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8-01 14:5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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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管家后宫学园
本卷名称：第十一卷

第二十六话
台版 转自 zbszsr@轻之国度

——唤醒回忆的契机，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期末考迫在眉睫，从育科的服务活动也因而暂停。由于放学后多出了不少空间时间，日野秋晴便和其他男生一起留在教室里。

虽然空出来的午后时光似乎该拿来读书，不过若要连着用功两个钟头，集中力难免会涣散。尤其还有轰这种三不五时骚扰别人的笨蛋在场，更难有什么进展了。

于是秋晴的目光自然地偏离了参考书，飘向窗户外头。毕竟他虽非每日复习，但依然有某种程度的累积，再说成绩也没有糟糕到需要担忧，稍微松懈一下应该无妨。

想着想着，突然有某种怪东西从他眼前闪过。

都已经十二月了，大吉却照旧敞开前襟秀出胸膛，再加上他那身全白却华丽得夸张的服装，光是这样就让人有种「这玩意儿真碍眼啊」的感觉。而且，居然还有三个穿着上育科制服的女生围在那个自恋狂身边……这就是世界出了问题的铁证。

总而言之，从餐厅方向走来的大吉等人聊得正开心，逐渐接近的谈话声更让秋睛他们听得一清二楚。刚刚三家说是要「让空气流通一下并提振精神」才让窗户保持敞开，却没料到进来的不只是新鲜空气，还多了不少让人丧失干劲的杂音。

意外的三家本人自然不用说，原先就欠缺集中力的轰更甭提，就连平时总摆出一副事不关己样子的大地也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我们得在这儿认真用功，自恋狂大吉却可以跟女孩子共度桃色的甜蜜时光啊？这太奇怪了吧！」

「慎吾你根本就没在认真念书吧……我也觉得有点烦就是了。」

「…………吵死了。」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用功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

看样子今天的读书会最好就到此为止，然而众人定下了「在日落前说出『不想干了』或『受够了』的人，要接受严苛惩罚」的规则，因此秋晴无法主动提议结束。若在这时候大意开口，满肚子怨气的轰绝对会高兴地提出各种无理要求。

正当秋晴无奈地打算关上窗户时，大吉那格外清晰的声音传进耳里：

「——考完试后便是圣诞节，除夕与正月随之而来。特别是除夕，由于当天也是我祖父的生日，因此风祭家预定要举办一个盛大的宴会喔！」

「唉呀，原来是令祖父的生日啊！」

「这真是值得庆祝……那个，若是您不嫌弃，是否我也能……」

「呵……当然，我们欢迎每一位愿意莅临为祖父庆祝的宾客。届时，我也会展现出更为美丽华贵的风姿，请各位拭目以待罗。」

如果早点关上窗户，就听不见这段对话了。这似乎并不是什么该在考前讨论的话题——不过话中提到的内容，却让伸出了手的秋晴当场愣住。

……多亏了方才这番对话，让人察觉某件很严重的事。或许该说是唤醒了回忆也说不定，但重要的并非用词，而是内容。

秋晴努力转着一团乱的脑子，想确认自己是否有弄错……非常遗憾，似乎真的是如此。

「…………呜哇……」

「怎么啦，阿晴？你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那种大考忘了带准考证的落榜生唷？」

「在那种紧要关头还出差错的家伙，落榜也是理所当然吧……不过呢，『忘记』这点你倒是说中了。」

吐槽完轰的愚蠢发言后，秋晴重新关好窗户并回到座位上……接着他深深叹了口气，猛然抓起头来。

在思考起「怎么会这样呢？」之前，其他人已经先开口问了：

「……怎么了，日野？」

「你的脸色不太好耶，有心事？」

「他铁定是犯了相思病，不然就是在担心将来会秃呜喔！」

两位替自己担心的朋友先不论，总之秋晴决定先把辞典丢到笨蛋脸上让他安静下来。那种既异想天开又爱刺激男人特别在意之处的家伙，还是请他闭嘴吧。

不过，把事情告诉大地与三家或许比较好……这么想的秋晴看了看两位友人。他们那中性秀气的容貌，应该很受女孩子欢迎才对，说不定能提供点可以参考的意见。

事态紧急，于是不耻下问的秋晴对两人开口：

「我碰上了点麻烦，想找你们商量一下。行吗？」

「嗯？如果是我能回答的范围就没问题罗。」

「……视内容而定。」

「没什么啦，只是我直到刚刚才想起来……我跟堂姊约好要送她生日礼物。」

秋晴现在用的手机是堂姊日野枣送的，因此这份生日礼物也包含了回礼的意味。

……就是这么回事。由于九月时有传过简讯，所以枣也知道这件事。

大地皱起眉头，纳闷地对正准备再度叹气的秋晴问道：

「送礼物给堂姊不是什么坏事吧。有什么问题吗？」

「…………她生日是上个月的月底。」

「………………呃…………这个……」

「……………………你忘了这件事？」

秋晴垂下了头，表示肯定。

两人没出声，但不用看也能晓得他们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如果只过一两天也就算了，眼前已经是十二月的第二周，哪儿还有办法啊？

……不，上个月的月初自己的确还记得这件事。然而接下来又是集训又是考试，还得到处跑来跑去忙东忙西，一不小心就……

这么说来，枣虽然还是老样子几乎每天都会传简讯，最近内容却总是些无聊的琐事。难道说前天那封「朋友家生了一只小猫喔！」是在兜圈子提生日吗……？

无论如何，忘记生日是事实，过去的时光也不会复返。所以，只能采取有实际意义的补救措施。

「为了补贺兼道歉，我打算尽快选个生日礼物送她……」

「嗯，这样比较好。」

「愈快愈好。这会影响到你的信用。」

「问题在于到底该送什么……你们觉得送什么比较适合？有没有什么能让高中女生高兴的东西？」

一问之下，两人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彼此互看。秋晴原以为他们应该有送女生礼物或收女生礼物的经验，照这个反应来看似乎是没有。

话虽如此，但光靠自己仍旧一筹莫展，所以秋晴不死心地追问：

「啊，不用实际经验也无妨。认为『或许会喜欢』的东西也可以当作参考啦。」

「嗯………………送花如何？」

「…………………………如果有这份心，不管送什么都……」

「我觉得选条希望看她穿的内裤就行罗。」

勉强能参考的只有三家的意见，其他的毫无帮助。尤其是那个轰，如果复活就是为了特地讲这种废话，那你干嘛遗要浪费力气站起来呢？

说是这么说，秋晴却也没有额外的心力去应付变态。尽管对三家有点抱歉，但实在是没什么送花的理由，因此秋晴并不想这么做。

虽然他想利用这两天去买礼物并处理快递手续……但既然最关键的礼物还没决定好，那也无计可施。

果然，这种时候与其询问男生的意见，还不如——

◆　　◇

「抱歉，有空吗？」

隔天早上，比平时早上学的秋晴逮着了刚进教室的彩京朋美，把她拉到教室角落。

想当然耳，教室内一片哗然，到处都在窃窃私语……但秋晴并不在意。一来他早已经习惯被他人误解，二来朋美很擅长应付跟自己有关的流言蜚语，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有什么事吗，秋晴同学？你也太粗鲁了，连声早安都没说。」

「这点我很抱歉……话又说回来，你的手机怎么了？昨天我试了好几次都打不通。」

「真不好意思，铃声会妨碍用功，所以我在考试前会把电源关掉。」

用足以让那群竖耳偷听者听清楚的音量说完，脸上挂着模范生笑容的朋美便把脸凑了过来，小声地道出真相：

「……其实最近啊，爸爸老是打电话来烦，一天到晚吵着要我陪他过圣诞节。」

确实，这要是给其他千金小姐们听到，不知道会有什么奇怪的影响。虽然秋晴对朋美的继父没什么印象，但他应该是个很有份量的人物，光是举手投足都会引起上流阶级或一流企业人士们的注意。

因此秋晴也配合对方压低了声音说：

「……陪家人过圣诞节没什么不好的吧？你应该听他的话啊。」

「……我说你啊，你觉得过年前后到底有多少场宴会？这必须考虑公司的发展，根本不是什么和家人聚餐的场合耶。爸爸明明也很清楚这点，却老是这么任性……」

……一般来说，朋美跟她继父的立场应该会反过来吧？居然要由女儿来告诉爱家的父亲「这也是工作，没办法嘛」，这未免太奇怪了吧？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点也让秋晴很在意。

「……关于这件事，美佳子小姐没表示意见吗？」

「……妈妈没插手。或者该说……从那种态度来看，根本就是认为我可以成功说服爸爸，才把这个麻烦丢过来。」

到底是哪种态度秋晴并不晓得，但他依然晓得一件事。

换言之——到了最后，一切还是会照美佳子小姐的意思解决。那人行事充满了大魔王的风格，即使是黑心朋美跟世界知名的财团首脑，也不是她的对手。

拜她所赐，秋晴直到今天早上才有办法跟朋美交谈，浪费了不少宝贵的时间。

「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或者该说想拜托你，行吗？」

离早上的班会已经没多少时间，因此想尽可能早点解决的秋晴切入正题。朋美则是微妙地歪着头，轻声回答：

「虽然你这么说，但我还是得看内容决定。考试范围内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

「不，我是想请你陪我去买点东西啦。」

「……考试快到罗？」

「这点我明白，但还是得拜托你帮忙。光靠我一个人实在搞不定。」

朋美措辞有礼，眼神却清楚表示出「你在想什么啊？认真的吗？」这样的质疑，秋晴只得按捺住胃的不舒服，试着说服她听下去。

然而，考虑到时间点的不巧，就算人家干脆地拒绝也是合情合理。再说这确实是给对方添麻烦，因此秋晴也没打算死缠烂打。

「……买东西啊，有什么急用吗？」

回话声听起来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内容却不坏。

想到朋美说不定真的肯帮忙，秋晴的脸色顿时明亮起来。

「没有啦，我是想去帮枣买生日礼物。」

「…………秋晴同学的堂姊？」

「对对对，就是那个枣。」

「…………顺便问一下，她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其实已经过了，所以我才想尽快…………那个……」

话才说到一半，朋美的眼睛就眯了起来，怎么看都是在瞪人，因此秋晴的声音也变得愈来愈小。

……咦，怪了……？本来以为既然是买堂姊的生日礼物，那么好管闲事的朋美应该会愿意赏个脸帮忙，结果这反应跟想像中的也未免差太远了……

教室内明明有空调，却让人感觉周围空气比室外还要冷。在这不可思议的现象之中，朋美露出和善的笑容这么说道：

「也就是说，秋晴同学想要我帮忙挑选给枣小姐的礼物，对不对？」

「啊，对。就是这么回——」

「明明答虑要送给好可爱好可爱的堂姊生日礼物，却不可饶恕地忘了人家的生日，最后居然还想找别人来帮忙……这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主意，对吧？」

「………………不，那个……该怎么说呢………………对不起。」

「唉呀，为什么要道歉呢？」

还不都是你散发出的险恶气息害的！然而秋晴并没有把真心话说出口，只是沉默地别过目光。真是的，为什么这位青梅竹马能露出那么可怕的笑容呢？这种人居然能当上模范生，还深得其他学生与老师们的信赖，一定是哪里有问题。

虽说没有其他适合的人能商量，但这个人选看来是找错了……正当秋晴后悔时，一脸无奈的朋美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啊，秋晴同学。先不管考试近在眼前这点，你不觉得送给女孩子的礼物应该自己选吗？」

「说是这么说，但我不晓得她想要什么，也不知道送什么会让她高兴啊。」

「只要是秋晴同学送的礼物，枣小姐都会很高兴地收下喔？」

朋美说的每句话都很中肯，让秋晴愈来愈无地自容。

……或许，这个问题还是应该自己独力解决。送派不上用场的礼物只会造成困扰、自己又不晓得女孩子之间流行什么东西——满脑子都是这种念头，搞不好才是失败的主因。

当秋晴暗自决定放弃找朋美帮忙时——

完全出乎意料的第三者突然登场，并且从旁插嘴：

「早安。你们躲在角落偷偷摸摸地讲些什么啊？」

「唉呀……早安，瑟妮亚同学。你今天来得还真晚呢。」

「打理头发多费了点工夫，害得本小姐几乎没什么时间可以享受早上的红茶。」

瑟妮亚嘴上说着，伸手轻抚那漂亮的钻头发型，露出优雅的微笑。

不过，这番话听起来有种骗人的味道。秋晴私下推测，这大概是她隐瞒自己在考前用功读书的藉口。这种装模作样的态度，或说尽可能不让人家知道自己做了多少努力的样子，在上育科学生之中十分常见。瑟妮亚在这方面的倾向特别强，想来不会在劲敌朋美的面前亮出底牌。

……而且，要是这家伙一早就开始用功，那么打从昨天就在烦恼礼物一事的自己也未免太没用了。把烦恼的过程也算进去之后，想必自己不管在求学或做人方画都是最糟糕的那种人吧。

有了这番自觉的秋晴，为了避免没事就会发生口角的朋美跟瑟妮亚在考前吵起架来，所以试着在解释完原因后将对话打住。

「我只是有点事找朋美商量啦。不过，那并非什么适合在考前聊的话题，所以我们已经谈完了。」

「商量？如果要商量，应该有比朋美同学更适合的对象吧？」

若在此时说出「谁啊？」这种话，铁定会吵到班会开始，现在还是先别做愚蠢的吐槽好了。再说，这样一吵也可能会打扰到认真准备考试的同学们。

尽管觉得似乎没玩够，秋晴依然老实地说：

「不过是我想替堂姊买生日礼物，所以找朋美陪我一起去而已。在大考前讲这种——」

「堂姊……记得是枣小姐对吧？」

在人家把话说完前，这位贵族千金已经自顾自地点起头来，接着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这么说道：

「没问题。本小姐就陪你走这一趟吧。」

……这天外飞来的意外结论，让秋晴当场哑口无言。

总之，在眨了好几下眼之后，他才认真地打量起瑟妮亚那对蓝眼睛。

「…………呃，你的心意我是很高兴……不过我今天就要去……」

「你这人还真性急呢。不过呢，本小姐倒是没什么关系喔。」

「还没关系咧……有关系吧？你不是要准备考试吗？」

瑟妮亚这几天为了打倒朋美而拚命念书，这点秋晴也很清楚，所以才会不由得出声询问。愿意帮忙这点让人很感激，不过好歹也想想人家为什么没找你商量吧？

然而瑟妮亚根本没把秋晴的顾虑放在心上，只是不屑地说：

「哼，那根本不成问题。我平常就有好好念书，下午这区区几小时对结果是不会有任何影响的。」

「……这也就是说，瑟妮亚同学依然拿不到榜首罗？」

「才不是！就算陪秋晴跑这一趟，也无法阻止本小姐堂堂正正地拿下胜利！」

瑟妮亚虽然对多嘴的朋美大吼，但这股怒气并没有持续下去。她放松嘴角，转头对秋晴说道：

「如果这份礼物是要送给没见过的人，或许还会有些犹豫。不过我跟枣小姐也有过一面之缘，要说适合她的礼物，我倒是有几个主意。」

「这个……对我来说的确是帮了大忙啦……」

「怎么？本小姐都这么好心了，你还在迟疑什么？」

如她所言，这简直是求之不得。尽管让人有些犹豫，但自己不就是因为一个人决定不了才找朋美商量的吗？

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选择的了。

面对抱胸盯着这边等待回覆的瑟妮亚，秋晴张开了嘴准备致谢并邀她同行——

「——不，瑟妮亚同学没必要跟来哟？」

一旁青梅竹马那惊天动地的台词，当场让他又闭上了嘴。

……真是的，这个黑心小姐到底在说什么啊？你摆出那种模范生笑容抢着回答，只会造成别人的困扰吧！

瑟妮亚原本脸上那副「本小姐就大发慈悲帮你这个忙吧」的宽容神色消失，换上了不悦的表情。

「……『没必要』?为什么是由朋美同学来说这种话啊……！」

秋晴对此有同感，所以等着听朋美究竟怎么回答。

「因为他商量的对象是我啊？我会负责帮他挑选礼物的。」

「咦？可是你……」

「唉呀，我可没说过不帮这个忙喔？」

虽然朋美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么说，但从刚才的反应来看，怎么想都是从拒绝跟否定之中二选一。照理说那句决定性的台词出现也只是迟早的问题，没想到这人居然答应了……如果有人能预料到事情会这么发展，那他或许该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性——这是为了找瑟妮亚的碴。

先不管两人是劲敌这点，朋美原本就以戏弄瑟妮亚为乐，说不定真会为了整那个电钻头而减少宝贵的用功时间……若真是如此，这个青梅竹马也未免太恶劣了点。

当秋晴在烦恼该发愣还是该逃避现实装作事不关己时，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他可是直接来拜托我的，所以瑟妮亚同学就安心地准备考试吧。你先前还嚷嚷着『这回一定要拿下第一』不是吗？试着尽量增加一点可能性比较好喔？」

「……这话听起来还真是瞧不起人呢……！朋美同学才是，你就照老样子像条冬眠的蛇一样躲在洞里念书不是比较好吗？」

「哪里哪里，我平时就有好好用功，即使玩个一两天也算不上什么让步的。」

「『让步』……？难道你忘记自己在运动会时是我的手下败将吗？」

「真要这么说的话瑟妮亚同学才是，你该不会忘了自己打从中学部以来考试成绩没一次赢过我吧？既然如此，看来下次考试的结果也摆在眼前了呢。」

「………………！」

瑟妮亚似乎真的气炸了，胀红着脸恶狠狠地瞪着朋美。至于那位面带微笑神色自若的青梅竹马神经到底有多粗？很遗憾地秋晴并不清楚。一般而言，那种眼神至少会造成轻微的胃溃疡才对。

他实在无法应付一早就搞得剑拔弩张的两人，只好祈祷钟声赶快响起以结束这场纷争。

「……秋晴，你说呢？」

「你打算跟谁一起去买东西？是我还是瑟妮亚同学？」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过来质问。她们明明一秒前还在互瞪，为什么这么有默契啊？

而且两边都露出了「要是不选我，你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的眼神，秋晴实在难以下决定。话说回来，在关键的期末考前夕，为什么还要自愿担下这麻烦的差事啊？通常不是都会以一句「那就拜托你了」把问题打发掉吗？

这果然是因为……彼此的竞争心理所致吧？即使晓得这没什么好处，依然不肯相让。虽然让人十分感激，却也添了大麻烦。这正是该发挥谦让精神的时刻吧？

然而，两人的视线与沉默有如长枪般不停地刺着秋晴，不敢正眼面对的他只能低声说：

「呃、那个，该怎么说呢……我个人是觉得，你们两位只要在这里提供点建议就可以了啦……」

「唉呀，那怎么行呢？要是让不懂女人心又缺乏品味的秋晴同学一个人去，只会浪费人家好心提供的主意而已。」

「这选择根本不可行。你也差不多该有点自知之明了吧？」

「…………」

为什么自己非得被讲得这么不堪呢？怪了，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吧。而且，就算不懂女人心，人家的心灵还是很纤细的，两位能不能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发言啊？

这点渺小的愿望看来是不可能达成，而要期待时间到似乎也不太有希望……这点光看朋美的笑脸跟瑟妮亚的眼神就晓得了。如果有人能指点一些像魔法一样的台词好用来解决这个状况就好。

尽管明知急也没用，但那股令胃部难受的压力以及强烈的无地自容感，逼秋晴不得不尽快解套。因此他在几乎无法正常思考的情况下——

「那么……干脆你们两个一起来，怎么样？」

……发现这恐怕是最不该提的点子时，话已经说出口了。

明明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不对劲了，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啊？那两个人不可能会说『这真是个好主意！』的吧……再说万一她们真的赞成，今天放学后就得跟朋美以及瑟妮亚三人一起……

由于想像中的场面实在很令人害怕，因此秋晴打算补上一句「等等，刚刚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来打消前言——

「……这个嘛……我倒是没什么关系喔？不过被拿来比较的瑟妮亚同学似乎有点可怜就是了。」

「唉呀，要这么说的人应该是我吧。很明显地，到最后朋美同学的审美观会让人感到怀疑呢。」

「呵呵……瑟妮亚同学说笑话的功力实在不太行呢。你这样不是在逗人笑，而是在惹人笑喔？」

「本小姐就看你到最后还笑不笑得出来吧……！」

还来不及撤回前言，两人就已经亢奋起来了。

…………糟糕。这时即使说出「还是算了」这种话，大概也无法推翻结论。到时候想必得不断承受高雅的羞辱嘲笑设骂，直到精神变得伤痕累累为止。

眼前两位女性都挂着满面笑容，却让人怎么也笑不出来。在这尴尬的状况之中，秋晴绷着一张脸后悔自己的粗心大意……

今天下午绝对会风波不断——这几乎可说是神谕等级的预测，让他只想立刻用头痛跟眼花当藉口早退。

◆　　◇

满怀忧郁的秋晴，就这么结束了上午的课程与午餐，放学时刻到来。

由于在放学的班会开始前，朋美跟瑟妮亚说好了「先回去换衣服，两点在正门前集合」，因此秋晴老老实实地照办。然而先不提有没有异议这点，那两人居然完全没征求男性的意见，他身为发起人的立场很明显已经荡然无存。

感觉世界已经抛下自己在转动的秋晴叹了口气，换上宽松的工作裤与黑色运动衫，外头又套了件有绒领的大衣，接着前往正门与两人会合……

先出声的人既非朋美也非瑟妮亚，而是秋晴。

「……你们是要去参加派对吗？」

他会这么说也是无可奈何——眼前两人的穿着，实在无法当成是一般的便服。

朋美穿了淡粉红色的连身裙与黑裤袜，加上一件白色双排扣外套——到这里为止还算正常，但她少见地戴了项链，脚下更踩着高跟马靴。

至于瑟妮亚，则是在这寒冷的天气里穿了件名牌敞领衬衫搭配直筒迷你裙。穿在外面那件似乎很暖和的长大衣，一定是貂皮的。若开口问价格，铁定是那种会让人想抱怨「这根本是课长的薪水吧？」的金额。

她们两个为什么要打扮得这么用心啊？难道说待会儿要去的垃方，是只有上流阶级才进得去的精品店吗？

秋晴皱起眉头，满脸的疑惑与不安。朋美则露出一如往常的模范生笑容说：

「我跟平常没什么差别喔？虽然瑟妮亚同学可能夸张了点。」

「唉呀，我可是为了配合朋美同学才特地表现得低调点喔？」

「……不，你们两个都夸张得很明显，让站在一起的我反而显得突兀……」

实际上，光是这样站着就让秋晴觉得待错了地方。如果周围景色从白丽陵变为普通的闹街，有两位引人注目的千金小姐在，穿着朴素廉价服装的自己大概会被当成提行李的吧。

话虽如此，现在也没时间回去换衣服了。再说，那两位自我意识特强的女性，也不是凭他三言两语就会愿意让步的人。

所以秋晴只能认命地叹口气这么说道：

「……算了。我们快去快回吧。」

拜托朋美准备的车已经到了，只是买个生日礼物而已，应该一小时左右就可以搞定，只要能忍过这段期间就好。之后就是注意别让两人在路上吵起来……不过这一点可能才是最大的问题。

「所以我们要去哪儿买？须野原行吗？」

「不，还是去尾野仓吧。那里有百货公司跟大型购物中心，不用担心找不到。」

「说的也对。这点我倒是没有意见。」

「了解。那我们出发吧。」

如果可以，能在附近的须野原解决最好，但秋晴当然没把这话说出口。一来他不想节外生枝，二来又是拜托人家作陪，既然她们两个都这么说，那自己也没什么立场反对。

问题是，在将近一小时的移动时间里，这两人会不会像往常那样又杠上呢……为此秋晴特地准备了预防措施。

他一边走着，一边举起手上提的包包说道：

「毕竟考试快到了，我打算至少在坐车时认真念书，可以吧？这里有英文单字集以及简单的问题集，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借你们喔。」

「唉呀……想不到秋晴同学会这么周到。」

「真令人意外呢……既然这样，我就借点书来读吧。」

「那么……我比较容易晕车，就听带来的英语课文朗读CD好了。」

——好，成功了。这么一来，至少在搭车时可以平安无事才对。

这招虽然简单却能兼顾到念书，可说是一石二鸟。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秋晴趁明美她们没注意时暗自窃喜……

「不过，秋晴同学在上次的期末考拿红字了耶，不如我来教你吧？」

「…………啊？」

朋美这突如其来的提案，让秋晴脸上笑容顿时僵住。

他带着诡异的表情转头一看，眼前是张温和的笑脸……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对方似乎不太高兴。小学时，明明是三个人轮流玩双人游戏，却始终轮不到自己而只能在旁边看的友人，表情大概就跟朋美现在差不多吧。

该不会惹朋美不高兴了吧……虽然秋晴觉得没有，却也不敢肯定。

还有，上回期末考拿了红字没错，不过——

「等等，那只是因为我填错格，并不是实力不足……」

「不管理由为何，你考不及格的事实依然没变。努力会直接反映到成绩上，趁这次考试挽回名誉比较好吧？」

「………这个嘛……是这么说没错……」

这应该是个很宝贵的机会。毕竟朋美不仅自己成绩好，也很擅长指导别人。

……秋晴犹豫不决的原因，在于他熟知这位青梅竹马的个性——背后可能还藏了些什么诡计。

「如果需要人指导，那我可以教教你正统的英语——」

「唉呀，瑟妮亚同学要教吗？可是我记得上回的期末考和最近的小考，你的分数应该都比我低吧？」

「那、那只是单纯拼错字而已……再说，发音方面毫无疑问是我比较标准呀！」

「考试内容有听力测验却没有口语测验，我认为还是改天另找机会比较好喔。话又说回来，瑟妮亚同学不觉得多背几条不拿手的数学公式比较好吗？」

「…………唔……！」

对于朋美的挑衅，瑟妮亚只是不甘心地咬着嘴唇，无言以对。一旁的秋晴没有插嘴。为什么没人徵詾自己的意见呢？这还真是不可思议。

而且，这本来是为了避免车中气氛险恶才想出来的点子，为什么在开始前就变成这副德行了？难道自己前世干了什么坏事吗？

包括青梅竹马不悦的理由在内，无法理解的事太多了……不过，此刻只有一件事秋晴非常清楚。

在车上，自己毫无喘息的余地，只有令人遗憾的未来在前方等待。

◆　　◇

虽然人无论高兴或不高兴都有种种理由，但真要说起来，这世界上让人不高兴的理由要多得多。彩京朋美是这么想的。

而原因就在于……自己现在非常地不高兴。

理由多得是。

比方说今天约自己出来是为了替堂姊买生日礼物啦、瑟妮亚也跟了过来啦、那个瑟妮亚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啦……而所有理由中最重要的，就是秋晴完全没察觉她的心情。

朋美偷瞄了在车中翻阅考试范围笔记的青梅竹马一眼，努力忍住自己快爆发的情绪。

一起买东西也就罢了，居然是买要送给同龄女孩子的礼物？他到底在想什么啊？大概什么都没在想吧？他铁定只注意到「同年纪的同性应该会知道对方喜欢些什么」这点。

……如果只是个单纯的堂姊也就罢了……人家可是直接摆明了「我喜欢秋晴」的女孩子，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从秋晴的反应来看，他多半是抱着「我并不讨厌你，对于你喜欢我这件事也不排斥」之类的心情吧。因此想必他不会选择用来告白的礼物。

既然晓得这点……自己心中那难以捉摸的疙瘩，又是怎么回事呢？

所以她才会像现在这样，表面上不动声色地处于不悦状态。

一旁的瑟妮亚在那儿随意翻着数学参考书，丝毫不掩饰心情有多恶劣。朋美看着这位与自己大不相同的金发少女，悄悄叹了口气。

……瑟妮亚与秋晴之间的距离感似乎变得不大一样。这点从早上她主动说要陪着去买东西时就看得出来了。

虽然她本来就有意识到对方的存在……然而，这回她说不定开始有了自觉。

她喜欢上了老是跟自己斗嘴的秋晴——这种话若是说出口，瑟妮亚本人多半会否定吧。

瑟妮亚这个人，绝对不会单单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她不应该只是像今天这样插入话题，而会采取更积极的行动才对。

既然没有这么做……就代表她的自觉还不够吧？

或者是——有了自觉，却没决定该怎么做呢？

无论哪一种，要厘清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换言之，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朋美虽然喜欢秋晴，但要是人家问起「你想跟他交往吗？」却又无法立刻回答。然而，她能肯定自己不愿意看见秋晴跟瑟妮亚或其他人交往。

我还真是个半吊子啊，朋美心想。这既是责备自己，也带了点焦急的心情。

话又说回来，这并不是放松心情就能摆明的问题，也不是仔细思索就能解决的事件。

所以朋美所能做的，就只有按捺心中的不愉快并增加与秋晴接触的时间，好藉此了解自己究竟想怎么做。

◆　　◇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下，一行人抵达了尾野仓。这儿的街上跟秋晴前几天去过的须野原相同，满是圣诞节的气息。

