如那种事真的发生了——

「……嗯，反正就是举个例，我不会真的去说那种事。」

见朋美又换了个语气，瑟妮亚牙根一阵搔痒，忍不住问：

「为什么不？或许我不该劝你做那种事，可是那应该很有效吧……」

「不，那其实没什么。只要冷静想想，就能轻松看出那只是虚晃一招，没什么意义。」

「没、没意义……？」

「是的。到时候只要别让秋晴当执事直接结婚，让他单纯加入弗雷姆哈特家族不就好了吗？」

「……………………啊。」

就这样，问题简单得近乎无趣地解决了。

对完全没想到这点的瑟妮亚而言，简直就像不小心跳进人家挖好的坑里一样难堪。

但朋美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屈指解释：

「若要说其他的方法，也可以让秋晴到艾斯特同学那里去服务。即使国家不大，但总归是在公主身边做事，比一般的暴发户好上太多了。或是不拘泥于执事，给予金钱方面的支助，让他考取看护或育幼相关执照也衍。秋晴会来白丽陵念书，主要是因为能免费接受能帮助周遭人们的专业训练；只要用对方法，应该能说服他选择执事以外的同性质工作吧。」

「……想不到你这么快就能想出那么多方法。」

「毕竟问题是我自己提的，对策自然也在考量之内了。反正那只是一个晚上就能破解的无聊把戏。」

或许是吧……可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假如那是出自其他人之口，自己或许还能放心地纳入考量，但对方是彩京朋美。她的语气充满了自信，彷佛在说未来绝不出她所料似的。

这让瑟妮亚更深刻地体会到……这个同学真的在各方面都超乎常规，而且个性很糟。

在瑟妮亚感到彷佛真的嚼了苦根般满嘴苦涩时，朋美突然收起小孩子恶作剧成功的表情说：

「不过我是不会耍那些小手段的，所以想和你交换一下条件……也不算啦。应该说，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见朋美说得诚恳，瑟妮亚自然绷紧了脸。

看来话题总算要进入朋美将瑟妮亚拉来花园一角说话的主因了。

「那就得看是怎样的要求了。毕竟会让你特地跑来拜托我的，很可能是天大的无理难题呢。」

「怎么这么不相信我呀？才没有那么夸张呢。」

「好了，有话就直说吧。再拖下去——」

在瑟妮亚说出「我就要走了」之前，朋美精准地插话道：

「能请你别急着要秋晴答覆你的告白吗？」

「…………是怎样，那个庶民要你来求我的吗？」

「才不是呢，只是觉得他现在会变成这样，我自己要负一点责任就是了。我怕错过明天就不会再有机会告白而仓促行动，结果……看来秋晴真的被我们逼得喘不过气了，竟然还昏倒了呢。」

瑟妮亚也有同感。虽然自己也被这件事弄得心烦意乱，不过这半个月来，那对秋晴的消磨似乎更在自己之上。

想找他谈谈而听闻他在课堂上昏倒被送进保健室时，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呢。后来才确定他真的是发高烧，过了一天也没退。

「假如再施加压力，要他这一两天就交出满意的答覆——恐怕会让他就此一病不起。身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希望能再观察一下他的情况。」

「这……好吧，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瑟妮亚此行是为了探病，自然不会多做会让他病情恶化的事。

可是这么一来——

「那秋晴考虑的这段时间，你能保证自己不会偷跑吗？你说你不会暗地里耍些小手段，却没说不会正面进攻啊？」

「哎呀，想不到瑟妮亚同学你也会把人往坏的方面想呢。」

「当、当然是看对象的啊！要不是对手是你，我才不会操这个心呢！」

「别那么生气嘛，我是在称赞你呢。」

虽想说「那哪里算称赞！」，瑟妮亚仍连忙闭了口。那固然令人不甘，但现在发火只会被她牵着走，非自制不可，耸着肩瞪个两眼就够了。

然而，朋美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我昨天是因为情况危急，才会有那样的举动，其实我还是想在大家面前保持模范生形象。所以我不会做出你想像中的那些行动或制造他一定得选我的情况。」

「哼……那我就配合你吧。过了这第三学期我可就不管了。」

「好，很合理的时间。这样就够了。」

朋美放下心头大石的表情，让人很难不怀疑她别有居心。

于是瑟妮亚迟疑了一下后大胆地问：

「朋美同学，那个……你对秋晴同学最后的选择，有绝对的自信吗？」

若真是如此，就能够解释她的从容，但也只是解释。自己毫不认为会有那种可能。

假如她真的有这种想法，届时一定要让她后悔……可是瑟妮亚只有这种决心，具体做法还没想过。

而对于这个问题，朋美摇摇头说：

「没有。我是说，能得到让他选我的机会就很足够了。」

「足够？你还真敢说。」

「因为在目睹你告白之后，我浪费了两个礼拜的时间……可是你们却没有开始交往，让我来得及参战。就算纯粹是运气好，但也值得感谢，这样我就不用事后空懊悔了。」

「……被拒绝还是会后侮吧？」

「那当然，不过总比『如果我那时候怎样就好了』的阴湿后悔好多了。这点是绝对不会错的。」

朋美眼神坚定地如此断言……并突然放松表情，微微笑说：

「话我就说到这里。瑟妮亚同学，我们一起加油吧。」

变回往常那位模范生的朋美行了个标准的礼之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瑟妮亚也没试图留人，望着她的背影远离花园，轻轻「哼」了一声。

「……受不了，擅自把人拉来，最后也擅自地走了……」

想为秋晴探病的力气也被姐耗尽。

自己还没吃午餐，放学后又已经和凤跟几个朋友约好要一起喝个茶，只能改天再来了。

「话说回来……原来那就是彩京朋美的真面目啊……」

她果然是自己的天敌。

很不幸地，她还是自己的情敌。

然而——比起她平时摆出的乖巧模样，自己说不定比较喜欢真实的她呢。

◆　　◇

假如一个人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处绝境，究竟会不会尖叫呢？

丝毫不敢动弹的秋晴，觉得自己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还记得自己和前来探病的琵娜一起用过午餐后聊了几句，就准备回房继续乖乖睡觉，中间都没醒过，所以应该只是那样没错。

可是当某种柔软物体擦过鼻尖而痒醒时——

「…………」

自己却和不该存在、极为靠近的女性对上了眼。我敢说，这一定大有问题。

不知是天黑了还是窗帘紧闭，房间很暗，但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刚睡醒而朦胧的眼依稀看见了一张脸。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面临了危机。

秋晴和上育科二年级的爱榭·哈迪姆挤在同一条被子里，凝视着她绿中带褐的眼眸，一动也不动。

这已经是第二次让她偷偷入侵自己的被窝，若连上次在南洋气息的小岛上，被关在同间房里时近乎陪睡的行为也算进去，就是第三次了。

她将平时藏在查达尔罩袍后的脸整个露了出来。尽管在这片黑暗中，自己也有绝不会认错的自信。

为什么平时那么含蓄的学姊，一行动起来就不只是大胆，甚至会到奇袭的地步呢……轻微头痛的秋晴为拉开两人距离，不慌不忙地仔细扭动手脚躺着后退。

下一刻——一道冰冷架上了他的颈项。

「不好吧，少爷。这床这么小，乱动可是很容易出事的呢。」

背后跟着传来费解的怪声。

秋晴很清楚出声的是谁。既然爱榭就在眼前，那她的侍女赫蒂耶一定就在附近，且声音是她没错。

……令人真正费解的是，所谓的「出事」指的是「从床上摔下去」，还是「脖子上的刀械会让自己人头落她」？虽然不愿多想，但答案有七成可能是后者。

无论如何，假如那个冰凉硬物真的是刀，稍微一动就会酿成大祸。

于是秋晴不敢多动半分，保持现在姿势对背后的杀手侍女问：

「……这是你搞的鬼吗？」

「说得还真是难听。不愧是连畜生也不如的垃圾都比您强的少爷，实在是差劲透顶。您说这话是有何证据？如果只是凭感觉，我现在就让能让您和床说再见喔？」

她说的话还是一样危险，这已经不是威胁，而是杀人预告了好吗？

「我是没证据，不过从爱榭的个性来看，她不可能主动钻到我被子里，而且这次跟你上次的计划没差多少。」

「真是的，少爷您真会记这些琐碎的事。若您肯有效活用您的脑资源，至少能比壁虱有用一点吧。」

「我现在连壁虱都不如吗……不管那个，我今天不太舒服，能请你们改天再来吗？」

尽管自己一点也没有请求她们的道理，但世事不全是讲道理就能解决的，这是逼不得已……或者说，自己根本没有靠一张嘴击退这个毒舌侍女的能力。睡了一觉以后，烧感觉是有点退，但仍没有能和赫蒂耶周旋的体力。

连琵娜都在饭后二话不说乖乖回去了，真希望这两位不知自制的学姊搭档能够知耻一点。我是说真的。

不知是秋晴诚意感动了天还是怎样，脖子上的冰冷金属忽地退开——

「恬不知耻，竟敢拿身体不适当藉口，这是接受佣人专业训练的人该说的话吗？我们温柔得能包容整个地球的爱榭大小姐都不惜作贱自己探望如此卑劣的少爷您了，竟敢赶人？——您终于活得不耐烦了。」

……看来那不是收刀，而是类似扣下击槌的准备动作。

「才不是，你不要乱说好不好！就算是那样，被他人擅自闯入房间还不下逐客令的人才奇怪吧！」

因身体不适请假休息，却因神秘外伤而永眠——为了不让这种悲剧发生，秋晴连忙翻正。视线依然昏暗不明，但总比被人从背后捅一刀来得好。

然而，只要赫蒂耶认真起来，就算自己准备万全也恐怕难逃一死。虽然惭愧，但实力差距就是这么大。

但在秋晴因赫蒂耶迟迟没攻来而觉得奇怪时——

「——爱榭大小姐，如您所见，寒酸又虚弱的少爷只是稍有不适，生的不是什么大病；唯一病得值待令人忧心的，就只有那颗过了那么久还不明白大小姐您的爱与慈悲有多深厚的脑袋而已。」

昏暗视线中，赫蒂耶右手拎着匕首晃呀晃地俯视而来。

看来她没有出手的意思……也就是说，那是为了让爱榭安心而故意吓人的吧。

秋晴擦去在这大冷天吓出的满头大汗，对赫蒂耶投以抗议的眼神，她也对这无谓的挣扎视若无睹，脚底装了轮子似的轻巧走向房间门口。

没入黑暗的她不知道这次又想做些什么，但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啪——房间电灯在细小的声响后放出光明，照得秋晴脸揪成一团。虽想抱怨「开灯前先说一声好不好」，不过照以往经验，说了恐怕没好事，只好乖乖等眼睛习惯光线。

不知过了几秒，眼睛才总算能完全睁开，可是赫蒂耶已经从视线中消失——

「大小姐，既然您都看见了，我们就回去吧。再怎么说，他都是那个少爷，明天就能活蹦乱跳的了。」

出现在自己与大地的床之前，「怎么能不出一点声音」这种问题就不必问了。要是对这个侍女和深闲所做的事惊讶来惊讶去的，迟早会心脏衰竭或休克暴毙。

这时爱榭扭动身体退出棉被，穿着罩住脖子的蓝色长袍，不像之前那样一丝不挂，让我松了口气。她一站直，赫蒂耶就为她穿上查达尔罩袍，恢复成平日熟悉的模样。

还以为她们达成目的就要告退，爱榭绿中带褐的眼却凝视着秋晴不动。

……这时，紧跟在主人身后的赫蒂耶——

「大小姐说——『很抱歉打扰您养病。希望秋晴大人能收下这份礼物，早日康复，若有僭越之处还请见谅。』——或许您不知道这些话有多糟蹋大小姐的品格，千万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一如往常地以温柔语气为主人代言，然后在最后添上自己露骨的恶毒感想，实在让人难以反应。

可是这次还有后续。她从爱榭身后向秋晴走近一步，递出一个小瓶子。

秋晴反射性地接下，赫蒂耶接着说：

「这是哈迪姆家需要疗养时都会饮用的一种营养饮料。若只是一般的过劳，效果应该相当显着，请您务必一试。」

瓶身漆黑，看不出里头装了什么，晃动之后能感到液体的存在。不过那摆明不是市面上找得到的东西，就算有赫蒂耶的说明，仍令人不安。

而赫蒂耶也像是看穿了秋晴的心思，冷眼浅笑道：

「请放心，其中并未添加什么危险的药物。迷魂药的开发仍停留在企划阶段，所以绝对不会掺入那种东西。」

「……你这样暗示未来可能会有，反而更可怕耶。」

「更单纯简便的药则是早就完成。虽然对使用者的人格会造成小小的破坏，不过喝了之后，您就能成为对大小姐百依百顺的完美少爷了。只可惜大小姐不允许，让我十分地遗憾，真的是遗憾得不得了呢。」

「………………」

看见赫蒂耶苦恼地扭身叹息，秋晴打从心底感谢哈迪姆家将爱榭养育成一个正常人。尽管偶有失控煞不住车的时候，但若她真的不知自制，自己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

到底该不该喝下来自赫蒂耶这妖女奉上的药剂呢……可是爱榭的眼睛是那么透亮清澄，让人实在不忍心拒绝她的一番好意。

秋晴抱着「从各种角度来看，她们真的都是一对犯规的主仆啊」的感想，为安全起见接着再问：

「就当真的没加危险的药物好了，那副作用呢？我自己是没有什么过敏，就是对酒精不太行；如果有那种成分，我就不暍了。」

「请放心，保证不掺酒精。由于这药剂也常在婚礼上使用，也许有些让人精力稍稍过于充沛的成分，不过对虚弱的您应该是刚刚好才对。」

「……你的『刚刚好』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照她那样说，这不就是春药吗？或者是药局常见的蛇精饮料之类的。

更不想喝的秋晴对着手上小瓶乾瞪眼时，一道影子遮住了他的眼。

抬头一看，赫蒂耶整张脸凑了过来，低头问道：

「对了烂少爷，听说昨天您过上了很有趣的事嘛，事实上是怎样的情况呢？」

……语气明明很爽朗，眼睛却冰冷得有剩呢。

感到化为恐怖电影主角般的寒意之余，秋晴也有所释怀。这个侍女会将重要的主人带到我这病人身边，本来就不太合理，现在终于获得解释。

这下都明白了。爱榭的目的是探病，而赫蒂耶是为了确认传闻。

说错话就会让她再亮匕首的紧张，让秋晴感到胃部一阵拧扭。我就不能在生病时好好休息吗，为什么会变成面临死亡结局啊？

在这求助无门的情况下，秋晴认命地摸摸右耳。没摸着睡前卸下的安全别针，却使他更为不安。

「我是不知道外面是怎么传的啦，总之朋美向我告白，然后我还没回答，就这样。」

「哎呀呀呀，真的只是这样？就我赫蒂耶所知道的，弗雷姆哈特小姐也差点把情人节礼物交到您手上呢，没有吗？」

「……我知道你消息很灵通了。可是啊，我现在为了这几件事真的很苦恼，不要问我后来怎样或我想怎样，我没办法回答。」

而且当天人就倒了，根本没时间好好想过。热得发昏的头别说是想出好办法，就连整理思绪都有问题。人家说虚弱身体会造成软弱个性，看来是有点根据。真想在一切结束之后找个靠日本海的飘雪小镇躲起来算了。

「这样啊，果然不出我所料。幸好我本来就不看好生存价值极低的您，如果您能够当机立断，我还比较惊讶呢。」

过了一晚，还是没有半点头绪；就算身体恢复了，在学校还是逃不过被指指点点的生活——赫蒂耶彷佛看穿了面临如此窘状的秋晴，接着说：

「我个人虽然对您这胆小鬼的恋爱关系图一点兴趣也没有，仍能以侍女身分指点您一条明路。」

「…………什么明路？」

反正听了也没损失，即使关子卖得不小，姿态又像从高楼大厦顶端发话一般高，就姑且听之吧。或者说，如果她没吐出什么象牙，一定得狠狠吐槽她，不过她恼羞大概很恐怖，放在心里就好了。

抱着如此消极的想法，秋晴默默等着赫蒂耶开口，只见她向横滑开一步，指着站在厕所门前的爱榭说：

「只要您和我们楚楚可怜、纯洁美丽的爱榭大小姐结婚，就能跨越宗教和国籍的障碍，想娶几个就娶几个。啊啊，这方法很完美对不对！」

赫蒂耶合起双掌，以纯真少女说梦话般的表情提出搭配赠送滞销商品的可怕建议。

唉……秋晴大大一叹，搔搔还有点晕的头，不悦地瞪向赫蒂耶。

「拜托喔，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光是要不要和她们交往就够让我头大了，现在还跟我提结婚？你想害我胃穿孔啊？」

「居然说这种丧气话，看来您的胃壁跟自尊一样薄呢。」

「你喔……………基本上，我根本就不是会贪图好处才结婚的人，你就不能多考虑一下对方的心情吗？」

「天呐……少爷您是嫌命长吗，竟敢对我这个甘愿为大小姐奉献一切也在所不惜的人说这种话？」

赫蒂耶对秋晴的发言似乎相当不满，两眼眯得像针一样，差点没吓掉秋晴几年寿命。求求你不要再这样恐吓人了好吗？

……不过，秋晴也知道这位学姊只是单纯地恐吓，所以没有过度反应，正视她说：

「我才没有怀疑你的忠诚，只是希望你能说得好听一点。爱榭自己可能不觉得有什么，在我听来可是很刺耳啊。」

尽管说了以后，才觉得自己可能没立场教训她，不过也无法闷不吭謦。就算她亮刀，我也不打算收回那些话。我没办法那么油条。

赫蒂耶不动声色，直视年少血气爆发的秋晴……然后突然转身，回到爱榭身边。

秋晴疑惑地看了一会儿，赫蒂耶又转回来，这次竟然恭敬地鞠躬说道：

「大小姐说——『我很感激您的好意，请别为我操心。』真是太好了呢，爱榭大小姐不惜弄脏自己的嘴也要向您道谢，这一定是您此生前三大幸福的事吧？」

「……这样一句道谢就算是我人生前三大幸福的事啦？我的人生还长得很耶？」

「若您愿意，我可以特别免费服务，现在就了结您的人生怎么样？」

「就算倒贴我一亿也不要！」

秋晴忍不住对用爽朗笑容作杀人预告的赫蒂耶大吼——却感到脑袋一昏，手跟着贴上额头。

病人不该这么吵闹。虽然责任在于对方，但受害的总归是自己，得冷静一点才行，

而在秋晴如此反省时——

「大小姐，既然药都给了，我们也该失陪了。若大小姐的身子有个万一，小的可担待不起，说不定还有怀孕的危险呢。」

……自己在这个侍女眼中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啊。不过自己也不是很想知道答案，还是别问了。

目送庄重地行礼告退的爱榭和眼中唯有主人的赫蒂耶走向门边后，细小的关门声跟着传来……

感到终于能够独处的瞬间，秋晴虚脱似的倒在床上，叹着气喃喃起来。

「……照道理来说……我也该把爱榭一并考虑进去呢……」

想到头痛的人物又多加一个，秋晴愈来愈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

经过一番犹豫，秋晴还是喝下了爱榭等人奇袭似的探病后留下的药。

秋晴睡意全无地躺在床上，只能东想西想、不清不楚地消磨时间。

难以定论的问题，让秋晴翻来覆去，抱着不知是因发烧还是那瓶药而发昏的脑袋拚命地想……最后，这段空乏但耳根子清静的时间遭到开门声强制中断。

「嗯……大地啊？」

「是啊，你没睡？」

回房的室友一面脱下外套，一面走向秋晴的床。

大地平时虽冷淡、缺少表情，但事实上是个关心朋友的人，脸色已因为担忧秋晴的状况而沉下……可是他半途停下脚步，眉头一皱。

在秋晴发问前，他轻轻抽动鼻子，瞪尖眼说：

「……有女生的味道……不只一个…………这种特别的味道，应该是二年级的哈迪姆学姊和她侍女的吧……？」

「你是警犬吗？」

忍不住对令人傻眼的大地吐槽后，秋晴轻声叹息。我室友的鼻子到底是什么做的啊？

在她们身上确实是能闻到精油或香水的味道，可是她们在房里没待多久，气味应该不会多浓；也许爱榭钻过的被子床单味道可能较重，但自己什么也闻不出来。

然而，大地猜出二年级主从搭档曾来过后仍是一脸凝重，不停四处张望。

「还有一点点其他洗发精的味道……日野，你解释一下。」

「……呃，我才想问你的鼻子是什么构造咧……」

琵娜吃完午饭就直接回去了，如果那指的是她……就是六个小时前的气味了耶！就算没开窗，能闻出这么久以前待过的人，你真的不是警犬投胎的吗？

这时，大地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满，直往再度傻眼的秋晴逼来。

「日野，快给我一个满意解释。要是你敢请假不休息还带女生回来玩，小心你吃不完兜着走。」

「不要那么凶嘛。事情很单纯，就是琵娜中午跑来探病，然后爱榭她们……趁我睡觉的时候偷跑进来而已。」

「什么……难、难道是夜袭……！」

「我们没怎样啦！……她们还是来探病的，还给我一瓶营养饮料。」

「真的什么都没有？」

面对室友再次确认，秋晴自认没做亏心事，干脆地点头。

「…………好吧，这次我就相信你。」

始终眼带怀疑的大地总算不再追问，但脸上还是有点不悦。

将一直拿在手上的外套挂上衣架后，大地说声「我去换衣服」就躲到厕所里头……等门关上，秋晴才释放憋了很久的苦笑。

明明摆出一副「我对别人的事没兴趣」的脸，一旦和他混熟，就成了这也管那也管的老妈子。一下担心一下生气，还关心人家的恋爱关系……总之，他只是有点怪，和随处可见的高中生没多大不同。我是这么想的。

