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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卷 最终章 棺姬的残影 AFTERIMAGE OF CHAIKA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 
 
    图源：脑子有问题的惠惠 
 
    录入：养老驴 
 
    在结冰的白色森林里──有火球爆炸了开来。 
 
    比起火焰的热度，反而是爆炸的冲击和巨响撼动了一排排的针叶树。摇晃的针叶树，抖落了堆积在树梢上的雪。因雪本身的重量而变得又硬又扎实的冻土上，又有雪落下来，因此在各处堆成了小小的雪山。 
 
    在那里── 
 
    「──！」 
 
    「～～！」 
 
    几十个士兵──一边留下无数的脚印，一边奔跑著。 
 
    「吶喊！」 
 
    「喔喔喔喔喔！」 
 
    士兵们一面高声发出吶喊，一面奔驰，彷佛在挑战寒冷。 
 
    不，可否单纯用「士兵」一词来描述他们，老实说尚需存疑。 
 
    因为他们的作战装备几乎没有统一。 
 
    虽然披风大衣的颜色，全都是易于和雪景融为一体的白色，但在翻掀飘扬的布料下面，可以看到杂乱不一的武器和护具──其中也有人拿著像是由农具改良而成的粗糙武器。 
 
    而且……在大衣兜帽下的皮肤和头发也都颜色不一。恐怕人种和国籍也不一样吧。就算只看跑步方式或武器的握法这一点，也能窥见出他们每个人的差别。流派和熟练度也各有差异。其中也零星掺杂著几名女性士兵。 
 
    要称呼这些人为「军队」的话，还真让人有点犹豫──就算只看一眼，也能清楚知道他们是一群拼凑而成的乌合之众。 
 
    反过来说，即使如此也还是能勉强知道他们是士兵，是因为他们白色大衣的某处──虽然连位置都没有统一──都有同样的徽章。那徽章并非刺绣，而是用染上去，或是用画上去的。总而言之，那明显就是用来应急的权宜之物。不过……不管怎么说，山贼和宵小之辈，就算特地佩带那样的东西在身上，也丝毫得不到任何好处吧。 
 
    如果那个徽章是出自早在八年前就已经灭亡的国家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 
 
    贾兹帝国。 
 
    过去据说曾和半个世界为敌的北方大国。拥有傲人的庞大军事力量以及可说是最先进的魔法技术，持续了长达三百年以上的战国时代──就算说其经常处在战乱的旋涡中心，驱动著整个世界也不为过。 
 
    大战末期，联合国军队打倒了皇帝阿图尔·贾兹之后，贾兹帝国虽然因顿失国家向心力而瓦解，然而──贾兹帝国遗留了许多东西，其名至今仍隐约影响著菲尔毕斯特大陆全境。 
 
    联合国的战后处理工作，目前仍迟迟没有进展。关于旧贾兹帝国领地的使用权，至今也多次在联合国之间引发争执……旧贾兹帝国的人民当中，据说也有不少「盼望重建贾兹帝国」的声浪。 
 
    这样看来，这些士兵们是为了回应那些「盼望重建贾兹帝国」声浪而聚集在一起的人吗？ 
 
    又或者单纯只是贾兹帝国军的残党呢？ 
 
    相对而言── 
 
    「──这是在搞什么啊！」 
 
    「别开玩笑了──」 
 
    士兵们的对手，显然是违法之徒。 
 
    恐怕是山贼吧？虽然双方的装备都没有统一，但是……他们基本上并非专门「战斗」，而是专门「狩猎」，所以几乎没有穿戴适合用来互相交锋的护具。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身裹著动物毛皮，而且，不知道是在虚张声势还是怎样，可以看到其中有几个人把野兽的头盖骨当成头盔来戴。 
 
    总之，就是一副完全把重点放在御寒和威吓上的装扮。正因为他们通常是「围住力量逊于自己的对手，以压倒性的力量夺其生命或财产」──所以才弄成了这副模样。 
 
    「这些──混帐！」 
 
    「搞什么啊，这些家伙！」 
 
    山贼们一边用北方拉克语骂著难听的话，一边摆出架势，准备抵抗突然朝他们发动攻击的士兵们。 
 
    尽管拙劣，但仍摆出了还算像样的阵形──这恐怕是因为他们其中有从军经验者吧。 
 
    波及大陆全境、长达三百年的大战时代结束之后，也才过了仅仅八年。 
 
    过往的日常即为战乱。人们或多或少都会与军队有所牵扯，并这样一路走了过来。 
 
    以往也曾有大量的职业士兵。 
 
    然而，战争结束，各国开始重整财政，并随著财政重整而裁军──军队开始从那些技能较差、跟上层没什么特殊关系的人解雇起。结果，无法谋生的士兵们，就整支部队都转行去当山贼或宵小──这样的案例一点也不罕见。他们所拥有的技能就不消说了，就连基本的思考方式也都偏向于战争──因此，无法适应农夫或工匠等工作的人，为数也不少。 
 
    挡路的敌人杀无赦。物资则在杀人后掠夺一空。 
 
    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顺从这个法则，又有什么不对？ 
 
    只能做如是想的人们。 
 
    然而──靠规模逐渐缩小的军队，很难完全压制住这种在各地出没的违法人士。于是，治安的恶化，成了让各国政府伤透脑筋的问题之一。 
 
    言归正传── 
 
    「呜呜啊啊啊啊！」 
 
    「嘎啊啊啊啊啊！」 
 
    简直如野兽吼叫般的声音，与钢铁互击的声响，一起在针叶树林里响起。 
 
    士兵们和山贼的数量几乎差不多。 
 
    但是，山贼那一方的气势稍嫌不足。标明乃贾兹帝国军的士兵们，靠著一开始的那一击──攻击魔法的一击，杀进了一时陷入混乱的山贼阵营。虽然埋伏起来袭击别人，本来是山贼那一方最拿手的本领……但反过来说，他们完全不习惯「被别人袭击」这件事。 
 
    「可恶，快逃……」 
 
    有个山贼一边这样大喊，一边转身。 
 
    下一瞬间，坚硬的──长筒靴脚后跟，深深踢进了他的后脑杓。 
 
    那靴子可以牢牢踩在结冰的地面上，因此也就等同于嵌著铁钉的凶器。 
 
    「咕呃！」 
 
    山贼发出短促的哀鸣倒在雪上。 
 
    不过，在他转身的瞬间，未能叉开双脚使劲站稳……于是恰巧倒在刚刚才从树枝上落下、柔软地堆积起来的雪堆上，可说是万幸。山贼马上就站起了身来，既没有因冲击而痛苦得昏过去，也没有不省人事。说不定是因为寒冷的关系，所以他的痛觉也有点麻痹了。虽然他后脑满是鲜血，但他本人看不到那些血。 
 
    「做……做什么！」 
 
    他一脸怒相，寻找刚刚踢了自己后脑杓的人。 
 
    但是──对方似乎已经对该名山贼失去了兴趣，离开原地，朝别的山贼袭击了过去。 
 
    「那是──」 
 
    那是一名黑衣年轻人。 
 
    虽然他和其他士兵一样，穿著白色的披风大衣……但他如疾风般跑跳，毫无间断地到处移动，披风大衣不时飞舞飘扬，穿在大衣底下的黑衣，在雪景中特别显眼。 
 
    而且，他几乎没有装备护具，武器则是攻击距离很短的两把小剑。 
 
    就连在毫无统一感的士兵们当中，也显得十分不同──跟山贼们也大相径庭的装束，在这个混战之地，散发著奇妙的存在感。 
 
    不，不只是装扮而已。 
 
    那个年轻人的动作也明显异于其他士兵们。 
 
    年轻人并未跟其他士兵统一步调，反倒是独自一人先一步朝山贼们发动攻击。然后，一旦放出了迎头一击，就不管对方此后的状态，毫不停留地继续移动──换言之，即一击脱离战术。 
 
    更甚之── 
 
    「放下武器，跪在原地！」 
 
    山贼茫然地注视著年轻人，下一瞬间，两把长枪就亮在他的眼前。 
 
    山贼们被那年轻人袭击后，或是负伤，或是姿势大乱。接著，后面的士兵们便上前来压制住他们──这似乎就是他们战术的基本方针。可以看到其他山贼们也一一被逮捕了。 
 
    年轻人并不是自己一个人抢著出风头。 
 
    第一个率先杀入敌阵，尽可能地扰乱对手──那个年轻人作为以佯攻为目的的游击兵，到处横冲直撞。 
 
    「搞……搞什么啊！」 
 
    山贼一边举起双手，一边呻吟。 
 
    「佯攻」、「游击」，说起来简单，但实际上仅凭一个人，很难善尽这个工作。 
 
    就算是多少有点本事的人，但一旦被人数较多的对手包围住的话，那就完了。如果不用敌人无法捕捉的速度，以及对手无法预测的恣意胡为来行动的话──不这样持续时不时地来来回回、跑这跑那的话，很快就会被包围起来而走投无路。 
 
    这并不是常人做得到的事。 
 
    「…………」 
 
    但是，年轻人携著小剑，让披风大衣随风飘扬，靠著始终如一的轻盈动作，在呈现混战状态的现场，无拘无束地到处纵横驰骋。他对大部分的对手都没有施放第二击，也没有正式交锋，更没有给予致命的最后一击。他把踩踏在柔软雪地上的停留时间压缩到最极限，藉由蹴踢针叶树树干或树枝的反动力来四处飞跳。因此，他的行动是复杂的弯曲折线，完全就像是闪电一样。 
 
    就算说仅凭他一个人，就把几十名山贼打入了混乱的窘境里也不为过。 
 
    最初的爆炸攻击魔法……山贼们因那一击而胆怯混乱，而那年轻人比其他士兵们还要先一步杀进这般山贼群当中，然后就这样子一个劲儿地来回搅乱著现场。山贼们连摆出阵形迎击士兵一事都没办法做到──甚至也有打算从左右两侧朝年轻人砍去，结果用力过度，甚至伤到了同伴之人。 
 
    「别对上他们！」 
 
    貌似山贼头目的男子，以气急败坏的声音如此怒吼： 
 
    「开溜吧！把战利品都丢了！」 
 
    山贼们似乎刚结束一趟工作，身上抱著或大或小的战利品。丢掉这些战利品、恢复一身轻之后，就算没办法逆转形势，至少也能逃离现场吧──头目身分的男子恐怕是做此打算。 
 
    尽管双方人数几乎势均力敌，但士兵们以两人为一组逮捕山贼，所以就算单纯计算，应该有一半的山贼能够逃掉才对。 
 
    然而…… 
 
    「……混帐！」 
 
    山贼们撂下狠话的同时，丢掉东西，然后开始奔跑了起来。 
 
    跑啊跑──或被雪阻碍了步伐，或在冻土上脚滑跌倒，可是山贼们还是拚了命地逃跑。虽然坡度不陡，但因为他们是朝著上坡的方向在逃，所以不太能做出迅速快捷的动作…… 
 
    「……？」 
 
    跑在最尾端的山贼，忽然皱起眉头，回头望向后方。 
 
    士兵们没有追上来。 
 
    莫非是「逃兵不追」？ 
 
    但背后的士兵们，并非只是沉默目送他们而已──而是紧紧抱住身边的针叶树树干，或是爬上树枝。 
 
    那些举动，究竟隐含著什么意思呢？ 
 
    当疑问从山贼脑海里闪掠而过的──那一瞬间。 
 
    「出来吧，〈煮沸之器〉！」 
 
    咒文诵咏的声音，响彻在针叶树之间。 
 
    是魔法。 
 
    由于一开始挨了一击，所以即使不清楚对方发动的魔法详细效果如何，但山贼们也还是能理解──那是对准他们的魔法攻击。 
 
    「散开！」 
 
    身为头目的山贼，用他那因恐惧和焦躁而变调的声音大喊。 
 
    集体聚集在同一个地方的话，一击强而有力的攻击魔法，就会把他们所有人一次歼灭。虽然不晓得魔法师瞄准什么地方，但大范围地散开来的话，应该就能避免全灭了──身为头目的山贼在心里这么想道。 
 
    可是…… 
 
    「欸？」 
 
    从士兵们的对面那一侧──从山贼们逃跑的方向，有「水声」轰隆隆地逼近。山贼们对此，不禁愕然浑身僵硬。 
 
    缓坡上──怒涛汹涌而至。 
 
    这不是比喻。而是正如字面所述，真的有大量的水，一边夹带著雪与霜，一边朝他们迫近。 
 
    魔法师瞄准的──并不是山贼们。 
 
    而是大量堆积在斜坡上的雪与冰。 
 
    那些形成了雪崩──不，是形成了地点不太对劲的浪涛，袭向了山贼们。 
 
    「快逃──」 
 
    「要……要逃去哪儿？」 
 
    他们连应对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卷进了水里。 
 
    当然……这毕竟不到会溺死人的水位。 
 
    充其量──就只到脚踝泡在水里的程度而已。但即使如此，汹涌而来的大量雪水，绊住了山贼们的脚，让他们连走路──不，是连站在原地都有点困难。跌倒的山贼们，就这样子沿著斜坡滑落，然后被等在「下游」的士兵们逮捕了。 
 
    「混……混帐……」 
 
    尽管山贼们意欲起身战斗，却跌在地上起不来，任水冲流。而且，气温本来就已经很低了，一下子失温，身体也没办法好好行动。其中也有好几个人身体失温过度，陷入了濒死的状态。 
 
    尚有意识的山贼们都已经恍然大悟。 
 
    士兵们刚刚不追赶山贼，而是紧抓著树干和树枝，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士兵那一方打从一开始，就已经预测到山贼们逃跑的方向──不，为了让山贼们自己逃向最适合下最后这一著棋的方向，他们连袭击的方针也都已经盘算过了。 
 
    「很好，全都抓起来了。」 
 
    一名貌似指挥官的人，向其他士兵们下达指示： 
 
    「说不定有人心脏已经麻痹了，若是这种情况就给尤利诊察看看。这是公主殿下的命令──看起来救得了的家伙就救。要是有身体冷到快要死掉的家伙，就先让他们喝点醒神酒。已经先把酒喝光的家伙就得受罚，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对方吧！」 
 
    笑声从士兵之间扬起。 
 
    还能好好战斗──不对，还能做出反抗的山贼，已经连一个都不剩了。就事实而言，战斗已经结束了。 
 
    接著…… 
 
    「──看来大致都搞定了呢。」 
 
    如银铃般的声音，回响在充满杀伐之气的现场。 
 
    正在逮捕──或照护山贼的士兵们，瞬间停下了手边的动作。他们视线所集中的彼端，有两道人影步行于树林之间，慢慢地朝这儿接近。 
 
    娇小少女与高挑老人。 
 
    「似乎是吶。」 
 
    虽然他们披著跟士兵一样的白色披风大衣……但他们两人的氛围，跟这个地方似乎有哪里不太合。他们两人都没有戴上兜帽，从披风大衣的缝隙，可以看到底下的衣服作工相当精美──像是参加晚会或舞会用的长襬礼服。至少看起来不像是用来走在山里或森林里的衣服，虽然脚下到底还是穿了防滑镶钉的粗犷长筒皮靴。 
 
    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在领地街道上漫步的贵族千金及其随从。 
 
    「……那家伙……啊……？」 
 
    体温正从全身流逝出去的一名山贼，一边朦胧恍惚著──一边喃喃自语。 
 
    这名山贼恐怕是有见过──不，有耳闻过吧。 
 
    耳闻过那名少女──她的容貌。 
 
    圆滚滚的紫色眼珠，以及银色长发。 
 
    这些都跟以前统治贾兹帝国的〈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的眼睛、头发颜色一样。然后，据说有人自称是那个〈禁忌皇帝〉的遗孤，为了复兴帝国而在行动著。这样子的传言，即使在这个北方边境，也被人煞有介事地偷偷流传著。 
 
    亦即── 
 
    「……嘉依卡……贾兹……」 
 
    「公主殿下──这里还很危险。」 
 
    指挥官慌张地说。 
 
    然而，被他称呼为公主的少女，以优雅大方的动作摇了摇头，然后说道： 
 
    「让臣子暴露在严冬的寒气与战场的危险之中，唯独自己舒服地待在安全温暖的地方。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呢！至少要到现场慰劳你们，这可是我身为君主的职责。」 
 
    「公主殿下──」 
 
    士兵们相当感动似的垂下了头。 
 
    少女一边环视著他们，一边说： 
 
    「更何况，虽说这里是边境，但这些山贼们也曾是贾兹帝国的臣民吧？如果可以的话，令其改过自新，然后让他们加入我的麾下，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少女吐出白色气息的同时，以凛然的语气说出了气魄宏大的话语。 
 
    她的言谈举止，确实很适合被称为「公主」。 
 
    就算是在这个刮著寒风的武打现场，她所具有的气度和威严也丝毫没有折损。 
 
    接著── 
 
    「我的名字是嘉依卡·贾兹。」 
 
    那名少女──嘉依卡环视了一圈那些被士兵们逮捕的山贼，然后说道： 
 
    「我继承了已故父皇的遗志，立志复兴贾兹帝国，乃贾兹帝国的正统继承者。我听说在你们当中，也有许多原本是贾兹帝国的臣民。虽说化为山贼，但如果你们对贾兹帝国的忠义与忠诚，还残留在心中一隅的话，那就请即刻悔过，并加入我的麾下吧。」 
 
    「…………」 
 
    想当然耳──山贼们还是没有出声回应。 
 
    因为他们多半都已经意识朦胧，连少女所说的话的意思都没能好好理解。不过，不管是少女、老人，还是士兵们，似乎都对这个情况毫不在意。或许他们并不是真心想要拉拢这些山贼来当伙伴，顶多只是为了慎重起见问一下而已──类似这种程度的「仪式」罢了。 
 
    「哎，算了。总而言之，就先带走吧。」 
 
    随侍在嘉依卡公主身边的老人，向士兵们这样下令。 
 
    这时…… 
 
    「──！」 
 
    一道人影溜到了嘉依卡公主的身边。 
 
    黑衣年轻人──刚才扰乱山贼们的游击兵。 
 
    他毫不犹豫地把右手握著的小剑剑身，朝嘉依卡公主挥了下去。由于太过突然，周围的士兵和老人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 
 
    但是，下一瞬间……响起了尖锐的钢铁哀鸣。 
 
    有一支铁箭，在弯折的同时，朝别的方向弹跳而去。 
 
    黑衣年轻人挡下了那原本瞄准著嘉依卡公主的一击，保住了公主。而周围的人更慢了一拍才理解这个状况。 
 
    「──出来吧，〈伏击者〉！」 
 
    当咒文诵咏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魔法阵展开──然后收集成束。 
 
    射箭者应该是在刚才「冲刷」的时候，迅速地逃到了树上吧。可以看到手拿箭弩的山贼，从稍远的针叶树上被魔法击飞。 
 
    接著…… 
 
    「正如队长所言。」 
 
    年轻人真的是在所谓的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嘉依卡公主的性命。可是，他并没有炫耀邀功，反而是用好似有些无精打采的语气说道： 
 
    「或许还有敌人残存著。我觉得您还是尽量别现身在战场上比较好。」 
 
    「……路克。」 
 
    嘉依卡公主一边眨著眼睛，一边呼唤那名年轻人的名字。 
 
    「谢谢你救了我。」 
 
    「……我说了僭越的话，还请您见谅。」 
 
    路克微微低下头去。 
 
    这名年轻人把黑色长发简单地扎在头后面，显示他平常就几乎没有在戴盔甲。披风大衣下如暗夜般的黑衣，以及他手上拿著的──反手握著的两把小剑相互衬托，让他全身散发著与其说是士兵，倒不如说是暗杀者的氛围。 
 
    黑色的双眸虽然锐利，却莫名带著有点无精打采的感觉……尽管被身为主人的嘉依卡公主慰劳，他也没什么特别喜悦的样子。 
 
    可是，嘉依卡公主并未责备他的不逊── 
 
    「你也是为了我的周身安危著想啊，所以也没有什么好见不见谅的。更何况，这还是最擅于突击者、我军头号强者、屡建功绩者所说的话语──」 
 
    「不敢当。」 
 
    「还有，毕耶露婕……」 
 
    嘉依卡公主忽然把视线从路克身上转移开来──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一边环视著四周，一边稍微放大音量说道： 
 
    「你在哪儿？」 
 
    「──姆咿？」 
 
    就在积雪突然向上隆起时──有一个抱著巨大魔法机杖的女孩，从那儿现出了身影。不，不对。那并不是积雪，而是被涂成白色、伪装成有如雪块的披风大衣。 
 
    「我，在这儿。」 
 
    金色长发的──娇小少女。 
 
    虽然她戴著厚厚的眼镜，让人有点难看清她的眼睛周围，但是……就算只看她的鼻子和嘴巴，也可以看出她拥有一张清秀可爱的脸孔。 
 
    看来这名女孩──打从一开始就作为一名伏兵，埋伏躲藏在这里了。 
 
    她的披风大衣跟其他士兵们不同，是由涂了兽脂的皮革制作而成，并且似是双重结构，到处都鼓鼓囊囊的。里面应该都塞满了棉花或羽毛吧。 
 
    然后──她胸部附近才刚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时，那块隆起移到了她的衣领。一只小动物从那儿探出了脸来。 
 
    是猫。 
 
    是一只长著灰毛的幼猫。看来它应该是少女所饲养的猫，脖子上还绑著浅红色的缎带。她把自己包裹在防寒防湿的披风大衣里，并把这只猫揣在肚子周围，恐怕就是为了取暖吧。 
 
    猫就这样子攀著女孩的脖子，用伸出前脚的姿势，爬到了她的头上。 
 
    「你也辛苦了。」 
 
    嘉依卡公主面露微笑，如是慰问少女。 
 
    「正因为一开始先有你的强力魔法攻击，所以才能够把死伤者人数成功地控制在最小值。」 
 
    「唔咿！」 
 
    少女一脸开心似的一笑，然后用吊带把机杖背在背上，把坐在头上的猫抱下来抱紧。原本应该是不敌寒冷的小动物，竟一副完全没事的样子──被女孩抱紧后，它短促地呜咽了一声：「喵。」 
 
    「而且，你刚刚还和路克一起救了我一条命。」 
 
    嘉依卡公主眯起双眼，一边凝视著少女──毕耶露婕与猫咪，一边微微地笑著。 
 
    「幸好你们俩来了，让我们的战斗也变得相当轻松。」 
 
    「承蒙您谬赞了。」 
 
    ──毕耶露婕用拉克语说道。 
 
    嘉依卡公主以高雅大方的姿态对她点了点头之后，重新环顾四周的其他士兵们： 
 
    「其他人也都辛苦了。虽然有些简略，但我已经吩咐下去让人在『城堡』里准备好宴席了。大家快点回去暖暖身子和心灵吧。」 
 
    「遵命。」 
 
    听了嘉依卡公主慰劳的话语之后，士兵们一齐垂下了头。 
 
    ＊ 
 
    菲尔毕斯特大陆北方──旧贾兹帝国领地的西边边境。 
 
    现为达西亚子爵的领地。 
 
    这里是当初战争期间为了确保后勤补给线而开通的军用道路转运地，而现在军用道路被拿来重新利用，有好几条贸易路线在这片土地交会。占了大半领地的高山和森林，在寒冬期间会被冰雪封住，不太适合农耕畜牧业，也没有发现到什么值钱的矿产资源。由此可见，这里绝不富裕。不过……这个地区把贸易路线的关税收入作为财源之一，也算是相当受惠了。 
 
    但是，只要越富有，对其图谋不轨者就涌现得越多，这是世间的常态。 
 
    在这达西亚子爵的领地内，山贼出没频繁，据说最近还出现了「贾兹帝国军」──由自称旧贾兹帝国正统继承人的少女作为魁首的武装集团存在，成了维持治安上的悬案问题。 
 
    ＊ 
 
    战后复兴机构──〈克里曼〉。 
 
    这是由终结了漫长战国时代的联合国各国所共同设立的组织。 
 
    在大战末期克服了各种利益关系、组成了统一战线的联合国，为了在战后也能订立超越国家框架的彻底改革对策，所以在制定某些公约的同时，也实行了战后复兴政策，而这组织即为其政策之一。 
 
    然而…… 
 
    尽管有著响亮的名号，但实际上只是做给各国民众看的「藉口」──联合国各国一直都努力想解决在战后这个时代频频出现的各种问题──比较像是用来主张这一点的证据。尽管表面上是所谓的跨国组织，但其实人员、预算和规模，都绝对称不上多，权限也没有那么大。 
 
    若据实而言的话，这组织也只不过是军队和国家体制重新整编后的「残余物」，空有门面罢了。 
 
    不过……与联合国高层的这种想法相反，隶属于〈克里曼〉机构的人，大多赞同「战后复兴支援」这个宗旨，并默默地──踏实地持续行动著。 
 
    「……对了……」 
 
    在维马克王国首都卡德威尔──中央街区的一隅。 
 
    〈克里曼〉机构的总部建筑物二楼中央──是该机构主管康拉德·斯坦梅茨的办公室。 
 
    尽管高高挂著两支旗子，一支绘有维马克王国的国徽、一支绘有〈克里曼〉机构的徽记，给人相当体面的感觉，但靠墙的书架被塞得满满的，而且就连这样还是不够放，甭说桌面上了，甚至连各处的地板上，也都堆满了如山的书籍和文件……彷佛在诉说业务有如此繁杂的这个房间里，现在有两名男性的身影。 
 
    「后来你太太的情况怎么样了？」 
 
    其中一人是这间房间的主人康拉德。 
 
    而另外一个人──从外表看起来俨然是个贵公子的金发碧眼美男子。虽然乍看之下身材瘦削，但容貌外表和言谈举止都不会给人纤纤弱质的印象。反而就连他光只是并拢膝盖坐著的身姿，也都散发著一股难以形容的威严。 
 
    亚伯力克·基烈特。 
 
    他既是康拉德的部下，也是一名骑士，之前曾率领过一队名为基烈特队、有在实际行动的部队。虽然他因诸多事情而暂时休假停职，但他今天便是为了要申请返回工作现场，所以前来拜访康拉德。 
 
    「很有精神啊。」 
 
    亚伯力克对他面露苦笑，耸了耸肩说： 
 
    「虽然到现在还是常常被我母亲斥责吶。」 
 
    「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一样会遇到婆媳问题吗？」 
 
    康拉德也回以苦笑。 
 
    「毕竟，她表面上也还是有『荷罗派涅家千金小姐』的这个身分──最重要的是父亲和母亲似乎也都很中意她。虽然最初一度掀起波澜时，我曾抱头烦恼过『这是怎样啊』……」 
 
    亚伯力克前一阵子暂停了〈克里曼〉机构的工作，就是为了要进行结婚的种种准备。 
 
    他娶了以前的部下薇薇·荷罗派涅为妻，但这个名叫薇薇的少女──荷罗派涅家的养女，原本是被培育成暗杀者，以作为政治斗争的道具。虽然基烈特家也是远裔末梢，但身为讲究「血统」的贵族门第世家，亚伯力克父母和亲戚之间的波澜，自然是预料之中的事。 
 
    「话说回来，你父亲当初是入赘吗？」 
 
    「是的。虽然想当然耳，我的父亲也是出身于武学门第吶。」 
 
    亚伯力克答道。 
 
    将「身为骑士」一事摆在第一位──基烈特家是个世世代代都相当重视「武学」的名门。 
 
    亚伯力克自幼就理所当然似的被严格传授武术，一路这样成长过来。就连本来绝不会上战场的基烈特家女眷当中，也有许多武艺高强的猛将。如果在一旁观看的话，就会发现她们已经高强到超越嗜好的境界了。 
 
    身为基烈特家长女的亚伯力克母亲，亦是如此。 
 
    「毕竟基烈特家本来就是由母亲所继承……所以当初介绍薇薇时，母亲说了：『想要我承认你是基烈特家媳妇的话，就用实力来说服我。』然后还把剑拿出来……这时候……哎，薇薇也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想也是吶。」 
 
    真可怜──康拉德悄声低喃。 
 
    在基烈特家，「武艺卓越」一事甚至成了他们的存在意义。诸多价值观也受到武术优劣的影响。直截了当地说来，亦即「越强的人，就越有发言权」。 
 
    更何况成了亚伯力克的妻子之后，应该会生下下一任的基烈特家家主……就算家世或血统多少有些问题，但只要够强，就不得不承认她。这样结婚理由也就站得住脚了。 
 
    「不管怎么说，跟从现在起要称呼为母亲的人打得你死我活──就算是她，也多少有点抗拒吧。」 
 
    「母亲拿出来的是开锋过的真剑。」 
 
    「…………喂喂喂。」 
 
    康拉德打从心底同情那名身为他前部下的少女。 
 
    如果你想成为基烈特家的媳妇，就抱著杀死我的觉悟来挑战我吧──彷佛在对薇薇这样说似的。根据亚伯力克的说法，他父亲似乎有试图阻止，但或许是因为入赘的立场，所以没办法说得很有力。 
 
    「说到底，她的拿手技能也并非剑术吶。」 
 
    「是啊。结果薇薇直到最后都没有拔出剑来。」 
 
    正如前述所言，薇薇是个暗杀者。 
 
    自她懂事以来，就已经被彻底地灌输了暗杀者的技能。 
 
    一旦发生了战争──会有许多人混在一起交战，根据情况也有可能会演变成多对一。虽然她在这样的混战现场很难发挥出实力，但在确定没有其他人介入的一对一条件下，她的实力就能充分地发挥出来。 
 
    结果，她和持长剑上前挑战的亚伯力克母亲打得不相上下──或者该说，直到亚伯力克的母亲体力用尽、丢下长剑为止，亚伯力克母亲的所有斩击，她都悉数避开了。 
 
    「毕竟母亲也已经五十五岁了……」 
 
    亚伯力克苦笑。 
 
    简而言之，薇薇活用了年纪，改用体力──持久力来决胜负。 
 
    当然，如果薇薇有意为之的话，事后应该也能抽出长剑砍上去，或猛掷她最擅长的飞针等等。事实上，这次可说是她大获全胜。 
 
    亚伯力克的母亲原本就有浓厚的武人气质，因此她很乾脆地承认了自己的败北。 
 
    然后，亚伯力克的父母似乎反倒因为这一件事情，故而中意起薇薇来了。 
 
    尤其是他母亲──虽然她在教导薇薇「基烈特家媳妇该有的知识」时，还是会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大吼大骂，但早早完成缝有基烈特家家徽的礼服等等，正代表她有在用自己的方式疼爱著薇薇。 
 
    「对了，基烈特队长。」 
 
    康拉德一边取出一根香菸衔著──却没点火──一边说道： 
 
    「关于你今天找我谈的事──关于你复职的事情呢……」 
 
    「是。」 
 
    亚伯力克稍微动了动身体，调正坐姿。 
 
    「我想你的已婚状态，应该会是个好机会。你想不想稍微试试看安定下来呢？」 
 
    「您说──安定下来？」 
 
    亚伯力克皱起眉头。 
 
    「意思是指……」 
 
    「具体来说，就是你有没有打算辞去队长一职，改坐机构主管的位子呢？」 
 
    「……这……」 
 
    亚伯力克瞪圆双眼，看著康拉德的脸。 
 
    康拉德叼著没有点燃的香菸，嘴角勾起了苦笑。 
 
    「我在想差不多该引退啦。但不先决定好接任人选的话，我没办法安下心来、毅然决然地去隐居。你毕竟是新婚身分，到处出差的话，你太太应该也会很担心吧？」 
 
    「如果是薇薇的话，她很有可能会复职跟我同行……」 
 
    亚伯力克耸了耸肩。 
 
    他妻子原本是〈克里曼〉机构的一员，亦是基烈特队的一员，当然也就具备著化此事为可能的实力和经验。 
 
    「关于这件事……」 
 
    亚伯力克一度像是把头低下去似的往下看，然后说道： 
 
    「虽然我铭感五内，但就我个人意愿而言──『要接受这个位子，也要等到悬案事件全都解决之后』。」 
 
    「……嗯哼？」 
 
    康拉德皱起眉头。 
 
    「你还有什么挂心的事情吗？」 
 
    「…………有啊。就那么一件。」 
 
    亚伯力克望向窗外──望向对面那一望无际的遥远穹苍，然后说道： 
 
    「亦即『嘉依卡』的事情。」 
 
    「…………这……」 
 
    「正如我在报告书上所写的──藉由事发前后的状况，以及在那之后的大陆形势来判断，应该可以视作〈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已经被打倒了吧。」 
 
    之前……亚伯力克和基烈特队的每个成员，都和超越死亡并复活的〈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及其属下战斗过。贾兹皇帝最终杀死了「神」，而且还取而代之，升天去了──情况真的就如字面所述──虽然打倒贾兹皇帝的不是亚伯力克一行人，但现在既然没有变成贾兹皇帝心里所描绘的那种世界，那他肯定已经连同其野心一起覆灭了吧。 
 
    不过── 
 
    「然而，那个男人曾一度从黄泉彼端返回。而且还留下了机关，以便在自己死亡的期间也能推动计画。留下了名为嘉依卡──能够自由行动的活人机关。」 
 
    「……换言之……」 
 
    康拉德从口袋中取出火柴，点燃香菸──然后说道。 
 
    不太喜欢他抽菸的辅佐官──卡莲·庞巴尔迪亚现在不在这儿。她有事外出了。在她回来之前把窗户全都打开的话，应该就不会被她碎念了吧。 
 
    不安、焦躁、困惑。要将这些情绪暂时拋到一旁冷静思考时，香菸是不可或缺的东西。至少对康拉德来说确实如此。 
 
    「目前还有某些东西残留著的可能性很大？」 
 
    「说起来，〈禁忌皇帝〉所遗留下来的这些名叫嘉依卡的少女们，究竟有几个呢？上百个？上千个？还是一万个呢？那些少女们是否会『觉醒』成嘉依卡，这一点先撇开不谈。跟我们所遭遇、所记录的相同的『真正』嘉依卡，有可能还幸存在这片大陆上的某处。」 
 
    用来让〈禁忌皇帝〉复活的活人「机关」──「背棺公主」嘉依卡。 
 
    就像战争时，打从一开始就已经预想到士兵的损耗一样，名为嘉依卡的人，应该是事先就有复数存在──恐怕是早已被大量到处撒播。 
 
    当然，其中应该也有人是在觉醒之前就已经死掉了，或终其一生都不会觉醒也说不定。实际上，亚伯力克的妻子薇薇，也是被嫁接了「嘉依卡因子」的其中一人。因为发生了诸多事情，所以她最终还是没有完全变成嘉依卡。然而，像她那样可说是嘉依卡预备军的存在可能还有好几人──说不准或许还有好几百个人残存著。 
 
    〈禁忌皇帝〉为了「超越自己的极限」、为了「欺骗神」而故意死了一次，之后再藉由嘉依卡的肚子重新复活──采用了再次重生这个异想天开的方法。因此，果然还是无法如此断言──〈禁忌皇帝〉并未准备亚伯力克他们难以想像的次要中策。 
 
    「如今连遗体都没了，我想她们应该无法再次让贾兹皇帝复活了──那么，她们真的都已经是无害的女孩了吗？毕竟是那个缜密周延的〈禁忌皇帝〉啊。为了另外『接下来』的一步棋，他或许事先灌输了什么给嘉依卡们，而她们就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开始汲汲营营地行动也说不定。一想到这儿──」 
 
    「确实如此吶。」 
 
    康拉德深吸一口香菸──然后叹息般地吐出来。 
 
    他也读过报告书，对这些内情略知一二……但他并未抱持跟亚伯力克一样的悬念，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在现场亲眼看到复活的贾兹皇帝吧。 
 
    「说到跟嘉依卡相关的案件……除了〈禁忌皇帝〉『制造』的嘉依卡们之外，还有自称『我才是嘉依卡』的人们。在格兰森城城堡发生的那一件事，既然没被公诸于世，那当然几乎所有人也就毫不知情地继续扮演嘉依卡下去了吧。」 
 
    虽说已经覆灭了，但贾兹帝国的影响力至今仍残留在周边诸国。 
 
    自称是〈禁忌皇帝〉正统继承人之人如果又再次出现的话，愿意出钱或出力的人，应该也有一定的数量。来自基烈特队之外的报告也有提到，诈骗惯犯之类的家伙预期到这点而到处活跃著。 
 
    作为〈克里曼机构〉的实际行动部队，当初一开始的时候，基烈特队是在追捕那些「冒称为嘉依卡之人」……换言之，即是「冒牌货」们。结果最后倒是让他们撞上了「真货」，并碰巧置身于〈禁忌皇帝〉复活的现场。 
 
    「简而言之，你是指……这一切还没有完全结束？」 
 
    「要用什么事情来判断『已经结束了』呢？当然，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确实是吶。」 
 
    「但不管怎样，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并不一定会像这之前一样幸运。老实说，我们能够活著回来，也只是个偶然──不，是有如奇迹般的事。」 
 
    亚伯力克的表情，流露出一丝丝的僵硬。 
 
    程度还不到可称为「恐惧」的──紧张感。 
 
    虽然康拉德仅能透过报告书得知，但据说在格兰森城发生的与〈禁忌皇帝〉势力一役，似乎让这个可说是武学奇才的亚伯力克都甚至心想「别再来第二次了」。 
 
    不管怎么说── 
 
    「嗯哼……也就是说，不要松懈警戒比较好，是吗？不过，这并不代表你一定要在现场指挥调查啊。接任我职位的你，就用你的权限，让人继续调查不就好了吗？」 
 
    「这……」 
 
    亚伯力克眨了眨双眼，像是现在才突然察觉出其意似的。 
 
    「说得也是。正如您所言。」 
 
    出身自武学门第的青年，用带著自嘲的表情摇了摇头： 
 
    「自己领在前头到处行动才是理所当然的──看来我这个意识，还是消不掉呢。」 
 
    「仅只是挥剑的话，也不能算是真正的武力吧。我认为学会把现场交给别人，也是武人的修行之一吶。」 
 
    康拉德用左手把菸灰缸拉近自己，然后一边把菸灰抖落在菸灰缸里，一边这样说道。 
 
    「确实吶……」 
 
    「哎，就算要复职回到现场──终究是有点久之后的事了吧。等尼古拉他们回来之后再说。」 
 
    事到如今──亚伯力克也不希望带领其他人，而曾经是他部下的人们，应该也不会想要跟在另一名指挥官之下吧。顺道一提，目前亚伯力克正在停职休假中，因此由副队长的尼古拉·阿弗多托尔暂时担任队长一职。 
 
    「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达西亚子爵的领地。由于山贼横行，而且有自称『贾兹帝国』的武装集团出没，所以有商人公会申诉请求调查。」 
 
    ＊ 
 
    霞慕尼遗迹群。 
 
    有许多被这样称呼的巨石建筑物，散布在菲尔毕斯特大陆的各处。 
 
    制作者不明，制作年代也不明，用途也不明。 
 
    霞慕尼是发现者的名字，但想当然耳，并不是所有遗迹全都是同一个人找到的。好几个遗迹全用同一个名称概括起来称呼，是因为那些遗迹每一个都具备著共同的设计。 
 
    那些遗迹的外观，大多是类似于尖塔的形状，内部有相当复杂的结构，会让人联想到巨大的魔法机关。老实说──看起来也不像是以「让人类居住在里面」，不，甚至不像是以「让人类进去里面」为前提的构造。 
 
    但尽管如此，这些遗迹群的巨大，以及超越千年也依旧存在的顽强，足以让人用来当作是遮风避雪的临时居所。内部有许多洞窟，只要加上楼梯和房间格局，也就能当成一处简单的要塞来使用了。 
 
    嘉依卡公主所率领的新生贾兹帝国军的据点，就是在这些霞慕尼遗迹群的其中一处。 
 
    「大家今天作战辛苦了。」 
 
    嘉依卡公主从高了一截的地方──正如前述所言，这是一处活用了复杂的内部结构、匆忙造出来的高台──俯视著新生贾兹帝国军的士兵们，并先这样开口宣告。 
 
    「最近这一段时间都没有来自于领主军队的攻击，我们的部队也一直在顺利扩张。不过，我们所追求的未来还很遥远、道路还很艰辛，请大家不要疏忽和自满！」 
 
    士兵们摆正坐姿，抬头仰望。嘉依卡公主对著这样的他们如是说完之后── 
 
    「话虽如此，但工作要做得好，休息和娱乐也是必须的。今天庆祝讨伐山贼成功，特许大家喝酒、唱歌、跳舞。请好好洗涤身心灵的疲累吧。」 
 
    「喔喔喔！」 
 
    嘉依卡公主高举起一只手，士兵们呼应般地欢呼雷动。 
 
    接著，女人们把食物和酒端了过来，摆满了各处──已经饥肠辘辘的士兵们，争先恐后地伸长了手。 
 
    「哦，这不正是白菜卷吗！」 
 
    「好怀念吶。我以前很常吃呢。」 
 
    「我老婆很会做这个哟──」 
 
    有几名士兵看到了以前在贾兹帝国很常吃到的乡土料理，发出了欢呼声。 
 
    他们恐怕是来自于贾兹帝国或其藩属国吧。贾兹帝国崩溃瓦解的同时，其周边诸国也有好几国或被消灭、或被吞并，所以有很多失去了栖身之所的军人。 
 
    顺道一提…… 
 
    准备料理的女人们，是从附近村庄或城镇过来帮忙的人们。这次讨伐山贼，也是由于这些附近居民提出的要求。 
 
    领主达西亚子爵以重建财政为由，持续缩编军队，官员的数量也一直被削减，结果变成人手完全不足的状态，无以维护领地内的治安……领地居民们只好拜托非领主却又拥有武力的人去讨伐山贼。 
 
    举例来说，像是嘉依卡公主所率领的新生贾兹帝国军。 
 
    由于这里本来就是贾兹帝国领地，所以他们对于贾兹帝国完全没有排斥感，反倒是对新领主的庸碌无能感到厌烦。因此，他们都很积极地在协助新生贾兹帝国军。说起来，这一次讨伐山贼，也具有对他们平日的协助予以回报的涵义。 
 
    于是── 
 
    「好吃！好吃！」 
 
    一边这么说著、一边吃著贾兹帝国乡土料理之一──炖煮料理的人，正是在方才战斗中发挥了极大功用的魔法师少女毕耶露婕。 
 
    她彷佛在表示自己也不输男士兵似的，伸手拿了各式各样的料理，一一吃得精光。坐在她肩膀上的小猫咪，也吃著别人递给它的腌渍肉、腌渍鱼。 
 
    「这个也好吃！好──」 
 
    她的话说到一半中断了。 
 
    或许是因为刚刚吃得太急了吧，她喉咙被噎住了。「呜──呜──」魔法师少女按压著胸口，满脸通红。下一瞬间，咚的一声──有一只手掌拍了一下她的胸膛。 
 
    「──！」 
 
    「你在搞什么啊？」 
 
    手掌的轻轻一击有什么样的效果呢……毕耶露婕「咕噜」一声把食物吞了进去，然后激烈地咳了起来。一脸无奈地低头看著她的人，正是路克。 
 
    小猫咪以轻盈的动作从颤抖著身子的毕耶露婕身上，咻地跳到了路克的肩膀上。路克用指尖轻轻地抓挠了一下小猫咪的下巴──然后顺了顺毕耶露婕的背部。 
 
    「姆……感谢。」 
 
    「慢慢吃啦，来。」 
 
    路克把拿在手上的木制杯子朝毕耶露婕递去。毕耶露婕接过杯子，一口气把里面的水吞下去──然后发出了一道长长的叹息。 
 
    「濒死体验。」 
 
    「真是愉快的死法吶。」 
 
    「……因为……」 
 
    毕耶露婕忽然从大陆通用语切换成北方拉克语说： 
 
    「很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嘛！」 
 
    「抱歉吶，我厨艺很烂。」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顺道一提，路克依旧使用著大陆通用语。 
 
    不过，从他能够照常对答的情况看来，他似乎也会讲北方拉克语。 
 
    结果变成大陆通用语和北方拉克语掺杂在一起的奇妙对话……其实在这个贾兹帝国复兴军队当中，并不是多么罕见的景象。 
 
    嘉依卡公主便不消说了，那些出身自贾兹帝国或周边诸国的士兵们，也经常使用北方拉克语。不过，那些从其他地区过来加入的佣兵等人，则比较常使用大陆通用语。如果不论程度差异的话，其实有很多人像路克一样，两种语言都会使用。因此，还算是可以勉强互相沟通的状态。现在宴会场地的各处，也是呈现著大陆通用语与北方拉克语交错的状态。 
 
    就在此时── 
 
    「……有好好享受吗？」 
 
    如此出声对路克和毕耶露婕两位攀谈的人，正是嘉依卡公主。 
 
    她从高台下来，到处一个个对士兵们出声慰问。据说自她出生起就一直随侍在旁的老人──阿列克谢·宜客莱，也跟在她的身旁。 
 
    「有啊，多多少少。」 
 
    回答她的人是路克。 
 
    「太好了。」 
 
    嘉依卡公主对他露出柔和的笑靥。 
 
    接著，她微微敛容正色： 
 
    「虽然我刚才也已经说过了，这次讨伐山贼，你们两人的功劳真的非常大。虽说不是和领主军队或联合国军队战斗──但是，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没有死者出现。真的很感谢你们。」 
 
    「承蒙您谬赞了。」 
 
    路克说完之后，又忽然想到似的这样补充说道： 
 
    「哎……我们也一样要感谢您吶。当初公主殿下愿意欣然接受身分不明、飘泊不定的我们。」 
 
    「因为我们也没什么条件可以挑肥拣瘦啊。」 
 
    嘉依卡公主面露苦笑。 
 
    「贾兹帝国复兴军队有一半原本就是佣兵和流浪武士。因此，就结果而言，我认为──我们根本就是抽到了你们这支『上上签』啊。」 
 
    「不敢当。」 
 
    路克这么说完之后低下头去，接著抓住在一旁再次闭嘴猛嚼──用一副简直在说「干我何事」的模样，往嘴里塞了满满食物的毕耶露婕的头，也强迫她低下头去。 
 
    发色、眸色、肤色，统统没有相似的部位……但就是有一种所谓辛苦哥哥与天真妹妹的氛围。 
 
    「总而言之，今天请和大家一起同欢吧。这是我的命令。」 
 
    「──遵命。」 
 
    路克和毕耶露婕一起再次行了个礼，然后便去混进其他士兵们的圈圈里。 
 
    或许士兵们也很认同路克和毕耶露婕两人──的实力吧？士兵们用笑脸欢迎他们加入，拍著他们的肩膀和背部，一脸高兴地开口攀谈。 
 
    嘉依卡公主看了一会儿前述景况之后── 
 
    「…………」 
 
    便转身离开了宴会场地。 
 
    ＊ 
 
    穿过洞窟般的──管状通道之后，嘉依卡公主来到了遗迹的最边缘。 
 
    这部分也只是「当作通道来使用」罢了，没人知道这设施原先的用处为何。因为没有地板、墙壁、天花板之分，只是一连串的曲面，所以很难走在它原本的模样上。现在充当地板的部分有铺上板子，因此可以走在其上。 
 
    「…………」 
 
    大部分的士兵都还待在举行宴席的「大厅」里，是以遗迹中的其他部分都显得有点冷清寂寥。虽有零星摆置的烛台，姑且确保了一定程度的光亮，以便让人行走不会那么困难，但整体而言仍略显幽暗。萦绕在遗迹里的阒黑，彷佛要整个压上来似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嘉依卡公主直直地走到墙边，把额头靠在墙上──从正面倚靠著墙壁，然后发出了一道重重的叹息。 
 
    她到刚才为止在「大厅」展现给大家看的开朗表情，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说是愁云惨雾的脸色，占据了她的侧脸。当然她五官虽然都一样，但变化之大，让人难以相信是同一个人。 
 
    「──公主殿下。」 
 
    有声音从嘉依卡公主的背后传来。 
 
    嘉依卡公主一回过头，便看到阿列克谢站在那儿。 
 
    「请您保持坚强的意志力。」 
 
    「我知道。」 
 
    嘉依卡一边再次转向面对墙壁，一边说道。 
 
    老人用谆谆告诫般的语气继续说： 
 
    「今后要走的路还很长呢。」 
 
    「我知道……！」 
 
    阿列克谢似乎听出了嘉依卡公主的语气里搀杂著些许焦躁──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陷入了沉默。老人蓄著白胡子的脸上，好似带了点哀戚之色。 
 
    「不好意思。」 
 
    嘉依卡公主再次转向阿列克谢如此说道。 
 
    「我累了，要稍微休息一下。」 
 
    「好的，后面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阿列克谢对著举步离开的嘉依卡公主背影，深深地行了一鞠躬。 
 
    ＊ 
 
    「──好。」 
 
    他确认著倒映在走廊窗户上的自身模样──确认自己的衣装打扮有无奇怪之处。 
 
    他自知身上穿著自己不太习惯的衣物。套上礼服之类的衣物，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当中，次数少到用一只手都数得尽。想当然耳，这套衣服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跟别人借来的。 
 
    简直就像是被迫学杂耍的野生熊──尼古拉如是心想。 
 
    彻头彻尾地散发出「硬是被人逼著穿上」的感觉。 
 
    然而…… 
 
    「你就别担心啦。」 
 
    一旁戴著眼镜的少女──芷依塔苦笑了一下，对他这么说。 
 
    她身上也穿著类似礼服的衣装，迥异于她平时那些容易行动的衣服。由于会妨碍到工作，所以她总是把头发剪短。而现在她的短发上，蒙著薄纱，而且还加上了发饰，营造出较为华丽的感觉。 
 
    「总觉得很奇怪吶。」 
 
    尼古拉苦笑著这么说。 
 
    尼古拉·阿弗多托尔。 
 
    芷依塔·布鲁萨斯可。 
 
    身为基烈特队代理队长以及魔法机工师的这两人，要一起出发前往晚会还是某种场合……当然不是如此。这只是为了要觐见达西亚子爵领地的执政官们而做的外表包装罢了。 
 
    用平民的日常穿著前去会晤这些「有地位」的人们，往往会被轻视鄙夷。过分一点的，还会斥责他们是无礼之徒、对他们下逐客令。这样的角色，以前是由队长暨贵族之一的基烈特来担任，但他现在停职休假中，所以只能由身为代理队长的尼古拉来打扮一下了。 
 