带着两位美女走在这种地方，一般来说算是人生的胜利者吧？至少看起来应该是这样。

只不过，秋晴对这种情况敬谢不敏，甚至愿意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任何一个感到羡慕的人。他在装潢华丽的百货公司里以沉重的表情嘟囔：

「……到这里来是可以啦，不过你们打算买什么啊？」

这种事应该在车子里决定好才对，但秋晴在那一触即发的气氛下完全不敢开口，而到目前为止也没听她们实际提过什么点子。

当然，朋美跟瑟妮亚似乎都有自己的计划，她们进店后毫不迟疑地走向电梯。

「我建议买围巾。这么一来就不会有尺寸的问题；而且围巾符合现在的季节，品项应该很充足。」

「唉啊，这可真巧，我也觉得应该买御寒用品呢。只不过并非围巾而是手套。」

说着说着，两人露出无畏的笑容彼此互看……这实在太恐怖了，能不能请你们别这么做啊？电梯看起来简直就像通往监狱的门啊！

沉默不语的秋晴跟着朋美与瑟妮亚搭电梯前往四楼，他此刻的心情就像即将被卖掉的小牛一样。电梯上升了三个楼层，来到女性服饰区——由于高中男生和此处实在没什么缘分，若非趁这种机会，根本不可能见识这里的商品。

因此，秋晴打算在跟着两人走的同时，四处张望周围到底摆了些什么东西……没多久他便发现了某件尴尬的事实，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秋晴！明明是你要买东西耶，还在那儿拖拖拉拉些什么啊！」

虽然瑟妮亚立刻就发现这点并生气地大喊，但秋晴仍旧寸步不栘。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手叉着腰的瑟妮亚和似乎发现了什么而打量起周围的朋美所在之处是——

「不……该怎么说呢，要通过那边让我有种强烈的抗拒感……」

「抗拒？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唉，没办法嘛。毕竟这是个看见男生徘徊可能会报警的地方啊。」

了解原因的朋美虽然在一旁帮腔，但她的声音听起来不怎么像同情，反而带了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而瑟妮亚皱了皱眉后，似乎搞懂了究竟怎么回事，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偶模特儿。

体态苗条的人体模特儿为了担任试穿样本，表层肌肤几乎都显露在外，说穿了根本就只有遮住胸部以及腰际到大腿之间的重要部位。

换言之朋美她们就站在女性内衣贩售区的正中央……要一个男孩子通过那里，实在太难为情了，因此秋晴无论如何都想避开。

然而瑟妮亚却用怀疑的眼神看向这位在场唯一的男性，不高兴地嘟起嘴说：

「那种小事情有什么好在意的啊？那又不是私人物品，只不过是商品而已……」

这个女人完全不了解少男心。她根本不晓得自己口中「只不过是商品」的东西会造成别人多大的困扰。

但要解释这点，却又十分困难……要是一个男人在这儿谈起女性内衣，大概会被当成变态吧。这简直是种拷问。

秋晴虽然满心希望对方能察觉这点，然而抱着胸的瑟妮亚却只是露出「少在那儿磨蹭赶快过来」的眼神，根本没试着去理解别人在想什么。

目标地点似乎离这儿不远，因此秋晴为了寻找能避开这片有如地雷区般危险的场所而东张西望。然而——

「喔……秋晴同学，你对女性内衣贩售区这么感兴趣啊？」

「啊？不、不是啦！我可不是因为这样才观察周围的喔！」

朋美突然飞来一句不得了的问题发言，吓得秋晴连忙否定。这冤枉可大了，简直就是把看见冒烟才跑到火灾现场的民众当成了纵火犯嘛。拜她所赐，瑟妮亚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这人该不会当真了吧？自己的信用到底有多差啊？

在这种从许多意味来看都让人想哭的状况下，秋晴拚命地挥着手替自己澄清。

「不是这样，我只是单纯地想看看能不能绕过那里才环顾整层楼，完全没有朋美说的那种意图——」

「唉呀，有什么关系嘛。都到了这个地步，你也不需要多做什么无谓的辩解了。」

「这不是辩解，是真的……等等，什么叫做『都到了这个地步』啊？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如果真想知道，也是可以详细解释给你听啦。不过为了秋晴同学着想，我认为还是别在这种地方说比较好喔？」

「…………」

光是这句话就能听得出自己在她心中地位有多低下，所以秋晴连吐槽追问的力气都没了。一般来说不该这样对待青梅竹马的吧？

看样子是没办法谕服这两人了，此刻秋晴的内心比饱受夜风吹袭的港口还要来得寒冷。

他忍住连番的打击，无言地寻找紧急回避的路径。就在此时——

「咦？话说回来，这件内衣跟瑟妮亚同学身上穿的是同个牌子呢。」

……某种无法装作没听到却想当成耳边风的情报钻进了耳里。

秋晴不由自主地望向两人，看见朋美为了确认标签而绕到人偶模特儿背后，瑟妮亚则是拿起了附近的某件胸罩……啊啊真是的，情况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令人难为情到了极点的场面啊………

两人似乎毫不在意，但身为男性的秋晴却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地方，眼前状况实在太糟糕了。虽然不晓得为什么自己会尴尬得无地自容，然而来往密切的异性同学就在面前研究起女性内衣，这画面对于精神卫生实在是不太好。

「……这确实是我爱用的牌子，不过……你居然这么清楚啊？」

「当然会在意罗。它不但尺寸突出又设计得很漂亮，所以相当显眼……一开始，我还以为里头塞了什么增加份量用的东西呢。」

「……你晓得自己刚刚的发言究竟有多失礼吗！」

「中学部时代就发育得那么好，当然会让人怀疑罗。再说当时你可是比四季镜同学还要——」

毫不在乎纤细男儿心的朋美等人愈说愈兴奋，让秋晴很想拜托这两位同伴手下留情。就算现在立刻右转逃离现场，应该也没人能怪罪他吧。

只不过秋晴很清楚逃跑后会落得多残酷的下场，所以他也不敢轻举妄动。而传来的交谈声更逐渐转往奇妙的方向。

「——机会难得，不如在这里较量一下谁比较有眼光吧？就当作是挑选礼物的前哨战好了……当然，我想应该没什么好比的才是。」

「哼，还是老样子废话那么多……没问题，我瑟妮亚·伊织·弗雷姆哈特从不逃避任何挑战！」

「那么，考虑到本来的目的……这样好了，我们就替枣小姐选一件适合的内衣吧？尺寸上的些许误差可以当作没看见。」

「没意见。而且在场还有第三者担任审查员，虽然这人多少有些问题就是了。」

正当秋晴在盘算什么时候该逃跑时，这句话便把他给钉在原地……

他战战兢兢地指着自己，同时看向前方那两人。

自顾自地炒起对战气氛的朋美与瑟妮亚，几乎在向一时间以理所当然的态度点点头。这实在让人很想大喊「为什么你们老是在这种时候默契十足啊」。

然而眼前更重要的，是逐步逼近的危机。

自已光是通过女性内衣区就已经丢脸到心灵受创了，居然还得陪着挑选内衣甚至当裁判……！早知道就老老实实地快速通过，但这也只不过是马后炮而已。

虽然秋晴怀疑这说不定是两位女性讲好的精神攻击，但她们的注意力早已没放在这回的事主身上，彼此交缠在一起的视线甚至迸出了火花。看样子，这回毫无疑问是来真的。

明显是被拖下水的秋晴还来不说「等等」，她们俩就已经谈好了——

「……那么，一回定胜负。只要是内衣都行，如何？」

「这个主意不错。反正也不是什么需要花时间的东西，十分钟以内挑好然后拿来这里碰头吧。」

「嗯，我没意见。那么待会儿见。」

说完，朋美转身往楼层深处离去。

瑟妮亚则开始打量起方才两人谈到的品牌专柜，看样子她本人很中意那个牌子。

至于被丢下的秋晴……可没有在此时逃跑的勇气。

他只能躲到电梯附近的长椅那儿，在这十分钟内尽可能地远离这个危险地带。

难熬的时间过去，光是等待便已消耗大量精神力的秋晴，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内衣区。刚才至少还有两位女性作伴，现在一个人过去说不定会真的被当成变态，因此他稍微加快了脚步。

虽然坐在长椅上时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觉悟，然而内衣区的气氛还是令人十分难堪。坐立不安的秋晴甚至怀疑这儿是不是散布了某种只对男人生效的毒。

若在这儿的是轰，大概会高兴地鬼吼鬼叫；如果是大吉，多半会神色自若地拿起内衣品头论足。不过很遗憾，秋晴两种都办不到。话又说回来，既然这儿是怪胎们活跃的场所，那自己的反应大概可以当成身心健全的证据。

无论如何，朋美跟瑟妮亚已经回到了刚才的地方，而且还瞪着秋晴。

看样子，除了担任裁判的自己以外全都准备好了。那两道视线应该是「别让我们等太久」的意思。

然而这样跑向女性内衣贩售区还是不太好看，因此秋晴并未改变自己的步伐。

「……抱歉，我来晚了。」

他理所当然地低头道歉——因为不得不这么做。虽然自己并没迟到，而且实际上跟这场胜负完全没关系，但他当然不可能把这些话说出口。

觉得自己愈来愈卑微的秋晴感到有些失落。而当他抬起头看向两人时，更发现在这对冤家眼里胜负似乎比他更为重要。

「那么，瑟妮亚同学选了什么啊？虽然结果差不乡已经出炉了，我还是很有兴趣呢。」

「唉呀，你已经认输了吗？但是本小姐可不喜欢不战而胜喔？」

「请放心，事情不会如瑟妮亚同学所愿的。」

看着眼前的微笑与充满挑衅意味的笑脸，让人有种「啊，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与和平相去甚远的笑容啊」的感觉。

周围虽然没有其他客人的身影，不过照这样下去大概没多久就会聚集一群好事的旁观者。事实上，稍远处就有个店员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这里。

若再多出新的路人只会让尴尬程度倍增。为了快点结束这场不毛之争，秋晴开口说道：

「言归正传，我该先看谁选的？从朋美的开始？」

「嗯……我选的在架上展示，得走过去看。不如先从瑟妮亚同学选的开始吧？应该就是她手上拿的那件吧？」

正如朋美所言，瑟妮亚手中有件折好的内衣……明明只是块布，但在晓得用途后看起来却像什么诡异的物体。或许这是青春期特有的过剩意识作祟，但秋晴一时之间实在不晓得该做何反应。

再加上——

「我选的是这个！瞧这简单的设计加上装饰的小蝴蝶结，很适合像枣小姐这样可爱的女孩对吧？」

还有人得意洋洋地在眼前摊开内衣征求意见，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啊？确实，这件除了镶边外设计朴素的淡柠檬黄内衣应该很适合枣……然而一想像她穿上内衣的样子，突然就难以评论了。光是脑中浮现这种画面就很像是程度比较轻的变态了，居然还得把感想说出口，这算是轻型拷问吗？

看着自信满满地拿着内衣的瑟妮亚，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秋晴决定先保持沉默。

「…………嗯……」

朋美睁大了眼观察，口中发出佩服的声音。既然她有这种反应，那么从女性的观点来看应该不差。

「如何？朋美同学选得出比这更适合的内衣吗？」

「虽然它的设计比我预期中还要来得好，不过还是无法动摇我的优势。秋晴同学将会替我证明这一点。」

……等等，麻烦别突然把矛头转到人家身上好吗？而且瑟妮亚居然立刻就瞪了过来。这位小姐，能不能请你先弄清楚做出问题发言的是谁啊？

话虽如此，但与其花力气说服对方还不如赶快让比赛继续下去来得快，因此秋晴当作没注意到她的目光，转头向朋美搭话。

「那么，你选的又是哪种？」

「在这儿，跟我来吧。」

说着，她便往深处走去。秋晴先闭上眼睛来了个深呼吸……做好觉悟后，位正式踏入了充满女性内衣的空间。

他尽可能地目不斜视，然而各式各样不断闯进视野里的内衣还是令人脸红心跳。尤其是摆设在架上的那些又特别引人注目……秋晴就抱着想干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心情，抵达了某个品牌专区的最深处。

那儿的墙边挂着许多件内衣……不过，它们跟其他地方的形状与氛围都不太相同——裸露程度很少，或者该说看起来不怎么像内衣。

在歪头纳闷的秋晴面前，朋美将右边某一件像吊带背心的展示品指给他看。

「我选的是这件薄纱睡衣。保险起见我还挑了条内裤，不过重点还是这件。」

「…………这件……」

瑟妮亚似乎在脑中想像着枣穿上这件睡衣的样子，嘴角微妙地有些扭曲。她看起来似乎有点不甘心，那这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秋晴还是第一次见到薄纱睡衣，这大概是丝质睡衣的一种吧？除了布料轻薄略微透明，以及长度仅能勉强盖过胯下外，感觉似乎还能在夏天当成外衣。

这件睡衣基本上以白为底，胸口用缎带绑了个相当大的蝴蝶结，还有可爱的粉红色滚边……最重要的是，跟刚才那种裸露程度较高的两件式内衣相比，看了比较不会难为情，秋晴个人给予这点高评价。

……不过，问题在于无论如何都得想像枣穿上内衣的样子，这已经不单单只是审查的问题，会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秋晴一心希望能尽早脱离这种窘境，实在不愿多花时间在烦恼上，而且眼前两人逼他下决定的视线十分尖锐。

因此他几乎没多花什么时间考虑就说：

「呃……我个人觉得朋美选的那件比较好。」

此话一出，两人表情顿时产生截然不同的剧烈变化。

脸上笑容加深、眼中浮现胜利喜悦的朋美暂且不论，双眸里懊悔与怒意交杂的瑟妮亚则是忿忿不平地走近秋晴，用食指指着这位可怜的裁判大声嚷嚷：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啊？要是不好好解释，本小姐可没办法接——不，要是没办法给本小姐一个合理的解释，咱们就走着瞧！」

这发言可以吐槽的地方多到不行也就罢了，但麻烦你至少别用拿着内衣的手指人吧。

秋晴不由得想别开目光，但在失控的电钻头前做这种事可不晓得会遭到怎样的攻击，不能轻举妄动。

他只得尽可能不去注意从瑟妮亚手中探出头的物体，同时慎选词汇以免给予对方额外的刺激：

「你那件内衣的颜色虽然应该很适合枣，但她的外表比实际年龄来得小一点喔？所以，跟一般的内衣相比，我觉得朋美那件似乎比较符合她的形象。」

「…………唔……」

听见秋晴的说词，瑟妮亚把牙齿咬得几乎都要发出声音了……不过，她却因此没大发雷霆，看样子是接受这个解释了。

尽管任谁都看得出瑟妮亚心有不甘，但她还是隐忍了下来，吐口气后说道：

「…………真是没办法。既然是由秋晴的主观做决定，那么就得担心会跟本小姐的高贵品味产生落差。为了避免正式来的时候重蹈覆辙，我就调整一下吧。」

嘟囔完这几句像是讲给自己听的话以后，她便放下了指着秋晴的手。

秋晴这才松了口气。太好了太好了，没有酿成会让店员过来的事端。若发生那种事，大概不管怎样都会变成「是你干的吧」之类的状况，以后可就很难在社会上生存下去了。

「是啊，没办法。只不过是秋睛同学喜欢若隐若现的肌肤更胜于普通内衣而已，很单纯的癖好问题。」

……青梅竹马似乎在讲别人坏话，不过还是装聋作哑吧。要是有反应，大概会遭到严重数倍的打击……话说回来，那件薄纱睡衣底下一丝不挂才是个深具冲击性的事实。虽然有另外准备内裤，所以没穿的只有上半身……不行，再想像下去可就真的糟糕了。

秋晴摇摇头甩开杂念，打算尽快从内衣区离开。此时——

「啊，秋晴同学，能占用一点时间吗？」

「嗯？怎样啦，有话到那边去说就……」

「不是那样的，我刚刚看到了某件中意的内衣，想把它买下来。马上就好了，稍等我一下行吗？」

「啊……？」

如果是在逛街，那么这发展应该相当自然。不过秋晴仍然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刚刚已经够痛苦了，居然还要等下去啊？难道她是真的想要人家害羞致死吗？

这种要求当然不可能答应，因此秋晴打算严词拒绝——

「——既然如此，刚好我也有两三件想看的。只要试穿一下就好，应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咦？你也要？」

却没想到瑟妮亚补了这么一句。

秋晴连忙转头看向两位贵族千金，然而她们早已将目光转向自己在意的专区……不管怎么想，在这个场面下都没办法拒绝。

话说回来，如果是普通衣服，秋晴也不会有意见，最重要的礼物晚点再选就好。毕竟是在考前拜托她们陪着来，若是严词拒绝坏了人家的心情就糟了。

所以秋晴只好拨弄起右耳上的安全别针，认命地说：

「……我知道了，麻烦尽可能快点。」

「嗯，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连十分钟都用不到。你就在附近随便逛逛，马上就好。」

这个电钻头似乎不晓得男人在内衣卖场闲晃会发生什么事。大概只会有店员报警跟遭到逮捕两种选择吧。

秋晴无奈地叹了口气后说道：

「我在这里等。完毕后叫我一声。」

他话一说完，朋美跟瑟妮亚立刻分头走向不同的专区。

两人离去后，不知如何是好的秋晴抓抓头并打量起周围……接着发现一件事。

在这里等……在女性内衣区里头等？

而且只有自己一个人，旁边没有任何人作伴？

「…………呜哇……糟糕……」

秋晴试着想像了一下，这画面怎么看都充满了犯罪的味道。当被逮捕的场景从脑海中浮现时，他立刻慌慌张张地离开原地。

早知如此，还不如跟其中一人待在一块儿还好得多。话说回来，除了这么做或撤离这个区域以钋也别无他法。虽然遭到误会时可以试着跟警卫解释，但流言传递白丽陵的速度肯定比音速还快，这么一来变态的标签就拿不下来了……

尽管秋晴想跟人会合，但在这种紧要关头却遍寻不着理应很显眼的金发，急得他甚至想问对方弄个那么大的钻头有什么用。

不过，他很幸运地发现了通过架子附近的朋美，于是高兴地凑了过去。此刻的黑心小姐看起来简直像个天使，可见秋晴已经快被逼到绝路了。

手上拿着一件内衣的朋美，很快便发现了这个可怜虫。她彷佛要确认什么似的先环顾了一下周围，这才开口问：

「怎么啦？你不是要在那边等吗？」

「不，该怎么说呢……我不会碍事，能不能准许我待在你旁边……」

「……啊，原来如此。的确，秋晴一个人站在那儿很容易被当成什么可疑人物。虽然像这样搭话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她讲话很毒却十分精确，让人无法反驳。

所以秋晴只得忍气吞声，堆出可能有点痉挛的笑容说：

「就是这样啦，能不能让我跟啊？毕竟我们确实是一起来的嘛。」

「可以是可以啦……」

朋美嘟囔的口气听起来不怎么乐意。她将目光从排列整齐的胸罩那儿转到秋晴身上，接着问道：

「……不过，你跟着瑟妮亚同学走不是比较好吗？」

「啊……？为什么？」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脑，秋晴不禁出声回问。

如果回答「跟谁走都没差吧？」对方可能会没来由地生气，因此他没说出口。而朋美这个问题也让人难以回答。

不过，虽说跟瑟妮亚对话时有察言观色的必要，但真正发起火来还是朋美比较可怕。从这点看，跟瑟妮亚走应该是正确的选择。

秋晴想到这里时，赫然发现朋美以冷冷的表情瞪着他。

「……你是不是在想些失礼的事情啊？」

有如读心般令人背脊发冷的言词飞来。

「…………哪有这种事。有证据吗？」

「证据倒是没有，只不过我有这种感觉。」

朋美讲完又补了句「不是就好」，但她猜的一点也没错。秋晴心脏狂跳，要是哪儿有显示脉搏数值，铁定马上就被发现了。

幸好朋美并没追问，开始专心挑选起架上昀内衣。青梅竹马专注于买东西让秋晴松了口气，但他这回又开始觉得待不下去了。

彼此明明没在交往却一起挑女性内衣，这什么状况啊？更重要的是朋美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只是自己过度在意而已。

不知该看哪儿好的秋晴显得坐立难安，此时朋美突然出声：

「秋晴，方才我们不是在讨论枣小姐适合怎样的内衣吗？」

「……嗯。说真的，我一点也不想回忆刚刚讲了些什么。」

就算不说理由，朋美应该也猜得到，因此秋晴只答了这句话，然而黑心小姐却不知为何面露微笑。或许在别人眼中她看起来楚楚可怜，但自己深知这人身为心灵创伤制造机的另一面，根本没办法老实地这么想。

接着朋美转了个身，对着满怀不安、戒慎恐惧的秋晴说：

「那么，你觉得哪一件比较适合我？」

——她两手拿着不同颜色的内衣，丢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质问。

这句话同时对视觉与听觉造成重击，秋晴不禁倒退了一步。他甚至觉得只退一步这点值得嘉奖，毕竟就心情上来说自己根本就想马上落荒而逃。

之所以没动如脱兔，是因为脑中闪过待会儿还得请对方作陪，否则他当场就会转身背对满面笑容的朋美。

虽然秋晴不晓得脸上挂着灿烂笑魇的朋美究竟在想些什么，但他知道不回答也无济于事。或者该说，如果答不出来，不晓得之后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秋晴只得苦着一张脸看向朋美手中的内衣……他无视似乎略微上升的体温，当成在监赏裸女画或女神像般打量。

仔细一看，两者之间的差异并不只有颜色。纯白色那件上头绣了花的图案，淡红色那件则只有做了些花边。会觉得相似或许是因为设计师相同……但认真思考也只能到此为止。他觉得整张脸似乎都在发烫了。

秋晴认为已经看够了而别开目光，然而朋美却晃着手上的东西逼近。

「欵，哪一件比较好？啊，别忘了要讲理由喔。如果用什么『感觉』之类的想搪塞过去可行不通喔。」

「也太霸道了吧……」

「所以说，到底是怎样嘛？」

看样子不能用「答不出来」应付过去。

没办法，秋晴只好按捺住难为情回答：

「……真要说的话，白色的吧。它比另一件要可爱一点，还带有清纯的感觉。」

无论如何都不能口误讲出「若穿上这件说不定能稍微治一下你的黑心」这种话，这是为了保护自己。

……一个高中男生对女性内衣大放厥词，简直是个人生污点。要是被人录下来，铁定拚了命都要把档案删掉。在说这些话时，某种身为人类的重要事物似乎也随之不断地消逝。

秋晴还来不及喘口气，朋美便已重新打量起白色那件，并微微点头。

「喔……原来秋晴喜欢这种的啊。」

「等一下，你有好好把人家讲的话听进去吗？我只是针对比较适合的那件给了点感想而已吧？」

「这样就暴露出自己的喜好啦。要是我拿了另一件裸露更多的蕾丝内衣过来，你铁定会选那件吧？」

「…………哪有这种事啊。」

本人试着否定，但他其实没什么自信。毕竟比起图案略有不同或颜色不同这种小差异来说，当然还是裸露较多的性感款式容易让人高兴啊！

「算了，我去试穿看看。再五分钟就好，没关系吧？」

「……呃，好啦好啦。慢慢来没关系，等等就拜托你罗。」

「你就在那儿期待吧。那么，待会见。」

说着，朋美便把淡红色内衣放回架上，拿着白色那件跟一开始手中那件走进了附近的试衣间。

虽然这下子又落单了，但一个男生也不好站在试衣间旁边等，要是被当成偷拍或偷窥的现行犯可就百口莫辩了。

「好啦……该怎么办呢？」

秋晴嘴上嘟囔着，打算去厕所或其他地方避难。就在这时——

「——秋晴？你在吗？」

「嗯？」

他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但是转过头却看不见人影。

不过刚刚那是瑟妮亚的声音，而且发自另一间试衣间。

既然是对方主动出声，那应该没问题吧？秋晴这么想着，同时走近更衣间，试着敲了敲显示「使用中」的门。

「是瑟妮亚吧？怎么了吗？」

「嗯，你果然在附近呢。来得正好。」

就在秋晴追问「干嘛啊？」之前——

轻微的「卡嚓」声传来，试衣间的门开了条小缝，可以从中看见荪妮亚的脸跟手臂。

「喂！你没穿衣服啊？」

那只抓住门的左臂肌肤裸露在外，甚至可以看到雪白的肩膀。如果这叫做有穿衣服，秋晴还真想问她是不是在推广解放身心。

看见秋晴理所当然地慌张起来，瑟妮亚浮现嘲弄般的笑容。

「我可是在试穿内衣喔？当然得脱衣服罗。」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你开门前至少先穿上衣服吧？」

「为了省麻烦，这也是无可奈何啊。」

说完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后，瑟妮亚把头转了过去——

「帮我拿比这件大一个罩杯的同款式内衣来好吗？」

接着她再度转了回来，并且伸出左手。

……那只手上有件红到有点刺眼的胸罩。

秋晴的目光在胸罩跟瑟妮亚脸上来回数次后，吞了口口水并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该不会……要我拿过来？」

「我是这样说的吧？你在耍什么蠢啊……」

「等等耍蠢的是你吧！你干嘛拜托我做这种事啊？」

秋晴不由得大叫出声，但这也没办法。光是没控诉对方妨害风化，他就觉得足以称赞自己十分理智了。

至于做出不得了发言的瑟妮亚本人，则是有点无奈地微笑道：

「你好歹也是从育科学生，是个将来会成为执事的人吧？该不会你连这种程度的跑腿都做不到？」

「……那是两回事吧。我说你啊，换衣服到一半打开试衣间的门，难道不觉得难为情吗？还是说上流阶级最近流行当个暴露狂？」

「很遗憾。为了不让你那个位置的人看见，我可是有计算过角度喔，只要没有人硬挤过来看就没问题；再说若真有人这么做，在对方得逞前我就会把门关上了。」

听见瑟妮亚这番自信满满的话，秋晴也稍微冷静下来试图厘清现状。

……嗯，确实如那个电钻头所言，她不仅贴着门站，还只露出脸跟手臂。如果再站旁边一点或许看得见试衣间内的景象，但自己当然不可能做这种事。

可是，声音大成这样，同褛层的店员和其他客人可能会听见。说不定会好奇地跑过来看，这么一来……说不定会被当成想挤进试衣间的变态，直接被社会判处死刑……

更糟糕的是，不管怎样倒霉的都是自己。在这边拖得愈久，处境就愈危险。

正当秋晴认为自己弄懂瑟妮亚敢开门的理由时……他发现了一件事。

——试衣间的门缝。

从门缝处能看见的，不只是脱下来挂在钩子上的衣服。

里头的墙壁还镶了面镜子，上头映出靠门这一侧的画面。

那儿清清楚楚地映出了站在门后的瑟妮亚——她除了内裤以外一丝不挂的背影。

「——秋晴？怎么了？」

「哇！没、没没、没什么！」

正当目光被这冲击性的景象吸走时，瑟妮亚突然出声，让人不由自主地做了个可疑的回应……糟糕，虽然这太过突然加上无法抗拒而且应该没做什么错事，但要是被发现自己看得出了神一定会被当成嫌疑犯………

要避免这种发展，除了从这里逃跑外就只能让门关上了。于是秋晴在对方察觉自己动摇的原因之前，先向瑟妮亚伸出了手——

「知道了啦，我去拿！拿比这个大的对吧？」

「呃、嗯……这是左边那个牌子的——」

「我会自己找，你就待在里面吧。外头来了对情侣客人，你不关门人家可能会以为出了什么事喔？」

「…………我知道了。」

瑟妮亚有些怀疑地皱起眉头，但她还是交出了胸罩，并且老实地关上试衣间的门。

成功骗过这位千金小姐后，差点腿软的秋晴大大松了口气。看见美景不能说不高兴，但那却是个会让人缩短寿命的陷阱。

「……真是的，总算撑过…………？」

秋晴无力地将手撑在膝上，突然发现掌中有种奇妙的触感，因此往下一看……这下子他真的跪倒在地了。

方才接过的深红胸罩就在那儿，更糟的是上头还带了点余温。

这温度证明了瑟妮亚才刚脱下来。比起丢脸，此刻「……我到底在干什么啊？」的心情来得更强，让秋晴有点想去死。

而且就构图上来说，还是「有个男人我这女性内衣瘫软在地」的要命状况，根本没有逃避现实的空闲。此外或许是刚才太吵了，远方的店员正在打量这里，不晓得何时会过来。

「…………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才会变成这样啊……」

即使嘴上咕哝，也没有人会回应。秋晴只得开始跄这趟打从娘胎出生以来最让他提不起劲的腿。

◆　　◇

明明进百货公司还不到一小时，秋晴却感觉像在爬完山的归途上一样疲倦。

他呆呆地坐在长椅上等待，同时担心自己这样下去还撑不撑得住。

目前，朋美与瑟妮亚正在挑选适合做为贺礼的商品，先决定的人会来叫秋晴。这回跟刚才不同，一来需要参观的店家多上不少，二来各家的御寒用品也不会放在一块儿贩售，因此得多花上不少时间。