尽管他的运动能力和各般技术都高人一等，但一个人的价值不是光靠那些就能评断的。能够安心和他一起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当秋晴恍惚地这么想着时，枕边的手机忽然响起。

「……简讯？」

拿起来看以后，才发现铃声和来电不同。画面显示的果然是简讯，有个信封的图案。

会是谁呀？秋晴皱着眉开启简讯……眉却皱得更深了。

发简讯的，是让他如此苦恼的元凶之一——瑟妮亚。

这倒还好，真正奇怪的是，那个总是横冲直撞的电钻头，竟然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对被她撞趴的受害者有任何行动。

所以问题不在于人，而是简讯内容。

「……『情况好点之后和我联络』…………这是命令吗？」

读完，秋晴搔了搔头。

「…………嗯，应该是一定要回吧……」

得出很有自己风格的软弱结论后，心情反而更低落了。从育科同学冈常笑我说未来一定怕老婆，反观自己现在这副德性，以后恐怕是反驳不了她了。

「……不对，我一定是因为发烧才这么没胆……一定是的……」

秋晴一面碎念一面挪动手指，键入「大概好点了」就马上传讯。

说起来，她那通简讯也挺怪的。是有探问病情的味道，可是整体就是不太对劲。

然而在他任务告一段落准备放回手机时，钤声再度响起，差点吓得放手。好不容易抓住以后，手指却不知道按到了什么，铃声停止、萤幕显示出通话画面，心里又是一怔。

于是秋晴就这么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将手机贴上耳朵，从乾哑的喉咙挤出声音问：

「喂……谁呀？」

『——你现在怎么样？』

从声音听来，这略过寒喧的问题无疑是来自瑟妮亚。

尽管没看是谁打的电话，但会在这时间点来电的也该是她，所以并不惊讶……或者说，要是再惊讶下去，烧恐怕就要超过四十度了。

无论如何，就算态度不太讨喜，她心里可能还是很担心我的。对颇有人情味的电钻头来说，的确很有可能。

心情放松点后，秋晴在床上坐好，说：

「还有一点烧，可是已经舒服很多了。看样子，明天应该就能上课了。」

『这样吗…………那明天……』

「明天？明天怎么了吗？」

『…………没事，我还是直接过去一趟好了，可以吧？』

「咦？过去一趟……你说我房间？」

秋晴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吓得拉高音量，但电话另一头却不给他怀疑的时间——

『正是。现在时间还不算晚吧……我马上过去。』

「等等，马上是——怎么挂掉了啊！」

没机会说自己这边方不方便的秋晴，只能握着手机空发愁。

居然说来就来，真伤脑筋，不知道她想来做些什么，更慯脑筋。

「怎么办……？…………还是逃走好了……可是逃走又不能解决问题……！」

面临逼来的威胁，秋晴一个对策也想不到，而且这副病弱的身体既不能逃也不能躲，就算现在传通简讯说「我又突然恶化了，还是别来的好」，对瑟妮亚恐怕起不了作用。

秋晴愈想愈紧张，在床边坐立不安地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一道开门声吓得他跳了起来。

所幸声响不是来自房间门口，而是厕所，让他松了口气。

见到秋晴的反应，在刚换的作务衣上披起棉袄的大地表情疑惑地问：

「……怎么啦？你刚有说话？」

「喔，对啊。有人打电话来……问我情况怎样……」

「这样啊，让大家太担心也不好，得赶在明天之前退烧、回去上课才行。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吃饭……补充营养是很重要的。」

「话是没错，可是——」

原想和大地谈谈就要来袭的电钻怪兽，但他眼中却突然迸发莫名的决意，点点头——

「我去借餐厅厨房帮你煮点粥，马上回来，你先安静躺着吧。」

——使出用善意斩断希望的大绝招。

「啊？等等，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

「空着肚子病是不会好的。我会用厨房煮好的饭来煮，很快就好了。」

「不对啦，不是时间的问题——」

「好了好了，你就乖乖躺下吧。」

大地没想和秋晴多费唇舌的意思，说完就往门口走去。

而不敢独自留下的秋晴紧张得跑向逐渐远去的室友，想伸手拉住他——左脚小趾却不小心狠狠踢上床脚，痛得他叫都叫不出来当场蹲下。

即使痛得飘泪，但小趾只是稍微红了点，没有明显外伤。听说会痛成这样是趾尖布满神经使然，所以不是因为骨折之类的内伤吧。大概。

可是现在问题不在于痛得令人想哭的小趾——而是在自己蜷缩的这几秒间无情离去的大地。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急啊……！」

尽管大地原本就是个勤快的人，刚才那样也明显比平常快了三成。明明不用那么赶，就像有什么在催促着冷僻的室友似的，太奇怪了，而且时间非常不巧。

还是痛得想哭的秋晴披上厚外套避免着凉并坐回床上，在再度沉静的房间一个人用力地想。

既然逃不了也躲不掉，只能慢慢等了……但自己也没豪气到能够乾坐着领死，心里七上八下。

「如果要装作在电话后突然恶化，应该要咳个几声……不行不行，我演技那么烂，一定马上就被拆穿………………对了，在她来之前赶快睡着……………可是她大概会气得把我硬挖起来吧……？」

秋晴左思右想，但心情比刚讲完电话时还忐忑，怎么也想不出好办法。

事到如今，只能将希望放在大地上了。不知情的他若能在瑟妮亚来访前先煮好粥回来，就能避开独处的窘境了。

一般人可能无法在瑟妮亚从上育科宿舍到从育科宿舍这段时间煮好粥，可是大地不是一般人，还有点希望。

既然用的是已经煮熟的饭，只要将做高汤的时间缩到最短——不，如果单纯只用盐巴调味，连半小时都用不到；假如他还有什么独门绝活，说不定二十分钟就回来了。

看看时钟，大地已经出门十分钟了。刚才想得太专心，完全没注意到过了这么久。

……然而看过时钟以后，时间的流逝反而变慢了。以为过了五分钟，分针却仍停在原处；后来一连看了两三次都是一样，还以为是没电了，结果分针就在这时候跳了一格。表示这段漫长的时间，事实上只有一分钟而已。

还没好吗，煮好了没呀……秋晴急得直抖脚，不知是痒是痛的感觉在胃上蔓延开来。

就在秋晴揉着肚子，继续瞪着时钟看时——

「叩、叩」的敲门声，让秋晴触电似的向门看去。

来人是大地还是瑟妮亚，他已心里有数，不必多猜。

大地只离开十五分钟不到，若他真的拿粥回来，一定是两手都端着托盘，没有敲门的余裕。

所以敲门的是——

「——打扰了。感觉怎么样？」

不等秋晴应门就直接进房的人，果然是瑟妮亚。

她白色大衣底下穿着似乎很暖和的黄色毛衣，可是脚上的黑色裤袜……难道她在这么冷的天还穿迷你裙？算了，不重要。访客用的拖鞋和她的服装非常不搭，但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仅能倚靠病弱的心神和肢体，在大地回来之前孤军迎战「现在见面前三大尴尬人物」中以毫厘之差暂居第二的瑟妮亚。

感觉未战先败的秋晴，只能抽筋似的僵着脸无力赔笑，大概眼神也很飘摇。

看见秋晴这副表情，瑟妮亚的脸罩上了薄薄暗影。

「……你情况还是很糟呢，不要起来，安静躺着吧。」

「咦？不用啦，没那么严重……」

「别勉强了，病人就是要乖乖听话，否则明天又要请病假了。」

难得她也会单纯地关心人。看来她是把自己绝望的样子当成病容了。

于是秋晴抱着有如挥棒慢了却遇上变化球而敲出德州安打的心情，慢慢钻进被窝。不必多解释，就让瑟妮亚傻傻误解傻傻探完病回去，就能平安落幕了。

感觉瑟妮亚没有久留的意思，看来事情能在大地回来之前就解决了。

绝地逢生的秋晴，为了让自己舒舒服服抵达终点站，将枕头垫在腰上坐起，调整到满意的姿势，对身旁的碧眼同学说：

「抱歉，我现在这样，没办法好好接待你。」

「哪儿的话。我本来就不打算久留，事情说完就要回去了。」

瑟妮亚的发言正如秋晴所预料，使他不禁窃喜，差点压不住翘起的嘴角。

不过能够不笑出来，不是因为自制力够。

而是在瑟妮亚的话里想到了些什么。

于是秋晴回头思考——

——所以她是来做什么的？

「探病」是最顺当的答案，然而瑟妮亚两手空空。想像中，她应该会带个装在木匣里的水果当伴手礼，再说声『还不给我心怀感激地收下！』之类的话。

那么，不是探病会是什么呢……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朋美昨天的事……不过那也不是三言两语道得尽，感觉不对。

且最大的疑点是——为何几句话就能处理的事不在简讯或电话中说完，非得跑这一趟？

也许当面聊的效率是比较好，可是既然很短，应该没有直接杀到病人房间来的必要。

秋晴愈想愈迷糊，脸色愈来愈重，跟着加深瑟妮亚的误会。

「……你真的还好吗？要不要我待到大地同学回来——」

「我真的没事啦，而且大地很快就会回来了！你要找我说什么？」

为避免不必要的伤停补时，秋晴急忙劝退瑟妮亚。要是两个人真的撞上，恐怕自己真的会难堪到烧得更严重。

瑟妮亚虽微微抽动眉梢、问声「真的吗？」，但看样子还是顺了秋晴的意。她站在房门和秋晴的床之间，没有脱下大衣转换成久留模式。

……这是很好，可是能请你不要偷瞄大地的空床吗？或许你自己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是对我这年纪的男生来说，意义可是很深远的啊。

在秋晴陷入无谓的尴尬时——

「……秋晴，有件事我想先说清楚。」

瑟娓亚沉沉地说，眼睛看着他处。

幸好她没看过来。那张美丽的脸庞严肃起来，更有种特殊的光彩……要是被那样的美貌直视，自己一定会撇开眼睛。

见到瑟妮亚有要事相告的模样，秋晴也跟着绷紧神经，静静坐着等她开口。

「上个月，我把心里的话都告诉你了吧？所以下一次，就轮到你了。」

「……轮到我……」

就算这么说，在她没有任何具体要求的情况下，实在不知道该答些什么。

秋晴的想法似乎全跑到了脸上，正好被瑟妮亚发现，整张脸凑了上来。

看见她脸上薄薄的红晕，让秋晴很想吐槽「如果会害羞就不要乱来」。我自己还比你羞上数十倍呢。

可是现实上秋晴什么都说不了，也别不开眼睛，只能凝视着瑟妮亚近在咫尺的脸。

接着，瑟妮亚张开了在寒冬中也依然水润柔滑的粉唇——

「下次就轮到你说——你对我有什么感觉了。」

投出了没有任何花样、避无可避的高速直球。

内容直白得无法曲解或遐想，使秋晴一时语塞。

这种事问起来很简单，却需要无比的勇气来回答。自己现在躺在床上，实在很难立刻给出什么好答覆。

「这个，我…………呃……」

瑟妮亚对明显表示困惑的秋晴微微笑说：

「又不是要你现在就说，我会给你时间考虑的……你就先养好身子再慢慢想，不要影响到上课或服务活动。」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

条件宽松得让秋晴感到迟疑，这时瑟妮亚突然摆出一脸不悦，背向秋晴。

「原想给你更长的时间好好考虑，但现在情况有点变化，所以只再给你一点点时间、真的只有一点点喔！尽管感谢我吧！」

「……喔，谢谢…………不过……」

「怎样啦？是男人就说清楚嘛！」

本来还在烦恼该不该问那么没神经的问题，但瑟妮亚此话一出，使秋晴裂开打定主意。

「……朋美都问我要不要和她交往了，你只问这样啊？」

「有什么不可以？再说我是不可能主动要男人和我交往的。」

电钻女不知在骄傲些什么，一手按着胸口堂堂宣言。

尽管那的确很像是上流千金会说的话，秋晴仍听傻了眼。明明那天是她主动告白的，现在就把人当没货卖给老客户而频频道歉的小店员般低下啦？

这时，瑟妮亚彷佛有朵盛开的玫瑰当背景般从容地优雅微笑，说：

「假如你无论如何都希望我和你交往，倒是能考虑考虑，不过我是不会主动提出那种要求的。受朋美同学刺激而让步之类的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她的音量并不大，但其中的坚决仍压得秋晴倒抽口气，什么也不敢说。

而秋晴的反应不知又给了瑟妮亚怎样的想法，只见她华丽转过身来——

「总之就如同我刚说的，我会给你时间考虑。相对地，就算你决定要和朋美同学交往，也一定要真心回答我喔？」

「喔……」

瑟妮亚对坏掉的玩具般频频点头的秋晴轻轻叹息，低头看表。

「……待得比我想像中久了一点呢。我先回去了，祝你早日康复。」

补充似的说完后，她又转过身去，直接走出房门。

她的动作没有一点迟疑，却又似乎是急着想逃离这里，让秋晴错愕得没机会留人。

——像一阵风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呢，有事先通知就是了。

其实，瑟妮亚也为我想了很多吧。她这么急性子的人没有要我立刻答覆，还特地来通知我还有时间考虑，可见是那样没错。

然而……和她说话真不是普通地累人，感觉又要发烧了。

再度落单的秋晴没能平静下来，直盯着房门发呆——这时房门冷不防敞开，让秋晴不禁僵住。

还以为瑟妮亚有什么没说完又折回来，吓得秋晴抓起棉被……但在下一刻没劲地放开。

进门的不是罩着高贵大衣的上育科生，而是身穿宽松棉袄的室友。他单手端着的托盘上，有个小小的陶锅。

「久等啦，日野。不过我可没让你白等，这锅粥——」

回来得挺快的大地嘴边有着难得的笑容…………但嘴角渐渐向下弯去。

在秋晴对此发问前——

「…………又有女人的味道。刚才怎么了？」

大地的眼神，变得像之前午间电视割上怀疑媳妇不贞的婆婆一样，

说错话就会让陶锅飞过来的气氛，吓得秋晴举起双手——

「刚、刚刚瑟妮亚来看我恢复得怎样，说几句话就回去了！」

「……真的吗？你没做什么亏心事吧？」

「根本没那个时间好吗!」

大地的眼并没因秋晴的极力嘶吼而软化。话说回来，为什么你每次都要把我当坏人啊？

假如我这个病人在大地特地为我煮粥时不好好休息，反倒和女人卿卿我我，的确很对不起他，不过他的杀气没必要和认真时的赫蒂耶一样重吧？

秋晴继续向表情毫不放松的大地解释，可是似乎没什么效果。

面对陶锅飞来的威胁，秋晴急欲改变话题拚命地想，最后——

「——对了，我们等等再说吧？再不赶快开动，你好不容易做的粥就要凉掉罗？」

「…………唔。」

将话题转到即将成为凶器的陶锅内容物后，大地总算是有点动摇，视线从秋晴移到自己做的餐点上，不悦地看了一阵子……

直到秋晴开始以为转移焦点失败，这位室友的唇间才吐出一口气。

「……算了，我又不会真的把特地做来的粥扔出去，你就快点吃吧。」

「呃，这个，真的可以吃吗？」

「我是做给你吃的，不给你吃要给谁——」

大地用笔记本垫在桌上放下陶锅，突然恶狠狠地瞪来。

「……你该不会是让弗雷姆哈特喂你吃了点什么，现在吃不下了吧？」

「我哪会做那么羞人的事啊！不只是我，瑟妮亚也不会做那种事，想太多了啦！」

「那就快吃，敢剩就要你好看。」

……平常人给病人吃东西，说的不都是「吃不完就放着没关系」吗？为什么要说得像是威胁小孩不准挑食一样啊，简直莫名其妙。

大地臭着脸掀开锅盖，用木匙舀了点粥盛在一起带来的碗里，再洒上一点碎梅乾，然后没好气地将冒着蒸气的碗递到秋晴面前。

秋晴感激地接过粥，拿汤匙轻轻拌了几下说：

「谢谢你帮我煮这个，给你添麻烦了。」

秋晴对时常为他劳心劳力的室友道谢后，面向一边的大地眉梢跳了一下。

「…………先不说不纯异性交游的部分，既然是室友，在彼此身体出状况时本来就该互相照料啊。」

「嗯，说得也是啦。」

「而且……我之前也给你添过麻烦，就当作是回礼吧。」

「啊……」

前一阵子，大地身体不适而在课堂上昏倒时，是秋晴救他脱险并送去保健室的。

那对秋晴而言完全是应该的事，没想过让大地还人情，让他不太好意思。

不过——尽管这样想并不是坏事，但若想维持彼此信赖的室友关系，还是别想得太复杂比较妤。

所以秋晴腼腆地微微笑，说：

「总之就是谢啦。我会努力不要再麻烦你，可是要是有个万一，就请你多多帮忙了。」

「……我，那个……没关系啦……」

大地像是被秋晴传染，脸上装得冷淡，整体感觉却忸怩起来。

虽然男人之间出现这种气氛非常诡异，也比刚刚心惊肉跳地要好得多了。至少没有被砍死或勒死的危险，总算是得救了。

秋晴舀了一匙粥吹一漯送进嘴里。配料很简单，就是蛋、万能葱花和梅乾，可是——

「嗯……！好吃耶，咸淡刚刚好，很爽口。」

「这、这样啊。能合你胃口真是太好了。」

「大地果然很会做饭……」

大地做什么都很优秀，真是厉害。即使不善与人交际，但很懂得照顾人，足以弥补不足，混熟了以后，也能体会到他对朋友的用心。

吃了两、三口粥后，秋晴看向不时往这里偷瞄的大地。

他有张可惜是生为男人、与三家不同类型的漂亮脸蛋；身高是矮了点，不过手脚纤长，整体看来是个十足的俊俏小生。

在秋晴对内外在都无可挑剔的室友重新认识时，大地像是察觉了似的稍稍噘起唇问：

「……你、你干么一直看我？」

「怎么说呢……我在想，如果你是女生就好了。」

「你、你说什么……！」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大地慌得连秋晴都有点吓到。或许对同住一房的室友说这么恶心的假设是自己不对，但还是希望他不要抱着肩膀缩成一团。我对男人的贞操没有兴趣，可以不要那么害怕吗？

为了尽早解开误会以免问题加深，秋晴摇了摇拿着汤匙的手说：

「我只是随便说说的啦，就是突然想到，像你这样家事运动都很优秀、书也念得不错、个性好、长得又像女生……呃，你靠过来做什么？」

跪坐在床上的大地用手撑着一扭一扭地接近，不知不觉来到了床边，将通红的脸整个凑过来。前倾成这样还不会摔下床，真是神奇。

不过问题不在他的姿势，而是他面临生死关头的狰狞眼神。

「只是随便说说？你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严重吗……就算我早就知道你是那种男人，可是……！」

「……呃，只是闲聊而已，很严重吗……？」

「闲聊？闲聊是吧？既然是闲聊，那你就给我说清楚，为什么我是女生就好？」

虽然大地语气平缓，不过阴气逼人指的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比一般的小混混还恐怖。讲得更简单一点，就是像准备以双手掷出钢笔的深闲或抽出匕首的赫蒂耶那样。

在做出错误选择就会血溅当场的气氛下，秋晴稍稍吊起嘴角说：

「……就是，每个男生都希望病倒的时候会有人替自己做饭、看护吧？而且比起同性，当然是异性比较好哇，不是吗？」

「…………也就是说……那个……你喜欢那样子的女生吗？」

「呃……大概吧。光是手脚勤快分数就很高了。」

「所、所以，如果要找女朋友，你会找像我这样的女生？」

「……………………呃，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吧……」

平常大地对这种事无论是问是说都非常排斥，今天却像吃错药积极发问，眼里还有点血丝，怪恐怖地。

秋晴躺在床上动作受限，只能尽量不去刺激大地……很快地，他发现这简直比跑完全程马拉松还难。因为室友逼上眼前的脸愈来愈红，喘得比他全力冲剌完还厉害。心情到底要多混乱才会变成这样啊？