    「赶快把要事解决吧！」 
 
    「是是是。」 
 
    芷依塔边笑边点头。 
 
    于是，他们两人──再次面向位于眼前的两扇巨大门扉，然后敲了敲门板。 
 
    「──请进。」 
 
    落落大方的声音从里头响起。 
 
    尼古拉和芷依塔分别把门板推向左右两边，走进了房里。 
 
    这似乎是一间会议专用的房间。房间正中央放了一张圆桌，四名执政官彼此等距地围著那张圆桌坐在位子上。他们每个人都穿著精心剪裁的同款衣饰，简直就像是事先商量好似的，全都挺直著背部，以同样的姿势注视著尼古拉两人。 
 
    而最里边稍微高出一截的地方，则设有领主的位子。 
 
    在那位子上──年轻领主达西亚子爵把整个身子倚在扶手，用这般散漫慵懒的坐姿坐著。 
 
    「…………」 
 
    尼古拉和芷依塔互相使了个眼色。 
 
    这种景象，他们过去也曾看过好几次。没有身为为政者的自觉、放荡不羁的年轻领主，以及其下恣意滥用权势的高级官吏，认为领主对治世没有兴趣才是好事……就是这样子的一个地方吧？ 
 
    虽然这是乍看之下的单方面猜测，但恐怕八九不离十吧。 
 
    再说了，如果执政官们没有热衷于中饱私囊、掌权夺势，并且有恰如其分地做好自己的工作的话，〈克里曼〉机构的实际行动部队，就不会被特地派来这儿了。 
 
    「我们是来自〈克里曼〉机构的尼古拉·阿弗多托尔和芷依塔·布鲁萨斯可。」 
 
    「劳烦你们千里迢迢地跋涉过来了。」 
 
    其中一名执政官说道。 
 
    由于所有人都是同一个发型、同一张脸孔，所以就连是谁出了声也很难区分。这些执政官们，或许是兄弟或互有血缘关系吧。 
 
    「我们可以把你们想作是联合国七国会议的代表，是吗？」 
 
    「是。」 
 
    尼古拉点了点头。 
 
    「话不多说。这里的领地居民、巡回商人公会，寄了诉讼状到维马克王国中央政府。由于山贼频繁出没，所以领地居民和商人相当苦恼。」 
 
    「……哦……」 
 
    其中一名执政官歪头纳闷说： 
 
    「我这是第一次听说呢。你呢？」 
 
    「我有听说过吶。不过，在边境地带，山贼宵小之徒横行，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吧？」 
 
    「就算再怎么打压又打压，也还是会不停地冒出来。虽然派军队过去后，他们会暂时一哄而散，但过个几天，又会死灰复燃了。」 
 
    「不管怎么说，领地内的治安问题，是在国王陛下委付给子爵大人的治理权范围内。被〈克里曼〉机构的人介入，很难说是一件令人满意的事吶？」 
 
    其中一人转头望向达西亚子爵，然后如是说道。 
 
    「嗯……是啊。」 
 
    达西亚子爵用没什么温度的语气回应。 
 
    「……若只有前述那样的话，的确是吶。」 
 
    尼古拉忍住差点溜出口的叹息，耐著性子说： 
 
    「但是，在这个的领地内，显然有自称为『新生贾兹帝国』的武装集团出没。以自称为〈禁忌皇帝〉遗孤的女孩为魁首……」 
 
    「……这倒真的是第一次听说了。」 
 
    其中一名执政官说道： 
 
    「即使有冒称那种兴造事端之名的家伙，那也跟其他山贼们没什么太大的差别。还不到可说是需要〈克里曼〉机构强出头的案件吧？」 
 
    「『嘉依卡』的存在，很有可能会酿成大问题，已经超出一个领主所拥有的权限范围了。至少『七国会议』是这么认为的。而且，有报告提到──之前被征讨的加瓦尔尼公爵之乱，实际上也跟『嘉依卡』有密切关系。」 
 
    「…………」 
 
    执政官们皱起眉头，面面相觑。 
 
    尼古拉毫不停歇地继续说： 
 
    「如果那个『嘉依卡』是『本尊』的话，就算再怎么小规模，『新生贾兹帝国军』确实是个军队，而这不外乎是国家对国家的战争行为，已超出一个领主所能裁量的范围。」 
 
    「…………嗯哼。」 
 
    一名执政官摊开两手，然后说道： 
 
    「可以给我们二十天……呃，十天吗？」 
 
    「为什么呢？」 
 
    「老实说，关于讨伐山贼，我们这边也有拟了相关对策。虽然你们似乎没有被告知，但我们有送一份请愿书到维马克王国的中央政府，向中央寻求经济上的援助。」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吶。」 
 
    管辖范围不同的话，就连旁边的部门正在做什么事情，也完全不会知道──这在规模庞大的组织当中，是很常见的情况。 
 
    「募集佣兵、加强正规军队后，即派他们去讨伐山贼。」 
 
    「佣兵？」 
 
    「在平时也要维持大规模军队的话，得花上不少钱。因此，在我们达西亚子爵领地，倾向于缩小正规军的规模。哎……这在其他领地应该也一样吧。」 
 
    「…………是啊。」 
 
    尼古拉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战争结束后，军队很容易变成只会烧钱的累赘。 
 
    除了达西亚领地之外，其他地方的领主也正在削减麾下的正规士兵人数。这样的实际事例，确实多不胜数。这样一来，便造成人手短缺。而部分被解雇的家伙，则沦为非法之徒，形成治安恶化的问题。 
 
    这个达西亚子爵领地的官员，原本似乎就想著要寻求维马克王国中央政府提供雇用佣兵的资金援助。如果是佣兵的话，确实不需要从平常就一直养著。而正如前面所提到的，在这整片大陆上，有大量的失业前军人，所以应该不缺佣兵。 
 
    「我们已经在募集佣兵，反倒是募集得太多，现阶段正在筛选有能力的兵卒呢。再过个三天，筛选阶段应该就会结束了。之后我们会立即编制佣兵部队，同时活用正规军队，一同派去讨伐山贼。那个自称是『新生贾兹帝国』的山贼，应该也能一起成功惩处吧。」 
 
    「…………可是……」 
 
    「虽然你们说这是『战争』，但是……你们应该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那个自称嘉依卡公主的人就是本尊吧？不，反倒是冒牌货的可能性也很高。那么，这到底只是维持治安的行动，算是含在子爵大人的治理权范围内哟。」 
 
    「…………」 
 
    尼古拉和芷依塔面面相觑。 
 
    执政官们始终要自己解决──看来他们很想要让事情就此定案。是因为不喜欢自己的治理能力遭到质疑吗？还是有其他的原因呢？虽然他们的发言，也是可以理解为出自单纯的地盘意识，但是…… 
 
    「当然，你们也不能只当个传言人就回去吧。我们已经准备好房间和带路人，希望你们确认过山贼讨伐的状况后，再好好回中央报告。」 
 
    「……谢谢。」 
 
    总之也只能这么说了吧。 
 
    尽管尼古拉和芷依塔两人都感到些微不自然，仍鞠躬致意。 
 
    ＊ 
 
    霞慕尼遗迹──尖塔顶端的附近。 
 
    那儿有个小小的瞭望台。 
 
    想当然耳──这个设备也不是打从一开始就附在这个霞慕尼遗迹里的东西。跟其他设备一样，这是由新生贾兹帝国军的士兵们用木材和绳子固定在微微倾斜的尖塔侧面上。 
 
    因此，每次站上去时，整个瞭望台都会嘎吱作响。在此值勤的士兵们，对它的评价都不怎么好。这座「城堡」至今还没有被山贼或达西亚子爵麾下的正规军队攻击过──大部分的霞慕尼遗迹，本来就都位在人迹罕至、战略上不是很重要的地方，所以不太会被别人特意攻击──士兵们的警戒心因此越来越薄弱，不知不觉之间，跷班的情形也就越来越多了。 
 
    现在仍是宴会正值高潮的时候，因此此处没有半个士兵的身影。 
 
    然而…… 
 
    「…………」 
 
    嘉依卡公主一边俯视周围的雪白森林，一边叹著气。 
 
    白色气息从她惹人怜爱的嘴唇流泻出来，然后就这样在没有半个人知晓的情况下，慢慢地在寒气当中消融。当嘉依卡公主情绪低落的时候，她经常会到这里来眺望森林。即使有站哨的士兵在，但只要她拜托一下，对方就会愿意让她一个人独处。 
 
    「我…………要到什么时候…………」 
 
    并非对著某人述说的喃喃低语，在虚空之中飘散了开来。 
 
    即使在这儿喃喃低语事情也不会有所变化，这一点她当然心知肚明。因此，这单纯只是她排解情绪的仪式罢了。嘉依卡公主本来打算像平常一样吐露完跟往常相同的话语之后，再次走回到塔里。 
 
    但是── 
 
    「──公主殿下？」 
 
    今天有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嘉依卡公主一边慌慌张张地回过头去，一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简直就像是当场被人看到了什么难为情的画面一样。 
 
    「路克……毕耶露婕……？」 
 
    穿过通往塔内的出入口──从圆孔现出身影的人，正是路克和毕耶露婕。 
 
    猫咪也在同一时间从两人的脚之间挤出来，现出了身影。 
 
    即使在战斗时，他们常常因部署问题而待机在不同的位置，但在战斗之外的时间，这两个人和一只总是形影不离。就连在士兵们夜宿的大厅里也是。他们两人和一只，总是裹在同一条毯子里，一起睡在大厅的角落。 
 
    「您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呢？」 
 
    路克问道。 
 
    看来他们两人并不是为了要寻找嘉依卡公主，所以才来到这里…… 
 
    「这里很冷吧？我觉得您还是进来里面比较好喔。」 
 
    「……你们呢？」 
 
    「毕耶露婕她……」 
 
    路克苦笑了一下，看向身旁的少女说： 
 
    「酒喝得有点太多了……」 
 
    根据路克的说法，她似乎在其他士兵们的劝诱之下，疯了似的狂喝水果酒，结果就喝醉了。毕耶露婕本来很白皙的脸孔，现在确实红潮满布。这样的她，正紧紧抱著路克的左手臂。 
 
    「呜呜～」 
 
    毕耶露婕一边缠著路克，一边发出呻吟。 
 
    路克用无奈的表情瞥了她一眼之后，补充说道： 
 
    「我带她过来醒醒酒……真是的，真拿她没办法吶。明明酒量也没多好，还这样咕噜咕噜地狂饮……」 
 
    「我，已经，成年！非常，成年！」 
 
    这样主张的她，依然维持著缠住路克手臂的姿势。 
 
    「酒，没问题！」 
 
    「这样说的时候，就代表你是个小孩子啦。」 
 
    「呜呜……」 
 
    毕耶露婕丧气地垂下头去。 
 
    「……你们感情真好呢。」 
 
    嘉依卡公主来回看了看毕耶露婕和路克，然后下了这样的评语： 
 
    「简直就像是兄妹一样。」 
 
    「……或许是啊。」 
 
    路克耸了耸肩。 
 
    「虽然不管怎么看，我们都长得不像吶……」 
 
    「这么说来──你并不晓得你们两人是什么样的关系，是吗？」 
 
    嘉依卡公主一边回想当初收留两人加入新生贾兹帝国军时的情景，一边说道。 
 
    路克和毕耶露婕加入新生贾兹帝国军，大约是在一个月前左右。 
 
    听说他们两人原本正在漫无目的地飘泊流浪。在霞慕尼遗迹周围巡逻的新生贾兹帝国军士兵，碰巧捡到了他们两个──于是他们就这样子定居下来了。从不同角度来想，要是他们就这样子遭到山贼袭击，或被山贼捡走的话，他们也很有可能早就变成跟嘉依卡公主等人敌对的一方了──因此，嘉依卡公主认为，这一场相遇对双方而言都是一种幸运吧。像路克这样精锐的士兵、如毕耶露婕这样优秀的魔法师，要是成了敌人的话，肯定会给新生贾兹帝国军带来很大的打击。 
 
    此话暂且不提── 
 
    「哎，是啊。」 
 
    路克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你们两人都失去了这半年之前的记忆。醒过来时，你们就已经在一起了。于是，你们就这样子顺势一起行动──是类似这样吗？」 
 
    老实说──阿列克谢和士兵们当初似乎一直防范著他们，认为同样都丧失记忆的两人，该不会是领主达西亚子爵送来的密探或暗杀者吧。 
 
    但仔细想想，如果密探或暗杀者想要混进新生贾兹帝国军的话，他们应该要编得更像一点──应该要在来之前就先捏造好能让听众更容易信服的经历才对。 
 
    而事实上，路克和毕耶露婕各自拥有优秀的格斗对战本领和魔法对战技巧，为新生贾兹帝国军贡献良多──完全没有做过疑似密探或暗杀者之类的举动，或会给新生贾兹帝国军或嘉依卡公主带来不利的行为。 
 
    虽然并未划下明确的一条线来决定要不要信赖他们，但嘉依卡公主等人，已经打从心底认他们为伙伴，由衷地接纳他们了。 
 
    「说起来，我连为什么会待在一块儿都不晓得呢。」 
 
    据说路克和毕耶露婕──在清醒过来时，他们两人是手握著手倒卧在地。 
 
    顺道一提，毕耶露婕带著的猫咪，似乎也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结伴而行。据说它当初就依偎在他们的身边。恐怕是他们饲养的猫吧──路克如此说道。 
 
    「你们看起来确实不太像是兄妹吶……」 
 
    「就是说啊。」 
 
    路克点头赞同嘉依卡公主说的话。 
 
    肤色、发色、眸色、相貌等处，路克和毕耶露婕完全没有共通点。恐怕连人种都不一样吧。只看五官的话，毕耶露婕看起来跟嘉依卡公主一样，有很多北方人的特徵。相对于她，路克就不怎么有人种上的特徵。 
 
    「那么──」 
 
    嘉依卡公主露出了带点戏谑的表情。 
 
    「是情侣吗？」 
 
    「谁晓得呢？」 
 
    路克露出苦笑，耸了耸肩。 
 
    他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是因为他自己也曾经这样认为过吧？虽然世上也存在著长得不像的兄弟姊妹，但男女牵著手倒在一块儿的话，这样的想法还比较自然吧。 
 
    「天理不容的恋爱，结果两人决定殉情──之类的。」 
 
    「那么，我们也可能同时是兄妹吶。」 
 
    路克笑说。 
 
    「……情侣。」 
 
    毕耶露婕忽然歪头说道： 
 
    「或是夫妻！」 
 
    「和你是夫妻啊…………」 
 
    路克抱著胳膊，感慨良深似的抬头仰望飘著雪的天空。 
 
    「这样的话，我以前应该很辛苦吧…………」 
 
    「为何？」 
 
    「你既不会做饭，手又笨拙，连缝补衣物都不会。让你去洗东西的话，还会把自己也弄得全身湿透──这不就代表你连半件家事都不会做吗？」 
 
    「男女分担，亦可互调。」 
 
    毕耶露婕嗔怒噘嘴地说。 
 
    「由你来赚钱之类的，那反倒更不可能了。让你去买东西，你老是被敲竹杠，乱买一些没价值的东西回来。别说工作赚钱了，只要我一不小心放你自己一个人乱晃的话，可能马上就会被奴隶商人卖掉啦！」 
 
    「出乎意料的评价！」 
 
    毕耶露婕一边忿忿地说，一边把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正准备要敲打路克的胸膛──由于路克正伸长著手扣住她的头，而且手臂长度不同的关系，毕耶露婕的拳头完全打不到路克。 
 
    或许是因为这样更不称毕耶露婕的意了，她真的发火了。她挥舞著双手，试图抓住路克的手，想要把他的手从自己头上移开，但路克的手臂依然文风不动。身为格斗本领高强者，路克的臂力，绝非毕耶露婕的纤细手臂可以抗衡。毕耶露婕毕竟是毕耶露婕，有在挥舞又长又重的机杖，所以肌力似乎比同世代的女孩还要强劲──即使如此，还是远远不及路克的臂力。 
 
    「…………呵呵。」 
 
    嘉依卡公主的嘴角不禁漾起了笑意。 
 
    「你们两人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看起来是那样吗？」 
 
    路克一边用五指牢牢制住挥舞著双手的毕耶露婕，一边苦笑。 
 
    「好到令人羡慕呢。」 
 
    「…………」 
 
    忽然──毕耶露婕不再挥舞她的双手，改为凝视嘉依卡公主。 
 
    在眼镜内侧的双眸，一副好奇似的反覆眨著。直到这个时候，嘉依卡公主才察觉到毕耶露婕的眼睛跟自己一样也是紫色的。平常都是隔著眼镜在看她，所以没有注意到她的眸色── 
 
    「公主，寂寞？」 
 
    「或许──并不是寂寞。」 
 
    嘉依卡公主摇了摇头。 
 
    「我不仅有大家一起陪著，还有阿列克谢跟在身边。我并不寂寞哟。只是，因为我是……嘉依卡·贾兹──所以……」 
 
    夹杂了一瞬间踌躇般的停顿，嘉依卡公主对此不禁感到赧然。 
 
    当然，旁人不可能明白她为何如此──但她这样子，岂不像是在对「自己是嘉依卡·贾兹」这件事抱持著疑虑吗？虽然事到如今，路克和毕耶露婕应该也不会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来质疑她。 
 
    「尽管有同伴在身边，却无暇交朋友或找恋人。除非成功复兴家室的那一天到来吶。」 
 
    「…………」 
 
    毕耶露婕用呆滞的表情望著嘉依卡公主好一会儿。 
 
    「公主殿下，朋友！」 
 
    她突然用笑脸这么说。 
 
    「喂──」 
 
    路克皱起脸来责备她： 
 
    「你在乱说些什么啊！」 
 
    「我和公主，朋友──」 
 
    「──她突然说这么失礼的话，真是不好意思。」 
 
    路克打断毕耶露婕的话，如是说道。 
 
    「才没有，失礼！」 
 
    「──谢谢你。」 
 
    毕耶露婕再次挥舞双手，向路克表示抗议之意。嘉依卡公主一边望著这样子的毕耶露婕，一边笑著这么说： 
 
    「我好高兴。」 
 
    「朋友！」 
 
    毕耶露婕离开路克，然后抓起嘉依卡公主的双手上下摆动。 
 
    看来这名魔法师少女是真心想要和嘉依卡公主成为朋友。 
 
    「…………」 
 
    路克用手遮脸，发出叹息。 
 
    真是太好了呢──猫咪彷佛在这么说似的，于嘉依卡公主的脚边短短地叫了一声「喵呜」。 
 
    ＊ 
 
    窗外开始静静地飘起雪来了。 
 
    由于有厚重的窗户分隔里外，又有火焰在壁炉里熊熊燃烧，因此只要待在房间里，就不会感觉到空气中的寒意。围著圆桌而坐的执政官们，一个个都身穿著以住在这北方之境的人来说相当薄的衣服。 
 
    摆在圆桌上的饮料，也全都是南方生产的香茶。 
 
    换句话说，这正意味著他们是相当富裕的人──不缺木柴或石炭等燃料、住在保温隔热性能极佳的住宅、移动时也同样乘坐在保温隔热性能极佳的马车上。毕竟基本上在这个地区，贫穷的庶民就算是待在家里，也得穿上无数件厚重的衣物，用廉价的酒来温暖身子。 
 
    「──那么，这下怎么办呢？」 
 
    坐在圆桌边的其中一名执政官，用带了点焦急的语气说道。 
 
    这露骨的情绪，在他们昨天接见〈克里曼〉机构的人时并未显现出来──不管是好是坏，这都可以说是人性。 
 
    「新生贾兹帝国吗？」 
 
    「真是些添麻烦的家伙吶。」 
 
    其他执政官们的声音里，也隐约带著强烈的恨意。 
 
    「战争都已经结束了，他们为什么还不懂呢？」 
 
    「今后是政治与经济的时代，不再是靠武力了。」 
 
    有个男人一副疲劳困顿的模样，直接在房间一隅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似乎只有这个男人直到刚才都还暴露在外面的寒气当中──所以他不仅穿得很厚，头发和鞋子也都濡湿不堪。沾满他全身的冰雪，在进了这个房间之后融解了。 
 
    这个男人──是山贼之一。 
 
    他加入的山贼团，在昨天被自称为新生贾兹帝国军的家伙们摧毁了。其他团员们或是死亡，或是遭新生贾兹帝国军俘虏。只有这个男人有好运相伴，得以成功逃脱。 
 
    可是──为什么山贼会逃来达西亚子爵领地的执政官所在之处呢？ 
 
    照理来说，比起新生贾兹帝国，他们才更应该是互相敌对的关系。 
 
    「这样就第三起了吧？」 
 
    圆桌边的执政官们叹了口气。 
 
    山贼团被自称为新生贾兹帝国的武装集团摧毁……老实说，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由于各自的地盘──负责的区域不同，因此情报并不会在山贼团之间传播。 
 
    「虽然这点程度，尚且还在预料中的损益范围内──」 
 
    「但是，自称为贾兹帝国及其军队这一点，就有点麻烦了。」 
 
    「没想到居然还引来了〈克里曼〉机构吶。」 
 
    就像执政官们昨天对〈克里曼〉机构的人所说的一样──若是讨伐山贼，或是山贼彼此抢地盘之类的情形，那么对付这些情形，则是属于地方领主的统治权──维持治安的范围内。如果只是不法分子互相争斗的话，那么即使放任他们不管，其他领主和联合国七国会议也无从置喙。 
 
    然而──当对方声称是「国家」和「军队」时── 
 
    就很容易会被认知成「战争」。 
 
    而且，对方自称的竟是那个「贾兹帝国」之名。 
 
    不只〈克里曼〉机构，就连七国会议会派人过来，亦可说是理所当然了。 
 
    但是，领地内的事情，要是遭第三者详加调查的话──执政官们会很困扰。 
 
    领主还很年轻，而且愚蠢又没有雄心。他们巧言令色地从这领主手上拿走了实际的权限──实际上是由他们在治理这块领地。 
 
    而掌握了权力的他们，开始理所当然般地中饱私囊。 
 
    他们在暗地里与山贼团联系，对山贼们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以通融武器和情报作为交换条件，要求山贼们上缴金钱──这也是执政官们为了累积自己的财富而开始的「背地买卖」之一。 
 
    然而…… 
 
    「真的是贾兹帝国的残党吗？还是单纯只是不在我等影响下的山贼，冒用了这个名字罢了？」 
 
    「那些家伙的规模大约多大？」 
 
    「一开始似乎有一百人左右──但现在不晓得有多少。不过，应该有增无减吧。」 
 
    「听说潜在的协助者似乎很多吶。」 
 
    「是那些前贾兹帝国的国民们吗？」 
 
    一名执政官恨恨地说道。 
 
    「居然忘了我们没把他们变为奴隶、让他们继续苟活的恩情……」 
 
    「那也没办法吧？毕竟他们人数相当多吶。」 
 
    「过度的镇压，很有可能会就这样子引起领地居民们群起暴动啊。」 
 
    一开始的时候……这块达西亚子爵领地及其周边，由于原本是前贾兹帝国的领土，又因边境纠纷等等的小冲突造成国境界线屡次挪移，故居民们有时是贾兹帝国国民，有时是其他国家或诸侯领地的人民，立场时常在变动。 
 
    这块地是在战后由维马克国国王重新赏赐给达西亚子爵，达西亚子爵本身便是为此而来的新领主，所以领地居民们等于对子爵没有任何忠诚心。反倒是其中应该还有人在怀念著贾兹帝国时代吧。 
 
    不管怎么说── 
 
    「趁那些家伙还没成长为庞大的势力之前，赶快毁了他们吧。」 
 
    至今为止，执政官们对于新生贾兹帝国这个武装集团，故意持续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就是因为考虑到他们应该是所谓的非法集团之一。 
 
    高举著体面的名目和旗帜，而所作所为其实就等于掠夺行为──这样的家伙，近来也并不少见。如果是这样子的非法分子之一，那么就算置之不理，对执政官们来说，也不会有实质上的危害。反倒是── 
 
    「不──等等！」 
 
    其中一人忽然灵光一闪似的说道： 
 
    「乾脆大大地宣传这个威胁，你们觉得怎么样？」 
 
    「此话怎讲？」 
 
    「说不定能从中央那边拿到更多资金援助来对付他们啊。」 
 
    另外，再透过某种方式，和那个叫什么新生贾兹帝国来著的家伙们接触、交涉，怀柔拉拢后，置于自己的影响力之下。另一方面，则向中央汇报其「威胁」，需要中央的支援以对付山贼……具体而言，这样不就可以用来当作要求增加金援额度的素材了吗？ 
 
    然而── 
 
    「七国会议要是知道嘉依卡·贾兹是正牌的话，可是会不由分说地派遣讨伐军过来啊。毕竟有过加瓦尔尼公爵的那个事件吶。他们很有可能会完全无差别攻击，用魔法兵团和大型魔法兵器，连同森林一起烧光啊。」 
 
    如果真变成那样的话，执政官们用来发财的那几个山贼团，恐怕也会被摧毁，然后完蛋吧。执政官们将会因此而失去收入来源之一。 
 
    而且，到时候还有可能会被调查出各种不必要的事情来。虽然与执政官们之间的勾结关系，只有山贼团的头目和干部知道而已，但万一他们幸存了下来、说出不必要的证词的话，执政官们就会马上被逼到走投无路。 
 
    那可就──糟糕了。非常糟糕。 
 
    「资金援助当然想要啦。若要提高金援额度，那么『威胁』当然是程度越严重越好。新生贾兹帝国作为『威胁』，确实相当足够。但是，中央的军队要是来插一脚的话，那可就糟糕了……对吧？」 
 
    「真伤脑筋吶。」 
 
    「如果嘉依卡·贾兹不只是个冒牌货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吶。」 
 
    执政官们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互相点了点头。 
 
    「那个叫做新生贾兹帝国来著的，也是山贼的一种。得让那个〈克里曼〉机构的家伙也如此承认才行吶。」 
 
    「那很简单。」 
 
    开口提案的执政官咧齿一笑说： 
 
    「带头的是嘉依卡·贾兹──换言之，即是个声称自己为〈禁忌皇帝〉遗孤的小女孩，对吧？但话说回来，〈禁忌皇帝〉遗孤，是在战后才开始悄悄地流传起来。〈禁忌皇帝〉实际上并没有女儿。只要随便准备个证人来证明这点就行了。」 
 
    「……原来如此。」 
 
    执政官们用一脸认同的表情，互相点了点头。 
 
    只要从领地居民当中，随便捏造一个「直到战争快要结束为止都一直侍奉在贾兹皇帝身边」的人出来，让他作证说「贾兹皇帝并没有女儿」的话，嘉依卡·贾兹这个存在本身，就会变成是一个谎言了。 
 
    「但是，那个嘉依卡·贾兹也很有可能真的是〈禁忌皇帝〉的女儿，并拥有证据之类的东西啊。」 
 
    「就是这一点。结果问题就出在这一点啊。」 
 
    「关于这一点，那就更简单了。」 
 
    其中一名执政官用得意洋洋的表情竖起了食指。 
 
    「总而言之，只要〈克里曼〉机构以及类似的调查员抓不到那个关键的小女孩就行了。根据情况，只要派暗杀者潜入那些家伙的所在处，把嘉依卡·贾兹先解决掉，那就万事太平啦。」 
 
    「虽然预计从下午开始挑选那些召集来对付山贼的佣兵们，不过……也可以斟酌看看，从他们之中挑个能用来当作暗杀者的人吧？」 
 
    「不，讨伐新生贾兹帝国军时，从正规士兵里挑选几个人，叮嘱他们一定要确实杀死嘉依卡·贾兹。这应该也不赖吧。要是被〈克里曼〉机构发现的话就麻烦了，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越少越好。」 
 
    「……嗯哼。」 
 
    「那么，就这样子做？」 
 
    「就这样子做。」 
 
    执政官们互相点了点头──没多久就转移到下一个议题了。 
 
    既然被分配到了这个缺乏农矿业资源的不毛之地，要是不用各式各样的手段──包括不可公开的方法──来提高利益的话，那么他们之前辛辛苦苦地把现任达西亚子爵架空成傀儡、为掌握真正实权而做的努力，也就没有意义了。他们必须考虑的事情堆积如山。对他们而言，新生贾兹帝国的问题，只不过是为数不少的悬案事项之一。 
 
    至少──在这个时间点上。 
 
    ＊ 
 
    银色的光芒划破虚空。 
 
    又长──又灵活。 
 
    对方恐怕以为自己已经充分看穿其攻击距离了吧。也或许他有「自己绝不可能会输给一名小女孩」的傲慢心理。实际上，那名少女挥剑的动作非常大，欠缺了剑击的锐利度。 
 
    然而……当男人意识到这是个致命的错误判断时，已经有好几把小型利刃从四面八方插进了他的脖子里。 
 
    「什──！」 
 
    即使穿著铠甲，也并不代表绝对安全。 
 
    既然要以穿上时能够移动为前提，那么铠甲肯定会有脆弱的部位或缝隙。而战斗技巧出色者，往往能确实瞄准那些位置。用最佳的角度、最佳的速度、在最佳的那一瞬间出招。 
 
    那是一整串用钢丝连接著的小型利刃群。 
 
    那武器简直就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弯曲起伏、修正路径，滑溜地──从头盔以及铠甲颈部周围的缝隙，进入对方的铠甲内侧。 
 
    「蛇咬剑……！」 
 
    旁观者里的某人沉吟般地说道。 
 
    蛇咬剑──正是少女所使用的武器。 
 
    尽管命名为剑，但实际状态比较近似于鞭子。直到猛然刺出攻击的那一瞬间为止，都还是一把剑的形状。但在挥出去的那一瞬间，它会分离成无数把由钢丝连接著的小型利刃，以显然迥异于长剑路径的动向袭向对方。 
 
    换言之，它在奇袭时最能发挥威力，算是所谓的暗器之一。 
 
    然而── 
 
    「好了，我输了，到此为止吧！」 
 
    男人用掺杂著悲鸣的声音如是以告。 
 
    在脖子遭蛇咬剑缠住的状态下，他已经没有应对的办法了。虽然这应该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男人已经充分领教到少女的本领了。 
 
    如果只是挥舞蛇咬剑的话，任何人都做得到。 
 
    但是，要让蛇咬剑的尖端滑进自己所瞄准的盔甲缝隙里、让利刃本身完全像活物一样地行动并缠上对手……这究竟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呢？至少不可能是在拿到这把武器之后的一朝一夕就能做到吧。 
 
    少女的本领已经达到高手的境界了。 
 
    「…………」 
 
    在稍远处照看著这场比试的裁判，大大地点了点头──少女确认裁判点头之后，便默默地转了一下她的手腕。 
 
    于是，蛇咬剑就刺溜地离开了男人的颈部，垂落了下来──下一瞬间，蛇咬剑发出了冰冷的金属声响，并回到了少女的手边，恢复成一把剑的形状。 
 
    「二二三号──克菈丝娜雅·布芙丹，可以了。」 
 
    裁判一边在文件上写著合格与否，一边宣布。 
 
    少女对于胜利既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吹嘘自豪，仅只是皱著眉头，轻轻地点了点头。剪得很齐的及肩红发摇曳一下。 
 
    在裁判的催促之下，少女──克菈丝娜雅走出了竞技场圈外。 
 
    接著，与之交替似的── 
 
    「下一组，二三四号，阿卡莉·凌志。二三五号，希斯·费雷尔。」 
 
    这次走上去竞技场的，又是个年轻的女孩。 
 
    她连貌似防护用的护具都没有穿。至于武器，也只有右手上拿著的铁锤而已。 
 
    不过，或许是因为看了刚才的克菈丝娜雅一战吧？作为对手走上竞技场的男人──希斯·费雷尔一副不敢大意的样子。他用弥漫著紧张感的表情拔出了剑。 
 
    「开始！」 
 
    考官一声令下的同时，希斯马上就动了。 
 
    他背著剑──采取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将剑隐藏在背后的姿势──朝名唤阿卡莉的女孩逼近。他明明没有做出大幅度抬膝之类的大动作，但脚程很快，气势简直就像是在飞驰一样。 
 
    由于他隐藏著自己的剑，所以很难预测剑脉。又因他迅速地逼近，所以很难判断攻击范围──话说，从他对手的角度来看的话，确实很难抓准自己最佳的攻击时机。与其在意招式好不好看，反倒是以实不实际为优先。他应该是这样子的实战剑法吧。 
 
    然而…… 
 
    「喝！」 
 
    希斯举起剑来往下劈。 
 
    他一边从背后开始划个半圆，一边挥落如雪崩般强劲的斩击。剑刃出于比试的名目，好歹有先用防止杀伤的皮革包起来，但以他的劲道而言，对手要是真的著著实实地挨上了这一击的话，那么就算骨折了也不奇怪。 
 
    相对于此，阿卡莉──却几乎一动也不动。 
 
    她采取著等同于呆立不动的姿势，然后仅只是揭竿似的举起了右手的铁锤。 
 
    「──！」 
 
    希斯的姿势大乱。 
 
    他奋力使出的一击，竟被阿卡莉的铁锤握柄带偏了轨道。她并不是从正面反弹回去，而是把铁锤握柄凑近他斩击的角度，让剑顺著握柄滑开。 
 
    如果是被接住然后反弹回去的话，想必会落在希斯的预料之内，而他原本应该也打算利用那反弹的作用力，顺势带出下一波攻击吧。 
 
    但是，如果是被架住然后拨向一旁的话──如果斩击被另外施加了些许力道、被诱导至等同于空挥的方向的话，他反而会被自己的过猛势头害到。 
 
    而且，阿卡莉的扫堂腿──来到了希斯的脚边。 
 
    姿势已然大乱的希斯，当然不可能站稳脚步，最后他难看地在原地跌了狗吃屎。下一瞬间，铁锤──亦被称为「破甲」的尖锐部分，朝他的头部挥了下来。 
 
    「…………！」 
 
    希斯做好了受死的觉悟，绷紧了表情。 
 
    当铁锤尖端部分触及他鼻尖的那一瞬间，铁锤停了下来。 
 
    「……如何？」 
 
    阿卡莉歪头询问。 
 
    「……我输了。」 
 
    希斯就这样坦率地认输了。 
 
    「胜利者，二三四号，阿卡莉·凌志！」 
 
    「喔喔……」 
 
    喧哗声在竞技场周围蔓延了开来。 
 
    在场的所有人当然都知道这并非实战，只不过是重新招聘名额有限的佣兵时，用来甄选的比试罢了。然而，从另一方面而言，为了得到饭碗而主动聚集于此的佣兵们，都是来真的──实际上，不知不觉「做得太过火」而导致有人受伤的情况，也并不怎么罕见。毕竟用越夸张的方式攻击对手，雇主会记得越清楚。 
 
    不过──从上述这些佣兵的眼里看来，阿卡莉的本领应该已经是显而易见了吧。以毫不起眼，甚或可说是以最少的动作，就完全压制住了对手。正因如此，根本不需要刻意夸示，其真正的实力便已经展露无疑了。 
 
    接著…… 
 
    「──那两个女人，真是意外捡到的收获吶。」 
 
    执政官们从露台俯瞰著第一选拔赛会场──甄选佣兵的比试，并相互点了点头。 
 
    「虽然实力明显超乎于水准之上，却都是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这一点真的很不错。」 
 
    「毕竟可以诱使对手疏忽大意吶。关于那个新生贾兹帝国，用不著交给正规士兵，就交给那两个人，或许也不失为一个办法？那两个人可以信任吗──或许该说，她们的嘴巴严不严实呢……」 
 
    「嗯哼……」 
 
    执政官们一边看著手边的资料，一边沉吟著。 
 
    就像前几天他们对〈克里曼〉机构的人所编派的一样，执政官们用「对付四处为害的山贼」、「处理新生贾兹帝国军的问题」作为藉口，对内对外都宣称要加强战力──以确保能拿到维马克王国中央政府的资金援助之外，同时也贴出布告招募佣兵。 
 
    结果──有很多找不到工作、无以维生的前任军人们跑来应徵。聚集而来的应徵者人数，将近执政官们所预设的名额的三倍。出于这个原因，执政官们决定实施选拔赛，甄选聘雇实力较强的人。 
 
    如果预算一样，那就该采用素质比较好的士兵──对行政、会计方面特别敏锐的官员们会抱持著这种想法，可说是天经地义。 
 
    「大概在后天左右，就能把佣兵部队编制出来了吧？」 
 
    选拔赛在三个地方同时举行。 
 
    或许是因为输赢比照实战吧。因此，比试一次所花费的时间也没有很长。几乎没有因敌我实力在伯仲之间而打个没完没了的情况发生。 
 
    「我认为让他们先于正规军队──让他们先作为前锋投入作战比较好。」 
 
    「终究是拼凑而成、急就章的编制，连『让他们习惯』的训练都没有，就让他们加入作战的话──而且还是作为前锋，我想损耗率应该会变很高吧？」 
 
    「正是因为如此吶。」 
 
    其中一名执政官，嘴角勾起微笑，然后说道： 
 
    「报酬是事前先付一半，事后再付剩下的一半。死者越多，事后就越不需要支付那些尾款啦。」 
 
    「原来如此。」 
 
    执政官们露出笑靥，点了点头。 
 
    也不知是好是坏，他们全无战场上的经验，属于纯粹的文书专门职──因此，对他们而言，不管是伤亡人数还是预算金额，都一样只不过是书面资料上的数字罢了。 
 
    ＊ 
 
    选拔赛的情况……〈克里曼〉机构的尼古拉、芷依塔，以及同样隶属于基烈特队的马特乌斯·卡拉威、李奥纳多·史特拉也都有在仔细观察著。 
 
    不过，他们并非选择执政官们所在的第一选拔赛会场，而是选在总共设了三个选拔赛会场的其中一个──第三选拔赛会场。 
 
    「还满──正式的嘛，或者该说……」 
 
    如此评论选拔赛情况的人，正是李奥纳多。 
 
    「聚集于此的佣兵素质，整体来说似乎都还满高的嘛。」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把他的眼睛和耳朵朝向著目前还在进行中的比试。 
 
    他正是人称「亚人兵士」的特殊存在──在出生前的胎儿阶段就接受了魔法改造。其证据便是他身上具有普通人类所没有的兽状耳朵和尾巴，而他的五种感觉器官，也比普通人类还要更加敏锐。活用其五种感觉器官与其身体的轻巧灵活，执行侦察任务或监视任务，是他在基烈特队里的主要工作。 
 
    「也就是说，有这么多找不到工作的失业军人吗？」 
 
    尼古拉皱著脸说。 
 
    他原本也是一名佣兵。 
 
    虽然在战争结束后，他刚好有缘能够隶属于〈克里曼〉机构，但要是情况有什么不同的话，说不定现在也在这个地方参加选拔赛──抑或者，他的境遇搞不好会沦落成混在将被那些佣兵们讨伐的山贼中。 
 
    「没办法当作事不关己吶。」 
 
    「这么说来，代理队长原本也是出身自贾兹帝国吗？」 
 
    李奥纳多事到如今才歪著头纳闷地询问。 
 
    「不。我并非出身自贾兹帝国这个国家，而是其周边的──藩属国吶。」 
 
    尼古拉耸了耸肩，然后说道： 
 
    「不管怎么说，毕竟战争持续了三百年以上吶。若是在国境附近的话，那么就算住在同一个村庄，父母那一代属于贾兹帝国，儿孙世代变成其他国家，也并不怎么稀奇。实际上，我爷爷似乎就是贾兹帝国的人吶。由于那已经是我出生之前的事了，所以我完全不会说北方拉克语。」 
 
    话说回来，虽然这块达西亚子爵领地，原本也是前贾兹帝国的领土──但想当然耳，现在在这个地区推荐使用的语言还是大陆通用语。虽然的确不至于全面禁止北方拉克语，但要向领主及其下的执政官、官吏们申请东西时，就必须使用大陆通用语──据说要是用拉克语的话，大多会被迫吃一顿闭门羹。 
 
    在这一方面，领地居民们似乎也有些不满。 
 
    而且…… 
 
    「我试著从领地居民那边著手调查了一下。」 
 
    光头男子──身为魔法师的马特乌斯·卡拉威说道： 
 
    「现任领主达西亚子爵，以及在他下面握有实权的执政官们，评价似乎不是很好的样子。虽然他们没有堂而皇之地在镇压领地居民，也没有在课徵过度的重税，但是……领地内的经济动向，有些部分似乎不太对劲。商人公会的那些家伙们，感觉相当可疑。」 
 
    「换言之，虽然他们没有做一些夸张到会引来中央注目的动作，但感觉有在背地里偷偷耍些小把戏？」 
 
    「恐怕是吶。那个『小把戏』的种类，以及究竟牵扯到哪些人，目前还没有查出来……」 
 
    「真是恶劣吶……」 
 
    尼古拉低吟般地说道。 
 
    如果是堂而皇之的阴险狠辣的话──对方多行明显易懂的不义行为的话，要定罪他们反而比较简单。但因为他们是巧妙地偷偷进行，不让事情浮出台面，因此光是要巩固证据，就得费上一番工夫。 
 
    凭基烈特队现在所拥有的时间和人数，成功的可能性又有多少呢── 
 
    「接下来，就麻烦李奥和马特乌斯从市井方面继续著手调查。我和芷依塔会再找个理由求见执政官，试著挑拨一下他们──但老实说，我很不擅长做这种事情吶。」 
 
    尼古拉叹了口气。 
 
    从外表完全无法想像这位前佣兵居然是个细心周到的男人，虽然他耿直认真，脑筋也动得很快，但是──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常常会考虑得太多，而让自己陷入作茧自缚的窘境当中。由于以前最终判断都是交由亚伯力克决定，所以这个缺点不太常显现出来。 
 
    但不管怎么说，他的个性还是不怎么适合面对这些讲究权谋机变、互相欺骗的场合。 
 
    「请加油啊，代理队长。」 
 
    芷依塔苦笑著，拍了拍他宽阔的后背。 
 
    ＊ 
 
    既然都自称为新生贾兹帝国了──当然也就已经做好了要跟联合国杠上的觉悟。 
 
    而且，既然采用了军队组织的形式，当然也就会进行战斗，而战斗时要让负伤者或死者的人数维持在零，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不过，由于有士兵在打听到新生贾兹帝国的评价后新加进来，因此他们的军队规模，并没有一味地在缩减。 
 
    自从路克和毕耶露婕这两个优秀的人材加入之后，该军队就不再有人死亡，各场战斗的受伤人数也变少了。即使如此，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够完好无伤，而且在他们两人参加以前就已经死去的士兵，以及负伤无法重回军队的人，其实也不在少数。 
 
    尤其是在当初贾兹帝国复兴军队刚开始活动的时候，不仅支持者的人数很少，而且他们很多人都不习惯在这个地区战斗。原本就一直在北方活动的士兵们就姑且不提了，至于那些从其他地区飘泊过来加入贾兹帝国复兴军队的人们当中，既有不少人低估了冬季的行军……也有不少人最后因冻疮而被迫切除自己的手或脚。 
 
    「公主殿下──」 
 
    数名男子摆正姿势，迎接造访「仓库」的嘉依卡公主和阿列克谢。 
 
    然而，嘉依卡公主告知他们：「你们就做你们的事没关系。」然后便静静地朝仓库中央继续前进。 
 
    跟前几天举办宴会的大厅一样……这里也算是遗迹里比较宽敞的空间之一。 
 
    此处装有架子，贮藏著食物、武器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东西。不管是哪种物资，都称不上丰富。「仓库」中央放有工作台，以便武器和工具等物修理之后可以马上使用。好几名退役士兵正在此处工作。 
 
    「──状况怎么样？」 
 
    「嗯，还算不错。」 
 
    那位退役士兵用笑脸回答前来察看情况的嘉依卡公主。 
 
    当他敬礼时，喀锵一声，响起了一道有点像是拐杖碰到地板的硬物碰撞声。 
 
    这位退役士兵因冻伤而失去了左膝以下的部分，再也无法上战场了。 
 
    无可奈何的他，只好改为守护这处霞慕尼遗迹──新生贾兹帝国的「城堡」，同时处理城堡内的杂务。其他男人们也都是一些出于同样理由而无法再上前线的退役士兵──换言之，即是伤患士兵。他们大约有十几个人，除了负责这个仓库之外，还会打扫「城堡」里面、准备伙食、维修武器或护具、修建瞭望台或架子、管理俘虏等等。 
 
    老实说──像这样的伤患士兵原本有两倍之多。 
 
    但他们有半数离开了新生贾兹帝国，半数因伤口或疾病恶化而去世了。因此，现在仍还留在此处的他们，都是一些打从心底誓死效忠嘉依卡公主的人，或是真心觉得这个新生贾兹帝国待起来很舒服──没有其他可去之处的人。 
 
    「虽然在骤然变冷的夜里，断腿的那一脚会有点发疼吶。」 
 
    退役士兵有点自嘲似的笑道： 
 
    「哎，但我也差不多习惯这只义足了。」 
 
    「这样子啊……」 
 
    嘉依卡公主的表情──有些僵硬。 
 
    想要摆出笑容却无法顺利挤出来──给人这样的印象。 
 
    她经常像这样到处出声慰问新生贾兹帝国军的士兵们。 
 
    虽然她也没有做些什么别的，就只是出声慰问而已，但照理来说，以她的立场，本来是不会去一一记住身分低下者的脸和名字。而立场如此的公主殿下，居然会频繁地找士兵们讲话。从一开始的惊讶──到现在成为士兵们的忠诚心源泉，获得了大家的接纳。 
 
    当然，这应该也是因为新生贾兹帝国尚且只有两百人左右，作为一个军队组织，还算是一个小门小户的关系吧。他们的规模，大约落在可以勉勉强强结识所有成员的程度。 
 
    不过，很难说这到底是好是坏──连最基层的士兵都认识的话，那么也就代表身为最高层的嘉依卡公主，得一次次为必会发生的士兵损耗而感到心痛和伤神伤心。作为一个率领军队的人，这也很有可能会成为其弱点。 
 
    阿列克谢身为嘉依卡公主的心腹，似乎对嘉依卡公主这样子的举动，并没有抱持多好的观感──不过，或许是因为也不能无视其「提振军队士气」的功效，所以他并没有特地想办法尝试阻止嘉依卡公主的行为。 
 
    然而…… 
 
    「请多保重。」 
 
    「总是承蒙您的吉言，小的不胜惶恐。」 
 
    退役士兵带著笑容回应完嘉依卡公主的话语之后，垂头行礼。 
 
    很难说是好是坏，若是个有从军经验的士兵，想必就很明白，有指挥官，或者根据情况，有更上层的贵族或皇族关心每个士兵到这种地步，其实是很罕见的特例。 
 
    「那么……」 
 
    嘉依卡公主再次环视退役士兵们，然后点了点头，便走出了「仓库」。 
 
    「…………」 
 
    嘉依卡公主沉默地走著。 
 
    阿列克谢如影子般跟随在她身后。 
 
    嘉依卡公主在遗迹内部步行了好一会儿之后──又匆匆忙忙地爬上阶梯，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吵杂声响。随后，嘉依卡公主便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虽说是自己的房间，却也只不过是把木材搬进来，在遗迹内隔出一小部分罢了。感觉上跟帐棚之类的东西没有多大的差别。 
 
    接著── 
 
    「…………」 
 
    嘉依卡公主──忽然举起右手抓住自己的银色长发，心烦气躁地拉扯了起来。 
 
    「公主殿下──」 
 
    嘉依卡公主并未理会阿列克谢责难般的口气。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银发，然后顺顺溜溜地把它从头上扯落了下来。 
 
    那并不是她天生的头发，而是──假发。 
 
    从那顶假发下面显现出来的是……亚麻色的头发。 
 
    「不行啊，公主殿下，要是有什么人在哪里看到了──」 
 
    「我确认过了，没有任何人跟上来啊。」 
 
    嘉依卡公主语带叹息地如此说道。 
 
    如果拥有跟贾兹皇帝一模一样的银发紫眸是身为嘉依卡的证明的话，那么这名女孩── 
 
    「我到底要做这种事情到什么时候……」 
 
    「这是重振家族的必经之路啊。」 
 
    阿列克谢出声把嘉依卡公主的话语盖了过去。 
 
    他以前曾以管家头领──总管的身分工作过，因此他现在正活用当时的知识和经验，妥善地处理著整个新生贾兹帝国，同时也负责分配附近协助者所提供的物资、交办工作给刚才那些伤患士兵等等。 
 
    虽然他没有上前线战斗，但以他老迈的身躯而言，这些工作其实相当繁重。这一点不管谁来看，都很清楚明瞭吧。新生贾兹帝国能作为一个组织，像现在这样运作，有很多地方都是承蒙了他的鼎力付出。 
 
    他是个很能干的人。这点毋庸置疑。 
 
    但是── 
 
    「请回想起您先考、先妣的憾恨。高登家的──」 
 
    阿列克谢说到这儿──用像是惊觉到某事的模样假咳了一声，强行中断了对话。既然都说了不晓得会有什么人在哪里看著，应该也就代表著──也不晓得会有什么人在哪里听著。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了。」 
 
    「我知道。我知道啦，但是──」 
 
    嘉依卡公主说到了这儿，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尽管她认同阿列克谢所说的话相当正确，但她没办法打从心底去接受。至少在情感上她还没能收拾好──类似这样子的感觉。 
 
    这时── 
 
    「……啊。」 
 
    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磨蹭完她的脚之后又退开──于是嘉依卡公主把视线往下方投去。 
 
    或许是在嘉依卡公主回到「自己的房间」时一起进来的吧──灰色的猫咪正在用它红色的眼眸仰望著她。 
 
    毕耶露婕养的猫。 
 
    「你怎么了呀？」 
 
    嘉依卡公主蹲了下来，端详著猫咪的脸。 
 
    这只猫总是待在路克或毕耶露婕的身旁。这应该也是嘉依卡公主第一次看到它自己一只猫四处乱跑。 
 
    所以她才这么问吧──但猫咪只是歪著头，像是在说「啥？」一样。 
 
    「你的主人呢？」 
 
    「…………」 
 
    想当然耳，她这样问，猫咪也不可能回答她问题──或许一切单纯只是它心血来潮的结果。小动物发出一声小小的鸣叫之后，离开了嘉依卡公主的脚边，从盖来代替墙壁的隔间缝隙走到外面。 
 