虽然这么想对帮忙找的两人有点不好意思，但说真的，有机会休息实在值得谢天谢地。

只问她们该送什么东西然后一个人来找可能比较好……像这种话也不过是马后炮罢了。不过「当时以为的最佳选择后来却成了苦难的开端」，这种模式似乎多了点。

「唉……真是的，凶年晦气也未免来得太早了吧……」

店里适度的空调，让瘫坐在长椅上的秋晴睡意渐浓。当他正考虑干脆就这样昏睡过去逃避现实时，却听到有道声音从头上降了下来。

「你啊，别在这儿睡觉啦！这会妨碍人家做生意不是吗？」

「嗯……真快啊。」

听到说教声而抬起了头的他，看见朋美有点无奈地站在那儿。

青梅竹马脸上露出在白丽陵学生面前绝对看不见的自然表情，轻轻摇着头说：

「真是的，哪有拜托别人帮忙自己却在一旁睡午觉的啊？好啦，快点站起来。」

「知道啦。你找到不错的东西了吗？」

「若说我个人认为『这个应该不错』的东西是有找到。接下来该听听秋晴你的意见……还有，也得先看看瑟妮亚同学选了什么才行呢。」

「啊～这样啊，说的也是。」

就算朋美找到的东西不错，在确认瑟妮亚选的商品前依然不能贸然下决定。一来在道义上对不起人家，二来这么做也不公平，虽然麻烦却也没有办法。

秋晴「唉……」地叹了口气后站起身。

「那么，你推荐的东西在哪儿？我记得是手套吧？」

「嗯，我找到的东西很不错喔。往这边看吧。」

看着朋美洋洋得意地带路，秋晴嘴角浮现苦笑，不管是这家伙也好、瑟妮亚也罢，为什么她们可以表现得这么有自信呢？还真让人有点羡慕。

有领袖氯质的人真了不起呢……秋晴怀着绝对不会说给本人听的感想，走进摆满了冬装的楼层。

虽然拿来跟女性内衣区相比有点奇怪，但这里的客人确实较多。只不过二十五岁到三十岁左右的人比青少年多上不少，平时会去的那些休闲服饰量贩店很难看见这种客层。理所当然地，此处商品大多是女性用；尽管很稀奇，但要是到处张望多半又会被拿来取笑，因此秋晴尽可能地将目光钉在朋美背后。

「呃……啊，是这里。」

朋美确认了陈列的商品后，走进一个离方才秋晴休息处不远的角落。

那儿展示的多半是帽子、披肩等小东西，从鲜艳活泼的色调与设计上来看，似乎是锁定青少年客群。

既然如此，应该值得期待吧……这么想的秋晴抬头打量起人偶模特儿，此时前方的朋美停下了脚步。

他本来以为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却立刻发现并非如此。

若说原因嘛——在朋美前方，能看见一头非常具有特色与存在感的金色卷发。

「喔，她也在这儿选啊？」

「……明明刚才还没出现的。虽然以消去法来看可知只剩这里，但实在缺了点乐趣。」

「对我来说，能省点麻烦倒是再好不过。」

他们俩这么一聊，似乎引起了当事人的注意，那头金色卷发马上转了过来。真不愧是瑟妮亚，不只发型尖锐，反应也很灵敏。

瑟妮亚睁大了眼，似乎显得有点惊讶；但她立刻就眯起眼睛露出得意的笑容。

「唉呀，你们两个在这儿做什么？该不会是要在比赛前先认输吧？」

「当然不是罗。会赢的比赛哪儿有放弃的理由……啊，若是出于宽容与慈悲这么做，倒也不是不可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瑟妮亚同学这么聪明，应该不用明讲也听得懂才对……难道我高估你了吗？」

……拜托，能不能控制一下这种光是站在旁边听就会胃痛的对话啊？特别是瑟妮亚，希望你别挑起没胜算的口舌之争。你每次逞强都落得惨败收场耶。

不管怎样，在这种地方针锋相对只会带给店员与其他人困扰，因此秋晴装作没注意到两人在较劲的样子加入对话。

「朋美说她已经找到了不错的东西。你那边如何？」

「……哼，我还在考虑中。虽然有好几个选择，不过我想再精挑细选一点。」

「唉呀，那不如一起来看找选的手套吧？若是瑟妮亚同学也觉得不错，就不需要再特地去品评其他东西了。」

虽然这听起来依然像是在挑衅，但朋美的提案确实不坏。这花不了什么时间，而瑟妮亚似乎也很在意劲敌选了什么东西。

「也行，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品味吧。」

金发少女趾高气昂地说完便双手抱胸，一副「快点带路」的样子。

朋美虽然面带笑容回了句「那么，这边请」……但她心里绝对很不爽，刚刚眼角还因此抽动了一下。

秋晴在内心祈祷希望事态别再恶化下去，同时跟着两人走向陈列手套的场所，等待青梅竹马拿选中的商品过来。

朋美从挂在架上的手套中挑出一组，并为了让另外两人能看清楚而重新拿好。接着她开口说：

「这个如何？米色跟大多数的颜色都很衬，也不愁搭配不了衣服。而且手套本身设计相当简单，要戴着上学也可以。」

尽管她就像名在推荐商品的店员，但这个选择确实不错。这副细毛线编织成的手套似乎相当暖和，乍看之下应该颇为耐用。

对秋晴而言这已经很够了，但重点在于瑟妮亚的反应。

他偷偷瞥了旁边一眼，对方脸上的表情就跟刚刚朋美拿出薄纱睡衣时差不多。果然瑟妮亚也觉得不坏，但她又不肯老实地承认，所以沉默不语……应该是这样吧。

觉得这反应不错的人，好像不只秋晴一个。朋美脸上笑意加深，彷佛在炫耀似的将手套塞了过来。

「实际试戴过就知道，摸起来也很舒服对吧？而且价格也不贵，我认为这种好东西买了不亏喔。」

「真的耶，触感相当舒服。既然这玩意儿便宜那就……」

秋晴心想，要是瑟妮亚不反对就这么决定了。于是他看看价格……接着就像中了石化诅咒一样僵在那儿。

「…………秋晴同学？你怎么了吗？」

「干嘛愣在那儿啊？不喜欢的话，直接说出来比较好喔？」

两人正觉得奇怪地喊了喊结冻了的秋晴，但他这个反应与喜不喜欢无关。

秋晴再三确认标价上的数字——嗯，果然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我说朋美小姐。」

「什么事？怎么突然这样喊我？」

「…………这双『价格不贵』的手套……一万五千元，我想应该是标错了？」

「咦？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

朋美似乎没听懂秋晴的言下之意，收起模范生笑容，疑惑地歪歪头。

瑟妮亚也微蹙眉心——

「这双手套的原定价是两万左右呢，现在的确比较便宜呀。」

并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

两个人能达成共识是件好事，两折以上的折扣让她们觉得便宜也不难理解。

但他可不会这么容易点头同意。

「…………这……是比较便宜啦，可是其实，有点超出预算……」

「啊……这样啊？那你原来是怎么打算的呢？」

或许是发现自己忘了掂量秋晴的荷包，朋美稍微婉转地问。

秋晴见她正色问起，反而更说不出口……可是价格这档事可不能含糊蒙混过去。

「呃……我是希望价位能再降个几阶……」

「所以具体来说是多少嘛？」

「……这个………………五千左右…………如果能压在三千以内就更好了……」

朋美和瑟妮亚听见秋晴招供的数字，露出相同表情。而他也很明白她们脸上的错愕或讶异是从何而来，尴尬得无地自容。

都怪自己每次来这家百货都是陪人逛街，从来没注意过价位。这里也不是量贩店或年轻人取向的饰品街，当然不会有那种价格……糗大了。

……话说回来，手套超过一万块也太夸张了吧？又不是真皮，只是毛织品耶？该不会这是什么超级名牌，只有我不知道？

无论如何，皮夹里的数字连半双都买不了，只能求她们放回原位了。

看来朋美也知道秋晴的难处，轻叹一声后说：

「……真是的，如果你早点说，我们也不会来这里了呀。」

「这么低的预算几乎买不到东西喔。虽然真要找起来还是找得到，可是选择还是太少了。就连那些围巾，也几乎都是一万起跳呢。」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只能老实低头道歉的秋晴，又听见了充满无奈的叹息……想不到场面会变得比内衣贩售区那时还难受。

而且那时问题不在自己身上，这次可全是自己的责任，真让人懊悔到不行。现在想想，加入一开始就表明预算，说不定还不用在内衣贩售区丢脸了。想到这里，这双重打击让秋晴差点掉泪。

当秋晴心灵受创到想找个洞钻进去再把盖子焊死畴——

「……没办法，我们就到闹区上的那间商城里逛逛吧。在那里，秋晴买得下手的店应该不少吧。」

「的确。与其在这看这些买不了的，在那边仔细挑还比较实际呢。」

朋美和瑟妮亚忽视秋晴的存在，很快地下定结论，准备转移阵地。

这让秋晴更是难堪，像条溅了一身泥水的野狗垂头丧气。这是怎么了，难道我是不被这世界需要的人吗？

不过就算如此，现实中依然有人顾虑着他，还说出了有些带刺的话。

「好了，秋晴。再拖拖拉拉下去，天就要黑了喔？」

「就是啊。要是逛得太晚让瑟妮亚同学肚子饿起来，可就麻烦了。」

「你……你怎么把人家说得像饿扁的小猪一样，究竟有何居心！」

「什么饿扁的小猪……说起来，当然是旗鱼比较接近，又尖又刺的部分很像你喔？」

「竟、竟然那样比喻人家的发型……！」

「哎呀，我指的其实是个性耶。难不成，瑟妮亚同学其实是个主观意识很重的人？」

「…………………………！」

……嗯，果然还是并不怎么顾虑的样子……

看她们一找到机会就开始吵架，让秋晴有种微妙的疏离感。

「老是说些有的没的……秋晴，到头来还是要怪你！」

「……咦？我？」

瑟妮亚冷不防点名秋晴，横眉竖目地猛然转向他，拉高音量开骂：

「都是因为你像吃饱撑着一样慢吞吞地才会这样！动作快一点不就没事了吗……！」

「这也扯太远了，没必要把败战先发的责任推到后继投手身上吧？」

「……听不懂啦，你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是不是？」

「怎么还开始被害妄想啦！冷静点，没人瞧不起你呀！」

秋晴尝试阻止突如其来的火屑往他身上延烧，但电钻头根本完全听不进去。

多亏她说完就转过身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受不了，真是糟透了！今天的屈辱我迟早会跟你算清楚！」

「…………你是说跟我算吗？」

「那当然啊！否则你以为我在对谁说话！」

一听瑟妮亚气冲冲地这么说，秋晴也莫名其妙地心想「说得也是」。不过这矛头应该指错人了吧？

接着，瑟妮亚念念有词地离去，朋美也瞄了秋晴一眼后快步跟上。

秋晴呆望着两人背影，对被搁置下来的自己搔搔头后……接着脖子微微一歪，好像想到了什么。

——刚才朋美的眼睛……

似乎带着些微的怒气，会是自己的错觉吗？

平时的她，应该会在自己遭受刚那样酌池鱼之殃时露出贼笑才对啊……怎么反而闷闷不乐的？

即使让她白费心思挑了买不了的礼物，的确足以让她生气……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惜从背影看不出她的情绪和想法，就算正面询问，也一定不会照实回答。

不管怎么样，自己都只能运用想像力胡乱揣测，而永远不可能知道真相吧。

尾野仓的购物商城虽没有大到足以吸引众多人潮，知名度也不高，但店家大多是年轻人取向，有不少吸睛的小店。

朋美和瑟妮亚就在这些小店间来来去去，不时为了各自提议的商品而争论。之后又对结论不甚满意，一直定不下主意，吵着吵着又回到了第一间……

到最后，等秋晴终于能替枣的生日礼物付帐时，天都黑了一半了。

「…………这个……谢谢你们替我挑礼物……」

秋晴疲惫不堪地道谢，却惹来瑟妮亚怒火中烧的视线。

「……天啊，我真是不敢相信！亏我依你的预算挑了那么多好东西，结果你……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人的品味可以差这么多。」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自己选的也——」

「对呀，也不差。也不差呢。」

「……！」

秋晴还来不及安抚瑟妮亚，就被黑心小姐短短一句话火上加油跟大量氧气，使他的好意全泡了汤。

走在充斥冰冷晚风的街道上，秋晴一边搓着肚子，一边思考自己该如何处理现况。走在最前面的瑟妮亚看来是想直接回到白丽陵，是不是该在那之前买些甜点让她消消气呢？不过再两个小时就要吃晚餐了，这时候吃点心似乎有些多余，真难选择。

如果在回程车上气氛一直这么僵，一定是很件痛苦的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对了，秋晴。」

「……嗯？怎样？」

朋美突然以走在前头的瑟妮亚听不见的音量，对难过叹气的秋晴说话。秋晴也识相地压低了音量，可是身边这位青梅竹马表情有些严肃，应该不是普通的谈天。

在他觉得奇怪时——

「我知道这么问可能不太恰当……你之前不是说过手头有点紧吗？那你这样买礼物送人没关系吗？」

「啊……」

回想起来，自己的确和她聊过家庭和经济状况。刚进入白丽陵时，也好像向她说过「没钱再转学」之类的话，难怪她会担心。

即使拖人逛了一下午之后才说这种话实在有点晚，但有这份心就够令人感动的了。

这让秋晴害羞地摸摸右耳的安全别针掩饰说：

「幸好每个月的零用钱已经汇过来了，我自己也存了些钱，这点开销还不要紧。而且，现在状况也比之前好多了。」

「……什么意思？」

「九月之后，亲戚寄了封信过来，说他们忘记在我上高中以后调高零用钱了。所以我就去补刷一下存摺，发现存款变成之前的五倍之多。多亏这样……这么说或许有点怪，不过三千元的临时开销我还挺得住。」

「…………嗯，真是简单易懂。」

朋美语带玄机似的低喃，而秋晴也多少明白她的意思，故保持沉默。现在的他对代替已故双亲收养他的亲戚不抱任何期望，就算他们听了枣描述他在白丽陵的状况而改变态度，他也只会有「喔，这样啊」这点感想。

总之重点是，这些钱让他终于买下了犹豫很久的冬装，也能在想和大地几个出游时，不会因为没钱而拒绝。即使不至于因此对亲戚心怀感激，也没必要跟钱过不去。

秋晴虽没说出自己的心情，朋美仍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略展笑颜。

「……好吧，既然秋晴都觉得没关系了，那就这样吧。」

听她喃喃地说，秋晴感到自己的心思好像都被这儿时玩伴摸透了。如果她表明自己像得道仙人一样拥有读心术，说不定心里还会轻松一点。

见到秋晴害羞地抠了抠脸，朋美轻笑之后张开了嘴……但在她说话之前——

「——对了，秋晴。你知道吗？」

走在前面几步的瑟妮亚突然转过身来，先声问道。

对这句没头没脑的「你知道吗」，秋晴回答得相当正常：

「请你先把想问的事说出来好吗？你是问明天天气还是今天晚餐？」

「可惜你都猜错了。你知道这个月的二十四日是什么日子吗？」

想不到瑟妮亚一脸下战书的样子，出口的却是谁都知道的问题。其他月份就算了，连小学生都能轻易答出十二月的二十四日是什么节日。

「太简单了吧，我当然知道。就是圣诞节啊，应该说圣诞夜。」

秋晴一边怀疑「这电钻头该不会是以为我的常识连幼稚园孩童都比不上吧」一边回答，然而——

「哼哼，你只答对了一半！」

不料瑟妮亚露出计谋得逞似的笑容，否定了他的答案。

秋晴皱起眉思索可能的答案，但什么也想不到。他虽听过西洋情人节跟「小鱼乾日」是同一天，然而却从来不知道圣诞夜这天还有其他的陷阱节日。

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想不透的秋晴只好举手投降。

于是瑟妮亚装模作样地停下脚步，傲然抱胸得意地笑着说：

「这个月——十二月二十四日，是本小姐的生日喔！」

「……这种事是要我怎么回答！我是第一次听说你的生日耶！」

也难怪秋晴的反应会这么激烈，谁教瑟妮亚一脸「庶民就是无知」说出来的，是如此私人的纪念日，根本不能当作问题。

原以为秋晴理所当然的抗议行为，会让她像平时那样恼羞成怒，但瑟妮亚依然保持笑容，使他将准备回嘴的话吞了回去。

况且她刚刚还那么生气，现在的表情却是悠悠哉哉，还带了点喜悦，宛如想起特地留下来品尝的点心藏在哪里。

当情况的变化弄得秋晴满脸问号时，瑟妮亚将她自豪的金发向后一拨，说：

「没错，我也是第一次说，所以你应该记住了吧？」

「啊？……也对啦。和圣诞夜同一天，的确是很难忘记……」

秋晴猜不到状况会如何演变，老实回答，只见瑟妮亚优雅地加深了笑魇——

「那么，本小姐就等着你献上一份诚意不落人后的生日礼物喔？」

……听了这句话，秋晴才明白她玩的是什么把戏。

但他还没那么快就点头同意。

「慢着慢着，先等一下。我什么时候有义务要送你礼物啦？」

「哎呀，你要送礼物给枣小姐，却不送给我吗？我可是牺牲了考试前的冲刺时间来帮你的耶？」

「唔……可是你不是一直嫌我没品味吗……」

「所以啦，如果你对我的批评有所不满，就选个能让我认同的礼物，来挽回你的名誉。我施舍你这个机会，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这也太乱来了吧！」

秋晴虽直接反对，瑟妮亚仍毫不在意地挂着胜利者的笑容。

「总之，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不过期待的不是礼物，而是最后的结果就是了。」

她最后不忘再酸一句秋晴，接着转向前去，继续走她的路。

这突如其来的单方面要隶，让秋晴半张着嘴愣在原地。即使知道瑟妮亚原来就是这种大小姐性格，但还是很惊人。

只是，惊人的并不是她硬要秋晴答应……她是怎么啦？秋晴望着在瑟妮亚背后左摇右摆的法国卷，不禁这么想。

「……所以呢，你想怎么办？」

一旁突然传来这样的问声。

如此比冬夜更冷的语气当然是来自朋美。秋晴先不管为何这家伙也要对他施压，慎重地回答问题。

「还能怎么办……她在这么忙的时候陪我挑礼物也是事实，只好为她挑个合适的啦。」

「嗯……『只好挑个合适的』呀，你没义务这么做吧？」

「谁教我欠她人情嘛，像从育科测验时，她也帮了我一点忙。而且又没要求价格下限，有何不可。」

之前也送过朋美生日礼物，既然是朋友，送点礼物也不为过啊。

还记得夏天时，朋美收下了自己在电玩中心夹到的布娃娃当作生日礼物。说起来，现在送瑟妮亚礼物也是出于类似的动机，真不晓得朋美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无论如何，再在这里蘑菇下去恐怕又会惹瑟妮亚生气，于是秋晴拍拍朋美的肩说：

「总之先回去吧，再不回白丽陵，就没时间准备——？」

朋美紧握住秋晴的手腕，让他将「明天的考试」留在嘴里。

不仅如此，朋美还微微抬眼直视着他，感觉和刚才对话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呃，你怎么啦？」

「秋晴你……呃……那个，对瑟妮亚同学……」

秋晴不解地问，朋美竟反常地支吾起来。

她那总是充满自信、意志坚定的眼神，以及维持了好几个小时的千金身段，都在不觉间消失无踪……而且原因不明。

像这样欲言又止乾动着唇的样子，秋晴还第一次见。

「…………朋美？」

他疑惑又掀心地喊了一声，却看儿那位儿时玩伴模范生深深低下头去……

「——没事，没什么。」

朋美又立刻抬起头，脸上浮出平时那样暗藏心机的笑容。

急速的变化使得秋晴又说不出话来，而朋美抓着他的手腕摇了摇说：

「好了，我们走吧？家你这样带女生出来逛街，要是不早点回去，小心到了明天谣言满天飞喔。」

「咦？那、那真的不太好……」

「说不定还是我捏造的喔？说你想脚踏两条船却失败了之类的。」

「不要乱来啦，会害死我耶！」

见到秋晴对这不知是不是玩笑话的恐怖发言反应如此剧烈，黑心小姐窃笑几声并放开手，一个人向前走去。

再度被搁在最后的秋晴赶忙跟上，心里一片混乱。朋美平时就够让人猜不透了，今天更是匪夷所思，让秋晴脑袋快要爆炸。

但他还是不死心地想……但是再怎么想，也顶多只有「这会不会是她的整人新招啊」这样平凡的猜测。话说回来，像这样对被整习以为常的人生，实在令人敬谢不敏。

「…………她到底是怎么了呢……？」

回程车上，比明天的测验更高深的问题，在秋晴的脑海里不停打转。

◆　　◇

「啊～讨厌啦，怎么会这样……！」

朋美再也按捺不住情绪，丢出手上的笔。

可是这么一喊，反而让自己觉得更加难堪。

即使在单人房里不会有人听见，但还是觉得丢人。一点也不像自己。

——但那不是因为自言自语，而是几个小时前的记忆在作祟的缘故。

她想起了自己回程时，在尾野仓街上想对秋晴说的话……虽然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仍羞得她想躲进棉被里，恨不得一切都没发生过。

不可能有那种事！难道我疯了吗？

为什么那时会想说这种话？就算及时悬崖勒马，也不足以判自己无罪释放。

现在，她已羞得脸颊发烫，一头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唔……我怎么会变成那样啊……」

朋美喃喃地说着，并在心里再说一声「绝对不可能的啊」。

……自己知道圣诞夜和瑟妮亚的生日是同一天，所以往她问起时，才慌得手足无措，一直没说话……直到瑟妮亚先走一步，自己和秋晴独处后，情况才开始危急。

当时——秋晴表示想送瑟妮亚生日礼物那时——

朋美想说的……是「你对瑟妮亚同学有什么感觉？」，也是个很危险的问题。

秋晴对瑟妮亚确实是怀有好感，但是与爱慕有段明显的距离。那时一定是鬼迷心窍，才会想问差点把自己扔进地雷区的间题。一想到自己真的说出口后会有什么后果，就羞得无地自容。

就算再怎么慌，也不会慌成那样吧？

就算是真的很慌很慌，还硬吞下差点冲出口的话，也不至于啊。

而自己一开始真正想问的是——

「天呐……我怎么会想问他『喜不喜欢我』啊……！」

那时候两人明明在聊礼物的事，怎么会突然想问这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呢？实在一点头绪也没有。

——但那时的冲动真的很强烈，差那么一点点就煞不住车了。

心里才刚有那个念头……下个瞬间就差点脱口而出，还因此慌得几乎问了不该问的事来掩饰……

「怎么会弄得这么难看啊……真的一点也不像我……」

朋美愈想愈难过，只差没有哭出来。想起来，这一整天心情都是乱糟糟地，怎么都平静不下。

原因呢，很多很多。除秋晴找朋美为喜欢他的堂姊挑选生日礼物之外，还有明天的测验，真的很多……最主要的，就是自己愈来愈不甘于当个旁观者。

之前虽对秋晴和瑟妮亚的来往有些嫉妒，至少还能抱着看戏的心情，而这样的心情也随着时间渐渐消磨殆尽了。

「……啊啊，真是的…………还以为我能表现得更好，可以看清一切，站在最有利的角度呢……」

朋美一开始的自信，已被今天的失态吹得烟消云散。

能抱着这种情绪多久也是问号。而且几个礼拜后，还有更大的考验。

那就是瑟妮亚的生日，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

明明大节当前，没时间瞎混下去了，却弄成这副德性……朋美以手代枕，按住愈来愈红的眼眶。

「……一定要想点办法。」

要是毫无表示，眼睁睁让秋晴被其他人抢走就游戏结束了，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种结局。就算真的找不到方法来个玉石俱焚，也比那样好上一亿倍。

要设法增加自己与秋晴相处的时间，平时的举手投足也得保持自然，然后努力让秋晴渐渐喜欢上自己——

想着想着，朋美也愈来愈有精神。就读白丽陵以来扮了三年多模范生兼富家千金的经验，以及绝不屈于当个失败者的好胜心，给了她「自己一定办得到」的信心。

……没错，一定可以。我就是一直努力弥补不足，即使失败也绝不放弃，朝着自己所能达成的最佳结果迈进而走到今天的。

所以这次也一样，只是眼前这座山比较难爬罢了，不是办不到的事。

朋美告诉自己，会这么烦恼都是为了得到最好的结果后，便站起来给自己打气：

「……好。那么，就先从明天的考试开始准备吧。」

想到瑟妮亚现在一定在自个儿房间里啃书，朋美也重新翻开了参考书和笔记。

……但是这一天，朋美还是完全没注意到。

她坐立难安的情绪和竞争意识，追根究柢都是来自她对秋晴的感情。

曾几何时，纯粹的「喜欢」已经涨满了她的心，远远盖过「是朋友间的喜欢还是异性间的喜欢」这点小烦恼。等她终于察觉——已经是一些时日后的事了。




第二十七话
深邃的蔚蓝天空，和绚幻的苍蓝大海——

光是这两样就够没有冬天气息了，再加上这气温……大概超过二十五度了吧。即使穿着短袖，汗还是流个不停。

眼前的光景，让秋晴错愕得说不出话来，难以相信几个小时前还冷得穿上大衣也不够。

这里的天空和海洋与白丽陵的异世界感不同，彷佛就像将人们对「南洋乐园」的想像整个从脑里搬出来似的，建筑的风格也让脑袋空白的秋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作梦。

……可是传入耳里的熟悉声音，告诉他一切都是现实。

「哎呀……好久没来了，这里还是暖洋洋地好舒服呢。」

「确实是比冷飕飕的好啦，可是这阳光对室内派的我来说实在有点强耶～可以先找个凉一点的地方吗？」

「也对，那就先到饭店chenk　in……然后我和日野同学要到另一间饭店跟人碰面，理事长要一起来吗？」

「唔……老师是很想窝在饭店里打电动啦，可是名义上还是得看着你们。老师就跟你们坐同一辆车过去吧，四季镜同学先在大厅等一下。」

秋晴看着如此对话的她们，再度感到自己的确来到了另一个国度。

她们在机场换下了搭机时所穿的衣物，现在是一身轻薄的夏装。

四季镜沙织穿的是背上大开V字的浅灰小可爱和系上腰带的热裤，非常清凉。而另一方面——

「好了好了。秋晴同学～你被我们迷任了吗？还不快走，车上的冷气等着我们呢～」

说了让人想吐槽「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理事长天壤慈枫，则是穿着扶桑花图案的无袖洋装，和一副很不搭的大墨镜。

不过秋晴自己穿的也只是圆点条纹的短袖衬衫加七分裤，没什么立场说人……不对，还是可以，因为这个理事长简直跟刚放暑假的发疯国中生没两样。

只是，这对枫而言或许真是休假，但是秋晴可没那么好命。因为这既不是旅游，连玩的时间都没有。

抱着工作的心情好好加油吧。秋晴为自己打气，看向他的工作伙伴……刚打的气却差点「咻」一声泄个精光。

「……那个，沙织小姐……」

「嗯？你怎么了吗？」

「我才想这样问呢……你现在拿泳装出来是想做什么？」

「因为机会难得，所以想打扮得更有南洋气氛一点嘛。上半身只穿泳装在海边走的人其实很多喔？」

「这里又不是海边，而且等一下还要到饭店去啊。海边我们晚点再去，麻烦你到那时候再换，而且一定要在更衣室里喔。」

要是一下机场就在大庭广众下更衣，警察保证会冲过来抓人，或是引来一堆以为有情色摄影会的笨蛋围观。无论如何，绝对是大灾难。

这位依然无法以常识看待的美女学姊，让秋晴不禁想像接下来会有何苦难，而重重叹了口气。

◆　　◇

「——这几天，能请你当我的经纪人吗？」

连续五天的期末考终于结束，但原该充满解放咸的宁静下午，却被突如其来的请求扰出波纹。

服务活动重新开始后，秋晴立刻就到露天咖啡厅接待顾客。咖啡厅在考试期间经过了小小的整修，围起玻璃屏幕因应冬寒，从此不必直接站在寒风中受冻，真是谢天谢地。

然而，秋晴负责的座位区依然空空如也，让他闲到不行，直到两点才有客人现身。

仍穿着制服、浑身散发美女气场和神秘费洛蒙的四季镜沙织，前一秒还高雅地享用果酱红茶……下一秒突然开口提问。经纪人？完全听不懂。

秋晴身为正常人，当然必须把事情问个清楚。于是人在服务活动中的他礼貌地问：

「……能请您先说明事情的原委吗？」

「哎呀，我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这个嘛……就从您所谓的『经纪人』是什么意思开始说起如何？」