红色警报尚未解除，秋晴想继续吃粥蒙混过去。刚才还觉得轻淡得很好吃，现在却一点味道也没有了。

「……………………」

「……………………」

面对默默吃粥的秋晴，大地动也不动，只有眼睛四处打转，不知在慌些什么。

在这尴尬到爆的气氛下，碗里的粥随时间愈来愈少……

在秋晴终于受不了打算尿遁时，大地的唇犹豫地蠕动起来。

「…………我有一个怪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呃，好啊。想问什么就问吧。」

「日野你，那个……」

「嗯，怎样？」

「你、你是说，如果我是女生，你会想和我交往吗？」

「我也不是那个意——喂！大地，你怎么啦！」

秋晴反射性地立刻回答大地似乎挣扎很久才出口的问题，他却像是被隐形子弹正面打中脑袋似的猛然向后倒下。幸好后面是床，没有受伤。

秋晴担心地起床查看，听见力竭般的嘶哑声音。

「……………………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问题当然没那么简单啊？」

「……可、可是…………你刚刚不是说……」

「哎哟，我刚刚是说如果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女生，的确会是个理想的女友，可是我的意思——」

秋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整个话题就像强风中的绵帽子（注：日本传统新娘礼服中的绵质白色兜帽）一样，不知会流落何方；不过，秋晴因此注意到了一件事。

以前和赫蒂耶对话时，曾说过自己「没时间谈恋爱」，到现在也是如此。和三五好友结伴出游就算了，谈到认真经营感情，恐怕是没有余力。

可是自己又迟迟无法答覆朋美的告白，也不知道如何告诉瑟妮亚自己对她的感觉，是因为当秋晴彷佛在漆黑深海中好不容易找到一丝光明时——

「……………………给我差不多一点……」

一道细小的低喃让秋晴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仰躺的大地慢慢用手撑起上身，不禁倒抽一口气。

怎么说呢，有点难以形容……那副模样，就像是个凭藉愤怒和憎恨爬出死亡渊薮的地狱战士。突如其来的紧绷气氛让秋晴不禁吞吞口水，浑身僵直。

虽不知是什么让大地变成这样，只知道要是再刺激到他，一定会闹出人命……！

在摇摇晃晃地站立于两床之间的大地俯视下，秋晴动也不敢动，想挤出干笑表示自己没有抵抗的意思……可是失败了，在这种情况下根本笑不出来。不，要是死亡的预感再继续高涨下去，自己或许能死心地笑个两下。

无论如何，先看看大地反应，再从「拚命道歉」、「全力道歉」和「总之先道歉」之中选一项来行动吧。

这时，大地紧紧握住藏在棉袄底下难以窥见的拳头，以外行人碰上都会立刻吓跑的凶狠眼神瞪视秋晴——

「……为什么你…………老是这样……」

「…………我、我说了什么惹你生气的话吗……？」

想不到自己做错什么的秋晴惶恐地问，却让大地的眉尖跳了几公分高。

同时右拳不断颤抖——

「你不知道自己的话会给人多大的影响吗！给我注意一点，笨蛋！」

「喔噗……！」

秋晴的脸在怒骂声中遭受强烈冲击，翻了一圈倒在床上。

倒下前最后的景象，让他知道打在脸上的不是拳头，而是大地扔来的枕头。

否则自己恐怕不是只有头昏眼黑，大概会颜面骨折当埸昏厥。

拿开枕头后，视界仍像是中了轻微脑震荡似的摇摇晃晃，一时起不了身，但仍能清楚听见室友歇斯底里的吼声。

「我出去一下！给我趁这段时间好好反省反省！」

话一说完，剧烈的关门声跟着轰进秋晴好不容易才抬起的昏沉脑袋。

秋晴在大地一连串狂风般的行动后恢复寂静的房间里坐在床上，揉揉被枕头炸得抽痛的鼻头。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完全是一头雾水，想也想不透。

刚才的话里面到底有哪个字会惹大地生气？该不会只是单纯的迁怒吧？不过——

「…………连大地都会气得这么露骨……应该是我的错吧……」

虽然只认识不到一年，至少这部分是看得出来的。

但也因为如此，秋晴怎么想也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脑袋涨得很难过。

看那个样子，大地一时应该还是消不了气，至少要持续到自己弄懂是什么触到他的逆鳞为止。

所以……在深入朋美和瑟妮亚的问题核心之前，现在又多了个新的难题，而且题目还要先自己克漏字填充完才能解。

「……啊…………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秋晴在床上躺成大字，心情依然乌云密布。

身体是比早上舒服很多了，但这一整天下来心情匆上匆下，说不定已经更为恶化而不自觉。既然要跟大地住在同个房间里，这问题非得尽早解决不可。

每个问题都不能搁着不管，只能设法一一解决。

「…………如果烧能快点退就好了……」

其他的都可以自己处理，就只有这个希望老天帮忙。秋晴钻进被子趴下，将仍隐隐作痛的脸埋进枕头，闭上眼睛。

然而问题不会明天醒来就自动消失，因此秋晴只好对着浮现在眼皮底下的几张脸不停地想……

——结果到坠入梦乡之前，都没有一个有效的结论。

自此，秋晴就夹在没有行动的朋美、摆明躲人的瑟妮亚和躲得更彻底且拒绝交谈的大地中间，紧张兮兮地过日子。

直到几天后一年级最后的从育科测验公布，这样的状况都没有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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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话
——决定就读私立白丽陵学院高中部从育科时，我从未想过等着我的会是这样的日子。

和小学时就转走、与自己有点因缘的儿时玩伴重逢。

有事没事就和第一天上学时遇上的金发电钻大小姐缠在一起。

和娇小的万能同年级室友一点一点地愈混愈熟。

其他还有，为身材超群但零生活能力的美女脱线姊妹东忙西忙、与怎么看都是小学生的天才画家和异国御宅族公主相识并参与她们的创作活动、从中东主仆搭档手中守护自己的未来和生命、接受修长但内向的中华姑娘的帮助、跟没用但讨厌不起来的理事长和超冷酷女仆教师打交道……全是些普通高中根本不会遇上的人。

在她们的围绕下，我过着浓密得一刻也不得闲的每一天，被卷进各式各样的风波里。

才短短一年不到，就制造了抱也抱不完的回忆，到毕业那天一定会增加到一个大行李箱也装不下吧。

不过——那还早得很。

现在的我，有个非了结不可的问题。

否则，我无法踏上下一个舞台。

◆　　◇

大事就快发生了——我心中明确有着这样的预感，但我感到的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只是因为昨天几次都看到理事长笑垮了脸，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因此，秋晴在挤满从育科生的教室中，不慌不忙地听着讲桌后的深闲和叉着手践得莫名其妙的枫宣布道：

「这个礼拜六，要举行本年度最役一场从育科测验喔～！大家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什么心理准备啊，我随时随地都素最佳状况呢……最后？现在还素二月底耶？」

对于这轻浮的问题，同样轻浮的轰傻傻地反问。

一如往常地，回答的不是枫，是她身旁的蓝色女仆深闲。

「一如理事长所言，本周末将举行一年级最后的测验，因此三月将不会有测验。需要解释原因吗？」

在深闲扫视所有人的眼前，秋晴点了点头。虽不知会是怎样的原因，但听了也不会少块肉吧。

其他学生也像是有着同样想法，在轰身旁的三家跟着颔首，女生们也几乎都是类似的反应。只有大地面无表情，动也不动。

……从病倒请假那天吵架以来，自己就和大地冷战到现在。所以他不在隔壁位置，而是散发着「不准靠近我」的气势独自坐在最前排。

测验固然重要，可是这问题也得赶快解决啊……这时，认真思考的秋晴再度听见深闲沉静的声音。

「白丽陵将在三月上旬举办毕业典礼，几天后还有结业式，时间上较为紧迫——这是第一个原因。」

「还有第二个原因吗？」

四季镜怯怯地举手发问，深闲跟着轻轻点头——

「第二个原因，就是『最后的测验等于晋级测验』——换言之，若结算成绩不及格，将视为无法晋级；没有补考的机会，也不能留级，会遭到校方勒令退学。」

……轻快地说出非常严重的事情。

教室里突然鸦雀无声。我敢断言，大家都是过于惊愕而一时失措，因为我就是这样。

深闲继续事务性地对哑口无言的从育科生们说：

「本次测验不会配发搭档卡，所有人都能参加，但仍可能需要上育科生的协助。除晋级测验结果外，还会参考至今的课业及测验成绩，来决定各位是否达到晋级标准。」

「……不能补考，就表示这次测验可能一次定生死吧？如果遇到必须请病假或丧假之类不能参加怎么办？」

这些情况应该都在考量之内了吧？秋晴这么想着提问。

「若因不可抗力而不克出席，将以最低分计算，病假等情况会另外扣分。过去成绩不理想者，可能因此遭到退学。」

「温柔善良的理事长在这里给大家一个小提示～到现在每一场测验都有参加的人，就算晋级测验缺席，也不用担心成绩不够晋级喔～」

「……理事长，请不要多事。会影响到同学们的斗志。」

「让他们太害怕被退学，就算生病或受伤了还勉强自己考试也不好嘛！　」

深闲似乎不打算反驳难得说句人话的枫，没有大反应。

但是对秋晴而言，那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他对自己的成绩并无自信，就算受伤或是生病了，只要捱得住也一定会出席。

如果稍微泄个题，至少能多少想点对策嘛。在秋晴抱着这么没出息的想法时——

「——那么为公平起见，我在此向各位透露，各位之中确实有人可能无法晋级。希望各位在不要太勉强自己的情况下做好万全准备，顺利参加测验。」

……听了如此可怕的重要资讯，秋晴的脑袋瞬时一片空白。

错愕的不只是秋晴，教室里到处都有人紧张地交头接耳。例外的只有大地和四季镜吧，不过四季镜多半只是在发呆而已。

先不管那个脱线傻姑娘——这实在有点不妙啊。

不只成绩堪虑的秋晴，所有人都会为这场晋级或退学的测验全力以赴，甚至拿出全力以上的表现。

教室里的气氛愈来愈紧绷……但很快地，一句爽朗的话打破了现况。

「怎么啦怎么啦，紧张什么啊？测验要考的都素我们平常在做的事，不会那么容易就退学的啦！」

轰说了如此带来希望的话，还刻意向后拨弄他的油头，夸张地咧嘴而笑。

激励大家总比造成无谓的不安要好得多了，确实值得赞许。

然而，大家这时想的恐怕都是同一件事。

「轰同学，有自信是件好事，不过……」

「喔，怎么啦，深闲老师？如果不小心爱上了我，想带我跨过禁忌的围栏，我素随时都能——」

「就您而言，若晋级测验表现没有特别优秀就会遭到退学。劝您拿出比他人多努力一倍的决心准备测验。」

残酷的现实硬生生钉住了轰的舌头。

他不敢置信地眨了好几次眼，零度眼镜还滑了下来，可悲得令人不忍卒睹。

「……………………　Why?」

「总合您至今的从育科测验参加率、动机不纯的行动和平日女学生的投诉……我想那是当然的结果。」

「…………啧？咦？真的吗？你确定不素在说阿晴？」

「等等，不要拿我跟你比好不好？」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被人跟这个超常笨蛋混为一谈。我再怎么样都比他好吧？

但在秋晴为自己抱不平时——

「秋晴同学，其实你自己也很危险喔～？你的测验参加率是很高没错，不过要是太大意，还是有翻船的可能喔～」

理事长爆出了无法装作没听见的冲击性发言。

「……………………咦？你开玩笑的吧？」

「理事长并没有说错。日野同学在服务活动的实际评分上受过部分同学的投诉，造成扣分；倘若晋级测验成绩不够理想，很可能达不到标准。」

深闲冷冷的一段话，让秋晴哑然无语。

……不会吧，虽然我也没把握说自己一定能晋级……可是有这么严重吗？我知道我的成绩应该算不上好，不过这跟我的想像有点差距耶。

秋晴摆出和轰同样的死人脸时，不长眼的理事长又笑嘻嘻地说了：

「好了好了就是这样～记得不要在礼拜六跑出去玩喔～？这可是毕业前的一大盛事，全校同学都会来观战呢。」

嗯，她语气是很轻松，内容却超级沉重。竟然要人不慌不忙地在全校学生面前全力受测，执事和女仆什么时候变成供大众观赏的职业啦？

心情因无法接受的事实而乱成一团的秋晴重重叹息……然后对晋级测验重新思考。

这周末……也就是二月最后一个礼拜六，就要面临升上二年级或告别白丽陵的测验。测验内容不明，只知道因为会有观众，所以应该在校地内举行，也不会持续太久。

内容方面，多半是以深闲挑战人类极限的设定为基础，再加上理事长心血来潮的鬼点子……一定既困难又变化多端。

为应付任何可能，就算事前无法多做准备，至少健康不能出差错，否则极可能招致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退学。

可是——光是这样就够不简单的了，问题还不只这一个。

虽没有期限……但我已经拖了很久，心情也很容易受到这件事的影响。

彩京朋美，以及伊织·瑟妮亚·弗雷姆哈特——是时候对这两位同班同学的告白做个答覆了。

◆　　◇

宣布晋级测验的隔天放学后，秋晴独自努力地进行着服务活动。

这次不是在平常熟悉的餐厅或咖啡厅当服务生，而是在跑马场附近打扫人迹罕至的教堂。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差不多快结束了。

尽管都是些扫扫铺木地板、擦擦布道台之类的简单工作，由于面积不小，一个人做起来还是挺花时间。

刚上完绕后山一圈的吃重体育课，又在这么安静的地方打扫了这么久，让秋晴感到有点疲累。不过，这工作相当单纯，且没有人打扰，心情能轻易沉淀下来，倒也是乐事一件。

在几天后虎视眈眈的晋级测验，使整个从育科有种说不出的凝重，而且自己的问题也还没了结，这样的身体劳动很有助于转换心情。

像这种时候，如果能和成绩优秀、几乎确定晋级的室友大地聊上几句，或许就不会想那么多了……不过很可惜，现在整个从育科生中，秋晴最不敢说话的就是大地，在房里见面时也很尴尬。

自从请病假那天惹他生气以来，两人就几乎没说过话。隔天，他的气是消了一点，但仍刻意错开用餐和上下学时间；明明住在同一间房，却只有上课和睡觉时会见到面。

虽不想这样下去，然而要是大地真心想躲，自己完全没本事逮到他。他有时简直就像个隐形人，前一秒才在想他怎么还不回来，下一秒竟发现他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在自己还不知道他气的到底是什么的情况下，要留纸条道歉也有困难。感觉无论写什么都只是做表面功夫，反而会让他更生气。

于是，自己就这么和大地尴尬到现在，昨天深闲的宣告又让其他同学也变得怪怪的，弄得自己像个与家人冷战中的上班族，只有独自工作时能够放松。

「总觉得……好像都是我自作自受呢。」

秋晴一面在水桶清洗乾擦用的抹布，一面喃喃自语。真不愧是教堂，稍微发出一点声音就很响。

这时——

「哎呀，说这么没志气的话，你是怎么啦？」

「嗯……？」

以为不会有人打扰的秋晴抬头向声音来源鉴去，在为通风而敞开的大门口看见了穿上大衣和上育科制服的女性剪影。尽管逆光中看不清她的脸，仍能从声音认出她就是青梅竹马兼问题之一的彩京朋美。

她的出现，让秋晴眯着眼睛站了起来。

「你怎么跑来这里，你平常不会经过这种地方吧？」

「说什么儍话，我当然是来找你的呀。」

朋美喀喀踏响刚清扫过的地板来到秋晴身边，说着很有想像空间的话。正常而言，听见前不久才对自己告白的人说这种话，一定是小鹿乱撞……但秋晴却皱起了眉。

若是红着脸害羞地别开视线就算了，她却十足黑心小姐的架势，脸上挂着看戏似的笑容。或许她真的是为我而来，但应该是来笑我的才对。

所以秋晴没好气地问：

「……你是听说晋级测验才来的吧？」

「没错，就是那样。难得你会一次就猜对呢。」

「每天在教室见面却不理我的朋美大小姐会特地在这种时候跑来找我，用膝盖想也知道会是那样。」

「真不可爱。和对你告白的人独处还用那种态度说话，难道你的心是一片沙漠吗？」

害我的心沙漠化的明明就是你。被这种会在人真的吃不下时故意端出一大杯水要人喝的女人损，感觉更是差劲。

然而说这种话也无济于事，秋晴便提起装了抹布和污水的水桶说：

「我还在工作，有话可以等我做完再说吗？」

「可以呀，但是你只要再收拾一下就好了吧？」

「呃……对了，我还要回去向深闲报告。」

「那你就边收边听我说吧，我会长话短说的。」

同时，朋美让路似的退开。

听她这么说，秋晴稍微想了想，最后点头妥协。都到善后阶段了，边收边听应该还好，不算没人监视就打混摸鱼吧。

秋晴提着水桶走出大门转到教堂右侧，在一处有花圃和水龙头的地方倒掉污水清理扫具，朋美跟着开口问道：

「听说下一场测验关系到你们能不能晋级，有自信吗？」

「自信啊……在不知道考什么的情况下，你要我哪来的自信啊？」

「你就不会说点『没问题』之类的哄我一下吗？考不过就要被退学耶？你知道事情有多严重吗？」

「当然知道。我要是被扫地出门就等于是半个游民，所以会拚命去考。」

「那就好，你一定要加油喔？要是告白对象遭到退学就此消失，简直是一出天大的悲剧。」

尽管这鼓励有点刺耳，但还是能依稀感到她的担忧，秋晴便默默地继续洗他的抹布。「想气也气不起来」指的大概就是这种时候吧。

秋晴将好不容易冼干净了的抹布用力拧乾，扔进空水桶里。只要再收进扫具柜里就大功告成了。

「……你就只说测验的事啊，我快收完了喔？」

然而在这么补问时，朋美脸上的笑使他后悔不已。

她的反应就像看见不小心说出禁语的笨蛋一样，几乎还能听见她的心正「你怎么会中这么明显的陷阱啊？明显到不行耶」地耻笑着。

「哎呀，你以为我还有别的话想说吗？」

「………………对啦，怎么样，我就是以为有嘛！后来我们几乎没说过话，当然会觉得你不会这样就走了啊！」

恼羞的秋晴毫不遮掩地一瞪，朋美的眼却眯若月弯，并吃吃笑道：

「也对，一般都会这么想吧。怎么会有人告白完就算了，什么行动都没有呢？」

「……………………就是说啊。」

某个金发电钻就做过那种「怎么会」的事，让秋晴说得有点心虚，但这里非得同意不可。要是引来她的疑心，事情就麻烦了。

尽管因为主导权又被朋美占尽而发闷，秋晴仍强忍叹息，正视朋美的脸。

并说出想问却迟迟不敢开口的关键问题。

「你情人节那天要我和你交往……是认真的吗？」

「怎么，怀疑啊？」

「也、也不是怀疑啦……只是觉得像作梦一样。朋美竟然会…………就、就是……喜欢我。」

挤出全身勇气问出这羞死人的问题后，秋晴整张脸爆热起来，背也开始发痒，难过得他赶紧提起水桶，往教堂后的扫具柜走去。

而窃笑声也跟了上来——

「凭你那副尊容，实在看不出来你这么单纯呢。不过我并不讨厌这样的你喔。」

「呃……这样啊。所以是怎样？我不觉得你会为了开玩笑而做到那种地步，只是那真的很不像你。」

秋晴半自弃地问，背后的声音突然消失，像是在想些什么。

「这个嘛，说不定那真的很不像我，不过换个角度想，其实也是很像我的行为喔。」

「…………咦，你是在出题给我猜吗？」

「哎哟，不是啦。告白这件事可能的确很不像我，可是要做就豁出去这部分就很像我了吧？」

「呃…………好像真的是那样……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台端啊？」

秋晴抱着无奈和佩服交杂的心情边走边回头，朋美背着两手笑咪咪地说：

「我原本做什么都会好好想过，得出我能接受的结论以后才会下手；今天会变成这样，只是因为我不想想那么多了。撤掉理性这层限制还真是危险呢。」

用那种表情说这种话不太好吧？这种反差，大概跟平常很文静、到了演唱会就High到不知道会做什么事的女生差不多吧。

在秋晴以微妙的方式为自己解释时，朋美忽然低头看向花圃里的番红花，戏谑的微笑跟着软化。

「我很高兴自己真的那么做了。虽然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但我并不后悔。当然，你不一定也会高兴就是了。」

「……告白是无所谓，可是我希望你能再挑一下地点。」

「不懂得看场合还真是抱歉喔。」

对朋美大言不惭地这么说，秋晴不仅无意反驳，反而感觉到她纯真的一面。

大概是因为她真的一点都不后悔，才能表现得那么从容吧。

否则，假如她……也没什么假如啦，已经发生过了。否则她应该没办法和自己在众人面前告白的对象这么自然地交谈，至少我办不到，一定会想找地方躲。其实我也有很多问题，只是没胆说。