    「…………」 
 
    嘉依卡公主也从隔间的缝隙探看「自己的房间」外面……没看到半个人。 
 
    既没有毕耶露婕的身影，也没有路克的身影。至少刚才她和阿列克谢的对话，似乎没被猫咪以外听去。 
 
    「──公主殿下。」 
 
    「没事。没其他人在。」 
 
    嘉依卡公主──不，是如此自称的少女，语带叹息地如是说道。 
 
    ＊ 
 
    「……密告？」 
 
    执政官们收到这个报告时，是在──新生贾兹帝国讨伐作战预定执行日的两天前。 
 
    「是。」 
 
    拿著报告的官吏点了点头。 
 
    「上面写著──不管怎样我都一路相信并追随至今的『嘉依卡』，竟然是假冒的。既然被背叛了，那我也要背叛──」 
 
    「…………」 
 
    执政官们面面相觑。 
 
    原本他们为了要主张「嘉依卡」是个冒牌货，早就已经准备好「证人」了。 
 
    不过，他们原本的预定计画终究只是──讨伐完新生贾兹帝国之后，安排一个「证人」到不会讲话的少女尸体──一个已经变成既不能反驳、亦无法提出反证的物体面前。 
 
    没想到真的有「证人」跑出来。 
 
    「『证人』就算有两个，应该也没问题吧。还可以增加可信度。」 
 
    其中一名执政官这么说完之后，转身面向那名官吏说： 
 
    「好好地郑重招待那个人，套出大概的资讯吧。像是那些家伙的规模、主要根据地的所在处、其周围的地理，还有其他诸多资讯。在讨伐战时可以派得上用场。」 
 
    「讨伐贾兹帝国复兴军队一事，要不要往后延个三天呢？」 
 
    「先把能够套出来的资讯尽量套出来。这样应该会比较可靠吧。」 
 
    「不过，不管怎样，派遣前几天集合起来的佣兵部队去担任先锋一事，都不会有变吶。」 
 
    「能够削减的费用，就该尽量削减。」 
 
    然后，因此而省下的余款，便会全数落入执政官们的口袋之中。 
 
    「啊，你──」 
 
    一名执政官回身面对那名官吏说： 
 
    「关于那些资讯，除了那些家伙的根据地所在处之外，其他都别告诉佣兵部队。顶多告诉正规军队的指挥官就好了。」 
 
    执政官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一样，以非常平静的态度淡淡地这么说道──接著，便命令那名官吏退下了。 
 
    ＊ 
 
    魔法师少女毕耶露婕。 
 
    比起大陆通用语，这名少女更擅于使用北方拉克语。「该不会原本就是贾兹帝国的人吧？」虽然能推测出这一点，但除此之外的部分，则和路克一样，完全是个谜团──或者应该说，有很多不可思议的部分。 
 
    以现在这个时间点而言，她是新生贾兹帝国里唯一一名魔法师。不过，她的能力就算跟所有魔法师相比，恐怕也称得上是一流──水准恐怕高强到可以给她冠上天才之称了。话说回来，她看起来还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罢了，没人知道她到底是在何处、又是如何学会了复杂的魔法技术。就连她手上拿著的魔法机杖，也不是平民可以轻松负担得起的价格。就算是她在战场遗迹把遭人废弃的机杖捡来使用，那也还是需要有修理机杖的相关知识和技能。 
 
    说到她和路克的关系，虽然可以想像得出来她恐怕度过了相当奇异──坎坷多舛、波澜万丈的大半人生，但据说详细过程已经随她的其他记忆一起消失了，所以连她自己本人也不清楚。 
 
    另一方面，这名少女异常天真烂漫，或者该说，她常常做出如幼儿般的言行举止。 
 
    虽然这说不定也是受到失忆的影响──比方说，十五岁的人要是失去了过去十年的记忆，那不就会变成相当于五岁时的稚嫩了吗？──但嘉依卡公主并不是医生，所以她也不懂这个中详情。 
 
    言归正传── 
 
    「泡澡！」 
 
    毕耶露婕──突然这样说著向嘉依卡公主邀约，是在成功讨伐山贼的庆功宴会的数日后。当时嘉依卡公主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与阿列克谢一起处理新生贾兹帝国的杂务。毕耶露婕跑来找嘉依卡公主，然后才刚抓住她的手──便蹦出这么一句话： 
 
    「自信作品！」 
 
    「自信作品……？」 
 
    嘉依卡公主眨巴著双眼，如是复述。 
 
    不过，毕耶露婕完全不理会嘉依卡公主有没有听懂，便拉著她的手要她站起来，甚至还牵引著她，打算带她去某个地方。 
 
    「你这是在做什──」 
 
    阿列克谢皱起脸来，试图阻止她。 
 
    「嘉依卡公主，朋友！」 
 
    毕耶露婕用理所当然般的语气这么说完之后，径自要把嘉依卡公主拉走。 
 
    然而── 
 
    「且慢。」 
 
    阿列克谢──脸色大变，如是说道： 
 
    「难道你打算和公主一起泡澡吗？」 
 
    「唔咿！」 
 
    「不行！岂能做那种事！」 
 
    阿列克谢一副莫名著急的模样，但毕耶露婕完全不把他当一回事，依然使劲地拉著嘉依卡公主走。阿列克谢有点焦躁似的，短暂地沉吟了一下之后，一面绷著面部表情，一面快步追上她们── 
 
    「──同样都是女孩子，应该也没什么不好吧？」 
 
    以木板铺成「地板」的「通道」──就在这通道的途中。 
 
    路克背靠在曲面的墙壁上站著，这样开口对他说。 
 
    「别开玩笑了。嘉依卡公主可是跟贾兹皇帝有血缘关系的高贵人士，不知打哪儿来、名不见经传的──」 
 
    阿列克谢说到了这儿，突然沉默了下来。 
 
    因为他注意到自己失言了。 
 
    但路克并未放过他，反而继续追究： 
 
    「也就是说──不知打哪儿来、名不见经传的家伙，即使同样都是女孩子，也还是不准一起泡澡？」 
 
    路克就这样子把阿列克谢猛然咽住的话接续说了下去。 
 
    「那是…………」 
 
    虽然路克和毕耶露婕的立场只不过是嘉依卡公主的臣民……但为了无聊的事情得罪他们，对现在的新生贾兹帝国而言，可不是个好主意。 
 
    阿列克谢大慌，连忙试著找话来掩饰抢救，然而── 
 
    「……哎，说得也是吶。」 
 
    路克淡然地耸了耸肩说： 
 
    「请放心。我不会让她做出抚摸公主玉体之类的无礼行为。」 
 
    「不，请不要误会。我没有侮辱你们的意思──总而言之，泡澡这件事……」 
 
    「──毕耶露婕。」 
 
    「姆咿？」 
 
    拉著嘉依卡公主在「通道」上前进的毕耶露婕，听到路克的声音之后回过头来。 
 
    「宜客莱长老的指示。」 
 
    「姆咿？宜客莱的小孩？」 
 
    「那是子嗣。」 
 
    路克姑且吐嘈了一下之后，这样继续说： 
 
    「你就专心做烧洗澡水的工作吧！他说不可以一起进去泡澡。」 
 
    「姆唔。明明，是朋友。」 
 
    毕耶露婕鼓起双颊说道。 
 
    嘉依卡公主在她旁边露出了万分抱歉似的表情。 
 
    「有所谓的礼数之别吧。应该。」 
 
    路克敷衍地说。 
 
    「总而言之，宜客莱长老在生气了。你还是别一起进去泡澡啦！」 
 
    「……唔咿，了解。」 
 
    毕耶露婕虽然一脸不满、嘀嘀咕咕的样子，但看来姑且还是接受了。毕耶露婕说完之后──再次拉著嘉依卡公主走了起来。 
 
    「这样就可以了吧？」 
 
    「…………好吧……」 
 
    对于路克的询问──阿列克谢也是以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点了点头。 
 
    ＊ 
 
    正如先前反覆记述的──霞慕尼遗迹并不是供人类使用的「居所」。 
 
    想当然耳，这里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洗澡间，也没有厕所，更没有任何类似厨房的地方。 
 
    具体说来，考量到供水、排水的结构，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遗迹里面。 
 
    也就是说，这里既没有水井，也没有从附近的河流引水渠过来。 
 
    毕竟粪尿之类的秽物也不能排放到河里去，因此他们基本上是在遗迹的附近挖洞埋起来。虽然因为气温低，所以不太会有什么味道，要说这低温救了他们的确也不算错。但在气温特别低的夜晚，要是随便跑出去解手的话，下腹部很有可能会冻伤。因此，把小火炬一起带出去，顺便兼作为照明和暖气，已经成为他们的习惯了。 
 
    平常使用的泡澡场地也是在遗迹的外部──设置在沿著高塔外墙「增建」的部分。但这里也不例外，是个急忙赶造出来的地方，密闭性便不消说了，保温性也不是很靠得住。 
 
    因此，尽管说是「泡澡」，但其实无法烧大量的热水、悠哉舒适地久泡。往大一点的桶里装满热水，每个人一个个轮流进桶里泡热身体，然后便匆匆出浴──这才是他们平常的情况。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天天入浴，许多士兵都是每三到四天入浴一次，其他日子则用泡过热水的布擦拭身体，藉此代替洗澡。 
 
    是故── 
 
    「──这是……」 
 
    嘉依卡公主瞪圆双眼，凝视著眼前的「泡澡场地」。 
 
    「毕耶露婕。这是你……？」 
 
    「唔咿！」 
 
    毕耶露婕一脸得意地点头。 
 
    「该不会是用魔法？」 
 
    「肯定！」 
 
    落成在她眼前的是──令人吃惊的露天浴池。 
 
    她应该是挖开地面，在该处挖出坑洼，于坑中注满融化的雪水，并把雪水烧成了热水吧。这个露天浴池看起来就算有十个人，应该也能泡得很舒适。水蒸气烟雾蒙蒙地升起，光是待在旁边就已经十分温暖了。 
 
    话说回来，水是难以加热、亦难以降温的物体。若是大量的水就更是如此了。换句话说，若有这么大量的热水，那么一旦沸腾，就不会轻易恢复成冷水。 
 
    而且── 
 
    「公主殿下，脱衣，稍微等一下。」 
 
    毕耶露婕一这么说完，便拿好她携带的魔法机杖，开始诵咏咒文。 
 
    萤蓝色的魔法阵一边发著光，一边显现出来，在朝著天空的魔法机杖前端旋转。 
 
    「──出来吧，〈阻隔者〉！」 
 
    她发出这一声的同时，空气──鸣叫。 
 
    嘉依卡公主花了一些些时间，才发现到这个现象的意义。 
 
    「这是…………」 
 
    嘉依卡公主用惊讶的表情环视四周。 
 
    因为某个白色半球状的东西，瞬间笼罩住了她和露天浴池。 
 
    这恐怕是魔法力场之类的吧。空气的鸣叫，应该是由于魔法力场展开时，强制性排除掉空气的结果。 
 
    像是要证明这点似的── 
 
    「遮蔽的魔法。双重展开。空气不动。保持热气。」 
 
    毕耶露婕的声音从白色半球体的另一侧──听起来非常不清楚──传入了嘉依卡公主的耳里。 
 
    看来她应该是待在半球体的外侧。 
 
    「脱掉衣服，热水，不会冷掉。」 
 
    「…………」 
 
    只不过是为了要入浴泡澡而已，就使用了这么大规模的魔法？融雪、挖洞、烧水，而且还把风阻挡起来。毕耶露婕至少使用了四种魔法。使用在魔法上的化石念料，也并非无穷无尽。要买的话，应该会花上一笔相当的费用才对。 
 
    嘉依卡公主一脸惊讶，直盯著那个临时落成的露天浴池── 
 
    「谢谢你。」 
 
    她露出微微的苦笑，开始脱起衣服。 
 
    这个半球体，既有「防止热水冷掉」的意义，同一时间，也有「遮住士兵们的眼睛、保护嘉依卡公主」的涵义吧。虽然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没有士兵会喜欢跑出遗迹外面四处乱晃，但负责站哨的士兵，姑且还在定期巡逻著遗迹的周围才对。 
 
    「…………」 
 
    已经把衣服全都脱掉的嘉依卡公主，悄悄地伸长脚，用脚趾触碰热水。 
 
    热水的温度──与雾蒙蒙的白烟景象相反，尚不到让她不得不担心烫伤的地步。 
 
    「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对吧？」 
 
    「唔咿！安心！」 
 
    毕耶露婕这么向她保证。 
 
    因此…… 
 
    「…………」 
 
    嘉依卡公主犹豫了片刻之后，把头上戴著的银色假发脱了下来。 
 
    她亚麻色的头发被剪得有点短，而且一直被硬塞在假发的下面。此时她的亚麻色头发垂下来碰触到脖颈。 
 
    嘉依卡公主现在的感受，与其说是解放感，倒不如说是近似于虚脱感。接著，她把身子泡进了热水之中。 
 
    「……毕耶露婕？你在那儿吗？」 
 
    「姆咿？」 
 
    「对不起，没事了。」 
 
    为了安全起见，她试著探察外面的情况，但毕耶露婕并没有在偷窥她这里的样子。如果她在偷窥的话，应该正在为嘉依卡公主的银发其实是假的一事而惊讶才对──但嘉依卡公主并没有特别感觉到这样子的迹象。 
 
    「……呼。」 
 
    嘉依卡公主因安下心来而叹了一口气──然后在热水中把四肢伸展了开来。 
 
    她感觉到凝结在全身各处的僵硬，正逐渐慢慢地融解在热水当中。像这样子伸展全身、浸泡在温暖的热水当中──到底已经暌违几年了呢？ 
 
    没错。上一次泡在这样子的澡池里，是她双亲还活著的时候………… 
 
    「…………」 
 
    母亲跟自己一样，也是亚麻色的头发。 
 
    和母亲一样的头发，是她暗自引以为傲的部分。 
 
    因此，直到那一天──直到她父母双亡的那一天为止，她一直都把头发留得很长。 
 
    不过，在八年前的那一天，他们被赶出了家里、被逐出了领地。而为了瞒过追捕者的眼睛……为了让她看起来像个少年，阿列克谢剪断了她的头发。 
 
    自从她开始戴上银色假发之后，真发就没再保养，越变越粗糙了。 
 
    这一点，对于嘉依卡公主──对于冒称嘉依卡的这名女孩而言难以忍受。 
 
    接著…… 
 
    「公主殿下，热水的温度，怎么样？」 
 
    「刚刚好哟。很棒。谢──」 
 
    嘉依卡公主觉得自己的声音忽然哽咽了起来，于是中断了话语。 
 
    「公主殿下？」 
 
    「没…………没什么…………我、我没事…………」 
 
    就连像这样连忙出言粉饰，她也不晓得自己有没有把鼻音完全遮掩过去。 
 
    为什么会为了这种事情而变成这样──虽然她心里这么想，但眼泪一旦开始落下，那么就算擦了再擦，也还是会溢出来，看来在这一时半刻都停止不了了。 
 
    「公主殿下？嘉依卡公主？」 
 
    「──别那样叫！」 
 
    对于毕耶露婕语带担心的声音，嘉依卡公主却发作般地这样对她大叫。 
 
    「我才不是嘉依卡！」 
 
    「……？」 
 
    这次她清楚地感受到了──毕耶露婕大吃一惊的迹象──她彷佛可以看到毕耶露婕睁圆双眼、全身僵直的模样。 
 
    糟了──嘉依卡公主马上全身僵硬地这么心想。 
 
    「对……对不起。我有点……那个……」 
 
    她拚命思索著适当的推托之词。 
 
    「好像泡到头晕脑胀了。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公主殿下，要调节──热水的温度吗？」 
 
    「没关系，我要起来了。真的好久没有享受过这么棒的泡澡，我好像有点高兴到忘其所以了……」 
 
    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顺利地蒙混过去。 
 
    但毕耶露婕没有特别怀疑她的模样，开朗的声音从隔著的白墙传了过来。 
 
    「公主殿下，喜悦──我，高兴。」 
 
    「这……这样子啊？」 
 
    「因为是，朋友。」 
 
    「…………」 
 
    嘉依卡公主咬住嘴唇。 
 
    朋友──那应该是自己不配拥有的单字吧。 
 
    她在阿列克谢以外的所有人面前，都把真正的自己伪装了起来。 
 
    为了完成重振家族的任务。 
 
    她当初冒称嘉依卡·贾兹，是因为这样在贾兹帝国信奉者还很多的北方地区，比较容易聚集到协助者、赞同者，以及金钱──虽然提出这个考量的人是阿列克谢，但没有提出异议、乖乖跟从的则是她自己。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不再是尤莉耶·高登，而是嘉依卡·贾兹了。 
 
    就算无法复兴贾兹帝国本身，但凭著聚集到的金钱和士兵，应该可以勉强让高登家族重振起来吧──阿列克谢便是做此打算。 
 
    如果万事顺利、一切都照著阿列克谢的想法进行，那也就代表她迟早会背叛包含路克和毕耶露婕在内的所有新生贾兹帝国成员。背叛那些相信「复兴贾兹帝国」这个名目、相信嘉依卡·贾兹而一路跟随她的士兵们。 
 
    那是多么── 
 
    「…………」 
 
    嘉依卡公主摀住了自己的嘴巴。 
 
    不这样做的话，她觉得外面的毕耶露婕很有可能会听见她呜咽的声音。 
 
    ＊ 
 
    明明是白天，天空却蒙上了一层暗澹的灰色。 
 
    从天空降下的细雪，把本来就已经很白的冬景，涂抹得更白了。 
 
    虽有动静，但一切都是如此单调，就算眺望下去，也都是百无聊赖的风景。 
 
    「…………」 
 
    在瞭望台上负责放哨的两名士兵，已经硬生生地把呵欠咽回去无数次了。 
 
    他们除了身上穿了好几件之外，又在披风大衣下面吊著小型的煤油灯取暖。虽然不会因寒冷而冻僵，但是──士兵们反而得强忍住从肚子附近慢慢席卷上来的睡意这样的苦。 
 
    近来……具体而言，就是自路克和毕耶露婕这两个强大的伙伴加入他们以来，新生贾兹帝国简直顺遂得太过顺利。虽然他们没有和这附近的领主──达西亚子爵麾下的正规军队交战过，但也讨伐了三个左右让附近居民苦恼已久的山贼团。他们己方几乎没有损失，而被他们俘虏来的山贼，约有几成也在嘉依卡公主的劝导下加入了贾兹帝国复兴军队，战力有增强的趋势。 
 
    再加上附近村镇带来了各种有形无形的支援……整体而言，各种支援也呈现著增加的趋势。跟当初担心著明天的食物和燃料、不停在野外扎营的时期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会有松懈的气氛，逐渐蔓延在士兵之间。 
 
    虽然负责放哨的人站在瞭望台上，但其实他们就只是待在那里而已。尽管他们偶尔会用戒备的视线扫一下周围，但那也都非常虚应故事。 
 
    这时── 
 
    「……是不是差不多快到换班的时间了？」 
 
    其中一名士兵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出声向同伴询问。 
 
    可是──对方迟迟没有回覆。 
 
    「喂，别睡啦！」 
 
    他从披风大衣下面伸出手来，拍打对方的肩膀。 
 
    就在这个瞬间──那名同伴士兵慢慢地倾斜，然后就这样子像根棒子一样，倒在瞭望台的地板上。 
 
    「──咦？」 
 
    他一惊，往同伴的脸上看去。 
 
    当他注意到对方的喉咙长了一根箭时──同样有枝飞箭，贯穿了士兵头部侧边的太阳穴，这个头盖骨最薄的部位。 
 
    ＊ 
 
    「敌人来袭！敌人来袭！」 
 
    突然有这样的声音迸发。 
 
    在无数道抬眼望去的视线彼端，两名士兵连滚带爬，从加装在墙壁上的阶梯跑了下来。这两个人刚刚才爬上去瞭望台，要跟放哨的士兵换班。然而，他们却脸色大变，大声喊道： 
 
    「放哨的人被杀了！被箭……被人用箭射死了！」 
 
    塔内的所有人一听完这句话，便全都站起来备战。 
 
    有的人跑去拿武器、有的人连忙把护具穿在里面、有的人则唤醒还在睡梦中的同伴等等──敌人来袭的消息，在转瞬之间就传遍了。塔内弥漫著紧张的气氛。 
 
    可是…… 
 
    「敌人是山贼吗？还是领主的正规军队？数量多少？」 
 
    负责指挥的士兵这样询问。 
 
    不过── 
 
    「呃……那……那个……」 
 
    「……不……不知道！」 
 
    士兵们甚至露出了动摇的表情，用掺杂著悲鸣的声音这么大叫。 
 
    一边朝下完楼梯的他们跑过去── 
 
    「被射中的部位是哪里？箭的种类是？」 
 
    一边这样询问他们的人，则是路克。 
 
    「咦？种类？」 
 
    士兵们一副不甚明白问题涵义的模样，路克则接二连三地向他们发问： 
 
    「是铁箭还是木箭？长箭还是短箭？是一击正中要害？还是──」 
 
    「啊，被射中头和喉咙……铁……铁制的长箭……」 
 
    「──路克？」 
 
    担任指挥官的士兵看著路克询问： 
 
    「你想问什么……」 
 
    「──虽然我不晓得是不是正规军队，但我猜敌人应该不是区区的山贼吶。」 
 
    路克如是说道： 
 
    「就算是山贼，也该想像他们拥有足以媲美正规军士兵的战力。先搞定瞭望台这件事，乃兵法中的标准战术。而且，对方以高准确度把沉重的铁箭射进了站在瞭望台上的士兵，这也就是说，对方应该是从相当远的距离进行曲折射击，射出了拋物线的轨道──可能是强弩又或是巨弓。以这种情况而言，经验尚浅的小兵小卒肯定做不来。虽然也有可能是航天机兵之类的一边在空中飞行，一边从较近的距离射击，但如果是那样的话，负责放哨的士兵应该会注意到才对吧。」 
 
    「喔……喔喔，说得也是吶。」 
 
    担任指挥官的士兵，用一脸饱受震憾的表情点头赞同。 
 
    「如果是领主的正规军队的话，他们应该会以稳操胜券的战力，做好把我们一网打尽的准备。这样子的可能性相当高。无论是要固守还是要逃跑，都要赶快做好决定、配置好士兵才行，不然的话，可就会被他们一举攻下来啊！」 
 
    路克这么说完之后，环视了一下塔内。 
 
    「我是建议逃跑啦。如果这里被包围、粮食被截断的话，不出十天就完蛋了。毕竟这里原本也不是一座虑及围城战而筑成的城寨吶。」 
 
    路克用有点无精打采的表情这么说道。 
 
    「我……我知道了……等等，你说要舍弃掉这里？」 
 
    「不管是要去汲水，还是要去解手，统统都得到外面去才做得了。到时一旦被箭或魔法射中，马上就小命不保了。粮食的储备也没有那么多吧？援军从别的地方前来增援的可能性如何？若是在十天之内的话，那我们或许还能撑到那个时候，但是──」 
 
    「…………」 
 
    包括担任指挥官的人在内，士兵们都纷纷面面相觑。 
 
    当然，根本不存在「援军前来增援」这样子的可能性。 
 
    换言之── 
 
    「敌──敌人！」 
 
    可以听到有人在这样子大喊。 
 
    显然不待他们得出结论，敌人就已经入侵进来了。 
 
    竭尽全力的大喊声，在下一瞬间，因血液而变得含混不清。 
 
    该名士兵一边咕噜噜地口吐血泡──一边在众所注目之下往前倾倒。 
 
    他的背后是通往外面的筒状「通道」，以及身穿战斗装束、从那通道之中闯进来的男人们。 
 
    装备没有统一的感觉，恐怕是因为他们是佣兵的关系吧。 
 
    「应……应战！应战！」 
 
    担任指挥官的士兵神色拚命地这么大喊。 
 
    ＊ 
 
    军队隐身在魔法师的匿迹魔法与降雪之中──朝贾兹帝国复兴军队的据点「霞慕尼遗迹」逼近。正规军队的包围网完成之后，由弓兵解决掉步哨，紧接著由佣兵部队带头冲进去。 
 
    这正是大略的作战计画。 
 
    对手的根据地，本来就不是一座虑及围城战而建成的城寨，因此强行突破的扫荡作战，被认为是可行的计画。由于有人刚从新生贾兹帝国军叛逃出来，因此他们很清楚遗迹内部的详细情况和结构，以及新生贾兹帝国军的总体战力。这件事也为这次的作战增添了一些助益。 
 
    不消说……这是个相当不顾一切的作战计画。 
 
    若要讲求确实性的话，应该朝藉由围困的状态，确实削减对方的战力这个方向去做。在某些情况下，或许还能劝对方投降。如果目的只不过是「压制」对方，而不是「诛尽杀绝」的话。 
 
    但是，下令作战的执政官，以及其麾下的军人们，就是坚持要发动奇袭攻击，彷佛在意指佣兵等于消耗品一样。 
 
    「……全灭后就不需要付剩下的另一半金额，他们是觉得这样也不错吧？」 
 
    阿卡莉一边和其他佣兵们一起蜂拥闯进遗迹里，一边面无表情地低喃。 
 
    「很像是，官员会，想到的事。」 
 
    克菈丝娜雅一边在她身旁跑著，一边这样说道。 
 
    接著── 
 
    「──！」 
 
    下一瞬间，新生贾兹帝国军的士兵突然从旁边──从阴影处跑出来，朝她们砍了过来。于是，克菈丝娜雅朝他挥动了手中的蛇咬剑。 
 
    「噫？」 
 
    蛇咬剑突然像鞭子一样，缠住了该名士兵的剑以及他拿剑的右臂。士兵看见这样的蛇咬剑之后，不禁畏怯动摇。他马上想到要把左手探向备用的短剑，但是──不管他要做什么，现在都已经太慢了。克菈丝娜雅若有意为之，只要一瞬间就能将他的右臂切出个圆切面。 
 
    「…………」 
 
    不过，克菈丝娜雅在蛇咬剑的「环」完全闭合之前──在深陷到士兵手臂的骨头之前，便挥动蛇咬剑，把它收了回来。 
 
    「──嘎！」 
 
    右臂皮肤被划破的士兵，一面发出哀号，身子则一面向后仰去。 
 
    下一剎那，像是跟蛇咬剑交替一样，突然跑出去的阿卡莉一个飞踢，深深踢进了士兵的胸口。士兵被踢得弯曲著身子，就这样子飞了出去。 
 
    「别杀到死透，才能加倍削弱他们的战力。」 
 
    阿卡莉漂亮地著地──她这么说完之后，又再次奔跑了起来。 
 
    「早就明白，阿卡莉啰唆！」 
 
    克菈丝娜雅这么说完之后，也还是跟著她奔跑。 
 
    她们两人──轻松地陆续打倒零星出现的贾兹帝国复兴军队的士兵们──但都没有给予他们致命的最后一击。 
 
    就连刚才克菈丝娜雅让蛇咬剑缠住的士兵也是，如果她有意为之的话，要切断他整只右臂，也不是不可能──不对，说到底，她原本甚至可以让蛇咬剑缠住他的脖子才对。可是，克菈丝娜雅并没有那样做。 
 
    不让他因失血过多而身亡，但又要让他变得无法战斗。 
 
    她一边这样留意著，一边朝士兵发动攻击。蛇咬剑原本是机剑的一种，虽然这是种能够精确操作的武器，但即使如此，她的操作精准度还是非常值得惊叹。 
 
    死者只会被置之不理罢了，但因疼痛而呻吟、哭叫的负伤者，则会劳烦到战友。就结果而言，这样比单纯的杀死，还要更能让可参与战斗的人倍减。 
 
    虽然这是个佣兵之间众所熟知的道理，但实际上在搏命的战场上，要去意识到这一点──留意自己的攻击，「点到为止」以免演变成致命的一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新兵会承受不住战场杀伐的紧张情绪而变得太过兴奋。对于这样子的新兵而言，绝对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喂，你们──」 
 
    其他的佣兵皱起眉头，朝她们出声唤道。 
 
    然而──她们两人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不仅如此，甚至还越来越加速，深入到遗迹深处。最先打头阵冲进来的，虽然是她们之外的其他佣兵们，但阿卡莉和克菈丝娜雅，早就已经从他们身旁挤过去，冲到比最前排还要更前面了。 
 
    当然，新生贾兹帝国军的士兵们则一个接著一个上前袭击，企图挡下她们。 
 
    但是，他们的行动零星散乱，没办法挡下阿卡莉和克菈丝娜雅。没有比这还要更有效的奇袭了。新生贾兹帝国军还没有做好全体团结起来一起行动、迎击的准备。 
 
    她们两人把遭遇到的士兵全都打成了半死的状态，然后一步步朝深处再深处推进。 
 
    接著── 
 
    「──克菈丝娜雅！」 
 
    阿卡莉大喊。克菈丝娜雅听出了隐含在她声音里的警告之意──马上挥动变长的蛇咬剑，让蛇咬剑在自己身体周围绕成一圈。 
 
    旋转中的蛇咬剑小型利刃群，挡下了那道从她背后头上袭击而来的斩击。 
 
    「──！」 
 
    克菈丝娜雅回过头去探究钢铁互击的声响。 
 
    在她眼前著地的是──左右手都拿著短剑的黑衣男子。 
 
    由于他兜帽戴得很深，遮住了眼睛，因此看不出他的整张脸来── 
 
    「可恶──」 
 
    克菈丝娜雅一边让蛇咬剑恢复成长剑的状态，一边用左脚放出回旋踢。 
 
    然而，黑衣男子却用他右手高举的短剑，接住了她那个暗藏著铁片的鞋底──然后往旁边一拨。 
 
    「──！」 
 
    克菈丝娜雅因此而旋转得太过，姿势顿时大乱。这时，男人用左手拿著的短剑剑锋，直直地指向她的脖子。以反手的握法往下挥剑的轨道──以这角度而言，要是剑柄连根没入的话，确实会穿透到心脏部位。简直是毫无半点踌躇的夺命一击。 
 
    「──姆！」 
 
    在钢铁互击的声响之间──掺杂著男子短促的呻吟。 
 
    伴随著火花，男子往下挥去的左手短剑遭到了反击。 
 
    阿卡莉的铁锤为了保护克菈丝娜雅，从旁边伸出去挡住了男子的这一击。 
 
    「…………」 
 
    「…………」 
 
    片刻的互瞪对峙。 
 
    下一瞬间，以猛烈气势回旋的铁锤、以迅雷不及掩耳的神速从左右两边不断刺出的短剑，难分难解了无数次，喷散著火花和钢铁的悲鸣。 
 
    本来──铁锤是藉由旋转运动来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其威力发挥到极致时，甚至还可以轻易地贯穿厚重的甲冑。但也因为此故，不管怎样动作都会很大、空隙也会很多。要是对上了小巧灵活的武器──比如短剑，而且对手还是双手同时并用的话，情势会变得相当不利。这一点无法否认。 
 
    但是，阿卡莉不仅使用铁锤，另外还穿插了暗藏著铁片的长靴飞踢，弥补她自己的攻击空隙。当她接住短剑的刺击时，甚至还会运用到铁锤的握柄和钢制的护手甲。 
 
    对此──黑衣男子用短剑格挡那足以贯穿铠甲的铁锤攻击，漂亮地搞定后，陆续放出刺击。要是从正面硬接铁锤的威力的话，剑会被敲断。他并非从正面去接拆，而是稍加一些力道，让铁锤的轨道偏移，使铁锤的攻击无效。 
 
    双方看穿攻击的能力，都已经达到高手的领域了。 
 
    就连他们在做些什么，常人应该也都很难以理解吧。 
 
    「…………好厉害。」 
 
    克菈丝娜雅一边撤退到旁边去，一边沉吟般地喃喃自语。 
 
    虽然她操纵蛇咬剑的本领堪称一流，但是──蛇咬剑在强度方面，并不适合极近距离下的对打。若是正面相对的激烈近身战，绝对是阿卡莉比克菈丝娜雅还要更胜一筹。 
 
    当然，要她强行介入黑衣男子与阿卡莉之间的对战，也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 
 
    「出来吧──」 
 
    「──！」 
 
    咒文诵咏的声音。 
 
    当耳朵听到这道声音的瞬间，克菈丝娜雅反射性地挥动了她的蛇咬剑。 
 
    蛇咬剑瞬间伸长了好几倍，同时往刚才那道声音的方向而去。蛇咬剑的剑锋命中了堆积起来的木箱之一。就在命中的那个瞬间，克菈丝娜雅将蛇咬剑往横向一甩。 
 
    「呀……！」 
 
    木箱崩塌，潜伏在木箱另一侧的金发少女──抱著硬梆梆机杖的魔法师少女，发出了尖叫。 
 
    咒文诵咏中断，浮在半空中的萤蓝色魔法阵也停住了。克菈丝娜雅趁著这个瞬间，发动了突击。 
 
    魔法师在近身战时，就只是个待剑士猎杀的猎物罢了。 
 
    是故，魔法师的威力，本来是要在野外才最能发挥得出来──从长剑、长枪构不著的远距离，发射出压倒性的强大威力。不过，仅就这一次来说的话，由于是在遗迹里面的混战，她才不得不在蛇咬剑勉强构得著的近距离下支援作战吧。 
 
    「魔法师，有魔法师在！」 
 
    「不准出手！」 
 
    佣兵们发现魔法师少女后大喊，然而──克菈丝娜雅大叫著，企图压制住他们。 
 
    「她是我的猎物！」 
 
    她说著这句话的同时，以猛烈的气势连续发动蛇咬剑攻击，把攻击送往魔法师少女那儿。 
 
    魔法师少女以慌张的模样向后退去── 
 
    「出来吧──〈阻断者〉！」 
 
    诵咏咒文，然后发动魔法。 
 
    然而，这道魔法并不是她要用来保护自己的，而是发动在激烈对战中的黑衣男子与阿卡莉之间。 
 
    「──姆？」 
 
    「…………」 
 
    黑衣男子与阿卡莉，像被弹开似的分了开来。 
 
    于是，黑衣男子转身奔到了魔法师少女的身旁。 
 
    「──厉害。」 
 
    克菈丝娜雅沉吟般地喃喃自语。 
 
    藉由这件事情便能明白，那个魔法师少女拥有相当厉害的能力。 
 
    让魔法发动在激烈地动来动去的两个人之间，藉此打断那两个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原本就已经抱著又重又长的机杖了，而且魔法的发动条件又很严格，所以魔法师的行动，不管怎样都会比较迟缓。他们要藉由足够的经验、超群的直觉来预测情况，最终才能做到这样子的事。 
 
    那位魔法师少女，显然累积了相当足够、不符其年龄的战场经验。 
 
    然而…… 
 
    「这边也一样喔！」 
 
    克菈丝娜雅一面这么说，一面追赶著魔法师少女。 
 
    阿卡莉同样一边跑在克菈丝娜雅的身旁── 
 
    「情绪太过亢奋的话，可是会一失足成千古恨哟！」 
 
    一边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句话，我原原本本地还给你！」 
 
    克菈丝娜雅一面和阿卡莉并排跑著，一面这样大喊。 
 
    刚才的阿卡莉，显然兴奋于与黑衣男子之间的对战。就算说她浑然忘我到眼里几乎看不见四周应该也不为过吧。正因为这样，克菈丝娜雅才去对付魔法师少女这个伏兵。 
 
    这对于以冷静沉著为个人特质的阿卡莉而言，是一件相当罕见的事。 
 
    不过── 
 
    「因为有你在啊。」 
 
    阿卡莉一副若无其事地说道。 
 
    「实际上，你的确在我背后守护了我，不是吗？」 
 
    「…………」 
 
    克菈丝娜雅一副哑口无言的模样── 
 
    「嗯？怎么啦？你在害羞吗？」 
 
    「吵死了！」 
 
    她们两人一边互扔可说是不合时宜的话语，一边追赶著黑衣男子和魔法师少女，往遗迹的更深处而去。 
 
    ＊ 
 
    「──公主殿下，快！」 
 
    阿列克谢和两名士兵一起向嘉依卡公主招手。 
 
    由于霞慕尼遗迹当初并不是被当成城堡或要塞来设计，是以不存在脱逃用的抄道和隐藏门等等。这样在紧急情况时，脱逃的路径无论如何都相当有限。 
 
    人能普通进出、邻接地面的洞孔──「出入口」原本就只有两个。而那两个出入口，现在都被攻进来的佣兵部队堵住了，因此嘉依卡公主一行人只能够不停地往上面逃命。 
 
    然而── 
 
    「──公主殿下！」 
 
    佣兵们蜂拥逼近──从佣兵群正前方追上嘉依卡公主等人的，正是路克和毕耶露婕两人。错综复杂地绕来绕去的斜坡通道，遍布在高塔的内部。他们两人从那些斜坡通道跑了上来。可以看到那只灰色的小猫咪也乘坐在毕耶露婕头上。 
 
    「──出来吧，〈碎散者〉！」 
 
    毕耶露婕转过身去，朝身后猛然射出魔法。 
 
    有两名佣兵似乎追著那两个人而来──令人惊讶的是这两名佣兵都还是很年轻的女孩──在她们眼前爆炸的魔法，破坏了两人正准备要跑上来的斜坡通道，阻止了她们的行动。 
 
    想当然耳，这种程度应该只能争取到一点时间而已── 
 
    「喔，路克、毕耶露婕。」 
 
    阿列克谢因安下心来而稍微放松了表情。 
 
    现下在贾兹帝国复兴军队之中，武力最强大的应该就是这两个人了吧。路克和毕耶露婕跑来会合，代表嘉依卡公主的生存与逃亡成功率，会攀升好几倍。 
 
    「快帮助公主殿下逃走。」 
 
    「好。可是──」 
 
    路克抬头看向头顶。 
 
    尽管嘴上说著要逃走，但这上面就只有高塔的顶层结构──以及天空而已。 
 
    「瞭望台的木箱那儿有弓弩、绳索和滑车。把绳子拋挂到某处树上之后用来逃跑。虽然我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准备了那些，但说实话，没想到居然会用上……」 
 
    「……原来如此。」 
 
    路克一边语带惊讶，一边点头。 
 
    没让其他士兵们知道这件事，代表这真的是阿列克谢专门只为了让嘉依卡公主逃走而准备的吧。周到地准备到这种程度，可见阿列克谢真的很重视嘉依卡公主这个存在── 
 
    「既然明白了，那就快点行动吧！」 
 
    「可……可是──阿列克谢、路克……」 
 
    嘉依卡露出了踌躇的表情。 
 
    「士兵们──」 
 
    「还有人可以顶替他们，但上哪儿都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取代得了公主殿下！」 
 
    阿列克谢明确地如此断言。 
 
    当然，对于随侍在贵族皇室身边并加以扶持的人而言，这句话应该是再认真也不过了。人类并不平等。对一个人类而言，每个人类的价值都不尽然相同。这确实是一件很合情合理的事。 
 
    然而，嘉依卡公主却绷起脸来──接著，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可是，我是……高登……」 
 
    「公主殿下！那些话请容后再说！」 
 
    阿列克谢──本身似乎就揣了剑在怀里。此时，他拔出了短剑这么说道。 
 
    看来这名老人为了要让嘉依卡公主逃走，似乎也打算要加入战斗。换言之，跟嘉依卡公主相比，阿列克谢本身也将自己归类在生命价值较低的人类当中。 
 
    他这样子，确实可说是一根筋通到底的想法。 
 
    「阿列克谢？」 
 
    他和两名士兵一起开始走下斜坡通道，像是在说「嘉依卡公主就托付给路克和毕耶露婕了」。 
 
    「哪怕是一下子也好，都要为公主殿下争取到一些逃跑的时间！」 
 
    「阿列克谢！不行──」 
 
    「如果您愿意为我这个老头心生一丁点的怜悯的话，公主殿下啊──恳请您继续当嘉依卡公主，直到家族重振的时候到来为止……！」 
 
    阿列克谢回过头来这样大喊。 
 
    下一瞬间，一枝短箭射入了他的腹部。 
 
    「……！」 
 
    阿列克谢跪在了斜坡上。 
 
    有人从下面爬到了十字交叉的斜坡通道── 
 
    「你是──」 
 
    嘉依卡公主惊愕地喃喃低语。 
 
    和数名佣兵一起爬上斜坡通道的男人──手拿弓弩的那个男人，她觉得好像在哪儿看过。左脚是木制义足的男人。嘉依卡公主曾屡次慰问关怀的伤患士兵之一── 
 
    「为什么……！」 
 
    「啥？你还敢问为什么？」 
 
    装著义足的伤患士兵大吼。 
 
    他的脸上带著清晰明确的怒色。他过去从未对嘉依卡公主散发过的强烈愤慨，现在正历历可见。 
 
    「你一直以来都在欺骗我们所有人！我已经知道了，你其实不是嘉依卡公主，对吧！」 
 
    「……！」 
 
    嘉依卡公主瞬间僵直。 
 
    然后──开始浑身发抖。 
 
    「大骗子！我们明明相信著你、明明相信著你！」 
 
    那个装著义足的退役士兵，用北方拉克语大吼著。他恐怕正是过去贾兹帝国的国民吧。 
 
    这个男人，原本打从心底相信著嘉依卡公主和阿列克谢高唱的贾兹帝国复兴计画。就算牺牲了左脚，他也不曾有过憾恨。因此，他对于「背叛」──对于「遭蒙骗」一事大为震怒，在某种意义上，应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然而── 
 
    「公主殿下！」 
 
    路克上前来护住嘉依卡公主。 
 
    下一瞬间，小型利刃──俗称飞镖的投掷武器刺进了他的肩膀。 
 
    这是打哪儿来的？至少施放的人绝不是佣兵们，抑或因愤怒而颤抖的退役士兵。 
 
    不过，嘉依卡公主等人根本无暇去确认这点── 
 
    「路克！」 
 
    「咕呜──」 
 
    路克一时乱了姿势。 
 
    但他再次用他的身体重新护住嘉依卡公主，然后紧抱著她，往身侧一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飞镖紧追著他们，又有三支飞镖被连续施放出来──打中了地板和墙壁，发出了尖锐的声响。 
 
    路克在毕耶露婕的身旁把嘉依卡公主放了下来。 
 
    「快把公主殿下带去瞭望台！」 
 
    「可……可是──」 
 
    「我不会有事的，快去吧！」 
 
    「唔……唔咿！」 
 
    毕耶露婕点了点头，便执起嘉依卡公主的手，开始往斜坡通道的上方而去。 
 
    「路克！阿列克谢！」 
 
    即使如此，嘉依卡公主还是不停回头看著身后。因此，她的步伐非常缓慢。 
 
    接著── 
 
    「公主殿下，快走！」 
 
    路克回过头去，朝嘉依卡公主的方向大声喊道。 
 
    下一瞬间，蛇咬剑飞到他的腹部──不，是用如飞翔般的气势朝他的腹部伸长过来。蛇咬剑的剑锋深入其腹，然后从他的背部穿透出来。 
 
    「嘎……」 
 
    「路克！」 
 
    「快走！」 
 
    路克这次没有回头，而是用不像是重伤者的大音量嚷叫。 
 
    他就这样子顺著斜坡通道而下── 
 
    「呜喔──！」 
 
    一名女佣兵，以猛烈的气势从另一条斜坡通道快速奔来。她跳起来，然后在路克的旁边著地──把手上的铁锤，用力地敲进了路克的腹部。 
 
    连铠甲都能打穿的锐利尖端，捶进了路克的肚子里。 
 
    路克飞了出去，撞上墙壁，然后从墙壁上慢慢地滑落下来。可以看到墙壁以及斜坡通道被大量的血液濡湿。 
 
    不行了。路克已经没救了。 
 
    就算是未经训练的人也看得出来那明显的伤口和出血量。 
 
    然而── 
 
    「毕耶露婕，路克他──」 
 
    「…………」 
 
    嘉依卡公主如是倾诉。毕耶露婕本来应该远比她还要更担心路克的人身安全，但她完全没有回头看向背后，而是拉著嘉依卡公主的手，继续往斜坡通道的上方而去。 
 
    「毕耶露婕……！」 
 
    嘉依卡公主用简直不敢置信的表情看著毕耶露婕的测脸──然而，她发现毕耶露婕正很用力、很用力地咬著自己的嘴唇。 
 
    「公主殿下──这样会让路克的努力白白浪费掉。」 
 
    毕耶露婕呻吟般地用北方拉克语如是告诫她。 
 
    「毕耶露婕……」 
 
    没错。她并非不在乎，而是牵肠挂肚著。 
 
    明明如此──毕耶露婕却忍住了想要哭叫的欲望，试图远离这个地方，就为了让嘉依卡公主逃走。 
 
    「……对不起。」 
 
    嘉依卡公主用含泪欲哭的声音如此说道──她就这样子任毕耶露婕拖著，然后开始往斜坡通道上方而去。 
 
    ＊ 
 
    高登男爵家族，是个位于贾兹帝国国境附近、守著小小领地的领主。 
 
    仅只是历史悠久而已。或隶属于贾兹帝国，或隶属于其邻国──联合国之一，高登家在两者之间不断摆荡，最后得以保全其身。 
 
    由于位于山间地带、在战略上没什么重要性，因此不太常遭遇战祸的摧残……当贾兹帝国与其邻国之间的国境边界每每变动时，它就会在形式上「遭到征服」，文书上的宗主国也会改动，每次都要重新宣誓归顺新的君主。 
 
    这是高登家族历代当家所想要的结果。尽可能不要让领地、尤其是领地居民惨遭战祸之苦。在战略上不重要、又有复杂的地形，硬要说的话，其实是块贫瘠的领土──是故，不管是贾兹帝国还是其邻国，都不曾特地派兵来征服。 
 
    然而……正因为如此，尽管在领地居民之间享有不错的评价，但由其他国家或其他贵族看来，却常常被鄙视为「高登男爵真是不知羞耻」。八年前，大陆南部的王国组成联盟，把贾兹帝国包围起来、开始发动入侵攻击的时候，高登男爵的领地在大规模攻击魔法的影响下──正确说起来，是在其魔法余波的影响下，遭受了许多损失。然而，周边的贵族们都没有人想要出手帮助他们，表现得像是高登男爵领地根本不存在一样。 
 
    接著，领地居民沦为难民，高登男爵家族也失去了支撑家族的所有权势，名符其实地──消灭了。大半领土遭到焚烧，身为当家的高登男爵与其妻子，在战乱中失去了性命。 
 
    然后── 
 
    「所以……阿列克谢才说……」 
 
    嘉依卡公主──不，本名其实是尤莉耶·高登──一边在瞭望台上气喘嘘嘘地坐下来，一边用布满泪水的脸这么述说。 
 
    「要重振高登家族的话……还是冒用〈禁忌皇帝〉女儿『嘉依卡·贾兹』的名字、藉复兴贾兹帝国这个名目聚集金钱和人力比较好……」 
 
    就算用高登家的名义召集不到金钱和人力，但只要用贾兹帝国之名，愿意偷偷放款的商人、愿意提供协助的镇民和村民就会很多。 
 
    即使贾兹帝国这个国家灭亡了，也并不代表所有国民全都丧生了。 
 
    他们大多跟以前的高登家族一样，仅只是「统治者的名义」变了而已。对贾兹帝国抱持著怀念和好感的人，至今仍然为数不少。 
 
    「我想……阿列克谢也是因为整个家族世世代代都侍奉高登家……认为高登家的事情非常重要，所以才那样子说……并未因一时的荣景或体面而看错真正重要的事物，这正是高登家历代当家们值得尊敬的地方……」 
 
    但是，当初高登家族灭亡时，尤莉耶也才七岁而已。 
 
    老实说──以她那个年纪，什么爵位、贵族、血统，就算跟她说这些，也根本听不太懂。更何况在她的人生之中，其后的逃亡与流浪生活较之更为漫长。于是，她就这样子听从代替父母照顾她的阿列克谢，成为了嘉依卡公主。 
 
    然而…… 
 
    「对不起……对不起，毕耶露婕…………为了让这样子的我逃走……路克……」 
 
    先姑且不论阿列克谢。路克和其他士兵们，都因相信尤莉耶是嘉依卡公主而战斗、受伤，甚或丧命了。但是，尤莉耶一直欺骗著这些拚上性命誓言效忠的人们。 
 
    「公主殿下──」 
 
    毕耶露婕一边把猫抱在胸前，一边面带担忧地凝视著尤莉耶。 
 
    「事到如今，就算我说……请原谅我，也已经来不及了……但是……」 
 
    她从这儿开始就语不成调了。 
 
    接著── 
 
    「──在那儿！」 
 
    这道声音从尤莉耶两人的头顶上响起。 
 
    「银色的头发，没有错，这家伙就是嘉依卡！」 
 
    「──！」 
 
    毕耶露婕震惊地抬头仰望头上。 
 
    她的视线彼端──霞慕尼遗迹的尖塔上方。 
 
    某个椭圆形的黑色物体，像是乘坐在旋转中的萤蓝色魔法阵上，漂浮在那儿。 
 
    强袭航天机。 
 
    由二至三名的魔法师联手操纵大型专用魔法机杖来飞行──正是用来从空中入侵敌阵的魔法机器。虽然是航天机兵大型版，但这并不是单骑，除了魔法师之外，上面还载有五到十名的士兵。 
 
    这可不像是佣兵部队会有的东西。 
 
    这批恐怕正是较晚出发──隶属于领主麾下的正规军队了吧。 
 
    等佣兵部队冲进了敌阵之后，再伺机跑出来。 
 
    接著── 
 
    「……！」 
 
    毕耶露婕摆出备战姿势。当数条绳子降落在她的周围时，说时迟那时快，八名士兵沿著那些绳子滑落了下来。虽然他们的身上是短剑、皮革铠甲等较为轻便的装束──但每个人都穿著格外乾净一致的军装。 
 
    他们果然不是佣兵，而是正规的士兵。 
 
    然而…… 
 
    「愚蠢的家伙。居然逃到这种无处可逃的地方来……」 
 
    「该怎么做呢？总之只要杀了她们就行了吧？」 
 
    「在那之前先剥光她们、好好享受一番。你们觉得怎么样呢？」 
 
    他们盯著尤莉耶和毕耶露婕的表情……就算跟大多为粗鄙莽汉的佣兵们相比，也还是极为下流没品。刺人的欲望，让他们的双眼闪烁著淫光。 
 
    「还来这招啊？」 
 
    其中一人用一副觉得很受不了的模样如此说道： 
 
    「在这么寒冷的天气下，你还真是精神旺盛吶。」 
 
    「只要让上面那些魔法师们施以屏蔽的魔法不就得了吗？」 
 
    「伪装成山贼搞的鬼之类的行为，你也差不多该觉得烦了吧？」 
 
    「也就这么两个女人，又不会怎么样。如果只需要把证明杀了她们的证据带回去就行了的话，那就等享受过后，再砍掉她们的头带回去──」 
 
    看来这些正规士兵们，从以前就有趁著工作来「获取额外的利益」，在现场进行抢劫或强奸之类的行为。从他们身上散发出一种非常娴熟于此事的感觉。只有外表伪装成正正当当的军人，但内在其实比佣兵，不，甚至比山贼本身还要更恶劣。 
 
