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小说文库(Www.WenKu8.CN)☆★☆★☆★

<光在地球之时……(光还在地球的时候……)>


第一卷 葵 一章 你不是死了吗？

    台版 转自 Lafrente(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哇……都是女生耶。）

    是光看到葬礼会场，最吃惊的就是这一点。

    高雅的西装外套、黑色百褶裙的制服款式属于是光就读的平安学园，此外还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洋装、水手服、背心、短上衣、缎带，让人不禁讶异女生制服竟然可以如此多变。

    还不只是这样。

    有个穿着时髦黑衣，像是女大学生的女性哽咽地哭喊着：

    「光！光！」

    旁边有位看似粉领族、气质知性的女人用手帕捣着脸，哭得肩膀颤抖。后面还有个打扮得像贵妇的女人含泪低着头，甚至还有小学的小女生像兔子一样哭红眼睛，不停地掉泪。

    是光在学校布告栏上看了葬礼的日期地点而来到这里，立刻就后悔了。

    在满屋子泪眼汪汪的女人之间，他这个抿紧嘴巴、顶着毛躁红发、眼神尖锐、稍微驼背的高中男生实在太显眼了。

    在场宾客不时愕然地望向是光。

    身穿平安学园制服的少女们也很惊讶，不知道这个声名狼藉的新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没有人敢问他理由，大家似乎很害怕太靠近会被他咬，个个都尴尬地转移目光，远远闪避。

    即使真的有人来问，是光大概也回答不出为什么要来吧。

    （真是的，我跟这个现充的家伙一句话都没说过，何必来参加他的葬礼……（※现充，御宅族术语，指现实生活过得很充实的人，和沉溺网路虚拟世界的人互为对比。）

    他望向悬挂在充满白檀香味的大厅中央的帝门光遗照。

    在白色洋桔梗、百合花、康乃馨的围绕之下，如天使一般的美少年微笑着。

    那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明亮澄澈的眼眸、高挺的鼻梁、曲线优雅的嘴唇、纤细的胖户，全都带有少女般的清纯柔媚气质。

    是光回想起第一次在校内看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穿着男生制服的女生。

    后来他才知道，那位嗓音迷人、个性亲切的少年被大家称为「校园皇子」。

    不是「王子」，而是「皇子」，这种称呼才能表现出「光之君」的高雅。是光曾经无意间听见从国中部升上来的女生对高中才入学的女生这样说。

    总而言之，帝门光的女人缘好到破表，他从就读于这所学校的附属幼稚园开始，身边就已围绕着众多女孩了。

    这间学校多的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而他的家世和资产更是远胜其他人，而且他对所有女生都温柔到极点。

    那个时候，是光只觉得他是个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现充帅哥。

    是光和帝门光初次见面时，他却带着爽朗笑容向是光攀谈：

    「我有事要拜托你。」

    是光心想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不过他也很好奇，「有事拜托」到底是什么事。

    结果还没搞清楚这件事就先听到光过世的消息，是光实在不敢相信。

    听说光在黄金周里去了信州的别墅，掉到雨天暴涨的河里淹死了。

    讲过几句话的人才十五岁就结束生命的消息让是光十分震惊，不由得感受到人生无常、生命脆弱。他还想起爸爸死时的事，心情非常沉重。

    于是他怀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蒙蒙细雨中来到葬礼会场。

    是光臭着一张脸坐在会场中的铁管椅上，眯着眼睛瞻仰遗照，耳朵听见的都是女孩们的细语。

    光真是个俊美的男生。

    个性非常温柔。

    拥有迷人的笑容。

    声音也很好听。

    手指像艺术家一样纤细。

    虽然花心，但就是让人没办法讨厌。

    害怕寂寞的个性好惹人怜爱。

    仿佛注定要拥有这世上的一切幸福。

    生来就是个活在灿烂光辉之中的孩子。

    整个会场都在为这个年纪轻轻就去世的少年哭泣、哀悼。

    压抑的啜泣声奏起了送葬与追忆的旋律。

    是光和死者根本不熟，无法沉浸在和她们等量的悲伤中。

    悲伤像海浪般涌来，一波波打在是光身上，让他有点厌烦又有些愧疚，因而坐立不安……

    这时他注意到家属席中的一个女人。

    看起来很年轻。

    大概才二十岁出头。

    那人像花朵般纤细脆弱的躯体穿的不是洋装，而是黑色和服，头发扎成一束。

    是光瞄到那人的侧脸，讶异地倒吸一口气。

    帝门……？

    他一时之间还以为坐在那里的是帝门光本人。

    那个女人长得很像帝门光。

    两人都有在光芒之下显得透明金黄的柔顺秀发、像初雪般白皙的肌肤、优雅的眉目、鼻子、如花瓣的嘴唇、纤细的脖子。

    她白皙柔媚的脸上满是泪水，垂着眼帘。

    （她是帝门的姐姐吗？）

    那女人微微一笑。

    明明还在落泪，嘴角却微微扬起。

    那是非常平静的美丽笑容。

    在呛鼻的白檀香味之中，是光头昏脑胀地看着她那不适合葬礼的平静笑容。

    她为什么笑？

    还笑得那么美……那么开心。

    为什么在葬礼上……

    疑似光姐姐的女人脸上的微笑稍纵即逝，短暂得有如梦幻。

    是光正在发呆，突然有个高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真是个笨蛋！」

    他吃惊地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光的遗照前站着一个穿着平安学园制服的女生。

    少女披着乌溜溜的长发，头上系着黑色缎带，感觉稚气未脱，像是有教养的千金小姐，一双大眼睛中却充满愤怒和不屑的神色，紧握的双手微微发抖，瞪着遗照上微笑的光。

    她颤抖的红唇激动地继续唾骂：

    「竟然淹死在河里，真是个大笨蛋！太丢脸了！我还以为你一定会死在女人手上呢！你一定是太爱拈花惹草，才会遭到天谴！」

    「别这样，葵。」

    穿着同款制服，身材高挑、神态沉着的少女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带她离开会场。

    ＃插图

    系黑缎带的少女被她拉走时，依然盯着光的遗照。

    那铁青僵硬的侧脸让是光深受冲击。

    她的表情令人触目心惊，仿佛蕴含着激烈的怒火和伤痛……

    少女张开稚嫩的嘴唇，发出轻蔑的尖锐声音。

    「大骗子。」

    是光觉得胸口仿佛挨了一刀。

    心头真的感到一阵剧痛。

    （哇靠……这是感情纠纷吗？）

    会场瞬间静了下来，接着慢慢升起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在谈论刚刚发生的事。

    大骗子……

    是光的胸中仍然残留着那少女强烈批判的语气，还有她的盛怒目光和痛苦表情。

    大骗子。

    大骗子。

    （帝门这家伙长得像天使一样清纯，没想到他的葬礼会有女生跑来大骂。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明显表露出伤痛的声音，仍在他的耳底不停叫着「大骗子」。

    在光死了以后还要跑来骂人，这个少女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光是怎样欺骗了她？

    （算了……反正跟我无关……）

    和尚开始诵经，会场又恢复了严肃的气氛。

    家属席里那个很像光的年轻女人也静静地低着头。

    痛骂光的黑缎带少女也在是光的心中渐渐淡化。

    轮到是光拈香时，他捏着香灰闭目低头……

    （有事拜托，到底是什么事啊？）

    他仍在心中这么想着。

    不用说，躺在棺材里的光当然不可能回答。

    葬礼结束后，是光走出会场发现天色已暗，小雨持续下着，空中夹带着湿气。

    （撑伞太麻烦了……）

    他直接踏上湿淋淋的地面……

    ——赤城同学。

    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是光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是我听错了吗？）

    后面有两个穿着学校制服的女生，她们看到是光回头部吓得肩膀一抖，浑身僵硬。

    这反应让是光很不舒服，他驼着背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那个素行不良的人会来参加光之君的葬礼呢？

    听到这些悄悄话从背后传来，是光不悦地咂嘴。

    ◇　　◇　　◇

    这世上有一种人特别容易受到误解。

    十五岁的赤城是光最大的不幸，就是拥有这种外表。

    他生来就有凶恶的目光．而且总是貌似不悦地紧抿嘴巴、板着脸孔，给人一种脾气暴躁、桀骛不驯、品行不端的印象。

    而且他个性阴沉，没有丝毫的亲切可爱，再加上那对锐利眼神、稍嫌削瘦又略显驼背的体型、一头毛躁红发，怎么看都像个不良少年。

    回首从前，他的童年时期也是经常遭人误解。

    在幼稚园里，孩子们都很怕是光的凶恶眼神，对他敬而远之。小学的入学典礼，坐在他旁边的女生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其他孩子也跟着哭了，搞得场面大乱。