双方高下立判的感觉，让秋晴用力搔了搔头，将水桶收进扫具柜里，并将抹布晾上一旁的小吊架，用洗衣夹夹好以防被风吹跑。

工作到此结束，再来只剩回去报告而已。

与朋美的对话也会就此结束……

「所以你到底是来说什么的啊？」

总觉得要是不确定一下，心里一定会留下疙瘩。

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自信认为她还没说到重点，大概是因为知道现在戴着这副精致模范生面具的她小时候是怎样的人，才会有这种感觉吧。

只见朋美露出发现学生答对陷阱题般的笑容，彷佛印证了秋晴的想法——

「关于我的告白，你可以不用急着回答我，慢慢考虑。」

「你这……怎么又来啦？」

催赶就算了，想不到是完全相反，让秋晴竖眉反问。

「我都烦恼了那么久才行动，你让你也好好想一下不太公平嘛。」

「…………那是什么理由啊？」

「好啦，一半是我开玩笑的。至于另一半嘛……大概是因为这问题很重要，不希望你有所后悔吧。所以你不要急，慢慢想就好了。」

朋美独揽主导权似的说话方式，还足跟平时一样。

不可思议的是，这时的她看起来特别成熟，使得秋晴心里有些惊讶。明明只是几天没说话，还是能天天见面……怎么突然就成长那么多啊？

然而，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

请病假那天——瑟妮亚来宿舍探病时，也隐约有过类似的感觉。

只是……有种被远远甩在后头的感觉，让人不太甘心。

但秋晴之所以没有点头同意，并不是出于赌气心理。

「谢谢你给我时间考虑，不过，我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

「是吗？为什么？」

「怎么说呢……我也一直在想这问题，可是很容易愈想愈乱，所以…………对了……」

秋晴正好想起最近有个大事。

那也是促使朋美跑这一趟、关系从育科生未来进退的大事。

「——这个礼拜六的晋级测验结束以后，我就会给你答覆，可以为我空出时间吗？」

「嗯……还真快呢，真的可以吗？」

「真的。其实我就快找到答案了，而且测验完没多久就要期末考了吧，之后又有春假，再拖下去就要变成二年级了说。」

「的确，假如你能升得上去的话。」

「……………………」

这个儿时玩伴真的是打击人的天才。为什么能这么轻松就妙传得分啊？

「受不了，你真的是…………嗯？」

被忽然浮现的不安打颓肩膀的秋晴，往出现在视线里的人影看去。

表情疑惑的朋美背后，有个人从教堂后走了出来，一头金发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秋晴一眼就看出那是谁，对方也似乎看见了他——却突然目露凶光。

「你旁边那位……是朋美同学吗？」

「咦……哎呀，瑟妮亚同学？你怎么会来这里呀？」

朋美见瑟妮亚气冲冲地走来，佯装讶异问道。

那反应似乎更激怒了瑟妮亚，使她原本就尖得吓人的眼加倍凶狠，冲到朋美面前，只差没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什么怎么会来这里！你竟敢破坏自己定下的约定偷跑——」

「才没有呢。我只是有事通知秋晴才来的。」

「…………是吗……那就好！」

瑟妮亚的表情还是有点怀疑，但秋晴不敢帮腔。虽知道应该避免这两个人又吵起来，在不知她们所谓何事的情况下，随便出手恐怕只会引火上身．最好保持安全距离。

这时，朋美轻巧转过身来，微微笑说：

「话就到这里，我先失陪了。秋晴，要小心别让人以为你在打混喔？」

先来打扰人家工作的明明就是你。秋晴暗自吐槽时，朋美已毫不恋栈地快步走向宿舍。

留下秋晴和不掩怒气的瑟妮亚。

然而，秋晴的疑惑大过被迫独自面对沉重气氛的无奈，使他不禁喃喃地说：

「奇怪，朋美怎么在瑟妮亚面前还是那个样子啊。」

「……哼，她只是懒得装模作样吧？不要她做什么都去想为什么好不好？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喔？」

意料外的反应让秋晴轻声惊叹。

自己所知的瑟妮亚，应该不知道朋美的真面目；可是从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还一副让她溜走而找不到人发泄的反应来看……她多半是在这几天知道了朋美的本性。

没什么，瑟妮亚原本就是白丽陵学生中，最常接触到那位金面具黑心小姐真本性的人，说不定是自己发现的。不过说起来，那比较可能是朋美自己向她坦白过，动机不明就是了。

秋晴打量了瑟妮亚的表情一会儿，问：

「你们感情变得还真好。」

「谁跟谁感情好！说那种话是想让我吐啊！」

瑟妮亚虽然全力否定，但看起来就是那样。这并不是想安抚将不悦全写在脸上的她才说的话。

感觉上，她们的关系真的天天都有点变化呢……当秋晴再度体会这点时，绷着脸的金发大小姐叉起手臂说声「不管那个了」，接着——

「朋美同学跟你说了些什么？要是你的答案不能让我满意……就赶快联络几个人帮你守灵吧。」

「不要把杀人预告说得那么轻松好不好，很恐怖耶。只是单纯聊聊——跟类似报告的事务性通知。」

「……根本听不懂。如果你只是想随便敷衍，小心我一定给你好看。」

「才没有，朋美只是来跟我说，不用急着回答她，然后我告诉她，这礼拜六会回答她而已。」

若换作是别人，自己或许真的会随便敷衍，但瑟妮亚不一样，有知道这件事的权利，自己也打算找时间告知她。

于是秋晴对惊讶得睁大了眼的瑟妮亚说：

「有件事我要先跟你说。到时候——就是从育科晋级测验结束以后，我就会回答你们。你有空吗？」

「有、有啊……我那天没事……」

「那就记得不要乱排行程啊。等测验结束……大概会过中午吧，应该三点以前就结束了。总之就算再晚，我也会在晚餐前回答你们，这段时间就麻烦你留在白丽陵里。要是时间配合不上，改成礼拜日也行。」

也不是一定得在那天不可，有必要的话延后一、两天也无妨。会这么决定，是因为自己跟朋美也是约在那一天，且接受测验的冲劲或许能帮自己说出平常不敢说的话。

听了秋晴的话，瑟妮亚咬咬下唇，轻点了头。

「…………我知道了。测验结束以后没错吧？」

「对，麻烦你了。」

「我听说一旦落榜就要退学呢。要是你真的不及格，我一定会找一群人到校门口取笑你，你就好好等着吧！」

「…………」

秋晴在瑟妮亚笑容满面的话里察觉到一个事实，令他很想苦笑。

这个电钻头和朋美一样，都是听说了测验的事而来为自己打气的。

她们的感情真的很好。不过这种话若是说出来，瑟妮亚不仅不会承认，还可能恼羞成怒，偷偷放在心里感慨就够了。

……虽然她的反应大概会很有趣，可是在测验前不该惹是生非，只好先忍忍。有点遗憾就是了。

劝退自己后，秋晴对一脸得意的瑟妮亚举起一手说：

「好啦，我要去向深闲报告事情做完了。别忘了把礼拜六空下来喔？」

说完该说的话，秋晴立即转身而去。再拖下去就真的可能要捱深闲的骂了。

走没两步——

「你以为我的头跟万圣节的南瓜一样空啊！真是的，说什么别忘了……想忘掉还比较难呢……！」

她就在背后大发雷霆，但没有跟来。大概是已经决定在礼拜六前要像之前那样，尽量避免接触吧。

秋晴就这么抱着些许了了一桩心事的感觉独自走向特别校舍，并折下右手拇指和食指。

很幸运地，朋美和瑟妮亚的问题都要收尾了，而且是在从育科生最重要的晋级测验当天一并处理。

如此一来，问题只剩下一个，只是目前毫无进展。

该怎么下手呢？在前往深闲所在的理事长室路上，秋晴不断地想、不断地想……

「——大地，要不要跟我比赛？」

「…………比赛？」

大地对秋晴唐突的问题投以怀疑的眼光。

刚在厕所换上平时当睡衣用的作务衣和棉袄出来就被人劈头这么问，也难怪他是这种反应。

大地是回来换下制服，准备到餐厅吃晚餐的。尽管大地还是避着他，但秋晴也不是傻子，知道要逮人就得守在教室或这个房间里。

于是秋晴想用较为为强硬的手段，趁对方脱逃之前正面对决。

今天放学后，秋晴对如何修补自己与大地的感情想了很久，但最后得出的方法其实相当简单。

「也许你自己也想过很多，不过，能先请你把那些暂时忘记，和我在晋级测验里比一场吗？」

「……为什么？」

「最近，我们的关系一直很糟，可是我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惹你生气……所以干脆趁这个机会，用比赛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用比赛就解决得了吗？」

事实确如大地所言，那根本治不了本，秋晴也明白这点。

然而，等到自己找出原因道歉，恐怕就太迟了。

所以就换个角度——用逆向思考全垒打的感觉做了这个决定。

秋晴坐在床上，正色看着略为皱眉的大地，说出拟过稿的话。

「总之我们就拿测验比个赛，赢家能要求输家做一件事——这条件不错吧？」

「……！」

听了这个提议，大地难得露出意外的表情，也盯着秋晴看。

「你说……做一件事？做什么都行吗？」

「这个嘛……嗯，就是那样，正常做得到的都算，像从屋顶不带绳子高空弹跳或是到街上裸奔之类太乱来的就不行了。」

「……也就是说，只要在合理范围之内就好？」

「对啊。只是还不知道要考什么，输赢可能不会像球赛那样明显；从理事长也有份看来，最后可能是看排名之类的吧。所以，就用那个结果决定吧。」

「……………………做一件事……什么都行……」

大地像是没在听，将这几个字喃喃地一再咀嚼．

这种事在比赛中应该很常见吧，他的反应还真大。乡下长大的他可能很缺乏这方面的经验，说不定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所以……呃，我也不是这样就想解释他的反应啦，但现在只能这么想。

有点吓到的秋晴重整旗鼓，继续说出他真正的用意。

「如果我赢了就不好意思啦，希望你能不要再计较这次我惹你生气的事。老实说，一直这么尴尬下去我也很难过。也许我这样有点任性，不过可以的话，希望下学年我跟你还能像以前一样。」

说到这里，秋晴更觉得自己很一厢情愿。就算不知道他为何生气，还是得要诚心诚意好好道个歉啊。这样的想法不断在秋晴脑中戳刺着。

但是对秋晴而言，这方式还是比迷迷糊糊道歉好，至少自己能够接受。至于大地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啊……尽管如此，秋晴心里还是有点害怕，而大地的反应是——

「…………日野要听我的话做一件事……什么都行……」

他依然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彷佛什么都听不进去……到底想到什么才会变成这样？该不会他已经恨我入骨，准备尽一切所能恶整我吧？

在席卷而来的悔意中，秋晴勉强吊起嘴角，试问大地的意思。

「所以…………这个条件可以吗？」

「……可以。啊，不准赖皮喔！」

「啊，嗯……知道了。」

看见室友静静燃烧、背后彷佛随时会冒出青白火焰，秋晴深觉自己这步棋下得实在太早……

另一方面，也因为这件事至少算是告一段落而放心地摸摸胸口。

接下来，只要在测验上全力以赴就行了。

无论是回覆朋美的告白还是向瑟妮亚表明自己对她的想法，一旦遭到退学就全无意义。

因此现在该做的，就是通过测验、成功晋级——

立出近程目标后，脑袋顿时清醒多了，事情果然还是愈单纯愈好。复杂的事很容易让人一味地想着「该怎么办才好」，迟迟无法动手。

终于重获自由的感觉，让秋晴收紧嘴角说：

「好，我们就在礼拜六决一胜负吧。可不要受伤或生病罗？」

「那当然。别以为我会放水喔。」

「我当然不会那么想。」

虽然这样的彼此激励有黠太青春了一点，看在好不容易能和大地正常说话的份上，就别想那么多了。

好久没感到如此振奋的秋晴和大地相视而笑，心里开始对理应难关重重的晋级测验有着些许期待。

◆　　◇

礼拜六之前没有任何特殊事件或活动，时间就这么在一年级生的微妙气氛中平淡地流逝——

很快地，测验的日子终于到来。

『各位同学，大家望穿秋水的从育科晋级测验终于到了哟～有没有很开心啊～！』

扩音器送出理事长热情的开场白，和今天的好天气十分契合，甚至有点刺耳。

拿麦克风出来，是为了让观众席上的上育科生都听得见吧；测验地点设在田径专用赛场上，弄得像运动会一样。若允许监护人观战，曾发简讯说想来的堂姊枣应该已经在那群纯由学生构成的观众之中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或许在理事长眼中，只要人聚起来就该热闹一下，但是对秋晴等人而言，这还是重要的测验，希望她玩笑别开太大。再说自己现在的状况根本笑不出来。

秋晴和其他从育科生列队坐在两百公尺一圈的跑道内圈，一面剥除制服裤上的乾泥巴，一面望着指挥中心里意气风发的理事长。

她右手握着麦克风、左手拿双筒望远镜往帐蓬对面的观众席里瞧，并满意地放下望远镜，笑嘻嘻地大口一张——

『事不宜迟，万众瞩目的白丽陵高中部一年级从育科晋级测验，「第二项目」现在正式开始～请大家鼓掌～！』

然而，所有上育科生对这响彻赛场的呐喊声不仅没拍手，就连欢呼也没有。

秋晴起初也觉得纳闷，但很快就想通了。不觉得她说的话不对劲才奇怪呢。

不过发言者本身似乎没有发现——

『奇怪！反应怎么这么薄弱啊～？大家早餐都没吃饱吗～？』

『……理事长，上育科同学们只是对一开始就是「第二项目」感到不解而已。请您先解释原因吧。』

『啊，原来是这样啊。深闲好机灵喔～』

理事长这才恍然大悟，大声惊叹，可是只要有点脑的人都会发现那种事吧。

话说在那之前，上育科生中几个眼尖的已经起疑了。看到平时一身整齐执事装或女仆装的人头发散乱，身上又有点脏，不难想像之前发生过一些事。

『其实啊～晋级测验第一项目是六点就开始了～我们坐了半小时巴士到山里举行了一个小小的越野定向比赛，结果全部过关，就整个带回来这里继续第二项目了～』

理事长说得悠哉，可是那才不是「小小的」越野定向比赛。如果在大地游戏玩这种必须在三个小时以内在陌生的山里，靠步道地图找到半数以上的检查点再回来的玩意儿，肯定会被投诉到爆。

一早集合时，人人蓄势待发，气氛紧张得大家都不怎么说话，连平时爽朗的人也绷起了脸……然而第一项目一结束，每个人就虚脱得随地就倒，连快没电的遥控车都不如，还有好几个都差点站不起来。

不过，那也是当然的事。在二月天的山里东奔西跑，有的地方还有积雪，检查点又没水喝，得自己找山泉解决……老实说，全部过关已经算是奇迹了。

特别是最后几分钟才回来的四季镜。她衣服上之所以到处都是污泥和破洞，是因为她真的一路从山上滚回终点，换作普通人大概已经骨折送医，没想到她竟然只有几个小瘀青真是太神奇了。

因此，已有半数以上的从育科生濒临极限，靠意志力苦撑。

秋晴也是如此，根本保留不了体力。能够继续动作，或许是拜白丽陵的严苛训练所赐，养成了能奔走到最后一刻才倒下的骨气和毅力。大家都是这样的吧。

所以，下一场竞赛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顾不了颜面的悲惨混战。

例外的只有大地，他以一个小时出头的惊人成绩轻松地突破了第一项目，且神色自若，身上一点污损也没有。

既然下了战书，就非得赢他不可……可是，到底要怎样才能赢过这个怪物啊？恐怕需要那种随便买张彩券就中头奖的运气吧。

我是不是太自不量力啦……当这样的阴郁在秋晴心里急速增殖时，扩音器又传来枫开朗的声音。

『大家都听懂了吧，那么第二项目真的要开始罗～？这一关会需要各位上育科的同学帮点小忙，麻烦多多配合喔～？』

『入场时填写过问卷的同学，都可能需要在这项目中提供协助。烦请各位几块戴上缴回问卷时领取的背带。』

听了深闲的补述，秋晴跟着看向观众席，发现不步人都背上了红背带。由总人数看来，国中部和高中部来了八成，且半数以上都参加了这个项目。

在知道要做什么之前，实在看不出这样的人数究竟是好是坏。

一大早就消耗了那么多体力，接下来会是什么呢？秋晴揪着眉望向坐镇指挥中心的枫。

在第一项目的巴士上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她，以精神饱满得令人火大的笑脸说：

『晋级测验第二项目叫做「你想要什么赛跑」喔～！大家请先看看我的右手边～』

秋晴又跟着转头，在跑道上发现几位设置长桌的女仆。她们是平常不太露面的职业女仆，秋晴曾看过几次。

她们排好几张会议室用的长桌，将形似信封的物体摆在上头……运动会时好像也看过类似的画面。

当时用的是更高级的古董桌，这次只是普通的摺叠式铁桌。

另一个不同是……虽然坐着看不太清楚，信封好像多了好几倍。

而事实证明，秋晴的预感果然不假——

『现在说明规则，各位从育科同学需由起点以顺时钟方向跑到那些长桌领取一只信封；信封装有上育科同学们之前写下「想要的东西」纸条，找到写该张纸条的上育科同学并请她在纸条上签名就算过关。』

扩音器中深闲冰冷的声音稍作停顿，但没有就此结束。

『纸条上只有写「想要的东西」，没有记名。请各位以平日与上育科同学交流时累积的经验，判别纸条的主人。』

「……这也太乱来了吧……」

秋晴不禁嘟哝起来，其他同学也多是这么想的吧。

再次看看观众席……参予协助的同学少说有百人以上，说不定有一百五十个。

要从那么多人找出能和无记名的「想要的东西」正确配对的人选……想到就没劲。虽不至于是大海捞针，但难度大概在失误十次以内翻出所有扑克牌对子差不多。

当秋晴为这项目的难度而干笑时——

『重要的来罗～要是找错人，就要罚跑一圈喔～？如果觉得自己选错信封，也可以直接罚跑一圈再重选～』

……如此悠哉的一段话更将人推入绝望之中。臭无能事务员，累的不是自己就说得那么轻松……

秋晴忍不住向枫一瞪，不过她根本没感觉，拿出一叠纸边拍边说：

『另外，我们会在终点检查纸条上有没有乱签名，所以不可以作弊喔～？虽然抓到不会取消资格，可以重新挑战，可是要先罚跑十圈喔～？』

「……想得还真周到。」

换言之，好心代签只会招来恶果，是为使比赛公平而设的规则．但没提到遇到恶意顶替该怎么办……大概不是相信上育科生的人格，就是当作被陷害的人活该吧。

在第一项目时就觉得，这些竞赛说不定都是理事长随口提出，再由深闲雕琢而成的。从难度来看……的确很有深闲的味道，然而事到如今，再抱怨也没用了。

无论如何，这无疑是场硬仗。

「唉……都快累死了还搞这种东西。」

说话的是秋晴隔壁的三家，表情和他的话一样疲惫。

感觉自己也不遑多让的秋晴小声地说：

「就是说啊……不过，又不是失败一次就取消资格，一个一个抽总有机会——」

话还没说完，扩音器再度作响——

『啊，对了对了，这场第二项目是比到有十个人过关为止～手脚太慢小心出局喔～？』

彷佛不将同学们的疲劳当一回事的话，让秋晴张圆了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限时间，但要抢固定名额……

也就是没时间土法炼钢——且一定会有半数人在这里拉开差距。

三家也像是发现了其中的严重性，和秋晴对看的脸明显地扭曲。恐怕不只是三家，所有从育科生都在这一刻拉起警报。

秋晴也不例外，在二月的寒风中冷汗直流，心跳飙高。

他担心地望向观众席，想找找自己有可能猜到的人物，却只能找到朋美、瑟妮亚、爱榭、赫蒂耶这几个明显目标，其他的乍看之下都差不多。

「为什么要这么难……我非得通过这次测验不可啊……！」

秋晴忍不住抱怨，可惜焦虑不会就此消失。

而且还来不及使自己镇静下来——

『好了好了，马上要开始从育科晋级测验第二项目了，请各位从育科的同学到起跑线这边来～』

听见理事长乐呵呵地赶起人来，秋晴便跟随其他人起身移动，并拚命想着该怎么办，但好方法不是能信手拈来的东西。

秋晴挑了个跑道外侧的位置蹲下，继续苦思有效战法——

『好，我们就开始吧～！』

「啊！太快了吧！」

秋晴脱口而出的抗议被鸣枪声无情盖过。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深闲手上的手枪冒着青烟……才想起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其他人也像是被枪声吓到，但很快就回神起跑，秋晴也赶紧动身。然而别说是想赢在起跑点了，就连跟上都有问题。