    「…………」 
 
    尤莉耶害怕地抱住自己的身体，往后退去。 
 
    然而── 
 
    「──啊？你是怎样啊？」 
 
    一名正规士兵弯下腰来窥探毕耶露婕的脸──她与尤莉耶相反，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那名士兵的脸上挂著明显很丑恶的嘲笑。他应该是在心想「无力的猎物居然特地自己送上门来」吧。 
 
    「她是魔法师吗？」 
 
    其他正规士兵们皱眉这样说，却没有什么特别畏怯的模样。 
 
    既是近身战，而且对方人数超过三倍以上，魔法师根本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好好正常应战。又长又大的机杖，在这瞭望台上应该也很难挥舞得了。说起来，正规士兵们的武器，肯定就是预料到会在这瞭望台上进行对战，所以才选择了短剑吧。 
 
    「怎么啦？」 
 
    士兵露出轻侮至极的表情，然后又更加弯下腰来，仔细端详毕耶露婕的脸。 
 
    「在我们身下嘤咛娇喘之前，总之先来念念看你最擅长的咒文──嘿噗？」 
 
    士兵那张脸──突然转向了自己的正侧面。 
 
    「什……什么……？」 
 
    不，不只是如此而已。 
 
    他的脸颊上出现了大大的裂口，而且有三道之多。 
 
    或许是因为肌肉和筋也连带地被划伤了，他的下颚就这样子开开的，而唾液和大量的鲜血，便从他的下颚滴落了下来。 
 
    「什……？」 
 
    正规士兵们不禁摆出防备的姿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连脸颊突然被划破的本人──恐怕也不晓得吧。正规士兵们把惊愕的视线投向毕耶露婕──然后察觉到了。 
 
    被她抱在胸前的一只幼猫。 
 
    不对。那真的是一只幼猫吗？ 
 
    被白银护手甲覆盖的三只爪子，如剑一样伸得长长的。具备这种爪子的生物，真的可以称作为猫吗？虽然躯干部分依然还是原样，但那只小兽的右前肢末稍，不知何时已变化成奇异的模样，彷佛接上了其他生物的脚。 
 
    不只如此── 
 
    「…………」 
 
    毕耶露婕忽地把幼猫拋高到半空中。 
 
    灰色的小小身体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发出「砰」的一声轻响之后就爆炸了。 
 
    正规士兵们对于发生在眼前的现象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兀自石化在原地。 
 
    下一瞬间，一名既不是尤莉耶、亦不是毕耶露婕的女性，翩翩降落在他们的正中央。 
 
    「咦？什……什么──」 
 
    「啊──真是的，总算轮到我出场了？」 
 
    那名年轻女性高高瘦瘦的身上穿戴著白银铠甲，金色长发在寒风中飒爽飘扬。她回头望著毕耶露婕──用不知为何有种莫名娇憨的表情说道。 
 
    「之前一直好无聊吶──」 
 
    那名女性一边坦荡荡地背对著正规士兵们，一边从容自在地这么说。 
 
    虽然姿态是女骑士之类的样子──但她并没有拿剑。她的右手上依然有著明显异于人类指甲、又长又大的爪子。 
 
    接著── 
 
    「喝──」 
 
    回过神来的正规士兵们，胡乱抄起短剑，猛然戳进那名女性的背部。 
 
    三把利刃戳进了铠甲的间隙、躯体的部分。 
 
    然而── 
 
    「那么，嘿……」 
 
    这名女性毫不在意自己腹部被刺伤的样子。她伸出手来，一把抓住握著短剑的正规士兵们的衣领，然后随手扔了出去。 
 
    高大的成人简直就像是玩具人偶一样，轻盈地飞在半空中，然后重重地摔在霞慕尼遗迹的尖塔墙面上。这与其说是恶梦，反倒比较有喜剧的味道。 
 
    「咕呃……？」 
 
    清脆的声响响起，应该是因为有某处骨折的关系吧。 
 
    接著── 
 
    「怪……怪物──」 
 
    「是的──是怪物哟──&#9834;」 
 
    女骑士反倒一脸愉悦地这么说。她就这样子任三把短剑刺在腹部里面，然后又再扔了两名正规士兵让他们昏厥过去，接著向剩下的五个人发动攻击。 
 
    虽然魔法师们在头顶上的强袭航天机上叫著：「发生什么事了？」但也就只有这样而已。他们看起来光是要维持操纵强袭航天机，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而且，要是随便用魔法攻击的话，很有可能会波及到身为同伴的正规士兵──所以才没办法出手。 
 
    女骑士在转瞬之间或打趴或用爪子砍倒剩余的五名正规士兵，然后甚至还用──轻盈的动作，跑上了尖塔的墙面。 
 
    「──！」 
 
    魔法师们吃惊的声音纷纷落下。 
 
    他们似乎打算操作强袭航天机往后退的样子── 
 
    「──呼！」 
 
    短促呼气的同时，女骑士在半空中爆炸了。 
 
    灰色的烟雾膨胀起来。 
 
    下一瞬间，突破并伸出烟雾的是又长又大的银色翅膀与银色尾巴── 
 
    「──装铠龙！」 
 
    魔法师们的声音，几乎等同于哀鸣。 
 
    都是从对手头上单方面发动攻击的强袭航天机──通常是处于运用这战术的立场，应该完全没有被人从头顶上攻击的经验吧。 
 
    装铠龙……这种怪物，有一说是其为堪称无敌不败的最强弃兽。 
 
    被那个银白色的巨大躯体压将上来，强袭航天机很快地就姿势大乱了。 
 
    魔法很纤细又复杂，虽然能做到各式各样的奇迹，但术式一旦失去均衡、出现破绽的话，瞬间就会崩溃。用来飞行的魔法也一样，一旦魔法师们放手不再操纵的话──接下来也就只能坠落。 
 
    强袭航天机与尖塔的墙面接触，然后一边迸射著火花，一边滑落下去。虽然坠落速度似乎多少有些被抵销掉了，但要是就那样子撞上地面的话，里面的魔法师们应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吧。 
 
    接著…… 
 
    「啊──清爽多了。」 
 
    咻地纵身回到了瞭望台之后，装铠龙又再一次爆炸……烟雾一散，只见该处站著一名跟尤莉耶、毕耶露婕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身影。 
 
    显然装铠龙这个生物可以变化自如，有意为之的话，甚至可以采取人类的姿态。 
 
    「芙蕾多妮卡，感谢。」 
 
    「行了、行了。」 
 
    毕耶露婕跑近她，而那名装铠龙女孩手扠著腰，摆出莫名嚣张的态度。看来芙蕾多妮卡应该就是她的名字了吧。 
 
    尤莉耶目瞪口呆地望著那两个人── 
 
    「你……你──你们到底是……什么？」 
 
    她费尽了全力，才终于这样问出了口。 
 
    ＊ 
 
    原本因出血而逐渐被黑暗笼罩的视线──慢慢地恢复了。 
 
    同时，阿列克谢感觉到，越来越缥缈远去的听觉感受也再次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上。看来他应该是没有死成。 
 
    但是，在那种情况下，到底是做了什么才得以……？ 
 
    「…………」 
 
    阿列克谢眨著眼。第一个映在他视线里的，是一名年轻人的脸。 
 
    黑头发、黑眼睛、面带有点无精打采的表情、眼神锐利的青年。 
 
    是路克。 
 
    拔掉阿列克谢腹部的箭并加以治疗的人，恐怕就是他了吧。路克在阿列克谢的身旁单膝跪地，然后观察了一下他的情况── 
 
    「意识恢复了？」 
 
    他对不停眨著眼睛的阿列克谢这样出声问道。 
 
    路克不是应该也……遭到佣兵们的攻击、身受重伤了吗？ 
 
    然而，他现在既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而且还以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待在阿列克谢的身旁，平静到就像连一个伤口都没有似的。 
 
    此外── 
 
    「没有命中，内脏。幸运。」 
 
    另外还有一名少女，正站在路克的旁边。 
 
    她不就是那个朝路克发动攻击的佣兵之一──使用蛇咬剑的那个人吗？ 
 
    不。比起这个，最重要的是…… 
 
    「你那……头发和……眼睛……？」 
 
    阿列克谢目瞪口呆地望著那个蛇咬剑少女，呻吟般地说道。 
 
    蛇咬剑少女有著漂亮的银色头发、美丽清澈的紫色眼眸。由于刚才很昏暗，所以他并没有清楚地确认到她的眸色，但头发的颜色确实跟刚才不一样。看来她刚才应该是戴著假发之类的东西吧。 
 
    不管怎样，她的那个头发和眼睛的颜色，简直就是── 
 
    「真正……的……嘉依卡……？」 
 
    「……『红色』。」 
 
    蛇咬剑少女眯起双眼，一脸不悦地这么说。 
 
    「嗯。这位才是正宗的哟。」 
 
    说著这话的人，正是身在蛇咬剑少女的身旁──拿著铁锤的那名年轻女孩佣兵。 
 
    这个女孩刚才不也和路克厮杀得难分难解吗？ 
 
    重新扫视一遍，只见周围的佣兵、贾兹帝国复兴军队的士兵，全都已经被打倒了。虽然不晓得他们现在是死是活，但从这个情况看来──似乎是路克和这两名女孩不分敌我地把所有人都打倒了。 
 
    当然，这并不代表所有的佣兵全都倒在此处，但是……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路克叹了一口气之后，目不转睛地瞪视著一头雾水的阿列克谢。 
 
    「你擅自利用嘉依卡的名字，做了很多事情吶。」 
 
    接著，路克抓住阿列克谢的领口，一边把他扯起来……一边对尚未搞懂来龙去脉、头脑还很混乱的他这么说道： 
 
    「你可要负起责任来啊。」 
 
    「你…………？」 
 
    「真是的……」 
 
    皱著脸的路克，一副打从心底觉得很麻烦的模样。 
 
    「就是因为有像你们这样子的家伙动不动跑出来，所以我才没办法安心地退休吶。」 
 
    「哥哥还真的是很讨厌工作耶。」 
 
    说这话的人，正是那个携著铁锤的女孩。 
 
    从对话的流程看来，她所说的哥哥，应该是指路克吧？ 
 
    然而…… 
 
    「你少啰唆！」 
 
    「不过，愿意欣赏这样的哥哥，也是特级者该有的涵养……」 
 
    与女孩的话语相反，这么说著的她，依然是一味的面无表情。 
 
    「什么特级者啊！」 
 
    「『妹妹道』的。由我创始的。」 
 
    「别创那种东西啊！」 
 
    「穷究妹妹道之后，妹妹将会转职成妻子。」 
 
    「不管怎么想，打从一开始就以妻子作为目标，不是比较快吗？」 
 
    路克和铁锤女孩进行著莫名其妙的对话…… 
 
    「托鲁！」 
 
    叫声由上而降。 
 
    阿列克谢转动脸和眼睛，往声音响起的方向望去……应该已经逃至瞭望台的嘉依卡公主、毕耶露婕，以及一名从未谋面过的娇小金发少女，正要从斜坡通道走下来。金发女孩穿著感觉完全没有防寒功能的轻飘飘洋装……她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啊──『白色』、芙蕾多妮卡，辛苦你们了。」 
 
    路克这样对毕耶露婕出声说道。 
 
    魔法师少女来到了阿列克谢的近旁。阿列克谢马上就察觉到她的头发，然后再次呻吟： 
 
    「你……你也是……？」 
 
    毕耶露婕──她的头发也变成了银色，而不是他平常看惯的金发了。 
 
    她之前恐怕也是戴著假发吧。而且，她现在连眼镜都没有戴著了。没戴眼镜的她──一看就知道，眼珠是宛如宝石般美丽的紫色。 
 
    无论怎么看，都是「嘉依卡·贾兹」。 
 
    当然，并不是说除了〈禁忌皇帝〉的女儿之外就不存在著银发紫眸的少女，但是── 
 
    「……是说，芙蕾多妮卡变成这个姿态，是因为在瞭望台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吗？」 
 
    「有强袭航天机哟。」 
 
    金发少女如是回答路克的询问。 
 
    这名少女的名字，似乎叫做芙蕾多妮卡。 
 
    「因为他们打算对这两个嘉依卡做下流的事，所以我就变成龙的姿态，连同强袭航天机也一并打倒了。应该没关系吧，托鲁？」 
 
    「喔……嗯，挺好的啊？」 
 
    名唤路克──不，是名唤托鲁的年轻人，搔了搔脸颊之后这么说道。 
 
    「毕耶露婕和芙蕾多妮卡都做得很好。」 
 
    「但毕耶露婕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啊。」 
 
    「我有好好地诱导，『嘉依卡』！」 
 
    毕耶露婕鼓起腮帮子，向边说边笑的芙蕾多妮卡提出异议。 
 
    「你们两个不管是谁，统统都做得很好。别吵架啦！」 
 
    「托鲁，表扬，信赏必罚！」 
 
    毕耶露婕这么说完之后，便使劲地把头探向托鲁。 
 
    「不不不，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啊啊，真是的……」 
 
    虽然托鲁一副觉得很麻烦的样子，但在说完之后，还是将手掌覆在了毕耶露婕留著银发的头顶上，温柔地抚摸搓揉。看来这对毕耶露婕而言，似乎是一种「奖励」。 
 
    「这样总行了吧？」 
 
    「欸嘿嘿。」 
 
    反倒是毕耶露婕像只猫咪一样，眯起眼来笑了。 
 
    「啊。真好吶──」 
 
    芙蕾多妮卡衔著食指说。 
 
    「我也要、我也要。舔我的脸吧？这边、这边！」 
 
    芙蕾多妮卡指著自己的脸颊。 
 
    「所以我就说了，现在先别搞这些事了嘛！」 
 
    托鲁到底还是怒吼出声了。阿列克谢一边望著他──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呃……难道打从一开始……？」 
 
    一边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 
 
    「正如你所猜测的。」 
 
    托鲁转身面对他，对他如是说道。 
 
    「说巧不巧，我们才是『正牌的』。虽然我们对『嘉依卡』这个名字并不怎么留恋，但要是被别人随便乱用的话，那我们心里可就不太踏实了。」 
 
    所以他们才伪装成其他人，潜入新生贾兹帝国来探查情况吗？ 
 
    说自己丧失了记忆，也只是用来蒙混身分来历的谎言── 
 
    「──哥哥。」 
 
    铁锤女孩一边走上前，一边这样说： 
 
    「我认为你也需要犒劳犒劳我哟？」 
 
    「同右。」 
 
    拿蛇咬剑的嘉依卡也如是说。 
 
    「所以我就说了，晚点──是说……」 
 
    托鲁皱起脸来，对潜入佣兵那一方的两人说道： 
 
    「对你们，我想说的是我的不满！」 
 
    「姆？为什么？」 
 
    「你们刚刚是真的彻底朝我杀过来耶！」 
 
    托鲁指著自己的腹部这样说。 
 
    彷佛在证明刚才他被蛇咬剑和铁锤袭击一事并不是梦境或幻觉，他的黑色装束破得惨烈，而且还被鲜血濡湿了。由于衣服颜色是黑色的，所以血并不怎么醒目。 
 
    「假装有在战斗就好了啊，假装！就算我再怎么样都能复原，但受了伤也还是一样会觉得痛啊。你们应该也心知肚明吧？」 
 
    「…………」 
 
    拿蛇咬剑的嘉依卡与铁锤女孩面面相觑。 
 
    「搞什么啊，那种超出必要的逼真感？一副『就是这里！』似的刺啊打啊的──你们跟我之间到底是有何深仇大恨啊！」 
 
    「原来如此……」 
 
    铁锤女孩一脸佩服似的双臂交叉抱胸，点了点头： 
 
    「这就是所谓『天然呆』的资质吗？」 
 
    「太可怕了，天然。」 
 
    拿蛇咬剑的嘉依卡也点了点头。 
 
    看著这样的两个人，托鲁──被唬得眨了眨双眼。 
 
    「……我该不会被指责了吧？」 
 
    提出此问的他，一副有点不太能释怀的模样。 
 
    ＊ 
 
    达西亚子爵的正规士兵部队，比佣兵部队冲进去的时间还要迟了一些──与其这么说，不如说他们是在隔了一段充分的时间之后，才在森林中开始展开阵势。 
 
    「第一到第三队，布阵完毕。」 
 
    「第七到第九队也布阵完毕了。」 
 
    「第四、五、六队，迟了喔！快点！」 
 
    由于他们全都在被雪覆盖的森林中移动，因此他们用附有兜帽的白色披风大衣，把自己的身子完全包覆了起来──不过，披风大衣无法完全藏住魔法机杖的长度，因此就算是旁人，也能清楚地区别出抱著魔法机杖的魔法师与其他步兵的不同。 
 
    正规部队里面的魔法师数量相当多。 
 
    如果是一般的军队，拿剑或长枪武装自己的普通战力步兵，跟魔法师的比例是十个人之中也不一定会有一个。倒不如说，无魔法师跟随的部队或百人部队之中只有一个魔法师──这样的情况也不足为奇。 
 
    然而，现在正在森林里为了包围霞慕尼遗迹而展开阵势的正规部队……其中的三分之一以上，全都是魔法师。 
 
    这是领主──正确来说是那些代为掌控权柄的官吏们──在战后把魔法师们优先留在军队里、大量解雇一般步兵所致。 
 
    一般步兵原本应该是以往战场上的主角，但是──在承平时期，一般步兵既无法挪作他用，而且光是养著他们，就得一个劲儿地烧钱，所以步兵往往被视作麻烦的烫手山芋。与之相较，就算是承平时期，魔法师仍可以藉由改变其操纵的魔法来应付各种不同的情况，因此一直都备受重视。 
 
    当然，这是因为把持军队的人，是那些执政官与其下面的官吏们。他们不管在哪种情况下，都会以损益表作为优先考量，并不是什么精通于战略战术的道地军人。 
 
    这次执政官们会选择雇用佣兵，是因为一般步兵战力不足的关系──这也是其原因之一。虽然魔法战力往往会决定战斗的趋势，但要让战斗结束，最终还是需要一定数量的步兵。这一点，不管是现在还是往昔，都完全没有改变。 
 
    言归正传── 
 
    「布阵完毕了。」 
 
    「好，全队待机。」 
 
    身为指挥官的男子如此下令。 
 
    正规士兵的部队规模虽小，但这名男子似乎是担任将军之职，可以清楚看到他的披风大衣下面，别了好几个勋章和饰物。另一方面，他只在腰上吊了一把礼服用的长剑，几乎没有什么武装和护具。这应该是因为他判断自己并不会和敌人实际交锋的关系吧。 
 
    「……不过，还真是慢吶。」 
 
    将军皱起脸来这样吐露心声。 
 
    以讨伐战的整体流程而言，首先是让佣兵部队同时从据说有两处的出入口冲进去，然后突袭新生贾兹帝国军──能削弱多少新生贾兹帝国军的战力，就尽可能削弱多少。 
 
    接著──等过了一定的时间之后，佣兵追赶著新生贾兹帝国军的同时，故意不去守某一处的出入口，任其洞开。 
 
    想当然耳，新生贾兹帝国的士兵们，势必会慌慌张张地从该出入口跑到霞慕尼遗迹的外面。 
 
    由于霞慕尼遗迹当初并不是被建来当作城堡或要塞，因此并不宜遭人围城。如果有指挥官可以做出一定程度的判断的话，他应该会下令放弃遗迹并从遗迹里面撤退出来才对。 
 
    最后再由正规部队里的弓箭手和魔法师从中距离、远程发动攻击，打击那些从里面逃出来的可怜士兵。如此一来，应该就能毫无阙漏地歼灭新生贾兹帝国军了。 
 
    换言之，这是一种类似于猎獾的作战。 
 
    或许是因为雪中行军的相关训练不足的关系，正规士兵部队的布阵，比原订计画还要迟了一些。不过──按照当初的预定计画，新生贾兹帝国军的士兵们这时候就算已经如鸟兽散般地逃到遗迹外面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然而…… 
 
    「将军──有报告说强袭航天机被击落了。」 
 
    一名士兵跑过来这么禀告。 
 
    「什么？他们先行出击了？」 
 
    「他们似乎接了执政官的特别命令……」 
 
    「不懂军事的门外汉还多管闲事。不过，强袭航天机是怎么被击落的？是魔法攻击吗？」 
 
    「是──」 
 
    这名士兵没有回答。 
 
    应该是──没有办法回答。 
 
    因为他在下一瞬间发出了「咚」的声响，倒在雪地上。 
 
    接著，身在将军旁边的其他士兵们，也纷纷倒了下来。 
 
    「什……！」 
 
    将军震惊地望著倒下的士兵们。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管是佣兵还是新生贾兹帝国的士兵，统统都还没从霞慕尼遗迹中出来。就算要说是什么人攻击的，那也── 
 
    「哎呀哎呀。」 
 
    他们是什么时候来到此处的？ 
 
    不，或许应该说，正规士兵部队是后来才来到了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在的位置？ 
 
    虽然跟正规士兵部队一样穿著防寒用的披风大衣，但是……显然迥异于同伴外貌的家伙，正站在此处。至少正规士兵部队里，并不存在著亚人兵士。 
 
    「总算轮到我们出场了吗？」 
 
    具备著有如野兽般的耳朵和尾巴、外貌奇异的士兵们，袭击并打倒了那些护卫著将军的士兵们。其中一人用略短的铁棍一边敲著肩部，一边无奈地说道。 
 
    「托鲁那个混蛋，只抢有好处的部分去做！结果我们只是小弟吗！」 
 
    「敌……敌袭──」 
 
    「给我躺著吧！」 
 
    将军把手探向他穿礼服用的长剑。下一瞬间，铁棍便深深陷进他的肚子里了。 
 
    「呜……」 
 
    将军瞬间失去了意识，当场倒地不起。 
 
    他不使用利刃，或许是因为他判断在一整片白茫茫的雪景之中，就算打败了敌人，鲜血的颜色也会很显眼吧？其他部队恐怕也同时遭到袭击了。亚人兵士的优点，在于感官的敏锐度以及身体的灵巧度──若要活用这些优点，那么奇袭是最适合他们的攻击模式。 
 
    「──基里尔。」 
 
    有一名年轻的亚人兵士女孩，隐身在白雪与树影里跑了过来。 
 
    「我们这边结束了。」 
 
    「我们这边也是吶。」 
 
    唤做基里尔的年轻男性亚人兵士点了点头。 
 
    看来这名亚人兵士，似乎正是袭击这一处──正规部队的指挥官。 
 
    「来自阿卡莉·亚裘拉的情报，果然是正确的吶。」 
 
    另一个亚人兵士向基里尔这样出声搭话。 
 
    「正规部队这边的魔法师比例，还真是高得有点夸张呢。」 
 
    「多亏了情报，轻松地搞定了。」 
 
    亚人兵士在体能方面非常优秀，并擅长于近身战。他们一旦向魔法师发动奇袭──后者往往会沦为单方面被猎杀的一方。尽管魔法拥有强大的破坏力和丰富多彩的应用方式，但既需要使用又重又长的机杖，还必须诵咏咒文、随时调整术式，因此紧急时的应变机动性非常差。 
 
    「特殊兵力占三成以上的部队，这到底是在想什么啊……？」 
 
    年轻的女性亚人兵士歪头纳闷。 
 
    「哎，虽然我们也没资格说别人吶。」 
 
    基里尔苦笑著说道。 
 
    就「特殊兵力」这个词的意义而言，魔法师便不消说了，亚人兵士倒也是相当符合。 
 
    虽然基本能力很优秀，但从耐久力、肉体和精神的稳定性等方面来看的话，亚人兵士尚有逊于一般士兵的部分。仅由亚人兵士所构成的军队，恐怕会变得相当失衡。 
 
    「好了……接下来就看托鲁那些家伙有没有顺利搞定了。要是雇主死了的话，那么就算我们这边没有损伤，也终究是鸡飞蛋打一场空吶。」 
 
    跟口中说的话相反，基里尔和亚人兵士们一副不怎么担心的样子，目光朝向著霞慕尼遗迹。 
 
    下一瞬间──人影不似新生贾兹帝国军、而似佣兵部队的士兵们，纷纷从霞慕尼遗迹里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 
 
    过去〈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曾订定过一个计画。 
 
    阿图尔·贾兹身为卓越的魔法技术者，复制了某个少女的人格，用该人格与一定的目的、行动规范组合在一起，然后移植到全大陆的孤儿──年龄不相上下的少女们身上。 
 
    那个人格的名字，据说就是「嘉依卡」。 
 
    觉醒成嘉依卡的少女们，肩负著收集那些被八英雄分尸的〈禁忌皇帝〉遗体的宿命，为了让〈禁忌皇帝〉最后能复活过来而行动著──换言之，她们是为了某个远大的计画，被当作成道具来筹备，并且被撒播到各地。 
 
    结果，阿图尔·贾兹虽然复活了，但由于诸多原因，他又再次殒灭了。 
 
    只不过…… 
 
    「毕竟他是个曾一度克服过死亡的家伙吶。」 
 
    在托鲁和芙蕾多妮卡到处横冲直撞，把佣兵部队和正规军部队一起从霞慕尼遗迹中全都赶出去──之后。 
 
    嘉依卡公主──尤莉耶吩咐幸存的贾兹帝国复兴军的士兵们互相疗伤，而托鲁等人随后便进了嘉依卡公主和阿列克谢用来办公的房间，并粗略地向他们说明概况。 
 
    「究竟有多少个嘉依卡──被植入了嘉依卡因子的家伙，究竟有多少人正散布在这片大陆上，我们根本不晓得。上百？上千？上万？还是上亿呢？不管怎样，在她们之中，或许还有企图用收集遗体以外的其他方法让贾兹皇帝复活，或者就算贾兹皇帝不会复活，其行动标竿也早已被设定为『继承其遗志』的嘉依卡存在。」 
 
    「…………」 
 
    尤莉耶和阿列克谢听了之后，也只做得出愕然的反应。 
 
    这也代表嘉依卡以及那些和嘉依卡相关的资讯，远远超出了他们两人的想像，全然是极为异常的事态。 
 
    死后复活。世界应有的状态。被植入复制人格的少女们。 
 
    接著── 
 
    「要是贾兹皇帝又再复活一次，肯定又会带来许多麻烦。因此，只要有人自称是嘉依卡，我们就会前往其所在之处，确认看看究竟是『本尊』还是只是冒用名字的冒牌货。在你们之前，我们也去确认过两个人左右了吶。」 
 
    「……那么，你们……你们是……？」 
 
    尤莉耶喘著气问道。 
 
    虽然托鲁目前为止都还没有谈及到可说是核心的部分……但知道这么多内情的人，不可能没和那个〈禁忌皇帝〉直接接触过。话虽如此，但他也未必赞同、也未定肯定〈禁忌皇帝〉以及他的计画。 
 
    如此一来，恐怕── 
 
    「嗯，是啊。」 
 
    托鲁爽快地点了点头承认。 
 
    「就是我们打倒了贾兹皇帝。」 
 
    ＊ 
 
    突如其来地──爆炸声在执政官们的头上轰然响起。 
 
    他们正在官署建筑物里一边用著稍迟的午餐，一边讨论著议题，同时等待著新生贾兹帝国军的讨伐成果报告……就是在这个时候。 
 
    「怎么了……？」 
 
    这栋建在达西亚子爵宅邸旁边的官署建筑物，由于是战后所建，因此结构上和城堡、要塞相异，是一栋普通的建筑物……不过，对执政官们而言，这里是他们的权力象徵。从这层意义来看的话，也算是「城堡」了。 
 
    这里结构很牢固，室内装潢也花了不少钱。 
 
    然而…… 
 
    「爆炸？是魔法吗？」 
 
    大吃一惊的他们──以及他们所吃的食物上方，有细碎的瓦砾和灰尘纷纷落下。这个情况在转瞬之间就结束了。但紧接著，细碎的雪片开始落下，并堆积在那些被弄脏的食物上面。 
 
    「……！」 
 
    「天花板？」 
 
    执政官们一边惊愕地紧绷著脸，一边抬头仰望上面。 
 
    他们所在的官署建筑物最顶层──顶楼的天花板，恐怕已连同官署建筑物的屋顶一起被「连根拔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些落下来的雪，或许是原本就堆积在屋顶上的一部分积雪。要不然的话，应该就是现在才刚从天上飘下来的雪吧。 
 
    「是……是魔法吗？」 
 
    其中一名执政官一边颤抖著，一边说道。 
 
    「该不会是新生贾兹帝国军吧？」 
 
    「那些家伙们为了讨伐行动而前来报复……？」 
 
    「不过，成果报告确实是迟了──」 
 
    执政官们喘著气努力挤出的臆测话语，在如今已变成露天状态的会议室中此起彼落。全都是一些毫无根据的想像，而这正如实地显示出他们的动摇。 
 
    然而…… 
 
    「怎么可能！仅凭一击？那就跟航天要塞的主攻击术式不相上下了啊……！」 
 
    「难道贾兹帝国复兴军拥有如此强大的机杖和魔法师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为何至今都没有使用呢？ 
 
    恐惧和疑问笼罩著官员们。 
 
    不管怎样，如果这既不是天灾、亦不是事故之类所致，而是肇因于魔法攻击的话，那就表示很有可能还会有「下一波」袭来。而且──下一次便会从最佳的角度和时间点袭来，好把这整栋官署建筑物连根吹走、把执政官们也牵连进来。 
 
    「总……总而言之──」 
 
    得先逃走才行。 
 
    执政官们──一边祈祷下一波的攻击别来，一边四肢伏地，开始往房间的出口爬去。他们不站起来跑，单纯只是因为他们全都已经惊吓到直不起腰来了。 
 
    不过…… 
 
    「怎……怎么了？」 
 
    「下面好像有什么──」 
 
    兴许是因为屋顶被掀起来了吧。 
 
    只要凝神注意，窗外的声响便清楚地传入了他们的耳里。 
 
    怒吼声、干戈声、爆炸声，以及悲鸣声。 
 
    就算是没有战场经验的人也听得出来。这些是战场上的声响。看来这个官署建筑物的周围，似乎有战斗正在进行著──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执政官们兀自混乱。 
 
    下一瞬间，他们的头上变暗了。 
 
    「咦……」 
 
    形状怪异的巨影──笼罩在执政官们的头上，然后翩翩地降落在失去了天花板的会议室。 
 
    那是身穿著白银色铠甲的怪物。 
 
    「装铠──龙？」 
 
    执政官们目瞪口呆地喃喃低语。巨大到约有一个成人拳头大的装铠龙眼睛，把他们直盯得毛骨悚然。 
 
    彷佛由钢铁所构成的巨大躯体，光只是伫立在那里，就足以构成威胁，把执政官们钉在了原地。要是随便乱动的话就会被杀死──每个人都在心里这样思忖著。 
 
    接著…… 
 
    「这个建筑物──」 
 
    「已经由哥哥和妹妹和愉快的情妇们以及其他等等所征服。」 
 
    「什么跟什么啊，听起来就像是脑袋很蠢的集团……」 
 
    「哥哥，你用不著害羞啦。」 
 
    「我才没有在害羞咧！」 
 
    十分欠缺紧张感的声音持续地一来一往。 
 
    执政官们战战兢兢地寻找著声音的主人──然后，他们从装铠龙的背后找到了以敏捷轻盈的动作跃下落地的两道人影。 
 
    年轻的男女。 
 
    虽然执政官们没看过黑色装束的男子，但他们都认识女方。 
 
    她是执政官们聘雇为佣兵的其中一人。确实是那个自报名字为阿卡莉·凌志的女孩。与名为克菈丝娜雅·布芙丹的女孩一起报名了佣兵招募活动，轻易地突破了选拔赛── 
 
    「──执政官大人！」 
 
    官署建筑物的警卫士兵们，彷佛踢破门板似的一涌而入。 
 
    其数量为──十名。魔法师两名，以及剑士八名。虽然没有骑士，但执政官们为了保护自身安危，选拔并安排了较为优秀的人……就连在达西亚子爵的正规军队当中，也全都是一群以精锐闻名的人们。 
 
    「你你你们──把这……这些家伙……」 
 
    执政官们用手指著装铠龙。 
 
    当看到敌手是只巨大的弃兽时，负责警卫的士兵们也不免露出了片刻胆怯的表情── 
 
    「争取时间好让执政官大人们逃走！」 
 
    貌似指挥官的男子这样大喊。 
 
    「别怕！那副巨大的躯体在屋内无法灵活地行动！」 
 
    构成威胁的，也就这么一只装铠龙罢了。在它旁边的两个人，根本没什么大不了──他们应该是这样子评估的吧。 
 
    然而…… 
 
    「──我为钢铁。」 
 
    那两个人几乎同时这样诵咏： 
 
    「钢铁，故不迷惑。」 
 
    「钢铁，故不胆怯。」 
 
    「一旦遇到敌人……」 
 
    「万不可有任何踌躇。」 
 
    「以此为消灭敌人之──」 
 
    「凶器。」 
 
    他们两人淡然地一句接著一句说著这样的话语。 
 
    不幸的是，负责警卫的士兵们根本不晓得这些话语的意义。 
 
    亦即乱破师亚裘拉战魔众之奥义── 
 
    「──〈铁血转化〉！」 
 
    这一句正是关键词。 
 
    全身的气脉解放以后，两名入侵者──那两名年轻男女的头发，便带有宛如鲜血的赤红。同一时间，有状似战斗妆的纹路浮现在他们的脸上，把他们两人的脸变化成了简直就像是站在战场上的魔物所拥有的面貌。 
 
    「──！」 
 
    下一瞬间，这两个人──以异于常人的速度，朝负责警卫的士兵们发动了攻击。 
 
    执政官们腰软到瘫坐在地上，这情况也给那些合该要守在他们脚边的士兵们带来了不利。当负责警卫的士兵们有所踌躇的那一瞬间，已经强行闯入他们内圈的两人，未去理睬剑士，而是先把那两名魔法师解决掉了。 
 
    两名魔法师或被短剑砍中肩膀，或被铁锤敲断骨头，机杖也因此而离了他们的手。当魔法师们因疼痛而姿势大乱时，又被那两名入侵者踢中肚子，因而痛得昏了过去。 
 
    「──！」 
 
    剩下的八名剑士，慌慌张张地砍向那两名入侵者，然而──为时已晚。 
 
    虽然魔法师的防御力很低，却拥有最强的攻击力──换言之，魔法师是最有可能做到消灭包括装铠龙在内的入侵者、一举逆转情况的人。由于魔法师们已经被打倒了，所以士兵们都开始动摇了。据实而言……是已经在开始往后退了。 
 
    以现下的情况而言，他们不可能做到抓住那两个势头正好的家伙。 
 
    那两个乱破师时而蹬墙、时而奔跑，自由自在地到处跑跳。那八名剑士被他们两人恣意玩弄，过没多久就被击败了。 
 
    接著…… 
 
    「──就是这样子吶。」 
 
    执政官们试图爬著逃跑。这时，响起来一道听起来好似有点不耐烦的声音……同一时间，短剑刺在了他们的眼前。 
 
    「呀──」 
 
    执政官们不禁凝固在原地。 
 
    入侵者中的那名年轻男子，一边俯视著他们，一边用毫无温度的口语气说道： 
 
    「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说到『这栋建筑物从现在开始将成为我和妹妹的爱巢，给我滚出去！』。」 
 
    「我才没那样说咧！」 
 
    男子对拿铁锤的女孩这么说完之后──搔了搔后脑杓，继续说道： 
 
    「对了对了──你们已经被归在……呃，新生贾兹帝国？的支配之下了。就这样乖乖做好心理准备吧！听懂了吗？」 
 
    「……你……你说什么？」 
 
    听了他那毫无任何脉络可言的唐突宣言，其中一名执政官忍不住站起身来质问──在装铠龙的瞪视下，又再次慌慌张张地趴回地板上了。 
 
    新生贾兹帝国。 
 
    也就是说── 
 
    「……只用了短短半天的时间？」 
 
    「就打倒了……我们派去讨伐的佣兵部队和正规士兵部队……？」 
 
    「然后攻占了……这片领地……？」 
 
    执政官们颤抖的声音在地板上盘旋。 
 
    相对于此──黑衣年轻人则是用带点倦怠的语气说道： 
 
    「违抗的家伙，我可是会杀无赦哟──」 
 
    「…………」 
 
    执政官们哆哆嗦嗦地直发抖。 
 
    此外── 
 
    「我可是会痛下杀手哟──绝对会杀光光哟──」 
 
    黑衣年轻人的语气和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万分的不耐烦。 
 
    虽然他本人似乎对这个宣言本身没有太大的兴趣…… 
 
    「就是所谓的『以嘉依卡公主为马首是瞻的恐怖政治』吶。怎么样？害怕了吧？」 
 
    「…………」 
 
    执政官们一边蹲伏著，一边面面相觑。 
 
    若问他们是否害怕，那他们的确害怕。但很大程度上，主要原因是在于那个位在黑衣年轻人背后、瞪视著他们的装铠龙存在。讲白一点，不管是黑衣年轻人的话语，还是言及嘉依卡公主恐怖政治的发言，现在都没能让他们有半点真实感，因此也未能带给他们恐惧感。 
 
    也不知是明瞭还是不明瞭执政官们这样子的内心…… 
 
    「哥哥，哥哥你说的话，完全欠缺了正经呢。」 
 
    铁锤女孩如是吐嘈。 
 
    「你有资格说我吗！」 
 
    他们听到黑衣男子一脸无精打采地这样回应。 
 
    ＊ 
 
    接著──过了半天之后。 
 
    官署建筑物已经完全被新生贾兹帝国军，以及基里尔·塔特拉所率领的亚人兵士部队占领了。当然，除了前去讨伐新生贾兹帝国的部队之外，达西亚子爵的领地内还是有军队存在。不过，他们根本没有时间赶过来。 
 
    把最大战力一口气投注在对手的中枢，然后完全压制。 
 
    简单到令人傻眼──却是个相当合理的战术。五十多名亚人兵士与装铠龙，再加上强大无比的魔法攻击，构成宛如疾风、宛如怒涛的征服剧码。 
 
    预估到这个情况之后……为了搞清楚士兵的配置以及整体水平，托鲁似乎还特地要阿卡莉和克菈丝娜雅卧底进来达西亚子爵这边、让她们去好好探勘情形。 
 
    不管是领主还是执政官们，原本就没怎么得到领地居民的支持了，再加上达西亚子爵早早投降、发表了这样的声明，因此领地居民之间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混乱。 
 
    接著── 
 
    「那……那个……」 
 
    相关人士齐聚在官署建筑物的某个房间里。 
 
    这时，尤莉耶──向托鲁开口询问。 
 
    「我最后会有什么下场呢……？」 
 
    「啊？你在说什么啊？」 
 
    托鲁紧锁眉头，如是反问她。 
 
    「呃，那个，所以说……」 
 
    尤莉耶支支吾吾的。 
 
    她之前一直冒用嘉依卡之名。而且明明没有那个意愿，却高举著「复兴贾兹帝国」的旗帜──欺骗了那些相信她并因此聚集而来的人们。事到如今不管她再怎么找藉口，这个事实都不会消失。 
 
    既然正牌嘉依卡──嘉依卡们已经出现了，自己就不能再继续假冒嘉依卡·贾兹了。不过，新生贾兹帝国的士兵们会对这个事实做出怎样的反应呢？光是想像就觉得可怕。那个左脚装义足的退役士兵──或许他们会像他一样愤怒发狂、想要杀死尤莉耶也说不定。 
 
    然而…… 
 
    「你想要怎么做？」 
 
    托鲁反问。 
 
    「咦？什……什么想要怎么做……？」 
 
    「既然你并不是〈禁忌皇帝〉所安排的『本尊』，那我们就没有事情要找你了。看你是要就这样子高举著『复兴贾兹帝国』的旗帜继续行动，还是要退出，然后去某处乡下耕田，都随你高兴。」 
 
    托鲁的口气十分冷淡。 
 
    然而── 
 
    「…………」 
 
    她完全不曾想过。 
 
    自己能有选择的自由──这般选择未来的权利。 
 
    话说回来，打从失去了房子、失去了父母以来，所有事情都不是由她自己决定。「重振家园」就像咒语似的不断重复著。而她一直以为这正是她自己的愿望，从未去怀疑过。变得不再期望些什么──她已经这样很久了。 
 
    然而…… 
 
    尤莉耶垂下眼说： 
 
    「一直以来，我都在欺骗著那些聚集于新生贾兹帝国的人们。虽然我是因别人的指示而假冒嘉依卡公主──但当初我没有拒绝、没有自己好好想过、完全依赖著别人，也全都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我觉得我也有责任。」 
 
    「所以呢？」 
 
    「我想要设法负起责任。但该怎么做才好……？」 
 
    「…………」 
 
    托鲁默默地凝视著尤莉耶好一会儿。 
 
    「那么，就请你负起『冒称嘉依卡』的责任吧？」 
 
    「要怎么做呢……？」 
 
    尤莉耶露出了走投无路的表情。 
 
    她求助般地望向阿列克谢──但这名可说是尤莉耶养父的老人，仅只是一个劲儿地用气力已尽的表情摇著头。 
 
    「就这样子继续扮演嘉依卡下去。」 
 
    托鲁朝身旁的毕耶露婕──不，是白色嘉依卡才对──以及自称克菈丝娜雅的红色嘉依卡瞥了一眼，然后这样说道。 
 
    「……咦？」 
 
    「就请你扮演引诱其他『本尊』和『冒牌货』的角色吧。」 
 
    托鲁一边用食指搔著脸颊，一边继续这样说。 
 
    「你说引诱……是要引诱到这里来吗？」 
 
    托鲁一行人该不会是为此──仅仅只是为此，所以才拿下了这块达西亚子爵的领地吧？ 
 
    「像这样四处潜入自称嘉依卡者的地方进行确认，我也差不多开始觉得麻烦起来了吶。所以我想说，就在这里创立个用来引诱嘉依卡的『贾兹帝国』吧。」 
 
    「…………」 
 
    「这是之前哈尔特根公国所采用的方式吶。结果这样才是最省时省力的方法嘛。」 
 
    在托鲁身旁一边环臂抱胸一边这样说的人，正是阿卡莉。 
 
    尤莉耶当然也听过哈尔特根公国之名，但她完全不懂这个国名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难道哈尔特根公国也有采取行动，引诱嘉依卡出来吗？ 
 
    「啊，你也可以顺便……」 
 
    托鲁用一种「真的像是顺便」的口气这样说： 
 
    「重振你那个高登男爵家族喔！是说，以此为报酬来雇用你们，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吧？」 
 
    「呃……啥？」 
 
    「总而言之……每次每次都要把基里尔等人从岛上叫过来也很费时、费功夫，那些家伙也会跟我抱怨连连，啰唆死了。提倡『不歧视亚人』的政策、拉拢残存在各地的亚人，然后把他们加进原本的新生贾兹帝国军里，藉此加强军备，哎，我想大约两年左右，军队就会变得更有制度了吧？」 
 
    「…………」 
 
    尤莉耶已经无话可回。 
 
    然而── 
 
    「……那就这样啦。」 
 
    托鲁忽然──转而面向房间出入口的方向说道： 
 
    「可别多管闲事哟，〈克里曼〉机构！」 
 
    同一时间，在出入口附近靠墙站著的芙蕾多妮卡和克菈丝娜雅一起动了。 
 
    她们两人的蛇咬剑和爪子，从墙壁上面闪掠而过。下一瞬间，分裂成好几个断片的墙壁开始崩落…… 
 
    「──！」 
 
    可以看见洞开得很漂亮的圆形小孔另一侧，有四个人影。 
 
    壮汉一名、眼镜少女一名、亚人少年一名、光头男子一名。 
 
    这些就是托鲁所说的〈克里曼〉机构的人吧？看来他们刚刚似乎是从墙壁的另一侧探看著这里面的情况…… 
 
    「──你怎么做到的？」 
 
    壮汉一边高高举起双手，一边露出苦笑。 
 
    他这句话是在问「毕耶露婕在托鲁身旁拿著机杖，以及包含基里尔在内的数名亚人兵士正备好武器对著他们」的这个情况吧。 
 
    「……好久不见了吶。」 
 
    「老实说，我很惊讶你还活著。」 
 
    壮汉这样回应托鲁的话语。 
 
    「好像少了两个人耶。骑士，还有那个说话不饶人的暗杀者怎么了吗？」 
 
    「结婚休假中。」 
 
    「…………」 
 
    听了眼镜少女的话语──托鲁彷佛没想到有这一著似的眨了眨双眼。 
 
    他似乎斟酌了一下该说什么话才好── 
 
    「……呃，哎，那个……你们回去后，帮我向他们说一声『恭喜』啊！」 
 
    「你们愿意放我们回去吗？」 
 
    亚人兵士们正用武器指著他们。光头男子瞥了一眼亚人兵士们，然后问道。 
 
    「原本──打从收集遗体的那时候开始，如果你们没来多管闲事的话，我们既没有理由交战，也没有理由互相杀来杀去啊。要是太早被你们一五一十地报告上去，在制度、等级都还没完善之前，就派个航天要塞或是什么之类的过来，那可就麻烦了……哎，得请你们暂时逗留在此处了吶。」 
 
    托鲁用由衷觉得很麻烦似的语气这样说。 
 
    ＊ 
 
    简直就像是在作梦似的。 
 
    「…………」 
 
    地点是设置在官署建筑物二楼的阳台。尤莉耶一边俯视著被雪覆盖的街景──一边触摸自己的脸颊好几次，就为了让自己明白「这正是现实」。冰冷的手指碰在因兴奋而发热的脸颊上，让自己的意识轮廓更加清楚。 
 
    这果然是现实没错吧？ 
 
    没想到「真正」的嘉依卡及其随从，就混在自己的同伴里面。而该名嘉依卡及其同伴们，仅用短短一天，就把贵族统治的土地整个夺下来了──虽说是边境的小小领地，但她完全只能觉得这是一场梦境。 
 
    而且── 
 
    「等……妮娃，停止，停！」 
 
    「拒绝。了解主人的事情，是臣子的要务。」 
 
    毕耶露婕隐身在尤莉耶的背后，为这一场战斗使出了最具决定性的一击。而毕耶露婕──白色嘉依卡与她「活生生的机杖」──妮娃·莱妲，现在正打闹在一块儿。 
 
    妮娃显然很喜欢抚摸白色嘉依卡的全身上下。而三不五时被她玩弄的白色嘉依卡，则一边发出夹杂著哀鸣的声音，一边到处逃窜。 
 
    白色嘉依卡随身携带的魔法机杖突然变形──变身成阴阳妖瞳的女孩。虽然尤莉耶对这件事情也感到很惊讶，但她对下述情况无非也只能诧异得说不出话来──白色嘉依卡居然是使用了这个魔法机杖施放出魔法攻击，发挥了无与伦比的强大威力。 
 
    根据执政官们以作恶梦般的口气所说的话语，她似乎具备著相当于航天要塞主力攻击魔法术式的破坏力──这无非意味著，白色嘉依卡可以轻巧地随身携带，并运用全菲尔毕斯特大陆上最强的巨大魔法兵器的攻击力。 
 
    这名少女有好多地方实在太过于超乎常识了。 
 
    虽然这句话的对象，不仅限于白色嘉依卡，对于她那些同伴也全都可以套用。 
 
    尤莉耶觉得自己在这一天吃的惊，应该是一辈子的份了。 
 
    「……怎么了？」 
 
    忽然有声音传来，于是她回过头去……托鲁正走来阳台。 
 
    「怎么一脸呆滞的表情？」 
 
    「……总觉得没什么真实感……」 
 
    尤莉耶苦笑著说道。 
 
    「从昨天到今天，令人吃惊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总觉得好像在作梦一样。甚至就连这是好梦还是恶梦，感觉都搞不清楚呢。」 
 
    「哎，你这种心情，我也不是不明白吶。」 
 
    托鲁──一来到尤莉耶的旁边，就一边把背靠在阳台的扶手上，一边说道： 
 
    「老实说，和嘉依卡初次相遇后，有一阵子我也是这样子的感觉。」 
 
    「你也──你是说你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嘉依卡还要超乎常识──最特殊的一个，就是这名年轻人了。 
 
    虽然刚刚才被告知，但托鲁正是和那只名叫芙蕾多妮卡的装铠龙缔结了「契约」的龙骑士，事实上趋近于不死之身的存在。正因为这样，所以他就算完全接住了阿卡莉和克菈丝娜雅──红色嘉依卡的攻击，现在也还是安然无恙地活著。 
 
    但不仅这一点而已。白色嘉依卡、阿卡莉、芙蕾多妮卡、红色嘉依卡、妮娃，以及基里尔那一伙亚人兵士──率领这些成员的人，事实上就是这名年轻男子。轻易地夺下这块达西亚领地者──不是其他人，正是他。 
 
    尽管如此── 
 
    「我原本只是个微不足道、没能当成乱破师的家伙吶。」 
 
    托鲁如是说，然后耸了耸肩。 
 
    「如果没有和嘉依卡相遇的话，我现在也还是在一边怨恨著没有战争的世界，一边在某个城镇玩岁愒日、浪费生命吧。」 
 
    「…………」 
 
    虽然就尤莉耶看来，完全看不出来他会是那样。 
 
    「不，在那之前，我应该早就被妹妹活活打死了吧。把不工作的的哥哥剥制成标本来卖掉，正是那家伙的口头禅。」 
 
    「虽然我原本以为你和毕耶露婕是兄妹，但那个──拿著铁锤、名叫阿卡莉的人，才是你真正的妹妹，对吧？」 
 
    「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吶。」 
 
    托鲁说道。 
 
    托鲁和阿卡莉原本是在乱破师的村落里长大，所以他们可称作为「家庭观」的观念，似乎跟普通人不太一样。村落里的人全都是一家人，若在同一名扮演长亲角色者下面受其扶养的话，即是兄妹──实际上比较近似于师徒制度中所谓的师兄妹关系。 
 
    「自称『红色』的她，也是嘉依卡，对吧？」 
 
    蛇咬剑少女现在应该是在其他房间里吧。尤莉耶一边回想起蛇咬剑少女，一边说道。 
 
    「是啊。她是跟我们一起并肩对付贾兹皇帝的同伴。」 
 
    「同伴……」 
 
    尤莉耶试著复述这个词──然后面露苦笑地说： 
 
    「结果你的情人到底是谁呢？」 
 
    「情人？啊──」 
 
    她是在接续那段他们在霞慕尼遗迹里时的对话。托鲁像是明白了这点，歪著头沉吟： 
 
    「因为我没有什么余力可以去思考那方面的事情吶。在打倒贾兹皇帝之前，我专注到忘我。打倒了贾兹皇帝之后──该说是那场激战的后遗症吗？我的记忆有好一段时间变得东缺西漏的啊。」 
 