为什么连说明也要替你伤脑筋啊？秋晴不禁感到头痛，沙织才慢条斯理地说：

「这个嘛……日野同学应该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吧？」

「啊……是的。就是瑟妮亚介绍给您的模特儿工作吧？」

「对，我为一家主打欧美市场的外国品牌担任模特儿，每个月大概会有两到三次的通告……然后上礼拜，我接到新的通告了。」

这对四季镜家而言应该是件好事吧。眼前的她在家道中落后，甚至面临需要嫁入豪门来改善家境的窘况。知道她工作顺利，秋晴也为她开心。

不过，她的工作怎么会扯到我头上来？秋晴暗自纳闷时，沙织秀气地捏着制服襟口说：

「这次的工作，是泳装模特儿。」

「咦？这种天气拍泳装？」

「虽然四季分明的日本现在很冷，可是暖和的地方还是很多喔？特别像是美国这类幅员广大的国家，就算是在国内都市间旅游，也要配合目的地气温准备衣物呢。」

听到她对孩子说话般温柔解释后，秋晴反倒有些惭愧。没错，她可是外国名牌的模特儿，自己的想法还只局限在日本，真是丢人。这让秋晴深深体会，自己仍相当缺乏这类上流阶级能够不假思索的常识。若不赶快让自己脱胎换骨，毕业后恐怕出路有限。

「即使是当新款泳装的模特儿，一般也是在摄影棚内拍照……不过这次同时有某间杂志社想制作我的特辑，所以就决定一并到关岛拍了。」

「…………这样啊……真是厉害……」

沙织虽毫无炫耀之意，秋晴仍听得目瞪口呆。还记得，瑟妮亚是夏天才介绍她模特儿的工作……也就是还不到半年，她就已经吸引了足以让杂志社专访的目光。

听瑟妮亚说，沙织代言的是专攻女性市场的大企业品牌，会为她作专访的也一定是有头有脸的杂志社……说不定到了明年，她就已经是风靡伸展台的超级名模了。

这么说来，能和这般世界级美女如此自然地对话，还真是宝贵的经验呢。只是某个电钻头大概会吐槽「庶民就是爱大惊小怪」就是了。

……不过，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

问题就出在沙织刚说的话里。

「该不会您说的经纪人……就是要陪您去关岛拍照？」

「是的。原本要和我同行的工作人员染上流感，所以要临时找人——虽然这样，我还是希望能找个我熟悉的人。」

「那您怎么不找四季镜……令妹陪您一起去呢？」

「因为很不巧，当天我们家里有点事。光是我不出席，就够让祖父发脾气的了……幸好早苗可以变换一下发型，给祖父我也有出现的错觉。」

「…………」

这位祖父是跟这对姊妹一样脱线还是上了年纪啦？若是后者，抱着女神般充满慈爱的笑容来说这种话应该不太好吧。

先不管问题发言，这确实说明了四季镜为何无法同行。能排名在沙织的妹妹之后，实在与有荣焉。要不是她那么脱线，说不定还会以为她对自己有意思呢。

「那么，您……怎么会找我呢？」

「当然是因为有日野同学同行，就比较不必担心被人骚扰呀。」

「………………您说得是……」

不仅是不出所料，连一点遐想的余地都没有。之前搭讪瑟妮亚的双人组，也在看见自己的脸后逃之夭夭，看来自己的驱虫效果还不错……真是令人哀伤的事实。

话说回来，少根筋的人就是这里可怕。因为可以驱虫，就把男伴打上安全层级最高的花圈圈记号，真令人担心她的安危。

唉……秋晴尽管在工作中还是长叹一声，接着提出一个一直忘了的重点问题。

「我是不介意当您的经纪人或是护花使者啦，请问日期是？」

「从明天开始。」

「啊？呃、等一下，明天？明天开始？」

「是的，现在是排两天一夜……如果怕太赶吃不消，可以延后一天回国，改成三天两夜怎么样？」

「呃，问题不在天数上……先请问一下，如果是三天两夜，那多出来那天要住哪里？」

「关岛很暖和，只是在外面睡一天的话还不至于着凉喔。」

「为什么怕人吃不消的人会想野宿啊！」

秋晴忘了身分大喊一声，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这句话本来就这么欠吐槽，所以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这一爆发，使得露天咖啡厅其他客人都快被吓哭地看了过来，让他也不得不为自己做的好事反省反省。

等会儿又要吃上一顿深闲的特大号训话特餐了。不过到时候再后悔就好了，眼前还有问题要处理。

「就算考完试有几天假期……如果我拒绝，你会找谁去啊？」

秋晴冷静下来，用平常的语气说话。沙织啜了口红茶，回答：

「可以的话，还是男性比较好，趼以……对了，我就问问戴眼镜那位吧，他是姓『通』没错吧？」

她说的多半是轰吧，只有音近而已。

「…………」

秋晴虽然想说「劝你最好不要」，却又吞了回去。既然自己不去，还是别干涉别人的选择的好。

然而，如果让那个身体成分都快煮乾到只剩好色的笨蛋当她的经纪人，甚至同住一间饭店……实在太危险了。她是为了驱虫才找男伴，怎么能让最大尾的害虫陪她呢。

秋晴摸着右耳的安全别针想了想，送出答覆——

「啊……好好的散心假竟然变成这样。」

秋晴念念有词地在校舍里走着，一想到明天就要出国，头就开始抽痛起来。

果不其然，秋晴在咖啡厅的失态招来了深闲的一顿训话。但伤害不大，只有十分钟左右，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正因为如此，让他多出不少时间胡思乱想，被突然冒出来的问题弄得一个头两个大。

「再怎么说，明天也太赶了吧。」

既然答应了，就得全力以赴，然而该准备的可不少。

后天下午已经排了一场服务活动，可以找大地或轰代班……不用想了，最大的问题还是旅行本身，而且是和四季镜姊姊同行。和那位天然呆随机脱衣麻烦制造机两人同游关岛，路上一定险阻重重。

「再说，这出国旅游嘛……」

前日虽在从育科合宿旅游中出过国，但那是校外教学的一部分，有老师和知心好友相伴，而这一次却只和沙织独处。不仅什么也幻想不了，更充满了不安。

呼……秋晴长吁一声，搔搔后脑勺。

「关岛啊……到那边观光或度假的人那么多，应该算安全吧……」

当他打算向认识的上育科学生问问实际情况时——

「关岛怎么啦～？」

「唔、嗯？谁啊……是理事长啊？」

「没错没错！就是白丽陵偶像理事长我喔～」

秋晴看向声音来处，发现以谁也没这么说过的称号自称的天壤慈枫正坐在一旁的地上发呆……地上是无所谓，为什么要选楼梯底下啊？

犹豫着该不该吐槽之余，秋晴还是朝她走去，对方也小步小步地靠了过来，端出一点也不像成人的天真笑容问道：

「你说关岛怎么啦？寒假要去关岛？」

「不是啦。什么寒假，明天就要去了。四季镜她姊——就是上育科三年级，在当模特儿的沙织小姐，理事长应该知道吧？」

「啊～知道知道。好羡慕沙织同学喔，才高中就有那种身材，根本是犯规嘛。」

「还好啦，没那种身材就当不成模特儿了。」

「如果老师再高一点，也是个模特儿胚子喔。真是太可惜了！」

秋晴无视理事长的蠢话，回到正题。

「所以我就是因为她模特儿的工作，才要陪她去关岛的。就像是经纪人或跟班那样。」

「啊……秋晴同学要当经纪人？」

「对呀。理事长，你去过关岛吗？听说治安不错，实际上怎样呢？」

听秋晴问起，枫竖直食指点点下巴说：

「嗯～这个嘛，观光客的确很多，而且日本客人还多到堪称他们的经济基础，能用日文沟通的店还挺多的喔～」

「是喔……那应该没问题吧。」

虽然理事长平时傻呼呼地，但怎么说也是上流人士，答得轻轻松松。听这个人说出「经济基础」这种词，感觉真不是普通的怪。

总之，这下子至少能安心一点了。先向理事长道谢走人，赶快在晚餐前准备好护照什么的，明天还要早起呢——当秋晴准备告别时，理事长却若有所思地捂起了嘴。

「……呼嗯……关岛……关岛啊……」

「嗯，什么？关岛怎么了吗？」

见到理事长难得沉着脸喃喃起来，让秋晴开始担心她是否曾在关岛有过不好的回忆，忍不住问。

只见枫一脸找不出两张图最后一处差异的样子，一会儿后才抬起头对秋晴说：

「——知道了，老师就陪你们一起去关岛吧！」

「………………咦？我没有那个意思啊……？」

「没关系没关系，有什么关系！所谓出门靠朋友嘛。」

她笑容满面，确定不再更改答案似的，忍不住想要她冷静冷静。

但在那之前，枫又用孩子般的天真笑容说：

「有老师陪你们可是好处多多喔～？不只能坐我家的私人飞机『咻』一下就飞过去，还可以住我们买下的饭店套房，又大又舒服呢。」

「私人飞机……理事长家里还有那种东西啊？」

「对呀～虽然只是中型，不过是配备强力喷射引擎的最新机型。只要两个小时就能飞到关岛，可以不必急着打包行李喔？而且还装了超大的电视，打电动或看动画都超爽的～」

最后那句就算了，其他优点还挺吸引人的。听沙织说，经纪公司已经订好飞机和饭店，其他工作人员都已事先抵达关岛，明天只有自己和她搭机。纵然接受理事长的提议，也不会有多少影响。

而且，就算理事长不太可靠，能有个大人同行也很值得高兴。自己虽稍微习惯了与难以理喻的上流阶层相处，然而在一对一国外旅游上还是个大菜鸟。

因此秋晴几乎没有理由婉拒。

需要顾虑的，只剩下一件事——

「这个提议听起来是很棒没错……可是这么突然就决定要出国，不会有问题吗？」

「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只有各科老师会在散心假里忙着打分数而已，理事长几乎没事可做，而且又有深闲在，白丽陵保证安稳。」

「所以你不带深闲来？她不只是从育科的老师，也是你的秘书吧？」

「……别担心，老板不带秘书出差也是常有的事嘛。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啦～」

虽不知是不是常有的事，你既然说没问题，那眼睛又在飘什么飘？还笑得那么僵。

秋晴无法忽视她的反应，想再确认是否恰当，但在那之前——

「那就这样吧，我要去安排明天的事了！细节定好之后，晚上我会再捎个讯息给你！」

「你先等一……」

枫没让秋晴喊住她，哒哒哒地跑走。

速度不怎么快，看来不难追上……不过还是算了。秋晴放下刚抬起的脚跟。

若有问题，深闲应该会主动联络，自己还要赶紧准备行李跟调查关岛名胜景点呢。就算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去，还是得先查个清楚，才能把握机会立刻行动。

「对了，也要问问大地他们想要我带什么回来才行……」

自己对关岛有什么特产也都还没查过。想着，秋晴踏起轻快的步伐，赶回宿舍里去。

翌日。秋晴原以为会到私人机场搭私人飞机，接送车却开进了国际机场，让他不免有些失望。

「……也是啦，机场占地那么大，又有噪音问题……」

「错了错了，我们家真的有私人机场喔～？不过只能开小型机飞国内，出国的话依然得经过海关跟查验证照嘛！」

理事长得意地解释，秋晴跟着点头称是。像这种时候，是不是该对她果真有私人机场表示惊讶啊？

经验丰富的姊字辈二人组留下不知该作何反应的秋晴，提着不小的旅行袋走向机场。

平常跟着她们准没好事。但想归想，秋晴仍然跟了上去。仍未见惯的机场，令他不停东张西望。

或许现在是平日的上午九点时分，机场里大多是身着西装的男性，其他还有旅行团和准备享受后半人生的银发伴侣，让十来岁又穿便服的秋晴感到自己非常突兀。

而且看着其他人在航空公司柜台前排队，自己却大剌剌地被几个地勤职员一路迎送——加上他们「绝不能有半分得罪」的口吻，实在很难受。

于是秋晴边走边对枫窃窃地问：

「……喂，有点太招摇了吧，害我很担心之后还有什么耶。」

「啊哈哈，不用担心啦！我们会先到贵宾室去，等出关手续办好就能立刻上飞机了。只要打个电动，一下子就到关岛罗？」

「喔……这样啊。」

听枫讲得如此轻松，秋晴对出国旅行的费事印象「啪啦」地散个精光。只是这个大人实在太迷电玩了，在来时的车上也一直在聊等会儿要玩些什么。

而另一位，也就是今天的主角沙织小姐，却几乎没说过话，眼睛恍惚得是开是闭都不晓得，光是看这情形就为她捏把冷汗。

「……请问，你还醒着吗？」

「……………………还醒着呀……？」

不仅回答得慢，最后还带着问号，看来她多半是在神游太虚。她从车上就一路地睡，还有办法在这种状态下自力走到这里，堪称奇迹。

秋晴在途中牵起摇摇摆摆的沙织，并像个带小孩出门的父亲说声「行李我来拿吧」，走进一般旅客止步的通道。

接着，枫在彷佛写着「除有钱人和公司高层外禁止进入」的深棕色漆面双扇门前站定，转身说：

「好啦，就是这里。里面有无限畅饮的果汁和很多杂志，大家就当作是老师家，不要客气喔！」

或许是使命感使然，枫挺着胸说出像秋晴这种胆小鬼所做不到的事。

之后，带路的职员恭敬地将门敞开……映入眼帘的确实是看来相当舒适的空间。

不仅有排看似昂贵的沙发，还有美丽的鱼群悠游在一整面的水族墙中，房间角落还有个服务生般的女职员。再加上壁挂式的大型电视和报架，感觉非常充实。

但秋晴第一个注意到的，并不是上述任何一点。

……说起来，可龙是一开门就看见的「那个人」，让秋晴的大脑没命地哭喊「救人喔，有没有什么能救救我们喔」，他才会看向其他地方。

「那现在，就先来玩玩飞机里不能玩的网路游戏——噫呀！」

理事长晚了秋晴几秒才注意到望着水族墙的人物，不禁失声惨叫，两手行李掉了满地。看来是真的吓到了。

「……深、深……深闲……？」

在呆立于房间门口的秋晴等人注视下，穿蓝色女仆装的深闲缓缓转身——寒冰般的视线随即刺来。

「竟敢偷溜出来旅行……瞧您挺乐的嘛，理事长。」

……订正，不只是视线，她每一字都像来自北极般冰冷。即使对象是理事长，自己也听得浑身发凉。而沙织现在还是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实在令人羡慕。

深闲一如往常神情冰冷的看着门前三人，她将眼镜后的双眼眯得又尖又细。

「居然能瞒着我安排天壤慈家名下的超音速客机，以及您个人名下的饭店，一直到今天早上……真让我有点称赞您的冲动呢，但只有一粒沙那么点儿大而已。」

秋晴听了并不讶异，反而有种得到解答的咸觉。理事长果然是瞒着深闲，从她昨天的反应跟深闲没来送行来看，不难猜到会是这么回事，没什么好意外的。

但枫却吓得脸色发白，向后跳了一步。

「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深闲会比我还快呢……？」

「理事长刚离开白丽陵，我就收到通知了，那时我也很讶异……可惜您为了不打草惊蛇，搭乘平日的交通车来到机场，是个错误的选择。」

「那你又是怎么来的？」

路上车子虽没超远，但一路畅通，不是转搭电车能够追上的，所以才出此间。

深闲冷冷地一瞥秋晴，淡淡地说：

「我收拾了最简要的行李，就搭直升机来到机场附近了。能够赶在理事长两分钟之前抵达，真是太好了呢。」

压在话底下的怒气不断外泄，听起来一点也不好啊，简直像是爆炸前三秒的火山。

素有冰山美人之称的深闲鲜少如此盛怒，但亲身遇上这种稀有场面可一点也不值得高兴就是。

深怕遭到延烧的秋晴战战兢兢地举起手问：

「那个……该不会你是来带理事长回去约、吧……？」

平心而论，这是最可能的结果，深闲不是会特地搭直升机来只为了训话的人。

但这么一来，秋晴就得大伤脑筋了。而受害最深的，便是要到关岛工作的沙织。

由于理事长准备的飞机能够大幅缩短飞行时间，一行人也就配合着延后出发。若搭乘普通航班，定会赶不上预定行程。原订的饭店房间也取消了，上哪儿过夜都成问题。

不知道深闲对这些问题了解多少，只见她转向秋晴和点头打盹的沙织说道：

「……虽然我恨不得那么做，但覆水难收，没有转圜的余地。我绝对不会让理事长的专断独行，害学生的重要工作开天窗。」

「…………所以……？」

「没办法，我只好和各位同行了——理事长，我有很多话想在登机后跟您谈谈，请做好准备。」

「什、什么准备，你想对我怎样吗……？」

「请容我长话短说——总之，您不会有玩的时间。」

不说反而恐怖。飞机上到底会有什么在等着枫？枫又能平安踏上关岛的土地吗？如果她心脏小一点，恐怕这时候就昏得不省人事了吧。

秋晴暗自祈祷，希望抖个不停的理事长能平安无事。

之后，他看向睡得鼻息嘶嘶的沙织——自己也在机上睡一会儿好了，装睡等着看好戏也不错，

◆　　◇

驶向饭店的车里冷气舒爽，想到自己几小时前还只想开暖气，就有种说不上的怪。

副驾驶座上的秋晴看着陌生的异国景致，率直说出迟来已久的感想：

「不管怎么说，这里真的很南方呢。想不到变得会这么热。」

「秋晴同学就是书念得太少，才会犯带错衣服这种低阶错误喔！」

即使被理事长直爽地耻笑，秋晴全然无法辩驳。毕竟，他身上的衬衫不是来自他的行李，而是理事长掏腰包替他买的。

只是两天一夜，她们的行李怎么这么多啊……出发前虽不禁这么想，但完全没想到下机后会有更衣的必要。一个国外旅游新手，怎么会知道那些大旅行袋是要用来装占体积的冬衣呢，早点说嘛。

……话说回来，理事长不是应该在机上被深闲狠狠修理了一顿，怎么现在又活蹦乱跳地呀？趁着上洗手间偷瞄时，她还面如槁灰地抱着一叠厚得可比刑具的纸在审阅。之后听见惨叫而查看时，也见到了彷佛描述因一起意外而拖垮整个人生，意味着「注意，这就是粗心的后果」般的警世剧场，吓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老实说，自己最后一点度假的心倩，全被这几幕给赶跑了。

但枫的心情已完全复原，现在正从后座探身向驾驶座问道：

「深闲到饭店后也先换衣服嘛～？女仆装太显眼了，而且很热吧？」

「不必担心。而且我当时并没有时间准备衣物，今天我先将就点。」

「咦～可是你应该会一起来陪沙织拍照吧，是在海滩拍喔？你穿那样，会引来很多人向你搭讪耶？」

「…………」

还以为深闲会即刻反驳，她却握着方向盘沉默不语，不像平时那样冷言一番，真是教人意外。

秋晴疑惑地看看她，而枫注意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笑着说：

「深闲其实挺怕热的，所以她也很想换掉衣服喔～况且她不喜欢引人注意，更讨厌被人搭讪。」

「很少人喜欢被人搭讪吧……可是夏季合宿那时，她不是一直穿着女仆装吗？」

「那件是特制的，透气性不会比短袖衬衫或薄洋装还差喔。不过她现在这件是冬季款就是了～」

「……理事长，请您少开金口。我们不是在机上约法三章了吗？」

乍看之下难以察觉的真相遭到公开，似乎让深闲感到不满，终于出言喝止。但与平时训话相比，语气弱了一点。

所以就是那么回事吗。嘴上说将就，事实却和理事长说的一样，很犹豫该不该换装？

……在关岛穿女仆装，确实比日本更为醒目。在饭店或许还好，换作海边定会成为目光焦点，被观光客拍个不停。

秋晴决定为理事长帮腔后想了想说：

「我想，如果要一起行动，还是别穿得太显眼比较好。既然我现在算是沙织小姐的经纪人，麻烦自然是能避就避。」

「对呀对呀，在饭店买几件看起来『我是来观光的哟』的衣服一定比较好！」

「那么，不嫌弃的话，老师也可以穿我的内衣喔？」

……最后有怪东西混进去了。

秋晴转头看向后座上的犯人，保险性地问：

「……那个，沙织小姐？你为什么要借她内衣呀？」

「我的是黑色的包覆式丝质胸罩，看起来很像泳装喔？」

「……呃，好像还是太勉强了点……可是既然要借，直接借她泳装不是更好吗？」

「很可惜，我带的全都是工作用的泳装。借她胸罩的话，就算没得换——」

「啊，晚上洗一洗晒乾就好了吧。」

「不，是不穿也无所谓啦。」

竟然说这种是男人都会遐想得傻笑，完全很有所谓的话。从以前就很想说了，这个人的道德观到底是谁教的啊？

秋晴的头微微痛了起来，手指揉着太阳穴，对驾车的深闲说：

「…………想来你也听见了。那能请你为了不让白丽陵的名声意外远扬海外，稍微牺牲一点吗？」

「………………………………………………我会在饭店添购替换的衣物。」

深闲经过漫长沉默后终于妥协，让秋晴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相较于反应保守的秋晴，枫则是开心得差点跳了起来。

「那我们这几天就先忘了自己是个老师，单纯以监护人身分好好玩一场吧！」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哎哟，有什么关系嘛！在大人的世界里有句叫做『自己人不必多礼』的咒语，可好用的咧！」

枫笑呵呵地说。难道她不知道在这里宣泄平日被深闲管东管西的郁闷，很可能回不了日本吗，真是太大胆了。或许她真的什么也没想过吧。

枫一点儿也不在意身边的学生怎么想，继续拍着椅子说：

「在关岛称呼理事长或老师之类的，也很没度假的气氛。所以这几天秋晴叫我『枫姊姊』也没关系喔？」

「……说不定在别人眼里，理事长看起来还比我小呢。」

「天啊，竟然说我看起来只有十几岁。想不到秋晴这么会哄女孩子耶～」

自己只是实话实说，却被当成了客套话。这时候一般人应该是生气而不是害臊吧。

「既然你那么说，那你打算怎么称呼老师……不对，你打算怎么称呼我呢？」

「啊……就名字吧。」

虽然以姓称呼较为妥当，不过对秋晴而言，「枫」比「天壤慈」好念得多了。

但这原因单纯的回答，却让理事长笑眯了眼。

「那么你就像称呼深闲一样，不要加老师或理事长吧！今天就把那些礼节都忘掉吧——啊，就是那间饭店，看到了没！」

「大家都看见了，没必要在耳边大呼小叫。还有，在车里请安分坐好，不要乱动。」

听着深闲的纠正，秋晴深靠椅背轻轻叹息。

这疲惫是怎么回事，出国的目的都还没开始啊。如果再想副以后可能发生的事……嗯，压力好像会高到酿成忧郁症或中年掉发危机，还是别想下去了。

于是秋晴告诉自己必须小心行事，尽量让事事平安解决，并望向挡风玻璃后那栋逐现全貌的白色大饭店。进房放置行李后大概就要出门干活儿了，得在那之前赶快打起精神才行。

秋晴将必须用具移至较小的提包，让饭店小弟将其他行李送进房间，就和大家一起前往经纪公司原订的饭店会合。

深闲很快地购毕衣物并且换装，穿上白色短袖花边衬衫和麻织长裙，开了十分钟左右的车来到目的地。

和等在饭店大厅的服饰公司跟杂志社人员会合后，秋晴和沙织便与继续购衣的理事长和深闲分开，来到饭店正前方的沙滩。

秋晴一个人在全由外国人组成的摄影团队附近找个地方放下器材，看了看四周。

沙滩上到处都是穿泳装的人，但不像日本盛夏时的海水浴场那般拥挤，使他安心地说：

「既然这样，就不太需要担心会被怪人搭讪了吧。」

「就是呀～看起来，就属秋晴最可疑呢。」

「……我说你啊，就不能稍微疼惜一下自己的学生吗？」

秋晴嘴上虽然吐槽，但心里仍是默默同意，不由得感到一阵悲哀。沙织在介绍这位临时经纪人时，工作人员纷纷做出「啊？你说他？」似的反应，外国人的表现方式又特别浅白，真是令人想哭。此外，当她介绍这两名大人跟班时，他们也几乎一副「为什么不找她当经纪人」的脸看着深闲，更在秋晴心上补了一刀。

再想也没用。秋晴一面调整海滩伞，一面转头看向答覆的来向。

「你们还真快，我还以为会很久呢。」

「因为身上衣服没几件，两三下就换好了嘛！」

「……那深闲呢？她还没好？」

沙织要在工作人员准备的车上更衣，这两名旁观者便在饭店借了间房换上泳装，所以秋晴以为她们会一起出现，却不见深闲的人。

……恰好这时，一名女性从饭店走了过来。外观虽和平时完全不同，但那端正得有如精密机械般的步伐，表示她绝对就是深闲。

可是，她穿得和秋晴的想像差了十万八千里。

「……喂，理事长。」

「什么事？……对了秋晴，现在要用名字称呼我才对喔～？」

「啊……嗯。先不管那个，为什么深闲……还要多穿一件衬衫啊？」

原以为她会穿着泳装过来，上半身却仍穿着饭店买的衬衫，只脱了裙子……怎么说昵，像这样没穿裙子，感觉……说不定比裸露度高的服装更性感，不敢直视太久。

而当秋晴猜想是不是更衣途中出了问题时——

「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全部脱光了说。大概是因为她容易晒黑又生性害羞，才会多穿衬衫吧……那件泳装是我特地挑的耶，真是可惜。」

确实很可惜，但所谓祸从口出，秋晴忍住没说，

可是——他还是单纯地对理事长的品味会挑出怎样的泳装感到好奇。她自己穿的是有鲜艳小花图案的裤裙比基尼，但同样服装若套到气质全然不同的深闲身上，保证一点也不搭。

在秋晴因为理事长对动画电玩的爱好，而怀疑深闲穿的会不会是那种风格的怪泳装时，走近了的深闲眼神冰冷地瞪着枫说：

「……理事长，请立刻把钱包还给我。」

「真是的，怎么连深闲也这样。在关岛这两天，如果不用名字称呼我，我是不会理你们的哟～」

「……枫小姐，请立刻把钱包还给我，我要去买新的泳装。」

「咦～为什么？不需要吧，应该很适合你才对呀？」

「这并不是合不合适的问题，像这么丢人现眼的……」

「你想要穿更厉害一点的啊？啊，那件怎么样，就是那个金发小妞穿的！」

枫伸手指去——只见一名露出九成肌肤的美女，穿着不知是泳装还是碎布加细绳的物体从那儿走过。

虽然男性的确喜欢女性多露一点……但露成这样，秋晴对她只有钦佩之情。如此天使脸孔魔鬼身材的美女，竟会自信十足地穿着那种泳装，佩服佩服。

……难道要让深闲穿上那个吗？真的想让总是包得密不透风，束腹紧得不能再紧的冷血女仆，穿上那个吗？

但秋晴的想像还没成形，就被足以敲碎南洋愉悦气氛的声音给打得稀烂。

「——你想要我穿成那样吗？」

「嗯，就是那样……噫！深、深、深闲？你的眼睛是要吓死人吗！」

「之前是你自己说不必多礼的吧……真的没关系吗？」

「别、别人没关系你就有关系！好、好了好了，赶快到阴影底下，中暑就糟了！」

看来枫总算知道自己的发言有多危险，慌慌张张地揪起深闲的袖子就走。被深闲狠瞪的她虽嘴角痉挛似的笑着，但气氛一点也没缓和。

秋晴别开了眼，在沙滩伞边装设躺椅之余悄悄躲到安全地带避难。他既没笨到主动接近真的发火的深闲，也没有其他的事好做，就得自己勤快一点了。

深闲面无表情地顶着零下五十度的怒气，好一会儿后才力气用尽般叹口气。

「……真是的，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死性不改……」

说了宣告手术无效似的话后，深闲看向秋晴。

秋晴死命撑住，不让自己发抖。如果不表现出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的样子，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接着，他一面祈祷不被深闲看穿，一面尽力佯装平静地说：

「先不说泳装了。既然我都架好海滩伞，就过来避避太阳如何？这里和日本温差那么大，一定很难受吧？」

「……说得也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虽有种她原本不是想这么说的感觉，但她仍在短暂思考后点头同意。无论她是克制自己不迁怒于学生，还是真的觉得阳光太强，结果对秋晴而言都是好事。