    别人都以为是光欺负了那个女生，母亲们还告诫子女「不要和那孩子一起玩」，害他度过了一段孤独的小学生涯。

    到了国中，他无端被一群经常用蹲茅坑姿势众在校舍后的学长盯上，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解开嫌隙，却又因此被同学们视为危险人物，得到「干架王」、「流氓老大」之类的封号，此后三年都交不到半个朋友。

    他最难忘的就是毕业典礼。

    同学们都依依不舍含泪相对，只有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站在枯萎的樱花树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是光不免开始这样想。

    到了高中一定要交到朋友，绝对不要再被人称作红发恶魔、招来灾厄的男人，或是疯狗。

    他默默下定决心。

    可是……

    开学典礼前一天，他在大马路的路口被卡车撞了，需要住院一个月。

    是光的姑姑兼监护人小晴冲到医院，怒火冲天地破口大骂：

    「你为什么老是惹麻烦啊！难得你能奇迹似地考上校风端正的私立名门高中耶！竟然从开学典礼就因住院而缺席！说什么红灯时在路口被卡车撞到，难道你是小学生吗！」

    他好不容易才脱离这段灰暗的住院生活，到了值得纪念的上学第一天。

    是光右手撑着拐杖，左手挂在三角巾上，头上包着绷带，呆呆地在中庭的穿廊站了很久。

    「靠，教职员室到底在哪啊？」

    他想要问路，学生们却都惊慌走避，所以他不知怎地走到这个人烟罕至的地方。

    广大的中庭有修剪整齐的树木，大大小小的岩石，还有池子和小河流。

    平安学园是提倡一贯教育的名校，从附属幼稚园到大学部一应俱全，连庭园都花了不少钱布置。

    是光冬天来考试时，看到这里的厕所和庭园都修缮得漂漂亮亮，相当感动，他满心期待地想着，这么有格调的学校里一定不会有擅自修改制服、偷偷藏着小刀的可怕学长，自己一定能和同学顺利地相处。

    结果第一天上学就把所有人吓跑，自己还迷路了……

    （可恶……你们这些家伙只会以貌取人！说我靠着混黑手党的爸爸走后门入学，和其他学校帮派决斗时把对方打得半死，自己也进了医院，我全都听见了啦！要说人家的坏话至少别让当事者听到啊！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吧！）

    是光愤愤不平地撑着拐杖，在中庭的穿廊上前进。

    他发现前面柱子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轻轻靠着柱子，纤细的身躯穿着西装外套和长裤……是男生？

    从中庭照过来的晨曦柔和地打亮他的头发，显得金光闪闪。

    这个人干么一大早站在这种地方？

    不过，来得正好。

    是光想去问他教职员室的位置，结果他先转过头来。

    （咦？是女的？）

    那人明明是男生却长得那么清秀柔和，是光有点困惑，还以为那是个穿着男生制服的女生。

    （不对……应该是男的吧？）

    那个人和气地眯起清澈的眼睛，笑得很亲切，然后张开形状优美的嘴唇。

    「赤城同学。」

    声音很好听。

    那不可思议的迷人声音像是一阵香气，轻柔地窜进是光的耳朵，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你是一年级的赤城是光？今天第一次来学校？」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是光警戒地问道，但他还是开朗地说：

    「大家都在说今天来了个可怕的新生呢，好像是和其他学校帮派决斗时把对方打得半死，因此当上第二十七代老大的传奇人物、流氓之王。你身上的伤真的是和人决斗时留下的光荣勋章吗？」

    敢向是光攀谈的人本来就很少，更别说是像这人一样毫不胆怯地直视是光的脸，他甚至挂着平静的微笑。

    所以是光没计较自己被当作流氓老大，反而感到好奇。

    这家伙竟然能若无其事地向据说是流氓的人说话……

    虽然这个人长得像女生，胆识倒是不错。或者只是因为个性迟钝？还是说，他有什么企图？

    是光板着脸孔，冷冷地说自己是被卡车撞伤的，这个地区才没有什么流氓老大，再说自己也不是流氓。

    那人听了就问：

    「为什么会被卡车撞到？」

    「……只是偶然。」

    「这偶然也太惊人了。」

    「……我有什么办法？就是这么偶然啊。」

    「唔……可是，会有人偶然被卡车撞到吗？」

    「……」

    是光实在不想再谈这件事了。

    而且对方的态度太自然，不习惯和人聊天的是光忍不住感到胃痛。

    他也不太喜欢那人像在观察珍禽异兽般的目光。

    「……教职员室在哪里？」

    是光冷漠地结束话题，那人也不介意，乖乖地回答他：

    「从这里直走，再左转走到底，楼梯上去就是了。」

    「喔。」

    他撑着拐杖走过那人的身旁，对方又叫住了他。

    「赤城同学，我今天忘了带古文课本，你可以借我吗？」

    啊？

    是光当场愣住。

    为什么突然开口借课本？

    他回头一看，那人用清澈的眼神注视着他。

    「……我们班今天又不上古文课。」

    是光一边回答，一边揣测着对方的意图。

    「这样啊，真可惜。」

    那人喃喃自语，然后又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

    「那我下次再去你班上借课本吧。到时我另外有件事要拜托你。」

    有事拜托？什么事啊？

    本来只说要借课本，一下子又变成有事拜托。是光满腹狐疑地皱起眉头。

    「我是一班的帝门光。再见。」

    那人挥挥手，然后朝庭园走去。

    那张仿佛吸收了中午阳光的耀眼笑容深深烙印在是光的眼底。

    远处的松林中传来了少女的莺声燕语：「呀！是光之君！」、「早安，光之君！」

    是光一脸呆滞地听着那些声音渐渐远去。

    这是发生在黄金周前一天的事。

    过了一个星期。

    是光包着石膏、撑着拐杖来到学校，发现女生们都哭哭啼啼的，还说「光之君竟然死了」。

    ◇　　◇　　◇

    （结果帝门没来找我借课本，而且从头到尾只跟我说过那次话……）

    是光走在昏暗的路上，冒着蒙蒙烟雨回到家。

    他从葬礼会场回来的途中，一直在想光的事情。

    （伤脑筋耶……）

    他只见过光一次就留下了深刻印象，而且葬礼上还发生了很多事。

    是光和帝门光这个人可说是毫无瓜葛，所以那人率性的言行、别有深意的眼神和微笑在他的心中留下重重的谜团。

    帝门光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那家伙没有死……真的会来找我借课本吗？）

    他会不会一把拉开门，带着灿烂笑容朗声大喊：「赤城同学，我忘了带课本，你的借我吧！」

    这情景闪过脑海的瞬间，是光觉得胸中隐隐作痛，大概是因为十五岁就结束人生的少年而引发了一点感伤吧。

    雨势渐渐变大。

    当他到达爷爷在家附近经营书法教室的旧木屋时，一头毛躁红发已经湿透，贴在眼皮和耳朵上。

    他打开玄关拉门，姑姑小晴立刻拿着盐巴走出来，严厉地命令他：

    「是光，转过去！」

    衣袖和裤管卷起的运动服，随意扎起的头发，这就是小晴平时的打扮。这个姑姑在离婚后回到老家，平时总是待在家里，靠着电脑做进口贸易的工作。是光的家里就只有他和姑姑、爷爷三个人。

    是光乖乖转身，然后听见盐巴洒到背上的沙沙声。

    （就算要去除晦气也不用洒这么多吧？又不是在腌萝卜。）

    虽然他在心中抱怨，考虑到原本属于爷爷的赤城家主导地位已经渐渐转移到姑姑手上，只能默不作声。

    「好，转过来。」

    他又依言转身，盐巴接着洒在他的胸口和脚上。湿透的衣服上到处都沾满了盐巴。

    「热水已经放好了，你先去洗澡。等一下就要开饭了，别拖拖拉拉的。」

    姑姑用男人一般的口吻下令。

    这时他听见有人在耳边噗哧一笑。

    「你姐姐好豪迈，真是个有趣的人，而且你们长得好像。」

    （咦？）

    是光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刚刚好像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