    看来他对尤莉耶等人所说的「丧失记忆」云云，似乎并非全然是谎言。 
 
    「我和毕耶露婕两个人拼凑彼此记得的部分，花了将近一年，才大致搞懂了自己是谁、是什么样的人。在那之后，我们很快就和阿卡莉她们重逢了──后来的事，就如你所知了。我们去见了大约三名自称为『嘉依卡』的家伙，去确认她们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虽然他马虎随便的讲话方式，像是在叙述平淡无奇的工作经验，但实际上他的人生，应该比普通人类还要波澜万丈好几十倍、好几百倍吧。 
 
    尤莉耶认为──如果是她自己的话，应该早就已经死掉上百次了吧。 
 
    「…………该怎么说呢，真是壮烈吶。」 
 
    「或许吧。虽然是不无聊啦。」 
 
    托鲁张牙咧嘴──流露出如野兽般狰狞的笑意。 
 
    尤莉耶看著他那张脸，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原原本本的托鲁·亚裘拉。在这一瞬间，尤莉耶实际感受到自己终于和真正的他相遇了。 
 
    「还有，有一件事情我先跟你说好……」 
 
    托鲁突然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对她说道： 
 
    「关于你今后仍继续扮演『嘉依卡』的这件事情吶。虽然我说了那样子的话，但如果你有想到其他自己能够信服的承担责任方式，那你就选择那个方式也没关系。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们没有理由去束缚你。」 
 
    「……托鲁……先生……」 
 
    「我──我们很讨厌那种『被别人赋予的职责』之类的东西。不管是自己被强加那样子的东西，还是把那样子的东西强加在别人身上，我都绝对不干。毕竟人类最终能够负起责任的，就只有自己的那一条性命吶……凭自己的意志去做决定吧。」 
 
    「…………」 
 
    尤莉耶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愿意去做。」 
 
    「……是吗？」 
 
    托鲁微微一笑，然后也点了点头。 
 
    接著── 
 
    「──那就这样子啦。」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托鲁身旁的阿卡莉，突然出声说道： 
 
    「哥哥，我有一个提案。」 
 
    「提案？──是说，别消除气息、突然站到我身旁来啦！」 
 
    「呵呵呵。哥哥真是个腼腆害羞的人呢。」 
 
    阿卡莉面无表情地笑说。 
 
    「我是在害怕好吗！」 
 
    「把这个女孩当作『诱饵』，用来钓『嘉依卡』。今后要改成这样子的方式啊。」 
 
    「真是毫不加修饰的说法吶，喂？」 
 
    「这样不是比较好懂吗？总而言之，在这里设个新生贾兹帝国、切换成『守株待嘉依卡』的战术之后，如浮萍般东奔西跑的生活，也总算能结束了。我应该可以下此判断吧？」 
 
    阿卡莉立起一根手指，如是说道。 
 
    「哎，是啊。」 
 
    「还有，那个亚伯力克·基烈特居然结婚了。连这个惊人的事实，都突然传到了我们的耳边。」 
 
    阿卡莉这么说完之后，又举起了第二根手指。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哎，虽然我的确是吃了一惊吶。」 
 
    「此外，塞尔玛和大卫的孩子就快要两岁了。」 
 
    第三根手指立了起来。 
 
    「喔，他们现在是在旧哈尔特根领地附近的村庄吧？」 
 
    「肯定。」 
 
    托鲁一朝著红色嘉依卡的方向询问，她便轻轻地点了点头。 
 
    「哎，孩子平安无事地长大，的确是很可喜可贺啦，但你是不是越说越跟我们没啥关系了？」 
 
    「进入正题。」 
 
    阿卡莉弯曲收起三根手指，用力握紧拳头，然后说出这样的主张： 
 
    「我非常非常强烈建议哥哥，你差不多也该结婚了。」 
 
    「哦？什么啊，你这是在叫我快点娶个老婆吗？」 
 
    「嗯。」 
 
    阿卡莉大力地点头肯定，像是在说「没错，你得到了」。 
 
    「我建议你找个认识已久、很熟悉彼此的人作为对象。」 
 
    「换言之，我应该先把至今仍然令人搞不清楚在想些什么的你，从候选人名单当中剔除喽？」 
 
    「……哥哥。」 
 
    阿卡莉眨了眨眼睛说道： 
 
    「你用不著那样害羞啊。」 
 
    「所以说，我就是搞不懂你那毫无条理可言的地方啊！」 
 
    「你也需要学著坦率一点呢，哥哥。」 
 
    「我们从头到尾都在鸡同鸭讲吶。」 
 
    「嗯……真是冷淡。」 
 
    阿卡莉面无表情地低喃。 
 
    这时── 
 
    「托鲁！」 
 
    红色嘉依卡，以及少女型态的芙蕾多妮卡走了过来。 
 
    虽然她们两人好像并没有在听刚才的对话── 
 
    「……？」 
 
    但红色嘉依卡还是皱起了眉头，彷佛从横亘在托鲁与阿卡莉之间的气氛当中察觉出了什么。 
 
    「托鲁。你和阿卡莉，在讨论什么？」 
 
    「嗯。我们在讨论谁最适合当哥哥的妻子。」 
 
    阿卡莉不知为何用隐约带了点自豪的口气说道。 
 
    「托鲁，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吗？」 
 
    红色嘉依卡瞪大双眼问道。 
 
    「所以说，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啊！」 
 
    托鲁边叹息著边说。 
 
    托鲁究竟会娶女性同伴中的谁──看来这话题似乎从以前就已经常常被拿出来讨论了。 
 
    「不过，请让身为『妹妹道』创始者的我先发个言吧！没做好觉悟的人，可做不来哥哥的妻子哟。」 
 
    阿卡莉交叉双臂抱胸，然后不知为何一副非常高高在上地说道： 
 
    「关于这一点，我──」 
 
    「我，已做好觉悟。」 
 
    「我。同上！一样！觉悟、觉悟！」 
 
    白色嘉依卡也来到了红色嘉依卡的身旁──一边拖著紧抱著她腰部的妮娃──一边举起一只手这样说。 
 
    「还要做好觉悟？是说，是要做好什么觉悟啊！」 
 
    「不就是要做好成为王妃的觉悟吗？」 
 
    ──手扠著腰说出这话的人，正是芙蕾多妮卡。 
 
    「啥？王妃？」托鲁瞪大双眼询问。 
 
    芙蕾多妮卡一边歪著头，一边继续说： 
 
    「托鲁就要成为国王了吧？啊，不是国王，是皇帝吶？」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只是在讨论结婚成家的事情罢了──」 
 
    「你不是因为种种原因，所以打算建造新生贾兹帝国吗？暂时的首领──哎，就算是『嘉依卡』好了，但除非她愿意当女皇帝，不然另外还是需要有皇帝这个角色吧？」 
 
    「…………」 
 
    托鲁眨了眨双眼，像是在说「他现在才第一次察觉到这件事」。 
 
    「啊──…………是这样子……吗？」 
 
    「是啊。」 
 
    「……呜哇，好麻烦。」 
 
    托鲁一脸打从心底感到很郁闷似的说道。 
 
    他显然没有考虑到──将会是由自己去担起皇帝这个角色这件事。或许他原本就打算要让别人代打，就像让尤莉耶代演嘉依卡一样。 
 
    「话说回来，哥哥？」 
 
    阿卡莉用忽然想起某事的口吻说道： 
 
    「如果只看结果的话，这情况不就变得跟……之前贾兹皇帝所提议的那件事情一样了吗？」 
 
    「……你是说『分成三分之一个世界』的那个提案吗？」 
 
    托鲁皱起了脸来说： 
 
    「确实如此吶……虽然我们建造国家并不是为了引起战争。」 
 
    「但是，包括维马克王国在内，联合国的诸侯们，应该不会眼睁睁放新生贾兹帝国建国吧？要是还费劲让名字大肆传播到各处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 
 
    「托鲁，事前疏通。」 
 
    拉了拉托鲁的衣袖、对托鲁这样说的人，则是白色嘉依卡。 
 
    「事前疏通？」 
 
    「〈克里曼〉机构的那伙人。」 
 
    「哦──你是指透过亚伯力克·基烈特他们，在背地里先和联合国商量好，是吗？哎，要说行不行，应该也算是行得通吧？」 
 
    「唔咿。行得通、行得通。」 
 
    白色嘉依卡频频点头。 
 
    托鲁也交叉双臂抱胸，一边歪著脖子──一边沉吟： 
 
    「唔──嗯……要看维马克和七国会议的高层是否愿意听我们的解释吶……话说，这不是很困难吗？」 
 
    阿卡莉、白色与红色嘉依卡，以及芙蕾多妮卡把他团团围住。 
 
    虽然对尤莉耶而言，后半几乎是她完全听不懂的内容……但他们用和乐融融的气氛在对话，从尤莉耶的眼里看来，那画面太美、太眩目了。 
 
    因此── 
 
    「那个，在你们说的那种情况下……」 
 
    尤莉耶举起一只手，然后说道： 
 
    「从理论而言……路克……不对，那个……托鲁……先生的妻子……不就是我了吗……？」 
 
    虽然这真的只是她随便想到的事…… 
 
    「──！」 
 
    但听了尤莉耶的话之后──嘉依卡等人的表情大变。 
 
    周围的气温瞬间骤降。尤莉耶本身对此也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阿卡莉依然面无表情，但她一边颤抖著双手，一边这样说： 
 
    「哥哥，你明明就已经有这么多妻子候选人和情妇候选人了，居然还嫌不够──」 
 
    「所以说，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被阿卡莉那样一说──托鲁忍不住发出了掺杂著悲鸣的声音。 
 
    但是，包括阿卡莉在内，他身边的女孩们似乎都没有在听他说话。 
 
    「事态果然刻不容缓，要是再不快点决定妻子和情妇、封杀哥哥向其他人出手的机会的话，哥哥可是会无限上纲、继续向女人出手，迟早会把这整片大陆的所有女人都──」 
 
    「我是更胜〈禁忌皇帝〉的怪物吗！」 
 
    「托鲁……」 
 
    「毕耶露婕，你也别用那种在看可悲小孩般的眼神看著我！」 
 
    「不管怎样，要是哥哥不肯决定的话，那我们就只能自己擅自决定了。」 
 
    「用什么样的，方法？」 
 
    红色嘉依卡半眯著双眼──用显然不太相信的表情与语气这样询问。对于她的询问，阿卡莉紧握著拳头这样说： 
 
    「空手互殴之类的，岂不是挺好的吗？」 
 
    「不利，对我不利！提出异议！反对驳回！」 
 
    「咦？那我不就是优胜了吗？」 
 
    白色嘉依卡一边蹦蹦跳著，一边提出异议──而芙蕾多妮卡则是用一脸呆滞的表情指著自己。彷佛现在才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存在似的，阿卡莉皱起眉头，把目光朝向了她。 
 
    「等等，龙女孩。你这家伙也打算参加吗？」 
 
    「参加啊？」 
 
    芙蕾多妮卡的口气简直就像是在说「这岂不是理所当然吗？」。 
 
    「只要采取人类型态的话，实质上跟人类的雌性──跟女人也没有什么不同。要是有那个意思的话，我或许还能生下托鲁的小孩呢。」 
 
    「你这家伙，真是种太方便又太犯规的生物了耶。」 
 
    「嘿嘿。」 
 
    「以防万一，我先跟你说好，我可不是在赞美你喔！」 
 
    「所以喽，总之就由我来当正妻吧。」 
 
    芙蕾多妮卡用天真无邪的笑容这么说道。于是，阿卡莉突然对著她拔出了铁锤。 
 
    「……很好，来一决胜负吧，爬虫类。在你使用魔法之前，我会先用快攻把铁锤敲进你的脑部。」 
 
    「刚刚不是说要赤手空拳地干架吗？」 
 
    「对上使用魔法的装铠龙时，徒手挑战的家伙根本就只是单纯的蠢蛋。」 
 
    「人类真是爱骗人呢──」 
 
    「我，正妻。二姨太，你。我，姊姊。你，妹妹。理所当然。」 
 
    「拒绝，拒绝。条件，一样！」 
 
    ……诸如此类。 
 
    也不知道她们到底是不是认真的──意见不一致的对话占了大半──女孩们正在随心所欲地进行著旁人难以理解的对话交流。 
 
    托鲁一边看著她们…… 
 
    「那个……你们都不打算询问我的意见吗？」 
 
    一边皱著脸询问，但女孩们都没人回答他。 
 
    尤莉耶一边看著长长地叹了口气的托鲁，一边露出苦笑，对他问说： 
 
    「那么，托鲁先生的意见如何呢？」 
 
    「这…………」 
 
    托鲁一时语塞。 
 
    难以抉择，这件事应该也意味著他本身对于嘉依卡等人并不是没有好感。同时──他显然也不是对这些向自己投注好感的对象，一个接著一个出手玩弄的轻浮人类。 
 
    正因为觉得每个女孩都很可爱，所以才做不出选择。他应该是陷于这样子的处境吧？ 
 
    这个名叫托鲁的年轻人……明明是常常超乎常识的一分子，在这一方面却莫名地耿直规矩，或者该说是正经八百。 
 
    尤莉耶觉得他深感为难的模样特别有趣，对他也渐渐心生一股亲近感。纵使他和弃兽缔结了契约成了不死之身、即使他是葬送了〈禁忌皇帝〉的英雄豪杰，也并不代表他就是全然不同的生物……因为她很清楚，他跟自己一样，也是个人类。 
 
    是故── 
 
    「乾脆选择让所有人都当正妻的形式……」 
 
    「连你都要说出这种莫名奇妙的话来吗？」 
 
    「如果要用互殴来决定顺序的话，那对我来说应该会是最不利的……」 
 
    「哎，确实会跟毕耶露婕势均力敌吧…………等等，喂！」 
 
    托鲁察觉出尤莉耶话中的意思之后，皱起了眉头。 
 
    这时── 
 
    「托鲁，托鲁。审判，审判！」 
 
    毕耶露婕跑了过来，一边扯著托鲁的耳朵，一边这样大喊。 
 
    在他的对面，总之像是要先来个「正妻决定战」的第一回合比试似的，阿卡莉和女骑士形态的芙蕾多妮卡正在用铁锤和长剑互相厮杀著。 
 
    「我都说了，不要互殴啊──好痛，别扯啦！」 
 
    虽然路克嘴里这么说著，但他还是一边倾斜著身子任由毕耶露婕扯著，一边被她带到了「比试」的现场。 
 
    尤莉耶看到那副模样之后──由衷地露出了大概有好几年未曾出现过的笑意。 
 
    在这之后…… 
 
    新生贾兹帝国迎来了既是前任乱破师、亦是现任龙骑士的「龙帝」托鲁·贾兹作为其皇帝。而这样的新生贾兹帝国，领土虽然很小，只有过往贾兹帝国的十分之一，但是……该国渐渐以「北方的沉睡之龙」闻名于世，并持续与联合国保持缓和的对立。 
 
    而当然──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哥哥知道了什么？」 
 
    「说到底，要从你们之中选出一个人，实在是太困难了。」 
 
    「为何？难道我们所有人都不符合哥哥的喜好吗？」 
 
    「恰恰相反啦，笨蛋！」 
 
    「托鲁……」 
 
    「把你们所有人全都娶为妻子就行了吧？所以说，你们先停止互殴吧！」 
 
    「唔咿！」 
 
    ──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终） 

  第十二卷 —特别章—英雄的背影 第一章 弓圣的忧郁 THE MELANCHOLY OF BOW MASTER  
     茂密丛生的树叶沙沙颤动。 
 
    简直就像是树木本身在抗议著某件事而活动著身子似的。兴许是已经迎来红叶、只剩下等著落叶的关系，乾枯的树叶们一片接著一片，不断地从枝头剥落──将那站在树枝上的身影暴露了出来。 
 
    亦即，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 
 
    「……姆？」 
 
    少女一脸感到很不可思议似的直眨巴著双眼。 
 
    以她的计画而言，藏身在树林的叶子之间行动的话，应该很难被发现──才对吧？然而，刚才那样，反而让她的存在难以挽回地暴露出来了。 
 
    树木郁郁葱葱地丛生在缓坡上。在这绿意盎然的森林一隅。 
 
    其中有一棵特别粗的树木，树龄应该快要破百了，而少女就攀登在那棵树上。 
 
    那棵树的树枝也很粗，大大地向左右伸展出去，少女就算和「她的行李」一起待在上面，也不用担心它会断掉。不过，看来到了分岔出去的树梢部分，到底还是没办法做到纹风不动。少女只不过是骑在树梢上面移动，树枝便上下左右地摇动，致使大量的叶子掉落下来。 
 
    「姆唔……」 
 
    少女就连用满面愁容呻吟──也还是很可爱。 
 
    她现在的年纪，恐怕是十五岁左右吧。 
 
    从外表看起来，给人一种纤细娇弱、我见犹怜的印象。虽显精致，但还残留著大量稚嫩感的五官，与其精致感相辅相成……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让观者大多会心生「好想保护她」之类的心情吧？ 
 
    银色长发与紫色双眸。 
 
    虽说不是完全没有，但这确实是很罕见的发色和眸色。以同样的头发和眼睛闻名于世的，应该就是已灭的北方大国──贾兹帝国的皇帝阿图尔·贾兹了吧。说到「银发与紫眸」，应该有不少人会率先想起战国时代以〈禁忌皇帝〉这个绰号闻名于世的「怪物」。 
 
    不过，少女的全身上下，最具有特色的部分……老实说，是在别的地方。 
 
    「……残余距离……剩一点点……」 
 
    少女一边这样嘀咕，一边慎重地、缓慢地爬行在树梢上。下一瞬间，「喀喀」的硬物声响突然响起，同一时间，她的身体被迫停下了动作。 
 
    「唔呀！」 
 
    少女向后仰倒，姿势大乱，从树梢上──差点掉下来。她连忙用双手双脚紧紧地抱住树枝，成功地逃过了一劫。 
 
    不过，急忙之中她抱著树枝滴溜溜地旋转了半圈，于是她就这样子紧紧地抱著树枝，垂吊在半空中。 
 
    「濒……濒危……！」 
 
    少女用震惊的表情喃喃自语。 
 
    这样的她──的背上，还有某个东西。那东西，从她的背上垂吊在半空中。 
 
    黑色的棺材。 
 
    不管从哪个角度怎么看，那都是个只能说是「不吉」的死者之匣。 
 
    她差点从树枝上掉下来的主因，就是这玩意儿。想当然耳，背著又大又硬的行李攀爬树枝，中途会勾到某处，也是理所当然──虽然少女完全是咎由自取，但对现在的她来说，根本没有余力去反省自己的不小心。 
 
    屋漏偏逢连夜雨── 
 
    「姆呀！」 
 
    「咕咕喔？」 
 
    少女的紫眸，和玻璃珠般的黑色眼球对上了。 
 
    正是她之前瞄准的目标──在树枝中段筑巢的斑鸠。 
 
    虽然从少女现在的姿势已经看不到鸟巢了，但这只斑鸠的巢里，其实有好几颗鸟蛋。 
 
    繁殖力很强的这种鸟，一年四季都会下蛋。因此，从刚生下来的新鲜鸟蛋之中拿个一颗、两颗、三颗、四颗──「反正悄悄拿走也没关系」凭著这样自私自利的理由而出手的，正是人类这种生物。 
 
    「…………」 
 
    「…………」 
 
    少女与斑鸠。 
 
    互相凝视了──良久。 
 
    而下一瞬间，斑鸠应该是察觉出少女的真实意图，于是它一边用力展翅威吓，一边高声啼叫。 
 
    「咕咕喔喔喔！」 
 
    「哎呀！」 
 
    「咕咕喔咕咕喔咕咕喔喔！」 
 
    「痛，痛！停止，原谅，道歉！」 
 
    斑鸠用鸟喙狂啄少女的手，不，应该说是狂啄她紧抓著树枝的手指。想当然耳，少女发出了悲鸣。但即使如此，斑鸠似乎还是觉得不够，气仍消不下去似的挺出它的鸟喙，瞄准少女的白皙脸孔──或者该说是瞄准她的紫色圆眸。 
 
    「呀啊！」 
 
    少女忍不住用双手护住头部──想当然耳，她把手从树枝上松了开来──下一瞬间，她的脚似乎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劲，于是就这样子坠落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拉长了的惨叫，其实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因为少女停下来悬在了半空中。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所背的棺材恰巧勾到了其他树枝，因此让她变成了垂吊在半空中的状态。 
 
    「……幸运……！」 
 
    她呈现彷佛脖子被叼著走的幼猫一样……有点呆傻的姿势，但少女似乎并不介意，反而露出了带点得意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 
 
    可是，下一瞬间，斑鸠就骑到了她的头上。 
 
    「咕咕喔喔喔！」 
 
    「执著之念！」 
 
    斑鸠又继续试图要去啄她的脸。少女想赶走斑鸠，在悬空的状态下挥舞著双手双脚── 
 
    「──你在做什么啊，嘉依卡？」 
 
    有一个人一边抬头仰望著他们两个，一边用无奈的声音向她问道。 
 
    他从树木附近的草丛现出身影，抬头仰望著少女。 
 
    黑色装束的年轻人。 
 
    虽然并不是完全只有黑色这单一颜色，但他披著的披风大衣、穿在披风内的衣服，统统都是以黑色为基本色调。而且他头发也是黑色、眼睛也是黑色，在他的装束之中，几乎没有明亮鲜艳的色彩。 
 
    因此，他只要蒙个面，站在稍微阴暗的暗处，他的身影应该就能马上融进黑暗之中了吧。在这样的山林之中，便又更难用肉眼去辨认出他了。 
 
    虽然他的脸部五官清秀端正，不过……隐约带著某种狠戾。 
 
    尽管表情略显慵懒，他的双眼却与之相反，锐利得彷佛要用视线射穿目标似的。倦怠的表情与锐利的双眼，已经定型成他的容貌风格……正是这么一名年轻人。 
 
    「托鲁！」 
 
    被他唤作为嘉依卡的少女，用一副慌张的模样对那名年轻人说道： 
 
    「请求，救援，救援！」 
 
    「…………」 
 
    年轻人──托鲁一脸嫌麻烦似的叹了口气，然后把手伸进了怀里。 
 
    下一瞬间，「当！」一道轻微的尖锐声响响起，然后便有个又黑又细长的物品刺进了树干里。托鲁甚至没让人看清他拔出来的手便掷出了该物──从嘉依卡头上擦掠而过、贯穿了斑鸠翅膀的东西，是一种小型的利器。 
 
    被某些人唤作为「飞镖」的一种武器。 
 
    若拿在手上，则可以随机应变，是个长度便于操纵的利器。若是偏向冷不防地掷出去，则可以当作投掷用的暗器──当作隐藏武器，给敌手来个出其不意。正是这么一种玩意儿。 
 
    飞镖几乎毫未受阻地穿透了鸟翅……终究是受了惊似的，斑鸠从嘉依卡的头上离去，回到了鸟巢旁边。 
 
    「别擅自到处乱跑！」 
 
    托鲁皱起脸来说道： 
 
    「我不是跟你说了，总之先乖乖等我们找来填肚子的材料吗？」 
 
    说著这话的托鲁，腰上其实──垂挂著两只貌似已经被勒死的山鼠。虽说是鼠，但那跟在村落里进出房屋或仓库的老鼠不同，大小应该跟略小的狗或猫咪差不多。 
 
    「新鲜鸟蛋，采集……」 
 
    嘉依卡望著斑鸠的鸟巢喃喃低语。斑鸠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在鸟巢上面又威吓般地啼叫著：「咕咕喔喔喔！」 
 
    「只能等待，痛苦。一定有什么，是我──能做到的事。跟托鲁你们一样。」 
 
    嘉依卡说完之后，垂下了头。 
 
    「意想不到的抵抗。强敌。」 
 
    「哎，毕竟对斑鸠而言，鸟蛋是它的『小孩』啊。作为父母，也难怪它会那么拚命地保护喽……我猜啦……」 
 
    托鲁用毫无温度的语气这样说。 
 
    比起说斑鸠如何，他用这种颇为冷淡的说话方式……简直就像是他只透过传闻听说过亲子之情、亲子羁绊等等似的。 
 
    「……亲子……」 
 
    嘉依卡眨了眨双眼，喃喃低语。 
 
    「总而言之……食材的筹措就交给我们啦！人类有所谓的适合不适合和适材适用啊。」 
 
    「姆唔……」 
 
    虽然托鲁所说的话再正确也不过，但嘉依卡还是一脸不满。 
 
    「是说，当初在你打算背著那个东西爬到树上去的时候，就该发现自己太乱来啦！」 
 
    托鲁用手指指著的，不消说，正是嘉依卡背后的黑色棺材。 
 
    「要是因逞强而受伤的话，你哪还能悠闲地吃饭啊！」 
 
    「……唔咿。」 
 
    嘉依卡垂下头去。 
 
    就在这个时候── 
 
    「──哥哥。」 
 
    忽地……有一道完全听不出心情、不愠不火的声音响起。 
 
    「你到底在做什么？」 
 
    「……啊？」 
 
    托鲁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下一瞬间，跟他出现的地方不同方向──一名女孩拨开草丛，从不同方向的斜坡下面现出了身影。 
 
    一名漂亮的女孩。 
 
    若说到容貌出众，嘉依卡虽然也跟她一样，但她应该被评价为「美丽」，而不是「可爱」。细长的双眸、绑在后脑杓的黑色长发、细长的鹅蛋脸和五官，给人一种俐落又清冷──凛然不可侵的印象。虽然胸部和腰部都发育得很女性化，但她就像野生的猛兽一样，全身上下都很紧绷结实，没有半点松垮的部分。 
 
    只不过……她那张脸上，几乎连貌似表情的神色都没有。 
 
    「阿卡莉……」 
 
    嘉依卡开口出声。 
 
    「没想到你竟然派我去沼泽汲水，然后趁此期间和嘉依卡进行那样子的行为。」 
 
    虽然从言语方面看来，她似乎是在责备托鲁，但她那张看起来很伶俐的脸上，并未露出愤怒的表情。仅只是用令对方不敢动弹的锐利视线，直盯著托鲁瞧。 
 
    顺道一提，她的手上正提著一个略小的手提式桶子。 
 
    可以看到桶子里面，装有快要满到桶缘的水。 
 
    如果有观察力敏锐的第三者身在此处的话，应该会很惊讶吧。 
 
    因为这个女孩……在难走的山中提著汲了满是水的桶子行走，却几乎没有洒出桶里的水。然而，不管是托鲁还是嘉依卡，都没有特别感到惊讶，彷佛没有察觉到这个事实似的。 
 
    「『那样子的行为』是指什么啊？」 
 
    托鲁皱起眉头问道。 
 
    「用绳子把女人绑起来吊著，然后欣赏玩味这样的景色。虽然我听说世上有这种高段班的嗜好……但没想到哥哥就是高段班的一分子吶。」 
 
    「你在说什么啊？」 
 
    「难道不是吗？」 
 
    「我又没有绑住她。」 
 
    「……那么，难道哥哥……」 
 
    这名被唤作为阿卡莉的女孩，仅只是轻微地皱起眉头，向他问说： 
 
    「单纯只是为了要偷看嘉依卡裙子里面的风光，所以才做到这个地步……？」 
 
    「姆呀！」 
 
    嘉依卡连忙按压住裙襬，她似乎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 
 
    如果从托鲁的位置再往前一两步，确实可以从下面把她的裙底风光看得一清二楚── 
 
    「托鲁，离开。请求离开！」 
 
    总之就是在叫他「不要看！」吧。嘉依卡满脸通红地大叫。 
 
    对此，阿卡莉依旧神色不动，大力地点了点头。 
 
    「真是何等地费工夫啊。这就是所谓的侘寂美吗？真不愧是哥哥吶。我对你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更有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别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托鲁用一副厌倦至极的模样说道： 
 
    「再说了，事到如今，我就算看了这家伙的内裤又会怎样吗？」 
 
    「姆呀！托鲁，抗议！」 
 
    嘉依卡用双手按压著裙子，同时胡乱踢蹬著双脚。 
 
    「你之前不是一直都毫不介意地在我面前换衣服吗！」 
 
    「嗯哼。因为平常看起来很无聊，所以苦心设计了一番吗？跟往常一样，哥哥的探索精神，真令人佩服吶。」 
 
    「你给我稍微闭嘴一下！」 
 
    托鲁瞪向阿卡莉。 
 
    「嘉依卡刚刚想要去拿那里的鸟蛋，她只是在爬上树之后掉了下来罢了。仅此而已，别无其他。」 
 
    「可是啊，哥哥。这样叙述，岂不是很无聊吗？」 
 
    「无聊就行了！为什么非得要弄得有趣不可啊！」 
 
    托鲁用掺杂著悲鸣的声音这样吼完之后──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好了，我们用餐吧。吼完之后肚子就饿了。」 
 
    「嗯。」 
 
    阿卡莉也点了点头，看来她到底是对这一点没有什么异议。 
 
    「嘉依卡，用魔法烧水──算了，还是加热几块那边的石头吧！毕竟用火煮饭会很显眼吶。」 
 
    这么说完之后，托鲁转身开始走了起来。对著他这样的背影── 
 
    「托鲁！」 
 
    嘉依卡用非常严肃的声音叫住了他。 
 
    「干嘛啦？」 
 
    托鲁回过头去，越肩望著她。 
 
    嘉依卡一边用她那紫色的眼睛，直直地凝视著他黑色的双眼── 
 
    「要求。放我下来。」 
 
    一边晃悠著下垂的四肢，这样对他说道。 
 
    显然她没办法靠自己一个人下来。 
 
    「叫我离开的人是你吧？」 
 
    托鲁半眯著眼说道。嘉依卡有一瞬间为难似的歪头思考…… 
 
    「闭……闭上眼睛。」 
 
    「别强人所难了！──阿卡莉。」 
 
    「我明白。用不著你吩咐，哥哥。」 
 
    阿卡莉点了点头。 
 
    「不过啊，哥哥。我可不是穿裙子，所以你就算从下面偷窥，也一点都不有趣喔。」 
 
    「谁跟你说『两个都去吊在半空中啊！』，我是叫你去把她放下来啦！」 
 
    「因为哥哥没有把话说好说满啊。」 
 
    「说『用不著我吩咐』的人，应该是你自己吧！」 
 
    「嗯。因为我和哥哥心心相印、暗地私通啊。」 
 
    阿卡莉明明面无表情，却用一种隐约透著炫耀的模样如是说。 
 
    「后半句很多余。虽然前半句也是怎么听怎么奇怪吶。」 
 
    托鲁这样吐嘈完她之后──再次叹了口气。 
 
    ＊ 
 
    过去曾经有过一段漫长──远比人类的一生还要漫长的战国时代。 
 
    这一代、下一代、下下一代，全都在战乱当中出生，在战乱当中死亡。在那段时代里，可说是很平常的事。 
 
    长达三百多年的战乱时代，理所当然般地影响了人们的思维方式。 
 
    像天空、山脉、风吹、河流一样，若是恒常存在之事物，人们也会以该事物为前提，逐渐归纳出生活方式。 
 
    可说是其中一个最极致的代表，即是「乱破师」了。 
 
    他们专门承接正规骑士和战士所厌恶的骯脏工作。他们是纯粹的战争行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遵从卑鄙、奉卑劣为圭臬、冷酷无情等等，也是极为自然的事。在任何战场上，确实都存在著正是他们这类人擅长的暗地里的工作。 
 
    刺杀、策反、阴谋、奇袭等等…… 
 
    有需求的话，自然会有供给。 
 
    乱破师并非一个个自然出现，而是由谓为「村」的组织培育并派遣到各处。乱破师在不知不觉之中，发展出了这样子的形式。为了高效率地「产出」能力更高强的乱破师，这是很理所当然的方式。 
 
    好几个流派兴起，每个村为了因应当权者的要求，培育了为数甚多的乱破师，并把他们送到各个战乱之地。尤其令人畏惧的是这两大流派──〈亚裘拉战魔众〉与〈昴星团六连星众〉。其他无名的乱破师们，悄悄地跑去战场的暗处，然后悄悄地消失了。 
 
    乱破师本身并没有思想。 
 
    只要有需求，那么不管是什么样的阵营，他们都愿意典身卖命。这就是乱破师……关于这一点，掌权者们也没怎么去多加挑剔。或许也可以说是取得了供给与需求之间的平衡吧。然而……漫长的战国时代结束了。 
 
    和平的时代一旦到来，乱破师就没有用处了，最后还开始被鄙视为「没有志向的走狗」。 
 
    这也是出于惧怕乱破师技能的掌权者们，动手脚操作舆论的关系吧。乱破师们的能力很适合用来煽动叛乱或暴动。一直彻底利用乱破师至今的各个国家，都清楚知道他们的「威力」。 
 
    不管怎么说，随著和平时代的到来，乱破师失去了他们的栖身之所。 
 
    不仅如此──说变就变的掌权者们，甚至还摧毁了大部分的「村」。结果，大多数的乱破师，也就不得不逃散至各地了。 
 
    托鲁·亚裘拉也是那样的乱破师之一。 
 
    不。正确说起来，应该说是未来的乱破师。 
 
    在他离开亚裘拉村、站上战场之前──战争就已经结束了。 
 
    自出生以来一直不停灌输在他身上的许多技能、在战场上才最能够活用的技能，实际上也因此而被封印了起来。 
 
    自己是为何而生？ 
 
    自己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活著？ 
 
    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托鲁也没去工作，就只是无所事事地虚度著每一天。 
 
    就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一个名为嘉依卡的少女。 
 
    透过一连串和她共同经历的事件，托鲁得知了一些事情。 
 
    嘉依卡正在收集被分尸成好几块的父亲「遗体」。 
 
    她的父亲，据说正是往昔战乱的中心人物──贾兹帝国的皇帝。 
 
    为了逮捕这样的嘉依卡公主，以国家为后盾的组织正在各处行动。 
 
    若正统继承人出现，贾兹帝国将会再次兴盛，而这世界很有可能会返回到战国时代。 
 
    …………诸如此类。 
 
    托鲁视这些为大好的机会。 
 
    战争最棒了。 
 
    对托鲁而言，战国时代远比这种无处可以栖身的和平时代来得好太多了。感觉嘉依卡遇到纷争或冲突的机会很多，跟在她身边的话，就可以跟这样「无法发挥自己所学的技能、仅只是行尸走肉般地持续过活著」的每一天说再见了。 
 
    托鲁就这样子和他没有血缘的妹妹、同为乱破师的阿卡莉一起成为嘉依卡的随从。 
 
    然而…… 
 
    ＊ 
 
    人类这种生物，其实顺应环境到出人意料的程度。 
 
    葛伦·冬克沃特这么认为。 
 
    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原本觉得住在山上是非常不合理的事。冷暖变化甚钜，再加上天候很不稳定。再说了，要行走在斜坡上，本来就会非常消耗体力。除了悬崖等等危险地形之外，甚至连栖息在山中的动植物们，也大多是危险的物种。 
 
    人类无法生活在山中──他原本是真心地这么相信著。 
 
    不过，迫于需求而把弓箭拿在手上，于山中四处打转，偶尔披著枯叶潜伏……反覆做著这些事情之后，葛伦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已经习惯了山中的生活。 
 
    不仅如此，葛伦还好好地顺应了山区。 
 
    有些人称呼葛伦为〈弓圣〉，除此之外，甚至还将他评为〈山之魔物〉……他一直以来确实都在山上的迎击战中，发挥了宛如怪物般的才能。在贾兹帝国首都讨伐战的时候，葛伦虽然被贾兹皇帝的魔法击中、早早便负伤，但也有人评论──如果战场是在山里的话，葛伦就算独自一人，也可以拿下贾兹皇帝吧。 
 
    言归正传── 
 
    「──嗯？」 
 
    葛伦眯起双眼，停下脚步。 
 
    在山中巡逻，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 
 
    这既是为了他自身的锻炼，同时也是为了他的生活。 
 
    他在山上盖了草庵。如果是他自己一个人生活的话，这座山已经赐给他超乎需求的恩典了。摘采香菇和山蔬、捕捉猎物、汲水，然后再把这些煮来吃掉。如果有必要的话，就砍些树枝带回家，放乾燥后再拿来做成柴薪。如此便已足矣。 
 
    在以前同军队的伙伴当中，也有许多人对他这种无异于隐士的生活感到不解……不过，葛伦本来就对权力或华丽生活之类的不太感兴趣。对葛伦而言，这种生活，就足以令他感到满足了。 
 
    「三个人吗……？」 
 
    这座山是葛伦的「地盘」。有什么人闯入的话，他就算不想也还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个年轻男子，加上两个年轻女子──有一个似乎还背著很沉重的行李吶？」 
 
    他的双眼注视著由腐叶土堆积而成的松软地面。 
 
    若是看在其他人眼里，这只不过是没什么特别的地面罢了。但葛伦──可以从该处推演出各式各样的资讯。 
 
    体重、步幅、身高、男女之别、有无重物、从脚印的凌乱或交叠的样式，甚至可以看透脚印主人当时的情绪，这样子的事其实并不少见。跟动物相比，人类脚印所传达的资讯非常多。 
 
    「呵呵。原来如此。」 
 
    葛伦微微放松他那张满是胡子的脸，露出牙齿，展现出如野兽般狰狞的笑意。 
 
    「看来可以稍微好好乐一下了呢。」 
 
    ＊ 
 
    「……嗯哼。」 
 
    阿卡莉眨了眨双眼，凝视著她拿在手上的碗。 
 
    碗中装著托鲁已经处理好的山鼠肉，以及煮好的各种山蔬。并非家畜的动物，肉应该会有某种程度的臭味才对……但也许是山蔬的效果，抑或是另外做了某种处理，从碗里飘上来的味道，反而煽动著食欲。 
 
    「啊──……阿卡莉，我从你的磨药袋中借了点酒喔。」 
 
    托鲁说道。 
 
    磨药是一种进行各种配药的技能──不过，往往也还是会拿酒类来消毒和麻醉。精通磨药的人，即使少量，通常也还是会在工具箱里放入一个装了酒的瓶子或皮制袋子。 
 
    「原来如此。用来消去了臭味吗？」 
 
    阿卡莉点了点头。 
 
    她那张脸依然像往常一样，没有任何表情。不过，她原本就是这样子的女孩，而非感到不高兴。身为「哥哥」的托鲁，对这件事清楚得很。 
 
    阿卡莉·亚裘拉。 
 
    托鲁的「妹妹」，但没有血缘关系。在亚裘拉村中，为了培育乱破师，大家常常会去捡拾遭遗弃的小孩。因此，在亚裘拉村里的家庭，只不过是共同生活的最小单位，并不具备超乎于此的意义。当然也还是有血缘相连的亲生兄妹，但另一方面，也存在著原本全都是陌生人的「家庭」──托鲁和阿卡莉就是其中一个典型的例子。 
 
    「真不愧是哥哥，可以成为好媳妇呢。」 
 
    阿卡莉面无表情地这样评论。 
 
    托鲁一边从锅里舀起煮好的东西递给嘉依卡，一边半眯起眼来问道。 
 
    「所以说，为什么是『媳妇』啊？」 
 
    「当然，要是期待哥哥担任一家子的顶梁柱，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吶。不管怎么说，你可是一边说著『如果工作的话就输了』，一边滚来滚去滚了十年、二十年。如果你都宅在自己家里的话，那么期待你家事方面的能力，才是人之常情吧？」 
 
    「我到底几岁了啊！」 
 
    说起来，托鲁闹别扭过著废人生活，是在战争结束之后。而战争结束至今，也才五年左右而已。 
 
    「以我的体感时间而言，就是有那么久。」 
 
    「听你在那边随便乱讲！」 
 
    「托鲁，废人？」 
 
    用茫然的表情歪头询问的人，正是嘉依卡。 
 
    「不准说我是废人！」 
 
    「饭桶？」 
 
    说的人是嘉依卡，虽然不太晓得她到底有没有恶意，但不管是哪个，被人叫「废人」、「饭桶」，也不可能高兴得起来吧。 
 
    「并不是换句话说就可以了啊！我是个饭桶还真是抱歉吶！乱破师要是没被雇用的话，就只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废物啊！」 
 
    「不过，仅就哥哥而言的话，就不是如此啦！」 
 
    ──阿卡莉不知为何一边把上半身向前探出，一边这样说。 
 
    「可以抚摸、可以碰触、可以透过视线来欣赏疼爱，哪怕哥哥只是在那边像这样──露出肚子打滚，也很有价值哟。我可是如此深信著呢。」 
 
    「我是赏玩用的宠物吗？」 
 
    「说什么蠢话。就算是狗或猫，只要加以训练，就还是会偶尔工作一下。把我敬爱的哥哥和猫狗摆在同一个级别来谈，即使是哥哥本人，我也难以饶恕！」 
 
    「你其实很讨厌我吧？」 
 
    每次只要和阿卡莉讲起话来，有很多事情就会开始变得莫名其妙。不过，他们也是从很久以前就这样子了。 
 
    「嗯哼。因为爱情与憎恶是一体两面的啊。」 
 
    「少在那边淡然地说反话了！」 
 
    他们一边用著餐，一边说著这些毫无意义的对话──持续了片刻之后。 
 
    「──好了。」 
 
    锅子姑且是见底了。托鲁一边把同样见底的碗放进锅子里，一边说著： 
 
    「差不多该来谈谈工作上的事了，以免被你们说是废人吶。」 
 
    「姆咿？」 
 
    嘉依卡茫然地歪著头。托鲁一边看著这样子的她，一边如是说道： 
 
    「少在那里摆『啥，你在说什么？』的脸啦，我的雇主！特地丢下机动车、进入这样的山区，你觉得是为了什么呢？」 
 
    托鲁──仰望著头上从树梢间隐约可见的苍穹，同时这样说： 
 
    「这座山可谓为『敌阵』耶！」 
 
    「……！」 
 
    嘉依卡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敌人」──对嘉依卡而言，既是她父亲〈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的直接敌人，同时也是贾兹皇帝「遗体」的拥有者，而她现阶段就在拚命地持续回收著皇帝的「遗体」。 
 
    帝国毁灭时，贾兹皇帝被八人特攻队──人称〈八英雄〉的人们杀死，而其遗体也被分割成了八份。阿图尔·贾兹是个活了三百年的「怪物」，有一说甚至声称他活得比这数字还久。他的遗体可以化作为累积了大量魔力的魔法念料。其价值更胜同等重量的黄金，因此才被当作成战利品，惨遭八英雄们「分赃」。 
 
    「根据之前取得的资讯，住在这前面山区的人，正是葛伦·冬克沃特，一个别名为〈弓圣〉的男人。哎，正如他第二个名字所示，他似乎是个弓箭手吶。」 
 
    托鲁交叉双臂抱于胸前，然后开口这样说： 
 
    「听说还满高龄的吶。似乎是落在六十前后──」 
 
    「老人？」 
 
    嘉依卡歪头说道。 
 
    「算是吧。虽说如此，但可不一定能够轻松搞定吶。」 
 
    不管是怎样的人类，凡是过了三十几岁、四十几岁的身体鼎盛期、成熟期，身体能力就会日益衰退。先不论像贾兹皇帝那样「活了数百年」的例外中的例外。 
 
    只不过…… 
 
    「说起来，在贾兹帝国首都讨伐战的那个时间点，他应该早就已经五十五岁左右了吧？明明已经过了身体的鼎盛期，却还是自愿加入了需对死亡做好觉悟的特攻队。从他自愿加入特攻队的时间点起，他就已经不寻常了。」 
 
    「跟剑士那样擅于近身格斗的技术者相比，弓箭手似乎有很多部分可以靠技术弥补肉体的衰退……像这样经验丰富的对手，反倒棘手多了。」 
 
    接著这么说的人，则换成了阿卡莉。 
 
    「不管怎样，抱著轻敌的心态对上他的话，那可就不好了。就算判断错误，也最好别抱著想要从正面与他对决的想法。」 
 
    托鲁总结般地这样说道。 
 
    「从旁边？战斗？」 
 
    「只是事情的比喻啦，比喻！」 
 
    不知道嘉依卡是察觉能力很差或如何，说出了有点状况外的话。而托鲁对她接著说： 
 
    「当然，从对方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动攻击，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吶。总而言之，既然对方是弓箭手，那么只要把战斗模式导向近身战，我们这边就会有获胜的机会了。弓箭无论如何都要搭在弓弦上才能发射。由于这搭弓的动作，很难做出毫无间断的连击，以我和阿卡莉的武器攻击范围而言，在他搭第二支弓箭之前，应该就能战胜得了他才对。」 
 
    「如果能避得开第一击的话吶。」 
 
    阿卡莉如是说。 
 
    「杂兵所放出的弓箭就先不谈了，但要避开高手的弓箭，那可就难了。」 
 
    「…………跟攻略魔法师，相同？」 
 
    嘉依卡用手指著自己说。 
 
    她是一名魔法师。 
 
    而魔法师发动魔法，也需要花上一段时间。如果对峙的距离近到可以清楚看见彼此的脸，那么剑士冲上前去砍人，无疑会比魔法师使用魔法还要来得迅速。 
 
    她和像托鲁他们这样的乱破师组队，就是为了要弥补近身战时的弱点。 
 
    「……哎，技能专业化成远程攻击，因此不擅长近身战。从这层意义来说的话，的确如你所言没错。虽然射程应该是魔法比较长，而连续攻击则应该是弓箭比较快吶。」 
 
    「唔咿。」 
 
    「总而言之，从正面跟他对战，绝不是一个好主意。首先应该要去找出那个葛伦·冬克沃特所盖的草庵，然后再窥探他的情况。如果可以找出他的弱点，那优势就是我们的了。可以的话──就伪装成误入山区的旅人接近他，然后从他背后来个一击。这才是最理想的吶。」 
 
    「姆唔。卑鄙。」 
 
    嘉依卡有些不满似的低吟。 
 
    「喔。对乱破师而言，这可是称赞哟。」 
 
    托鲁苦笑著对她这么说道。 
 
    这时，他的鼻尖── 
 
    ──咻！ 
 
    有个东西拉长著划破空气的吟啸声擦掠而过。 
 
    「当！」尖锐的声响在他的近旁响起，则是在事情发生的下一瞬间……不，应该说是几乎同时。 
 
    「…………」 
 
    嘉依卡用茫然呆滞的表情，转头望向那道声响响起的地方。然而，在她搞懂那是什么东西之前──托鲁便已经从旁边伸出手来，把她扯倒在地面上了。 
 
    「笨蛋！快趴下！」 
 
    托鲁用压低的声音说道。 
 
    他所坐的位置旁边──有一棵树长在那儿。 
 
    有一根细棒毫无来由地长在那棵树的树干上，微微地颤动著。 
 
    细棒的顶端有一撮小小的拨风羽── 
 
    ──咻！──咻！ 
 
    下一瞬间，细棒就已经增加到三支了。 
 
    想当然耳，那些并非从树上长出来。 
 
    再说了，那些细棒可是由钢铁制成。 
 
    「托……托鲁！」 
 
    「别动！别说话！也别呼吸！」 
 
    「……！」 
 
    突然被命令那么毫无道理的事，嘉依卡不禁瞪大双眼。但不管是托鲁还是阿卡莉，都依然是一脸肃杀的表情，并没有打算要向她做更多的说明。 
 
    无暇向她说明──实际上正是如此。 
 
    托鲁扯著嘉依卡，躲进附近树木的阴影处，以树木作为护盾。因为他从弓箭刺在树干上的角度，大致判别出了对方所在的方位。 
 
    然而── 
 
    （可恶吶……） 
 
    弓箭的狙击，来自连托鲁两人都没办法察觉到气息的极远距离。 
 
    （竟是如此厉害的家伙……！） 
 
    应该不会是毫无关系的第三者──什么都不知道的猎人之流──所误射的吧。尤其是第二击、第三击，显然是瞄准托鲁一行人而射过来的。这正可以证明前述的推测。 
 
    来自超乎常识的极远距离。 
 
    准确到不可思议的精准度。 
 
    能做到这样子的事，绝不可能是这附近的猎人或弓箭手。射箭的人，无疑就是葛伦·冬克沃特。 
 
    可是…… 
 
    （没想到竟然会遭到先发制人的攻击……） 
 
    葛伦·冬克沃特应该不知道托鲁一行人的事才对。 
 
    即使他透过某种方法察觉到了托鲁一行人的存在，应该也无法察觉出托鲁一行人是觊觎「遗体」的「敌人」才对。 
 
    （还是说，他是对于闯入自己「区域」内的家伙，全都不加区分、一律攻击的不分青红皂白的家伙？） 
 
    托鲁从怀里抽出飞镖，尝试性地把那飞镖丢到半空中。 
 
    然而，滴溜溜地打著转的小型利刃，在下一瞬间──发出了非常非常尖锐的金属悲鸣，然后就被反弹到完全不同的方向去了。 
 
    「…………」 
 
    接著，生长在托鲁两人身旁的树，又增加了一支扎进树里后微微震动著的弓箭。 
 
    （好快。而且……） 
 
    射击精准度不断提升，第二击比第一击准，第三击比第二击准。 
 
    他恐怕打从一开始就是一边考量著风向、气温等等各种条件，一边搭弓射过来的吧──再加上他不断在相同条件下射击，于是他进一步让先前的结果反映在射击上，一次次地修正准头。 
 
    「──哥哥。」 
 
    阿卡莉躲在另一棵树的影子里，出声这样说。 
 
    她手持著小到可以握在掌心里的镜子，从刚才就一直在窥探著自己所藏身的树木的另一侧。 
 
    「那个岩石平台。」 
 
    茂密的树林绵亘在眼前。在树林的另一头──一棵棵的树干之间，仅有一点点的「缝隙」。定睛一瞧，可以看到在树林缝隙的更远处，有岩棚从坡面微微凸了出来。 
 
    葛伦恐怕就是从那上面攻击著托鲁一行人。 
 
    否则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用刚才的角度射箭过来了。要是稍微往旁边挪移一点，树干就会变成阻碍，而箭也就会射不到托鲁等人的所在之处了。 
 
    「结果还是没能奇袭了吗？」 
 
    托鲁忿恨地喃喃说道。 
 
    老实说，托鲁一行人，亦即嘉依卡，有事要找的只不过是「遗体」罢了，而不是要找葛伦本身。如果可以夺取得了「遗体」，那他们甚至不需要和葛伦交战。但对「八英雄」而言，遗体是相当珍贵的战利品。对他说「交出来！」就乖乖交出来的可能性很低。 
 