于是深闲对怕得躲在躺椅后的理事长瞥了一眼，在铺在海滩伞底下的垫子坐下。

「对了。日野，你有看见四季镜沙织吗？看你一直待在这里，无所谓吗？」

「啊……她在车上换好装以后，还需要处理发型跟上点淡妆，之后也会到这边来，所以我现在暂时没事。」

话虽如此，之后的工作多半也只有旁观而已吧。含沙织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以英语对话，让完全听不懂的秋晴感到巨大的隔阂。他们之前也说了些指示或注意事项之类的话，但在见到秋晴愣在原地后就「算了算了」似的耸肩摆手，不再理会他。

……另外，连这个散漫理事长都会说多国语言的日常对话，也让他对生长环境能造成的差异有了深沉的感触。

秋晴抱着「当上执事以后说不定会比现在更辛苦啊」这般早得可笑的疑虑，遮羞似的脱下衬衫折好。

这里的温度足以将沙滩烤成煎板。尽管没打算下水，要是汗水弄脏衬衫，待会儿一定很难受。七分裤虽不是泳裤，可是湿了很快就乾，就保持这样吧。

至于衬衫，就拿来压垫子防风好了——这时，刚才还吓得瑟缩一旁的枫顶了顶他的腹侧说道：

「秋晴秋晴，可以请你在沙织过来之前帮我一点点忙吗？」

「嗯？当然好啊，什么事啊？」

「我想请你帮我涂这个。我跟深闲都要喔？」

秋晴看着枫递来眼前的物体，「喔」了一声——但随即满头大汗全身紧绷。

因为枫手上不是别的，正是防晒油。她没等秋晴说好，就在自己手臂上抹了起来。但既然请人帮忙，那一定不会是全部自己动手。

这么一来，要人帮的就是难擦的背部罗……这实在不太好吧？

这么想的当然不只秋晴一个，深闲也稍稍皱眉说：

「……枫小姐，就算他是从育科生，那种事也不该请男性帮忙吧？而且还有我在，您更不应该这么说。」

「我跟深闲互抹啊，感觉是挺好玩的——可是你看，秋晴等等不是要在沙织拍照之前帮她抹防晒油吗～？所以我想在那之前，先让他拿我们两个大人练习一下嘛～」

「…………这个……」

深闲难得地对理事长的异议犹豫起来，而这异常现象也让秋晴心里一慌。

怎么不是说「我来帮四季镜抹油就好」，这下该怎么办？

且枫见机不可失，更笑嘻嘻地说：

「秋晴才是经纪人喔，深闲不会和他抢工作吧～？」

「……那当然。即使是自己的学生，我也绝不会侵犯他的职权。」

「那他就需要练习机会，把失败的可能性降到最低呀～」

这是什么幼稚的理由，抹失败又会怎样？该不会上流社会连抹个防晒油也要计较高不高明吧？

秋晴眼见平日战友显露出鲜有的踌躇，便想藉自己的手改变事态流向——

「——我明白了，我就接受枫小姐的提议吧。」

「啊噫？真的假的？」

但还没筑堤断流，大水又汹涌而至，而且——

「不只是我，深闲也会当秋晴的练习对象吧～？」

「为了学生的成长，我自然在所不辞。」

话一说完，深闲就运指解开衬衫钮扣。

事态顿时一发不可收拾，秋晴只有愣在一边的份。若只考虑现况，这简直是个天大的惊喜，但是「冬天在关岛抹防晒油」实在莫名其妙到有剩，使他几乎放弃思考。

接着，深闲在硬得像雕像的秋晴眼前，轻柔流顺地静静将钮扣一颗、再一颗地解开。

首先袒露的是她饱满的胸脯，紧实的腰线和玉脐接连而现…………这时，秋晴才察觉一件事。

见到胸部上半时，还以为她穿的是比基尼。但胸下和腰间仍有布料，看来不是比基尼或连身泳装。

那会是什么呢？深闲转身背向紧张地等待答案的秋晴，脱下衬衫——展现出风格大胆的背部剪裁。

「………………」

「……我再次声明，选这套泳装的人是枫小姐。我没有这方面的喜好，请别误会。」

秋晴听是听见了，但几乎没存进脑里。为了解析那失去衬衫阻隔而显露全貌的泳装，已占用了他绝大部分的脑功能。

深闲身上的就像是比基尼加连身泳装再除以三的产物，露得固然是比比基尼少……但脐边的菱形开口和后颈、胛尖和腰际的绳结，有种令人想入非非的作用。

感觉上比起泳装，更像是绑缚风的情趣内衣，黑色也让她看来更加煽情……老实说，再加上与平时服装的反差，深闲的女人味甚至比刚才的名牌模特儿还要强烈。

但是对秋晴而言，真正该烦恼的是——

「那么秋晴，就请你从我开始涂吧！深闲可以趁这时先开另一瓶备用的涂涂手脚喔。」

理事长下个指示后「嘿咻」一声趴下，双手绕到背后，像条被捕上岸的飞鱼扭来扭去。

「唔，嗯……？秋晴不好意思，可以帮我解开泳装吗！？」

「…………」

秋晴跟着照办，并朝侧边瞄了一眼。

与穿着普通比基尼的枫一样，深闲的泳装只要解开绳结就能加大涂抹面积。若是脱下才能抹遍的连身泳装，裸露部位自然也小，只需涂抹肢体部位即可。

……可是那件泳装……到底该脱到哪里，又该涂到哪里啊……？

看得魂飞了一半的秋晴在枫身边跪下，拿起貌似舶来品的防晒油瓶子，在手心里挤出不知够不够的量。

然后放下瓶子，叠合两掌将油抹开。直到现在，他才仔细端详起眼前的枫。

理事长平常给秋晴的印象虽只是体型稍大的琵娜，但在解下比基尼，整个背光溜溜地趴在他面前，仍会使人心跳加速。

于是秋晴决定从上方攻起后，便怯生生地以沾满防晒油的手碰触她的颈部。

只见枫吓了一跳似的两层一震——

「呀呼！好痒喔～」

「啊，抱歉。我会尽量小心一点……」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不知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手要怎么动，才会让对方不会痒呢？

或许是防晒油略为降低了掌温，理事长的背摸起来暖得意外。即使平时没什么女人味，这样肌肤相亲的近距离接触依然教人紧张。

「……呀…………呼呼……」

说不定更大胆地用整面手掌稍微出点力推，就不会那么痒了吧。秋晴在不断如此尝试下，一回神，背部已抹完了油。

再顺便将难以见光的后颈也抹过以后，秋晴问：

「……涂好了，这样就行了吗？」

「啊，背上好了以后，再来就请你帮我涂大腿了～刚刚都坐着，忘记涂大腿后面了～」

「…………收到。」

秋晴虽想要她自个儿处理，但为了让自己更为上手，只好点头答应。

……可是，大腿后侧……又要如何界定范围呢？该不会得涂到一越界就会被当成猥亵现行犯的边缘为止吧？如果是泳装以外的部分，那还挺危险的。

于是他看向深闲求解……却中途作罢。因为转进眼角的影子正在为自己的胸部涂防晒油，直视了恐怕会出事。

不过秋晴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这问题交由枫自己喊停，并从膝盖内侧向上抹去。

当他开始心想「就快要到警戒区了喔」的时候——

「啊～到这里就可以了～再过去就对青少年太刺激了一点。」

理事长语带调侃地说，秋晴也跟着收手。

秋晴背对起身坐上躺椅的枫，为工作完成松了口气……然而，他很清楚真正的考验才正要开始。啊，真正的考验是沙织才对，这是暖身时间已经结束的意思。

他深呼吸绷紧神经，看着深闲面无表情——却又一副仿佛放弃某种矜持，强忍羞怯的样子，轻轻跪在塑胶垫上。

一次吸吐后，深闲看了秋晴一眼，在垫子上趴下。

接着从颈后解起绳结，并说：

「——那么秋晴，廊烦你了。」

「……喔、喔……」

「和平时上课相同，每次练习都要当成正式工作。即使和执事无关，工作就是工作。一刻也不能忘记这是受人托付的任务，倾全力来做。」

……秋晴打消「真的该倾全力来做吗」的没用念头，点头回应。深闲都为教育献身了，若不严肃一点，后果不堪设想……正确而言，是很可能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

于是秋晴对自己说着「只要心如止水，火炭里的栗子也能空手取出」，从众多绳结中挑一个下手……却意外地费了不少功夫。

沾了防晒油的手滑得抓不紧绳，再加上心里紧张，指尖每从绳上滑掉一次，焦躁就增添一分。

冷静啊，冷静啊……秋晴在不断自我喊话，一个个地解开所有绳结。腰间虽然还剩了一两个绳结，不过这里并不是天体海滩，解开恐怕会被赶出去，连自己都会小命不保，还是别碰的好。

面对眼前袒露无遗的背部曲线，秋晴窃窃深吸口气，再次将防晒油挤进掌心。

「……那我开始了。」

「好的。动作尽量简单扼要，从练习中吸取经验，不要平白浪费。」

在趴平的深闲允准后，秋晴便尽可能地将视野固定在她的背上，伸出双手……

当沾上冰凉液体的手接触了她的颈边时——

「……！」

她发出怪异的闷叫，背也猛然一震。

深闲的剧烈反应让秋晴差点缩手，但类似情况已在替枫抹油时经历过一次，所以他努力镇定下来，再次对自己说声「冷静」。

谨慎地涂起防晒油的他，感到事实似乎真如理事长所言，这的确需要练习。

因为——深闲的触感与理事长完全不同。不仅是因为体格及肌肉分布不同，肌肤的柔嫩与滑顺也有明显差异。虽已有过一次经验，秋晴的心跳却不减反增。

视觉上的刺激也更为猛烈。深闲穿着女仆装时所难以想像的丰满胸部，被身体略为挤出体侧……虽然从正上方只能看见一点点，就快把秋晴的脑袋炸飞了。

更可怕的是——

「…………啊……」

「…………」

「…………嗯！…………呼……」

「………………」

「……不要…………！………！……」

随手部动作频频反应的娇喘才最为糟糕。光是触觉和视觉就让人纵有三、四个胃都吃不消了，又要遭受听觉的轰炸。

顺道一提，她身体还会强忍喘声似的不时细细扭动……让秋晴更是血脉贲强。这个人是怎样，为什么每个动作都这么撩人啊？

脂肪较少的背部及腰间，都软得难以言喻。涂抹体侧时，也因为害怕失手触及胸部而紧张得要命，简直是种折磨。

不过，轮到沙织时情况想必更为棘手，说不定会脑充血到鼻血横流。若能趁现在多累积些耐力是很好，但秋晴已抹得头昏脑胀，只希望能平安地赶快结束。

在各种思绪和些许危险想法的纷杂之中，秋晴总算是将腰部以上部位抹完了防晒油。

虽然能喘口气，但事情还没结束，这回轮到下半身了。双脚的确不涂不可……可是秋晴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否该面对这对肉感与背部完全不同的对手。

「这个……这样子就行了吗？」

「还没喔，秋晴。脚和屁屁都还没涂到哟！？」

秋晴还来不及吐槽语出惊人的理事长，冰锥般的声音已经刺来。

「……脚就够了，请不要碰触任何额外部位。」

「……知道了。」

饶了我吧。秋晴压下真心话，无力地点头领命。这是决战沙织的前哨战，若不小心应付，此后必败无疑。只是不知道胜什么败什么就是了。

无论如何，眼前的路就这么一条。只能拿出毅力将它走完，不留一丝悔恨。

秋晴在心里大喊「加油啊，自己！」后，就从足踝抹了起来。

他小心地不让过于女性化的部位进入视线，将剩余精神全集中在手掌上，秉着一股把自己当成防晒油机的气势埋首奋战，但不料——

「……啊！」

深闲喊出了与之前强忍搔痒感时不同的声音。

「日、日野，请不要乱摸奇怪的地方。」

「啊？奇怪的地方……」

秋晴盯着她的腿，不解地回答。

刚才抹的是小腿肚，难不成这里是脸这年头的男高中生也不知道的敏感带吗？这部位夏季时随处可见，接触容许度也比大腿高得多吧？

一头雾水的秋晴只好下定决心尽快抹完其余安全地带，将手滑向膝盖内侧。

「嗯…………………啊……」

……不知怎地，深闲呻吟得比抹背时苦闷得多了。

奇怪，怎么会这样？自己的手一直都很安分啊——秋晴在心中如此自我辩护，伹紧张丝毫未减。自己确实可能在无意识之中摸了不该摸的位置，深闲拚命压低音量的样子又煽情得极为危险：心里一团混乱。

于是他不禁停下动作，又一次深呼吸试图冷静。

「……不要……日野，我不是说了吗……！」

「……………………咦？」

——明明什么都没做，深闲又在抗议什么啊？

擦着汗的秋晴手定在额头上，说：

「可是，我现在手不在你身上耶……？」

他同时转头一看——发现有个人在不知不觉间坐到了他的身边。

理事长在秋晴极力避免看见的区域中，乐呵呵地抚摸着深闲大腿内侧……一切谜底都解开了。

深闲那些抗议，全都出自这捣蛋魂炸裂的没用大人干的好事。

放心和无言以对的感觉压过了讶异，让秋晴说不出话。只见深闲从枫头上探出脸，并转过来——

「……枫小姐，你怎么……！」

「啊！深闲不行啦，要是你现在起来，会让秋晴看到太过刺激的画面喔～？」

「……！」

经理事长一提，原想起身回头的深闲赶紧趴回地面，并投来「你看见了吗！」的视线。

秋晴立刻摇头表示清白。他没说谎，这角度是看得见，但关键部位全被理事长的大头挡得一干二净……看来深闲这一起身，定是将她那对尺寸介于白桃和哈密瓜之间的傲人部位露出了大半。裸露程度应该还在电视播映尺度之内，没什么问题才对。

但秋晴的心脏仍老实地疯狂缩放，送出大量热血，使他一阵头晕，好不容易才熬过去。

在这一乱动就可能喷出鼻血的状态下，秋晴总算看见深闲的怒目转向了枫。

「……枫小姐，请问你这样恶作剧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觉得气氛有点凝重，就忍不住了嘛。而且我也好久没摸过深闲了～心里痒得受不了。」

「请别说那种容易令人误会的话，那次是你在我洗澡时擅自闯——」

「啊，你看你看！沙织那边已经弄好了喔，我们还在这里说这些有的没的。」

理事长大概是看深闲动弹不得，只能用眼神威吓，表现得比平常更不伯死。

而换完衣上好妆的沙织，的确也从饭店停车场的方向走了过来。她穿的是曾在机场亮过相的紫色三角比基尼，而那光是轻移步伐就荡漾得令人眼花撩乱的——是什么就不多说了。

深闲似乎也看见沙织带着浅笑走近，微微松了口气。

接着以平日授课时的语气说：

「……那么日野，请善用练习中获得的经验——凡事都要小心拿捏分寸，不得蹄矩。」

「……好，我知道。」

秋晴直率地对练习结束的宣告颔首回应。

尽管深闲近乎半裸，双颊还染上薄薄红晕，一点威严也没有，但这并不重要。

到头来虽然一点进步或抓到诀窍的感觉都没有，不过再这么持续下去，炎热的南洋气温恐怕会把充血的脑袋烧坏。

现在，总算要正式上阵了。在雪山遇难时，深闲曾表示不喜与人肌肤相亲，如今却不惜献身作为教材，绝不能辜负她这番心意。

秋晴拍拍脸颊提振精神并站了起来，这时沙织先向秋晴开口：

「哎呀，你在帮大家涂防晒油吗？」

「是啊，大家都需要保养皮肤嘛。沙织小姐也还没涂防晒油吧？如果你不嫌弃，小弟可以代劳——」

保证没有邪念……才怪，对不起。虽有那么一点点，但自己确实是抱着服务的态度前来提议的。

不排斥被人碰触的沙织，应会立刻点头答应吧。才这么想，她就微笑着说：

「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的肤质好像还不错，不会晒黑呢。」

……竟然是no,thank　you啊。

「…………呃……那…………那就不必了吧。」

「是的。而且一抹防晒油，我全身……就会变得怪怪的，只有我会这样吗？」

这种问题是要人怎么回答啊。

在秋晴像条鱼似的张合着嘴时，沙织被聚集在海滨上的工作人员一唤，就行礼离开了。

秋晴愣在原地，目送着沙织那远超越高中生的性感背影逐渐远去……好一阵子后才转向女仆教师。

趴在塑胶垫上的深闲低附着脸，有种残兵败将的味道……

而一旁看得笑歪了的理事长，更让秋晴丧气地垂下双层。

◆　　◇

终于正式开拍，总算有事能做了——不过也只是「见习」而已。

秋晴印象中的经纪人，是个不断东奔西跑安排诸事的角色，但现在的他却像个好奇围观的亲戚小孩，一点忙也帮不上。

看着沙织遵照指示，一下在海滨或及膝的海水中搔首弄姿，一下躺在沙滩上，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多小时。

若要说秋晴在这当中明白了什么，顶多只有「原来拍个几张照片也能这么费事」，以及「沙织快被工作人员夸上了天」两件。特别是后者，连英文破到不行的秋晴都能看得出来，可见沙织的确非常优秀。

秋晴坐在连接沙滩和步道的台阶上，拄着脸呆望着摄影过程。

「……都拍了两个钟头，怎么不换一件泳装啊。」

「这是因为啊～产品型录上每个模特儿只能秀一套泳装的样子喔～」

「是喔，还有这种规定……呃，你来多久啦？」

本来不会有人回话的自呓，得到了一句语气慵懒的说明。

虽然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但秋晴还是往背后看了看。那果然是理事长，还拿着夹了片凤梨的综合热带果汁。

「你要喝吗？那边的推车有在卖喔！」

「谢谢，我还不渴……深闲呢？」

「她在躺椅上看书。对了秋晴，比起我，你是不是比较喜欢深闲那样的女生呀～？」

「我说你啊，不要问学生这种问题好不好。」

若深闲在场，一定会代为出言制止。不过那么一来自己也答不出口。

反正真心话对理事长而言是个坏消息，根本无法作答，还是装傻好了。之后——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很想问你耶！」

「什么事？是不必让我行使缄默权的事吗？」

「你称呼深闲时怎么都没加敬称啊？像我就在入学考时说过，和我说话时当作普通朋友就好，那深闲也是这样吗？」

「啊……」

是这件事啊。秋晴摸摸右耳……没摸着安全别针的感觉有些空虚。

于是，秋晴说出深闲在入学考试面试时，对于敬称和目前撤下的安全别针所说的话。

「她说她和其他教师不同，只是个单纯的女仆，所以不必加上敬称。而发色和安全别针该怎么处置，则是让我自行判断。」

「嗯嗯，因为深闲不会用外表来判断一个人嘛～相对的，她对应有的教养可是要求很高的喔。」

「我想也是。我曾经问她，为什么不会刻意要求我的用语和外表，而她好像是希望这样子的我，能为那些温室里长大的大小姐增加一点抵抗力的样子。」

……可是，现在多半已经是染回黑发又不戴别针，自己恐怕就没人认得的地步，处置的时机大概早就过了吧。

至于敬称，自己也曾学其他人那样对深闲加上「老师」之类的，却遭到了她的制止，还被轰笑说「对她用敬称？怪恶心的」。

因此，虽然和二、三年级生对话和服务活动时，基本上是以敬称应对，但也能够依对象适宜调整。要统一也不是不行，不过目前没人有此要求，所以会继续保持下去吧。

「我也有件事想问你，可以吗？」

「啊，好哇好哇～什么事～？三围的话我不方便回答，如果是问喜欢怎样的男生就没问题了。」

一直「喔～」地听着的枫做出奇怪的回答，被秋晴装作没听到。要是每次都跟她抬杠，就像痴呆老头儿和电话语音报时聊天一样鸡同鸭讲。

秋晴看了看他立起的海滩伞一带跟顺利拍照的沙织，对枫问道：

「就算和学生的工作有关，深闲平常也不会这么好说话吧？其实，在成田机场准备登机时，我还以为你会被她留下来训话，只有我跟沙织小姐飞过来呢。」

理事长虽是累犯，但瞒着深闲擅自行动还是会惹她生气。而且即使没有理事长同行，深闲应也有办法安排机位和住宿。

然而，她却依既定行程放理事长来关岛，还一并随行。就她平时的处事方法来看，实在难以想像会有此决定。

尽管枫是当事人，这也不一定是她能回答的问题，只是姑且问问……但秋晴突然改变了想法，开始期盼意外的答案出现。

因为平常傻呼呼的散漫理事长突然换上一副带着歉意、秋晴从未见过的笑容。

她「啊哈哈……」地干笑后，看着躺在躺椅上的深闲说：

「其实啊……今晚我本来要去参加一场宴会。」

「宴会？谁的生日宴会吗？」

「不是不是，没那么轻松，而是更没意义……或许这样说有点难听，反正就是会让对权力和政治完全没兴趣的我那么想的宴会。」

这句话若出自白丽陵他任理事长之口，秋晴绝对会傻在一边，但换成枫就不难理解了。睾竟她除了漫画、电玩或有趣的特殊活动以外，对其他的事大概都提不起劲。

事务员方面的工作虽都能老老实实地完成，可是提到需以「富豪千金」立场出面的各类聚会，想必是能避就避。

「……所以你是不想去才溜过来的吗？」

「人家不是说，意外降临的机会就是命运的安排吗：所以这趟关岛之旅，就是神明为我指引的明路呀～」

「那又是哪一尊神。还有那句很有名言味道的话是谁说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咦：原来秋晴没听过啊？这是从超人气BL游戏『学园纯——』」

「好好好，够了，我已经猜到你会说什么了。」

其实是不想被迫胡乱想像而制止她的，这点小谎应该不为过吧。再说，没事对男性提这种事，实在有点性骚扰的嫌疑。

啊……秋晴叹口气并搔搔脖子。虽聊了一些无谓的话题，但来龙去脉已经很清楚了。

简言之——

「所以是深闲知道你不想出席宴会，所以才没有勉强带你回去？」

「你别看深闲那样，其实她很温柔体贴喔！她也从来没有体罚过学生吧？」

「…………」

看来，在天寒地冻中受刑似的保持跪坐，又让人数度体验九死一生的危机……一定都不算是体罚，只是类似在寺庙打坐或受瀑布冲打那样，要学生锻链心智的修行。

但既然连老挨深闲骂的理事长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曾受过深闲任何不讲理的要求，只好点头同意。

「啊～我也该打通电话给祖母了，否则事情会弄得很麻烦的。既然是打国际电话就不能装病，就说是因为担心学生安危而一时冲动怎么样？」

「我是无所谓啦，那样讲真的能过关吗？」

「放心放心～我跟祖母都很清楚『因病缺席』的个中奥妙啦。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嘛～」

「那不是这个意思吧？」

枫不在意被秋晴吐槽，笑了笑就往饭店跑去，大概是去借电话。

秋晴一直望着枫，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之后，他抱着突然想保护枫的怪异心情，想到海边多少尽点经纪人的职责，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好。这时——

「——枫小姐有事离开了吗？」

「…………！」

才一转头，与南国炎暑完全两极的冰寒问话声就正面射来，吓得他差点尖叫。

冷不防现身的深闲，冷冷地瞥了向后翻仰手撑着地的秋晴一眼，问：

「怎么会怕成这样呢？目标成为执事的人应该要更沉稳才对吧？」

「……呃，像你这样无声无息地突然出声，任谁都会吓一跳啊。」

秋晴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像样的回答……但心里却不断念着「拜托别露出马脚」。

声音虽是他惊吓的主因，但眼前突然出现的乳沟更为震撼。再加上诱人的泳装剪裁，构成一幅破坏力满点的画面。如果身边有这样还起不了反应的男性，自己大概相处不来。

秋晴坐在台阶上，而深闲站在下方，胸部自然与视线齐高。幸运归幸运，一旦被发现就死定了。到底该按兵不动，还是先找掩护好呢。

令人脸红心跳的问题，让秋晴差点想破了头，但最后——

「这个嘛，理事长是吧，她回去打电话了。」

一阵天人交战后，他还是告别当前美景站了起来。要是太过注意她的胸部，恐怕会像雪山合宿后那样，无法集中精神上课。

在秋晴打算将脸红推给日晒时，深闲致密的细眉轻轻一跳，小口微张地说：

「……枫小姐对你说了什么吗？」

「咦？啊……嗯，就是你陪她来关岛的原因之类的。」

尽管说得东删西减，但是深闲却没有追问，反而有所忧思似的避上双眼…

片刻之后，她难得地叹了口气。

「……我是为她叹气的。她是告诉你，我会跟来是因为她吗？」

「是没错，难道不对吗？」

「不对。真要说起来，让她操这个心的原因其实是我。」

秋晴完全没想到会有此发展，眼睛眨个不停。深闲无视他的反应，望向饭店说：

「今天这场宴会——是我父亲举办的。」

「是喔……………………咦？」

秋晴虽一时没能明白而随口回应，但他立刻发现了问题所在。他曾听说深闲也是曾在白丽陵念书的大小姐，她父亲自然有能力举办一场邀请名流士绅的宴会，所以问题并不在此。

令他惊讶的，是理事长不愿出席，甚至为了深闲藉故出国避难的真正原因。要串起这些疑问，就如同接到新概念谜题般，不知从何下手。

身穿性感泳装却又似乎没穿的女仆教师似乎看透了秋晴的疑问，看着他说：

「就宴会规模及主旨而言，白丽陵理事长是绝对不可遗漏的贵宾……但是你想想，如果旁人知道主办人的女儿是服侍其中一名宾客的女仆，会用怎样的眼光去看待呢？」

「怎样的眼光啊……抱歉，想像不到。」

「暗地嘲笑轻蔑这场宴会的人想必不少吧。他们对我个人看法如何，我并不在乎，但那会慯及主办人的颜面，且主办人是无法避不出席的。」

「…………啊……可是……？」

所以受邀的理事长才会表现得这么排斥，想蒙混过去。

说是说通了，但秋晴还是有点疑问。这么一来，不是也可能被有心人解读成「不想参加自己女仆的父亲所举办的宴会」吗？

「你刚说枫小姐去打电话了对吧？请问对象是？」

「她是说打给祖母……」

「那么，想必是要请老夫人送一份道歉兼祝贺的电报过去吧。天壤慈家的实质领导人所说的话，是很有份量的。」

虽然深闲解释得简单，背后却十分复杂又充满政治意味，让秋晴难以评论。而且，他也无法相信枫会做出他无法理解的行动。她真的是那个会熬夜打电动又在办公时戴眼罩打盹的废柴吗？

但深闲语气如此果断，看来没有质疑的必要。既然她这么说，事实一定就是那样。假如她板起脸说「幽灵确实存在，外星人其实躲在地底」，自己也会深信不疑吧。

对这意外的真相，秋晴老样子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深闲看了看杵着不动的自家学生，立起玉指托正眼镜说：

「我要去找理事长了，你就好好完成你自己的工作吧。」

「啊、好，知道了。」

「记得不要让太阳直晒太久，适时补充水分——我失陪了。」

不忘留下叮嘱后，深闲就往饭店走去。

秋晴跟着压抑住欣赏那犯规级性感背影的冲动，转向海滩。

摄影工作仍未结束，沙织腰间围上长巾，站在海滨上。即使有段距离，她仍美得令人两眼发直……而这位美女也似乎注意到秋晴的视线，朝他挥手。

秋晴虽担心她这一挥会不会影响工作，可是占据了他更多心思的却是——

「……大家各有各的心思呢……」

沙织虽然脱线，也曾为改善家境而考虑嫁人；就连看似脑袋空空的理事长，做起正事也会顾虑到深闲和家人的感受。

「……我在工作上也不能只是帮上人家的忙，也要动脑筋下点心思再行动才行……」

秋晴喃喃说着——并在心里补上「可是」。

自己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挤也挤不出来。这阵子光是眼前问题都快应付不了了。

的确还得再加把劲……但现在正如深闲所言，必须先完成自己的工作才行。

秋晴心想着「海景的部分就快拍完了吧，拿毛巾和饮料过去好了」，动身找起枫提过的饮料摊。

◆　　◇

这场摄影总算是顺利完成……了吧。

虽无法肯定，不过秋晴眼中的工作人员表情轻快，气氛也不差，应是那样没错。

拍完这套据说会登上型录的泳装后，他们换了个场景，让沙织换上多种轻薄衣裳，继续摄影。

一行人经过恋人岬、西班牙广场和圣玛莉亚大教堂等秋晴也曾听闻的知名景点，并在饭店晚餐时进行简单的专访——

待工作完全结束，回到下榻饭店时，已是当地时间晚间九点的事了。

连只是随行的秋晴都觉得累了，主角沙织自然不在话下。明天要拍的并不多，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即使如此，目前还是有个非搞定不可的紧急状况。