因第一项目而疲软的腿完全加不了速，让秋晴更是焦急，在心里不断「冷静！冷静！」地喊。

这不是普通的赛跑，也不是借物赛跑。

尽管抽到熟人写的纸条就能占到极大优势，运气成分很重，但不是光靠运气。平日是否常和上育科生交流、了解她们多少，也是一大重点。

……不过说来惭愧，对自己抱有好感的上育科生并不多。虽然起初那种一看见就逃跑昏倒的情况已经几乎没有了，绝大部分还是能避就避，或者躲得远远地偷偷观察。

问题应该不只是出在外表，可见自己有待加强，是该深加反省。

——可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反省等晋级后再说……

「…………好……！」

秋晴咬紧牙关，晚了其他同学几步来到长桌边。第一个抵达的大地已经手拿信封跑向观众席，也有几个人往那里张望。

压下再度高涨的焦虑后，秋晴一面祈祷一面找个信封撕开，抽出里头的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

「……摩纳哥的滨海别墅……」

这种圣诞节礼物级的夸张要求最好是女高中生会想要的东西啦。白丽陵的学生还真的不能以常理而论，连中彩券头奖兼中前后号码的人都不会想要这种东西吧。

无论如何，抽到怪签的秋晴只想了几秒就跨开步伐。

目标——不是观众席。

『嗯！大家都好像陷入苦战了呢……喔，不会吧，秋晴同学要直接pass吗～？』

枫并没看错，秋晴连找都不找，已为了抽下一张而开始罚跑。

自己认识的上育科生不多，幸好认识的交情都算深；所以要专攻一看便知的纸条，不要浪费时间瞎找，多抽一张是一张。

老实说，这样实在很冒险，可是在想不到任何方法能帮自己抢到名额的现在，也只能这瞪干。

无论有多么紧张，都得尽量无视、用力无视，既然想不出妙招就不该胡思乱想，先跑就对了。

能倚靠的只有运气和体力——

秋晴如此激励白己，罚跑完后抽选第二只信封撕开，看了纸条又冲回跑道。最好会知道写「自己专用的加长型礼车」是哪位天才啦。

再来再来。连哀怨白跑的时间都没有的秋晴突然听见一阵欢呼和鼓掌，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但秋晴没多做反应。

不出所料，扩音器跟着传出理事长的声音。

『喔喔，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人过关了呢～深闲，这是不是很厉害呀？』

『没错。原以为最快也要五分钟，这成绩实在非常优异。』

『原来如此……喔，话还没说完第二名就诞生了！大家要向他们看齐，努力加油喔～』

听了指挥中心的对话，秋晴咂个嘴加快速度。

不敢奢望抽到好签的他还想为准备长期抗战分配体力，可是再拖下去，体力都还没耗完比赛就要结束了，再痛苦都得加紧脚步才行。

「真是的，我的同学这么优秀啊……！」

见到苦乐与共的伙伴们高水准的表现，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秋晴跑过长桌并顺手抓起信封紧急煞车同时撕开……然后又继续狂奔。还是没中，根本想不到「只属于两个人的时间」会是谁写的。

眼看放弃的纸条愈来愈多，同样一再失败重跑的从育科同学们的名字却接连出现在过关通知里，秋晴心里愈来愈慌、脚步愈跑愈急。

信封的数目还剩一百以上，就算知道非尽快抽中不可，现实可没那么好过。

「奥地利一带的城堡」——要这么大的东西是很好，不知道是谁的就没用。

「樱泽同学的画」——说不定直接跟她讨就行了呢，但不知道是谁的，一样没用。

「大一点的胸围、小一点的腰围」——谁管你的理想啊。没用。

怎么抽怎么不中，使得改变方针的想法逐渐在他心中扎根，挥之不去。

然而就算那样，也不能保证能够过关。

秋晴强忍不安和身体渴望休息的哭诉，气喘吁吁地撕开不知第几只的信封…………然后愣住了。

他一再地重复读过纸条上的字，确认没看错后——换了个人似的全力冲向观众席。

这次应该是中了。会想要这种东西的人并不多，而且自己就认识这种人，一定得试他一试。

秋晴赶紧抓住可能唯一的机会，直往目标人物奔去。他在罚跑时观察过观众席好几次，已经把握住熟面孔的位置。

目的地是面对指挥中心的右手边侧，连接地面那座楼梯往上，最高一排的座位。

装备大把螺旋金发的同学像是己经察觉秋晴正往这里奔来，瞪大眼睛看着他三阶一步冲上观众席。

附近有如破卵而出的小蜘蛛般哄然而散的学生中，秋晴喘着气走近错愕的瑟妮亚，递出纸条大声问道：

「这、这个是你写的吧！」

然而他问的不是瑟妮亚，而是她隔壁的人物。

「啊……那个……？」

凤水兰眨眨眼镜后的眼睛，彷佛完全没想到会是她，交互看着纸条和秋晴。

那反应是很可爱，可是秋晴无心欣赏，双手将纸条呈到凤的眼前。

「就是这个啦！想要『蛇矛』的人是你吧？」

「啊，是我写的没错。」

「好，那就赶快签名吧！请快一点！」

秋晴急忙将胸前口袋中的钢笔和纸条一并交到凤手上。尽管秋晴慌忙迫切的样子让凤有点迟疑，但她还是明白现在自己该做些什么，神情严肃地迅速签下姓名。

「签好了！这样——」

「好耶，得救了！我改天再谢你！」

粗鲁地收回纸笔后，秋晴立即转身循原路跑回。

「秋晴你好大胆子！竟敢对我视而不见——」

「我没空啦，以后再说！」

现在分秒必争，没时间和电钻头瞎搅和。秋晴背着瑟妮亚惯例似的吼声，紧抓好不容易获得签名的纸条冲下楼梯回到田径场，绕着跑道奔向同为起点的终点，将纸条交给在该处待命的职业女仆检查。

先秋晴一步的冈也在那里等着，两手拄在膝上痛苦地喘息。虽想和她打声招呼，紧绷的气氛却让秋晴出不了声，只能默默地调整呼吸。

在这种状况下，光是等待也是种煎熬。当秋晴难受地想数数已有几个过关来打发时间时，职业女仆将夹在衣领的小型麦克风拉到嘴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紧接着——

『注意～由于已经有十个人过关，第二项目就此结束～大家辛苦了～』

……理事长的话就像一把榔头，狠狠槌在秋晴的心上。

刚才的广播是代表冈是第十个吗？

还是说——

『那个，第十个挤进来的人是……啊，是秋晴同学啊～看他好像整场都在罚跑的样子，该做的还是有做嘛～』

「………………过了……！」

秋晴开心得忍不住摆出胜利姿势。真是千钧一发，总算是过了。

曾经的绝望感使喜悦加倍爆发，弄不好还会从泪腺喷出来呢。

当秋晴咀嚼着醉神的喜悦时，有个人从背役拍拍他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笑得很疲惫的三家。

「辛苦啦。我也好不容易才找到人，但还是晚了一点点。」

「啊……抱歉。」

「哪儿的话，是我自己实力不够。如果还能上二年级，我一定要想办法加强体力。」

即使在事关生死的晋级测验中落败，三家也一句怨言也没有，使秋晴的歉意立刻转为尊敬。对落榜应也多少有点担心的他，对赢了自己的对手竟然能表现得如此大方、积极，真不是普通的君子。

他心地善良，工作时态度认真、表现也好，从育科测验的参加率又很高，应该会晋级吧……希望如此。

既然没办法为他做点什么，只好厚着脸皮说一句——

「我会连你的份一起努力的。啊，其他人怎么样了？」

「这个嘛……其实我也很惊讶……」

见到三家苦笑着含糊其词，秋晴皱起了眉。那是什么意思啊？

但还没问出口，另一道声音从旁插来。

「真素好险啊，阿晴。三家只差一点点的样子，太可惜了。」

轰从指挥中心旁走来，原本欠揍的轻浮口气变得有点低沉，表示他也认真起来了吧。

但问题不在那里，而是他从容的表情。

放眼望去，指挥中心旁的全都是过关的同学……所以，这个白痴比自己还早解决了这么一个难题？

「嗯，的确很遗憾。想不到慎吾你这么厉害耶。」

「还好啦，不怎么难。我只素拿出平常细心观察的成果而已。」

「是喔……我刚才看你是第一名耶，竟然比大地同学还快，真的超强的。」

「咦？你比大地还早过关？」

三家的惊人发言使秋晴不禁加入对话，但轰的样子不怎么骄傲，只是淡淡说了声「对呀」——

「其实也没厉害到哪里去，只素在大地猜错罚跑时，让零失误的我先驰得点而已。」

「你说你一次就过了？咦，你抽到的人跟你很熟吗？」

「也不算熟啦，只素那个学姊的胸部很暴力，所以记得比较沟楚。想要什么之类的，只要张大耳朵全力搜集情报的话，要知道其实也不难。」

「…………」

这白痴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竟然如此大言不惭地说出会被人当跟踪狂或变态的话。

与东京的一般高中相比，白丽陵的人数是少了点，可是要记住几乎没机会接触的学长姊的长相甚至是曾经说过的话，可不是普通的变态能办到的境界。

虽然早就知道了，请容我再说一次，这家伙真是特级的变态。就各方面而言都是令人震惊的生物。

就算以可怕速度完成第二项目，但第一项目后他也同样累得像条狗，现在却抹着他一丝不乱的油头从容笑着说：

「好啦，这次就让我稍微开放认真模式让你们瞧瞧吧？休想要我离开这个乌托邦。」

「……等一下，那只是完全照着愿望和欲望在行动而已吧？」

「当然啊，那才素男人拚命的原动力嘛！」

见到轰抛下一切顾忌忠于自我的模样，秋晴十分地钦佩。人类一旦突破了束缚，就能到达这种境界吗？尽管自己一点也不向往，那还是很厉害。

钦佩归钦佩，现在问题来了。加上这位认真模式的轰和大地，一共有九位强敌。

也许有点晚，但轰的表现让秋晴确实体会到，要力压群雄夺得第一，是多么难的一件事……然后不禁扬起了嘴角。

「说这种话可能不太好，可是……这真是让人热血沸腾啊。」

沉睡已久的好胜之血重新奔流，累得举不起的手脚也重新满涨力气。就算很可能会败得体无完肤，也比龟缩等死要好得多了。

——在秋晴如此面露好战的笑容时，某人乐天过头的声音冷水似的泼来。

『听好听好～我知道第二项目刚结束，大家都想休息，可是风吹太久会感冒，我们就赶快继续罗～？通过第二项目的从育科生，请和刚刚一样，到指挥中心前的起跑线集合～』

「啊，下一个项目好像要开始了耶？你们要加油喔。」

「喔！我们会连壮志未酬的你的份一起努力的！」

「好，我们走罗。」

在三家的声援推送下，秋睛和矗并肩走向起跑线。

刚时，秋晴扫视残存的从育科成员——除了已知的大地和冈之外，想不到四季镜也身列其中。虽然她脱线又经常失手，却拥有傲人的体力，与上育科生的交流也无人可比，能够站在这里也是应该的吧。

其他面孔平常表现也都不错，大意不得。不过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余裕就是了。

「那现在……要比什么？」

秋晴在起跑线后轻扭手腕确认身体状况。跑道上的长桌已被收回，没有准备新玩意儿的样子。

所以该不会是普通的田径比赛吧……那又不像理事长会做的事。于是秋晴皱着眉望向指挥中心。

枫悠哉地喝了口柳橙汁，然后核对行程似的低头看看手边，右手拿麦克风到嘴边说：

『那么在第三项目～要先请各位从育科同学依过关名次，从观众中选一位上育科同学，作为这个项目的搭档喔～』

『……补充说明。上育科同学有拒绝的权利，但拒绝的同时，也会失去和其他同学搭档的权利，请各位三思。』

听了身兼秘书的深闲为理事长细心补迤，秋晴往观众席看去。

惊险挤进第二项目最后一个名额的自己，理所当然是最后一个挑。首先是轰，然后是大地……要是运气不好，平常熟悉的对象都被挑走就惨了。

然而，敢邀爱榭的勇者大概不存在，也不会有人想在这时候依靠怕生名人美美奈，应该不至于没得选……问题就是比赛的内容了。

假如是需要跑跳的运动项目，爱榭和美美奈并不合适，选了她们可能下场凄惨；若是需要头脑的项目，选了琵娜恐怕会很辛苦。

在秋晴举棋不定时，第一名的轰已经选完搭档回来了……一看见他的选择，秋晴就不禁半开着嘴喃喃地说：

「……那个白痴色魔…………竟然选了大吉……？」

自称「灯一朗」的风祭家大吉少爷的出现就够惊人了，轰没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挑女性作搭档，更是令人有如目击外星人般错愕。

大吉还是穿着一身白的开襟衬衫、喇叭裤和亮面皮鞋，还披上一件不知是御寒还是单纯穿来吸睛的白色毛皮大衣，在轰身旁摆出自以为帅的姿势。

这两个笨蛋虽同为白丽陵之耻，运动能力却都相当高，所以轰才会收起色心选择他吧。

真糟糕。秋晴担心地僵着脸注视他们，但视线很快就被另一组人马拉走。

第二个选完搭档回来的大地，身旁的是——朋美。

……他们在以前的从育科测验中曾经合作过，所以并不奇怪；不过，能力优秀的大地就已经够棘手了，现在还加上拥有全方他火力的黑心模范生……简直就是恶梦。

「大家果然都裉认真……这下惨了……」

在其他人一个个挑选搭档时，最后才能挑的秋晴所能做的，就只有在剩余人选中拚命思考谁才能帮自己得胜——

「……你脸皮也太厚了吧？刚才把我冷落在一旁，现在还好意思回来找我？」

秋晴早知道会被刺婿转世似的瑟妮亚用力挖苦一句，所以不打算回嘴，只是觉得实在很多余。

「你也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吧？直接答应我好不好？」

「你知道我有多想拒绝吗！真是的……要不是朋美同学也参加了……」

看来臭着脸的瑟妮亚会答应当秋晴的搭档，是出于对宿敌朋美的竞争意识。这对秋晴是很值得感激，但不怎么高兴就是了。

尽管自己是评估了综合战力才挑瑟妮亚的……人已在起跑线的朋美却狠狠瞪了过来。那对其他人而言或许只是普通的注视，在秋晴眼里却藏有猛烈的杀气。

……不要这样嘛，是大地先选走你的，怪不得我吧？还是说我千选万选就是不该选这电钻头呢？

大家应该都是不带私心，以赢得胜利为条件挑选适合的搭档，秋晴也是如此……可是怎么不只是朋美，连大地都在瞪，让他有种真的做错事的感觉。

而且最重要的搭档本人也一副怒气未消的样子，这下子要赢恐怕相当困难。

虽然话不能说得太早，还是得看比赛内容，不过理事长还在和深闲交谈，不知何时才会说明。

在这段沐浴着刺眼视线中的等待时间里，秋晴在心里连声求饶，并问：

「……喂，你有没有听说会比什么啊？」

「……哼，怎么会有。反正没有本小姐办不到的事，我才不管那么多呢。」

「……嗯，我想也是……」

那就是自己选她当搭档的原因，只是这支电钻很容易过热故障，必须严加看管。只要是对上朋美，她就更是可能把自己逼到极限，然后失去控制。

秋晴一面低声说话，一面担心自己无法控稳瑟妮亚，而指挥中心也似乎在这时讨论结束了。

见到枫拿起麦克风，秋晴准备提振集中力和被瞪软的情绪，可是……

『听好听好～第三项目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各位被选作搭档的上育科同学到指挥中心前集合一下～啊，不用排队没关系喔～爱站哪里就站哪里～」

听了令人无力的随便广播，秋晴皱眉看向瑟妮亚。

也罢。虽然具体内容还没说明，但大概不需要拖着上育科生到处跑吧。只是不能事先讨论，实在定不下心。

瑟妮亚则是大不相同，貌似丝毫不在意，瞄了秋晴一眼就走了……态度这么冷淡，那个电钻真的不是告白好玩的吗？

上育科生到指挥中心集合后，起跑线上又只剩从育科生。这时，最早动身的朋美投来所为不明的视线，让所有人也跟着看向这里，实在很难过。

要杀要剐都随便啦，快点开始好不好？愈来愈坐立难安的秋晴，总算是盼到了深闲的声音。

『那么，现在开始进行第三项目的规则说明。理事长，请说。』

『这个嘛～第三项目啊，是要请各位从育科生的同学为自己的伙伴拿衣服过来～啊，所谓的衣服不只是现在穿的西服，和服也可以喔～？』

『……具体而言，要请各位从育科同学到体育馆去，从六千件多种款式、尺寸的衣物中，为自己的搭档挑选一套合适的回到这里。』

『这个项目的重点，在于对搭档的喜好和尺寸了解多少喔～还有就是，各位上育科同学有权和拒绝不想穿的衣服，尺寸不合时也最好说出来喔～？因为分数是看各位最后的服装完整度来打的～』

听了测验内容，秋晴终于有些松了口气。

太好了，自己看过不少次瑟妮亚穿便服的样子，知道她喜欢的类型。尺寸方面，她只比自己稍微矮一点，参考自己就可以了吧。

所以问题只剩下能多快过关了——

在秋晴整理现况时，枫像是说明还没结束，喝口果汁润润喉又继续说：

『对了，限制时间只有二十分钟，更衣的时间也在计算之中，要是不快一点就会出局喔～各位从育科同学要把衣服交给在更衣室前准备的搭档，等换好衣服出来就算完成了～』

『完成之后，就会开始进行尺寸检查以及以普世观点为准的美感审查；完成顺位越高者，会有相应的加分。由于对时间掌握稍有不慎就可能无法及时完成，奉劝各位不要太在乎他人，尽自己所能即可。』

「………………呜喔……」

听到「二十分钟」这么短的时间，秋晴不禁怪叫。

从这里往返体育馆，就算全速冲刺也要将近十分钟；再加上更衣，根本没多少时间能挑，恐怕连浏览所有款式的时间都没有。

看情况，只能当机立断了，可是顺不顺利又是另一个问题。最糟的情况，可能看到尺寸接近的衣服就得直接抢回去。

虽想对又是那么困难的竞赛抱怨两句——

『好～那就开始罗～！』

——但现实相当残酷，枫连个预警也不给就宣布开始了。

「呃，太突然了吧……！」

秋晴碎念着起跑，跟上最早反应的大地和紧追在后的矗。

要争取挑选时间，就必须尽可能缩短移动的消耗。因此一分一秒都很宝贵，再突然也不能愣着。

若能成功晋级，一定要把大家都叫来，给那个马虎的没用理事长一点教训。

秋晴在心里如此发誓，并靠着意志力来驱使软趴趴的身体，唯恐落于人后地全力奔向体育馆。

◆　　◇

「…………这场测验的安排还真怪。」

留在田径场里的瑟妮亚，在前往室内更衣室的路上叹息参半地低语。

无缘参加第三项目的并没有就此无分可拿，在跑道上开始了疑似用来打发时间的两百公尺赛跑。观战的学生们也像是乐在其中，背后不时传来轻小的欢呼声。

被选为搭档的上育科生走成一列，瑟妮亚位在最后。突然间，前一位同学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她。都直接往这里看来了，应该不会错吧。