    （不对，大概是听错了吧。）

    他心想一定是不习惯参加葬礼，才会太过疲劳，于是将小晴递来的毛巾披在头上，直接走向浴室。

    只要泡了热水，身心都会得到纾解，脑袋也会变得比较清晰。

    是光脱下制服外套，把穿得很不舒服的湿透衬衫的钮扣解开，下半身也全部脱光。

    他拉开浴室玻璃门，又听见那圆润悦耳的声音。

    「喔……看你好像很瘦，没想到比我多了这么多肌肉。真不愧是流氓老大。」

    我才不是流氓。

    不对，现在应该问「是谁在说话」才对。

    听起来比爷爷的声音年轻，也比小晴的声音温柔。

    「我脱了衣服只会被人说很美，像女生一样白白嫩嫩，真是有损我的男性自尊啊。」

    那个甜美得令人鼻尖发痒的声音，和是光在中庭走廊见到的少年的声音很像。

    可是那个少年已经死了，是光今天还参加了那个人的葬礼，为他拈了香。

    「你的手臂虽细，感觉却很结实。好好喔，真完美。」

    如果只是听错，会持续这么久吗？

    那个声音非常清晰，好像是从头顶传过来的……

    是光僵硬地抬头往那个方向望去，立即发出惨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那个穿着学校制服，长得像天使一样的美少年！帝门光！

    就在浴室的天花板！混在水蒸气中！

    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咦？难道你看得见我？赤城同学？」

    对方似乎也很惊讶。

    在光芒之中闪耀着金光的头发像是被风吹起，在他小巧的脸旁轻轻飞舞。

    是光抓着浴缸边缘，吓得嘴巴一张一合，瞪大眼睛看着光。他飘浮在蒸气里的身影有如从天而降的天使，如果不是穿着制服，而是披着白布，想必会神圣得令人不敢逼视。

    「你……你不是死了吗……」

    是光抬着头，结结巴巴地说。

    这时小晴突然跑过来，拉开玻璃门大叫：

    「怎么了？是光？你滑倒撞到头了吗？可别说你又要住院了喔！」

    她似乎正准备做晚餐，右手还抓着一把切肉刀。

    「小、小晴……那边……」

    是光颤抖的指尖对着天花板。

    那里有个身穿制服的美少年飘浮在半空中，不知道是因为生性悠哉，还是看到女性就有反射动作，他还对着小晴微笑。

    那笑容无比甜美，小晴如果是十几岁的少女，说不定会被迷得如霜淇淋般融化。实际上，她却杀气腾腾地骂道：

    「干么？有蟑螂吗？你又不是女生，别为这种小事鬼叫。」

    「你没看到吗？」

    「是啊，没有蟑螂也没有蜈蚣。」

    看她那副恶狠狠的表情，如果是光说出「有个穿制服的男生啦！」说不定她会把刀子丢过来。

    小晴「磅」的一声关上门走掉了。

    「好凶悍的姐姐啊。」

    光仍然笑着耸肩说道。

    是光默默地告诫自己「冷静点、冷静点」，试图厘清目前的情况。

    已经死掉的帝门光出现在自己家的浴室里。

    虽然他有脚，却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小晴看不到光。

    是光战战兢兢地瞄向挂在浴室墙上的镜子，只看见赤裸的自己和水蒸气。

    他又抬头看看光。

    真的在那里。

    他再看看镜子。

    镜中有个眼神凶恶的红发少年，脸色发青地看着他。

    「呃，赤城同学……」

    声音从近处传来。

    「——！」

    是光回头就看到光在自己背后，如同耐心十足的驯兽师安抚着露出尖齿激动低吟的恶犬一般，和颜悦色地说：

    「你刚刚说的没错，我已经死了，所以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应该是我的鬼魂吧。嗯，一定是这样。我不太清楚鬼的定义，不过这种解释最简单，而且我对奇幻故事的喜好胜过科幻，所以就当作是这样吧。赤城同学，你只要接受这个解释就好了。」

    （好个屁啦！你干么随便帮人决定啊？再说突然看到死人跑出来说话才不是什么奇幻故事，是灵异现象吧！）

    是光在心中吐槽，但是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他在国小低年级已经不相信世上有鬼了，可是镜子里真的看不到帝门光的身影。

    常识和现实的矛盾令是光陷入混乱。

    「嘿，你看。」

    光伸出纤细白嫩的手臂去碰是光的手，他的手穿过是光的皮肤、肌肉、骨头，从另一边冒出去。

    是光差点又失声惊叫，好不容易才忍住。他到死都不想看见别人的手从自己的手上长出来。如此超现实的情景令他背脊发毛，仿佛有条蜈蚣爬在背上。

    他慌张地把手缩回胸前，喘了几口气才说：

    「假、假如我现在意识清醒，不是在作梦，而你真的是鬼，那你为什么要突然跑来我家浴室？」

    他们不是朋友。

    甚至不是同班同学。

    而且只交谈过一次。

    光那双深邃清澈的眼睛凝视着是光。

    「不是突然跑来，你还在灵堂的时候我就在你『上面』了。当时我叫你『赤城同学』，你不是回头了吗？」

    这句话让是光呆住了。

    是光回家时的确听到声音，好像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所以这家伙打从那时就轻飘飘地浮在我的头上了？我回家时他也一直跟在后面？

    是光想到那个画面就头昏。光仍然若无其事地说：

    「用术语来表示的话，你大概是在那个时候被我附身的。」

    「喂！你干么找上我啊？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难道你想抢第二十七代老大的宝座？你在中庭找我说话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如果是这样，我随时可以把这称号让给你，要拿去当法号还是干么都随便你，我还可以拿雕刻刀帮你刻在墓碑上。」

    是光额头浮出青筋，气呼呼地说，光却笑着回答：

    「不是啦，我跟你无冤无仇。」

    「那是为什么？」

    是光瞪着他，他不以为意地说：

    「我不是预约了吗？」

    「啊？」

    是光愣住了。

    什么预约？

    「我说过要去找你借课本，到时还有事要拜托你，不是吗？」

    那张少女般的清秀脸孔笑咪咪地看着是光。

    是光很想转开视线，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倾出上身问道：

    「喂，你说有事拜托，到底是什么事？」

    自从他听到光过世的消息就一直挂念着这件事，有如鱼刺哽在喉咙。

    光到底有什么事要拜托他？

    为什么会找上素未谋面的他？

    为什么会找上人们都视为凶暴流氓，避之唯恐不及的他？

    笑意从光的嘴边消失，他缓缓露出悲伤的眼神，垂下眉梢，眯着眼睛沉默不语。

    「……」

    （干么突然不说话？还用这么难过的眼神看我……）

    看到对方变得这么正经，是光不自在得后颈都痒起来了。

    这尴尬的沉默几乎让他冒出冷汗，此时光轻轻地笑了。

    「那是……算了。」

    光小声地说。

    「啊？这是什么意思？」

    是光的语气转为粗鲁。他为了这件事烦恼到睡不着，实在无法接受这种回答。

    「你这家伙，别想随便混过去，给我交代清楚！」

    光合起细瘦白皙的双手，对气愤的是光说：

    「抱歉，老实说我死了以后好像丧失了一些记忆，所以记不太起来了。」

    真的假的？是光露出怀疑的眼神，光微笑着回答：

    「不过我既然已经和你预约了，死后又能和你沟通，你能不能帮我另一个忙呢？」

    「帮另一个忙？」

    光亲切地点头。

    「嗯，我大概是因此才会附在你身上吧，希望你能帮我。」

    光盯着是光，他的眼睛带有一种奇特的魅力，会让人身不由己地受到吸引。

    校园皇子。

    他的深度、风采、高贵气质，让人可以理解为何他会被封上如此脱俗的称号。

    ——我的要求向来没有人会拒绝喔。

    他仿佛会挂着灿烂笑容说出这句话。

    惨了。

    是光还没搞清楚状况，但他的本能已经发出了警讯。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落入对方的圈套。这个不祥的预感如闪电般贯穿他的全身。

    「是光！干么一个人在浴室里鬼叫啊！你是在跟蟑螂聊天吗？快点给我出来！」

    小晴又打开玻璃门叫道。

    「呃……喔。」

    是光无力地用脸盆遮着下体，一边回答。

    「……蟑螂是指我吗？」

    光一脸悲伤地喃喃说着。

    ◇　　◇　　◇

    「哇！原来现代日本还有矮桌耶！」

    是光、小晴和爷爷三人在客厅吃晚餐，光就像个初次见识百姓生活的皇子殿下，兴致盎然地在屋内飘来飘去，发现任何东西都要感叹一番，再三观察，有时开心微笑，有时惊讶睁眼。

    「啊，是炖芋头耶！煮得亮晶晶的，看起来好好吃～真好，这就是妈妈的味道吧？我也好想吃喔～」

    是光夹起芋头正要放进嘴里，却发现光一脸渴望地看着自己，实在有点难堪。

    （你不是鬼吗？要怎么吃东西啊？）

    是光很想吐槽，可是爷爷和小晴都若无其事地吃饭，所以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爷爷他们真的看不到这家伙，也听不见他的声音耶……）