「你到底是怎么分房间的啊！」

「咦～？有什么问题吗？」

理事长真的不知哪儿有问题似的歪头，让秋晴有点火大，但这里得先忍住。重点是劝说理事长改变心意，乱发枫没有帮助。

秋晴目前位置，是饭店赠送投资者的私人套房之一，今晚的住处——当然不成问题。

问题是在于这套房——

「因为有两间卧室，就要我和沙织小姐共用一问没有内锁的套房吗，太乱来了吧！」

「咦～所以秋晴比较想和我或深闲一间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不行了，头快痛死了。

天壤慈家在这所饭店拥有两间豪华私人套房，皆备有客厅和两间独立卧室，而且每间卧室里都有两张准双人床。

照常里推断，房间该如何分配已是显而易见……但理事长为何要做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安排啊！

「我不是想独占一问套房，可是你们三个不是能住同一间吗？就伦常和道德规范来看，男女当然要分开啊。」

「嗯嗯，秋睛竟然这样说耶……深闲，你认为呢？」

枫看来不怎么同意，对待在一边的深闲征求意见。

询问可靠的万能女仆通常是个正确选择……但这次不同了。

深闲怎么可能赞同这种——

「我也认为枫小姐的安排并无不妥。」

「就是说呀！」

「……啊？咦，等、等一下！为什么你会……难道你是冒牌货……」

意想不到的答案让秋晴的嘴一时失风——伹立即拿出自制力阖上。一个眼神就能给人嘴塞冰柱般的寒气，无疑是本尊没错。如果再多一个她，地球暖化说不定就有解了。

可是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深闲可是她们之中唯一的正常人啊。

难道是被关岛的天气热昏头了吗？这时，深闲保持她一贯的机器人面孔般面无表情地开口说：

「如果只是一般度假，我就会赞同你的提议。可是，你是来关岛工作的吧？」

「……是啊。」

「那么，你就得负起经纪人的责任。住同一间房，才能随时注意四季镜的身体状况，在准备明天的工作上也能正确沟通，不是吗？」

「…………」

被深闲这么一解释，秋晴也无话可说。惨了，有种被「工作」二字吃定的感觉。

但深闲说的确实有理，说服力简直破表。平时看了她那么多做事有条不紊，被理事长耍得团团转也恪尽职守的模样，做她学生的人又怎敢在她面前耍性子呢。

可是，这还是没那么容易点头同意。于是秋晴看向沙织，作最后的一搏。

一旦雇主说不，就算是经纪人也不能强行同房吧——

「我无所谓喔。而且我好久没和人一起住了……有点兴奋呢。」

……也对，嗯，她怎么可能拒绝呢……话说回来，这反而令人觉得更危险了。

见到沙织那副连穷凶恶极的黑道弟兄都会看呆的纯真笑容，秋晴怎样也高兴不起来。你兴奋个什么劲儿啊？一想到今晚必须和理性对抗，就有种莫大的无力感。

「那就明天早餐上见罗，两位晚安～」

「请小心别着凉了，明天见。」

在秋晴默默地思考对策时，枫和深闲就这么走出了房门……

被留在安静套房内的秋晴与沙织对看起来，但脑中悲惨地一片空白，对方直射而来的目光更使他又急又怕。

总之先设法打破这相亲般的尴尬气氛吧，快说些什么啊——但被沙织抢先了一步。

「那么，我就先去洗澡了。你也是吗？」

「啊……那……我也去洗个澡……」

「套房里好像也有浴室，不过机会难得，我们就去这饭店的景观大浴埸洗吧。国外的饭店没有家庭浴池，好可惜喔。」

「…………说得也是。」

如果有的话你想做什么？不过太恐怖了，还是别问的好。虽然等着自己的说不定是粉红色的两人世界，但自己是来工作的，要是越了界，深闲对自己的印象分数很可能会直接归零而惨遭退学。

于是秋晴赶紧准备盥洗用具，并目送沙织出门，犹豫了一下……最后也到大浴场去了。

反正男性在那上头花不了多少时间，而且若不洗个澡转换心情，恐怕会被邪念缠得睡不着觉。

「……唉，如果冲冲水就能忘记，那该有多好……」

对手是沙织啊，想必会是场苦战。

算是预料中事吧，秋晴果然先回了房。

他穿着饭店提供的短袖睡衣，先进自己的卧室里待着，却怎么也镇静不下来。

能躲到梦乡里就轻松多了，可是沙织回来以后或许还有事情要交代，得保持清醒。那就刷刷牙，确认明日行程吧——但也一下就结束了。

没办法，此时只好做点重训打发时间。冒了点汗以后，某种细碎的声响打断了秋晴的伏地挺身。

「她回来啦……？」

侧眼一看，钟上显示本地时间将近十点。现在就寝对高中生而言或许嫌早，然而在时差影响下，有点睡意也不奇怪。

假如沙织能就此先行入睡——才这么想，床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会是谁啊？秋晴抱着不祥的预感接起话筒——

『喂？我是沙织。』

嗯，果然是她。明明房间就在隔壁，怎么不直接过来……不愧是在白丽陵念书的人，庶民的思想逻辑一点都不适用。

或许是上流阶级住的都是豪宅，所以用惯了内线电话吧。而她的下一句话，引起了更多的疑惑。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来我房间一趟吗？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啊……？好啊？」

『那我就在隔壁等你罗。』

还来不及询问具体内容，沙织已挂上电话，让秋晴一时拿着话筒侧首寻思。

但他很快地停止思考这去了就知的问题，检查仪容后就到隔壁房了。

接着，秋晴在装潢相近的房间中，见到了等着他的沙织……并就此抓着门把僵在原地。

因为背对着他坐在床上的沙织——

「你……为什么……只穿浴袍啊？」

「咦？我刚洗完澡，穿着浴袍很正常吧？」

……的确是啊，如果是用房里的浴室就很正常。可是她是从得先经过饭店走廊再搭电梯才会到的大浴场回来的，又只穿浴袍——难道她这样子就走回来啦……？

如果不是，那她又为何要特地回房更衣呢？当秋晴慌得说不出话时，沙织送上了一个轻柔的微笑。

「请进，快过来吧。这房间虽然不大，可是品味还不差喔。」

……又不是自己的房间，怎么这么说话。看她的表情，一定不知道这句话有点带刺。

早已习惯沙织深厚脱线功力的秋晴也懒得吐槽，把话切回正题。

「这个……你是要我帮什么忙呢？」

即使秋晴刻意保持距离，但沙织的魅力在出浴后便大幅加值。光是看着，脸就像着了火似的。

沙织用毛巾裹住淋湿的头发擦拭，对想着「不赶快完成任务撤退就糟了」的秋晴说：

「我好像还不太习惯这份工作，一下子就有点累了……难道是上了年纪吗？」

「……拜托你千万不要在学校老师面前说这么说。」

她不知道以高中生身分说这种话被那些姑奶奶听见了，会惹来多少怨恨吗，实在太可怕了。这就是出于年轻气盛的鲁莽吗？况且如果帮她说话，炮火说不定全会转来年纪更小的自己身上。

在秋晴祈祷这可怕的想像画面不会成真时，眼前的三年级生又露出陷阱般的微笑。

「我想请你帮我按摩一下。」

「按、按摩？这实在、不太好吧……」

面对绝世美女如此要求，身为男人当然得举双手一口答应……但问题就在这里。在男女独处一室的情况下，又要对只缠着一块布的美女在床上按摩身体，这是哪门子的考验啊？要让人理智断线吗？

「那、那个……还是请个女按摩师来比较好吧？这种高级饭店应该会有才对。」

「有力的男性才比较适合按摩喔？而且说来惭愧，我也负担不起那种花费。」

「啊……」

这让秋晴再也无法推辞。毕竟她的劳累是为分摊家计努力工作换来的，而自己也没尽到什么作经纪人的责任……

眼看自己一路败退，秋晴只好怯怯地问：

「你说的按摩……是指，肩膀之类的吗？」

「我的手脚好像都育点僵硬呢……还有，可以帮我揉一下吗？」

「呃，揉？」

「是呀，腰部之类的。」

「……………………啊……嗯，腰啊。」

至于目光为何会一度飘向那几乎让浴袍绷开的双峰，实在是情非得已。

秋晴还没找到藉口，沙织已在床上趴下。她用手枕着头，一副准备完毕的样子，让秋晴知道自己再也躲不掉。

更何况她还趴在欧美尺寸的大床正中央，代表自己也非得上床不可。

秋晴开始思考如何应付……但多想无益，只有尽快了结这一切，才能早点闪人。

于是他偷偷吞了口口水，脱下拖鞋爬上了床。也许是跪着的缘故，床面虽大，感觉却很不稳。

「呃……那我要从哪里开始？」

「这个嘛……就从脚开始好了，然后再慢慢往上按。」

「……好。」

尽管点了头，不曾替趴下的女性按摩过脚的秋晴还是不知所措。假如对方是坐着，就能跪在她面前，请她抬起一只脚……呃，千万不行。从那种角度，可能会看见浴袍下摆应该要遮掩的最后防线，甚至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冷静，这是工作——秋晴在心里念咒似的不断重复这几个字，跪着跨过沙织。

「……那、那我要开始罗。」

「好的，麻烦你了。」

于是，秋晴将紧张得只差没发抖的双手，放上沙织的小腿肚——

「啊……嗯。」

……只是轻轻碰一下，不要发出那种怪声好吗！害人心脏停了怎么办啊，学姊！

她的腿不仅是细，还柔嫩得惊人，而且比丝绸更为滑顺，令人欲罢不能。想不到自己揉的第一条腿，就是这种顶极货色。

如果白天没帮深闲涂防晒油，自己早就缴械投降了吧。太好了，没有白费她的心意……话说回来，就算没帮沙织按摩，自己也不会白费那永难磨灭的体验吧。

总之，秋晴小心翼翼地控制力道，交互推揉双脚的小腿肚。

推着推着，他也渐渐掌握到「感觉这样比较好耶！」之类的诀窍，单纯地乐在其中。然而，沙织的腿也明显地愈揉愈软，实在难以集中。

更别提接下来的大腿了，会急速跃升的不只是难度，还有诱惑度。

「……没问题，找可以的。对手很强没错，可是我一定行的……」

「那个，日野同学？你在和哪位说话呀？」

「真要说的话，是我自己的理性。」

虽知道自己说的话有点那个，可是不这么提振精神，恐怕会中途败阵。而且一旦在这里输了，很可能再也无法踏进白丽陵一步。

「………………我继续了。」

「好的，请吧？」

在不知身陷危机的沙织回应后，秋晴将手抽离她的腿，做了几次深呼。接着像个刚踏上战场的新兵，隔着浴袍按摩大腿。

肉感及触感虽比小腿危险得多，但在毛巾般的浴袍阻隔下，杀伤力并无想像中的强，算是好消息吧。

「嗯！……啊、呼……」

「……呃，会痛吗？」

「不会，没关系，请保持这样……嗯……！」

「…………」

但相对的，她的喘声攻势更让人难以招架。深闲那时就听得快受不了了，现在还对沙织又掐又揉，情况真的很糟糕。

秋晴再次深吸一口气，看看手边——却看到两条大腿妖艳地左右摩蹭，吓得赶紧闭眼。

平常心，平常心！不要被她娇媚过剩的声音蛊惑了！这种场面比起瑟妮亚感冒那时………………………应该…………没有比较棘手、才对。

「啊……那里，对…………啊……嗯、嗯……」

「…………」

「……啊、啊…………好……不要……」

「……………………」

——真的，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这个人的脑袋是不是出问题啦？

秋晴的手每动一下，沙织就跟着有所反应，慢慢掏空他的脑袋。即使沙织没作声，那娇喘彷佛也在耳里缭绕不去，真是太危险了。

再这么捱下去，难保自己不会走上歪路，可是又不能说逃就逃——

「那、那个，沙织小姐？」

于是秋晴想藉说话分散注意力。这比起什么也不做实在好上百倍，专业按摩师也是一面说话或看电视一面做事的呢。

「啊嗯……什么事？」

「呃……那个，就是关于四季镜的事。」

「早苗怎么了吗……？」

由于秋晴没预想任何具体话题，便自然地将四季镜妹妹祭了出来，而亲人的事果然也顺利引起沙织的好奇。

秋晴抱着「只要有话说，就不会被她刺耳的喘声干扰」的期待，以必胜的决心开口：

「你之前说四季镜回去处理家事嘛，可是你好像都没和她联络，没关系吗？」

无余力注意用词的秋晴以面对普通朋友的口气问道，同时似乎搔痒了沙织，让她勾起小腿说：

「是的，没关系。就算我们家祖父的观察力不如以往，要是被他撞见我们在通电话，还是有可能会发现她在当我的替身呢。」

「…………啊……的确有可能会那样。」

「而且，如果被早苗知道我独占了你，说不定会引起她的嫉妒喔。姊妹吵架只限于抢点心就够了，不是吗？」

上流阶级的人为了这点理由吵架才不好吧。

「然后吵到打翻点心，衣服也扯烂了……吵架真的很不好呢。」

「竟然为一盘点心吵成这样，你们姊妹是怎么搞的啊？」

「身为女人，当然会有一两样绝不愿退让的东西呀。所以就算我是姊姊，让早苗知道我和你之间发生过这种肌肤相亲的事，她也可龙会好一阵子不跟我说话呢。」

「……我想，她应该不会那样吧。」

秋晴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对方是「那个」四季镜早苗。这同学虽然脱线又老是做白工，但生性勤勉开朗，待人也有求必应，不会与人冲突。

沙织所形容的画面或许挺可爱的，但就是不像她。

秋晴难以置信地向后一看，沙织浅露的侧脸上似乎带着微微笑意。

「她跟你处得好像很不错，可是人都会有只有亲人看得到的一面喔。像她平时爱撒娇，或者想帮家里忙而充满干劲的样子——我已经看了好多年了呢。」

「……我的确没想过她有那一面。」

「所以，如果让她知道我和她抱有好感的对象竟然这么亲近…………咦？会不会变得很好玩呀？」

「你问我我问谁。」

秋晴下意识地吐槽。同样地，问题出在她话中的微妙误解上。

不知为何，沙织认为四季镜喜欢秋晴，让四季镜似乎也渐渐觉得自己真的那么想。至于说「似乎」，是因为她本身并没有任何明显表示。然而，倘若四季镜没事就拿这个问题出来问自己，弄不好真有一天会被自己洗脑，不能置之不理。

得趁现在连四季镜的份处理一下才行。秋晴尽全力无视手指被右大腿肉包覆的感触说：

「那个，我想四季镜也没有特别喜欢我吧，比我更适合她的人其实也不少啊。」

「是吗……例如是怎样的人呢？」

「咦？这个……就是家世好、长得帅，包容心和社交性都够又前途看好的人之类的。」

秋晴没想到沙织会如此反问，便不抱自信地乱掰。只见沙织窃笑说：

「你也真是的，怎么说得像相亲的理想条件一样啊。」

「唔……或许有点吧，不过既然是理想——」

「就算有如从画里走出来的理想对象出现了，会不会真的喜欢上对方也是说不准的喔？很多人爱上的对象其实都很平凡，条件也不是自己原来要求的那样……有时候，人就是会不知不觉爱上一个人，那是挡也挡不住的事呢。」

嗓音悦耳的沙织一句句开导着秋晴。她会正经地说这么多话已经够惊人的了，而且还是关于恋爱，使秋晴意外得不得了。

秋晴听得眼睛眨呀眨地，但手仍没忘记工作，而沙织接着又说：

「对了……或许男女在这方面的感受不太一样吧。在我看来，理事长也对你颇有好感喔，恐怕深闲老师也是。」

「呃，那应该是你的错觉吧？」

自己并没有被枫或深闲特别喜爱的感觉。自己常受四季镜帮忙，聊的话也不少，不难理解沙织会那么觉得……可是自己和枫或深闲虽有所衔接，但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互动。

面对秋晴的反驳，沙织似乎很有把握地说：

「日野同学，你是一个表里如一，能不求利益地和大家作朋友的人。有时候光是这样，就能够成为他人爱慕的对象喔。因为在白丽陵里，能交到可以直来直往的朋友，是很珍贵的一件事。」

「……可是，那种人应该也很多吧？」

「是吗？至少…………啊呼……在从育科里，敢和我面对面说话的人只有日野同学一个而已喔。」

「…………啊……」

沙织冷不防插了声娇喘的话，让秋晴一时难以回答。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原本想说的是「那是因为你太美了」。可是那只是原因之一，像轰动机不纯地想接近她时，就会被自己或深闲事先阻拦，或许在她眼中反而是减少了她和男性接触的机会。

在秋晴哑口无言时，沙织对他投以温柔眼神并说：

「恋爱的开端，只要那么一点点就够了，之后的事不是道理能说得通的。而早苗也不是刚破壳的雏鸟，不会见到谁就爱上谁，她自然有她的理由在。」

「……可是既然你这么说，但你又好像很确定四季镜怎么想，这不是有点矛盾吗……」

「我是她的姊姊，你大可相信我喔。我从很早之前就很明白她的喜好了。」

再度不认同地说「就算这样——」的秋晴，却因为沙织下一句话，而受到小陨石直击后脑勺般的冲击。

「而且我跟早苗的喜好差不多，所以不会错的。」

没那么容易装作没听见的一句话，从秋晴掌下的美女口中轻轻飞来。

……刚才这句话，呃……我应该怎么想呢？是客套话还是开玩笑……万一她真是「那个」意思怎么办啊……！

「哎呀？你怎么停下来啦？」

「抱歉！我马上继续！」

经沙织提醒后，秋晴立刻反应，但动的只是手，脑袋完全卡死。不过这真的是没办法的事，心智强到听了那种话还能说「欸～这样喔～」的人，基本上是不该存在于思春期男性之中的。

全然不同于按摩触感或可能不慎窥见私密部位的紧张咸，几乎炸开了秋晴的心脏。

现在是否该好好仔细地问个清楚……还是当这是脱线小姐的脱线发言，打点折扣暗爽就好……虽只是二选一，但难度极高。

选后者或许比较轻松……应该说可能性实在太高，赌率低到一点意思也没有，没必要乱问问题自掘坟墓。

心跳声愈来愈刺耳，掌心传来的触感也彷佛因此不怎么真实。是该庆幸还是流下两行血泪呢。

无论如何，秋晴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心乱如麻，只好先甩甩头尝试冷静下来。

这时沙织趴了回去，并送来新的语句：

「嗯……大腿差不多了，可以换下一个地方了吗？」

「好、好啊！那下、下一个……呃，是哪里啊？」

话一出口，秋晴就对自己的问题感到羞耻，看来自己真的慌到脑袋当机了。这种事用膝盖想也知道啊。

沿着小腿揉完了大腿，接着当然是——

「既然我站了那么久……那就揉臀部吧。」

「等一下太奇怪了吧怎么说都不对啊！」

这部位一点也不当然。如果是坐着工作还多少说的过去，但现在绝不会是「啊～说得也是～」啊！

不过沙织的背正细细颤动，看来秋晴是中了她的玩笑。尽管如此，秋晴仍气不起来，只是觉得有些无力，总之没事就好。

这样看来，刚才那句话也不需要放在心上。嗯，这才对嘛。平心而论，像沙织这样的超级名模怎么会对自己抱有特殊情感呢，少自作多情了。

啊……秋晴大叹一声后一八〇度转身，正跨在沙织身上。

「饶了我吧……那么，我要揉腰罗。」

「好的，麻烦你了。坐在我身上也没关系喔，不必客气。」

「不会太重吗？」

即使自己并不重，但要女性撑住男性的体重还是太勉强了点。而且说到「坐」，按摩腰部的话就得坐在屁股上，就某方面而言实在不妥，泰半会引起理性和本能的战争。

经过多方判断，秋晴还是决定保持跪姿。这时趴着脸的沙织，准确地用手指点了点秋晴的脚。

「没关系的。别看我瘦，其实还挺强壮的喔。」

「……啊……嗯，我想也是。」

再怎么说，光是「四季镜的姊姊」这点，就够有说服力的了。若和那位没事就摔倒撞坏东西却只顶多受点擦伤的脱线女仆是同个爸妈生的，就算再坐上几个自己，她也能轻松地哼歌享受吧。

「而且，如果不能用身体或大腿撑住男性的重量，是没资格做我们四季镜家的女性的。所以请别客气，尽管坐吧。」

「……这个嘛…………那我就不好意思了。」

跪久了还真的有点累，于是秋晴恭敬不如从命，老实坐下。同时注意不坐得太沉，并努力无视彷佛要融化接触面的柔软感受……虽是梦魇级的难，还是得设法熬过去。

现在姿势方面已经准备妥当，腰看起来也比脚更容易判断该如何按摩，一定行的。

为了消除沙织今天的疲劳，并帮助她顺利完成明天剩下的工作，秋晴隔着浴袍扶住她的腰，以掌心轻轻按压。

「可以吗，会不会太用力？」

「嗯……不会，很舒服。」

对方反应还不错，秋晴便继续揉面团似的，慢慢按摩那细得从其体格和豪乳所难以想见的腰部。

沙织也随着他的动作扭动身体。

「嗯…………啊……可、可以再用力一点吗……？」

「知道了……这样可以吗？」

「啊唔……可、可以。就是这样……嗯……」

虽然还是习惯不了她煽情的呻吟法，至少掌握了点按摩的诀窍。

有了余裕后，秋晴开始规律地改变力道，在试误中找寻适当节奏。

「这样怎么样？」

「啊……很舒服……可是……有点、用力……」

「这样呢？」

「……啊…………可以，很舒服……！」

「那揉法有需要改变吗？」

「不用……嗯嗯…………………呼……嗯……」

沙织的反应都不错，让秋晴愈揉愈有成就感……嗯，这还挺有趣的嘛。平时鲜少有替人按摩的机会，也想不到会这么耗体力，看来挺合自己的个性。

秋晴或用手指揉捏，或用掌底推压，偶尔也以稍微压响床的力道施加体重，愈按愈忘我——

「奇怪，你们两个都在同——咿哇！」

——直到房门在尖叫声中开启，秋晴才发现有人入侵。

他吓得回头一看，只见一手拿着掌上型电玩的天壤慈枫，正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

而秋晴对突然现身的理事长所说的第一句话是——

「……奇怪，没锁门吗？」

「呃，这个，因为两间是同一把钥匙嘛，我玩到卡关了所以……！」

秋晴虽必想「怎么不问深闲啊」，不过她可能正在洗澡，问游戏的事又可能捱她的刮，才会另求高明的吧。

但秋晴更在意的，是枫的怪异反应。

她怎么会一副撞见弟弟在家门口和女友以外的女性深拥般「我看到不得了的事了」的表情啊？

秋晴微微侧首，想直率地说出心里的疑问——但晚了一步。

枫一见到秋晴开口，就更仓皇地挥动拿着主机的手说：

「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喔！我绝对没有看见秋晴跟沙织像电视演的一样顺着异国气氛一时乱性而跨入禁忌的领域喔！」

「…………啊……？」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秋晴皱起眉头，但立刻发现自己在旁人看来是什么样子，全身凉了一半。

沙织只穿着薄薄的浴袍，想必下摆还有点凌乱，脸色也因为气血顺畅而红嫣嫣的吧。

……而且即使自己穿着衣服，还是在床上骑着那个人……

这下惨了，要是不赶快解释误会就大了！秋晴想立刻跳下床——却紧张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反而扑在沙织背上。

「唔啊！……对、对不起！」

「没关系，我没事。对了，理事长也要一起来吗？很舒服喔？」

「咦！我、我对这种事，还是有点……就是那个，我觉得顺序还是很重要的，所以不用了……！」

理事长听见沙织火上加油的发言，更是惊慌失措。

「所以那个，我会当作没看到的！你、你们不、不要太晚睡喔！」

一说完，枫就关门开溜。

想当然耳，秋晴非追上去不可。如果她让深闲或姊妹淘琵娜知道，一切就完了。从退学到各种悲惨的冷酷待遇，应有尽有任君挑选啊………

就算她能守口如瓶，此后照面也会尴尬到了极点，再怎么样都不能让她继续误会下去。

秋晴总算平安离开沙织，下床跑到门边回顽说道：

「抱歉，我先去处理理事长那边，等等再继续！」

原只是想告诉沙织等会儿再继续按摩……但反应却来自门的另一边。

「噫耶？你、你想霸王硬上弓让我变共犯吗！」

看来理事长还在隔壁客厅，且完全用自己的视角解释这一切。也许自己的说法有点问题，不过理事长自己的有色眼镜问题更大。

「啊——！不是啦！你误会了啦！」

「我、我的贞操出现危机……深、深闲救命！我被卷进攸关处女贞操的大麻烦啦～！」

「唔哇等一下！拜托你冷静一点啊！」

秋晴打开房门，追逐一面喊着最不该听见这错误资讯的人一面抱头鼠窜的枫——在异国上演一段丢脸到家的鬼抓人闹剧。

最后，秋晴终于抓住死命挣扎的理事长试图解释，并在被深闲撞见后红着眼眶半乞求地说明整件事的始末——

经过将近一小时的折腾，秋晴终于回到套房，但全身力气却被早已呼呼大睡的沙织吸干，只好认命地爬进了自己的被窝。

就这样，秋晴在关岛最深刻的回忆就只有明日风平浪静的摄影工作，以及这两天的奔波和又叫又跳的桃色意外——

一连串的蠢事，让秋晴「我这次出国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地深深质疑自己的人生。




第二十八话
第二学期的期末考顺利结束，散心假也平安过去。

这对赫蒂耶个人是桩好事，但加上了主人的心情，情况就不同了。

在赫蒂耶身边望着窗外夜空的爱榭·哈迪姆，虽有着白丽陵最美的容貌，脸上却带有幽幽的哀愁。

而其原因——不必多想，就是与她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从育科学生。

尽管随侍的赫蒂耶，都无从计测主人对那名男子寄予了多少思念。但从表情看来，爱榭绝对无法轻易割舍这段情、就此忘了他的存在。若非如此，赫蒂耶早已痛下杀手，让日野秋晴成为失踪人口了。

「…………」

这时，眺望星辰的爱榭唇间泄出一缕轻叹。而主人为何而叹，长年服侍于她的赫蒂耶自然是了若指掌。

近日，不少日野秋晴周遭的女学生们开始有些异常举动。不是积极地带他离开白丽陵出游，就是设法与他独处，令人难以坐视不理。

想娶三妻四妾并无所谓，但他丢下准正室爱榭不管，成天和其他女性厮混。看在对主人忠心耿耿的赫蒂耶眼里，有些……不，是非常难以接受。

虽希望主人能像其他女性那般积极行动，但在性格和宗教的箝制下，能做的实在有限。而且主人外出时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必定会落后他人。

即使如此，生性拘谨的爱榭仍毫无怨言，只是殷殷期盼秋晴能呼应她的思念——但赫蒂耶可不能忍受现状继续下去。

因为——畴间已所剩无几了。

自己能在残余的时间中，为主人做些什么呢？

赫蒂耶如此深思……并得出一个结论。

——突然间，爱榭转向了没有任何动作也没发出声音的赫蒂耶。

聪慧的爱榭彷佛察知了什么，略歪着头看着她。

对主人的关心怀抱咸激的赫蒂耶，对主人展现出自己所能做到最灿烂的微笑回答：

「大小姐请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万无一失。全都交由我赫蒂耶来办吧。」

◆　　◇

散心假结束后的第一天，课程只持续到上午——不过只限上育科，从育科生在下午还有几节课和服务活动。秋晴虽对这理所当然的差别待遇没有话说，但身体似乎在考试及放假后松懈下来，才中午就有些累了。

因此，为安然度过令人怀疑「干脆昏过去算了？」的深闲特制课程，秋晴等人前往餐厅，准备摄取足够的养分。

途中，贴在走廊上公布栏的布告拉住了他们的脚步。

「还以为第二学期就要结束了，结果还有这么大的活动啊？」

「……就是啊。」

大地在秋晴身边表示同意，声音似乎有些无力，至少能确定他并不开心。其实心情也差不多的秋晴摸摸右耳的安全别针，再度检视眼前的纸。

那张纸和其他学生竞赛事宜公告及知名画家个展传单贴在一起，上头的标题是「圣诞舞会快讯」——

「……既然是每年惯例，就不是那个理事长心血来潮的点子吧。不愧是贵族学校，每年都办这种东西啊。」

「有什么关系，这可是舞会耶！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女生手牵手贴在一起亲热耶！」

「我们也能参加再说吧。」

三家冷静依然地吐槽已经兴奋到鼻孔喷气的轰。既然当了这个脑残假关西猪哥的室友，就只有变得容易抓狂或看开一点两条路可走，看来三家是愈来愈接近后者了。

不过呢，三家说得没错，问题是在于从育科生有无资格，甚至是男性能否参加之上了。

对原本就不感兴趣的秋晴而言，问题在哪儿都无所谓，但若届畴必须以工作人员身分进场，就得空下当天的行程了……然而…

「…………算了，圣诞夜应该不会排班吧。」

「嗯嗯？你说什么？难不成你要偷跑了吗！」

「我哪有对象啊。要是没有这场舞会，我多半跟你一样，普普通通地度过那一天吧。」

「哎呀，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为了在那天之前找到我的真命天女，我可是一直都很努力的耶。」