    因此，或是窃取过来，或是在打倒葛伦后夺走，托鲁一行人原本是以此为前提拟定著对策。既然对方使用弓箭，那么假装成人畜无害的路人，然后凑近到进入近身格斗战的距离范围，如果可以的话，就从背后给他一击……这才是最理想的。 
 
    「托鲁，那个上面？『敌人』？」 
 
    嘉依卡紧握著机杖，开口询问。由于她刚才使用加热的魔法来烹饪，因此早就已经将机杖从棺材中取出并组装完毕了。 
 
    「办得到吗？」 
 
    托鲁看著她的机杖问道。 
 
    「应该可以。可是……」 
 
    魔法具有跟弓箭相同──不，是更胜弓箭的远程攻击能力。 
 
    以嘉依卡的魔法技术而言，从此处瞄准那个岩石平台上方，应该也不是什么多困难的事吧。 
 
    真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魔法的发动需要咒文诵咏以及一定的步骤，因此很有可能会被对方发现。而且，若要瞄准那个岩石平台，嘉依卡还得同时从这棵树的阴影走出去并备好机杖才行。 
 
    这种行为根本就等于是在说：「请射杀我吧。」 
 
    不过── 
 
    「在咒文诵咏的途中，即使有遮蔽物挡在中间也没关系吧？比方说，途中有某个东西从前面横飞而过之类的。」 
 
    「……？唔咿。」 
 
    尽管嘉依卡有一瞬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她似乎马上领悟了他话中的涵义，直率地点了点头。 
 
    「那么……」 
 
    托鲁从怀中取出了烟雾弹。 
 
    这既是乱破师的常用手段，也是标准配备之一。 
 
    「嘉依卡，我数一、二、三，你就对准那个岩石平台发动攻击。我会使用这个玩意儿，所以视线会暂时被遮蔽起来──但烟雾很快就会散掉。你在散掉之前诵咏咒文，用魔法狙击那个家伙吧！」 
 
    「唔……唔咿……！」 
 
    嘉依卡搞懂了托鲁的意图，以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一、二、三！」 
 
    托鲁喊完，便将烟雾弹扔向附近的树根。 
 
    烟雾弹里面的小药瓶破裂，和其他药剂起了反应──灰蒙蒙的烟雾很快就喷发了出来。 
 
    与此同时，嘉依卡备好机杖，采取著伏地狙击的姿势。 
 
    托鲁脱下披风大衣，将其遮在嘉依卡的机杖前面。因为魔法的光芒要是被对方隔著烟雾看到了的话，那可就糟了。 
 
    接著── 
 
    「叩鲁库托·欸鲁姆·奈咿库托……」 
 
    嘉依卡开始诵咏咒文。 
 
    同一时间，在她架好的魔法机杖的尖端部位，不，是比那还要再稍微前面一点的空间，有萤蓝色的魔法阵正在展开。随著咒文诵咏的进展，魔法阵一边旋转著，其内部纹路一边互相啮合，逐渐成长为别的魔法阵。 
 
    「……〈开膛手〉……」 
 
    嘉依卡这样低喃之后──就此停止了诵咏。 
 
    托鲁抓起附近的水桶，把残留在桶中的水泼向烟雾弹。药剂被水冲走，烟雾停止喷发──白烟急速转淡。 
 
    随后── 
 
    「出来吧！」 
 
    咒文诵咏的最后一句。 
 
    当这一句从嘉依卡嘴里迸出来的那一瞬间，肉眼看不见的「某个东西」，彷佛冲破了那道在机杖尖端散发著萤蓝色光芒的魔法阵，飞了出去。那简直就像是传导波一样，一边造成风景微微扭曲，一边刺向应该有葛伦埋伏著的岩石平台。 
 
    伴随著轰鸣声，那块突出如平台的岩石──松动了。 
 
    魔法的威力，非弓箭所能比拟。 
 
    嘉依卡放出来的这一击，在岩石平台中心部分炸裂开来，让那儿出现了小而深的裂缝。下一瞬间，细小的龟裂便从该处扩散到了四面八方。 
 
    岩石平台崩毁，化成大大小小无数的碎片，然后开始从斜坡滑落下去。 
 
    岩石平台的凄惨下场，就是一边扬起飞尘，一边从斜坡滑落下去。 
 
    托鲁一面看著这个景象── 
 
    「成功了吗……？」 
 
    一面皱眉嘟囔。 
 
    在他旁边一脸得意的嘉依卡操作著机杖──拉动装填杆，排出已经空了的化石念料药筒。 
 
    「无敌的破坏力」。 
 
    即使没有直接遭受到魔法攻击……但待在上面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吧。根据情况，被大大小小崩落的岩石卷入而惨遭压扁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虽然我也觉得有点做过头了吶。」 
 
    托鲁苦笑著说。 
 
    下一瞬间──某个熟悉的触感从他的鼻尖擦掠而过。 
 
    ──当！ 
 
    尖锐的声响响起的同时，嘉依卡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咦？」 
 
    「嘉依卡！哥哥！」 
 
    阿卡莉的声音扑上了托鲁的侧脸。 
 
    说来愚蠢，托鲁竟然需要转瞬的时间才察觉到嘉依卡倒下了。 
 
    「什么！」 
 
    托鲁愕然地转向铁箭飞来的方向──亦即转向他的正右侧面，然后发出了喊叫声。 
 
    被射中了。而且还是从正侧面。 
 
    难道敌人有两个以上吗？ 
 
    还是说── 
 
    「嘉依卡！」 
 
    在大声喊叫的托鲁眼前，「当！」的一声，嘉依卡的身体又被第二击射中，弹跳了一下。 
 
    「可恶──！」 
 
    托鲁一抱住倒下的嘉依卡，便往旁边跳开以躲避对方的第三击。然而，第三击、第四击、第五击，弓箭接连不断地追赶著这样子的他。 
 
    「──！」 
 
    托鲁一边向左向右跳著，一边移动。躲过了第十支箭之后，托鲁终于得以躲进两人都能隐藏起来的粗大树木的树影里。 
 
    与此同时，他取出了另一个烟雾弹，扔向附近的树木。猛烈的白烟再次出现，把托鲁等人的身影掩盖了起来── 
 
    「嘉依卡，喂！」 
 
    托鲁抓著娇小雇主的双肩，把她搀扶起来。 
 
    如果有被射中的话，是哪里被射中了呢？得赶紧确认、进行止血之类的处理才行。如果不是头部或心脏等要害的话，那就还有希望── 
 
    「哪里！哪里被射中了？」 
 
    「……姆咿？」 
 
    托鲁急躁地扭曲著脸大吼，嘉依卡却不知为何对著他发出了不合时宜的茫然声音。但托鲁根本无暇去想这样子的她有什么可疑之处…… 
 
    「治疗──你的伤口在哪里？」 
 
    虽然使用烟雾弹是为了防止葛伦的追击，但由于他在太近的地方使用，因此烟雾也阻扰了托鲁本身的视线。甚至难以去确认理应就身在他眼前的嘉依卡身上的伤口。 
 
    依中箭之处而异，一眨眼恐怕就是生死之隔。托鲁的双手沿著嘉依卡的身体摸索著，试图找出她的伤口── 
 
    「等等，托──托鲁！」 
 
    「哥哥！」 
 
    咚的一声，飞镖从托鲁眼前横穿而过，刺进了树干里。 
 
    那应该是阿卡莉扔的。 
 
    「冷静点，哥哥。现在可不是强暴嘉依卡的时候啊。」 
 
    阿卡莉对他这么说道。她似乎溜进了旁边的树影里。由于烟雾的关系，她的身影也隔了层烟，只能隐隐约约看见而已。 
 
    「笨蛋！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你仔细瞧瞧，嘉依卡刚刚被射中了──」 
 
    「哥哥才应该要好好瞧瞧。箭并没有扎到嘉依卡。」 
 
    「……咦？」 
 
    被她用冷静的声音这么一说，托鲁再次凝视著嘉依卡……应该说是凝视那支射中了她的箭。乍看之下，确实有两支箭头长在她的身体上…… 
 
    「──棺材？」 
 
    那两支箭统统命中了她背著的棺材。 
 
    「原来棺材成了护盾啊……」 
 
    托鲁安下心来，松了一口气。第二击时，嘉依卡的身体弹跳了一下，应该也是由于铁箭命中棺材时的冲击所致吧。由于嘉依卡的棺材相当坚固，因此弓箭穿透不到里面──弓箭的威力化为冲击，传到了棺材及嘉依卡身上。 
 
    「别吓我啊……」 
 
    托鲁一边这么说，一边转头回望，将视线送往白烟的另一头。 
 
    如前述所言，对方刚刚射出的弓箭，角度跟最初的攻击完全不一样。换言之，只要葛伦那边不存在著复数以上的人手……那么岩石平台因魔法而粉碎的时间点，其实已经落在葛伦的移动之后了。糊涂的托鲁三人，一直只顾著注意岩石平台那边。而他却趁著这个时候，开始从他们的正侧面发动攻击。 
 
    （好惊人的移动速度……） 
 
    在这个行走不太方便的山中，他移动的迅捷程度，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或许葛伦有某种装置或其他物品可以用来迅速地在这山中移动。只要垂放一条代替栏杆扶手的细链在斜坡上，无论是爬是降，速度都能显著上升。 
 
    「总而言之……这个地方真的是那家伙的『地盘』吶！」 
 
    哪里有敌人、从哪个角度可以瞄准到──从哪个地方可以射中，打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完全掌握了山的地形、树木的生长等等这类事情，然后他才射出弓箭，从一棵棵的树木之间飞穿而过。而且，一旦看出对手很强时，他还会灵活地变更他的射击点，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得了的对手。 
 
    不管是威力还是射程，确实都是魔法比较占优势。但是，弓箭不需要咒文诵咏，也不太受地脉之类的位置性影响。在机动性和连击性方面，弓箭远远胜过魔法一大截。 
 
    此外── 
 
    「嘉依卡。你反击得了吗？」 
 
    托鲁这样询问──然而，否定的话语并未发自嘉依卡本人，反而是来自于阿卡莉。 
 
    「不行啦，哥哥。紧接在第一支箭之后、你使用烟雾弹之前，我有看到第二支箭从哪个方向飞来──却没有看到弓箭手的身影。」 
 
    只要前提是弓箭不直线瞄准就会没办法射中的话，那么视线望过去的彼端，应该也会有弓箭手存在才对──一般来说。 
 
    然而，就算看了弓箭飞来的方向，也还是没能看到弓箭手本人。也就是说，在视线望过去的直线上，并不存在著弓箭手。在对方射出第二击之前，阿卡莉就已经在看著了，所以对方并不是在射了箭之后才移动的吧。 
 
    换言之── 
 
    「究竟是从多远的距离射过来的啊……！」 
 
    托鲁呻吟般地说道。 
 
    箭是笔直地飞──这是外行人的认知。 
 
    实际上，箭会受到风的影响而大大地偏到旁边去，就算没有，最后也还是会慢慢地失去劲头，然后就一边划著大大的弧形，一边往下掉落。 
 
    总而言之，说得极端一点的话，弓箭其实会勾勒出非常平缓的山型轨道。因此，从障碍物的另一头射过来──从视线望不到的彼端射过来，也是有可能办到的事。 
 
    只要他能掌握托鲁一行人的位置，然后精确地理解自己所放出的弓箭会以怎样的轨道飞出去的话，他也就能将计就计，反利用这弯曲如拋物线的轨道，将攻击送往身在他视线所不能及之处的对手那儿了。 
 
    「糟了，暂时先从这里──」 
 
    托鲁这么说著，然后踏出了一步，却察觉到了布置在那儿的一条细绳。 
 
    「这个……是……！」 
 
    在他回头望过去的那端，虽然被巧妙地隐藏在树叶之间──但还是可以看到有个小型弓弩设置在那儿。 
 
    如果没有发现就踩到的话，他恐怕已经被那个弓弩的箭迎面射中了吧。 
 
    「居然还设了陷阱吗……！」 
 
    原本从弓圣这一词来看，还以为只是单纯的弓兵，因此认为对方只会用弓箭发动攻击而已。 
 
    但不是。虽然实际上使用的或许只有弓箭之类的武器，但葛伦·冬克沃特似乎甚至把弓箭也使用在设置陷阱上。 
 
    而且── 
 
    （至今为止的弓箭，像是在追赶著我们……？） 
 
    葛伦的箭，每一击、每一击都拥有致命的威力和精准度，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葛伦并未因此而得意忘形。即使自己的攻击没有中的，但那个没有中的的事实，却会把猎物诱往下一招──诱导至他设了陷阱的场所。他的攻击完全没有浪费，机关算尽到非常可怕的地步。 
 
    「糟了，这边全都是陷阱。阿卡莉、嘉依卡，别乱动啊！」 
 
    「──！」 
 
    嘉依卡愕然回头望向这边。而她所携带的机杖，尖端处勾到了垂挂在附近的爬藤蔓── 
 
    「──吓呀！」 
 
    下一瞬间，箭从完全不同的方向飞了过来。 
 
    「──！」 
 
    不过，阿卡莉马上用铁锤将这些箭弹飞了。 
 
    跟葛伦·冬克沃特本人使用的弓不一样，陷阱的箭由于重视隐匿性，所以不管怎样都要小型化才行──换言之，威力也难免会变差。如果箭的速度没有那么快的话，那么托鲁等人便来得及拂开这些箭。可是…… 
 
    （如果是从四面八方飞来的话，根本就应付不来啊……） 
 
    而且，托鲁一行人并不晓得这座山里面，究竟设置了多少个陷阱。 
 
    （脑子果然有点奇怪吶，这个葛伦·冬克沃特……） 
 
    虽说是人烟罕至的险峻山区，但让这里呈现像这样充满陷阱的状态，不也是会有「什么都不晓得、毫无干系的人误中陷阱而死掉」这类的可能性吗？ 
 
    还是说，他知道托鲁一行人接近之后就预先做好准备，预测托鲁等人很有可能会走的路径，并事先设置好了陷阱？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葛伦·冬克沃特要是真的可以做到这种地步的「预判」──那么只要是在这座山里战斗，托鲁一行人就都不会有胜算了。 
 
    压倒性的地理优势是在对方那边。然而，即使他们想要转移地点，但说起来，就连托鲁他们是否能够活著离开，都还很可疑吶。 
 
    先别谈接近后再发动奇袭了，托鲁他们甚至连葛伦·冬克沃特现在身在何处、从哪里射箭过来，也都无暇判断。对方恐怕已经移动，确保了下一个攻击位置吧。 
 
    就连现在这个瞬间，也未必不会有弓箭飞来。 
 
    一个不留神，就有可能被对方绕到侧面或背后去。 
 
    （如此一来……该怎么办呢？） 
 
    突然被逼入了穷途末路──对此，托鲁咬住了下唇。 
 
    ＊ 
 
    「……没有上当吶……」 
 
    葛伦·冬克沃特一边手拿著巨弓走著，一边这样喃喃自语。 
 
    要找到现在的他，简直是一项极为艰钜的任务。 
 
    毕竟他不但穿著贴了大量树枝与树叶的披风大衣，而且还沿著阴影移动到下一个阴影。 
 
    他披风大衣的轮廓原本就已经因为到处添枝加叶而破坏了「人类的形状」，就算敌方真的发现到「有什么东西动了」，那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辨识出他是个人类，虽说那段时间恐怕只是剎那而已。 
 
    「正如我所想的，是一伙挺厉害的能人好手吶。不过，接下来他们可以撑多久呢？」 
 
    这样喃喃低语之后……葛伦忽然皱起了脸来。 
 
    「但是……那个小女孩……」 
 
    银发与紫眸。 
 
    虽然因有一段距离，所以他没能仔细辨识出她脸部的形貌，但那不正是贾兹皇帝的女儿吗？──她应该在贾兹帝国帝都讨伐战时，已经被葛伦等人所组成的特攻队杀死了才对。 
 
    还是只是偶然相似？ 
 
    说这世上绝无其他类似的银发紫眸，倒也未必尽然。 
 
    「哎，算了。这个之后再去想吧。先不想这些了，这些家伙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葛伦一边发出低沉的笑声，一边走向下一个狙击点。 
 
    葛伦不可能遭到反击。 
 
    他可以从居高的位置，独具优势地以缓慢的拋物线轨道将箭射向敌方。如果对手的弓箭本领超越葛伦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但并非如此的话，那么那三个人便无从对抗葛伦。 
 
    从上往下的向下狙击，与从下往上的向上狙击，难易度基本上全然不同。 
 
    紧接著── 
 
    「……唔？」 
 
    葛伦停下脚步眯起眼。 
 
    「原来如此，烟幕啊？」 
 
    白烟正笼罩著那三个人所在的位置。若是一般燃火的话，白烟笼罩的速度不可能会这么快。恐怕是烟雾弹之类的吧。 
 
    「不过，那种程度一点用都没有。」 
 
    虽然葛伦确实会暂时追丢他们的身影──但在障碍物很多的山里移动，其行径路线不管怎样都会受到限制。先不谈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大多数的人类，都会选择行走易于迈步的地方。要是有「被狙击的自觉」而感到焦虑不安的话，那就更会如此了。 
 
    再藉著在其行径路线上设置几个陷阱，即能减少他们可选择的路线。 
 
    结果──「猎物」便不得不来到葛伦在心中所盘算好的地方。 
 
    换句话说，即使葛伦没办法直接看到对方所处的现场，也还是能大致明白对方的位置。 
 
    从对手的身高、步幅、体格推算出步行的速度、冲刺的速度、行李的存在与否。葛伦可以相当精准地从这些预测出对方的行动。 
 
    之后只要继续射箭──以卷起旋涡般的顺序狂射就行了。在弓箭连发的追赶之下，猎物最后便会按照浮现在葛伦脑海中的地图，来到那张地图上的位置。 
 
    惊人的空间掌握能力，以及对人的观察力。受惠于这两点的──异常精密射击。 
 
    正因为他可以做到这样，所以他才能够建下足以被尊称为「弓圣」的战绩。事实上，以前甚至还曾经发生过他光靠自己一个人，就把前来攻击己方据点的敌兵部队逼入了全灭的困境之事。 
 
    接著── 
 
    「～～！」 
 
    才刚听到不成语句的短促哀鸣──他便看到数只飞鸟拍打著翅膀飞向天空。 
 
    「──看吧。出来了吧？」 
 
    葛伦一边在嘴角流露出笑意，一边这样说。 
 
    陷阱并不只限于弓箭而已。人类要是不小心接近警戒心强的鸟兽的话，它们就会猛烈地闹腾起来──向葛伦通报更为精确的位置。 
 
    葛伦将三支弓箭夹在右手指缝，并将一支弓箭搭在弓弦上──然后用力地拉动了他爱用的巨弓。 
 
    如果葛伦有意为之的话，他甚至也可以在这个状态下，将四支弓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射往同一个地方。 
 
    就他的经验──他至少必会射中那三个人里面的其中一人。 
 
    「要是射中了颈部或心脏，就请多多见谅啦。」 
 
    葛伦这么喃喃自语。 
 
    然而，就在他射出弓箭的──那一瞬间。 
 
    「〈贯穿者〉──出来吧！」 
 
    少女发出高亢叫喊的同时，葛伦所站立的山区地表，爆炸性地隆起了。 
 
    「──！」 
 
    地面随著攻击魔法的轨道一路破裂。葛伦看到破开的地面的另一侧，有一个趴伏在地面上操纵著魔法机杖的银发少女。 
 
    ＊ 
 
    弓箭可以勾划出拋物线的轨道──描绘出平缓、平滑的弧形曲线，然后射中对手。只要有充分的飞行距离，那么就算是从看不到彼此的位置，也能够攻击到对手。 
 
    但是，也不知是好是坏──轨道往往会因风吹或其他因素而偏左偏右，使那弧形曲线往旁边偏歪，导致弓箭无法射中对手。 
 
    总而言之，只要风别从弓箭的侧边吹来，那么就算偏上偏下，至少也不会往左右偏掉。至少弓箭手无法刻意做到这一点。既然如此── 
 
    「既然不知道对手会从何处攻击我们，那乾脆就由我们来限定对手发动攻击的位置吧。」 
 
    嘉依卡所轰出的魔法──沿著魔法的轨道，在山区地表弄出了一条窟窿来。托鲁一边循著那条窟窿走，一边说道： 
 
    「虽然烟雾弹确实也是为了要掩护我们的身影，但同时也是为了要确认是否没有风吹。」 
 
    「……了悟。」 
 
    嘉依卡也一边走在离托鲁身后半步左右的地方，一边点了点头。 
 
    老实说，她只是朝著托鲁所说的方向，施放出拥有强悍贯穿力的魔法罢了。 
 
    魔法基本上「只能够直线前进」。 
 
    正因为这样，所以在面对可以曲折射击的葛伦·冬克沃特时，他们必须以消灭障碍物来攻击，而不是迂回绕过障碍物。 
 
    话说回来── 
 
    「我们被对方逼入的地方、对方想要把我们逼入的地方，然后──至少还要有箭可以飞过来的──空间。」 
 
    山林里的树木，遍布各处。要连接起弓箭手与猎物之间的直线，出乎意料地困难。能够瞄准的角度，会因此而受到限制。 
 
    「弓箭手必会从那一侧过来。」 
 
    「是要瞄准那里吗？但要怎么判断对方抵达该处的那一瞬间？」 
 
    这样询问的人，则是阿卡莉。 
 
    「──老实说，就只能凭直觉了。」 
 
    托鲁一边搔著脸颊一边说。 
 
    「夸张耶。」 
 
    「是说──在我们完全正中对手陷阱的时间点起，我们就已经没办法用正面对决的方法取得胜算了。」 
 
    托鲁皱著脸说道。 
 
    「但是，即使像这样走近对方，对方还是没有把箭射过来。这样看来，就代表我们成功了吧。」 
 
    尽管嘉依卡的魔法未必正中了葛伦·冬克沃特，但有威力就是有威力。哪怕只是身在附近，也不可能完全没事吧。 
 
    像是在证明这一点似的── 
 
    「…………是那个吗？」 
 
    阿卡莉喃喃低语。 
 
    她看到有个人影穿著贴满了大量树枝和树叶的披风大衣，倒卧在山林的地面上。在其周围，可以看到到处都是鲜血的赭红。 
 
    看来嘉依卡的攻击，似乎恰好逮著了葛伦·冬克沃特。 
 
    「……杀害？」 
 
    嘉依卡有些胆怯似的开口询问。看来她似乎很怕自己失手杀死了葛伦·冬克沃特。 
 
    「你也还是像往常一样天真吶。」 
 
    托鲁用一脸傻眼的模样这样说道。 
 
    「那家伙可是你的杀父仇人耶。」 
 
    「……唔……唔咿。」 
 
    「我们也差点就要被他杀死了。」 
 
    「──关于这件事情啊……」 
 
    忽地── 
 
    「我并没有打算要杀死你们。哎，你们应该也不会相信我吧？」 
 
    出乎预料的声音插了进来。 
 
    「──！」 
 
    托鲁和阿卡莉纷纷愕然地将嘉依卡护在身后，并且摆出备战姿势。他们左瞥右瞥，却无法在周围确认到自己人以外的身影。 
 
    「……脱掉了吗？」 
 
    葛伦·冬克沃特不是那个人影。那恐怕只是迅速将泥土之类的东西堆高，然后将披风大衣铺盖在那上面罢了。 
 
    他本人应该正从其他某个地方眺望著托鲁一行人吧。从他听得到对话这件事情看来，很难想像他离他们有那么遥远。但是，他的声音一遍遍地回响，真的很难抓出他的位置在哪里。 
 
    「对了，那个女孩是那个吗？是那个贾兹皇帝的女儿吗？真的吗？」 
 
    「…………你被怀疑了哟。」 
 
    「姆咿！」 
 
    被托鲁那样一说，嘉依卡慌张地大叫。 
 
    「我……我是，正牌的，嘉依卡·贾兹！」 
 
    「她这么说哟。」 
 
    托鲁耸了耸肩。 
 
    看来葛伦并没有打算要攻击他们。如果他有意为之的话，他们早就已经被五枝或十枝的铁箭射中，连同托鲁两人所护住的嘉依卡一起被射穿而死了吧。 
 
    「……是双胞胎之类的吗？」 
 
    「双胞胎？」 
 
    「我确实有看到那女孩人头落地。如果她不是不死之身的话，那就不得不怀疑只是偶然相似的其他人啦。」 
 
    「…………」 
 
    托鲁和阿卡莉感觉到他们护在背后的女孩正在颤抖著身子。 
 
    「不知道。」 
 
    「不知道吗？」 
 
    「这家伙有记忆缺陷啦。缺失了贾兹帝国帝都讨伐战前后一年左右的记忆，所以这家伙似乎不怎么清楚。之前也被阿巴尔特伯爵说过：『你应该已经死了。』……」 
 
    「……嗯哼。」 
 
    葛伦·冬克沃特逸出像是在思考似的声音。 
 
    「哎，算了。老实说，我也不是想杀死你们。战争都已经结束了，没有理由动手杀人啊。」 
 
    「……即使你突然拿弓箭射人？」 
 
    对于托鲁语带讽刺的质问，葛伦·冬克沃特回以笑声： 
 
    「嘿嘿嘿。那个啊……哎，真是不好意思吶。我只是想要试试你们而已。虽然我刚才的确在想『你们最后就算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吶』。」 
 
    「……试试我们？」 
 
    「要不要做个交易啊？」 
 
    尚未露出身影的「弓圣」，突然说出了这样子的话来。 
 
    「看来那位公主并不是为了要替父亲报仇所以才来的嘛。」 
 
    「……哎，是啊。」 
 
    托鲁不甚愉快地这么回答。 
 
    嘉依卡很天真。太天真了。天真到甚至对她的杀父仇人手下留情。 
 
    不过──也包括这点在内，对托鲁来说，她是他重要的主人。实现她的愿望，正是托鲁本身的愿望。 
 
    所以…… 
 
    「这么一来，应该是以我带回来的『遗体』为目标喽？不然我想不到其他原因了。」 
 
    「……怎么？要是答应交易的话，你愿意给我们『遗体』吗？」 
 
    「是啊。」 
 
    葛伦乾脆地这么承认。 
 
    「原本就只是因为说要给我，所以我就姑且收下了。虽然罗伯特和西蒙──魔法师们都因为得到了很棒的魔法念料而欣喜若狂、手舞足蹈呢……」 
 
    「…………」 
 
    据说贾兹皇帝活了三百年，又有一说是远超过三百年，甚至是五百、六百年。而人类的遗体，会有魔法的原动力「思念」──即「记忆」保留在遗体的「内部」。贾兹皇帝的「遗体」无疑能成为高品质、高价值的魔法念料。而且其价格应该会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昂贵吧。 
 
    言归正传── 
 
    「就算不那样做，你不是也可以不由分说地杀死我们吗？」 
 
    「这有点困难。」 
 
    葛伦答道： 
 
    「说老实话，刚才那位公主的一击，害我的惯用手稍微受了点伤。现在的我，没办法好好拉弓了。虽然我觉得大概过个十天，应该就会恢复成能够勉强拉弓的程度啦……」 
 
    「…………」 
 
    「好啦，如果你们愿意聆听我的『愿望』的话，那么就算给你们『遗体』，也没有关系哟！说实话，刚刚对你们发动攻击，只是想要看看你们的本领罢了。」 
 
    「换言之，如果没被你看中眼的话，我们早就已经死了吗？」 
 
    「…………哎，是没错啦。」 
 
    葛伦说道。 
 
    先前的攻击，全都不是因为他视托鲁等人为「敌人」之故，而是在筛选他们「是否堪用」，换言之，就类似于考验一样。 
 
    「你们打算怎么做？抱歉啊，我可没有笨到在手臂受伤的情况下，就满不在乎地走出去现身在你们的面前吶。如果你们不愿意交易的话，那我就要逃走喽。就这样子带著『遗体』走掉哟？」 
 
    「…………」 
 
    托鲁、嘉依卡、阿卡莉三个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在看到嘉依卡颔首之后──托鲁对著那个应该正在某处看著他们的葛伦，大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知道了。就先听听你的说法吧。」 

  第十二卷 第二章 弓圣的儿子 THE SON OF BOW MASTER  
     一打开门，出现在眼前的是──异常的世界。 
 
    「…………」 
 
    托鲁·亚裘拉一边把刚劈好木柴夹在腋下，一边动也不动地伫立在井口边。虽然他有自信不会对大多数的事情感到惊讶，但眼前的景象到底让他不得不惊呆了一下。 
 
    「欢迎光临。」 
 
    「欢迎来客！」 
 
    回头的两人这么说道。 
 
    虽然高矮有差，但两人皆是年轻的女孩。 
 
    「──姆。我还以为是客人呢，原来是哥哥啊。」 
 
    ……身高较高的女孩一边歪著头。一边说道。 
 
    束在后脑杓的黑色长发，飘柔地摇曳著。 
 
    雕凿分明的五官，给人一种非常聪明伶俐的印象──直截了当地说来，著实是个美丽的女孩。虽然眼神给人有点锐利的感觉，但那反而巧妙地让她的美貌显得更有特色。 
 
    阿卡莉·亚裘拉。托鲁的妹妹。 
 
    「呵呵呵。」 
 
    阿卡莉笑著。 
 
    她的表情依然一副非常伶俐的模样，声音也像照本宣科似的欠缺著抑扬顿挫。因为她的个性并不太会将感情表露于外，所以这其实是很常见的事。 
 
    「哥哥似乎也觉得这样会秒杀人呢。」 
 
    「秒杀？」 
 
    在阿卡莉身旁歪头纳闷的是另一名──身高较矮的女孩。 
 
    尽管同样都是长发，这女孩的发色却是完全相反……是会让人联想到雪或冰的银色。此外，除了身材之外，她的五官也还残留著孩子气的圆润，看起来比阿卡莉幼小多了。 
 
    娇小纤细、惹人怜爱──非常可爱的少女。嘉依卡·托勒庞特……她目前大多这样自报姓名。 
 
    「就是一击毙命的意思。」 
 
    「姆唔。破坏力超群？」 
 
    「没错。粉碎对方的理性。虽然哥哥的理性原本就已经很脆弱了……」 
 
    「少在那边随便瞎扯！」 
 
    托鲁半眯著眼，低吼般地说道。 
 
    「你们那个装扮是怎么回事啊？」 
 
    「当然是女服务生的装扮啊。」 
 
    阿卡莉说道。 
 
    她平常都是穿著以黑色为基调、紧贴著身体剪裁而成、便于行动的服装，并穿戴皮革制的简易防护具盔。然而……她现在的服装，跟平常完全不一样。 
 
    她身上正穿戴著围裙。 
 
    正确来说──是只有围裙。 
 
    「哥哥。你觉得适合我吗？」 
 
    阿卡莉面无表情地询问。 
 
    从托鲁看来，那肩膀、大腿全都暴露出来，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毫无防备。尽管展现了一定程度的身体曲线，但或许是因为她平常穿的衣服，几乎没有裸露肌肤的部分，因此阿卡莉现在的装扮，可说是极为煽情──总之看起来很挑逗人心。 
 
    「……也没什么适不适合吧……」 
 
    托鲁也还是个健康的年轻人……老实说，看到装扮几乎等同于赤裸的女孩子们，还是会感觉到有点心跳加速。但他要是这样一说，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很有可能会更是做一些，或是讲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出来。因此，托鲁努力装出厌烦的表情说道： 
 
    「只穿著围裙，跟裸体岂不是没有太大的差别？」 
 
    「姆咿？裸体？」 
 
    嘉依卡一副惊讶似的往左右来回张望。她也装扮得跟阿卡莉一样。但是──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装扮几乎等同于裸体。 
 
    「你是哪来的变态啊？」 
 
    「连这个中辣味都不懂吗？身为哥哥的你……」 
 
    「……芥末？」 
 
    嘉依卡歪著头，做出了愚蠢的误解。 
 
    「那是山葵的辣。」 
 
    托鲁这样吐嘈她。 
 
    出身自北方国家的她，本来就不太擅长使用这菲尔毕斯特大陆中南部所广泛使用的大陆通用语。她说的话，通常都只是将破碎的单字并列起来而已，也常常会误解发音类似的字。 
 
    「好像看得到，实际上却又看不到──被这种要露不露的装扮勾起想像力。这样子的装扮，远比不花任何心思、索性把胴体完全暴露出来的模样，还要更能够激发兽欲，应该可以说是穿在身上的媚药吧。难道哥哥不明白其魅力所在吗？」 
 
    「明白了又如何？就算是妓女，也会穿上裸露程度没那么高的衣服好吗！」 
 
    「话说回来，哥哥。哥哥你搞错一件事情了。」 
 
    「……啊？」 
 
    「好好看仔细了──哥哥！」 
 
    阿卡莉这么说完之后──迅速转身，背对托鲁。 
 
    围裙，顾名思义，就只是围住身体前方的布而已。在只穿戴著围裙的状态下转身的话，形同全裸的背影，应该就会那样子暴露出来……才对。 
 
    「……内裤？」 
 
    托鲁皱眉说道。 
 
    阿卡莉的围裙下面──并非裸体。胸部和腰部一带，有薄布裹著。虽然从正面看时，由于有围裙遮著所以看不出来。 
 
    「不。是泳装。」 
 
    「……这样子啊。」 
 
    「我们下面有好好穿著泳衣哟。你居然以为是裸体！因为你从平常就老是在想像这些无耻的事，所以才看什么都觉得是裸体吧。」 
 
    阿卡莉这么说完之后，握紧了拳头。 
 
    「所以我就说嘛，哥哥……！」 
 
    「你到底当我是怎样的人啊！」 
 
    「托鲁……无耻？色狼？」 
 
    「你也别每次都把阿卡莉的荒谬言论当真啦！」 
 
    嘉依卡瞪圆双眼，用手指著托鲁，而托鲁则对著她这样大喊。但嘉依卡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反而一脸开心地问── 
 
    「相称？相称？」 
 
    「啊？啊──」 
 
    托鲁哑口无言。 
 
    她的这个问题，似乎跟最初阿卡莉问的「适合我吗？」一样。 
 
    相较于阿卡莉，嘉依卡不只五官，就连身体也很娇小，给人很年幼的感觉。胸部和腰部的凹凸曲线，也稍嫌有点哀伤。她本人似乎也相当在意，每次一指出这点，她的情绪就会明显低落，因此体型最近已成了他们避讳的话题。 
 
    话虽如此……由于她出身自曾经被称为北方大国的贾兹帝国，平常大多时候都穿得很厚，所以这样暴露出手脚肌肤的装扮确实很稀奇。尤其是她那皮肤，白皙得彷佛不知道晒伤为何物一样。 
 
    那正可以说是犹如初雪般的美吧──简直就像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玷污了什么不该玷污的东西，给人这样背德的感觉。 
 
    言归正传── 
 
    「我还想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店咧。」 
 
    托鲁叹了一口气之后，这样说道。 
 
    老实说，当他打开门踏入店里的那一瞬间，甚至还以为自己走错了。然而，周围几乎没有其他可供他走错的建筑物。只有好几间空房子并列著──或者该说是废墟。有人影的地方，就只有〈白花亭〉这间旅店了。 
 
    「制服。合理性追求。」 
 
    「明明就没有说连工作人员也非得去戏水才行……」 
 
    托鲁一边叹息，一边回头望向背后──从依然大敞的门口向外看去，可以看到外面有险峻陡峭的山脊棱线，以及山下占满整个视线的辽阔湖面。 
 
    在这之后…… 
 
    「喔，辛苦你了。」 
 
    中年男子一边擦著手，一边从食堂的里边──从厨房走了出来。他一看到托鲁的身影，便对他说了声慰劳的话语。 
 
    不胖不瘦的平凡体格，再加上一脸看起来很忠厚老实的外表，让与之相对的人完全不会产生任何警戒心。这副容貌，应该很适合从事服务业吧。 
 
    「冬克沃特先生。」 
 
    托鲁用带著惊讶的声音呼唤那名男子的名字。 
 
    道尔·冬克沃特──在这湖畔盖了这间小小旅店的老板。 
 
    由于附近有火山带通过的关系，因此这座湖具备著不太寻常的特徵──只要稍微挖一下沙滩，就会有温泉涌现出来。 
 
    由于这里四周被山脉、峡谷等等崎岖地形环绕起来，所以和其他地区的往来相当麻烦，不是那种会因为有远方来的游客而热闹起来的地方……不过，邻近城镇和村落的居民们会出于休养生息的目的而常常来拜访，似乎是一处所谓「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的秘密温泉」。 
 
    就算旅店的经营对象只有来温泉疗养的客人或来玩水的游客，多多少少也还是经营得下去。 
 
    然而…… 
 
    正如前述所言，现在在这湖畔经营的旅店，已经只剩下这一间〈白花亭〉了。虽然还有其他几间旅馆、餐厅、酒馆之类的与之并列，但不论是哪一间，统统都已经歇业了。建筑物全都没有人，而里面也有很多东西，受损模样看起来显然是被人弄坏的。 
 
    这先暂且不提── 
 
    「她们穿成这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托鲁用手指著阿卡莉和嘉依卡，然后这样质问他。 
 
    「什么怎么一回事，就是制服啊。」 
 
    道尔眨了眨双眼，用一副不晓得托鲁在介意什么的模样如是说： 
 
    「说到制服，当然就是要穿围裙了啊？」 
 
    「那围裙下面的泳装呢？」 
 
    「这里既可以戏水，也可以享受温泉嘛。」 
 
    道尔用毫无半点愧疚的笑容回答托鲁： 
 
    「毕竟也有懒得回旅店或餐厅、想直接在沙滩上吃吃喝喝的客人啊。即使弄湿也没关系的装扮比较方便啦。」 
 
    「…………是喔。」 
 
    托鲁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虽然托鲁觉得这应该是他硬找出来的理由，或者单纯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喜好正当化而这样牵强附会，但就算只是暂时的雇主，他也总不能毫不留情地吐嘈对方吧。 
 
    （没想到这个人就是那位〈弓圣〉的儿子吶……） 
 
    除了他们之外，就看不到其他工作人员的身影了──当然，也没有客人──托鲁一边观察著食堂里面，一边忽然冒出了这样子的想法。 
 
    ＊ 
 
    「这座山的山脚有一个较大的湖泊。」 
 
    过去征讨了〈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的〈八英雄〉之一──葛伦·冬克沃特如此说道。 
 
    「在那座湖畔，建有一间旅店。那间旅店──一直遭到附近地痞流氓的骚扰。」 
 
    他的语调和声音里，并无悲怆感和紧张感。说话方式简直就像是无关紧要的闲聊。 
 
    但是，托鲁一行人并不晓得葛伦本人实际上面带著怎样的表情。因为托鲁等人的视线所及，并无葛伦的身影。 
 
    「拜他们所赐，旅店客人减少，工作人员也全都辞职了。现在感觉上是那对夫妻俩正在想尽办法硬撑著。」 
 
    在这片葛伦·冬克沃特的「领域」──可说是他地盘的这座山中。 
 
    在托鲁、嘉依卡、阿卡莉三人与葛伦交互一战之后──这位「弓圣」提出了「交易」，于是他们便在他修建的草庵前听他说话。 
 
    但是，即使葛伦谈及到「交易」的具体内容，他还是不打算在托鲁一行人面前现出身影。就只有声音一边回荡出重重的回音，一边从某处飘了过来。简直就像是幽灵之类的在说著话一样，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还真是多灾多难吶……但你提这间旅店是要干嘛？该不会要我们去那里工作吧？」 
 
    「正是那个该不会。」 
 
    「啥？」 
 
    托鲁皱起脸来，环视四周──但果然还是不晓得葛伦身在何方。他从刚才就已经试了好几次，看是不是能顺著声音抓出对方的位置，但总是不怎么顺利。阿卡莉恐怕也跟他一样吧。 
 
    另一方面……从葛伦那边，肯定能一目了然地看清他们这边。换言之，在这个状况下，要是〈弓圣〉有意为之的话，可以马上射死他们。虽然就托鲁一行人而言，这情况实在令人难以冷静，但现在也只能暂时相信葛伦刚刚所说的话了──在刚才的交战当中「他的手臂受了伤」以及「他想要交易」。 
 
    「我想要你们在那间旅店工作。作为保镳吶。」 
 
    「那间旅店和你的关系是？」 
 
    「…………」 
 
    葛伦没有回应。 
 
    托鲁试著等了一会儿，但不见踪影的弓兵，似乎坚持决定要保持沉默到底。是不想讲吗？还是不能讲呢？不管怎样，从他截至目前为止超然物外的说话态度而言，这反应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话说回来──」 
 
    在看不见对方身影的情况下，对方还持续沉默，这会令人甚至怀疑起这对话是否真的成立。就算葛伦突然改变心意离开，托鲁一行人也不会知道。为了确认是否还有要继续谈「交易」，托鲁决定暂时稍微改变一下话题的矛头指向。 
 
    「那些区区的地痞流氓，不管是要杀要剐，对你来说明明都应该是易如反掌吧？为何不自己下手呢──〈弓圣〉大人？」 
 
    虽然地痞流氓的总数不明，但单纯只是反覆骚扰旅店的家伙，应该不可能会想要抱著全灭的觉悟和〈弓圣〉交战吧？说得极端一点，他只要射死一两个人，地痞流氓做鸟兽散的可能性应该很高才对。 
 
    然而── 
 
    「〈弓圣〉？」 
 
    他们听见了葛伦低笑的声音。 
 
    「喔。曾经有人那样子称呼过我吶。无聊。头衔还是绰号什么的，真是无聊透顶。」 
 
    「…………」 
 
    看来葛伦本身并不怎么喜欢这个通称。 
 
    「出于某些缘故，我不能够直接出手。当我还在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你们就来了。所以我才觉得这真是太刚好了。而且你们跟我不一样，既有近身战的技能，甚至还有魔法师在。要在不被旅店主人知道的情况下保护这间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 
 
    「等一下。」 
 
    托鲁连忙说道： 
 
    「你说──在不被旅店主人知道的情况下？」 
 
    护卫这个行为，本来就已经会遇到各式各样的困难了……要不被护卫的对象知道，难度会提升不少。因为既无法取得护卫对象的积极合作，也无法光明正大地全副武装。 
 
    「既然是乱破师的话，以你们的力量而言，应该办得到吧？」 
 
    「…………」 
 
    托鲁沉吟了片刻。 
 
    或许确实并非做不到，但是── 
 
    「──顶多只是要我们『保护』而已吗？」 
 
    阿卡莉接替托鲁，如是询问： 
 
    「不是把那些地痞流氓们全都杀死？」 
 
    正所谓攻击是最强的防守──对于持续来袭的敌人只是一味防守的话，事情会没完没了。如果不积极打击对方以改变现状的话，人数和物资较为劣势的一方，迟早会输给对方。 
 
    「旅店老板是个顽固的人吶，该说是讨厌暴力还是什么呢……再说了，那些地痞流氓的背后有地方官撑腰。要是动真格地来干预这件事情的话，情况会变得有点麻烦吶。」 
 
    「喂喂！你说什么！」 
 
    托鲁吃惊地说道。 
 
    地方官──换言之，亦即是由领主赋予了一部分统治权的官吏。 
 
    尽管直接面对的敌人是地痞流氓，但其背后要是有地方官撑腰的话，事情会变得复杂数倍。虽然有官方或非官方的差别，但总而言之，都是与该地区的最高掌权者为敌。 
 
    「想当然耳……并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地痞流氓和地方官勾结在一起。」 
 
    「那倒也是吶。」 
 
    如果确实勾结在一起的话，只需要向任命地方官的领主密告，就可以解决事情了。不过，终究有个这么一个但书──领主得是个认真正派的人。 
 
    「退一百步来说，就当我们先答应你好了……」 
 
    托鲁叹了口气之后，继续说道。 
 
    托鲁一行人以前也曾经闯入领主的宅邸、挑起事端过。当然也不是说他们不管怎样都不想对著当权者张弓拔刀。 
 
    只是── 
 
    「但我们总不可能永远做下去啊。」 
 
    托鲁快速地瞥了一眼嘉依卡，然后说： 
 
    「别看我们这样，我们其实在赶路呢。」 
 
    嘉依卡──她的本名据说是嘉依卡·贾兹。 
 
    五年前正值漫长悠久的战国时代的末期，贾兹帝国作为北方大国，在这菲尔毕斯特大陆上远近驰名。而她正是贾兹帝国的公主殿下。 
 
    但贾兹帝国已经没了，被人当作「怪物」并忌惮不已的贾兹皇帝，也已经遭〈八英雄〉诛杀，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贾兹皇帝──嘉依卡的父亲被〈八英雄〉杀死之后，还被分尸成了好几块。而嘉依卡想要在收集完其父的所有遗体之后好好吊唁他。为此，他们踏上了收集遗体的旅程。 
 
    就算姑且可以靠「交易」从〈八英雄〉之一的葛伦这儿取得遗体──但嘉依卡的旅程，并不会因此而结束。在回收完其他英雄们手上的所有遗体之前，她的旅程都会一直持续下去。 
 
    「说起来，那名地方官的任期再没多久就要结束了。因此，期限就到那名地方官任期结束为止。总而言之，那名地方官似乎想在交接之前，把旅店所在的土地占为己有，藉此大赚一笔吶。」 
 
    「为何？要怎么赚？」 
 
    话说回来，地方官不惜特地指使地痞流氓──换言之，并不是行使公权力，而是企图私下偷偷──搞垮区区一间旅店，真的是很怪异的一件事。 
 
    很难想像一间旅店会牵扯到那么大的利益…… 
 
    「他们发现了化石念料的矿脉吶。」 
 
    葛伦很乾脆地这样说了出来。 
 
    化石念料──正是使用魔法时如燃料般的东西。价值据说跟同等重量的黄金不相上下，根据品质，有的甚至比黄金还要更有价值。想当然耳，如果那是巨大的矿脉的话，有可能甚至可以左右国家的经济状况。 
 
    「与其说是因为岩盘的状态或是什么其他原因，所以很难从旅店所在地以外的地方到达矿脉──倒不如说，虽然也不是不能从其他地方过去，但会花上太多的时间和工夫。因此，那名地方官似乎打算在任期结束之前，把那附近的店全都毁掉，然后从那些店的遗迹开挖过去。」 
 
    「以免被领主知道……是吗？」 
 
    领主要是知道了那个化石念料矿脉的存在，当然会将之当作自己的所有物，把持住这个矿脉，然后光明正大地开采。 
 
    最后──就肥不到地方官的荷包了。 
 
    既然如此，趁著自己还有权力可以暗中了结一切，那至少也要稍微挖出点化石念料，中饱一下私囊啊。地方官会有这个想法，哎，自是理所当然了。 
 
    「……这事情还真是麻烦吶，喂。」 
 
    托鲁说道： 
 
    「但我还是不懂啊。」 
 
    「嗯哼？」 
 
    「跟你做『交易』也不是不行，但继续被你隐瞒著事情，那我可就不能接受了。」 
 
    被人利用倒是无所谓。 
 
    但是，在尚未掌握相关内情的情况下行动的话，也有可能一不注意就被诱入了圈套。 
 
    「我再问一次。你不自己保护的原因是什么？」 
 
    「…………」 
 
    跟刚才一样，虽然他们以为葛伦坚持决定要保持沉默到底，然而── 
 
    「……对方会从我的招数发现到是我。更何况旅店的老板还认得我的脸吶。」 
 
    葛伦用心不甘情不愿的语气回答。 
 
    「是你认识的人吗？」 
 
    托鲁眯起眼来说： 
 
    「为什么不能被旅店的老板知道自己有参与？不，说起来，连保护一事都必须保密，到底是为何呢？」 
 
    「……是我儿子。」 
 
    「……！」 
 
    嘉依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然后呢，我那儿子──视我如蛇蝎般地讨厌著我。他讨厌我到若是要向我求援，他宁可死掉还比较好的地步啊。」 
 
    他用好似带了些自嘲的声音这样说。 
 
    ＊ 
 
    「…………不管怎么看，看起来完全就是出自色老头的喜好吶。」 
 
    托鲁叹了一口气，重新注视嘉依卡和阿卡莉的衣服──令人迟疑到底该不该称之为衣服的「围裙和泳装」。 
 
    「姆咿？」 
 
    嘉依卡似乎察觉到托鲁的视线，于是转过身来。虽然她到刚才为止都完全不介意的样子，但自从自己的装扮被说是「跟裸体没太大的差别」之后，她好像开始有点害羞了起来。 
 
    「托鲁，欲望？」 
 
    「才不会咧，甭担心了！」 
 
    托鲁一边快速搧著手一边说。 
 
    「托鲁，实在失礼。」 
 
    然而，嘉依卡反而因此感到不满似的，哼的一声鼓起了双颊。 
 
    「你希望我有欲望吗？」 
 
    「微妙的少女心。」 
 
    「所谓的少女，通常应该不会背著棺材到处跑吧？」 
 
    ──托鲁望向她的黑色「棺材」，然后这样对她说。她终究还是有给那黑色的「棺材」披上布匹，并将之靠立在食堂的角落。 
 
    那既是她所使用的魔法机杖的收纳箱，同时也是她用来装「遗体」的东西。尽管背著那样的东西到处奔走会极为显眼，但她说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因此从不离身──正如字面所述地──随身携带著。 
 
    「姆唔。」 
 
    在眉间蹙起纵向皱摺之后，嘉依卡沉吟了一下。 
 
    就在这时── 
 
    「对不起。」 
 
    从里面厨房露出脸来道歉的人，正是道尔的妻子。 
 
    还很年轻──她的容貌会被认为只不过才二十几岁而已。虽不艳丽，但容貌跟她先生一样看起来很善良，而且至今仍残留著明显的少女痕迹。 
 
    印象中她是叫做米修雅·冬克沃特这个名字吧？ 
 
    不过，在她被介绍给托鲁一行人时，比起她的名字和脸孔──比任何事物都还要令他们印象深刻的是她的头上竟然长著「角」。 
 
    人类不可能会有的器官。 
 
    米修雅的头上，存在著尺寸虽小却左右刚好一对的角。更甚之──由于她正用正面面朝著他们，所以现在没办法看到，但她的腰附近似乎长了一条小小短短的尾巴。托鲁三人曾看到她的背后，多少有著不太自然的膨起。 
 
    简直就是所谓半兽半人的异形。 
 
    随后── 
 
    「对不起。」 
 
    用咬字还不甚清晰的声音这样说的人，则是从米修雅身后只露出脸来的小孩──亦即道尔的儿子、葛伦的孙子。 
 
    他应该是叫做塔力士这个名字吧？ 
 
    年纪大约是在三四岁左右。想当然耳，虽然他是米修雅生的孩子，但是……他并没有角或尾巴之类的。 
 
    米修雅是亚人兵士。 
 
    在绵延持续到五年前的战国时代里──出于「打造特定能力更优秀突出的士兵」这样子的想法，开发了能从尚在母亲体内时就开始用魔法和炼成术「改造」人体，改造成具特异外观的技术。 
 