对方是瑟妮亚熟知的人物，所以知道在这时候刻意停下来是别有用心，眉头不禁皱起。

「找我有事吗，朋美同学？测验还没结束，能请你稍后再说吗？」

「他们再快也要几分钟后才会回来吧？我只是想闲谈几句，用不了那么久的。」

听她这么说，瑟妮亚一时语塞。在这里刻意不理人，会显得自己很没风度。

或许那稍嫌多虑，但瑟妮亚就是会顾忌这方面的人。尤其对方又是彩京朋美，会更在意并不奇怪。

瑟妮亚咬了咬唇，稍微放慢速度。朋美将那当作愿意奉陪的表徵，等瑟妮亚与她并肩后继续前进。

刚才对秋晴的气还没消，这位宿敌又事不关己地前来搭话，让瑟妮亚心头火又烧了起来。就算这里这么多双眼睛，她也无意克制。

于是为了宣泄满腔的复杂情绪，瑟妮亚斜眼看着朋美的侧脸说：

「话说，我还真想不到你会答应当大地同学的搭档呢。怎么不对自己的告白对象忠贞一点，断然婉拒呢？」

「哎呀，有需要那样吗？我只是为了避免失去下一次机会而接受的呢。」

「……机会？」

「没错。理事长只说『第三项目』，没说是最后一场，所以很可能还有后续。保留当下一场搭档的机会，当然比拒绝来得好吧？」

朋美解释得无懈可击，让瑟妮亚一个毛病也挑不了。可恶，这个女人……如果她被邀请时就能想到那么多，所谓的计算很快或是用心很深，可能还不足以形容她的头脑。

难怪她能从进入国中部时就适时选择最佳的言行，成为众人瞩目、无可挑剔的模范生。几年下来，瑟妮亚当然也察觉到她心里有那么一点儿坏心眼，而且不是演出来的。

只不过，从她的说话方式来看，在不知她本性的第三者面前，她总会戴上那副模范生面具。

尽管她的面具和以前似乎略有不同，但是本质上应该没变。她还是那个无法一概而论的宿敌。

因此瑟妮亚告诉自己，就算心里有很多疑惑也完全不需要害怕，然后以平时一贯的强势态度说：

「说得真好听，还不知道秋晴过得了过不了这关呢。再说，你不怕被自己的搭档怀疑是间谍吗？」

「关于这部分，我已经知会过大地同学了。而且现在是测验，我是绝对不会徇私的。别看我喜欢背地里算计，我可是很守规矩的呢。」

「……！」

瑟妮亚其实也不是不知道她的个性。她虽不会光明正大地正面交锋，却很看重公平竞争；一旦输给她，反而会觉得是自己实力不足，让人很不是滋味。

这就是自己将近四年来一直放在心上、想超越的对手。

这时，彩京朋美在瑟妮亚身旁微笑着说：

「别只说我了，你不是很生气吗，为什么愿意和秋晴搭档呢？」

「……哼，事到如今，我哪需要跟他认真啊，那个蠢庶民都不知道气了我多少次了。」

「……那个，你是不是有点答非所问啊？」

「我是说——正因为我知道他是那种人，又狠不下心抛弃他，所以就不跟他计较了。」

瑟妮亚愈说愈生气，狠瞪着脑中浮现的秋晴。

不知道是中了什么诅咒，自己竟然会喜欢上那个全身都是缺点又很难相处的庶民。

所以视而不见的罪就饶了他吧。气是当然会气，自己还有容忍他的度量。

没错，他是很让人生气，但还是能视情况来容忍他。当然，一旦太超过就会给予无情的制裁。

这是瑟妮亚花了几个礼拜整理出来的结论，不会轻易动摇。基本上就是这样。

若想改变，就得看秋晴自己怎么做了……换言之，自己只能压抑不安和期待枯等着．

不过，朋美应该也一样。于是瑟妮亚压低声音不让其他人听见，对走在身旁的朋美说：

「而且，现在不是稍微生点气就拒绝他的时候吧？那关系到秋晴的晋级……也就是会不会被退学耶。」

「没错。所以如果是我，就会趁机敲他竹杠，应该说什么他都会点头吧？」

「…………」

这句话一棒敲醒了瑟妮亚。也许那种行为不太好，可是「原来还有这一招」的感觉更为强烈。一想到自己原来有机会随意许愿，心里就后悔得不得了。

瑟妮亚不禁咬起牙……但很快就发现话题偏了而否定自己。那的确是很可惜，非常非常可惜，然而重点不在那里。

为了不让老是打乱自己步调的宿敌牵着走，瑟妮亚重整心态——

「——你是说如果换成你，会要他跟你交往吗？」

扔颗直球探探朋美的反应。

只要还有点紧张的样子，或许还算得上可爱，但朋美却吃吃笑着说：

「怎么可能，那种状况不适合开玩笑吧？」

「……你才可能那么要求吧？」

像这样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话，不知已听过多少遍了。吃过亏的瑟妮亚可没那么容易相信。

朋美像是看出了她的疑心，微微缓颊而笑……然后停下脚步。

更衣室明明还有几步路，这意外的举动让瑟妮亚也皱着眉跟着停下、转身。

在还来不及问，对方就先开口了。

「……我是真的不敢问。因为，我怕他拒绝我。」

「…………咦……？」

瑟妮亚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那实在不像彩京朋美。

朋美自呓般的话语没有就此结束，继续当着瑟妮亚的面说：

「不是吗？想到秋晴要是认真了……然后拒绝，我就怕得不敢问了。」

「这……还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哎呀，我不是说过我很胆小吗？可以的话，我连他的答覆都不想听呢……我就是这么胆小。」

她那自嘲似的微笑，实在不像胆小鬼会有的表情。

但瑟妮亚认为，那的确是真心话。

毕竟——自己也有类似的心境。

「就算测验结束以后他就要回答我们，他也得先确定晋级才行，要是落榜就一切都完了……变成这样就太差劲了，我才不要这种结果。」

「……就这句话，我可以同意你。」

虽然不只是那句话，同感的部分还挺多的，不过瑟妮亚不打算提起。

弱点不能随便暴露出来，尤其是在朋美面前。

换做朋美，或许会在秋晴或自己面前大方展现出来吧……即使不愿意，自己对那样的朋美感到些许的好感，恨不得能将心声一吐为快。

想到这里，瑟妮亚撇开了头，不让宿敌看到自己发烫的脸，然后对停在更衣室门前好奇地看来的上育科生们瞥了一眼。

「——该把心放在测验上了吧。要是耽搁了自己的搭档，害他们不能过关就糟了。」

「说得没错。那么瑟妮亚同学，我们一起加油吧？」

「真正要加油的不是我们就是了。」

面对朋美打官腔似的鼓励，瑟妮亚轻轻酸了回去。

接着再度朝更衣室迈开步伐，在心里对远在他处的秋晴低语。

——要是让两个可爱少女为你吃醋还敢升不上二年级，小心我要你后悔一辈子！

◆　　◇

『注意注意～大家好像都换好衣服了，那么第三项目的审查要开始罗～』

「…………啊……终于……」

在田径场跑道上躺成大字的秋晴有气无力地起身。

将衣服交给待命在更衣室前的职业女仆后，结果发表前无事可做的秋晴被带到跑道边，躺着看未能进入第三项目的同学们挥洒汗水。呼吸迟迟慢不下来、手脚发软，真想直接闭眼就睡……这样的想法不知在秋晴脑里转了几回，但他还是无法忽视理事长的广播，鼓起力气起身。

『待会儿这个萤幕上，会依序秀出换装完毕的上育科同学～各位观众如果觉得好看，就请按下手上的按钮喔～？各位的给分加上评审对服装打的分数，就是第三项目的总分了～』

秋晴一面听着枫散漫地说明，一面慢慢走向指挥中心。

衣服确实是交出去了，但不知瑟妮亚是否能在时间结束前顺利换完，说不定自己早就被淘汰了……不过自己挑的并不难穿，应该没事吧。

问题就是评审怎么给分了——

『另外，能通过第三项目的只有分数最高的前三名，可是有几个人很可惜，因为超过时间而被刷掉了～深闲深闲，换衣服也要算时间是不是真的太难了一点啊？』

『那的确会拉高过关门槛，但对于服装的品味和判断力，仍是种不错的考验。若无法把握主人更衣的时间，就不算是个称职的侍者。』

深闲的说明是很有道理，不过什么时候会需要用跑百米的速度找衣服啊，在日常生活中不会这样吧？

无论如何，现在的重点是有几个人、是谁遭到了淘汰——

瑟妮亚应该有赶上吧。秋晴紧张地望向指挥中心上的大萤幕，看见的是观众席底下直达赛场的通道口。

熟悉的画面让秋晴向右看去，很快就找到同样的通道口，还有两台摄影机架设在远处，应该就是那里没错。

这就表示，换装完毕的上育科生会从那里出来吧。

「结果会是怎样呢……」

「怎么啦，阿晴？紧张啊？」

不知何时来到秋晴身旁的轰，回覆了原以为不会有人听见的自呓。

轰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第一个回来的他笑得游刃有余。大地回来得比想像中晚了不少，似乎在挑衣服上有所耽搁，最后回来的四季镜更只剩两分钟不到。

看来大家都打了一场硬仗，只有这个浓缩的猪哥笨蛋三、两下就解决了。

虽知道他的能力本来就不差，但这也太夸张了点。

当秋晴皱眉心想「他该不会是用了什么魔法吧？」时，轰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贼笑着说：

「都靠我平日积德，为以防万一而选大吉当搭档真素选对了。要素换成女生，我说不定就会带一堆性感撩人的衣服回来了呢。」

「呃……可是大吉的衣服不是都很那个吗，应该很难选吧？」

「错罗，男装就那一些，好选得很，再加上我独到的眼光……你自己看吧。」

秋晴顺着轰指的方向看去，上育科生正陆续走出通道。

带头的就是刚才聊的风祭灯一朗（大吉），上半身穿着纯白的开襟衬衫和金色夹克，下面是闪到不行的亮片裤，简直像个秀场魔术师。

就第一眼的感想嘛——

「……你的品味真是烂透了。」

「啊？说什么傻话！你以为大吉会穿普通的衣服吗！那个自恋狂看到我带来的衣服就急着想穿，已经证明我的眼光的确没错啦！」

「…………嗯，大概真的是那样吧。」

看到那种东西，实在很难诏同他的眼光，不过看大吉本人那么自豪的样子，应该是正确选择吧。

他现在还对着观众席袒露胸膛——

「哼……即使闪亮的服装容易盖过当事人的光彩，穿在我风祭灯一朗身上也只不是种陪衬罢了……比盛开的玫瑰更美还真是罪过啊！」

……他在念什么诗啊。他本人的确是不比衣服差，但用那新装开幕似的扮相得意成那副德性，感觉就是不太对。

在秋晴专注在大吉上时，其他上育科生开始在通道前排成一列。看见瑟妮亚也在其中，秋晴松了口气。她整齐穿上秋晴挑的红色单肩礼服和貂皮披肩，感觉相当匀称。

只是……不知怎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瑟妮亚的表情也有点紧绷，可见不是错觉。

秋晴歪头漫想的这段时间里，剩下的上育科生接连出场，可是全都穿着制服。表示她们都没能在限制时间内完成，所以换回去了吧。

如此一来，大吉和瑟妮亚都有机会，其他换完装的……只有两个。

倒数第二个的朋美是其中之一，她穿着针织拼接上衣、针织外套和长裙。和大地所花的时间相比，换得倒是挺快的。

只不过第一印象嘛……

「她穿得还真朴素……」

「嗯？你说彩京公主啊……还真的咧，超朴素的，感觉好像要去参加丧礼一样。」

外套蓝色，上衣跟长裙都是黑色。长裙上有些深褐色线条，很不明显。

问题一定是出在大地的品味。他的便服都是较灰暗的自然色系，一起出外购衣时，他对亮色裤子从来没多看过一眼。

话说回来，其实朋美也挺适合这类装扮的，整体感觉并不差……不过和其他人比起来一点也不亮眼，很好奇评审会如何给分。

——但真正令人好奇的，是朋美之后那个人。

那是穿着褐色连身长洋装的四季镜沙织。不用说，她当然是其妹四季镜早苗的搭档。

问题是，沙织所穿的衣服……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啊？看起来有点硬，还会反光，感觉很怪。

可能是穿的不多看起来很冷吧，虽然颜色和朋美一样黯淡，却显得相当显眼。为了找出是哪里奇怪，秋晴往沙织走去。

出了通道后，上育科生们依序到指挥中心前排成一列。动作优雅秀气的沙织走在最后是很正常啦……可是，还真的有点怪怪的。步伐很小，手也几乎没摆动……？

——最后，沙织在深皱着眉的秋晴面前约两公尺处悄然停下。

「呼……实在育点累人，可能需要休息一下呢。」

什么话啊，不是才走几步路而已吗？真是欠人吐槽。

彷佛会就地坐下的发言让秋晴眼中的疑惑愈来愈重……但在下一刻全变成了惊愕。

沙织的手慢慢挪到胸前——然后「啪」地一声，掰下一片衣服。

而且毫不犹豫地扔进嘴里，嚼了起来。

「…………那个，沙织学姊？你刚才……？」

「什么事？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的是你吧！但秋晴忍住没那么说，拚命冷却混乱的脑袋。该不会是这一连串的测验超出了自己的负荷，大脑开始产生幻觉了吧，否则怎么会有那种事？

这时，穿女仆装的四季镜慌慌张张跑来——

「姊、姊姊不可以啦！就算用糖果做的，也不可以吃衣服啊！」

「可是早苗，这么难动的衣服穿起来很累人，而且我有点想睡，又还没吃早餐呢。」

「就说不能吃了嘛！」

如此没有比赛气息的姊妹对话，让秋晴头疼地指着沙织的衣服说：

「四季镜……你说糖果是指那个？」

「咦？啊，是的，就是那个。那以前在义大利的时装秀展出过，是用不易融化又有韧性的特制巧克力做的……」

听了这些话，秋晴才恍然大悟。原来奇怪的是衣摆完全没摇动，也没随动作产生皱褶。

难怪啊……不过那并不是好消息，秋晴还是紧张地对四季镜说：

「喂！你怎么拿这种东西过来啊！你又不是不了解自己的姊姊，一定会出事吧！」

「可、可是，我想说姊姊应该会喜欢穿现在流行的衣服嘛……」

「哪里流行啦！时装秀的东西虽然不一定会受大众喜爱，但至少都像概念车那样，是为了展示技术力而做的啊！」

「哎呀，是这样的吗？还以为那是能穿又能填饱肚子的划时代新产品呢……」

「花那么多时间穿上去结果一下就吃掉了不是很没意义吗！」

「可是日野同学，巧克力就是拿来吃的哟？」

「就跟你说，当衣服穿的时候就不要吃，特别是有人——沙织学姊，不要边说边吃好不好！」

不行了。尽管早就知道会这样，但这对姊妹花凑在一起时真的怎么也吐槽不完。而且她还是先从胸口或肩膀开始吃。

裙子就算了，如果先吃那里——才刚为沙织担心，她左肩的巧克力就断了。

「……咦？」

完好的右肩部分也似乎因为支撑不了重量而开始断裂——

「喂…………喔？」

为避免公开裸露的惨剧，秋晴赶紧脱下晨礼服想为沙织遮挡，结果右手才刚抽出袖子就停住了。不不不，我绝不是因为想保养眼睛才停的，别误会。

以为会整件掉下来的巧克力衣竟然只往下溜了一点。

原因一看便知，就是被沙织的巨乳卡住了。

「什么……你到底是怎么穿上去的啊……」

「就是从头顶整个套下来……啊嗯……其实这还有点韧性，只要小心一点就不会穿坏罗？」

「不要边解释边吃啦！」

都差点要发生大事了，沙织仍不改其色地继续吃她的衣服，神经简直粗得有点恐怖。她怎么看都像是没穿内衣，为什么还能这么无所谓啊？该不会她其实很想露吧？

在秋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太过奔放的学姊时，意外的援手出现了，而且是来自扩音器。

『那个，由于四季镜同学的姊姊把尚未评分的衣服吃掉了，所以被判出局～我知道很可惜，不过这是评审的决定，请节哀顺变～』

「啊呜呜……」

四季镜虽难过得垂头丧气，但这次我要帮理事长说话。毕竟沙织那样子大概没办法继续下去，观众也不会认为那衣服适合她吧。

所以这样的判决并无不妥……这时，秋晴注意到另一个疑点。

于是他立刻转向指挥中心——

「喂，那种衣服是谁找来的啊！怎么想都不对吧！」

对坐在那里的两位主持人大声问道，答覆很快就来了。

『我并没有准备那样的东西。理事长，能请您解释一下吗？』

『啊，是我想说可能会很好玩就自己找人送过来的啦～哎呀，想不到真的有人会选，我也吓了一大跳呢～』

『……我晚点会再跟您谈谈，请您取消所有午后的自由行程。』

『啊？这、这样太狠了吧，深闲……』

听着理事长的惯例求饶在赛场中回荡，秋晴无奈地搔着头重重叹息。

可以不要浪费时间，快点评分好吗……

『——大会报告，由于四季镜沙织同学失去资格，在限制时间内完成换装的仅余三名，请静待评审评分决定排名。』

……这惊人的消息让秋晴立刻收手望向指挥中心。

先别管消沉的枫，依旧面无表情的深闲不像是在开玩笑。那个冷冻橘子也不会开玩笑就是了。

仔细想想，换完装的只有四人，沙织又失去资格，所以剩下三人所搭档的从育科生就等于自动过关。

换言之——

「我通过第三项目了喔………怎么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啊……」

明明是与晋级直接相关的大事，却演变得这么没劲。

反过来想，只有三个人过关，代表这项目真的挺难的……不行，真的开心不起来。都已经这么累了，却连情绪都振作不了，实在烂透了。

秋晴忍不住就地坐下一个人发闷，背后突然有脚步声接近，便无力地转头。

只见从育科的冈疲惫的笑着挥挥手说：

「嗨，辛苦啦。恭喜你平安过关。」

「呃……你的搭档好像没换好，真可惜。」

「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啦。我花太多时间找合尺寸的衣服，结果时间留得不够……应该说，我没考虑到对方是标准的大小姐吧。」

「嗯？什么意思？」

「就是呢，即使眼看着要迟到了也不会全力冲刺，有急事一早出门也不会咬着面包边走边吃……心里大概还是会着急，但就是不会手忙脚乱换衣服，弄得尘土飞扬吧。」

「呃…………这样子啊。」

冈的说明使秋晴不禁感叹。

最后四人的换装速度，看起来确实比较快。朋美手脚勤快，又是平民出身；瑟妮亚能看场合放下身段；被判出局的沙织很会脱，穿起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吧；然后大吉……那个自恋狂更衣的速度本来就很快。

这么一来，自己选瑟妮亚还真是对极了……不过，自己认识的上育科生和其他大小姐都不一样，不管选谁都可能成功。

「无论如何，既然你进到下一关了，就连我们的份一起加油吧？只是没想到最后三个都是男生，有点不甘心就是了。」

听冈苦笑地这么说，秋晴轻轻摇头。

「我只是运气好而已。如果能事先知道测验内容，大家选的搭档一定都比我更好吧。」

「是吗？在我看来，你的表现和懂得选择弗雷姆哈特同学……都是你的实力，或者说努力的成果喔。虽然我们的运氯也是有点差啦。」

「成果啊……希望是这样。」

「既然都胜出了，你就乐观一点嘛……好了，我去安慰一下早苗，你加油喔。」

冈最后如此开朗地说完就脚步轻快地走了。应该也很累的她还可以这么照顾人，将来或许能成为一个好主管。

不只是冈，其他遭到淘汰的女生都有许多自己不及的优点。自己挤掉那么多优秀人才来到这里，若不能继续好好表现就太对不起她们了。

受了冈的激励，秋晴重振精神倏然站起。不能再这么萎靡下去。

接着，他和走向这里的瑟妮亚对上眼睛，提起一手道谢。

「辛苦啦，谢谢你及时赶上。」

「……就是说啊，差一点就失败了呢。」

「咦？有那么花时间吗？」

留给她的时间虽不足五分钟，但那种礼服看起来只要两、三分钟就能穿好，让秋晴有些意外。

听了秋晴的反问，瑟妮亚眉梢猛然一跳，不耐地咧开嘴角说：

「我说的不是时间，是衣服啦！」

「尺寸不合吗？还以为你一定穿得下说……」

相较于瑟妮亚的身高，她的腰围相当地细，不至于套不进去才对。

然而瑟妮亚更气红了脸，龇牙咧嘴地抗议。

「是胸部很难过啦！胸部！我好不容易才硬塞进去的耶！」

「…………………喔喔。」

的确，她的胸前出现了很有杀伤力的深谷。还以为服装本身设计就是那么大胆，看样子只是意外。

不过瑟妮亚对这令男性暗爽的结果一点也不开心——

「你知道这种压迫让我呼吸有多困难吗！受不了，怎么这么笨呀……」

「不要这样说嘛，你的身材跟别人不太一样，而且我又不知道你的三围啊。再说，如果选大一号的，反而会让你的腰看起来粗吧？」

「你要不要自己试试看这有多难受啊！要不是布料跟车工都很好……否则早就撑破了啦……！」

其实问题是出在你发育过度的胸部吧？虽想这么说，但不想捱巴掌或狠踹的秋晴只能默默以表情表示同情。

话说回来，这样就又解开一个疑问了。原来瑟妮亚脸上的不满和奇怪的感觉，都是胸部太紧造成的。

「真是……我的礼服都是订制的，想不到现成的会紧成这样，真想早点解脱。」

「评完分就能脱掉了吧？还没好吗？」

「评是评完了，可是那边还在结算，为了以防万一——」

瑟妮亚突然阖上了嘴。

原因是附近扩音器传出的些微杂音，秋晴也跟着看向指挥中心。

理事长似乎已经脱离落入训话地狱的阴霾，看着手边笑开嘴说：

『大家久等罗～分数已经结算完毕，现在开始公布名次～来，深闲请说～！』

『……第三项目第一名，日野秋晴同学；第二名大地薰同学；第三名，轰慎吾同学。报告完毕。』

『真是教人意外的结果呢～接下来的最终项目有可能上演精采的逆转秀吗，敬请期待～！』

观众席随指挥中心的广播传来稀落掌声。一、三名都那么让人跌破眼镜，有这样的反应也不奇怪。

尽管如此，这样的结果仍使秋晴乐得握拳做个胜利姿势。

虽不知拿下第一对测验成绩有多大帮助，至少对精神是一大振奋。刚才广播明确提到下一场就是最终项目，再来只要全力以赴就好。

问题只剩，她们会在最后出什么招了。秋晴屏息仔细聆听扩音器中理事长的声音。

『好，最终项目马上就要开始了！最后就是要来点最后的感觉，现在请三位自我表现一下！』

秋晴听得眉头一皱。什么叫自我表现，太笼统了吧，现在是要面试吗？

秋晴百思不解而交抱双手时，看见了面无表情的深闲无奈叹息。

『……理事长，自我表现是不算错，但正确而言是致词才对。请向各位详细说明。』

『这个嘛……就是从第三名开始依序自我……不对，依序上台致词，这就是我们最终项目的审查内～限制时间一分钟，内容嘛……表现自己的决心？』

『要请各位说的，是自己在白丽陵学到了什么，以及假设自己能顺利晋级、毕业的情况下对未来的愿景。致词内容请各位自由发挥，要完全为自己拉票也可以。』

『对对对。请各位观众用刚刚的按钮，将票投给觉得说得最好的同学～票数多寡将决定这三位最后的名次～』

两人的声音在安静的田径场中回荡，让秋晴摸着右耳安全别针思考。

「也就是……类似人气投票那样？」

「整体而言，厅该说是选举。最重要的，是这几个项目下来表现如何、是否能以简短的致词抓住观众的心。」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最危险的敌人就是……」