「……那个，可以不要把我也拖下水吗？」

秋晴也知道他们两个——应该说三家已经不甘不愿地被轰强拉着上街把妹好几天了，但是只剩下十天不到，应该不会有奇迹发生。三家单独上阵就算了，有轰在就铁定失败。虽然他长得不差，但总是一副急着吃人的样子，想必来几个吓跑几个。

话说回来，秋晴也没资格笑他。毕竟两人都是光棍一个，也多半只有几个男生窝在一起取暖的份，还是留点口德好。

「……可是，二十四日是放寒假以后的事了，已经回老家之类的人不会很多吗？」

「如果是每年的惯例活动，我想大多会在舞会过后再回家吧。」

「啊……有道理。原来是这样啊。」

大地说得没错。这么一来，上育科生很可能都会参加这场舞会。

所以瑟妮亚当天也可能出现。既然她都开口讨生日礼物了，自己又在各方面受惠不少，送个礼物是无所谓。原本是计划在寒假前交给她的……如果她会出席舞会，就在舞会上交给她吧，生日礼物还是在生日当天送出去最好……这种话由一个忘了堂姊生日的人口中说出来，说服力实在有点低。

总之，等等再跟瑟妮亚本人确定一下吧。秋晴下定结论后准备前往餐厅，将视线从公布栏上移开——

却和意想不到的人物对上了眼。

「咦……是你啊？」

「我叫赫蒂耶，不是『你』啊，少爷。该不会您那大于芝麻小于蚕豆的脑已经忘了我的名字吧？那就没办法了。」

「…………怎、怎么一见面就这么刺激啊……？」

「嘘！三毛，这你就不懂了，这一定是他们的玩法之一啦。」

秋晴决定待会儿再处置口出脱靶发言的矗，看了看眼前二年级生的周围。

今天一样毒舌的赫蒂耶出现了，表示她的主人爱榭就在身边……但这次不同，怎么看都找不到人。

一身罩袍的爱榭极为显眼，根本不必多花力气辨认。或许因为她信仰的是戒律严谨的阿弗兰教，不方便出现在自己以外的众多男性面莳，就事先躲起来了吧。

可是附近也不像有躲人的样子，愈来愈有陷阱的味道——这时，警戒起来的秋晴听见赫蒂耶略为严肃地说：

「您在找爱榭大小姐吗？很可惜，大小姐人在寝室，现在是她的冥想时间。」

「呃……所以你真的是一个人？」

「是的没错，很高兴您终于明白了——那么，现在能请您跟我走一趟吗？」

「呃，什么走一趟，我现在要去吃饭耶……」

「一下子就好了，还是您器量小到年长女性向您低头请托，也不愿通融片刻时间吗？」

……你哪里是请托，头也完全没低过啊。能请你至少做到言行一致吗？

面对一样难搞的赫蒂耶，秋晴搔搔头，无奈地叹口气。与其拒绝而被直接绑走，还是老实去一趟的好。

虽不知能不能在午饭时间内平安获释，可是选择的余地几乎是零。

「……她好像有事找我，你们就先犬吃吧。记得帮我随便点个餐喔，谢啦。」

「喔……你保重。」

大地说得凶多吉少，但在秋晴听来却不是个玩笑。若是其他人，自己多半会想「为什么和女性离开谈事情会让大地这么担心」，但对方是杀手侍女，这一趟是真的有生命危险，非得时时提防不可。

看来真正知道赫蒂耶有多恐怖的只有大地一个，轰和三家挥挥手说：

「好好好，快去快回啊。如果你是去享艳福，小心我把辣椒酱整瓶塞进你嘴里！」

「那我们先去了，待会儿见喔。」

秋晴也轻举个手回应后，赫蒂耶立即转身带路。

这刹那秋晴很想拔腿就逃，但赫蒂耶泰半会直接扔把刀过来，只好乖乖跟上。

赫蒂耶沿着走廊走向特别校舍，什么也没说。路上没半个人，脚步声清楚地喀喀响……但只有自己的，眼前的侍女同样是走，却没有一点声音。话说深闲也办得到……该不会这种忍者特技也是正职执事或女仆的必修科目吧？

这样的话，执事之道也太长远了点吧……秋晴忍不住望向远方时，赫蒂耶突然停下。

「我们到了，请进。」

说着，她打开了没有挂牌的教室门，秋晴跟着直接走进。

不管怎么看，这里就是间空教室，只经过最基础的装潢。虽是应人要求，不过擅自进来这里真的好吗——但很快地，秋晴发现这里有些眼熟。

没人使用的空教室长得几乎是一个样，可是仔细看看，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看来是错不了了。

「这里该不会是爱榭换衣服那问房吧？」

「答得好啊，少爷。看来您的脑袋不是长心酸的，真是太好了。」

「…………呃，随便啦……」

现在的秋晴，对自己被这侍女吃点心似的爱酸就酸这点，已经气不起来了。要是每句话都和她认真，恐怕会体验像漫画才有的那样额头血管喷出血来的猝死。

话虽如此，他还是有点受伤，捧着带些裂痕的心走进教室中央。现在窗帘虽是开着的，依然让他想起了自己与爱榭第一次见面时，她正在这里更衣。

当时他万万没想到会有人在里头赤身裸体……更想不到还差点丢了性命。贵族学校校舍杀人事件啊，又不是悬疑小说。

秋晴不禁怀起「当时手拿银亮匕首无情逼来的杀人未遂犯来这里想做什么？」这般理所当然的疑问，转过身去。

同时，赫蒂耶将门关上……还不知怎地上了锁。

「…………那个……你干嘛锁门？」

「因为我不希望被人打扰。从某个小混混执事候补生血淋淋的经验可得知，千万不能看轻任何微小的可能性，否则会发生令人后悔一辈子的悲剧。」

哇，这次损得有够直的。即使百般不愿仍对主人百依百顺的她怎么会说这种话啊，真想不透。

「……那你特地带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啊？」

赶着吃午饭的秋晴想尽快了事，便主动切入正题并保持警戒，以便随时反应。说不定她会说「其实我还是很想完成那天没完成的事」，又亮出凶器杀过来呢。

不知赫蒂耶是否看出了秋晴的心思，用看着小孩拿玩具刀威胁人的眼神注视他……但很快地，她温柔地眯起了眼。

并在秋晴怀疑她的表情变化之前——

「自从——大小姐的肌肤被少爷看见那天以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您是否改变心意了？」

「什么改变心意？」

「当然是与大小姐结婚一事，否则呢？」

的确，自己和这位侍女并没有其他事好谈，但说起来可不容易。婚姻二字兹事体大，当然没办法轻松说出口。

赫蒂耶趁秋晴思索合适答覆而别开视线时迅速接近，开始检查窗户上锁情形。检查是无所谓，只是她经过秋晴面前所带出的柑橘类幽香，稍稍加快了他的心跳。

伸手可及的距离，让秋晴有些迟疑。但为了不完全交出主导权，他清楚地说：

「虽然对服侍爱榭的你有点抱歉，不过我还是没有结婚的打算。不是再过半年不到就会自动失效了吗？」

「这个嘛，您是指您在玷污了大小姐高贵的躯体后不想负责，只想拖到时效结束吗？少爷不愧是邪魔外道，简直猪狗不如。」

「你这种解释也太难听了吧！」

「我应该没有说错什么才对呀，有吗？」

「是说法！你就不能换个更平易近人的说法吗！」

秋晴的良心虽被赫蒂耶面无惭色的舌剑从不同角度刺得隐隐作痛，最后还是苦撑下来。尽管说法糟糕，但和事实相差得并不算远，勾起了他的罪恶咸。

逼得秋晴想着「这个魔女到底还有多少招式啊？」，加强戒备。

但不知怎地，赫蒂耶的表情并不像是在讥讽之类的……现在该怎么回敬，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平时无论她怎么笑，都会施加一滴敌意……应该算是杀意的剧烈压力，就只有今天没有。而且她还离开爱榭独自前来，真是怪上加怪。

所以她究竟是怎么了呢？如果不是大脑被雷劈乱思考模式或神仙托梦要她改邪归正，实在很难想家有什么能让她有此改变。

见秋晴疑心病爆发，赫蒂耶一笑置之似的松开嘴角说：

「我只是想确定您的答案，不须过度反应……对我个人而言，听您那么说确实很遗憾，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够放弃。」

「啊……？你说……什么？」

事情真的有点蹊跷了。就在秋晴纳闷地蹙起眉间时——

「因为再过几天，大小姐就要回国了。」

——至今震撼力最强的发言，让秋晴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接着，赫蒂耶对秋晴的反应满不在意地继续淡淡地说：

「我们应该再也不会见面了吧，对我个人而言真是值得感激涕零的喜事。然而可惜的是，大小姐的心情和我完全相反。」

「咦？再也不会……咦？」

「奇怪，少爷您是怎么了吗？如果是罹患了少年痴呆症，我倒是能帮您订几款不错的毒药呢。」

「应该是介绍医生或疗法吧！」

「但少爷或许会不想成为叔父府上的负担。基于这一点，我还觉得予以尊重比较好。」

「怎么只有这里才想尊重我？而且我根本没痴呆！」

见赫蒂耶又像往常一样面不改色地说些恐怖的话，反而令人安心。不过话说回来，自己的身家背景到底被这杀手侍女查清了多少啊？

无论如何，她的确说了一件无法装做没听见的事。

做个深呼吸后，秋晴慢慢看向赫蒂耶的双眼，问道：

「……回国是什么意思？再也没有机会见面又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多也不少。大小姐和我将在第二学期结束后一起回国。」

「呃，可是……圣诞舞会怎么办？」

说出口后，秋晴才觉得这问题跳得有点远。想必大脑还是一片混乱，思绪没有条理可言。不仅唐突，还跟主题无关。

「我家大小姐怎么会参加异教节庆的活动呢？固然来白丽陵念书，就必须做好准备面对日本文化冲击和白丽陵的规矩，但没有必要牺牲到那种地步。」

「这个……是没错啦。可是，你们是结业式一结束就要走了吗？实在太急了点吧……」

「这是很早之前就决定好的事，不是这两三天的念头。如果少爷有意和大小姐结为夫妻，那就另当别论了。」

即使这句话说得好像是秋晴的错，他也没有傻到会说声「那就结吧」而答应这门亲事。结婚可是人生大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点头同意。

再说若不是临时起意，就有问题产生了。

「……怎么是由你跟我说啊？如果是爱榭的意思，那她应该会亲口——可能没办法，不过至少会一起出面吧？」

即使爱榭碍于信仰而鲜少开口，但与自己这个准未婚夫独处时的确说过话。再说这件事非同小可，她应会出现在为她代言的赫蒂耶身旁。

可是现实却只有赫蒂耶一人。考虑到爱榭庄重守礼的性格，这实在相当奇怪。

秋晴看着毒舌侍女期待解答，而她也直视秋晴的双眼……喃喃地说：

「……因为大小姐不愿意。」

「不愿意？是指告诉我吗？」

「是的。今天这段对话，全是我赫蒂耶个人的意思。大小姐自己是想瞒着少爷，打算在最后一天才向您道别。」

「那你又怎么要特地来……？」

秋晴愈听愈乱，姑且提出心中最大的问题。

其他想问的还有诸如爱榭为何不得不回国，或是她瞒住不说的原因等，但深爱主人——应该说将主人以外的人都视为地球另一端的路边碎石的赫蒂耶，竟然会做出如此专断独行，甚至堪称背信的行为……比轰交到个性兴趣皆正常的美女女友还要教人吃惊。

于是，秋晴将充满「总是事事配合爱榭的她到底是怎么了」的疑惑视线送向赫蒂耶。

而赫蒂耶的反应是——

「这也是为了爱榭大小姐着想，事后要怪罪，我也甘之如饴。」

有别于之前讥讽、客套的笑容，赫蒂耶脸上浮出了清爽的微笑，让平时总是与她的敌意交战的秋晴一时乱了阵脚。

而且，让秋晴头大的发言尚不只于此。

「利用这一点让您勉强与大小姐立下夫妻之誓——并不会让大小姐高兴。所以我所能做的，只有瞒着大小姐向您透露而已。」

「……真的只能这样吗？平常你不是……」

「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完全不想要求少爷作任何承诺了。但是……对了，能请您将今天我们见面的事保密吗？大小姐心地纯真善良，可能会认为自己造成了他人的困扰而感到难过呢。」

「保密是没问题啦……」

可是这真的好吗？秋晴不禁自问。他明白赫蒂耶的意思，也感佩于她为主人奉献的心意。但根据往常经脸，这时候的她应该会采取更强硬的手段，很难不怀疑其中有诈。

但是——

「谢谢你拨冗和我一谈，这下子总算是没有白跑这一趟了。」

一见到眼前赫蒂耶端端正正地鞠躬，秋晴再也说不出话来。即使没事就被她拿刀抵着喉咙或中她的陷阱，最后也都平安收场……而且她现在也是真心为主人设想……

秋晴渐渐低头，指头抠着左眉的伤疤轻叹一声……片刻后抬起头来。

并对仍未平身的赫蒂耶——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就让我帮忙吧。」

——自愿说出了这种话。

◆　　◇

当晚睡前，秋晴在自己宿舍里对室友大地问：

「我问你喔，你来白丽陵之前，那边的朋友有为你举办欢送会或激励会之类的吗？」

由于找个起头为对方带入情境太过麻烦，秋晴单刀直入地问——不过他也没灵光到懂得慢慢铺陈就是了。

原已躺下的大地坐了起来，但不觉得唐突，只是两层略蹙地老实回答。

「我只有跟家人简单吃顿饭，没有别的了。」

「嗯……还挺正常的。」

「……我是不知道你问这做什么，不过我的情况完全不能拿来当参考喔。我读的是只有我一个学生的超级深山学校，除了亲戚以外几乎没认识其他朋友。」

「唔，真的假的？虽然知道你家在乡下，想不到这么夸张。」

那里该不会就是所谓的「边缘聚落（注：指六十五岁以上人口占五十%以上，无力支持农工喜丧等活动，面临崩溃边缘之地区）」吧？竟然还没废校，真是难得。

见到秋晴既感慨又惊讶地张口愣着，大地又多看了他几眼。

「那你呢，日野？你入学之前，有人为你送行吗？」

「啊……算有啦。我那时也是住学校宿舍，所以就是室友和几个朋友一起热闹一下……呃，大地？」

整颗心都是「好怀念啊！」的秋晴看了看现在的室友，但大地的表情就像第一次看见猪排圣代一样错愕。刚才的话里应该没有爆点啊，这什么反应啊？

「……天啊，怎么可能……日野竟然会有朋友……！」

「你知道这句话很伤人吗？」

「可是…………你……那个样子……」

大地握紧小手频频颤抖，一副无法置信的样子……原来是这样，你都是这样看我的啊，我可以缩到房间角落哭一下吗？

好吧，这也怪不了他，因为自己来到白丽陵后从未和旧友联络过。国中时如果有手机，现在大概还会和他们保持联系……至于现在，自己的学生手册里只有宿舍的电话，没有个人联络方式。

而且他们只是称不上死党的朋友，感觉上会聚在一起，顶多是凑个热闹或来亏自己要进前女子贵族学校念书而已。

所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是我还是很高兴，也的确因此多了点信心。

「果然还是办些什么比较好……」

秋晴抱起胸来，喃喃地换个角度思考。

现况和当时不同，虽然承诺保密，无法办个盛大的欢送会……不过既然知道了，就应该有点表示。尽管两人的交集是来自一场意外，之后又经过了各种令人心惊胆跳的状况，但对方仍是对自己抱持好感的女性。

然而——秋晴在中午说「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就让我帮忙吧」，得到的却是「我并没有什么特别希望您帮的」这般冷淡的答覆。

一开始还怕赫蒂耶会狮子大开口，想不到什么也没有。这个魔女今天怎么这么难猜啊？

于是被迫演员兼导演的秋晴，想问问大地怎样的送法能使人感动……却以惨败收场，啥也没问到。

「………………嗯……」

这么一来，只想得到让她留下更多特别的回忆，或是送个诚心的礼物了。可是自己必须装作不知情，突然这么表示极不自然，令人苦恼。

举手表示投降后，秋晴倒回床上深深叹气……接着发现一件事。

邻床的大地一直盯着他看。

「——听你的问题，是不是有谁要到哪里去啊？」

「咦？啊……嗯，就是那样。」

虽然赫蒂耶的要求是「别让爱榭知道」，但别人的嘴是封不住的，还是保密的好。

听秋晴含糊地说，大地突然爬到床的最边缘，凑过来神色凝重地问：

「…………那个……是要离开白丽陵吗……？」

「唔咦？」

竟然一语中的。

秋晴吓得坐了起来，与大地面面相观。他是从刚才那些话的哪里猜到的啊？已经不算是直觉准了，简直是超能力。

他窃窃深吸口气，想压下奔腾的心跳，而大地则像个告知患者病入膏肓的医生，眼神飘移地说：

「……如果有什么苦恼或问题…………那个……可以跟我谈谈喔？」

「呃，没有啦，其实我也不太清………………？」

慌得接连否定加找藉口的秋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没再说下去。

刚刚……是不是哪里怪怪的啊？

「……大地，你是说谁要离开白丽陵啊？」

「当然是你啊——」

「好，你搞错了，我才没有转学的打算。」

秋晴心想「我就知道」，松了口气。就觉得哪里奇怪，果然是他以为自己要走人了。话说回来，要离开的当事人一般也不会要求人帮他办场欢送会吧？

大地虽犯了个不像他的错，但仍然令人安心。即使明知就算被他发现，他也会帮忙保密而没有担心的必要，还是令人安心。

不过安心的不只是秋晴，大地也松开绷紧的脸，双肩一垂重重吐气。

「…………这样、啊……不要说得容易让人误会好不好。」

「呃，抱歉抱歉。我没那个意思，害你担心了。」

「………………我、我才没担心呢。」

大地撇过头去说完，就拉起了床边的布帘。

也许他是羞于不小心显露了平时少有的反应……不过平时沉静的他竟然会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令人不禁莞尔。

秋晴憋着声笑了笑，便将手伸向床边的开关，「啪嚓」一声熄了灯。

之后钻进被窝，两手叠在脑后闭上双眼——思考。

道别这种事，就如同大地表情所示，是一件沉重的事。即使自己与爱榭相处的时间，远不及其他同学或美美奈和琵娜等人……印象却特别强烈，或许一辈子都忘不掉。

所以他现在想的，是自己能在最后为她做些什么……然而必须低调，赫蒂耶又什么也没说……

「…………唔唔……」

秋晴绞尽脑汁左思右想，而最后的答案是——

◆　　◇

「哎呀，好巧啊！」

「…………？」

爱榭听见连秋晴自己都略嫌做作的一喊，在仙客来花圃前慢条斯理地回头。陪在她身旁的赫蒂耶转过身来，用明显「有何贵干」的视线盯着秋晴看。

有别于深闲的可怕压力。使秋晴怯怯地走近她们。现在爱榭在场，赫蒂耶应该不会突然发狠吧。

秋晴挤出笑容表示并无恶意……为什么自己要搞得像接近野生动物或语言不通的未开化蛮荒部族啊？算了，总比被晈或捱刀的好。

为安全起见，秋晴在相隔数步处停下，看向爱榭——不，是赫蒂耶。

「我有点事想找你的侍女，可以借我一下吗？」

「啊？嗜好偏执的少爷，您在说什么呢？即使我赫蒂耶再怎么不堪，也绝不会接受来自爱榭大小姐以外的……」

果不其然，赫蒂耶顿时机关枪似的开骂拒绝，但也仓促地停下。

原因很简单，是爱榭阻止她的……应该吧。赫蒂耶正看着主人，爱榭也看着她，大概正透过服装上的通讯器在对话。

秋晴看了她们一会儿，赫蒂耶才说：

「……那么大小姐，请您在此稍等，我不会离开您的视线。无论是事大事小，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就会立刻赶来。」

她向爱榭行礼后就往秋晴走来，即表示秋晴要求获准……但是她表情好可怕，完全没笑容的脸好可怕。

「那么少爷，有事就快说吧。我不能离开这里，只能小范围移动。」

「啊、好，那就跟我过来一下。」

心里发毛的秋晴左右看看，随便选一处爱榭听不见的地方，走向喷水池。

赫蒂耶也安静无声地跟在背后，一点儿也感觉不出来。

「……受不了，少爷您做事可以别这么欠考虑吗？都说要向大小姐保密了还这么做，不是摆明了是我说出去的？」

「抱歉啦，只是我完全不知你个人的联络方式，所以就来直接问了……这边可以吗。」

「没什么不妥，请长话短说。」

赫蒂耶以喷水池为背景，站在能让主人同时看见她和秋晴的位置，接着秋晴显得有些紧张地说：

「关于昨天那件事，有一点我想请教一下。」

「有话尽管说吧，能不能回答是一回事，至少我还能姑且一听。」

怎么每个字都这么带刺啊。或许总有一天，自己也能将这位侍女的用词当作其特质而乐在其中……还是不要变成那样的好。不过她再不久就要回国，应该没机会了。

这么想之后，秋晴将困扰了他一整晚的问题说出了口：

「——爱榭她个人也同意回国吗？」

赫蒂耶的眉头虽只跳了几公厘，但确实有所反应。

「……您这是什么意思？如果问题的意旨不明确，我是很难回答的。」

「就是说，她对回国以后就再也不会回白丽陵这件事，有没有任何不满。你是她的侍女，应该会知道吧？」

语气上也许有点挑衅，然而问题本身没有不妥。如果态度不强硬一点，她可能就不会回答了。

秋晴抱着些许期待，近乎瞪视地直盯着赫蒂耶，又说：

「假如爱榭自己想回去，或者是在她的同意下回国的，我大概只能在最后简单说几句话送她。可是，如果她是遭到家里逼迫才离开……那我想尽量帮她留下来。」

「昨天我应该说得很清楚了，我并没有什么特别希望少爷帮的——」

「那只是你个人吧？反正你就当我是自作主张，告诉我她是怎么想的嘛。」

秋晴知道自己的要求相当无理，也有种「为什么我做这种遭人白眼的事啊？」的感觉。

而赫蒂耶似乎也有相同看法，以无奈大于怒气的口吻说：

「我实在不懂没用又幼稚的少爷您为何要做这些事。若您真的希望大小姐留下，那很简单，只要您成为大小姐终生的伴侣就行了。」

「我办不到。至少我现在完全没那种意愿。」

「您这样也想帮大小姐留下？这也太一厢情愿了吧，您以为您会成功吗？」

「我知道我这样很一厢情愿……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

由于爱榭正在远处看着，自己无法低头拜托，只能尽量拿出诚意。

就算过程很夸张，但她仍对自己表示过爱意。一想到她是被迫回国且再也不能见面……心里就像缺了一角，非常难受。

秋晴很清楚明言「不想结婚」又想留下她的自己相当自私，却仍不希望爱榭就此离去。

再说，如果这位侍女有何不满，也都是她多嘴自找的，两三下就能撇清责任。

在狠下心来的秋晴眼前，赫蒂耶想看穿什么似的直视着他……不久后彷佛放弃了某种坚持般叹气说：

「——真是的，少爷您还真是任性。」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您若不是大小姐心仪的对象，我早就喂您吃刀子，让您什么也说不了了。」

「……那还真是难为你了。」

她怎么能微笑着说那种话啊？她的脑袋构造应该跟拷问专家差不多吧。

这决心下得会不会有点早……秋晴突然有些后悔，而赫蒂耶看看主人的样子便缓缓开口说道：

「少爷，其实大小姐会同意回国的最大原因——就是跟您毫无进展。」

「咦？原、原因是我？」

秋晴虽也认为这答覆有「该不会」的可能性……但想不到就是这个答案。

见秋晴不禁讶异地指着自己，赫蒂耶板着脸点头说：

「爱榭大小姐远在本国的家人之所以会担心，当然是基于替她着想的立场。若无法与少爷的关系有所进展，大小姐的心也会相对地受挫，再加上被其他男性窥见肌肤的危险性并不是零——会希望大小姐回国以免发生万一，也是合情合理。」

「……这我是懂，不过……为什么偏偏挑现在啊？」

秋晴意外撞见爱榭更衣是第一学期的事，如果趁中间的暑假强制遣返……那并不难懂。

可是第二学期都要结束了，何不干脆让她念完第三学期呢？

「暑假回国时，与少爷相处的时间还不长，有待观察。但将近半年以来，少爷却只顾着成天和大小姐以外的女性黏在一起……」

「你等等，这样说也太夸张了吧！」

「哎呀，您是指那与事实不符吗？那就请您把脖子伸进断头台，将您过去一个月与女性相处的过程一五一十从实招来，最后再断言自己『没做过那些事』吧。审判及处刑将由我赫蒂耶为您代劳。」

「那根本是预设立场的判决啊！我真的没像你说的那样故意找女生玩啦！」

只是普通的恶意攻讦就算了，赫蒂耶说得秋晴背上冷汗直流，吓得全力否定。

赫蒂耶则回敬以冰冷的视线说：

「您敢说自己与女性相处时，没有任何好感或邪念吗？还是您想玩文字游戏，因为是认真想和她们建立关系，所以不是在『玩』吗？」

「就跟你说……」

秋晴想维护自身清白，却一时语塞。后者虽能一口否认，前者却不敢说没有。自己的确不像轰那样用下半身思考，但与女性相处或受托时会感到开心，即表示自己对她们有些好感……若被他人随口问起，还能用「才没咧！」随口打发，一旦面对她的高压就行不通了。

而赫蒂耶似乎看出秋晴无力辫解，迅速贴近他说：

「还想说什么呢，少爷？若您无话可说，我倒是很想要你这柔软的部位尝点苦头呢。」

字面上或许有点引人遐思，但她戴着手套的手摸的是秋晴的咽喉。不仅没法想歪，还彷佛看见死神在招手，差点哭出来。至于这杀手侍女所谓的「苦头」应该不会只是搔痒或掐喉，而是痛快地一刀划过吧。

赫蒂耶若即若离的绝妙指法让秋晴寒毛倒竖，再加上那诡谲的浅笑，使恨不得早点逃跑的他急得说：

「至少我没像你说的只顾着和女生混，也没想过要和谁交往！那只是朋友之间的往来或从育科生份内工作的延伸，被你讲成这样我以后要怎么做人啊！」

「哎呀呀呀，这是您的真心话吗？要是其中夹杂一丝虚假，到时候可别来求我让您早点解脱喔？」

「我发誓我说的是真话，不要这样子吓人啦！」

秋晴半哭喊似的说完，赫蒂耶的指尖便在他喉结上轻轻一撇……然后终于收手。

「既然少爷都赌上自己的性命了，我就相信您一次吧。」

「……那真是太好了。」

脱离生死交关的危机，使秋晴除了安心，还由衷地咸谢赫蒂耶的理解。现在的自己似乎多少能了解只差那么一点就要坐冤狱的人获判无罪作何感觉，真是太危险了。

秋晴大吐口气，摸摸赫蒂耶碰过的地方，而赫蒂耶接着又说：

「就算我相信全是误会好了，也依然改变不了他人的眼光。我们在白丽陵还有其他人手，假如她们看法一致，传到老爷夫人耳里就像事实一样，所以才会造成这种结果。」

「…………那爱榭自己是怎么想的？」

「大小姐不是个三心二意的人，也不会为自身利益牺牲他人。只要本国家里下令或恳求，她一定会隐藏真心点头同意。尤其——在这种情况之下。」

赫蒂耶暗补一刀后望向主人。

「目前还来得及，只要能证明大小姐和少爷仍有结婚的可能性即可，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我想这并不困难。」

「证明……要怎么证明啊？」

「很简单，让第三者看见两位亲密相处就行了，流言自然会传开。」

赫蒂耶不假思索的回答，使秋晴摸摸右耳的安全别针并皱眉思考。

她这是指——

「……要我假装跟爱榭交往吗？」

「真要说起来，我的确希望两位能像情侣一样亲密，但也只是希望而已。毕竟标准若预设太低，是发挥不了效果的。结业式是两天后——所以今天可能就是关键。」

见赫蒂耶逐一说明，秋晴也轻轻点头。

虽下知这么做能让爱榭留在日本的可能性增加多少，仍有一试的价值。也许结果只会将自己逼上绝境，可是导致这局面的那场意外，自己的确该负一半责任，非得拿出一点决心好好处理不可。