    这类存在俗称为亚人兵士。 
 
    他们基本上都是在军方和魔法师所管理的设施，以军用武器的身分被创造出来──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的俗称是亚人「兵士」。不过，米修雅现在已经不是军人了。据说她是一个逃兵。 
 
    虽说身体已被改造成军事用途，但也有人由于与生俱来的个性使然，因此不太适合当兵。听说米修雅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在战争快要结束前从设施逃了出来，然后就在她不支倒地时，被道尔捡了回来──这就是他们两人恋爱的开端。 
 
    米修雅原本是被军方追捕的身分，然而……战争结束的同时，每个国家都兴起了裁军的风潮，结果军方似乎也没打算把逃兵强行抓回去，呈现放任不管的状态。总而言之──虽然米修雅本身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有这样的盘算──但藉著战后的混乱时机，她成了自由之身。 
 
    「这是那个人的喜好。」 
 
    米修雅一脸很抱歉地这样说。 
 
    「……哎，我想也是吶。」 
 
    托鲁苦笑著说。 
 
    顺道一提，由于米修雅负责在厨房里料理食物，所以并没有穿得像嘉依卡和阿卡莉一样。虽然前面也是围裙，但围裙之下是极为普通的衣服。 
 
    「在我生塔力士之前……」 
 
    「他该不会也让太太你做那样子的打扮吧？」 
 
    「会有点尴尬呢。」 
 
    这样苦笑的米修雅，看起来年轻得──甚或该说是年幼得完全无法想像她已经是生了一个小孩的母亲。 
 
    「……哎，我们也没有什么立场可以对衣服说三道四吶。」 
 
    托鲁说完之后，耸了耸肩。 
 
    不能被发现是护卫──托鲁一行人必须尽量以自然的形式留在这间〈白花亭〉里。 
 
    虽说以投宿的客人身分逗留于此，当然是最自然的。但是……那样子的话，他们能够进出的地方也就会受到限制。而且，不去积极地泡温泉疗养或玩水的话，会显得相当奇怪。 
 
    因此，托鲁一行人决定硬是先以客人的身分住个一晚，然后再诉之以情：「其实我们没有钱……」 
 
    于是事情也就理所当然地变成──没有钱的话，就用工作来偿还。 
 
    托鲁一行人就这样子仰赖道尔的「温情」，开始在〈白花亭〉工作了。 
 
    想当然耳，不管制服再怎么羞耻，他们也没有立场可以抱怨。 
 
    「就算被痛欧一顿然后送官究办，我们也没资格抱怨吶。」 
 
    「不会那样做的。」 
 
    米修雅笑道： 
 
    「他那个人真的最讨厌暴力、武器、军队等等那类东西了。」 
 
    「真的吗？」 
 
    托鲁装出「我现在才第一次知道」的表情，然后这样说。 
 
    「是啊。他总是说：『我喜欢能让别人感到高兴的工作』。令人有点害羞的衣服，听说也是出于这样子的理由……第一次相遇时，因为我穿著军服，所以他一脸非常厌恶的表情哟。」 
 
    「…………」 
 
    托鲁硬生生地忍住了差点浮现出来的苦笑。从道尔的感觉来看的话，身为战场走狗的乱破师，应该也是他见而生厌的存在吧。 
 
    （身为〈弓圣〉的儿子居然……该说是充满讽刺意味的巧合呢？还是有其必然性呢？） 
 
    「对了，供餐伙食已经做好了。今天没有客人，虽然早了一点，但我们还是先来享用午餐吧──」 
 
    米修雅这么说──就在这个时候。 
 
    「──唷喔！」 
 
    响起了一道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打招呼的嚷叫声。 
 
    同一时间，「喀！」──〈白花亭〉的玄关大门发出了剧烈声响，大大地敞了开来。恐怕是有人跑过来从外面踹开的吧。门板随著过强的劲道撞上了墙壁，随后更是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冬克沃特先生啊，最近情况怎么样啊？」 
 
    与台词相悖，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在低吼恫吓。五名男子一边用那恫吓般的声音说著……一边闯进了食堂。 
 
    他们每个体格都很好，还卖弄般地把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了粗壮的手臂。是军人掉的吗？还是单纯只是从战场遗迹上捡来的呢？──把看起来原本是军用长剑挂在腰间的人，大约有两个左右。 
 
    最前头是个光头男子。 
 
    虽然身高比其他四人矮了一个头左右，但他的肩幅很宽，手臂也有像粗绳般筋络分明的肌肉覆盖著。 
 
    这正是名副其实以自己的臂力为傲吧？他手臂上招摇地纹有蛇的刺青。 
 
    「──啊？」 
 
    那群男人眯起双眼，盯著托鲁以及嘉依卡、阿卡莉瞧。 
 
    用不著再次确认，这些家伙应该就是来骚扰惹事的地痞流氓。 
 
    「你是哪来的家伙？」 
 
    站在前头的光头男子，用探究般的视线对著托鲁，然后这样质问。 
 
    「我是从昨天开始受雇于此的人。那个，你们是客人吗？」 
 
    托鲁一边露出谄笑，一边这样回应。 
 
    同一时间，他也在快速地评估对方的实力。步法、站姿、视线方向、呼吸、其他等等……只要不是相当厉害的高手，那么战斗本领的力量，多多少少会体现在这些部分。 
 
    老实说，虽说是地痞流氓，但程度也各有不同。 
 
    战争结束后，有非常多遭解雇而失业的士兵沦落为山贼或宵小。在这个时代，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以立场而言，就算是地痞流氓，其中也还是有受过充分战斗训练的人。 
 
    （虽然不是完全的门外汉，但也没什么了不起。） 
 
    托鲁这样判断。 
 
    虽然他们看起来似乎全都有从军的经验……但或许在战后就早早被军队开除了，因此给人的印象是疏于锻炼的身体显得相当迟钝。 
 
    然而── 
 
    出于他们与葛伦之间的「交易」，保护这间〈白花亭〉一事，绝不可以被道尔发现。先避免显眼的打斗，以温和的手段撑过眼下的这个情况──托鲁这样心想。 
 
    「哦，是客人啊，对吧？」 
 
    站在前头的光头男子，转头对他身后的那四个人这样说。他们一齐发出了下流没品的笑声。 
 
    「得好好款待我们才行喔。」 
 
    「喔。似乎可以对那边的那位小姐抱持各种期待呢？」 
 
    「就算是有夫之妇，我也无所谓哟──即使是亚人兵士也没关系喔。」 
 
    「你的嗜好还真低级呢！」 
 
    「遇上你这低级嗜好，还真是不走运吶！」 
 
    男人们哈哈哈地笑得更大声了。 
 
    托鲁堪堪忍住差点要流泻出来的叹息，然后摸索著事先藏在腰后的飞针。 
 
    虽然飞针原本是用来暗杀人的道具，但也可以藉由戳中穴道来让对手睡著，或是搞坏对手的身体状况。要不被男人们发现自不在话下，但还要在不被米修雅发现的情况下使出……如此一来，难度就相当高了。 
 
    在这样的室内，不管怎样都不能使用飞镖或烟雾弹吧。他轻轻瞥了一眼阿卡莉那边，她也同样把手绕到了腰后。她应该也想著一样的事吧。 
 
    「吶，小姐。不好好招待我们吗？」 
 
    光头男子走近阿卡莉，将手搭在她的肩上，然后把她搂近自己。 
 
    「…………」 
 
    阿卡莉──没怎么反抗，她就那样子任由光头男子紧紧抱著自己。 
 
    然而── 
 
    「……你们还真是缠人耶。」 
 
    就在下一刻，道尔一边这么说著，一边从里边走了出来。 
 
    虽然托鲁踌躇了一瞬间，但他决定此刻还是先观望一下情况好了。毕竟这群男人应该不会突然拔剑砍人吧。 
 
    「回应客人的要求，才是所谓的做生意吧？」 
 
    男人们一边露出下流的笑容，一边逼近道尔、转去找他的碴儿。相比之下，道尔自始至终则是用一本正经的表情来回应他们。 
 
    「你们这些家伙不是不付钱吗？这种人可说不上是客人吶。」 
 
    「要钱的话，我付给你啊。快捡吧！」 
 
    光头男子这么说完之后，维持著紧抱阿卡莉肩膀的姿态，把铜币扔到了地板上。 
 
    尽管这显然是个充满侮辱的行为──但道尔短叹了一声之后，还是弯下身子去捡了。 
 
    「哎呀，脚下一时没站稳。」 
 
    光头男子一边这样说，一边踩住道尔伸向铜币的手。用他那应该是专门为爬山而特制的坚硬鞋底──而且其鞋底表面还有无数凹凸处。 
 
    「…………」 
 
    尽管道尔皱了一下眉头，但也仅此而已。他就这样子任由手被人踩著，一动也不动。他取而代之垂著头说： 
 
    「──可以请你把脚挪开吗？」 
 
    「哦？喔，抱歉吶。」 
 
    虽然那男人嘴里这样说著，但他不仅没有把脚挪开，甚至还一边往右往左地摆动著脚尖，一边狠狠踩踏道尔的手。 
 
    虽然道尔短短地痛哼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他既没有用另一只手挥开男人的脚，也没有试著把手抽回来，就只是任人踩著，然后一直忍耐。 
 
    「…………」 
 
    米修雅以及塔力士一脸苍白地凝望著正在忍受男人暴力的道尔。 
 
    「托鲁……！」 
 
    嘉依卡扯了扯托鲁的衣袖。 
 
    「──我知道啦。」 
 
    托鲁这样低声说完之后，反手握住了飞针。 
 
    然而…… 
 
    「喂，冬克沃特。你差不多也该考虑别再逞强了吧？」 
 
    光头男子移开他放在阿卡莉肩上的手，然后弯下腰去这样询问。 
 
    「已经不怎么有客人来了吧？其他家伙老早就已经全都把店收起来，离开这里了哟？喂？」 
 
    光头男子用令人生厌的语气这样说： 
 
    「你已经不受时运的眷顾。再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生意也只会越来越差而已。事到如今，你雇用新人是要干嘛？你不觉得人要懂得急流勇退，才是最重要的吗？你说是吧？」 
 
    「…………」 
 
    道尔沉默不语。 
 
    过没多久──光头男子对身后的四人扬了扬下巴，然后说道： 
 
    「我没辙了。你们去和他小孩、妻子玩一玩吧！」 
 
    「──等等！」 
 
    这时，道尔才终于出声了。 
 
    「我妻子和小孩跟这没有关系吧？」 
 
    「也不能说是没有关系啊。」 
 
    光头男子一边流露出看起来很坏心眼的笑意，一边这么说： 
 
    「毕竟他们是你的亲人嘛。谁叫你要固执你那奇怪的己见──……」 
 
    就在这个时候…… 
 
    「……姆……？」 
 
    光头男子的表情忽然缓了下来。这男人用一副像是察觉到了某种怪事的样子，直眨巴著双眼。 
 
    接著，光头男子像在忍耐著什么似的握紧了拳头──然后如是说： 
 
    「我忽然想起来还有别的事情。先撤了！」 
 
    这男人一这样说完，就用异常内八的姿势，一边扭动著腰部，一边走出了〈白花亭〉。 
 
    「啊？」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撤退宣言，其他男人们都露出了纳闷的表情──但或许基本的指挥权是交给那名光头的男子，所以他们也马上跟著离开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托鲁？」 
 
    「不是我，是阿卡莉。」 
 
    对于嘉依卡听似很疑惑的低声轻问，托鲁如是回应。 
 
    他回头望向阿卡莉那边──然后眯起双眼，向走近自己的她喃喃问道： 
 
    「你做了什么？」 
 
    「跟哥哥考虑的是一样的事哟。」 
 
    「我单纯只是抱著要让他们睡著的打算──」 
 
    「我偷偷插了一根针在他腹泻的穴道。」 
 
    「……你真是狠毒吶……」 
 
    简而言之，就是男人感觉到了突如其来──而且非常强烈的便意，于是离开了这个现场。虽说的确是不能在威胁的对象店里借厕所，但就这样放著不管的话，身为一个人类──身为一个人的尊严，很有可能会因此而「完蛋」。 
 
    那样根本就没有余力可以继续恐吓或吵架吧。 
 
    「哥哥，就算你那样称赞我，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哟。」 
 
    「我才不是在称赞你！」 
 
    对著发言时面无表情的妹妹，托鲁用呻吟般的声音这样轻轻低语。 
 
    ＊ 
 
    道尔的手，意外地伤得很重。 
 
    「呜……」 
 
    手指的骨头似乎裂开了。 
 
    虽然没有严重的出血，但那人踩的劲道，似乎比托鲁等人所预想的还要狠。不仅红肿起来，而且就算只是动个手指也会发疼，是个暂时连食器都拿不了的状态。 
 
    「抱歉。」 
 
    托鲁立刻这样道了声歉。 
 
    旅店的最深处──是道尔一家人的私人房间。 
 
    在他身旁，还有一脸看起来很担心的米修雅。她正在寻找著药箱。虽然托鲁已经先用擅于磨药的阿卡莉所做的消肿软膏替他涂上了。 
 
    或许是因为觉得让塔力士看到父亲的这副模样不太好，所以嘉依卡正在食堂那边陪著他。阿卡莉说声「我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之后就出去了──但她这应该是为了要去追踪那些男人的行踪，或是设置警戒用的铃铛吧。 
 
    「为什么是你道歉啊？」 
 
    道尔隐忍著苦笑，如是回应他。 
 
    「如果我再早一点介入的话……」 
 
    「那样的话，就只是换成你的手指被踩而已。如果你愿意连我的份也做的话，那样就补回来啦。事情发生在雇用你们之后，反而算是种幸运呢。」 
 
    道尔耸了耸肩，然后又皱起脸来，应该是因为手指在发疼吧。 
 
    「我好歹也是一路旅行过来的人，腕力可是有一定的强度，才不会静静地看人折断你的手指──」 
 
    「我不喜欢暴力。」 
 
    道尔说道： 
 
    「不管是谁，被打都会痛。所以会生气、会还击。被还击的人会痛，所以又再打对方。就这样子一直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道尔一边看著自己肿起来的手指，一边追加补充： 
 
    「战争已经结束了。不要再靠暴力解决一切了。」 
 
    「所以你才静静地忍耐吗？」 
 
    「我不打算硬要别人也这样。不过，这就是我──哎，像是骨气之类的坚持吶。」 
 
    「那乾脆把旅店顶让掉吧？」 
 
    「那可不行。」 
 
    道尔摇了摇头。 
 
    「因为这间旅店──不，是这个地方……」 
 
    他望向旅店的后门那边，然后这样说道： 
 
    「正是我母亲与姊姊的沉眠之处。」 
 
    就算被地痞流氓威胁，他也坚持不肯退让，恐怕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了。虽然葛伦什么都没有说。 
 
    （姑且先不论他母亲，他说的姊姊──对葛伦来说应该是女儿吗？虽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是……） 
 
    漫长的战国时代，呈现慢性物资不足的状态──尤其是食材和药物，常常会有各种不足。如此一来，当然会从没有体力的婴儿和小孩开始先死。两个新生儿之中，有一个会无法长大成人──当时正处于那样的时代。 
 
    「这间旅店，也是我继承自母亲以前所经营的。虽然这里在本地人之间，算是还满知名的温泉和戏水场所，但是……为什么那些家伙会想要这么偏僻的一间旅店呢？」 
 
    道尔叹了口气。 
 
    看来他并不晓得化石念料的事。与其说他没从葛伦那儿听说──倒不如说，他应该连跟葛伦对话的机会都没有吧。那个〈弓圣〉似乎真的被他儿子讨厌了。 
 
    （因为讨厌暴力，所以讨厌建下了武勋的父亲？还是说──） 
 
    「总之先吃午饭吧！虽然已经冷掉了吶。米修雅，你和塔力士也都还没吃吧？」 
 
    道尔说道。 
 
    「我去叫我妹妹过来。」 
 
    托鲁这么说完之后，站起了身来。 
 
    ＊ 
 
    结果──那天没有客人来。 
 
    不，应该说那天「也」才对。 
 
    据米修雅所言，没有客人来的状态，似乎已经超过十天以上了。听说一脱离忙碌期，有一两天没客人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连续十天都这样的话，果然是因为那些地痞流氓的闹事而受到影响了吧。 
 
    「就算没有直接来〈白花亭〉闹事，但那些家伙只要占据著吊桥，客人也就不会过来了吧。」 
 
    阿卡莉这么说。 
 
    看来她果然在那之后──去追踪那些地痞流氓的行踪了。他们没有回到有地方官宅邸的镇上，而是在连接城镇与这座湖畔的吊桥前露营。 
 
    当然，就算不穿过吊桥，也可以来往于镇上或其他地区，但是……那样子的话，就要绕非常远的远路。如果要花上一整天绕远路的话，那乾脆放弃好了。这样想的客人应该也不少吧。 
 
    不管怎样，没有客人的话，他们也没什么事好做。 
 
    于是，托鲁等人在晚餐后便早早钻进他们所分配到的其中一间客房…… 
 
    「好了，现在该怎么办呢？」 
 
    托鲁躺在床上，然后这样说道。 
 
    倚著墙壁直接坐在地板上的嘉依卡，从棺材里面取出机杖保养，而阿卡莉则坐在另一张床铺上。 
 
    「没什么好烦恼的吧？」 
 
    阿卡莉这样说： 
 
    「已经有结论了。既然只有两张床，那不就只能由我和哥哥同床共枕了吗？」 
 
    「你在想什么啊？」 
 
    「当然是在想我敬爱的哥哥啊。」 
 
    阿卡莉面无表情地说。 
 
    「你和嘉依卡一起睡、我去睡地板之类的，我想应该还有其他可以选择的方案吧。」 
 
    「说什么蠢话，哥哥──不……」 
 
    啪的一声，阿卡莉拍了个掌，然后点了点头。 
 
    「原来哥哥好这一口啊，只要在旁边看女孩子们玩在一块儿，就可以那个了吗？」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好什么、怎样的口，但总之不是就对了。」 
 
    「真是何等的高层次……」 
 
    「闭嘴！才没那回事，我在讲白天的地痞流氓啦！」 
 
    托鲁说道： 
 
    「就我观察道尔他们的情况而言，至今为止似乎还不曾有过露骨成那样子的暴力行为。不过──」 
 
    明明其他的旅店和商家，只要泼洒一下脏东西、用口头威胁一下就能够赶跑了，偏偏只有道尔顽固地不肯搬走。他们似乎因此从单纯的闹事，转换成动真格的暴力了。 
 
    「地方官的任期是只剩两个月吗？──矿脉是不是没办法用魔法挖掘？」 
 
    「唔咿。」 
 
    嘉依卡点头回应。 
 
    一旦乱用魔法挖掘化石念料矿脉，化石念料很有可能会产生连锁反应。就跟在油旁边用火需要小心注意一样。 
 
    虽然应该可以用魔法驱动魔法机关，然后透过魔法机关来挖掘，但要准备并驱动这么专门的装置，应该还满费事的才对。 
 
    既然不能使用魔法，那么基本上就需要人力──人工作业了。虽然不晓得是哪种程度的矿脉，但不管是深度还是含量，都不是一两天可以挖掘得完的吧。 
 
    「地方官那边被这情况弄得很焦急，所以才决定祭出激烈的手段──吗？」 
 
    换句话说，「应该差不多需要有能够保护道尔他们的实际力量了」──葛伦的这个预测，真的是准确到不行。 
 
    「不过……讨厌暴力是吗？叫我们要在不被道尔发现的情况下保护他们，真的是非常麻烦吶。」 
 
    陪在近旁的话，多少可以临机应变。尽管抱著这样子的想法，试著装作没带钱就来白吃白喝，然后有点强硬地要〈白花亭〉雇用他们……但在道尔一家人视线所及之处，他们应该都不太能使用乱破师的技能吧。再也没有比这更麻烦的事了。 
 
    「像白天的那一招，确实也无法使用太多次吶……」 
 
    不太自然的事情要是接连发生的话，地痞流氓自不用说，想必连道尔一家人应该也会开始怀疑托鲁等人的身分吧。 
 
    「不要搞到死掉，只是弄伤到暂时没办法行动的话呢？」 
 
    阿卡莉这样提案。 
 
    「如果对手只有那些地痞流氓的话吶。但他们的背后不是有地方官撑腰吗？那些地痞流氓要是因伤而动弹不了的话，对方很有可能会以维持治安的名义来调动驻扎军的士兵。」 
 
    托鲁一行人一旦被发现是拥有战斗技能的护卫者之后，地痞流氓们──地方官那边的行动，很有可能会变得更加激进。如此一来，也就可以用「无辜的泡汤客惨遭山贼之辈袭击」之类的名义来调动领主所托管的军队了。至于地痞流氓们看起来到底像不像是「无辜的泡汤客」，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不管怎样都能够随便糊弄过去吧。 
 
    「……喂，嘉依卡！」 
 
    「姆咿？」 
 
    「你在干嘛啊？」 
 
    到刚才为止，嘉依卡应该都在保养她的机杖才对。或许是已经保养完毕了吧，她将机杖竖立在墙边，然后现在不知为何竟在把玩著纸张。 
 
    看起来似乎绘有某种图画的纸── 
 
    「这是什么？」 
 
    「嗯哼。是幽灵之类的吗？」 
 
    端详了那张纸的托鲁和阿卡莉，歪著头纳闷。 
 
    「否定！人物画！」 
 
    「人物画……？」 
 
    经她这么一说──嘉依卡摊开来给他们看的那张纸上，确实绘有貌似人物的东西，虽说笔触看起来有点稚拙。 
 
    「原来如此，嘉依卡──」 
 
    嘉依卡一脸得意地拿著那张纸。托鲁一边在她和那张图之间来回看著，一边这样说道： 
 
    「我知道了，你很不会画图！」 
 
    「否定！画的人，不是，我！」 
 
    嘉依卡拚命摇头抗议。 
 
    「塔力士所作！我收下了，他的赠予！」 
 
    「啊？──哦，原来如此吶。」 
 
    看来正当道尔在疗伤、嘉依卡在食堂那边看顾塔力士的时候，塔力士送给了她那幅画。 
 
    仔细一瞧，那幅画纸上──绘有三个人物。 
 
    看起来像是大人的男女，以及小孩。 
 
    当然，虽然不该希冀有什么精致的描绘──但从女人头上画有类似角的东西看来，的确可以察觉得出来这应该是道尔一家人。 
 
    「亲子图。家人图。」 
 
    嘉依卡点著头的同时，再次高高举起那幅画。简直就像是在对待打动观众内心的名画一样。 
 
    「好东西。」 
 
    「……是啊。」 
 
    托鲁姑且对她点了点头。 
 
    嘉依卡──尤其经不起「亲子」、「家人」之类的词句。说是她的天真也不为过吧。然而，对于正在与世界为敌、收集著亡父「遗体」的她而言，她的这份天真，很有可能会导致她赔上性命。 
 
    虽然托鲁从以前就已经十分清楚这一点──但说到底，他要是否定亲子羁绊或亲子之情的话，嘉依卡的旅程本身，也就会变得毫无意义了。 
 
    尽管托鲁认为必须要在某个点划下界线，以便往后能做出毫不犹豫的判断，但他至今都没能向嘉依卡讲开这件事，就这样子拖到了现在。 
 
    「还有，这个。」 
 
    嘉依卡又一脸更加得意地掏了东西出来。 
 
    「…………」 
 
    托鲁和阿卡莉面面相觑。 
 
    一张画得跟刚才塔力士的图没什么太大差别的画。该说是构图一模一样吗？在身高较高的男女之间，画有一个状似小孩的娇小人物。 
 
    画在正中央那个娇小人物背后的东西，该不会是──棺材吧？ 
 
    （这家伙该不会……） 
 
    托鲁忽然心想。 
 
    如果嘉依卡真的是受塔力士的画作所激发而画了这张图的话，那么对于现在的她而言──虽然不晓得她本身有没有意识到，但是──相当于她「家人」的，并不是〈禁忌皇帝〉，而是托鲁和阿卡莉吗？ 
 
    「……托鲁？」 
 
    嘉依卡用茫然的表情端详著他的脸。或许是因为注意到了托鲁正一脸微妙……一脸很难以形容的表情吧。 
 
    「怎么了？」 
 
    「什么事都没有。」 
 
    托鲁敛起表情，然后说道： 
 
    「对了，嘉依卡。」 
 
    「唔咿？」 
 
    「你果然不会画图嘛。」 
 
    「无情的评价！」 
 
    嘉依卡像是饱受冲击似的踉跄了一下。 
 
    坦白说来，她画的图──应该就是托鲁、阿卡莉和她自己吧──和塔力士的图没有多大的差别，要是什么都没说就拿给他们看的话，他们很有可能会误以为是画了幽灵之类的图，就像刚才那张图一样。而且还画了棺材，那就更有可能会误解了。 
 
    「这幅画确实有问题。」 
 
    「姆咿？乞求，指出。」 
 
    「首先，哥哥的眼睛要再大一点。」 
 
    「姆咿？」 
 
    「还有，哥哥的腿要再长一点。」 
 
    「姆姆。」 
 
    「接著，哥哥的嘴巴要像这样再阳刚一点。」 
 
    「你在做什么啊！」 
 
    阿卡莉不知何时将嘉依卡的画修改了许多。托鲁对此大声怒斥。仔细一瞧，随著她的修改，托鲁被改画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了。 
 
    异常巨大的双眼、如怪物般的长腿、嘴巴甚至还莫名长著尖牙。加了这些之后，看起来反而远比嘉依卡原本的画还要更加远离托鲁本人的形象了。 
 
    「指导她如何画哥哥啊。」 
 
    「你往虚构架空的方向引导是想怎样啊？」 
 
    「这样不是很帅吗？然后再加双翅膀，这样称霸陆海空的完美版哥哥就……」 
 
    「我是在跟你说：『不准胡乱捏造别人的形貌啦！』这样子岂不是越来越像怪物──」 
 
    托鲁说到这儿，接著低喃： 
 
    「──对了。就算是恐吓威胁，但只要别动用到暴力不就行了吗……？」 
 
    「哥哥，想到什么好主意了吗？」 
 
    阿卡莉注意到托鲁的喃喃自语，于是这样问道。 
 
    「总而言之──只要别让那些地痞流氓们受伤就行了吧？」 
 
    托鲁一边在脑中整理著想法，一边这样说： 
 
    「嘉依卡，我想请你稍微帮我个忙，可以吗？」 
 
    「唔咿？当然。」 
 
    嘉依卡把画放在一旁，然后点头答应。 
 
    「还有阿卡莉。你有带药箱过来吧？」 
 
    「当然──」 
 
    阿卡莉歪头纳闷： 
 
    「你在打什么主意呢，哥哥？」 
 
    「反正只要不是暴力就可以了嘛！」 
 
    托鲁贼笑完之后如是说。 
 
    ＊ 
 
    要从〈白花亭〉所在的湖畔前往最近的村镇，必须先渡过深谷而行。 
 
    在山岳地带这附近，尽管以单纯的距离而言并不是那么遥远的地方，但用人脚走的话，则往往会被迫绕很远的远路。 
 
    那座湖和温泉至今仍不有名，就是因为往返交通不太方便。尤其是横跨深谷的吊桥，大型机动车或马车都很难通行。若不使用吊桥的话，则得反覆绕道、花费整整一天移动才行。 
 
    话说回来…… 
 
    「总而言之，明天也去看看吧？」 
 
    今天早上来〈白花亭〉闹事的地痞流氓们，在吊桥前面一边燃著篝火──一边喝著酒。 
 
    他们是地方官所雇用的人，目的是要让道尔·冬克沃特及其一家人从那间〈白花亭〉所在的土地撤离。 
 
    他们之前只是随便重复惹人厌的行为罢了。但是……由于雇主开始焦急，所以他们也开始鼓起干劲「工作」了。因此，他们并未回到镇上──要是在尚未做出成果来之前就贸然回去的话，谁晓得地方官会说些什么呢──于是，他们便在吊桥前突出成屋檐状的岩石下面露宿了。 
 
    若占据此处作为他们的阵地，他们也就可以很方便地把毫不知情并打算前往〈白花亭〉的客人赶走了。 
 
    且说…… 
 
    「肚子已经没事了吗？」 
 
    他的同伴一边问一边哈哈大笑。 
 
    「喔喔。毕竟已经把快要出来的东西排掉了吶。」 
 
    光头男子笑著说。 
 
    「虽然我不知道你那是什么……」 
 
    「但你应该没有被妓院的小姐传染到什么奇怪的病吧？」 
 
    「有因为那方面的疾病而弄坏肚子的吗？」 
 
    「我就说啦，有『六』的日子都不太吉利，最好别干了嘛。明明如此，这家伙还──」 
 
    男人们边笑边喝著酒。 
 
    他们心里想著：明天一定可以把道尔·冬克沃特及其一家人赶走。 
 
    虽然一度因肚子状况有点奇怪而暂时撤退，但这本来是今天就该结束的工作。地方官也吩咐了：「根据情况，就算搞出人命也要给我想办法搞定！」如果无需顾及手段，那就不是多困难的工作了。如果明天道尔的态度还是没有改变的话，他们打算放火烧了〈白花亭〉。 
 
    「不过啊，没想到那间旅店竟然还雇用新员工呢。」 
 
    「那个黑发女孩感觉还不错吶。」 
 
    「银发那个也很不错──」 
 
    「你说什么啊？居然觉得小孩子比较好，真是恶心的兴趣吶。」 
 
    「吵死了。反正都要干了，那期待能有一点好处，应该也没关系吧？」 
 
    「说到恶心的兴趣，顺便说一下，冬克沃特的老婆也有点吸引人呢。」 
 
    「她可是亚人兵士耶。有一半是野兽喔──」 
 
    「所以才令人在意啊。想说情形是不是会跟普通人类不一样之类的，你们说是吧？」 
 
    「重要部位要是被咬碎的话，可没人理你哟。」 
 
    男人们又齐声大笑。 
 
    就在这个时候── 
 
    「……嗯？」 
 
    有个男人眨巴著双眼，回头望向吊桥那边。 
 
    「怎么了？」 
 
    「呃，刚刚好像有什么──」 
 
    男人们中断愚蠢的对话，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武器。 
 
    虽然他们现在在镇上当地痞流氓，但在战国时代都曾经有过从军的经验。他们马上联想到的是夜行性野兽的袭击，或者是──虽然可能性极低──道尔趁男人们松懈时前来夜袭。 
 
    「喂……！」 
 
    其中一个男人大声叫喊──指著阒黑的彼处。那儿有个…… 
 
    「──！」 
 
    男人们一齐发出了惊喘声。 
 
    棺材。 
 
    彷佛融进了阒黑的暗夜里，却并未与黑暗本身同化，声张著其存在感的──死者容器。 
 
    那东西完全毫无脉络、超乎常识、相当突然地出现在了那里。 
 
    在吊桥旁的半空中。 
 
    棺材下面没有地面。原本理应有深谷横亘在那儿才对。明明如此，棺材却出现在那儿。简直就像是幻影，不然就是── 
 
    「喂……喂……」 
 
    男人们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晓得。根本不可能晓得。 
 
    而且棺材还……喀哒喀哒地在震动，其棺盖开始缓慢地往旁边挪动。 
 
    「──！」 
 
    从打开来的棺盖下面，有白色的某物幽然起身。 
 
    女人。白色的──女人。 
 
    白皙的皮肤。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衣服。 
 
    一切如灰的白色。 
 
    让人感觉不到血色，乾瘪的──纯白色。 
 
    那是…… 
 
    「幽灵！」 
 
    不知是谁这么喊道。但男人们已经无暇去确认了。 
 
    「怎么可能──」 
 
    男人们紧抓著武器、做出备战的姿势，身体却都在往后退。 
 
    许多士兵都很迷信。 
 
    战争的输赢非常没有道理，往往深受因缘巧合等要素影响。人生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正因如此，所以他们相信「神」、「魔」的存在，在意著所谓的「命运」或「运气」，凡事都想要求个好兆头。 
 
    想当然耳── 
 
    「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怎么可能！幽灵什么的……幽灵──」 
 
    「用魔法也可以飘浮在空中啊──」 
 
    「这么说来──」 
 
    「某个人」开口这样说： 
 
    「听说冬克沃特的那间旅店，是那家伙的母亲和姊姊死去的地点──那间旅店算是形同她们的坟墓。如果这件事是真的的话──」 
 
    如果幽灵真的存在的话…… 
 
    那么幽灵们──会对这些在自己坟墓捣乱闹事的家伙们作何感想呢？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身体居然──」 
 
    「动不了！」 
 
    掺杂著惨叫的声音响起。同一时间，男人们的武器在地面上滚转的清脆声响也纷纷响起。他们彷佛鬼上身般地一动也不能动。不仅如此，而且身体还使不上力气，于是武器从他们松开的指间滑落了下来。 
 
    「…………」 
 
    原本一直低著头的那个女人，抬起了脸来。 
 
    她的那张脸上── 
 
    「没……没有眼睛！」 
 
    「某个人」发出了惨叫，随后大家就全都连锁反应般地开始惨叫了起来。 
 
    女人的脸占据了男人们的视线。 
 
    正如「某个人」所喊叫的，女人的那张脸上没有眼睛。只有陡然开了个大洞、如窟窿般的眼窝而已。 
 
    「啊，她要过来这边了！」 
 
    「托鲁」再三强调地这么说道。 
 
    「别……别过来！」 
 
    「别过来这边！」 
 
    男人们哭叫著。 
 
    虽然想逃却逃不动。 
 
    话说回来，他们连战斗抵抗都做不到。 
 
    直到他们── 
 
    「呀啊啊啊啊啊！」 
 
    因太过恐惧而昏厥之前，他们唯一能做得到的事，就只有发出惨叫而已。 
 
    ＊ 
 
    嘉依卡一边俯视昏厥的男人们──一边一脸不满似的鼓起了双颊。 
 
    「出乎意料。非常。」 
 
    「哎，别这么说啦。」 
 
    站在男人堆旁边这样说的人，则是托鲁。 
 
    同一时间……阿卡莉从突出如屋檐状的岩石上无声地跃了下来。她的手上握著一个小小的袋子。 
 
    她沿著山崖的斜面，从男人的头上洒下了──她特制的迷幻药。虽然正确说起来是麻醉药，但根据使用的量、情况、并用的药物，有时可以当作迷幻药来发挥作用。 
 
    一言以蔽之，就是「喝醉酒了」。 
 
    由于男人们喝了酒，所以就算药量不多，似乎少量也马上见效了。 
 
    托鲁不知何时已混进了他们之中。他们别说是注意到托鲁了，甚至只要对他们说个一两句诱导的话语，他们就会照托鲁的意图产生幻觉。 
 
    「少女心，受伤。」 
 
    嘉依卡在飘浮于半空中的棺材上一边这么说，一边操作著机杖──棺材从空中缓缓滑向托鲁两人所在的位置，然后著地。 
 
    「又不是说你本身的脸像怪物。你只是故意化妆成看起来像那样罢了。应该有跟你说明过了吧？」 
 
    「姆唔……」 
 
    ──没错。 
 
    让男人们打从心底惧怕的某物，当然不是真正的幽灵，而是嘉依卡本身。她穿著白色装束，向棺材施以悬浮于空中的魔法，然后进到棺材的里面。 
 
    原本就已经很白的她，穿著白色装束站在黑暗之中，当然会非常显眼。既然先看到了棺材这样子的不祥之物，那么只要拋出一句「是幽灵！」之类的话语，之后想像就会在男人们的脑海之中任意膨胀。 
 
    「没有眼睛」云云，单纯也只是在嘉依卡的眼皮上画了稍大的黑色圆圈罢了。然后又有托鲁扔以引导的话语，让他们产生这样子的错觉。 
 
    「哎，就那个……」 
 
    嘉依卡看起来还是有些不满。托鲁一边搔著脸颊，一边对她说： 
 
    「如果你真的长得像怪物的话，那么甚至连引导的话语都不需要啦。正因为你的脸原本长得很清秀，所以没有眼睛才会给人这么大的冲击。拜托你搞清楚啊！」 
 
    「……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 
 
    「托鲁，真的，这么想？」 
 
    「就跟你说我没有在骗你了！」 
 
    「……理解。」 
 
    嘉依卡点了点头，表情突然灿烂了起来。 
 
    阿卡莉见状── 
 
    「真不愧是哥哥。对于靠嘴上功夫哄骗女人一事，真的是不落人后呢。」 
 
    「不要把别人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 
 
    「我也好想被哄骗吶。来吧。」 
 
    阿卡莉展开双臂说道： 
 
    「不用客气，尽情地哄骗我吧，哥哥！你好美啊、你是我的女神、我一想到你的事情就苦闷得夜里都睡不著觉、其实眼神有些锐利的黑发女孩才是我最喜欢的类型……等等啊。」 
 
    阿卡莉面无表情地这样子逼近他。 
 
    「等下次吧。」 
 
    托鲁如是告知他妹妹之后，再次俯视躺倒在地面上的男人们。 
 
    「哎，这样应该稍微发挥些作用了吧？」 
 
    他们──彷佛现在也在做著被幽灵追杀的噩梦似的，表情全都因痛苦而扭曲著。 
 
    ＊ 
 
    「早安。」 
 
    跟昨天一样，托鲁劈好一天份的柴火之后，向站在厨房里、手包著绷带的道尔以及在他旁边帮忙的米修雅打招呼。 
 
    顺道一提，嘉依卡和阿卡莉也穿著跟昨天一样的装扮在食堂里打扫。 
 
    「托鲁，那些家伙今天应该也会过来吧。请小心一点。总而言之，由我来对付他们，你躲在房间里就可以了。」 
 
    道尔这么对他说。 
 
    「喔……」 
 
    「或许你对自己相当有自信，但在〈白花亭〉请不要使用暴力。拜托你了。」 
 
    「好，我明白了。」 
 
    托鲁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点了点头。 
 
    想当然耳，他并未说出──「都已经狠狠威胁过了，我想那些家伙应该暂时不会过来了。」 
 
    （至少不是使用暴力吶。） 
 
    老实说，他其实也可以把男人们杀到半死不活，让他们怕得再也不敢来〈白花亭〉。 
 
    但是──事情要是演变成那样的话，只怕地方官下次会挑选更厉害的人过来。一旦被对方知道有托鲁一行人这样如「伏兵」般的存在，反而等于是提供了情报给地方官想出对策。 
 
    既然如此，那就用幽灵、怨恨等这种暧昧不明的事情让对方陷入五里雾中，应该比较能争取到更多时间吧。 
 
    这类催眠与幻觉的引导，可当作搅乱敌方阵营的技术之一，实际应用在战场上。而这正是托鲁他们所学的技能之一。当然，比起幽灵，让人产生遭到夜袭或奇袭的错觉，藉此消耗对方的体力这样子的用法其实比较多。而这次单纯只是应用而已。 
 
    （话虽如此──但事情也不会就这样子完了吧？真是麻烦吶。） 
 
    托鲁一边无精打采地望著……正在打扫中、装扮果然还是很近乎下流的嘉依卡和阿卡莉，一边小声地叹了口气。 

  第十二卷 第三章 弓圣的真相 THE TRUTH OF BOW MASTER  
     咚──她感觉好像有某个满轻的东西正乘在她的头顶上。 
 
    「……姆咿？」 
 
    用呆滞的表情眨著紫色双眸的人，是个留著银白色长发的少女。 
 
    那颗别著蝴蝶形状发饰的头，就算是在微暗的山林之中──正因为是在微暗的地方，所以才更为显眼。不管本人是否希望如此。 
 
    「咕咕喔。」 
 
    「姆咿！」 
 
    少女的表情因不祥的预感而抽搐著。 
 
    「咕咕咕咕咕咕喔！」 
 
    「再次遇见？」 
 
    少女愕然惊喊。有一只斑鸠正乘在她的头上。 
 
    不，如果只是乘在头上的话那倒还好，但斑鸠开始用猛烈的气势猛戳少女长著银发的头。彷佛某种机械装置在施工般的连续性──「嘎嘎嘎嘎嘎嘎」快得简直都要听见这样子的声响了。 
 
    「痛，痛，剧痛，停止，请求停止！」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喔！」 
 
    「姆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意欲逃走，于是开始毫无意义地跑了起来──然而，她却在喀当一声的铿锵声响响起的同时向后仰倒。她背在背上的巨大行李，卡到了伸出到她头上的树枝。 
 
    「咕咕喔！」 
 
    斑鸠再次乘在她的头上──斑鸠狂戳著少女的额头、发际线，仿佛在说「我在这里！」似的。 
 
    慌张之余，又背著巨大的行李，因此少女连起身都做不到。她就这样子仰躺著，慌慌张张地挥舞著手脚──那模样简直就像是被翻倒边的乌龟一样。 
 
    「──你在干嘛啊？」 
 
    一边露出傻眼的表情，一边用单手赶走少女头上的斑鸠──对她这么做的，是一个黑发黑眸的年轻人。当他挥动手臂一扫，斑鸠便发出一声好似不满的短促啼叫声，然后振翅发出拍打翅膀的声响，从树林之间飞走了。 
 
    「……托鲁，感谢。」 
 
    少女一边抱著因被狂戳而披头散发的头，一边向那个年轻人──乱破师托鲁·亚裘拉道谢。 
 
    「嘉依卡。」 
 
    托鲁一边看著这名遭斑鸠袭击的银发少女──他的雇主嘉依卡·托勒庞特，一边感慨地说道： 
 
    「它相当瞧不起你吶……」 
 
    「否定。没有，被瞧不起。只是被戳！」 
 
    「就跟你说你被鄙视了。」 
 
    托鲁一边望著斑鸠飞走的方向，一边叹了口气。 
 
    之前来这座山时，嘉依卡企图从斑鸠的鸟窝悄悄拿走鸟蛋，因此遭其母鸟狠啄了一番。斑鸠恐怕还记得那时候的事──似乎是因为这个拥有别具特色的银发少女又接近鸟巢了，所以才来攻击她吧。 
 
    虽然听说鸟只要走三步，就会忘记那三步以前的事，但看来那只斑鸠的执念似乎相当深。虽然或许只是因为它觉得嘉依卡似乎是个「容易对付的家伙」。 
 
    「哎，我之前也跟你说过了，那应该是母鸟吧？只要一日有蛋、一日有雏鸟在，它就会很敏感吶。」 
 
    有孩子或受伤的动物，相当棘手──这不仅限于乱破师，对于经验过山中生活的人而言也算是个常识。 
 
    「姆唔……亲子羁绊。不可蔑视。」 
 
    嘉依卡往侧边咕咚翻身，然后才终于站起了身来。 
 
    「该说是亲子羁绊什么的吗？虽然我觉得应该是出于习性之类的吧。」 
 
    托鲁语带叹息地这样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 
 
    「──有什么事吗？」 
 
    在山区地面上长得郁郁葱葱的茂盛树林……声音从那犹如巨大帐篷的树林另一端传了过来。 
 
    「我记得当护卫的期限还久得很呢？」 
 
    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说起来，托鲁一行人至今都还未看过对方的身影。 
 
    这座山是对方的「地盘」──可以说是他家的院子。对方深知只要从哪里怎样说话，声音就可以传递到哪个地方。因此他就算藏身在隐蔽处、不露出身影，也照样可以毫无阻碍地进行对话。 
 
    葛伦·冬克沃特。 
 
    往昔被人称为〈弓圣〉的男人。同时也是以前征讨贾兹帝国皇帝的「特攻队」──在这菲尔毕斯特大陆上被尊称为〈八英雄〉的其中一人。 
 
    由于葛伦拥有贾兹皇帝遭分尸的遗体，托鲁一行人为了要请他让出该遗体，因此听从他的要求，现在正隐瞒著身分，在某间旅店工作著── 
 
    「虽然声音还是一样离得这么近吶……」 
 
    托鲁恨恨地说道。 
 
    虽然他预料只要来到这个地方，葛伦应该就会自己靠近过来──尽管他知道会这样，但要掌握葛伦身在何处，果然还是很困难。 
 
    「不能用魔法找出他的所在位置吗？」 
 
    托鲁小声地这样询问身旁的同伴。 
 
    「障碍物，很多。」 
 
    嘉依卡皱起眉头，然后如是说： 
 
    「声响探测困难。热源探测困难。」 
 
    虽然在魔法之中，好像也有用来探索周围状况的招数……但在障碍物大量存在的这座山林之中，似乎很难明确抓出葛伦的确切位置。如果是在一定距离之内的话，托鲁可以探查到对方的动静，但看来葛伦应该是保持著一定的距离，然后才向他们出声攀谈。再说了，这座山里面原本就充满了大大小小的生物的动静，所以区区一个人类的动静，也就很容易融入周围的环境之中了。再怎么说，托鲁都还没能具备从各种动静之中筛选并明确抓出对方的能力。 
 
    「……那就没办法了。」 
 
    当然，他丢给嘉依卡的疑问，只不过是意思意思问问看罢了。他进来这座山里，本来就不是为了要来找葛伦对战。 
 
    「在旅店工作，差不多快要十天左右了。」 
 
    放弃找他的托鲁，适当地提高了音量。即使他们没有发出特别大的音量，葛伦照样可以听到他们这边的声音。葛伦肯定身在这样子的位置。 
 
    「果然是各方面都很难办吶。那个非暴力主义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被殴打、被践踏也一样默默忍耐。为什么你儿子会变成那样啊？」 
 
    葛伦向他们提出的「遗体」让渡条件，便是在当地地痞流氓的威胁之下，好好地保护葛伦儿子所经营的旅店。如果只是如此的话，对托鲁一行人而言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但道尔，即葛伦的儿子，总之就是很讨厌暴力，因此他仅只是忍受著地痞流氓们的无法无天，而且还明言要托鲁等人尽量别用暴力回应。 
 
    这样根本无法好好地保护旅店。 
 
    虽然暂且是「不直接使用暴力地」击退了地痞流氓们，但托鲁他们可不认为同样的方法下次还能照用。 
 
    道尔显然不喜欢他的父亲「葛伦」……讨厌到最后，似乎就构成了他的非暴力主义。葛伦当初也没有说明细节。 
 
    「应该是因为他很讨厌我吧。」 
 
    自嘲的声音飘了过来。 
 
    「讨厌我这个被称作为〈英雄〉的父亲吶。」 
 
    「我就是不懂这一点吶。虽然常常听说小孩会对双亲很反感，但你是怎么让他恶化，最后演变成非暴力主义的呢？话说回来，与其说是讨厌父亲，你儿子反倒比较像是讨厌所有的军人。」 
 
    「……他和媳妇在一起之前，好像也跟她起过争执吶。」 
 
    葛伦用莫名带著感慨的语气这样对他们说道。道尔的妻子米修雅原本是个军人──脱逃的军人。 
 
    「总而言之──请你告诉我们详细的内情。保护的对象要是不肯合作的话，要护卫他根本就是近乎不可能。在紧急情况下要是被保护对象干扰的话，那可就惨不忍睹了。」 
 
    「…………」 
 
    有好一阵子──葛伦都没有答覆。 
 
    或许这正是人称〈弓圣〉的男人正在犹豫的证据吧。 
 
    过了不久…… 
 
    「我为了战争，背弃了妻子和孩子──我儿子认为比起自己的家人，我反而选择了战争。他恐怕认为军人就是这样子的生物吧。」 
 
    葛伦用带点犹豫的颤抖嗓音如是说。 
 
    ＊ 
 
    托鲁·亚裘拉是乱破师。 
 
    他与妹妹阿卡莉·亚裘拉一起在与世隔绝的乱破师村庄──亚裘拉村度过了不停修练的幼年时代。 
 
    他们的修练，即是精进他们身为在战场上无事不做的乱破师该有的技能，而其修练也大多是为了战斗。 
 
    换言之，是以杀人为前提的修行。 
 
    想当然耳──在战场上战斗，等于自己也有被杀死的可能性。正因为这样，所以乱破师的修行常常要豁出性命。有好几种修练，一旦大意就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因此……对托鲁他们这样的乱破师而言，「死亡」是极为切身的事情。更甚者，他们根本不知道死亡什么时候会降临在自己的身上……正是如此司空见惯。 
 
    而这里的死亡──并不仅限于因战争而死或意外死亡。 
 
    「──哥哥。」 
 
    托鲁和嘉依卡一起回到了道尔·冬克沃特所经营的旅店〈白花亭〉。出来迎接他们的人，正是阿卡莉。 
 
    为了避免让道尔及其家人变成毫无防备的状态，于是托鲁去找葛伦时要阿卡莉留在这儿。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仍是一如往常的语气和面无表情……但托鲁还是注意到她微妙的变化了。 
 
    「哥哥你们出去之后──马上就……」 
 
    阿卡莉一边这样说，一边指向旅店的里边──非客人用的客房，而是冬克沃特一家人的专用房间。看来应该──不是地痞流氓之类的来袭击。 
 
    「…………」 
 
    托鲁和嘉依卡面面相觑了一下，踏进了房门半敞的房间。 
 
    「──这是……」 
 
    托鲁眯起双眼，注视那个不得不躺在床上的孩子。 
 
    性别差异尚未明朗化，还只是非常年幼可爱的孩童。光只是身在那儿，就能让周遭的人的心情平静下来──就连身为乱破师的托鲁两人，也会不由得被影响成那样子的心绪。 
 
    正因为是自然存在的存在，所以其生命──才无比纯粹。 
 
    然而…… 
 
    「塔力士──」 
 
    断断续续的急促呼吸，显示出正在折磨那具年幼身体的病痛之苦有多么强烈。 
 
    就算平常生活再怎么注意健康，有时候还是会突然罹病。到昨天为止都还健健康康地跑来跑去的孩子，早上一起床就没办法好好说话了──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尽管如此…… 
 