    这个事实让他再度感到苦闷。

    「喂喂，这幅书法写得好漂亮，是谁写的？」

    （是我爷爷。）

    「这个狸猫摆饰是哪来的？」

    （我怎么知道。）

    「哇！这扇纸门有用和纸修补过的痕迹耶。啊！这边也有！是你们自己弄的吗？好厉害喔。」

    （喂！不要那么仔细地到处看啦！）

    是光手持碗筷瞪着他。

    「是光！你干么一直东张西望？」

    不只是小晴开口训话，连出生于战前的爷爷都骂道：

    「不要把饭粒掉得到处都是，会遭天谴的。」

    是光被骂得缩起脖子。

    光仍然津津有味地看着纸门说：

    「啊，这里是用千代纸补的耶，还剪成乌龟的形状……」

    他才刚说完，又兴奋地大叫：

    「赤城同学！有鸣子木偶耶！还放了一整排！你们在收集鸣子木偶吗？鸣子木偶好可爱喔，这细细的眼睛就是日本的传统美人典型吧。」

    （你都已经死了，给我安分一点！）

    是光气得太阳穴鼓起。

    话虽如此，假如光安分守己地窝在角落怨恨地盯着他，一定更让人头痛。

    总之还是尽快让这多话的鬼魂离开爷爷和小晴所在的房间吧。

    否则他们一定会觉得他变得怪里怪气。

    是光每餐都会添第二碗饭，但今天只吃了一碗就起身离座。

    「走啦。」

    他用魄力十足的声音说道。

    「只是回自己的房间干么装帅？又不是流氓寻仇。」

    小晴又损了他一句。

    「开始问话之前，你先给我『坐下』。」

    是光进了房间就关上门，把坐垫丢在榻榻米上，严厉地命令。

    「赤城同学，你特地搬出坐垫来欢迎我，我是很高兴啦，不过我是鬼，用不着坐垫。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光以屈膝的姿势浮在半空，愉快地说道。

    「谁要欢迎你啊！你飘在空中的样子有够吓人的，给我乖乖地把脚放在地上……不对，这种时候应该说把膝盖放在地上……总而言之，要我听你说话，就给我拿出像样的态度！」

    是光青筋暴现地怒吼。

    「嗯，好的。」

    光倒是很乖巧地并拢双腿，跪坐在坐垫上。

    和稍微驼背的是光相比，他的坐姿格外挺拔优美，是标准的「正座」，除了双腿稍微陷入坐垫以外都很完美。

    「这样行了吧？你愿意听我说话了吗？」

    他清纯可爱地笑着说。

    （总觉得我一直被这家伙牵着鼻子走……）

    是光默默地想着，也跟着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听一听是无所谓。」

    「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能帮忙啦。其实我很挂念一个女孩，她的生日就快到了。我把信笺绑在紫丁香树枝上，在黄金周的最后一天送到她家。」

    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信绑在树枝上？寄电子邮件或打电话不就好了吗？是光无法理解。

    光的眼睛嘴唇展露了甜美的笑意。

    他送给情人的信上写着：

    「这是第一件生日礼物，我还准备了另外六件礼物为你庆祝生日，敬请期待。」

    （女人是这么贪心的动物吗？过一次生日要拿七份礼物才会高兴？每次生日都要准备七份礼物，这开销也太大了吧？更奇怪的是，他怎么会想到要送人家七份礼物？）

    这件事听在是光耳中就像异次元一样莫名其妙。

    不过，光很悲伤地垂下眼帘。

    「你知道的，我已经死了，没办法遵守约定。所以你能不能帮我把礼物交给她呢？」

    「你要拜托我的事就是泡妞？」

    「嗯，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光抬起视线，又露出幸福的温柔微笑。相较之下，是光的表情却难看到极点。

    「我拒绝。」

    「咦！慢、慢着，你、你也回绝得太快了吧，赤城同学！」

    虽是鬼魂却始终悠哉悠哉的光第一次显得惊慌。

    是光板着脸说：

    「叫我帮你泡妞，我才不干。」

    「为什么？」

    「爷爷总是叫我离女人远一点。」

    「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爷爷的老婆……也就是曾经是我奶奶的女人说要去找寻第二春，只丢下一张离婚证书给爷爷。」

    后来爷爷嘴边经常挂着「女人就是这个德行」的口头禅，动不动就和离过一次婚、爱讲「男人这种玩意儿」的小晴拌嘴。小晴认为奶奶会对爷爷生厌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那是因为你爷爷受过打击嘛，你奶奶又不能代表所有女性。」

    「曾纵是我妈的女人也在我国小一年级时丢下我和我老爸，跟其他男人私奔了。」

    「呃！」

    光说不出话了。

    「而且那个奸夫还是我的级任导师。」

    「咦！」

    「老爸半年后就因心肌梗塞死掉了。」

    「这、这样啊……原来你经历过这么多事。令、令尊实在太教人同情了……可是我的女友又没有提出离婚证书，也没和人私奔，更何况我并不是拜托你和她交往或结婚，只是请你在她生日时帮忙送礼物，让我可以无牵无挂地升天。你想想嘛，如果我一直跟着你，你也觉得很不方便吧？」

    光一边婉转地威胁「要是不答应我就要纠缠你到底」，一边用可怜兮兮的表情苦苦哀求。

    「拜托你啦，那个约定真的很重要。我没有朋友，所以只能拜托你了。」

    「没有朋友？少骗人了。你明明是个桃花不断的现充。」

    这家伙拥有这么闪亮的外表，个性随和又潇洒，被称为校园皇子，走到哪都能听见欢呼，竟然好意思说自己没有朋友？真正没有朋友的是光听得心头火起。

    他心想，这家伙一定不知道，每次在体育课或美术课听到老师宣布「两人一组」都会落单的人是多么地可怜。

    想找人问教职员室的位置，大家就作鸟兽散，下课时间也找不到聊天的对象，连十分钟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发，只好不厌其烦地温习或预习，像他那种天真的公子哥儿怎么可能了解这种被人排挤的痛苦？

    光悲伤地缩着肩膀，低下头去。

    「真的啦……我从幼稚园时代开始就很容易吸引女生，全班女生都想当我的女朋友，小学的学年会议之中甚至有人提议『光是属于大家的，应该禁止偷跑』，谈到最后还订了协定呢。」

    ……这是在炫耀吗？是说小学生拿这种事来表决也太夸张了。

    是光的嘴巴抿得越来越紧。

    「不过也是因为这样，我一直遭到男生排挤。」

    是光惊讶地抖动耳朵。

    （他说……遭到排挤？）

    「每次体育课分组，我都找不到搭档。」

    是光的耳朵继续发出反应。

    「升上国中以后，也是动不动就有人叫我到体育馆后面，说是女朋友被我抢走，要来找我算帐……还有人到处散播很难听的谣言，所以班上的男生都不和我说话。」

    一想到那种情景，是光就觉得胸口郁闷。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恶名远播、受尽忽视的痛苦。

    中午总是独自吃饭。一边听着同学愉快的话语声从背后传来，一边默默地动筷子。因为生活太无聊，还会帮桌上乱刻的涂鸦取名为「山姆」或「约翰」，偷偷和他们对话。

    想起这些往事，是光的眼眶都热起来了。

    原来如此，这家伙也了解那种辛酸啊。

    他也是从那样的日子走过来的啊。

    虽然他抱着遗憾，无法安心升天，可是他没有朋友，所以只能找我帮忙。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真是太悲伤了。混帐！