……不过，如果今天就要拿出成果，还是有点问题。

秋晴捏着被冷风吹得冰凉的安全别针稍作思考，并问：

「就当是今天好了，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再过一小时就天黑了，而且上育科宿舍又是男性禁地……要怎么演给人看啊？」

之前为瑟妮亚看病时虽曾有幸踏入一次，但那是测验的一环，经过特别许可。平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因为私事而放行。说不定光是申请就会被深闲抓走，从跪姿开始接受魔鬼式再教育训练。

再说自从天气真的转寒以后，出现在咖啡厅或餐厅的学生就少了很多。若自己与爱榭相处的情景不在大众面前曝光，这计划恐怕会无疾而终。

秋晴对赫蒂耶投以「你要怎么解决这部分」的眼光，她却一派轻松地笑道：

「不必担心，为哈迪姆家回报大小姐生活状况的学生或教职员只有寥寥数名，而我也掌握了她们的交友网络。即使没亲眼目睹，只要她们的朋友看见了，过个一天一夜就会传进她们耳里。」

「……感觉还是不怎么确实耶，真的行吗？」

「请您尽管放心，我赫蒂耶也会有效利用碰巧目击两位亲密画面的路人，保证马到成功。等着瞧吧，只要是为了大小姐，无论有何种险阻我也会一一排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就好……怎么你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

赫蒂耶的对答如流，让秋晴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圈套。她的性质虽和某黑心儿时玩伴不同，心机却一样地重，不是不可能。

然而若真是如此，昨天自己答应协助时，她应该没理由拒绝才对……

秋晴皱眉犹豫该不该相信她时，赫蒂耶一脸平然地说：

「身为侍女，当然时时为主人做好完全设想……本来我还以为这次会白费力气呢。」

「……啊，是喔。所以算是我害你期望落空罗？」

「是的。不过对幼稚又没骨气的少爷来说，您表现得相当不错，已经比无法回收不可燃垃圾好多了吧。」

……完全没有被夸奖的感觉，她根本是想吵架吧。竟然要找这种女人帮忙，真是令人绝望……唉，既然决定插手，就送佛送上天吧。

秋晴带着微妙的郁闷，放弃挣扎似的叹口气说：

「……那么，我们就先带你的主人到人多的地方去吧。」

「了解。不过我要再次提醒您，这件事绝对要向大小姐保密，请勿做出任何会露出马脚的举动。」

这些秋晴当然明白，于是举手回答：

「我知道了。至于会不会成功，我可不敢保证喔。」

「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怎么期待。但若您敢敷衍了事，小心被我串成人乾。」

「…………」

——该不会赞成爱榭回国才有平安幸福的人生在等着我吧……？

作战还没开始就心生悔意的秋晴，在认真反省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之余，往等在花圃边的爱榭走去。

◆　　◇

爱榭对秋晴「我们可以聊聊吗」的请求不疑有他，点个头就跟着他走。到这里都很顺利……

心想「问题现在才要开始」的秋晴紧张地吞吞口水，坐了下来。

放学后已过了一段时间，露天咖啡厅里仍有几名客人。其中有凤和几位面熟但不知名的上育科生，感觉有点危险。

即使已有遇上熟人的心理准备，实际来到她们面前……背脊还是凉飕飕地。而且这消息百分之百会传进电钻头耳里，一想到事后该怎么向她解释，心里就乌云密布。

站在爱榭身边的赫蒂耶使了个眼色，想必作战目标就在这些人之中。虽不知要演给谁看，但这么一来……就不能简单聊几句就转移阵地了。

认栽的秋晴，对明显一脸好奇地来点餐的从育科女仆随口点了红茶后，便和爱榭对看。

除了有视线不时扎来，咖啡厅的音量还比就座前小了许多，果然引来了不少关注。

现在只要和爱榭像情侣一样——尽管不做到那种地步，能让他人认为彼此关系密切，作战就算成功了。

……而所谓的问题，则在于完全不知道该和爱榭聊些什么，才能造成那种假象。

突然苦无话题的秋晴探了采爱榭的脸色——

「…………」

完全失败，浑身裹在罩袍里的她只露出一双眼睛，什么也看不出来。这种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惨了，看来自己比自认的还要紧张。

只好对赫蒂耶投以求救的视线……嗯，果然被无视了。因为是意料中事所以无所谓，但她也太冷淡了点。

孤立无援、冷污直流的秋晴，只好看着爱榭唯一外露的绿色瞳仁说：

「呃……那个，第二学期就快结束了耶。」

在「总之先随便说点什么吧」的情绪催促下，秋晴找了个安全的话题。也许只能混点时间，总比无言相对来得好。

于是秋晴抱着在对话中寻得光明的些微期望，边注意周遭视线边挤出笑容说：

「你期末考结果怎样呀？我好不容易才低空飞过呢。」

「…………」

「我觉得，你应该是一个很聪明的女生，该不会是全学年前几名吧？还是说日文的考卷对你而言有点吃力？」

「…………」

「……呃…………那你在散心假里都做了什么呀……？」

「…………」

「……………………」

「……………………」

……怎么办，没两句就快阵亡了……

不管秋晴说什么，爱榭就是不出声。仔细一看，可以发现她会稍微侧首，眼睛也有微妙的眯起、睁大等改变，代表仍有反应，可是……

秋晴沉下半张眼皮瞪了瞪赫蒂耶，但她还是无动于衷。尽管事先说「我们单独聊就好，你不要插嘴」的是自己没错，可是没要你连传话都省了啊！我可不像你们心有灵犀，用眼神就能沟通，为我着想一下嘛。

如今已不方便半路请她加入对话，为了作战成功，只好设法看懂爱榭的反应了。

秋晴将现况视作新型考验，拿出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再度看向爱榭。对手确实难缠，但不打一场是不会有结果的………

重点是笑脸。秋晴告诉自己要时时保持友善的微笑后，重新出击。

「像我啊，就是趁放假陪朋友到关岛去，那边真的好有南国气息喔。只待了两天一夜，可是一回到日本就觉得超冷的，吓了我一大跳。」

「…………」

「对了，这时候的中东……范围好像有点太广了……你的国家会冷吗？还是跟日本差很多呀？」

「…………」

「……还有，呃，就那个。会冷的话应该比较好吧，天气热穿那样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

「………………那个……」

「…………………………」

「……………………………………………………我先回房间一下……」

该怎么说呢，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好受伤啊……

秋晴再也无法招架对手的无言攻势，忍不住站了起来，爱榭也吃惊地抬眼看他。那双纯洁透彻的眼眸，反而让秋晴感到锥心之痛……啊啊天呐，让我哭吧。

「哎呀呀，少爷您怎么啦？饮料都还没送来就想离席，未免也太失礼了吧？是迫不及待想接受体罚之类的吗？」

……刚刚死不开口的毒舌侍女竟然还挑这时主动过来损人……

秋晴忍住泪水恶瞪赫蒂耶，尽力压低音量说：

「还不用你体罚，我现在光坐在这里就快孤单到死了啦！我是知道爱榭不会在人多的地方说话，不过没有你传话是要我怎么聊啊！」

「真是的，依赖心可以别这么重吗？您就是这样才会退化成连夜袭都不敢的废柴生物，争气点好吗？」

「可以不要随便鼓励人犯罪吗！」

「请注意您的态度，假如被目标认为我们彼此不合就前功尽弃了。」

见赫蒂耶悲哀地摇头，秋晴定下被宰个半死的觉悟鼓起勇气——

「既然不能对话，用笔写不就好了吗？这经验您不是没有吧？」

「…………………………………………啊。」

竟然完全忘了这回事。

秋晴不禁轻泄出一声怪叫，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正确来说，那是一时腿软跌回去才对。

……这个嘛，因为是赫蒂耶叫我好好跟爱榭聊聊害我被误导，又不早点提醒我，所以她也有部分责任………………不行了，再怎样替自己辩解，也改变不了自己是个笨蛋的事实。

秋晴长叹一声并抬起头，对担心地看着他的爱榭无力地微微笑。

「……啊……不好意思，我们可以用写字的吗？我还不太懂怎么服侍人，没办法只靠眼神交会明白你的意思呢。」

「…………」

然而爱榭还是没回答，只有几下轻扭。

还以为在调整姿势，结果她已从怀中取出皮面笔记本和钢笔摆在桌上。

太好了，终于可以沟通了。在秋晴为这一丁点儿小事庆幸时，点餐的从育科生送来了红茶，他也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点头道谢。对方陪笑得有点僵，不过现在心情正好，就当没看见吧。

好了，卷土重来。

梢微提振精神后，秋晴将「好好聊聊」放在心上，再度开口。

「那就继续刚才的话题吧，你在散心假都做了什么呀？」

『——和平时的假日没有什么不同。如果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只有赫蒂耶为我修剪头发而已。』

「是喔……可惜包在里面看不出来……原来她也会剪头发呀。」

『——赫蒂耶没有办不到的事。平时她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我一直都很感谢她。』

「…………这样啊。」

秋晴之所以回答得有点无力，是因为爱榭背后的侍女正静悄悄地流下喜悦的泪水，有点恐怖。明明平时对秋晴漠不关心——应该说老是用虐待狂本性毕露的言语伺候他，但只要提到主人就会变一个人。

……总而言之，先别管用丝质手帕拭泪的赫蒂耶了。好不容易才能顺利沟通，必须再加把劲才行。

「所以你那几天都没离开白丽陵吗？」

『——是的。那时正好有部电影上映，我很想看……』

「结果没看成吗？」

『——赫蒂耶就找来整部电影的胶卷，借多功能大厅放给我看了。』

「…………真是大手笔……呃，包下整间戏院会不会比较划算啊……？」

无论如何，那都是一介庶民难以想像的事，不知佩服和感叹哪个才是正确反应。

另外自己与爱榭这样的互动，在旁人眼里像不像情侣也颇令人挂意。即使吸引了目标注意，是否成功上钩也无从得知，令人不安…………这时，秋晴发现异状。

——咖啡厅里的谈话声完全消失了。

左看右看，客人和自己刚来时一样多，但全都不再交谈，甚至有几个女学生急忙转移视线撇过头去……

只有凤和秋晴对上眼时没有极端反应。她也看着秋晴，没有掩饰的意思。

……不过她面色凝重，一副担心难过的样子，加起来……该不会是在同情我吧……?

想到这里——秋晴终于明白了。

他和爱榭的确能够开始沟通，和一开始完全不同。

……然而只有我这么想……别人很可能还是把我当成在自言自语，或是对方不理人也依然不知好歹死缠烂打………

而四周窃窃的「……还是找警卫来好了」或「……啊啊，她好可怜喔……！」，更加深了秋晴的肯定——

「……这下糟了，已经到救不回来的抱步了……！」

『——秋晴大人，您怎么——』

爱榭听见秋晴的呓语疑惑地问，但来不及写完。

因为秋晴已为了阻止伤口继续扩大而站起，并抓起爱榭握笔的手准备放弃这条战线——对于这一刻周遭有如「最坏的结果然发生了！」的骚动声，也只有忽视的份。

他以不至于粗鲁的方式小心牵着爱榭的手，夹着尾巴快步离开露天咖啡厅。

背后赫蒂耶的叹息，彷佛正镇重提醒他不能这么简单就了事……

「…………下次……下次我不会失败了……」

离开咖啡厅后，秋晴再前往校舍的途中如此低喃，并向后瞄了一眼。

跟在三步后的爱榭对秋晴的紧急撤退什么也没问，不过贴在她身后的赫蒂耶一副「少爷真是没用」的眼神，让他深感骑虎难下，

原本只是单纯想帮爱榭留在日本，但现在还得为自己争一口气了。看见那杀手侍女摆明从未怀抱期待的态度，谁会甘心啊。

于是秋晴抱着背水一战的心情，直往特别校舍前进……很幸运地，目标就在前方，且朝这里走来。

虽有段距离，仍能看出她们正在对话。天就快黑了，多半是准备回宿舍吧。幸好还来得及，能在心力竭尽前遇上她们真是太好了。

既然上天都这么安排，那就上吧。秋晴稍微修正路线，佯装偶遇地朝迎面而来的童身双人组——樱泽美美奈和琵娜·斯佛姆克兰·艾斯特走去。

顺道一提，目标只有美美奈一个。她跟爱榭是同班同学，而她们班上似乎就有为哈迪姆家回报消息的人。如果顺利，到了明天中午整间教室就会对此议论纷纷。赫蒂耶还说过，美美奈身为知名画家，说话应比其他大小姐更可信。

至于秋晴之所以不一开始就找美美奈下手，是因为在交情还不错的她面前和爱榭装情侣有点丢人，又有种罪恶感……可是现在都无所谓了。时间所剩无几，没得挑了。

这次一定要成功——秋晴信心喊话时，那两人也似乎发现了他们而突然停下脚步。

秋晴提醒自己别太注意眼带怀疑的美美奈和琵娜之余，走到适当距离后说：

「……喔？你们上哪儿去玩啦，这么晚了才想回去呀？」

秋晴尽量自然地轻轻招手……但她们都看得眉头深皱。

与其说是遇见熟人才有的反应，反倒更像是看见了可疑分子——奇怪了，只是打个招呼，还不至于犯错吧？

这时，琵娜代美美奈发言似的，对忐忑起来的秋晴张开小嘴说：

「秋晴，你在做什么啊？你们……这种组合还真是难得呢。」

「还有什么，就是跟爱榭在一起啊……」

我们在聊天喔～感情很好喔——原想如此表现的秋晴突然愣住。

他慢慢转头，只见爱榭仍与他保持三步距离……真的一点都不像感情好或在聊天。

完全没察觉的大纰漏，让秋晴顿时血压高升，在心里不断喊着「冷静」。没事，别紧张，应该还在可以补救的范围内。如果是疑心病重的朋美就算了，只要我沉着应对，应该可以蒙过这两个………

秋晴挤出多少有些僵硬的微笑掩饰内心动摇，向爱榭招招手。

既然她都乖乖过来了，她们的印象不会再恶化下去了吧。

于是打算趁势追击的秋晴便对美美奈她们说：

「其、其实我跟爱榭刚是在露天咖啡厅聊天，一不小心聊得太开心，怕吵到其他客人就来这里了。」

「……聊得太开心……？」

「……跟哈迪姆同学……？」

但她们毫不保留地射出怀疑眼光并面面相觑，窃窃地交头接耳起来。呃，其实自己说了以后也有点后悔，但也用不着这样吧。

总之，就算用比较硬的手段，也要让她们有「那种感觉」。

确定她们的眼睛都看着自己后，秋晴想牵起爱榭的手……但踩了煞车。

……虽然刚才也拉过她的手……如果是一路牵着走过来倒还好，在这种停下来说话的时候突然牵人家的手行吗？看起来会像交往当中或关系亲密吗……？

或者说，自己和眼前这两人都牵过手，没什么大不了的。做那种对大家都做过的事，可能表现不出两人关系较他人深入。

所以得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可是拥抱或亲吻都绝对不可能。独处都不敢做了，在人前一定会羞到窒息而死。

小不点姊妹眼中的怀疑在秋晴思考时全未减弱，反而愈来愈浓，表情也愈来愈凝重，不能再拖下去了。

于是秋晴心一横——

「一直站在这里有点冷，我们到那边——」

向旁伸手，想搭上爱榭的肩。

但「去聊吧」出口之前，爱榭飞也似的退开，让秋晴扑了个空。

「……………………」

「……………………」

「……………………」

这一幕当然被美美奈她们看得一清二楚，四人顿时笼罩在尴尬的沉默中。

而秋晴不只是尴尬，还遭受剧烈的羞愧和打击。老实说，有点想一头撞死……对自己示过爱的人，竟然连肩膀都不给搂一下……而且那不是出于色心，纯粹是逼不得已啊！

而不知何时接近的琵娜，在秋晴祈祷「老天啊，快在我脑门上劈道雷消除我的记忆吧」尝试逃避残酷现实时拍拍他的双臂说：

「……那个……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跟本公主谈谈喔？」

「…………」

琵娜留下这么一句充满慈爱的话，就往宿舍走去了。

秋晴看着她的背影，什么也说不出来……怎么办，她的关心反而令人更想哭了。而且胸口好痛，一阵阵地刺痛。

他强忍泪水看向身旁，发现爱榭微俯着头——

「——大小姐说『很抱歉，阿弗兰教明文禁止不能在人前有任何放荡的行为……而且我自己也不太好意思……』」

尽管随侍在后的赫蒂耶转达了爱榭的解释，但伤害已经造成。

「………………原来是这样啊……」

「放心吧，大小姐，您完全不必放在心上。少爷心胸宽大，肚量深不可测，他现在一定在心里大喊『女人就是懂矜持才有意思』才对。」

「你想太多了吧！」

秋晴对一点也不管他死活只顾安慰主人的赫蒂耶大喊一声……然后重重叹气。我累了，干劲指数也趋近于零了。

可是为了爱榭，不能就这么放弃。于是秋晴鼓起若有似无的力气，看着仍未离去的美美奈，并无视她同样怜悯的眼神所造成的创伤。

话虽如此，既不能对话又不能身体接触，到底该怎么演下去啊……这时，苦恼的秋晴听见了美美奈的声音。

「那个……呃……」

但对象不是秋晴，而是爱榭。

也罢。就算看不出是同一学年，至少她们实际上还是同班同学，有话聊很正常，没什么好悲哀的。

所以秋晴看着娇小的学姊在胸前忸忸怩怩地交握双手，摸摸下巴重拟战略……

「明天美美奈家里有事……今天，应该就是我们第二学期最后一次见面了，所以我想趁现在和你说声再见……」

——过于敏感的发言，让秋晴脑袋完全当机。

美美奈对爱榭即将归国不返毫不知情，自然不知道那是禁句，也不知道自己踩中地雷，但秋晴却听得直冒冷汗。

……这下怎么办，该故意插嘴改变话题吗……？如果因此让爱榭发现自己知情，反而会更糟吧……可是这样下去又好像不太好……

总之秋晴先吞吞口水看看情况，只见爱榭温柔地眯起露出罩袍的双眼——

「——大小姐说『感谢您特地告知。』」

「啊，这、这没什么啦，用不着道谢。不过……明年也请多多指教喔？」

美美奈有些害羞的回答让秋晴再也听不下去，想立刻阻止她们的对话——

一——大小姐说『好的，也请您多多指教。我很期待明年再会的那一天呢。』」

………………………………………………………欸？

她的反应怎么………………这么正常……？

为何有种自然对话中交织着惊人事实的感觉……？

「那就第三学期见罗？」

「——『好的，我们在第三学期开学那天见吧，假期中请保重身体。』」

女性们搁着错愕的秋晴双双道别后，美美奈就小步地跑向琵娜。

留下爱榭、赫蒂耶——和刚出炉的疑问。

难以启齿，但着不勇敢踏出这一步，是得不到解答的。

故秋晴战战兢兢地问：

「这个……爱榭，你们第二学期结束后就要回国了？」

「——『是的，您已经听说了吗？』」

「呃，是啊，嗯…………那你刚才对美美奈说的『明年见』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

爱榭罩袍下流露的不解眼光，使秋晴更加混乱，并「等等」似的向前摊掌说：

「不过，字面上就是……咦？明年会再见面的意思？」

「——『预定是这样没错。』」

「……我知道了，是因为你要出席某个宴会或是受邀到美美奈家里作客？」

「——『不是。目前没有那样的行程。』」

「那么…………呃………………你不回日本了是指……？」

「——『不回日本？』」

赫蒂耶不只模仿轻轻歪头的爱榭的语气，彷佛还模仿了她的心情，一脸犹疑地——

「——『结业式之后我的确会回国，大概会在第三学期开始前回来吧。』——大小姐是这么说的。」

然后在最后补迤时切换回原来的声音，大言不惭地说。

听了这些话，秋晴不由得仰起头……望向西沉的夕阳和染红的山棱……

约莫过了一分钟，秋晴才接受现况。

「……那个侍女，你给我过来一下。有件重要的事想和你谈谈。」

「哎呀，少爷您怎么啦？莫非您被大小姐冷落之后就想从我身上寻求慰藉吗？不愧是邪门外道少爷，失敬失敬。」

「…………随便啦，快过来。」

已经无力吐槽的秋晴，将赫蒂耶带离爱榭一小段距离。

接着用宛如累积血海深仇的眼瞪着一脸事不关己的她。

「…………怎么跟你说的不一样啊？她不是要退学回国，不再回来白丽陵了吗？」

「我可不记得我那么说过，需要我发誓吗？」

「……那你说『再也不会见面』是……？」

「啊，那当然是——『今年不会再见面』的意思。照这样看来我们之间似乎产生了小小的误会呢。」

才没有误会咧。秋晴敢如此断言。

这状况完全只是这个侍女——

「……是你故意用会让我误会的说法吧！」

「我说少爷，怎么可以没有证据就胡乱怀疑人呢？真是太不可取了。」

「怎么没有，现在这种状况不就是证据吗！你说的『因为本国家人的意思所以再也不能回日本』都到哪里去啦！」

「我想能用幻听解释吧，如果只是病态偏执的少爷误会了，那也说得过去。」

「最好是啦！」

即使快被秋晴瞪穿了，赫蒂耶依然神色自若……使他反而气力全失，觉得惊叹号连发的自己像个白痴。

他大叹口气眼珠一转，白眼看着面前的侍女说：

「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啊？我愈来愈搞不清楚了……」

秋晴怒意全消，只有满腹疲惫和疑惑。赫蒂耶之前的种种行动都是为了撮合自己跟爱榭，只有这次令人摸不着头绪。

看起来不像是要逼自己困于人情说出「那就只好结婚了」之类的话，就算没被美美奈的话拆穿，也几乎没有那方面的要素。

而且让其他学生觉得「他们在交往耶！」的作战方面，赫蒂耶的态度也不太对劲。她应该更主动协助，制造那样的气氛才能成功呀。

秋晴愈想愈弄不清她存的是什么心，而赫蒂耶则是乐在其中似的面露微笑。

「我原来的目的早就达成了，现在只是试试少爷究竟有多少男子气概，当作是余兴节目……结果还真是惊人，比我的悲观预想还差呢。」

「……我先问一下，『余兴节目』是从哪边开始算啊？」

「就是请您扮演大小姐的恋人开始，不愧是少爷，尽管我从来不认为您配得上大小姐，想不到会弄成这副德性。」

所以她今天都是在玩我就对了？该怎么说呢，可以哭吗？

「………………那么，『原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因为没力气和她扯淡，秋晴直往核心探去。

不料赫蒂耶突然正面贴近，耳语似的低声说道：

「我只是希望少爷能主动对大小姐有所行动而已。」

「什……主动行动？」

对方是个杀手级的狠角色，但也是个美艳的女性。与她如此接近，令秋晴问得心跳不已。微甜的香水味搔弄鼻尖，腿与腿隔着衣裤浅浅相触……这是什么状况啊………

在秋晴死撑着不暴露心中动摇时，赫蒂耶接着说：

「我是看见冷血的木头少爷，在以为大小姐将一去不返后决心尽上自己的心力，才会在起初拒绝给您指示，让您依照自己的意思行动……结果您竟然如此积极，真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那你是意料怎样？」

「我还以为没用的少爷只会想赶在结业式前，为与大小姐共创美好回忆而邀她出游，最后落得遭到无情拒绝的下场呢。」

若说要在日本留下回忆，约会是很正常的手段没错，但你就这么确定她会拒绝？在这个侍女心目中，自己的水准到底有多低？

话说回来，至少问题都解开了。

而且和往常一样，爱榭一点错也没有。无论赫蒂耶再怎么整人，自己也不可能怪到爱榭头上……到头来，自己只有怀着悲惨记忆泪洒卧榻的份。

之后，赫蒂耶被秋晴的叹息吹开般退去，接着换了个人似的深深鞠躬。

「对于这耐人寻味的结果，个人认为有需要向您道谢。仅此而已，请别得寸进尺。」

「……什么耐人寻味的结果？」

秋晴对赫蒂耶若有所隐的说法下意识地问。

问归问，这个侍女多半不会老实回答，只会被她多酸几句而已。

但赫蒂耶却对这么想的秋晴露出妖媚的笑容——

「看来，还没有任何人在少爷心中占据特别地位，那我就放心了。您想娶多少妻妾我都不反对，只要您记得第一顺位的资格只唯爱榭大小姐所有就行了。」

——赫蒂耶冷不防投下的炸弹，令秋晴不禁睁圆了眼。

「可惜的是，要说少爷匹配我家大小姐还嫌太早了点。反正时间还多得是，今后我会抱着些许期待慢慢矫正您，让您尽量沾上一点边的。」

赫蒂耶完全不管秋晴的反应，自顾自地说完并转过身去，又说：

「那么少爷，我们后天——或是明年再会吧。希望届时您能将大小姐放在更正确的地值上，滋养两人的爱苗。」

「……等、等一下啊！我什么时候、那个……？」

「您瞧瞧，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把自己发过的誓给忘了呢。患了健忘症就算了，倘若您敢忘了大小姐……下场您自己明白。」

满脑子的问号，让秋晴面对赫蒂耶刻意刺来的目光也感受不到恐怖。

她这些话，是在花园那时的……知道归知道，但为何要特地拿出来说呢？

而且——不对，更大的问题是——

自己怎么会对自己说的「没有心上人」这么质疑呢？

眼前，只见爱榭恭敬地鞠个躬，和赫蒂耶一并渐行渐远，但自己连挥手道别的反应都做不来。

秋晴忙于整理车祸塞车般混乱的思路，杵在原地好长一段时间……

纵然想到夜幕低垂，也依然不解心情为何激烈震荡，只好拖着飘怱的脚步回到宿舍去。




后记
大家好，我是上月。想不到第十集一月才上市，隔一个多月续集就出炉了呢。

哎呀，隔月出刊这种事，好像打从刚出道以来就没做过了。虽然对某个认识的作家来说，连续隔月出刊就像喝水一样，可是我现在能抬头挺胸地说——每次都这样搞我大概会死。是我的话，会死。

先把丧气话搁在一边，在此先对各位翻阅《大小姐×执事》第十一集的读者表达感谢。

在前集上市开始播映的动画版，也快步入高潮了吧？

受邀观看配音过程时，该怎么说呢……那个……我对每位声优大哥大姊都充满了歉意，甚至到心在抽痛的地步。别误会啊，原作者的确是我，不过要求各位那样演的是导演和监制啊………

……害我在录音结束后发誓要在工作人员聚餐时下跪道歉呢。

写这篇后记时正值严冬，我神经痛的老毛病严重发作，再加上天冷，实在很痛苦。而且在进入赶稿地狱没时间休息后，又恶化得更惨了！

话说我忍痛的丑态，实在见不得光。简单来说……就像是有邪气眼的人摆着「唔……安分一点，停下来啊……！」的姿势，被看见的话不是被人指着笑，就是偷偷说着「妈妈、那个人在做什么？」「那个大哥哥生重病了，很可怜别乱看」，多半会演变成令人哀伤的局面。

由于痛的是左手小指神经，我只好试着只用右手打字，想办法混过去……可是效率真是烂到不行。

所以求诊之余，我也向朋友寻求能够应急的妙方，并得到一个有趣的答覆——你何不用用语音输入系统呢？

……这点子是不错……不过说穿了，就是要把自己的文章念过一递……比起试误磨合，羞愧感更令人难受，简直是双面刃。多半还没写完就已经气绝身亡，只好含泪放弃。

现在的我还没办法开开心心地做那种事呢……至于能的话算不算成长，就不管了。

接下来，就是惯例的内容介绍，从后记开始看的读者建议跳过。

二十六话是以枣为起点，并以秋晴请朋美和瑟妮亚帮忙挑礼物的经过所构成。大吉在本话有句睽违已久的台词，我会在下集多让他露脸的，请孤军奋战的大吉支持者耐心等待。

由于这一话曾在杂志上刊载，或讦有些读者会直接跳过，不过有一部分经过大幅修改，加了点挺重要的剧情，请跳过的读者留意。

而二十七话是描述沙织的工作，妹妹早苗很难得地没有出场……应该说这次整集都没她的戏份。

取而代之的是枫和深闲两位姊姊组合。这一话裸露度虽高，但理事长的女人味却惊人地少，希望她能好好向深闲看齐。沙织就不用了。

最后的二十八话，则是以爱榭＆赫蒂耶这对中东搭档为主。说起来，主角或许是侍女赫蒂耶。爱榭和某黑心小姐不同，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怀疑，赫蒂耶所有行动绝对不是她暗中指使。

然后终于终于，秋晴的心境总算多少有点变化——只是在下集才会有明显改变。

众所期盼的圣诞节也要在下集开幕了，预定刊载的番外篇也不会让秋晴太好过就是了。

集数拖了那么长，有些角色总算开始准备发动攻势，敬请期待剧情发展。至于下集预定何时完成，目前仍无法断言，只能说应该会在年内出版吧。（注：以上为日本的出版情况）

那么，我们下集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