秋晴喃喃地转向室友，却被理事长下一句话定住了脖子。

因为她说的是——

『那么，从育科晋级测验最终项目现在开始！请首棒打者轰同学到赛场中央的麦克风前就位～』

「……这行程也排得太紧凑了吧，连更衣的时间都没有呢。」

瑟妮亚叹息掺半地说，但秋晴没有心情听。

愣了一瞬的他立刻发觉情况有多危急，狂搔着后脑勺说：

「这么快！我还不知道要说什么耶！」

「真是难看。明明最后一个才轮到你，紧张什么？」

「可是…………对，你说得没错，我已经比轰好太多了。」

秋晴及时克制了情绪，没有直接叫出来。

难得瑟妮亚这么冷静。现在不该胡思乱想，应有效利用最后致词的时间才对。

然而时间还是很紧迫。秋晴对自己在这一分钟该说什么毫无头绪，急得直跳脚。

瑟妮亚也像是感染了秋晴的焦虑，轻哼一声提手抱胸……却中途改成叉腰。大概是胸部被挤得更难受了吧。

「那么我先回去了。你就用那颗有洞的脑袋慢慢挣扎，想办法吐点象牙出来吧。」

「……嗯，我会加油的。」

字面上虽像是挑衅或嘲讽，但看在那个电钻头其实是想鼓励人的份上，秋晴安分地提手应声。

之后，瑟妮亚以较一般女生快的脚步摇着大把直卷发回到指挥中心前，轰的致词也在这时开始了。

秋晴尽量忽视扩音器传来的噪音，拚命地想。只剩两、三分钟就要轮到自己了，得赶快整理整理思绪才行。

……到底要说什么好呢。就算说些能顺利晋级、毕业以后想做什么之类的事，一分钟也来不及说完……就算只挑重点说，现在没时间拟稿，能多精简也很难说……

「——日野，有空吗？」

在秋晴深感最后一关也不简单时，身旁有人向他说话了，

即使之前完全没发现那个人的存在，但一下就认出了他的声音，于是秋晴不慌不忙转过头去——

「不怎么有空耶。下一个就输到你了，还好吧？」

「我没问题。只要轰一结束，我马上就能上去。」

「……那你找我做啥？」

就情况而言，用一句「现在很忙，先不要吵我」赏大地吃闭门羹也无可厚非。

而秋晴仍这样和他应对，是因为明白大地不是不懂看场合的人，还有他严肃的眼神。那种斗志在眼底燃烧的表情，实在难以视而不见。

会让他在这时谈的事，恐怕就只有那个吧。自己和他同室这一年来可不是白混的。

「你还记得我们打的赌吗？」

该说是不出所料吗，果然是这件事没错。

秋晴立刻回答「记得」，大地跟着轻轻颔首。

「那就好。可惜不是直接对决，但我还是会全力以赴的。」

「比这种东西，要你留情也不知从何留起吧，就悉听尊便吧。」

「……你最好是会要我留情啦。」

说完，大地嘴角微微上扬。面对敌人时，露出笑容通常是代表自信，但他的笑容却让人觉得「可爱」、「纯真」，使秋晴胸口冷不防怦然一震，陷入混乱。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就算他长得很像女生也还是男人啊！对了，一定是我累到脑子里去了。要是这次又比跑来跑去的竞赛，说不定真的会昏倒，所以还算运气好吧？

在秋晴往奇怪的方向感慨时，大地收起了笑容——

「——轰讲完了。」

「喔？哇，真的耶。」

秋晴这才发现耳边的杂音已经消失，看来一分钟就这么过了。

接着，附近的扩音器验证他们的想法似的，送出了理事长的声音。

『很好很好～以上就是首棒打者轰同学的致词，接下来请大地同学上来～』

但理事长那副吹散紧张的语气没让大地改变表情。

「……我上了。」

他毫不畏惧似的简短说完，就往赛场中央的麦克风架迈开脚步。

相对地，轰直线往这走来，脸上浮着的笑。

「怎样？我的演说素不素很令人感动，可以拍电影了吧！阿晴，素不素很有压力呀？」

对轰得意得像是要人夸奖的德性，秋晴迟疑了一下子，最后决定老实回应。

「抱歉，我完全没在听。」

「什么！这、这可素最终测验，素踏过同伴尸体的我们的最终决战耶！这么不关心的态度素怎样！」

「没有啦，我只是专心在想要怎么说而已。所以你说了什么？」

虽想多挪点时间为自己思考，不过今天的轰不太一样，或许能做为参考。

见秋晴开口求教，轰满意地竖起右手拇指——

「就素我要在不久的将来完成的后宫计划！听到我那么伟大的梦想，大家都不禁入迷了呢！」

「……真是白问了。」

秋晴直率地这么说并大大叹气。完了，笨蛋就是笨蛋。发痴到这种地步，就算蜘蛛丝等级的慈悲也救不了他了。

而轰似乎很意外会遭到秋晴「你作梦」似的完全否定，像个吃了黄牌而对裁判抗议的足球选手夸张地跺脚说：

「你素怎样啊！你自己不也素很想在一堆女生的围绕下过着性福美满的人生吗！」

「才没有。不要一副『其实我都知道』的样子好不好，小心我揍你。」

「少装了啦！那个闷骚的大地一定也会赞同我的啦！你看，他要开始说了，你就好好参考一下吧。」

轰不知哪来赢定了的自信。为什么这家伙能丝毫不怀疑自己啊，太神奇了。

话说回来，重点敌人大地要说的话确实令人好奇。

于是秋晴望向站在麦克风前的大地，大地也在这时开口，声音从扩音器传来。

『未来两年，我希望能在白丽陵砥砺自己，往我的目标前进——完毕。』

话一说完，大地就地转身离开麦克风。

这画面让秋晴看开了嘴——

「……什么完毕，才五秒就没了耶。」

他还真的只是表达了自己的决心，极端到观众都不知道要拍手，大概都和自己一样错愕吧。连轰都说不出话了。

就算大地本来就不是出口成章的人，但这也太夸张了。他是想把所有心意浓缩在一句话里面吧，可是致词没有人在一击必杀的啊。

虽然那比起又臭又长的演说来得好，也很有大地的风格。

问题是——

『已经结束了吗～？那么，请最后一棒日野秋晴同学好好加油吧～』

……这样我不就没时间想了吗？

原本还以为至少能想个三、四十秒，现在全都完了。在指挥中心等着看重头戏的枫以及比人造人还冰冷的深闲注视下，秋晴明白自己必须认命。

「上啊阿晴，表现的时刻到啦！能让观众大爆笑就帅呆罗！」

「……吵死了……我走啦。」

就这样，什么也没准备的秋晴留下摆明在乌鸦嘴的轰走向前去。

大地退到一旁没有走来，想趁错身时说句话都不行。也罢，他已经尽自己所能努力了，这种想法只是我的私心而已。假如说这么短是他的计谋，那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秋晴一面走近立于田径场中央的麦克风，一面拚命地想自己要说些什么……但就是没有灵感，人都在麦克风前了也没有奇迹发生。

不仅是思绪混乱的焦虑使秋晴冷汗直流，来自观众席的视线更是可怕。轰和大地还真厉害，竟然能站在这种地方说得那么顺，总觉得自己螺丝吃定了。

在毫无心理准备的状态下，就算想深呼吸安定心神也差点呛到。

尽管如此——

『好，比赛终于来到最后的最后了～秋晴同学，请开始吧～』

理事长还是无情地宣告开始，秋晴跟着紧咬下唇。

完全无法思考，脑袋一片空白指的就是这样吧。在寂静的田径场正中央、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焦虑随着平自流逝的时间逐渐扩大，使秋晴紧张得左右张望——

「…………啊。」

和大地对上视线。

见到即使下了场也绷着一张脸的室友，秋晴抽了口气。

然后几近下意识地转向背后，看向列席在指挥中心前的两人。

朋美和瑟妮亚跟其他在第三项目时作为搭档的上育科生一样，都注视着秋晴。不知她们的心情有过怎样的变化，表情极为相似。

原以为她们会因为秋晴迟迟没开口而担心害怕，但完全猜错了。

……明明关系那么恶劣的两个人，竟然都像出征前的士兵，目光如炬地望向这里。她们只是注视、凝视着，眼神中感觉不到任何「加油！」、「振作！」的情绪。

然而——却能感到无止境的「信赖」。

秋晴不禁苦笑、转回前方。

……她们这么相信我，我怎么能辜负她们的期望呢？那样太可耻了。

如果不拿出足以回报的表现，或许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来到白丽陵以后认识了很多人，也学会了很多事。』

声音经过麦克风送出扩音器，传回自己耳里。

混乱的思绪已在不觉间拉成一条直线，让字句不需多想就能自然地流出口中。

感觉很像所谓的心无杂念……又有点不太一样。

脑袋中浮现的不是现在需要的词语或构想，而是一张张的脸。

『有很多就读普通学校所绝对不会有的体验，对上流人士难以想像的生活惊讶万分，被吃重得吓死人的从育科课业压得喘不过气……让我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每天都过得十分紧凑、充实。』

——此时浮现脑海的，有入学第一天重逢的黑心青梅竹马的脸、不由分说就把人当罪犯却又不时纠缠的金发电钻。

有举世闻名但怕羞内向的画家学姊、以及跟学姊一样不甚习惯白丽陵这个大号微缩模型的小公主。

有脱线到不行但深爱姊姊的同学、几乎什么都不会但深爱妹妹的绝美学姊。

有温柔纯真的中东大小姐加誓以生命守护她的毒舌侍女、身材姣好的修长中华姑娘。

寡言的万能室友总是能令人深感佩服，而唯一的男性上育科生能力虽然优秀，但是个自恋过头的变态，令人避之唯恐不及。

本性横流的假关西腔万能笨蛋，和他成天收烂摊却几乎不抱怨的室友，都是我身边的学习对象。

其他的从育科同学和平常不易接触的上育科大小姐们，在各种场合给予我帮助或指点，告诉了我人际关系的重要。

游手好闲的懒散理事长和被她耍得团团转也能完美完成自己职务的女仆教师等师长，也给了我不少照顾。

每天都过得手忙脚乱，下午的课程更是累人，常有服务活动不顺而丧气的时候。在以上种种的围绕中，我过着充实的每一天。

因此——我有种深刻的感触。

『可是，我做不好的事还是很多……甚至有时觉得自己很没用，要帮上别人的忙还差得远之类的。』

拿自己和从育科同学比较时就会有这种感觉，与实际服务他人当中的职业前辈相比，那更是惭愧。

自己连深闲和赫蒂耶的一根脚指头部比不上。不仅是技术面不行，也成不了他人的精神支枉。

正因为曾如此痛感，才不愿半途落败。

『所以此后两年，我要成为一个更有用的人——这就是我现在最大的目标。请给我一个机会，谢谢。』

说到这里，秋晴轻吁口气。

……虽然没有「终于说完了」的成就感，但我确实是把自己心里的话毫不矫饰地说出来了。

在顿感疲劳而脑袋发晕时，秋晴听见了理事长的声音。

『嗯，好像在时间内说完了呢～那么秋晴同学，谢谢你的致词～』

『现在，要请观众席和指挥中心前的各位上育科同学进行投票。一人只有一票，请小心不要按错。』

秋晴听着深闲时机神准的补违回到原位，没得到掌声让他有着些许的失落。

指挥中心前，朋美背着双手、瑟妮亚手叉着腰，看来都没有鼓掌的意思。真奇怪，还以为她们会有点特别表现的说。

不过嘛，她们也不是测验结束就会拍手的人就是了。

也许得等到结果发表或夺得冠军的时候吧。

『来来来，这边开始要照顺序唱名了～请各位把票投给觉得讲得最好的人喔～？要开始罗～？』

由各处扩音器传来的声音，使秋晴停下脚步，往指挥中心看去。

『那么那么，觉得一号轰慎吾同学讲得最好的请按钮～！』

可能左右秋晴等人未来的最终审查就此开始——

◆　　◇

「……喂，真的没关系吗？」

相对于胆小鬼秋晴的再三确认，眼前的两人不当一回事地大方说道：

「嗯，没关系。我已经和瑟妮亚同学谈过了。」

「没错，就是那样，你就别管那么多了。」

既然朋美和瑟妮亚都这么说，看来真的没有自己操心的份。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秋晴试着轻吐口气放松心情。都冲过澡换上制服了，还是紧张得只差没飙汗。

明明在她们换回制服后分别约了不同时间地点，来到上育科宿合附近的花园时……却惊见她们一起出现，恨不得当场转身就走。在答覆告白时让第三者——呃，其实也不是第三者，可是这么让人胃痛的场面还是很难受。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多少？」

「也不多啦，我只知道瑟妮亚同学对你告白过，然后你今天要回答她而已。」

「我也差不多。」

「…………你们的感情真的不好吗？」

为什么吃饭走路补妆都不会相约的两个人，会在答覆告白这么敏感的时候搭上线啊？跟一般女生感情好的方向完全不一样。

这时，瑟妮亚抱起胸，以微妙的高姿态对压力三级跳而揉起太阳穴的秋晴说：

「对了，我好像忘了说声『恭喜』呢，现在补给你。」

「啊？恭喜什么……」

叉开话题的唐突发言让秋晴听皱了眉，但很快就发现那是什么意思而闭嘴。毕竟值得让她道贺的事也只有一个。

而秋晴开口前，在瑟妮亚身边微笑着的朋美先轻启唇瓣——

「哎呀，秋晴该不会是累傻了吧？还是想耍帅，要说那不值一提呢？」

「才没有咧……只是觉得有点怪，不会高兴到想举双手欢呼之类的。」

「会不会是你要求太高啦？至少我认为，这结果很令人满意呢。」

接着，朋美柔柔一笑——

「能够平安晋级，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喔？」

……我就是怕她露出这种模范生笑容，准没好事。听起来是很像真心话，不过过去种种经验实在难以让人欣然接受。

话说回来，那确实是件喜事。全数从育科同学都通过测验平安晋级，不高兴的人才奇怪呢。

据理事长说溜嘴的话，几乎全数学生都在通过第一项目时就达到晋级标准了，只有自己和轰要通过第二项目才行……其实还挺危险的。

同时，秋晴也明白了第三项目会那么乱来的原因——因为那是只是加分题。所以深闲才没有封杀理事长的玩心吧。决定前三名虽是必要，但最重要的项目已经结束了，稍微玩一下也无妨。

而秋晴之断以不能举双手欢呼，完全是自己的问题。

「……可是我还是输了。」

「没拿第一名让你很不甘心吗？」

「呃…………也不是那样，应该吧。」

秋晴手搔着头这么说，心里却认同了瑟妮亚的话。

测验结果，大地第一、秋晴第二。虽不是不能接受，多少还是有点不甘心，觉得有所遗憾……总之就是不满意吧。

确认自己的心情后，秋晴有种安下最后一片拼图的感觉，稍微舒服了点。

所以——或许也不算是「所以」，无论如何，思绪终于全都理顺了，时机刚好。

想到这里，秋晴摸摸右耳安全别针说：

「我要回答你们了……可以吗？」

秋晴没想到要当着另一个人的面说这些话，好不容易积蓄的勇气差点全泄光，但总算是说出来了。

听了他的预告，朋美轻轻点头应声「好的」，瑟妮亚则是愠愠地收起下巴。

紧张顿时在花园中漫开，压得秋晴喘不过气，很想拔腿就跑。

然而话已出口，不能回头了。这么告诉自己后，秋晴看向他约见的对象。

光是这一眼，瑟妮亚就明白秋晴要从她说起，眼睛晃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回敬「放马过来啊！」似的眼神。

「……你要先回答我吗？」

「对呀，照顺序是这样没错……或者说，我本来就是约你在这里见面，是你自己带朋美来的吧？」

「吵、吵死了啦！还不赶快说结论！」

从她语气不如平时尖锐来看，其实她也挺紧张的吧。抱胸的手还紧抓在外套上呢。

她就是这点可爱呢——秋晴不禁这么想。

于是秋晴将这份心情掺进话里，要吐出梗在喉咙的紧张似的说：

「——我想，我其实是喜欢你的。」

「…………真、真的吗？」

「嗯。跟你在一起很快乐，你告白之后我冷静了一下，也还是很开心。至少，我对你的喜欢比普通朋友还要多吧。」

无论多么羞人，现在都得忍住。脸好烫，瑟妮亚也像颗苹果，连旁听的朋美面颊上都有着红晕。

这一定是上天给我的考验。秋晴不断对自己这么说，并在说下一句语前——转向朋美。

他无视朋美像在说「咦？换我了？」的讶异表情，说：

「当你要我和你交往时，我真的吓了一大跳，以为你想陷害我，可是我还是很高兴。」

「……听起来好像有点伤人呢。」

「有什么办法？就我这个对你有七成认识的人来说，你的个性真的问题不小啊，可怕到根本不敢想像和你交往是什么样子耶，真的。」

事到如今，有话就直说了吧。趁这么害羞的气氛，把以前不敢说的话全说出来。

相较于出了一小口怨气的秋晴，朋美则是以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笑容说：

「…………哇啊……就算要拒绝我，也应该说得婉转一点呀……」

「谁教你平常坏事做太多。今天输给大地以后，我才知道人望有多重要。」

「可、可是你还是能换个说辞啊！都那么伤心了还拿把刀在背后追杀我，会不会太过分啊？」

「老是看到别人的伤口就笑着抹盐的人还敢说……还有，我想补充一下。」

「……怎样啦？伤我伤得不够吗？」

朋美像是完全抛下了平时的精湛演技，忿恨不平地瞪来；眼中的泪光有种难以言喻的可爱。

即使那让人有点罪恶感，但为了消解误会，有句话非说不可。

「为什么你会以为我在拒绝你啊？」

「咦？可是你……你都已经说喜欢瑟妮亚同学了，所以不就是那样吗？难道你……想搞劈腿？」

「说得那么极端是想吓死人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到儿时玩伴突然想瞪死人的眼神，秋晴连忙摇手否认。

「我是喜欢瑟妮亚，可是也喜欢你啊。如果这里不是白丽陵而是普通的学校，又只认识你们其中一个……我大概不会犹豫直接点头，或是我自己先告白了吧。」

「……是喔，所以还是想劈腿嘛？」

「好一个劈腿宣言……你以为自己是万人迷吗？」

……奇怪了，她们现在怎么没有一点爱意，只有满满的杀意啊？这种你死我亡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哪里做错啦？冷汗直流的秋晴在胸前摊开双手要她们冷静，并尽可能正色说道：

「就说不是那样嘛，我是很喜欢你们两个——」

秋晴暂停片刻，吸口气鼓起勇气——

「……可是很抱歉，我现在还不打算跟任何人交往。」

虽不想这么回答，但自己真的非这么说不可，便以在澳门旅游塔挑战世界最高的高空弹跳般的决心将它说了出口。

由于逼不得已，再不想这么说也得说。就算可能破坏至今建立的友情，要拒绝「进一步的关系」，这点觉悟是必要的。

为使情况不至于恶化到那种地步，秋晴眼都不敢眨一下。

「…………那是……什么意思？」

表情微愠的瑟妮亚松手叉腰，在默默看来的朋美身旁这么问。

这也是难免的事，于是秋晴摸着右耳边想边说：

「今天的测验，让我深深觉得自己实在缺乏锻链，能当上第二名只是运气好而已，在平时……能保持平均水准就不错了。我可不是谦虚喔。」

「……………………然后呢？」

秋晴尽可能无视似乎更为火大而揪紧眉间的瑟妮亚，老实回答。

「我决定来自丽陵念书时，也给自己订了绝不自行放弃、能念多久算多久的原则。不过光要升二年级就是个问题，假如没这场败部复活似的测验，我和轰可能都已经说再见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没时间和女生交往吗？」