    「没、没办法……我只帮忙送礼物喔。」

    是光把脸转开，拼命眨眼强忍泪水，故作冷淡地说。光似乎松了一口气。

    「谢谢！我就知道你一定肯帮忙，真的很谢谢你！」

    如此坦率的致谢和信任，让是光的喉中涌起一股热意。

    「我……我去一下厕所。」

    是光低头遮掩溢出眼眶的酸咸液体，迅速地走出房间。

    他走进厕所，抹抹眼泪，叹了一口气，把睡裤和内裤一并脱下的时候……

    「——！」

    光带着愧疚的浅笑飘浮在马桶上方。

    「哇！你干么跟来啦！竟然偷看男人的命根子，你这个变态！」

    「你在浴室的时候早就被我看光了。」

    接着他轻轻叹气，严肃地向惊慌失措的是光说：

    「我要告诉你一件很不幸的事。」

    什、什么啊？

    是光紧张地屏息，光仿佛要安抚他的震惊，很冷静地说：

    「我好像得随着你一起移动。所以你请便吧，不用在意我。」

第一卷 葵 二章 皇子殿下最爱女生了

    种种实验的结果显示，在够宽敞的空间里，是光和光可以保持距离，可是在仅有三公尺宽的狭窄空间里，譬如厕所隔间或壁橱，只要是光不动，光也没办法离开。

    如果将来连排泄时也得两人如影随形，那就太可怕了。即使是手牵手一起上厕所的女孩们也不会那么亲密，更何况他们都是没有朋友的独行侠。

    是光每次回想起被光当面盯着小便的不舒服感受，都会脸红得几乎冒火。

    从来没碰过这么麻烦的家伙，真希望他快快了却心愿，早日升天，就算只是早一天，早一分钟也好……

    隔天早上，是光抱持着决心走向学校。

    「我第一次搭乘客满电车呢。」

    光从爆满乘客之间的缝隙露出脸来，似乎非常愉快。他的脸庞和两旁乘客的脑袋稍微重叠的景象，真是超现实到无以复加。

    光一点都没察觉是光想要撇开视线的尴尬心情，直到下了车，随着是光走在通往学校的泥土路上，一直没有停止言不及义的闲聊。

    「我以前当过园艺股长喔。到了五月，就要种大理花和柠檬香蜂草了。是光，你参加过什么社团啊？」

    曾几何时，光已经从「赤城同学」改口叫「是光」了。

    是光抱怨他叫得太亲热，他却爽快地回答：

    「因为我们两人『设定』是朋友关系啊，叫赤城同学不是太见外了吗？你也可以叫我光嘛。」

    然后又说：

    「所以呢？你参加的应该是格斗类社团吧？像是拳击或是中国功夫。」

    「我在小学当过生物股长，负责照顾火鸡和兔子。」

    是光板着脸，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喔？你喜欢动物啊？」

    「火鸡用烤的很好吃。」

    「火鸡红红的鼻子很可爱耶，像曼陀罗花一样。」

    光也没有介意，还是继续和他对话（？）。

    这个乐天皇子真的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是光压抑着怒吼的冲动，拖着气愤的脚步走进校门。

    平安学园从附属幼稚园到大学部都有，高中部和国中部虽然各有各的大门，但是部位于同一块校地。

    是光在鞋柜前换鞋子时……

    「啊！」

    光突然叫道。

    走廊的布告栏上贴着附有光生前照片的报导。

    旁边还有几张签名板，上面写满了同学们的哀悼之语。

    诸如「再见」、「深爱过的人」、「我不会忘记你的」、「光之君是我们的青春」之类。

    即使是现在也有一堆女孩轮番前来，红着眼眶在上面留言。

    有个女孩读着报导哭了出来，她双手遮脸蹲着哭泣，朋友连忙安慰她，但是连朋友都是眼眶含泪。

    是光的身体各处都感到刺痛。

    （这家伙虽然没有朋友，还是有很多人会为他的死而伤心。）

    是光全身上下都悲伤得隐隐作痛，胸口却热得近乎沸腾。

    他心想光一定会感动落泪，身边却传来甜腻的声音。

    「如同可爱雏菊在春风中摇摆的女孩啊，请别哭得这么伤心，眼泪一点都不适合你。」

    搞什么！光竟然靠到哭泣的女孩背后，轻轻抱住她！

    他神态自然地把脸贴在女孩耳边，像是保护着易碎物品似地温柔拥抱她（话虽如此，其实他的手臂有一半陷入了女孩的身体），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你知道雏菊的花语吗？是『开朗』唷。好了，笑一个吧，让我看看你开朗的笑容吧。」

    是光愕然无语。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光的眼睛温和地眯起，嘴唇甜蜜地笑着，说话的声调媚惑得令人骨头酥软，仿佛有一圈闪亮亮的光芒围绕在他身边。

    「喂……」

    在脸孔痉挛的是光注视之下，他又移向别的女孩，轻轻握住（？）她颤抖的小手，亲密地将嘴唇贴到她的耳边。

    「如青蓝色矢车菊的女孩啊，打起精神吧。矢车菊的花语是『幸福』喔，平时的你不也是个活泼好动、充满希望的女孩吗？」

    光就这么在对着布告栏哭泣的女孩之间走来走去，不时摸摸（？）她们的头发，牵牵（？）她们的手。

    「如荒野绽放的金凤花的女孩啊，你笑起来比较可爱唷。啊啊，如清纯雪滴花的女孩啊，再哭下去会让你美丽的眼睛肿起来唷，要我为你吻去泪滴吗？」

    光用双手捧住女孩带泪的脸庞，温柔地将脸贴近。是光气急败坏地大吼：

    「快住手！你这个色鬼！」

    光惊愕地望向是光。

    是光大步朝他走去。

    「你是在发情吗？想想自己的立场好不好！谁会在这种场面说出这么恶心巴拉的话啊！你是脑袋坏掉了吗！」

    光听到他的怒骂，很不服气地反驳：

    「看到女生在哭，我哪有办法不理不睬呢？看到花朵快枯萎了，当然要洒水施肥用心照料啊。」

    「谁理你啊！我又不是园艺股长！我是生物股长啦！」

    「如果你看到小猫受伤，也会温柔地抱回去治疗吧？」

    「才不会咧！既然是野猫，受了伤自己舔一舔就会复原了。」

    「有些伤口是无法靠自己愈合的……欸，是光，大家都在看我们了。」

    听到这句话，是光顿时僵住。

    对了，别人听不到这家伙的声音。

    是光脸色僵硬地看看周围，发现自己半径两公尺之内的范围都清空了。

    本来在哭泣的女孩已经不哭了，每个都一脸害怕地缩着身子，视线一和是光对上就吓得浑身发抖，急忙转过头去。

    （看这个情况，我好像成了没事会在走廊上大吼的神经病……）

    他本来打算上了高中以后一定要在学校里谨舌慎行，绝对不能再惹出「红发恶魔」这种丢脸的绰号，结果却又演变成这种下场。

    「啊……呃……」

    是光苦思着要如何收拾残局，却只是冷汗直流，说不出半句话。

    他的脸渐渐发烫。

    糟糕！我脸红了？

    「我……我又不是在跟你们说话！」

    最后他摆出一脸凶样，咆哮似地喊出这句话，便匆匆离开了现场。

    「不用介意啦，是光，早自习时间突然在走廊上发飙还不至于影响你的评价啦，反正你已经被视为单枪匹马就能把流氓军团打得半死的第二十七代老大，评价不可能再往下掉了，放心吧。」

    （这是哪门子的安慰啊！）

    是光重重地发誓，今后再也不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光说话了。

    在耻辱懊恼交加之下，是光的脸色比平时铁青三倍，眼神更是锐利十倍。他走到教室，打闹后门，和一个娇小女孩撞个正着，女孩当场愣住。

    「呃……早、早安……赤城同学。」

    绑着一根短辫子、戴着大眼镜的朴素少女是这一班的班长。是光不知道她的名字，其他同学也只会叫她班长。

    在是光结束住院生活，开始上学的第一天…．

    「他就是传说中的流氓……」

    「听说国中时代有外校学生跑去找他寻仇，结果演变成流血事件……」

    「十个人全都被他打得半死……」

    同学们都听信了越演越烈的谣言，对是光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一个人走过来对他说话，那人就是班长。