    「他突然没什么精神，然后躲进房间里躺著。意识似乎也从刚才开始变得不太清楚。」 
 
    阿卡莉说道。 
 
    「塔力士──」 
 
    一边反覆喊著他的名字、一边因看著自己年幼的孩子一副很痛苦的模样而惊惶失措的人，正是道尔的妻子、塔力士的母亲米修雅。 
 
    「啊，塔力士──」 
 
    她求救似的环视四周──最后把视线投向她身旁的丈夫。 
 
    「……该不会是我害的？」 
 
    「你在说什么啊？」 
 
    皱眉反问的人，正是塔力士的父亲、米修雅的丈夫──道尔·冬克沃特。 
 
    「因为我是……这种亚……亚人兵士的关系……」 
 
    米修雅泪眼朦胧地这么说。 
 
    她的头上长著普通人类不该具备的器官──一对兽角。 
 
    亚人兵士。大战期间，从身在母亲胎内就开始接受魔法改造的特殊士兵。作为他们所获得的能力表徵──同时亦有和普通士兵区分之意，他们大多拥有某种奇形怪状的外貌。 
 
    以米修雅的情况而言，便是她的兽角了。因为自己是这种不正常的身体──所以她担心塔力士是不是因她而受了什么影响。 
 
    「别说蠢话了！这个病跟你的出生背景没有任何关系。」 
 
    道尔斩钉截铁地这么断言。 
 
    「出现在手脚上的这些斑点、呼吸的速度──虽然还没仔细看过细节，但这跟我母亲、姊姊所罹患的疾病应该是同一种。」 
 
    「……咦？」 
 
    对于道尔的断言，米修雅惊讶地眨著双眼。 
 
    听说他们两人是在道尔的母亲、姊姊死后才相遇，所以就米修雅而言，她应该不会去把塔力士的病，拿来跟害死两人的病联想在一起。 
 
    然而── 
 
    「真要说是谁的错的话，那应该是我害的。因为流著我的家族血脉，所以很容易罹患这种病。应该要这么想才对吧。」 
 
    道尔一副恨恨地说道。 
 
    「但……但是，你母亲和姊姊的病──」 
 
    米修雅说到这儿，话突然顿住了。 
 
    道尔·冬克沃特以前曾遭病魔夺走了他的母亲和姊姊。换言之──塔力士所罹患的病，并不是按日服药就能治愈的疾病，而是攸关性命的绝症。 
 
    「我有好几种现成的药。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如是提出建议的人──正是阿卡莉。 
 
    她在亚裘拉村中被判断为擅于磨药……换言之，即是擅长调配各种药剂。因此，她被要求密集地修习掌握磨药的技术。尽管「她是乱破师」这件事，须对道尔一家人保密，但有现成的药──若只是说到这个程度的话，那就没有问题了。她应该有这样子判断过了。 
 
    不过──道尔却摇了摇头。 
 
    「多谢你的好意……由于连续失去了身边的两名至亲，所以我也调查过这个疾病了。从发病到病入膏肓，大约只有四天左右──若不在这段期间内就去给专门的魔法医师诊治的话，到时就很难治疗了。」 
 
    「魔法──」 
 
    托鲁和阿卡莉忽然望向他们的雇主。 
 
    「…………」 
 
    嘉依卡是魔法师。 
 
    但她有一瞬间把身子缩成一团，然后一脸抱歉地摇了摇头。 
 
    「需要……专家……专门机杖……」 
 
    看来并非「只要是魔法师就治疗得了」。听说魔法相关技术急速发展的另一方面，魔法技术分化成太多的领域，有些术式和魔法机杖，若不是专家的话，确实也没办法好好操纵得了。 
 
    「阿克斯拉镇上有一位魔法医师。」 
 
    道尔抬起脸来说道： 
 
    「关于这个疾病，我也是从他那里听说的。没问题──有救的，我一定会救他。过去的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所以才束手无策。」 
 
    道尔有一瞬间彷佛痛苦得说不出话来，是因为他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事了吧？ 
 
    恐怕是──回想起母亲和姊姊死去时的事了。 
 
    「现在的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也已经是个能做到这件事的成年人了。而且还有你在我身边。塔力士会活下来！」 
 
    道尔这样告诉米修雅之后，回头望向托鲁三人说： 
 
    「抱歉，我要准备上街。你们可以帮忙留守这间旅店吗？」 
 
    「是没什么关系啦──」 
 
    「拜托了。」 
 
    道尔半强硬地这么说完之后，便钻进了里边的房间。由于阿克斯拉镇离这儿有点远，因此没办法什么都不准备地就出门。这将是一趟小旅行──带著患病小孩的旅行。 
 
    「麻烦你们了。」 
 
    米修雅也这么说完之后，一边抱著塔力士，一边追在她丈夫的身后。 
 
    ＊ 
 
    惨叫声响彻了整栋宅邸。 
 
    佣人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知是谁说「总之低头别管」，于是就都回头去做他们平常的工作了，彷佛在表示他们并没有听到惨叫一样。 
 
    因为佣人们都心知肚明……是谁发出了惨叫、是谁让对方发出了惨叫。而关于这件事，他们都断定──假装不知道、假装什么都不晓得，才是比较明智的做法──他们很清楚知道，要是不小心掺和进去的话，下一个发出惨叫声的人就会是自己了。 
 
    「──什么鬼『幽灵』啊！」 
 
    宅邸的主人──因受领主托付而统治著这个地方的地方官班杰明·马可仕咂嘴道。 
 
    受托去让道尔·冬克沃特所经营的旅店──〈白花亭〉搬走的地痞流氓们，正滚倒在大厅的地板上。他们全都揪著自己的脖子，痛苦得不省人事。 
 
    「居然会害怕……身为前任军人，听了真是觉得很夸张。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说小混混派不上用场吶。」 
 
    班杰明这样批评那些男人们。 
 
    「…………」 
 
    有一个人物，正站在班杰明的身旁。 
 
    矮小精瘦……除此之外，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完全掩住头部的暗色兜帽、覆盖著身体的暗色披风大衣，彷佛影子就那样子从地面上站了起来──给人这样子的印象。 
 
    但是，有一点明显不同于影子。亦即他拿著散发萤蓝色光芒的武器──机杖这一点。 
 
    他是个魔法师。而且…… 
 
    「干得漂亮。」 
 
    「…………」 
 
    黑衣魔法师听见班杰明的话语之后，身体微微地动了一下。恐怕是他在点头吧？ 
 
    有一只鸟，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地飞落在魔法师的肩膀上。这只鸟似乎有些奇妙──其「双眼」泛著萤蓝色的光芒。 
 
    奇眼鸟──被人们这么称呼的生物。 
 
    人称弃兽、会使用魔法的特殊生物之一。男人们不是中了魔法师的魔法，而是中了这只鸟的魔法而翻来滚去地痛苦挣扎著。 
 
    奇眼鸟的魔法，没有直接性的破坏力。 
 
    其魔法效果，顶多只作用于神经而已。但这就已经够了──中了奇眼鸟魔法的生物，知觉会被打乱。 
 
    譬如让鱼的神经失常、令其深信「此处是在空气中」的话，那么即使是身在水中，鱼也会因呼吸困难而跃起至空气中。 
 
    又譬如让呼吸时的感觉转换成烧灼喉咙般的剧痛的话，那么人类就会因无法心满意足地呼吸而痛苦得昏厥过去。 
 
    根据情况，或交换视觉和听觉，或交换痛苦和快感──事实上可以藉由打乱生物的知觉来压制该生物。 
 
    当然，只要调整打乱知觉的方式，也是能够导出这样子的结果──魔法施展的对象因过于想要从痛苦之中解脱，于是用自己的手掐自己的脖子而死。就这层意义而言，虽然其魔法没有直接性的破坏力，但杀伤力也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果然值得我花大钱请你来吶。」 
 
    班杰明一脸满意地说道。 
 
    「你还能操纵其他弃兽？」 
 
    「装铠龙、大海魔，除外。」 
 
    黑衣魔法师回答。 
 
    他说话的方式好像有点断断续续──仅只是一一列出单字而已。或许他出身自边境国家，在日常对话中不太使用大陆通用语也说不定。 
 
    「此外，数量，有限。」 
 
    「这样就够了。区区的旅店老板和他的家人──费太多工夫的话才奇怪呢。现在就马上动手吧！已经没什么时间了。我不会过问你细节手段，总之只要确认那些家伙已经从那间旅店『消失』，我便会在该时间点支付你剩下的那一半金额。」 
 
    「了解。」 
 
    魔法师点了点头，然后再次操纵起手中的魔法机杖。 
 
    「啪巫啦·啪巫啦·奥德·纳塞·佩巫塞……佛夫·提内鲁……」 
 
    他诵咏咒文的同时，在半空中浮起的魔法阵也跟著慢慢旋转。 
 
    接著── 
 
    「出来吧──〈主宰者〉！」 
 
    他说出这话语的同时，魔法阵放出了格外强烈的光芒。 
 
    然后，就在下一瞬间── 
 
    「──！」 
 
    奇异的声响响起，班杰明转头一看，只见窗户那边──窗户的另一头，伫立著黑色的巨大躯体。 
 
    乍见看起来像一匹马──但不是马。 
 
    证据正是长在它额头上的一根兽角。 
 
    最重要的是马根本不可能站在这宅邸的二楼窗口另一头，亦即半空中── 
 
    「独角马……！」 
 
    班杰明大惊。而魔法师则将班杰明以及痛苦昏厥的男人们留在原地，然后走近窗边，打开了窗户。 
 
    这形似马的肉食动物，本来只要一看到人类，就会无情地发动攻击、啃食其人。然而，它却完全没有暴走，似乎是允许魔法师骑在自己的背上。 
 
    「──那么，告辞。」 
 
    魔法师这么说完之后，身体又再次微微地动了一动。 
 
    当班杰明意识到他这是在鞠躬的那一瞬间，魔法师和独角马的身影便从窗户的另一头消失了。 
 
    马蹄踏在虚空之中──徒留一串独特的奇异声响。 
 
    ＊ 
 
    道尔两人花了一番工夫准备。 
 
    虽说是幼儿，但要抱著一个生病的孩子走完需徒步两天的距离，果然还是需要做好相应的准备。 
 
    更何况道尔一家还被地痞流氓们盯上了。虽然托鲁一行人姑且在暗地里吓过他们，好让他们别再接近这〈白花亭〉附近。但要是出门去到镇上的话，也有可能会被其他地痞流氓们缠上。地方官所雇用的家伙，未必只有一伙人而已。 
 
    道尔不愿战斗以击退对手。以他的个性而言，在面对这种情况时，也只会一个劲儿地忍耐和逃躲。这样的话，若要带著扎营用品、食材……等等的物品行走，那就得选择轻巧又便于携带的东西才行了。 
 
    「──冬克沃特先生。」 
 
    道尔正在房间里面做准备──托鲁走过去他那边，然后出声说道： 
 
    「我们也一起去。地痞流氓们要是再来的话，你们带著塔力士，应该很难逃跑吧？再说了，要去镇上的话，横渡山谷是最近的一条捷径──换句话说，那些家伙要是占据了那里，那就无力以回天了。」 
 
    「……也就是说，你们要保护我们？」 
 
    道尔停下手来，抬脸问道。 
 
    纳闷的表情浮现在他的脸上。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毕竟我们也是一路旅行过来，所以好歹也有学会比护身术略强的招数啊。」 
 
    战争结束后也才过了五年多……只要出城镇一步，山贼、小偷之辈便是俯拾皆是。没了战争之后，那些原本待在兵队里的人被断了维持生计的路，因此而沦为无法之徒者也并不罕见。 
 
    定期运行于交通要道的马车、机动车、巡回商人的商队，通常都有请护卫就姑且不论了，至于庶民自己要旅行时，要是不拚上性命──要是没有一两种护身手段的话，就只是马上沦为饵食罢了。 
 
    尽管托鲁所说的话里，应该没什么特别可疑之处──才对。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们──原本是军人还是什么吗？」 
 
    「……哎，算是吧。」 
 
    托鲁耸了耸肩之后说道： 
 
    「冬克沃夫先生不喜欢军人吗？」 
 
    「是啊。」 
 
    道尔面露苦笑，然后如是说： 
 
    「第一次遇到米修雅时，我也用非常过分的态度来对待她。」 
 
    「……因为她是亚人兵士吗？」 
 
    亚人是透过军队的技术所创造出来的存在。 
 
    正因如此，所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亚人们无一不是士兵，要不然就是原为士兵。 
 
    「但为什么会讨厌到这种地步呢？」 
 
    「…………」 
 
    「我在想会不会是这样……」 
 
    托鲁一边小心翼翼地斟酌用字遣词，一边这样说： 
 
    「冬克沃夫这个名字……我在军中时有所闻。〈弓圣〉──」 
 
    「你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号啊？」 
 
    道尔一脸不快地扭曲著表情。 
 
    道尔与其说是讨厌军人，倒不如说最源头果然还是因为他憎恨著葛伦。他对军人的厌恶，只不过是出于「因为葛伦原本是军人」这个理由罢了。 
 
    然而── 
 
    「你也是崇拜那个男人、把他捧为〈弓圣〉的那种人吗？」 
 
    「不。老实说，在我正式上战场之前，战争就已经结束了。我顶多只是曾经透过传闻听说过他的大名罢了。」 
 
    托尔说道。 
 
    「所以他果然是你的亲人吗？」 
 
    「──他是我所谓的『父亲』。」 
 
    道尔不屑似的如是说： 
 
    「虽然有人尊崇他为〈弓圣〉，但那家伙只不过是个连自己的妻子儿女也弃之不顾，不肯从战场上回来的战争狂罢了。」 
 
    「战争狂──」 
 
    「像那家伙──像那些家伙一样的军人，只对作战、建立功勋感兴趣。就连自己的妻子、小孩罹病快要死掉的时候，不，即使是在死后，他也没从战场上回来。我寄了无数封的信。当时我也只是个孩子。只靠我自己一个人，根本什么事都做不了。母亲死后，隔年换姊姊……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她们痛苦地死去。」 
 
    「…………」 
 
    无力解救重要之人的自己，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愤怒──托鲁也曾有同样的感受。 
 
    然而── 
 
    「什么〈弓圣〉啊，什么〈英雄〉啊。那家伙──岂不是只会射杀人吗？岂不是连一个小孩都救不了吗？腕力强劲又有什么用？那种家伙居然被人崇拜簇捧成那样，真是太可笑──」 
 
    道尔说到这儿，忽然打住了话头。 
 
    应该是因为他发现到自己越讲越激昂了吧。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要压下自己内心里不小心高涨的情绪压力。 
 
    「我和那家伙不一样。我一定会救活我儿子！」 
 
    「…………」 
 
    「我责怪你根本是责怪错对象了吧。我自己明明晓得。真是抱歉吶。」 
 
    「不，这倒是没什么关系。」 
 
    托鲁这样说道。接著── 
 
    （虽然这样真的有点多管闲事，不过……） 
 
    尽管对自己的性情略感无奈，托鲁还是继续说了： 
 
    「不过，会不会有这样子的可能性……」 
 
    「……嗯？」 
 
    「有什么──准备要回家却回不了家的事。」 
 
    托鲁一边回想当时与葛伦战斗时的事，一边这样说。 
 
    「哎，算了。老实说，我也不是想杀死你们。战争都已经结束了。没有理由动手杀人啊。」 
 
    用好似感慨万千的口气说著这种话的葛伦·冬克沃夫，感觉不管怎样都跟「战争狂」这个词无法吻合。当然，战争期间中跟战争结束后的思考模式会有所改变，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虽然也是要看情况啦……」 
 
    托鲁一边回想之前从葛伦本人那儿直接听来的「内情」──一边慎重地斟酌用词，然后继续说道： 
 
    「但强大到被尊称为〈弓圣〉的强者，一旦离开了战线，应该会造成巨大的损失吧？」 
 
    这就是为什么敌前逃亡会判重刑了。 
 
    因为没有履行身为士兵的义务，除此之外，还将其他士兵们的性命置于危险之中。 
 
    「他知道自己要是离开了战线，恐怕会有十人，不，会有更多的死者出现──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该回到家人的身边……」 
 
    「……我没有回去。尽管我收到了儿子寄来的信──妻子还有女儿都生了病在痛苦著，快回来救她们。」 
 
    「为什么不回去？」 
 
    「当时我所在的据点……是位于山间地带的要塞……敌方的进攻相当猛烈。负伤者每天都在增加，战线也在其他地方扩大中，所以无论怎样都补充不了兵员。正因为有我在，反倒被认为那里有〈弓圣〉在，所以没问题，结果增援就被推迟了。」 
 
    「……所以……」 
 
    「没错。我一旦离开，战线会马上瓦解。当时正是这样子的情况。想当然耳，受伤的同伴们也会被全部杀光。毕竟我们害敌兵狼狈地中了许多陷阱。对方也相当焦急光火，这一点可是摆在眼前、显而易见的事实啊。」 
 
    「也就是说，比起家人，你反而选择了战友？」 
 
    「哎，是那样没错吶。毕竟那是小孩子写的信，想当然耳，光凭那样，我根本不晓得妻子和女儿罹患了什么样的病。究竟是不是会致死的重病？此外，要塞里有超过十名以上的伤兵。要塞要是被攻陷，死伤者大概会加倍吧。然后那附近的村庄和城镇，应该也会遭到荼毒。届时死者恐怕会不下五十人……要我选哪边的话──」 
 
    「──但是，这也就是说……」 
 
    道尔低吼般地说道： 
 
    「他把十个战友的性命，看得比两个家人的性命还要更重喽？」 
 
    「这──」 
 
    恐怕正是如此吧？ 
 
    若公平地去看待所有人类的话，十名战友的性命，确实比两名家人的性命还要更重。 
 
    应该不能说这判断「有错」。 
 
    但从道尔的立场而言，当然无法承认这才是对的。 
 
    当时应该还只是个少年的道尔，会认为「自己被父亲拋弃了」，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为了战友，连家人都不顾的伟大英雄──或许是这样也说不定。虽然对军人而言，这或许是桩美谈……但我绝不会原谅那个家伙！」 
 
    「…………」 
 
    托鲁叹了口气。 
 
    这不是身为局外人的托鲁可以说三道四的问题。再说了，他也没那个义务得去改善这对亲子的关系。 
 
    接著── 
 
    「总而言之，我对那个男人……」 
 
    ──悲鸣。然后是破坏的声响。 
 
    就在下一秒钟，这些声响突如其来地打断了道尔的话语。 
 
    ＊ 
 
    「──弃兽！」 
 
    大叫著的嘉依卡，反应相当迅速。 
 
    她绝算不上敏捷──反而是个举止迟钝到引人注目的少女。唯独在这个时候，她没有半点停滞，毫不犹豫地跑向了自己的「棺材」。 
 
    她打开棺盖，组装起收纳于棺盖内侧的机杖。这一连串的动作，也如行云流水般地毫无停滞。说起来，若是一个普通人，在弃兽面前甚至可能会因恐惧而无法动弹── 
 
    「嘉依卡！」 
 
    发出这一声大喊的同时，阿卡莉放出了从她怀里掏出来的飞镖。弃兽已逼近到嘉依卡的眼前。那支飞镖挡住并化解了弃兽的攻击──由奇眼鸟所发出的魔法「视线」。 
 
    「阿卡莉──感谢。」 
 
    嘉依卡一边这样回应，手上一边飞快地组装著机杖。 
 
    在她的身侧── 
 
    「你们──」 
 
    抱著生病的塔力士、一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人，正是米修雅。 
 
    到目前为止，嘉依卡一行人说到自己的身世时，都只有说是「单纯的旅人」，所以她会出现那样的反应也自是理所当然。身为亚人兵士──勉强算是前任军人的米修雅，应该也发现到阿卡莉的本领并不普通，也晓得嘉依卡手中的机杖是什么样的东西吧。 
 
    「晚点──再说！」 
 
    一这么喊完，嘉依卡便从棺材里取出魔法思念料的药筒，并将之装填到机杖之中。突然飞进〈白花亭〉里的两只奇眼鸟──不先将它们打倒的话，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 
 
    然而── 
 
    「发生什么事了，嘉依卡！──呃！」 
 
    从屋子里边跑出来的托鲁，看到一直在房间里扑腾飞来飞去的奇眼鸟之后，皱起脸来。 
 
    「哥哥！」 
 
    阿卡莉从行李里面取出托鲁爱用的武器，朝著皱脸的他──将两把小机剑扔了过去。她不是先取出自己爱用的武器铁锤，而是先取出托鲁的剑，是因为她很清楚每一种武器的特性──彼此武器的长处和短处。 
 
    「喔！」 
 
    托鲁将两把飞过来尚在鞘中的小机剑拿在手上，然后对准了刻印在他手掌上的结印。 
 
    让气脉贯穿──整把小型机剑，便能操纵得宛如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这样的小机剑，在室内之类的有限空间最能发挥其威力。因为可以严密地掌控砍击的品质。虽然阿卡莉的铁锤也拥有同样的功能，但以旋转运动──以「挥舞」为前提的铁锤，并不适合用来在室内战斗。 
 
    而且……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 
 
    奇眼鸟一边发出怪声，一边冲过来。 
 
    魔法阵浮现在其鸟喙尖端、浮现在半空中。如针般的「视线」，从那魔法阵中飞了出来。 
 
    托鲁一边压低身子躲过这一招，一边来个海底捞月，由下往上拋出了一把小机剑。不过，对方再怎么样都是鸟类──灵敏地一动，躲开了托鲁所投掷过来的小机剑。小机剑刺进了墙壁里。 
 
    不过── 
 
    「──！」 
 
    托鲁往旁边一跳。他无视天与地似的，双脚落在了墙壁上──然后再藉著踢墙，跳往天花板去。 
 
    托鲁在室内跳来跳去的动作，让奇眼鸟的魔法阵──不，是让魔法阵后面的眼睛匆忙地动来动去。它们应该来不及瞄准他吧。 
 
    而且── 
 
    ──嘎喔！ 
 
    下一瞬间，纤细的钢绳缠上了奇眼鸟的身体。 
 
    托鲁并不单纯只是为了闪避奇眼鸟的「视线」而到处跳来跳去。那些动作，是为了要用他刚才刺进墙壁里的小机剑──用事先从那把小机剑里拉出来的钢绳绑缚奇眼鸟。 
 
    阿卡莉掷出的飞镖，深深地刺中了那只被钢绳捆住的奇眼鸟。飞在空中的弃兽，发出了一道格外巨大的怪声，然后就殒命了。 
 
    然而──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 
 
    另一只奇眼鸟发动了魔法。 
 
    如针的「视线」，从避无可避的极近距离朝托鲁射了过去。在跳来跳去的过程中，刚好待在半空中的托鲁──没有方法可以闪避这一次的攻击。 
 
    「──！」 
 
    「出来吧──〈闪光弹〉！」 
 
    嘉依卡大喊──不，是发出咒文诵咏的同时，另一个魔法阵也在空中旋转并发挥出效果。 
 
    闪光与白烟瞬间充斥整个室内。 
 
    奇眼鸟的魔法──顶多只是「视线」罢了。 
 
    因此，虽然它只要「看著」施法对象就可以瞄准，但一旦被光和烟遮蔽，那么不管是多么近的距离，也没办法发挥出效果。 
 
    而且── 
 
    「──！」 
 
    在嘉依卡发动魔法的同时，托鲁闭上了双眼。因为他已经和她联手作战过无数次，能够理解她大概的想法──在现下这个情况会使用什么样的魔法，他大致上已经预料到了。 
 
    有气脉通过的小机剑剑尖，就跟托鲁的指尖一样。有意为之的话，他甚至可以感测到空气的细微变动。 
 
    奇眼鸟推开烟雾般地现出了身影。 
 
    下一瞬间，托鲁的小机剑从它的头部正下方拨起，砍飞了它的头。其头部一边发出叽咿叽咿的刺耳声响，一边撞向天花板──躯体就那样子飞出去撞在墙壁上，然后一边留下血迹，一边向下滑落。 
 
    「没事吧？」 
 
    「当然。」 
 
    「唔咿！」 
 
    嘉依卡和阿卡莉如是回应托鲁的问题。 
 
    待在嘉依卡旁边的米修雅和塔力士，似乎也没事的样子。 
 
    「这是──」 
 
    露出惊讶的表情、从里边走出来的人，正是道尔。他先是跑向米修雅和塔力士，确认他们没事之后──回头望向托鲁三人。 
 
    「你们──」 
 
    「啊，可恶。」 
 
    托鲁搔了搔头。 
 
    葛伦·冬克沃特「让出遗体」的条件，是「不要让道尔知道，暗中保护这一家子」──这下失败了。 
 
    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弃兽飞进来── 
 
    「嘉依卡，准备好防御魔法。」 
 
    「唔咿。」 
 
    「阿卡莉。」 
 
    「我知道。」 
 
    阿卡莉这么说完之后，从行李里面取出了备用武器──飞镖、烟雾弹……等等──然后扔向托鲁。 
 
    「冬克沃特先生。详情请容后再说。现在请只要想著带塔力士上街的事就好了。」 
 
    「什么──」 
 
    「奇眼鸟……」 
 
    托鲁一边重新用双手拿好小机剑，一边说道： 
 
    「本来是──不会成群结队的。只要不是繁殖季节，基本上它们都是单独行动。然而，它们却以复数来袭。这就代表……有『鸟兽使』在用魔法操纵它们。我们尚未把全部的敌人击倒吶。」 
 
    简直就像是在等待托鲁的这句话一样── 
 
    「──！」 
 
    道尔和米修雅愕然地倒抽了一口气。 
 
    〈白花亭〉店铺的一部分──玄关附近的墙壁和天花板的边界，突然碎裂崩塌了。 
 
    被敲碎──不，应该说是被踢碎了。 
 
    从崩塌后所产生的破洞，可以看到另一头有兽蹄。 
 
    跟马蹄非常相似，但那显然是别种生物的蹄。 
 
    至少马不会在半空中画出魔法阵，然后站在魔法阵的上面。 
 
    换句话说── 
 
    「惊愕。无法理解。」 
 
    有点沙哑──却尖锐高亢的声音，如是说道。 
 
    托鲁望向那破洞另一头的对手──坐在独角马背上的人物。黑色兜帽与披风大衣，一身看起来很闷热的装扮，让人看不出他的容貌。不过，从他一手拿著机杖的模样看来，这名人物应该就是操纵弃兽的魔法师没错。 
 
    「委托──杀害数名门外汉。跟说好的，不一样。」 
 
    「那么，你就暂时掉头回去和你的雇主交涉一下加薪吧！」 
 
    托鲁说道。 
 
    「很好的建议。不过……」 
 
    黑衣魔法师这么说。 
 
    既不愤怒，亦无嘲弄──简直就像是单纯的声响一样，相当冷冰冰的声音。 
 
    「先全部杀光。省下──两次的工夫。」 
 
    接著，下一秒钟。 
 
    破洞的另一头──十只以上的奇眼鸟，以及数匹的独角马现出了身影。 
 
    ＊ 
 
    「出来吧──〈闪光弹〉！」 
 
    嘉依卡的魔法迅速地发动了。 
 
    她刻意不使用新的防御魔法，而是切换成先前所使用的同一招魔法，是为了避免产生咒文诵咏时的破绽吧。因为如果是同一招魔法的话，只需要消耗一点点的魔法思念料、做点简单的调整，即可连续发射。 
 
    跟刚才一样，闪光和白烟扩散了开来。托鲁和阿卡莉一边混在其中，一边冲向前方。 
 
    堂堂正正地作战，不是乱破师的风格。 
 
    更何况现在的情况是以寡敌众。就托鲁数来，敌方魔法师所操控的弃兽，总共是十三只奇眼鸟与四只独角马。如果用那种从正面互殴的作战方式，先力竭而尽的人，肯定是托鲁他们。 
 
    更何况── 
 
    （这个鸟兽使──很清楚自己的能力。） 
 
    魔法师不擅于近身战。 
 
    不仅得抱著又长又重的机杖，而且要发挥某一种力量时，还需要诵咏咒文、铺展魔法阵。这样的魔法师，适合做中距离到远距离的支援──反过来说，若在极近距离下和擅于格斗者对峙，就只能当个被另一方尽情狩猎的饵食。 
 
    这就是为什么魔法师通常都不会盲目地站到战线的最前列。照理来说，在托鲁一行人的面前现出身影，这举动既是一著坏棋步──也是一种自杀行为。 
 
    然而…… 
 
    （奇眼鸟和独角马──真是棘手吶。） 
 
    这两种弃兽的共通点，即是「飞行」的能力。 
 
    原本就是鸟类的奇眼鸟便不消说了，独角马可以运用自身的魔法，做到「在空中奔跑」这种事。 
 
    对于基本上只能待在地面上的人类而言，就算只取这一点来看，也没有什么比这还要更具威胁的了。 
 
    更何况，这些弃兽还被魔法师统一控制著。那样子就等同于跟军队一样──不外乎是运用战术、摆开阵势与敌方对峙。亦即充分利用多数的优势、多数的暴力。 
 
    而且，这军队的「头」──作为司令官的魔法师，还身在独角马的背上。 
 
    他可以从普通刀枪构不著的高处俯瞰并掌握整个战况。这就等于，本来不该来到最前线的魔法师，已经将弱点都克服了。具有相同的飞行能力，或具有长距离且高精准度的攻击能力──只要敌方没有这样子的人材，那么他这样肯定有绝对性的优势。 
 
    换言之…… 
 
    （若是在宽敞开阔的地方，那些家伙就能单方面地碾压击溃敌手了……！） 
 
    用奇眼鸟的视线魔法使对手的神经错乱，藉此让对手的动作停住。然后再由独角马以落下的势头冲向对手，给对手致命的最后一击──这恐怕就是他的基本战法吧。 
 
    「──！」 
 
    托鲁一边跑──一边助跑，一边在速度最足、最够的时候一跃而起。如拨开白烟似的跃到半空中的托鲁，就此趁奇眼鸟因视线被遮蔽而完全动弹不得时，砍断了奇眼鸟的脖子。 
 
    也多亏了隔著烟雾，可以看到阿卡莉似乎以铁锤击落了另一只。 
 
    不过── 
 
    「──啧！」 
 
    托鲁接下来打算要扔掷飞镖的目标──他已经事先打量好的魔法师，骑在独角马的背上急速远离。托鲁见状咂嘴了一声。 
 
    趁现场因嘉依卡的魔法而混乱不已时，以速攻拿下那个「头头」──他认为这正是最确实的战术。看来那个魔法师的实战经验应该很丰富，判断相当迅速。 
 
    不只如此……下一瞬间，其他独角马和奇眼鸟也退到了高空。这下托鲁和阿卡莉就没有手段可以攻击敌方了。 
 
    「──阿卡莉。」 
 
    在著地的那一剎那，托鲁一边和妹妹摆成互相护住彼此背部的姿势，一边对妹妹说道： 
 
    「护著冬克沃夫一家人离开这里！我和嘉依卡会想办法引开它们的注意。」 
 
    「哥哥，那──」 
 
    阿卡莉话说到一半，接著…… 
 
    「这样子啊？」 
 
    托鲁可以隔著背部感觉到阿卡莉微微点头的动静。 
 
    「哥哥那么想要和嘉依卡两个人独处吗？」 
 
    「啥……？」 
 
    「置我这个妹妹于不顾……真是太不知羞耻了！等你们变成两人独处时，你打算做什么啊，哥哥！」 
 
    「才不是什么两人独处咧，不是有魔法师在，还有弃兽在吗！」 
 
    托鲁一边用两把小机剑牵制著穿过烟雾飞来的奇眼鸟，一边怒吼著。 
 
    阿卡莉自己也同样一边取出烟雾弹扔向地面──虽然在背对著背的情况下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应该就跟平常一样吧──一边说道： 
 
    「我知道。我这是为了缓和肃杀的现场气氛而说的玩笑话啦。」 
 
    「你还真是游刃有余吶！」 
 
    白烟的浓度变得更浓、范围扩得更广了。 
 
    与此同时── 
 
    「就交给你了。」 
 
    「收到。」 
 
    托鲁和阿卡莉互相交换完这些话之后，像弹开似的往左右分头行动。 
 
    ＊ 
 
    「那个女孩……」 
 
    连同独角马一起退避到高空的同时──魔法师由上往下俯瞰著〈白花亭〉。他的表情被黑色的兜帽遮掩著，教人无法看清。 
 
    不过──从兜帽底下射出的视线，似乎正对准著从〈白花亭〉里跑出来的嘉依卡。她正抱著又长又大的机杖在跑。魔法师对她这样子的身影凝视了须臾── 
 
    「杀伤。从『那个』开始。」 
 
    魔法师一边低喃，一边稍微动了一下身体，然后用指尖把几缕掉出来的银发再次塞回到兜帽里。 
 
    ＊ 
 
    约莫使用了三个烟雾弹之后──托鲁在只剩一个的状态下，终于来到了嘉依卡的身旁。她正抱著机杖跑。托鲁一把将她扯到〈白花亭〉的旁边、屋檐的阴影处。 
 
    「姆咿！」 
 
    「嘉依卡──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她因被拉扯而受惊。托鲁对这样子的她说道： 
 
    「用魔法把我升高到那个魔法师所在的高度。」 
 
    「姆咿？不可能，飘浮魔法，低速，狙击──」 
 
    嘉依卡摇了摇头。 
 
    透过魔法，可以在天空中飞翔──正确来说，应该是「飘浮在空中」。不过，由于魔法极易受周围状况的影响，因此以嘉依卡的本事及其机杖而言，尚无法进行高速飞行。照理来说，要使用积累了无数补正术式的航天机兵专用机杖、消耗大量的化石念料，最后才有可能做到高速飞行。 
 
    然而── 
 
    「不是飘浮魔法啦。我是在说『让我飞起来』！」 
 
    托鲁露出牙齿，狰狞地笑道。 
 
    ＊ 
 
    「这是……！」 
 
    前往城镇的最短捷径。 
 
    便是通过那个横亘于深深峡谷之上的吊桥。虽说用其他的方法，当然也能去到镇上，但根据地面或天气的状况，会需要绕更远的路──情况惨的时候，甚至要花上六、七天。 
 
    为了追踪之前来〈白花亭〉闹事的地痞流氓们，阿卡莉曾来过几次这座吊桥。 
 
    然而── 
 
    「太过分了吧。」 
 
    这样愕然低语的人，正是背著塔力士的道尔。 
 
    「这样子就──」 
 
    来不及带塔力士去魔法医师的所在处了。 
 
    「……这样啊，那个魔法师……」 
 
    阿卡莉皱眉低语。 
 
    骑著独角马的魔法师，应该是因为自己本身可以在空中移动──因此决定事先弄垮吊桥、把冬克沃夫一家人困在〈白花亭〉的四周吧。这样子才能确实地杀掉他们全家人。 
 
    「该怎么办……」 
 
    阿卡莉一边低头望著那个因绳子被俐落切断而朝谷底垂落的吊桥──那个曾经是吊桥的物体，一边喃喃低语。 
 
    不管再怎么运用非凡的乱破师技能，也不可能横渡得了这深深的溪谷。离对岸实在是太远了。当然，虽然可以爬下悬崖，但要带著外行人的道尔一家人，肯定会很耗费时间工夫──更不用说爬上对岸了，后者已经是近乎不可能。最重要的是太过于耗时。 
 
    「我……我用跑的──」 
 
    米修雅这么说。 
 
    「我有受过行军训练──只要绕过山谷……」 
 
    「别说那种天方夜谭了！没人能那样子长时间全力奔跑吧。」 
 
    「可……可是，那该怎么做，才能将塔力士……！没有其他办法了啊──」 
 
    米修雅用悲鸣般的声音朝道尔说道。 
 
    至此已是完全无计可施。 
 
    要就此放弃，然后在这儿照看塔力士直到他死去吗？ 
 
    还是就算明知赶不上，也仍要绕道而行呢？ 
 
    既然吊桥已不敷使用，那就只剩这两个选项了── 
 
    「…………？」 
 
    忽然感觉到某种动静的阿卡莉抬起了脸来。 
 
    某个东西以猛烈的劲道从这样的她──从她的眼前闪掠而过。 
 
    「什么？」 
 
    阿卡莉愕然地转头望向身后。 
 
    那个从她眼前穿过并横跨整个溪谷的东西，是条很细很细的绳子── 
 
    「……这是什么？」 
 
    道尔应该也注意到了吧。他先是望向后方，即绳子所伸出来的源头……然后又顺著望过去绳子末端所抵达的彼端。 
 
    山谷的另一头。往那边射过去的钢铁制箭矢。绳子跟那状似箭矢翎毛的部分连接在一起。 
 
    换句话说── 
 
    「这是……」 
 
    阿卡莉喃喃低语。接著又有三支箭，拖著绳子从她的眼前飞过。那些箭矢俐落地射向山谷的对岸，而且统统都扎中了同一个地方。 
 
    「米修雅小姐、道尔先生。请把这个……」 
 
    阿卡莉把她从怀中取出的金属零件递给了他们两人。这是乱破师们的常备品之一。虽然只是把钢制细棒扳成两圈环状，但常常在各方面会派上用场。 
 
    举例来说── 
 
    「挂到绳子上。然后用别条绳子将你们自己的身体绑紧在这个环状物上。请这样渡过这座山谷吧。」 
 
    「……你说什么？」 
 
    道尔大惊。 
 
    就他而言，应该会觉得这是个可谓胡来至极的提案吧。 
 
    不过── 
 
    「我做！」 
 
    说这话的人，正是米修雅。 
 
    「我在军中的时候，有接受过使用带子或绳索渡河的训练……」 
 
    「米修雅，你──」 
 
    「虽然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但我做得到。我做给你看。让我去做吧──亲爱的。」 
 
    米修雅以意欲搏命的表情如是诉说。 
 
    她应该也明白现状──正是能够解救塔力士的唯一办法吧。 
 
    「但这些绳子是──那些箭是……」 
 
    道尔沉下脸来，目光望向那刺在对岸的箭矢。他恐怕也已经意识到是谁射出了那些弓箭吧。本来就已经很沉重的钢铁制箭矢，另外还附带著绳子。射箭者竟精确地将这样子的箭矢射到了远方，而且还是接连不断的四连射。这绝非常人能做到的事。 
 
    不过──如果是像人称〈弓圣〉这样子的高手的话…… 
 
    「…………我知道了。」 
 
    道尔从咬紧的牙齿齿缝之间硬挤出来似的这么说道。 
 
    ＊ 
 
    魔法师眯起双眼。 
 
    「…………白费工夫。」 
 
    因为他知道那名──银发紫眸的少女，已开始施展某个新魔法的术式。 
 
    她是打算要狙击这边吗？ 
 
    「能够远距离攻击」这一点，确实会被列举为魔法这个攻击手段的优势性。但是，魔法不管是瞄准还是发动，都相当费事。如果不用某些方法止住或限制住对手的动作的话，魔法根本追不上半空中的独角马和奇眼鸟。 
 
    正因为同是魔法师，所以他才很清楚这一点。 
 
    然而── 
 
    「出来吧──〈爆破者〉！」 
 
    「──！」 
 
    该咒语是爆炸的咒文──正确来说，是让爆炸发生在特定的对象物当中，然后藉那爆破力刮起大量的碎片等等，并用那些碎片当作凶器。就在他察觉到此事时…… 
 
    一块大石头被从地面上的魔法阵发射出来，并朝魔法师和独角马而去。 
 
    连同乘于其上的黑衣年轻人。 
 
    「爆炸的咒文……！」 
 
    她使用这个咒文，并不是为了要破坏，而是为了要让年轻人飞起来。大石头原本半埋于地面。她将爆炸设定在石头的正下方──将乘在石头上的年轻人发射到半空中。他们打算藉此消解「高度」方面的不利状况吧。 
 
    「但还是很愚蠢！」 
 
    魔法师透过与独角马相连的意识下令，令其在半空中后退。 
 
    即使飞到了同样的高度，但不具魔法的区区凡人，根本不可能在半空中移动。应该连去追赶逃跑的魔法师都没办法做到才对。由于他飞上来这完全没有任何遮蔽物的空中，年轻人反倒成为奇眼鸟视线魔法的好靶子了。 
 
    「顺序变更。就从你这家伙开始──」 
 
    魔法师原本想先对付那个银发少女，但他不是那种会为了坚持优先顺序而错估形势的门外汉。 
 
    他马上指挥奇眼鸟去攻击年轻人── 
 
    「──！」 
 
    年轻人在半空中让轨迹产生了变化。 
 
    他踢了一下承载著他的石头，朝著后退的魔法师和独角马，在半空中横向一跳。 
 
    虽然奇眼鸟们原本因打算要包围年轻人而散开了队形──不过，他只是在空中往旁边一跳，便就此摆脱掉它们的包围了。奇眼鸟被魔法师下令，要专心地「看著」年轻人。结果，追在年轻人后面的奇眼鸟们，反倒像是被年轻人拖著一样，全都聚在了同一个地方── 
 
    「──！」 
 
    飞镖从年轻人的手中飞出。 
 
    ──爆炸声响。 
 
    看来飞镖上似乎有安装炸药。即使没有直接的杀伤力，但那冲击和白烟，已让奇眼鸟们陷入了混乱。 
 
    「你这混帐！」 
 
    魔法师大吼。为了使出决定性的攻击，他派原本候在后方的三匹独角马来到了前头。但下一瞬间，半空中的年轻人用手中的小机剑──用偏交叉法的方式刺向它们其中一匹。 
 
    果断得可怕。 
 
    明明要是差个一步，不，是差个半步，他的身体就会被独角马的獠牙撕裂了。独角马突然飞近年轻人，年轻人反倒藉著把剑刺入独角马的身体，再次改变了自己的移动轨迹。 
 
    独角马在半空中闹腾乱动。年轻人将手臂绕过独角马的颈部、紧紧地抱住它。接著，他敲弯了独角马头上可说是魔法核心的那一支兽角。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独角马一边发出不成悲鸣、不成怒号的声音，一边坠落下去。年轻人踢了一下它的巨大躯体，再次滞留于空中。但就在此时，剩下的那两匹独角马，分别从左右两边袭向年轻人。这一次年轻人可真的没有手段可以闪避了。 
 
    这时── 
 
    「出来吧──」 
 
    「──！」 
 
    魔法师放太多注意力在年轻人的身上，现在才发现自己竟忘了那个留在地面上的少女。而且自己还太专心于操纵其他三匹，让自己所骑的独角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滞留在同一个位置。 
 
    「──〈开膛手〉！」 
 
    从地面发射出来的截断魔法，擦掠过魔法师──砍断了魔法师所骑的独角马的脖子。 
 
    ＊ 
 
    ──六天后。 
 
    阿卡莉将米修雅和塔力士送抵镇上魔法医师的所在之处后，在她暂且回来一趟时，托鲁他们抢修被大大破坏的〈白花亭〉墙壁工程，也刚好已经结束了。 
 
    为了避免后续引来麻烦，被打死的弃兽，已掩埋起来藏住。 
 
    虽然操纵那些弃兽的魔法师逃掉了──他似乎从在空中的独角马上掉落，地面上留著折断的机杖以及点点血迹。 
 
    他恐怕受了重伤吧。即使如此还是逃掉了，真的是个厉害的家伙。不过，失去了机杖后，他应该无法再轻易地来袭击了吧。没必要追上去来个最后一击──托鲁两人这样判断。而且没人控制后，剩下的独角马便开始横冲直撞。由于忙著打倒独角马，托鲁两人也无暇追他。 
 
    不管怎么说…… 
 
    雇用地痞流氓与魔法师的地方官，任期就快要结束了。 
 
    地方官应该是对此相当焦急，所以才做好会有人伤亡的觉悟，不惜派魔法师去袭击吧。反过来说，地方官应该已经无法再找人员来再次袭击〈白花亭〉或米修雅与塔力士了。 
 
    此外── 
 
    「…………」 
 
    有个布包被挂在生长于〈白花亭〉旁的一棵树上。托鲁伸手去拿那布包。有一支箭扎在树上头，而布包便是被绑在那箭上。 
 
    一打开里面来看── 
 
    「──是『遗体』！」 
 
    在一旁窥探布包的嘉依卡，发出了欢呼声。确实有一只封在玻璃容器里的手腕，装在那布包里面。 
 
    这恐怕是葛伦·冬克沃特将自己所拥有的「遗体」送来了吧。 
 
    这也就意味著他们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不外乎是葛伦做了「托鲁一行人不用再保护道尔、米修雅和塔力士」的判断。 
 
    （哎，毕竟都穿帮了吶……） 
 
    把绳子射到山谷对岸的人便是葛伦──道尔应该也已经察觉到这件事了吧。 
 
    只不过是为了不让道尔发现自己参与其中──当初是出于这层涵义所以才利用托鲁他们，但事情变成这样，就失去隐瞒的意义了。今后不管有多少敌人来袭，葛伦都会直接保护自己的儿子一家人了吧。 
 
    「──托鲁。」 
 
    从〈白花亭〉里走出来的道尔，朝他们唤了一声。 
 
    「结果你们其实是──受那个男人所托，所以才保护我们的吗？」 
 
    「是这样没错吶。」 
 
    托鲁耸了耸肩说道。 
 
    「我应该向你们致谢吧？」 
 
    「不，这次──」 
 
    托鲁一边这样说，一边稍微拿高那个装著「遗体」的布包给他看。 
 
    「我们只是受雇于人罢了。而且也像这样子收到了报酬。」 
 
    「…………」 
 
    道尔叹了口气。 
 
    这应该是因为他察觉出托鲁的言外之意──要道谢的话，就去对葛伦说吧。 
 
    「我……那个男人──我果然还是没办法原谅那个男人。就算那个男人真的是为了不要让前线的同伴们惨遭损失，所以才没能从战场上回来，但『比起家人，他还是选择了同伴』，这个事实还是不可抹灭。」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托鲁……」 
 
    嘉依卡的视线，不安地在道尔与托鲁之间来来回回。 
 
    「不过……」 
 
    道尔低下眼，继续这么说： 
 
    「我已经明白──那应该是他苦恼到最后所做的决断吧。」 
 
    葛伦心里若真的对家人满不在乎的话……他根本不会雇用托鲁一行人，并将他们送到道尔的身边来，也不会在那最后的紧急关头这样做吧──在道尔一行人因吊桥被破坏而走投无路时，明明知道「自己有参与其中」这件事会漏馅，却还是使用了弓箭。 
 
    虽然至今为止葛伦本人在道尔等人面前便不消说了，他甚至连在托鲁一行人的面前都还没有现身过── 
 
    「等塔力士恢复，并和我妻子一起回来之后──」 
 
    尽管他的语气透著若干的踌躇，道尔还是这么说了： 
 
    「或许我可以……那个……让他见见自己所救的孙子吶。」 
 
    「…………！」 
 
    嘉依卡的表情突然为之一亮 
 
    这个女孩──真的对亲子、家人、羁绊等等的字词和概念很没抵抗力。 
 
    「那是，非常非常，棒的事情！」 
 
    嘉依卡这么说。 
 
    「……是吗？」 
 
    道尔露出苦笑。 
 
    「你们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旅行呢？跟那个男人有什么关系吗？」 
 
    「我们是──」 
 
    「为了，吊唁，父亲大人。」 
 
    当托鲁还在犹豫著要怎么回答的时候，嘉依卡直截了当地这么说了。 
 
    「这样子啊。」 
 
    道尔并没有再继续追问得更细。 
 
    当初杀死嘉依卡父亲的英雄之子，只是露出微笑，然后点了点头── 
 
    「如果你们的目的能达成的话就太好了。」 
 
    他如是说。 
 
    「唔咿。」 
 
    嘉依卡用莫名带点得意的表情回应。 
 
    （亲子吗……？） 
 
    托鲁看著这幅景象的同时，忽然心生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 
 
    他和阿卡莉，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父母。对于亲子的羁绊，也只是当作知识知道而已，从来没有当作真实的情感去切身体会过。 
 
    因此── 
 
    （这就是支撑嘉依卡、令她如此「强韧」的原因吗？） 
 
    托鲁在心里这么想。 
 
    只不过……当托鲁知道这是多么无可救药的误解时，已经是过了好一段时间之后的事了。 

  第十二卷 后记  
     亲爱的读者您好，我是「轻小说匠」榊一郎。 
 
    《棺姬嘉依卡》第十二集──这真的、真的是最后一集了。 
 
    虽然正篇故事在第十一集就完结了，但这次出版，我硬是加了画蛇添足的中篇故事，另外又收录了我在Dragon Magazine杂志上连载大约三回的「葛伦·冬克沃特篇」。 
 
    顺道一提，这个中篇故事原本是准备用来作为漫画化所需的情节（有别于茶果山老师所绘制的漫画版，这故事原本预定要在同时期独立出成一本）。至于「葛伦·冬克沃特篇」，其实我当初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个故事，所以这次就以这样有点不太符合常规的形式呈献给各位读者了。真是抱歉。 
 
    想当然耳，动画版跟小说版的正篇故事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动画版的葛伦是将「遗体」交给红色嘉依卡，而非白色嘉依卡等等，有这些令人混乱的部分。坦白说，在当初动画版进行系列构成的时间点，还没有计划要在小说版推出葛伦篇。因此，在动画剧本阶段，仅只让葛伦的说话方式符合小说版而已。 
 
    不管是小说正篇故事还是动画版，至此已来到了最后阶段。于是，我前几天──去新宿参加了动画版完工的聚会。或许是我作为「生父」的偏爱也说不定，但「棺姬嘉依卡」这部作品，似乎深受每位工作人员和出演者的喜爱……由于有很多人来参加庆祝完工的聚会，因此场地有些混乱。许多工作人员和出演者，特地在混乱的场地里寻找我、一个个来告诉我：「制作得很愉快！」这情形令我印象深刻。 
 
    而且，甚至还有工作人员集体签绘留念的嘉依卡本……！（我收下了） 
 
    就连绘制《学园嘉依卡！》的水濑老师，虽非动画版的工作人员，而且还在感冒当中，还是跑来找我……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 
 
    在庆祝完工的聚会现场，我看了应该将会跟这一集特装版同捆的完成版动画（注：此仅为日本发售之版本）。我很清楚──这又是个工作人员们一边乐在其中、一边制作出来的产物吶……是说，明明应该是搞笑回，但那战斗场景未免动得太厉害了吧（笑）。 
 
    虽然我在庆祝完工的聚会上也已经说过了，但真的很谢谢每一位工作人员和每一位出演者！ 
 
    ──那么，关于这次新写的「画蛇添足篇」。 
 
    我就不提及内容了，但由于不是正常的续集，而是以有点不太规则的写法呈现，所以读者或许会有点摸不著头绪。哎，就像往常那样「榊偶然突发奇想，以狡黠的写法写出的故事」──敬请这样理解吧（笑）。 
 
    总而言之，长久以来有各位陪伴的《棺姬嘉依卡》，也将在此划下句点了。第一代责任编辑M丘女士、第二代的たなぽん、第三代的O村氏、第四代的K林氏、负责插图的なまにくATK老师，以及其他各位相关工作人员，真的是辛苦你们了＆很谢谢你们。 
 
    还有，最重要的是愿意阅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那么，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在下一本书再会喽！ 
 
    2015／2／9 
 
    榊一郎 

  第十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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