朋美的语气是很尖锐，但事实确实如她所言，秋晴便点点头说：

「要是我晋级测验结果是冠军……怎么说呢，可能会觉得自己做得不错，或许能交个女朋友……可是现实完全不是那样，就算只差一名，成绩也完全比不上。」

理事长所发表的得票数是—大地破百、自己不到十票，轰则是奇迹性的一票。和第三名是没差多少，可是跟第一名相比，就像是破旧公寓比高级套房了。

刚听见时，也先是感到「果然啊」才觉得遗憾……对这种结果，自己实在不太能接受。

反正自己现在本来就差劲，尽了全力还那么差劲也是当然的——若用这种说法安慰自己，肯定会招来下一次失败。不仅赢不了大地或轰，也得不到多数上育科生的认同。

因此——

「……所以我暂时不想和任何人交往。至少在得到深闲认同、成为一个有用的帮手之前，我不会有那个意思。」

「可是，又不是交了女朋发就没办法好好上进。」

朋美说得没错，沉稳的语气也很有说服力。

然而秋晴搔了搔不摇也不点的头说：

「其他人或许可以吧，但我不行。我不是能够一心两用还能面面俱到的人——」

「——够了，不要再说了。」

瑟妮亚打断了秋晴，话中带有明显的怒气。

这也是当然的。被这么自私的理由拒绝，不生气才怪呢，尤其是对那么情绪化的瑟妮亚而言。

于是秋晴想着「果然还是得挨打」准备吃耳光……然后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瑟妮亚的确是既生气又不耐，无庸置疑。

……不过，为什么她瞪的是朋美而不是我啊？

而且朋美不知是开心还是得意，脸上挂着不应出现在这种时候的笑容。

当满腹疑惑的秋晴想质问瑟妮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那电钻头的凶恶视线突然撇来，说：

「喂，秋晴！你就没有别的话能说吗！」

「唔，咦？那个…………现在是……？」

「真是气死我了，竟然全都被朋美同学说中了。结果一样就算了，怎么可能连说的话都几乎一样啊！」

「等等，『说中了』是什么意思……？」

陷入混乱的秋晴转向朋美寻求解释，她却再也憋不住似的噗嗤一笑，让秋晴立刻猜中原因。

但在想像化为言语之前，朋美先歪唇一笑——

「——我问瑟妮亚同学要不要一起听你回答的时候啊，还顺便邀她猜猜你在知道测验结果之后，会对我们说些什么呢。」

「等等，先等一下………………所以我……？」

「也不到一字不差，可是大致上都差不多。对不对呀，瑟妮亚同学？」

「就是那样。她猜得真是准到让人怀疑你们是不是串通起来骗我呢！」

瑟妮亚说得又急又凶，但秋晴现在没心管那么多。惊人的事实使他头晕目眩，真想当场昏倒。

……全都被她算中了。我那些肺腑之雷竟然全被她算中了……！也就是说，她那些不太像她又不断变化的表情，全都是事先算计好的吗？

「…………………………你这个…………妖女……」

「哎呀，怎么对可爱的青梅竹马说这种话呀？人家的心也跳得很快的说。」

「……哇……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假的话。」

「哼，你以为责任在谁身上啊？还不都要怪你这颗贫瘠又不认识几个字的脑袋！」

秋晴无力地垂着头，任凭瑟妮亚恣意辱骂。怎檬都好，可以让我哭一哭赶快回去吗？

然而，不能说走就走的秋晴只能长叹一声，揉着眉心说：

「……就算被你猜中了，我也不会改变我的结论。抱歉。」

「道什么歉啊？难道那只是要用来摆脱我和瑟妮亚同学的藉口？还是拖延战术？」

「怎么可能啊！我再怎么说也是——」

「知道啦，所以叫你不要道歉呀。要你和我交往是我的想法，现在不行是你的想法，也是你的答案吧？这样就好了。」

朋美一派轻松地说，瑟妮亚也跟着点头。

「虽然不太甘心，但朋美同学说得没错。而且……我只是要你说说对我的感觉，所以这样就够了。」

「……是这样的吗？」

「要说我能接受你的理由也是可以。若你真的以尽不了自己的职责为耻，会这么决定也是当然的罗。」

听了这句话，秋晴再度深感瑟妮亚不只是普通的电钻头，还是个贵族家的大小姐。那么高姿态地说这种话却并不觉得她傲慢，只是在说她该说的话，实在令人肃然起敬。

先行预测到自己会说这些话的朋美也很可怕……总觉得这两个人的爱投注在自己身上真是种浪费。至少对现在的自己而言确是如此。

因此——自己必须尽快努力成为能独当一面的执事才行。

「你就多加把劲，等你觉得自己已经成熟，我再来问你的意思也不迟。况且——」

在秋晴重振决心时，朋美突然笑了笑，说：

「——我也可以想办法让你爱我爱到改变现在的决定，这样就不用等那么久啦。嗯，那样快多了吧？」

「什么……朋美同学！你在说什么啊！」

「哎呀，我可不觉得自己说错什么喔？人的心是很容易随时间产生变化的嘛。」

「话是没错，可是你现在说这种话不太对吧！」

「是吗？已经比什么都不说偷偷下手来得公平了吧？」

朋美吃吃窃笑的样子让瑟妮亚的怒气值耦到了极限，龇牙咧嘴地威吓起来。果然还是该分开解释，就算没有这三角关系般的局面，她们的关系还是很糟。

沉默算不算是火上加油，要不要劝个架啊？这时，不知如何是好的秋晴看见有个人走进花园。

为了不让人看见这吵架似的场面，秋晴赶紧移动位置想遮住她们。这虽拖不了多少时间，但机伶的朋美一定很快就会有所行动。

同时，秋晴还打算打声招呼，让她们知道有人接近……却认出了那个人是谁。

「咦，大地？你怎么会来这里……」

今天的服务活动全部暂停，还以为大地会想好好休息，消除测验的疲劳，或是在从育科宿舍帮轰他们准备今晚为测验顺利结束而办的纪念派对。

看来大地不是碰巧来花园散步，一看到秋晴就直线小跑步接近。他已换上T恤，但头发还是湿的，这么急到底是有什么事呢。

大地很快就停在秋晴面前，担心地瞥向他背后的朋美和瑟妮亚。

「日野，我有事找你……你在忙吗？」

「呃……嗯，算是在忙吧。」

「………………………该不会……你现在是，那个……要、要决定跟谁交往吧……！」

秋晴全然没想到大地口中会迸出这种问题，吓了一跳。

不过呢，朋美告白当时他就在现场，有这种疑问也是当然的。不知道他为何把瑟妮亚也算进去就是了。

总之，差劲的敷衍反而可能产生对她们不太好的谣言，秋晴决定老实说明，苦笑着说：

「都输你输得那么惨，我哪有心情交女朋友啊。要做那种事，等我成为从育科第一或得到深闲的认同以后再说。」

「…………所以……你现在还没跟任何人交往？」

「简单来说，就是那样。」

不知为何，大地听了安心地放松表情，还好像有点高兴。该不会是怕我比他先交女朋友吧？

然而秋晴还来不及问，背后的朋美先说话了。

「大地同学，你找秋晴同学有什么事吗？」

「对、对啊，可是——」

「不用在意我们，我们的事已经说完了。」

连瑟妮亚都这么说了，秋晴便识相地选择闭嘴。这样一来能避免大地深究，二来事情也不会因大地的出现而变得更复杂。

不过她们各后退一步，使秋晴不得不定在原地，大地的表情也更紧张了。

秋晴一时想不到有什么事需要大地用这种表情说话，疑惑地皱眉，接着——

「…………那个……关于我们的赌注……」

听大地这么支吾地说，秋晴才发现自己忘了这么重要的约定。明明在最终项目才确认过一次，赛后却被满脑子答覆告白的事冲得一干二净。

「啊，对喔，好啊。既然你赢了，要我做什么就说吧。」

「……真、真的吗？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是啊，我不是这样说的吗？不过，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喔。」

大地都特地来找人了，当然得挺起胸膛要他放马过来。

以他的个性，应该不会做什么无理要求吧……只是他好像很兴奋，脸色显得比平时还要红润。

这么一来，他会要求什么就很难说了，有点恐怖。

秋晴吞吞口水，看着大地两手按在胸口，深呼吸了几次。

「我，那个……希望你……」

但那些似乎止不了他的紧张，眼睛有点发红，还用力咬了嘴唇几次……

「——希望你以后可以用名字称呼我。」

最后在人生大事般的告白氛围中说出完全想不到的要求。

还以为精神或荷包铁定会重伤的秋晴错愕地眨了好次眼。

「名字……这样就好了吗？你可以要求其他——」

「就这样，我这样就好。」

大地心意不变，真挚地注视秋晴的眼睛。

秋晴在彷佛要被他射穿的目光下轻抠左眉的伤疤……然后放松地笑了笑。

「OK，那我以后就叫你薰罗？」

「……好、好的。」

「既然这样，大……不对，薰，干脆你也叫我秋晴吧。这跟打赌没关系，不喜欢就算了。」

「不、不会！那我也，叫你…………………秋……秋晴罗？」

大地说得忸忸怩怩，垂下涨红的脸。看来他还需要一段时间习惯这个改变。

「我们还要一直同室到毕业，早点习惯啊。」

「啊…………嗯……」

就算可能有人乱想，但害羞成这样的大地实在可爱得让人头晕，生为男生太可惜了。这种可爱和长得更像女生的三家完全不一样，到底是为什么啊？难道是那种倾向开始萌芽了吗，春假期间就把自己关在山上修身养性一下好了。

在秋晴和心里奇怪的躁动交战时，忽然感到背后有种诡异的气流扑压而来。

转头一看，朋美像是站在极为难以评论的现代艺术品前，表情非常微妙。

「…………最危险的果然是大地同学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在嫉妒男生吧？」

「………………我怎么会嫉妒男生昵？」

朋美以呆滞的眼神回答瑟妮亚的嘲笑。

这段时间，大地一直都得了热病似的神情恍惚……

感觉被扔进台风眼的秋晴深深叹息，不知如何是好地搔起头来。

原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也成功修复了与大地——不对，修复了与薰的关系。

测验也平安通过，能够升上二年级，也为该做的事打下了一个起点。

「……现在，就看未来的表现了。」

没错，问题现在才开始。

三年级生只剩不到一周就要毕业，接着再过一个月，我就是二年级生了。

距离刚进入白丽陵时所期望「不只能独力生活，还要支撑他人」的愿景，还有一大段的路要走。

一定要更为努力，成为谁都能认同的从育科生。

届时……大概会更有检视周遭的余暇，回握向我伸来的手吧。

即使这条路必然艰辛，也要尽可能地快步前进。

否则将对不起愿意关爱我的人们，也会辜负她们的期望。

至少，我还有一点点身为男性的自尊，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一个笑话，反得更加——

「秋晴同学，我还是决定收回前言，请你现在就跟我交往吧？我可以给你很多特别服务喔？」

「你、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啊！要偷跑也该有个限度吧！」

「因为情况很危险嘛！就算只是做做样子，要是不趁现在开始行动，说不定很快就会后悔喔！」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莫名其妙！既然你要玩这种的，那我也——」

「…………直呼名字…………………秋、晴…………呵呵……」

……这种和静静燃烧斗志的我完全不搭轧的吵闹场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朋美不知道在急什么，突然展开攻势，和她对抗的瑟妮亚也是随时会扑上来的样子，刚才那么和平的气氛都到哪里去啦？

另一方面，薰的意识不知道上哪儿去旅行了，到现在都还没回魂。看他好像很幸福的样子，放着不管也无所谓吧。

在满耳不适合出现在花园的喧嚣中，秋晴无奈地耸耸肩……并轻笑起来。

我想，不管到了明天，还是二年级以后——

每天都会是有时开心、有时烦恼、有时难过得想哭、有时兴奋得想大叫的日子。

——唯一缺少的，就只有无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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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喂，可以问一下吗？」

在一个普通的课后时分——也就是没有特别活动，在露天咖啡厅进行服务活动、即将换季的舒适日子里，独自坐在秋晴负责区域中的朋美突然这么说。

见到儿时玩伴那张只会出现在自己或瑟妮亚面前的邪恶笑容，秋晴立刻背脊发凉。对客人要尽量有求必应，或许是当服务生最辛苦的地方吧。

身穿晨礼服的秋晴偷偷叹气，走到招着手的朋美身边，一面猜想她会出什么招，一面以其他桌位听不见的音量问：

「……怎样啦？如果是和工作没关系的事，麻烦你长话短说。」

「我刚想起一件一直忘了问的事，从一年级晋级测验那天一直拖到现在呢。」

「是喔，什么事啊？」

坏预感更加膨胀。为了不让朋美看出心里的紧张，秋晴尽量佯装镇静反问。

「那天你不是要答覆我和瑟妮亚同学的告白吗？」

但朋美仍以早已看穿秋晴的烂演技的样子，对着他说：

「那天你说过……『要是晋级测验拿冠军，或许能交个女朋友』可能没有完全一样，但大致是这个意思吧？」

「……对啊，怎么了？」

秋晴强忍住回想那件事的羞赧，点了点头——

「所以你是想——假如拿了冠军，就能交女朋友吗？」

……然后听见将平稳的露天咖啡厅顿时冻结的魔法问题。

独自承受这一击的秋晴完全冻成雕像。想不到过了那么多个月还会问这台问题，有种被偷袭还正中要害的感觉。

那天，自己的确想过假如拿到冠军就那么做，但也是假如而已——况且，早就决定不交了。

问是可以啦，可是……为什么要挑现在啊？就不能让这个风平浪静、有如日常一页的服务活动单纯地结束吗？

很遗憾，现在自己无路可逃。既不能抛下工作，微笑着的朋美眼神也相当认真。

「你会选我还是瑟妮亚同学？或者拒绝我们两个向你告白的人，和其他的谁在一起？」

「呃，这个…………如果是那时候嘛……」

「别想打马虎眼，快给我从实招来。既然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就大方一点嘛。可是，敢说其他女生我就生气给你看喔？」

这话让秋晴更不敢回答了。如果自己有在这里回答的勇气、胆量、能力和自信，当时就不会惭愧得决定不跟任何人交往了啦！

但回到现实，经验表示，要逃出朋美大魔王的手掌心非常困难，几乎不可能。

真的非在这里说不可吗——秋晴突然闷得喘不过气，仰望天空准备投降……

「——原来你在这里！总算被我找到了！」

震响四周围的尖锐吼声让秋晴抖了一下……然后得救似的放松肩膀。

「……真可惜，碍事的来了。」

朋美说得没错，看来这场私密对话到此为止。

此时此刻，那位以冲剌的速度杀进露天咖啡厅的金卷发贵族大小姐，在秋晴眼中闪耀着英雄般的光辉。

但不知情的瑟妮亚依然跺着脚逼上前来，瞪尖了她美丽的蓝眼睛说：

「真是找死我了！秋晴，你到底是怎样啊！」

「啥？什么怎样……？」

「我都听说了啦，你昨天是不是跟艾斯特同学约会？她刚才还跟我炫耀呢！」

「呃……我只是陪她上街买东西啊，美美奈学姊也在耶？」

「竟敢左拥右抱！你不是才刚和四季镜姊妹去旅行吗……！」

「那不是旅行好不好，我是去帮忙的耶！因为她们要一起上杂志封面，我才去当保安的嘛……」

前几天好像才解释过一次，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瑟妮亚的眉翘得老高，完全没有下降的迹象。她容易过热乱误会的脾气还是跟一年前刚认识一样，一点都没长进。

一年啊——在这不长不短的一年里，我也得到了很多就是了。

经过这紧锣密鼓的一年，我认识了很多人、和他们交心……而且每个都很独特，时常忙得团团转。

但累归累，我深深地乐在其中，让我由衷感到来自丽陵真是来对了。

可是——这只是第一年而已。

还有近两年时间才毕业，而且那也不会是终点，路途还远着呢。

「喂！秋晴！你有在听吗！」

「秋晴同学？你怎么可以不理瑟妮亚同学呢，小心她闹脾气乱发规喔？」

「你……你说谁会闹脾气啊！我哪有那么幼稚！」

所以——这两个吵闹的女生，也可能还会陪我走上很长一段吧。当然，其他熟识的上育科生、从育科同学和照顾我们的师长们，也不会那么快就从我身边离去。

将来会有何变化——都不是现在能说得准的。

就像我和以为再也不会见面的朋美重逢、对我第一印象差到极点的瑟妮亚却喜欢上我一样，充满了各种变数。

总之，我一定要有所成长，不让她们失望。若要为自己立个目标，就是至少要成长到能赢过薰……不过这好像很花时间，甚至连能不能在毕业前追上都很难说呢。

目标的难度，让秋晴不禁苦笑——

「……管他的，拚就对了。」

不先努力过怎知行不行呢。秋晴如此下定决心，准备先从处理眼前这对愈斗愈起劲的冤家开始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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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以上，就是我为各位带来的《大小姐×执事！》系列完结篇！

大家好，我是上月。很高兴能将这篇故事顺利完结，总算是了了我一个牵挂。在此，我要向见证本系列完结的各位读者说声感谢！

……好像有点冲太快了。且让我稍微缓和步调和情绪，做个总回顾吧。

真是发生了很多事呢。从前任责编提出企划案说「实地勘察一下吧！」就跑到执事咖啡厅开始，已经五年有余。

出第一集时，我还对成绩紧张得不得了，幸好很快就能出续集，并体验了第一次跨媒合作；最先是漫画、广播剧CD，然后动画。能见到《大小姐×执事！》拓展到各种媒体，我真是太感动了！

感谢为本作绘制插图的むにゆう老师、前责编川本小姐和新责编三木先生、以及编辑部和动画公司的诸位大哥大姊。能在各位的支持下完成本作，我感到非常荣幸，感激不尽！

……那么，谢幕就到这里为止，要开始聊第十三集的内容了～从后记开始看的读者建议跳过。

第三十一话是承接瑟妮亚的告白和情人节发生的事。朋美当然有所行动，四季镜也算是行动了吧。从育科女生感情都很好，所以大家都知道四季镜喜欢谁了，总动员地在帮她呢。

第三十二话，秋晴又出糗了，不过问题在大地身上。其他女性角色都有表现的时候，就只有不被当女孩子看的大地……真可怜……

最终话是一年级最后的从育科测验。关系到能否晋级的测验是很重要，但答覆告白也一样重要……秋晴要以自己的方式做个交代，或者说是了结吧。

但最后的结果将会和大家所读的一样，秋晴在白丽陵的生活将会继续下去。

升上二年级后，朋美和瑟妮亚还是谁也不让谁地争抢秋晴，而最后杀出重围的大地，也会在就某方面而言最能轻易达阵（或者说绝杀）的位置继续努力。

未来，早苗将会一面用力耍脱线一面博取秋晴的好感，而毕业的沙织也会以工作为由帮妹妹牵线，然后一不小心占尽便宜吧。

升上三年级的美美奈决定把握最后一年积极行动，爱榭&赫蒂耶也会赶在从那场意外起的一年期限内，使尽各种手段玩弄秋晴。

至于终于升上高中部的琵娜呢，将藉着从育科测验和同人活动亲近秋晴，来摆脱学妹兼小妹妹的形象，不知下觉间成为最稳重的女性朋友的凤也有所进展。

——以后大概就是这样，还会发生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事。

所以，秋晴毕业时会如何决定等后续发展，就请各位读者发挥想像力，给自己一个完美的结局吧。

我也曾用恋爱游戏的感觉，为秋晴和每个角色个别想了关系拉近后会发生的事和结局，但就是想不出怎样才能玩进后宫结局，有点遗憾。到底要怎样才能同时提升所有人的好感度来个happy　ending呢……等等，如果攻略琵娜成为皇族，说不定……！

无论如何，希望各位都能为秋晴选一个最合适的女友，小弟在此代秋晴先谢过各位了。

就这样，《大小姐×执事！》到此完结。

换言之，下部作品将会是全新系列——但时间已经排出来了，就是本书出版的两个月后，也就是五月！现在已经写到一半了，不知道来得来不及呢！

新作品是非常直接的恋爱喜剧，喜欢《大小姐×执事！》的读者应该不难接受。

关于内容嘛，大概就是「因为某个小小的不幸，让主角必须和多名女性同住一个屋檐下，过着脸红心跳并充满吐槽的每一天」的感觉。大致就是这样吧，敬请期待。

感谢支持我走到今天的每一个人！

那么，我们新作品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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