    话虽如此……

    「那、那个……我、我是班长……请、请请请多多指教，赤城同学。有、有什么不懂的事情，都都都可以问我。」

    她用扭曲的脸孔和拔尖的声音打招呼，正当是光回答「谢啦，我想要问福利社在哪」……严格说来，是在他说出「谢」字的瞬间……

    「就就就就这样，我、我先失陪了！」

    班长如脱兔一般溜回自己的座位。

    仔细一看，她双手交握，全身颤抖，显然正在心中默默祈祷是光不要找她说话，如果是光真的去问她事情，她一定会尖声大叫躲到桌下。

    不过她好像还是尽力担起班长的职责，只要她碰到是光，都会打招呼说「早、早安」或是「再……再见」。

    每次她话一说完就会立刻逃走，今天早上却留在原地，战战兢兢地问：

    「赤城同学……你昨天参加了光之君的葬礼啊……你认识光之君吗？」

    看来她当时也在会场。

    是光本来要回答「谁认识他啊」，可是一旁的光悄悄提醒他「朋友」这个设定。

    「我和你是好朋友喔，是光。」

    我们什么时候变成朋友了？

    是光正想大吼「脸皮再厚也得有个分寸」，但他及时咬紧牙关，皱起眉头。

    真危险，差点又把场面弄僵了。

    可是班长已经吓得胆战心惊。

    「对对对、对不起！我这样简直是在盘问你，请、请当我没说过吧！」

    班长脸色发青地说完就跑走了。

    看来实在不该咬牙，皱眉头或许像是在生气。

    班长回到自己座位，短短的辫子不停颤抖，做出祈祷姿势的模样。光看着她，笑容满面地说：

    「好害羞的女孩，像是刚开的梅花一样，真可爱。」

    （不对吧，她哪里是害羞？怎么看都是害怕。）

    如果能像光那么乐观，就算死了大概也会很愉快吧。是光有点羡慕光，却不想变成那样，他心情复杂地把书包丢向自己的桌上。

    址光的位置在靠走廊那排的最后面。

    他隔着窄窄的通道偷看旁边。坐在隔壁座位的女孩今天早上照例是一脸不高兴地噘着嘴，挑起眉梢，不停地按手机。

    大概在打简讯吧。她的手指轻快地跳动。

    无论上课或下课时间，她总是在桌底下操作手机。

    明亮的棕色头发轻柔地垂在纤细的肩膀上，她不耐烦地将头发拨到耳后，手指仍不停地按着手机。她的眼角天生有点上扬，此刻更是横眉竖目，死命地盯着手机萤幕。

    仿佛毫不在意隔壁坐了个长相凶恶的流氓。

    要是她怕是光，他一定很不舒服，可是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同样令人生气。别说打招呼了，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少有女生坐在不悦的是光隔壁还能这么神情自若。说不定是因为她有颗强韧的心脏，正好衬得上那张不亲切的脸孔。

    （不对，她可能只是天生有一副凶恶的眼神，所以被大家误以为个性暴躁，受到排挤。或许她是因为寂寞，只能靠着玩手机来打发独处的时间。）

    一想到这里，是光的怒火就熄灭了。

    不过就算对方很冷淡，忽视光的存在，在光的眼中也会变成一种魅力。

    「全心投入一件事的女孩就像鲜红的扶桑花呢。她在跟男友传简讯吗？」

    他一边说，一边从旁偷窥手机。

    「喂，你够罗！」

    是光低声制止他。

    这时隔壁的女孩迅速敲键的手指停住了，她转头瞪着是光。

    类似猫咪的漠然双眼发出锐利光芒。

    是光无法向她解释「我不是在跟你说话」，只好照样冷冷地瞪回去。

    就在此时……

    有个男同学从前门跑进来，嘴里还嚷嚷着：

    「喂！听说流氓老大在校舍入口发飙耶！他对哭着留言给光之君的女生们大吼『你们是在发情吗？这群淫荡的母狗！这么饥渴的话，干脆让我吸光你们的骨髓吧』！那个流氓真是只禽兽，简直不是人……哇！」

    最后会有那一声「哇」，想必是因为感受到了脸色僵硬的是光散发出来的杀气。

    那个同学瞬间变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不是……那个……我说的流氓老大不是指我们班的伟大流氓……是别班的浑蛋流氓啦……那个……呃、呃……对不起！」

    全班闯学脸色苍白地看着那个男生在讲台旁下跪道歉。

    （你这样不就等于说我是流氓老大吗？混帐，别道歉啦！）

    足光情绪低落，但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光，还在旁边感叹地喃喃自语：

    「哇！我第一次看到人家下跪耶，感觉好震撼。下次我也对哪个女生试试看吧。」

    在这场骚动之中，是光隔壁的女孩依然挑着眉梢，一个劲地打简讯。

    ◇　　◇　　◇

    刚入学的红发流氓接受了同学的「赔罪」。

    但是那个同学吓到没力气走路，也没办法开口说话，所以今天早退了。

    这个传闻一下子传递了全校。

    放学后，是光弓着背，神情黯淡地走在三楼的走廊上。

    和他擦身而过的学生都尽量闪远一点，大概是因为他看起来正在不爽。

    「打起精神吧！你的骁勇传说不可能被影响到的。」

    光仍然开朗地为他打气。

    （我已经说过了！这种话根本、连一丁点儿、一公克的安慰效果都没有啦！）

    我的风评本来就不高了，如今更是雪上加霜，你以为是谁害的啊！

    还不都是你这个乐天的家伙，也不想想自己已经死了，还继续毫无节操地讨好女生，才会把事情搞成这样！

    「……你不觉得自己应该负责吗？」

    是光握紧拳头说道。

    「咦？我？可是啊，是光，我还是觉得看到女生在哭一定得尽力安慰她。」

    光像是在宣扬信念似的。

    「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我也很过意不去，可是我心愿未了就没办法升天，所以还是请你多担待一点吧。」

    听到他这句话，是光的确无法反驳。

    这家伙看起来明明只是个温吞的皇子，没想到这么狡诈。是光埋怨自己明知如此却还是拗不过他，同时板着脸说：

    「我再确认一次，那个女生是美术社的？」

    他这么一问，光立刻切换成恋爱模式，露出痴迷陶醉的眼神。

    「嗯，她放学后都会去美术教室作画。她就像平安时代的公主，有一头柔顺美丽的黑发，身材纤细、皮肤白皙，是个非常优雅的可爱女孩。」

    虽然光对她赞誉有加，是光还是无法理解。

    （平安时代的公主，就像课本上那种穿着十二单衣的女人吗？她们的脸不是都很臃肿吗？那种长头发要洗要吹好像都很麻烦，一定有很多虱子跳蚤……）

    他默默地想着。

    「她是你的女友，而且你和她的关系好到要帮她庆祝生日。你的葬礼昨天才刚结束，她应该难过得没心情参加社团活动了吧？」

    说不定根本没来上学咧。

    可是……

    「啊……嗯，这点你不用担心，葵小姐一定像平常一样在美术教室。」

    光的语气突然变得含糊，隐约转开视线。

    「……？」

    是光不禁起疑，不过……

    （算了，她会来的话我也比较省事。）

    他没继续深究，来到美术教室，一把拉开拉门。

    （哇！全都是女生！）

    宽广的教室里弥漫着颜料的味道，宽敞窗户洒进明亮的光线，到处都是桌椅、石膏像和画布。

    室内有八个女孩。

    有的在打草稿，有的在上色，再不然就是看杂志，彼此帮忙涂指甲油，一边愉快地聊天。

    在是光的眼中，每个女孩都长得差不多。

    那些女孩看见传说中的红发流氓突然出现都吓呆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

    她们僵硬的表情和畏缩的眼神，明确地显示出心中的恐惧。正在互相帮忙涂指甲油的女孩们，手上拿着附刷头的盖子和一盒盒彩色小假钻，每个都僵直不动。

    「呃……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做左乙女葵的人？」

    是光紧张到肚子痛，脸色也变得比平时更不悦，那恶狗般的锐利目光是与生俱来的，他自己也无能为力。

    美术社的社员们害怕地将视线移向后面的窗边。

    有个少女独自在那里作画。

    仿佛会发出沙沙可爱声音的笔直黑发披在背后，上面扎着清纯的白色缎带。她的身高似乎比女生标准身高略矮，体重好像也比一般女生轻很多……

    咦，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人……

    是光还在寻思，那个女孩突然起身，面色不善地向他走来。

    她的手脚都很纤细，脸蛋小巧玲珑，几乎比是光的双手巴掌还小。

    毫无卷曲的乌黑直发随着少女的脚步摇曳，长长睫毛之下的灵活大眼睛紧盯着是光，充满了敌意。

    看到那凶狠的眼神，是光才想起来。

    对了！她就是住光的葬礼上大闹的女生啊！

    当时对着光的遗照大叫「竟然淹死在河里，太丢脸了！你一定是太爱拈花惹草才会遭到天谴！」的女孩铁定就是她。

    大骗子！

    那句话又在是光的耳中清晰地响起。

    （喂喂……这就是你挂念的人吗？）

    那位少女——左乙女葵——走到是光的面前。

    他正要开口说明事态……

    「我拒绝。」

    葵劈头就用厌恶的语气堵住了他。

    （我根本什么都还没说耶！）

    她的语气变得更激烈。

    「我拒绝，不管你有什么事我都拒绝！男人最讨厌了，我不想跟你说话！」

    说完这句话以后，她咬紧稚嫩的嘴唇，转过身去。

    这女人是什么态度啊！

    是光惊愕更胜愤怒，但他突然想起来，为了将来能正常地上厕所，绝对不能就此罢休。

    「等一下！我要说的是关于帝……关于光的事！」

    是光正要追上去，葵突然一甩笔直的黑发，转过身来。

    「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个人！光是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弄脏我的耳朵！」

    她眼中充满异样的杀气吼道。

    磅！

    门扉在愕然的是光面前猛然关上。

    「喂……」

    是光在门外低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们正在交往吗？」

    飘浮在是光背后看着这一切的光面带苦笑，回答：

    「说是交往，其实……我们是未婚夫妻。」

    未婚夫妻！

    如果是平安时代也就算了，不过现在是平成年代，现代日本高中生竟然会有未婚夫妻！不对，或许这对有钱人家来说是很普遍的情况？

    光对睁大眼睛的是光若无其事地说：

    「葵小姐不太喜欢我，经常骂我『软弱的后宫皇子』、『每日一恋的男人』之类的话。你想嘛，我没有男性朋友，从小到大身边只有女生，我的个性一向是来者不拒，别人招待的东西一定会好好享用，而且我认为看到漂亮女生至少要搭讪一次才不会失礼，见到可爱的女孩，我都会直接夸她可爱，而且我很怕寂寞，一个人实在睡不着，如果有个体温会比较安心……对了！女孩就像花啊，我认为让花美丽地绽放是所有男人的使命！这是自然界中最崇高的真理，和宗教的教条差不多……咦？是光？你干么抱头啊？太阳穴浮出青筋了耶。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也就是说，我无法自拔地爱着所有女性，就像喜爱花朵一样……」

    够了！别再说了！别再正经八百地说些什么崇高真理啦！

    是光在心中大吼，同时认定这家伙确实是个花花公子。

    这家伙平时一定会到处搭讪，就像今天早上在走廊上用甜言蜜语和温柔动作安慰女孩们那样。未婚妻看到他这个德行，当然会骂他是该遭天谴的花心男。而且去参加他葬礼的全是女生，未婚妻哪里伤心得起来？铁定想要赏他耳光吧。

    真亏他能这么不要脸地说人家是他的「女友」。

    「……我不想帮你了，『帝门』。」

    是光翻起白眼，冷冷地说。

    「别这样嘛，是光！」

    光摆出了哀求的脸色。

    是光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立刻回家。

    真不该相信他那句「没有朋友」。他绝不可能像我这样老是一个人用餐，一定是每到午休时间就被女生包围，人人抢着喂他吃自己亲手做的便当吧。

    我根本没理由帮助这种花花公子。

    可是，如果这家伙一直不升天，那我上厕所时……不对，就连洗澡、睡觉，都得永远在他面前表演了。

    我才不要继续忍受这种羞耻玩法，而且大家本来已经当我是流氓，看到就躲得老远，如果再变成「会对着空气说话的撞鬼流氓」怎么得了？

    看来最好还是尽快了却光的心愿。

    （啧，没办法了！）

    是光勉强压下不满的情绪，再次拉开美术教室的门。

    「左乙女葵！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那个帝门光明明有未婚妻还到处讨好女生，的确是个该死的花花公子！不过……」

    葵走过来，再次「磅」的一声把门关上。

    是光毫不气馁地又拉开门。

    「不过，帝……光一直把你放在心上，还拜托我这个朋、朋朋朋友……」

    磅！

    门又关起来了。

    门又打开了。

    「还拜托我这个朋友来找你！」

    「不需要！」

    又是「磅」的一声。

    这次还多了「喀啦」的声音。

    混帐，竟然上锁了。

    「不行，我有义务把光的心意传达给你！」

    是光敲着门大叫。

    「我也不接受传教。」

    门内传出冰冷的声音。

    即使如此……

    「你听我说啊！左乙女葵！」

    是光大喊，此时门突然打开……

    泼嗤！

    浸有颜料的水泼了他一身。

    「不管是光的事还是你的事，我都不想听。我才不想听男人说话，尤其是跟光有关的话题，我一辈子都不要听！如果问我要听光的事还是要喝蛞蝓汤，我宁愿多喝几碗汤！」

    一旁的光按着胸口，似乎受到了打击。

    门又「磅」的一声关上，而且再次上锁。

    是光的头上身上不停淌下紫色的水滴。

    （不会吧……）

    他呆了一下，怀着深刻的同感骂道：

    「女人就是这个德行！」

    ◇　　◇　　◇

    葵小姐是个纯洁的千金小姐嘛。

    光试图帮未婚妻说话。

    她人如其名，就像没有沾染半点污秽的纯白蜀葵一样纯洁无瑕。

    回家后。

    泡在浴缸里的是光尽量不往上看。

    因为身穿学校制服的光随着蒸气飘浮在半空，滔滔不绝地说话。

    「蜀葵会在夏天开花，生长在日光充足、通风良好的地方，笔直翠绿的花茎上开的是粉红色或白色的花朵。虽说粉红色的花很天真可爱，但我还是觉得葵小姐比较像白花。蜀葵的英文名字是Hollyhock，据说是十字军从圣地带回来的花。生长在圣地的花朵……和葵小姐的气质很相衬呢。」

    不知道这是他对葵的赞美，还是园艺社员的讲解。

    为什么我要在洗澡时听穿着制服的男生高谈阔论……难道真的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一想到葵疾言厉色地说出「我才不想跟男人说话」的模样，是光就感到心情郁闷。目标既然是打从一开始就满怀敌意、明显表示厌恶的千金小姐，光的「心愿」恐怕是无法实现了。

    （我这辈子大概都得当个鬼魂缠身的流氓了……）

    早知道就不去参加葬礼。

    如果可以跟过去的自己说话，他一定要告诫自己立刻转身回家，否则只会落得比现在更不幸。

    （是说……如果这家伙找上的不是我，而是别人，对他应该也比较好吧？）

    如果光找个更和善、更正经的同学，葵应该不会这么谨慎提防，要把礼物交给她就更容易了。

    相较之下，看到被评为「咆哮的野兽」、眼神凶恶的流氓突然出现在眼前，她当然会觉得可疑。

    ——我只能拜托赤城同学了。

    ——因为我没有其他朋友……

    是光想起光的死命恳求，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己有责任，不禁胸口发疼。

    ——那是很重要，非常重要的约定。

    （跟我讲这些又有什么用？唔……他现在没办法再换人附身吗？只能靠我想办法了吗？唔……）

    是光将额头贴在浴缸上沉吟，这时光终于结束了蜀葵讲座，在半空中以神秘兮兮的语气说：

    「是光，我想到一件事。」

    难道他有什么好点子让越来越讨厌男人的左乙女葵敞开心胸吗？

    是光满怀期盼地往上方望去，却看到飘在半空中的光像宝塚歌剧团男角一样穿着闪亮亮的紫色燕尾服。

    「——！」

    光对吓呆的是光得意洋洋地说：

    「我可以随心所欲变换服装耶。你看，还可以变成这样，或是这样。」

    他一边说着，陆陆续续换上网球装、骑马装、休闲外出服、戴眼镜的精英业务员打扮。

    最后则是……

    「嘿，还是这一套最适合吧？我一直很想穿穿看呢。」

    他展示着平安时代的贵族朝服。

    「怎样？哪一套最好？应该是这套吧？真讨厌，好想拍照留念，但是铁定拍不出来。镜子也照不出来，真不方便，害我都看不到自己的模样。」

    光遗憾地叹着气。

    是光很想用洗澡水泼他，不过他知道水泼过去也只会穿过光的身体，所以还是作罢。

    他低着头，肩膀颤抖，气愤地大吼：

    「你～～这～～家～～伙～～！你以为是谁害我这么辛苦的！竟然还像个没事人一样玩起服装秀！」

    光听了不禁露出尴尬的表情。

    他往下飘到是光视线高度的位置，缩着肩膀正经跪坐。（话虽如此，他的双腿并没有贴在地面，而是稍微浮起。）

    「我、我已经在反省了。因为我太高兴，一不小心就得意忘形了……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我也觉得很内疚，很想为你做些什么，所以做了很多实验。好比说用念力移动物体、操纵动物、附在你身上直接和葵小姐说话……像这样比较有鬼魂作风的。」

    「千、千万别附在我身上，太恐怖了。」

    「别担心，我办不到这种事。」

    「这样啊……」

    是光松了口气。

    「结果发现我能做到的只有改变服装这点小事。」

    （根本没有半点屁用嘛！）

    「话说回来，今后到底该怎么办？都是因为你活着的时候太喜欢勾搭女生，搞得未婚妻这么讨厌你，就连听到你的名字都觉得会弄脏耳朵。」

    「唔……葵小姐的个性太正经了，不过这正是她的迷人之处嘛。你可以试着慢慢打开她的心房，或许她会愿意听你说话。」

    「要我去打开她的心房？为什么我得去讨好女生啊？是说你现在竟然还有心情炫耀未婚妻多可爱！」

    「是光，你一定办得到！因为只有你能听到我的声音，而且你连流氓军团都打得赢，一定也能打开葵小姐的心房！」

    「我说过多少次了，我跟流氓没有关系啦！不要用那种期盼的眼神看着我！再说我从小到大都和女人、小孩和动物处不好，就算什么都没做也会被人家嫌弃。」

    「女人和小孩先不讨论，连动物也不行吗？你不是说你在小学当过生物股长？」

    穿着平安时代贵族打扮的光用扇子遮着嘴，后面拖有长布条的头冠随着脑袋一起疑惑地倾斜。

    「呃……对啦，我在小学的确照顾过火鸡和兔子，我是那么用心地送饲料、打扫小屋，可是那些家伙在六年之中一次也没亲近过我。每次我走进小屋，兔子就会慌慌张张地躲到角落，缩着身体不停发抖，那些火鸡还会踢我……」

    是光回想起往事就沉下了脸，光连忙挤出僵硬的笑容。

    「这……这样啊……」

    他喃喃说完之后，又说：

    「不过你还真了不起！就算这样，你还是一直照顾它们啊！这是很难得的！虽然火鸡讨厌你、踢你，你还是为它们尽心尽力，简直就是现代佛陀啊！」

    「这种安慰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所以啊，你也对葵小姐拿出这种慈悲无私的精神，再去挑战看看吧。不用担心，葵小姐是个淑女，就算她再怎么讨厌你，也不会真的想让你消失或是动脚踢你，而且她拿不起太重的水桶，最多只会用洗笔水泼你吧。」

    光仍然一个劲地说着无益的安慰。

    「话说你不是个现充的万人迷兼后宫大王吗？哄女人是你的专业，你一定很了解女人的心思吧？难道没有什么比较有效的建议吗？」

    「哪里专业了，我又不是男公关……更何况你也学不来我的方法。」

    他看着是光，有点迟疑地说。

    「无所谓，姑且试试看吧。」

    「真的吗？」

    光好像不太有信心。

    「总之你先微笑看看吧。」

    「啊？」

    「我是说，用笑容来表示『我对你抱持着善意』，就像这样。」

    他说着便微微一笑。

    像微风一样清新宜人地笑着。

    这笑容爽朗得仿佛光芒四溢，而且眼中还不忘散发出迷人风采。

    「呃……我都觉得心跳加速了。」

    对方明明是个男人。

    「还有另一招，试试看把视线落寞地往下移，说『我今晚不想回家……』。」

    光垂下眼帘。

    他瞬间散发出难以言喻的脆弱气质，让人有一种想要保护他、抱紧他的冲动。

    「哇……我看得心都痛了！」

    （这家伙人强了！难怪称得上后宫大王！难怪葬礼上都是女生！）

    是光在心中默默赞叹，不过光若是听见这些话多半高兴不起来。

    「好！我也来试试看！」

    哗的一声，是光从浴缸里爬起，盯着浴室墙上的镜子练习微笑。

    「嗯？怎么了？是光？」

    「唔……脸部肌肉好像不太听话。」

    这是怎么回事？他想起自己平日几乎从来不笑，所以明明还这么年轻，脸颊却是硬邦邦的。

    不对，仔细一想，就算是婴儿时代的照片、幼稚园入学典礼的照片，他也都是不爽地瞪着照相机。

    原来如此，我一直不懂要怎么笑。

    不过是光的个性很不喜欢还没挑战就先认输，所以他还是勉强扬起嘴角，挤出笑容。

    出现在镜子里的，是个眼中凶光迸露、脸颊抽动、神情阴森的少年。这表情凶恶得好像随时会有血从嘴边流出，要是女生看到这张脸一定会吓昏的。

    就连是光都被自己万分惊悚的脸吓到了，明明在浴室里，却感到浑身冰凉。

    「还不够努力！」

    他鼻孔扩张，咬紧牙关继续试，但是出现在镜中的脸却越来越吓人。

    「那……那个……是光，不要太勉强啦。」

    ＃插图

    光的声音拔尖。

    「对对对对对了！我突然发现，认真的表情比笑脸更符合你的个性！你想想，你又不像我这么软弱，明明很有男子气概！」

    「是吗？」

    「嗯！感觉很适合演冷硬派或是侠义片！这是男人的理想啊！」

    光拼命地夸奖他。

    「说、说的也是。的确，没事嘻皮笑脸的一点都不像男人！」

    是光振作起来了。

    「那就试试看垂下视线那一招……」

    他开始挑战「今晚不想回家」的表情。

    眼帘放低，肩膀垮下。

    不过他偷瞄镜子，只看到一个全身散发着凶险气氛，充满恨意的男人。

    这模样与其说是「今晚不想回家」，更像是「来尝尝地狱的飨宴吧」。

    （我这个人实在是……）

    镜前的是光非常丧气。

    「对了！还是自然的态度最适合你啦！你平时的模样已经很有魅力了！」

    「我不需要你安慰！」

    是光一甩红发，咆哮着说。

    「附近所有母狗、母猫、母雪貂、母黄金鼠都讨厌我，这样的我怎么可能打开女人的心房啊！就让在浴室穿着衣服飘在空中的变态皇子纠缠我一辈子好了！」

    「别这样说嘛！不要自暴自弃啦！如果你不喜欢我穿着衣服，那我就脱下来嘛。」

    那套平安时代的贵族服装瞬间消失，白茫茫的蒸气里出现了一丝不挂的光。

    眼前突然出现男人的裸体，是光不禁失声惊叫：

    「哇啊啊～～～～！」

    他吓得倒退，后脑撞上墙壁，然后脚下一滑，摔得四仰八岔。

    浴室的玻璃门突然打开，穿着发皱运动服、袖口裤管卷起的小晴凶巴巴地吼道：

    「是光！你干么一个人在这里大吵大闹！」

    「抱、抱歉……」

    是光一边道歉，一边默默想着还好小晴看不到光。

    因为飘浮在小晴面前的光还是全身赤裸。

    「你姐姐该说是橘子花还是毒参茄呢……真是难以分类。」

    是光听了，不小心脱口说出：

    「笨哪，那不是我姐姐，是离婚跑回家的姑姑，已经是个三十六岁的臭老太婆了。」

    结果他被小晴狠狠赏了一巴掌。

    ◇　　◇　　◇

    隔天早上，矮桌上放着要给是光的便当。

    他以为小晴想为昨天赏他耳光的事赔罪，就将便当带到学校，午休时间打开盖子一看，里面却塞满了红豆馅。

    「竟然故意整我！三十六岁的臭老太婆！」

    「好惊人……全都是红豆馅耶，光是看着都会胃酸逆流。」

    在上方观望的光喃喃自语着。他现在穿着白西装外套和黑长裤，这是学校的制服。

    「该死！」

    是光把便当放回书包，走出教室。

    「你要去哪里？」

    「福利社啦！红豆馅要怎么当午餐啊！」

    他走到二楼角落的福利社。

    大概是来晚了，店里只剩下一个炒面面包，一个果酱面包，一个巧克力海螺面包，一个砂糖吐司。

    是光一向不喜欢甜食，果酱和巧克力面包在他眼中都是旁门左道。

    所以能选择的只有炒面面包了。

    （算了，还有炒面面包已经该偷笑了……）

    他板着脸伸出手去……

    「——！」

    另一边也伸过来一只手，和是光同时抓住了炒面面包。

    不妙！要是抢不到就没午饭吃了！

    是光以迸发寒光的双眼瞪着对方。

    他的表情杀气腾腾，眼中充满怨气，稍微驼背的身上仿佛包围着一股不祥的黑气，如果对方的神经和普通人一样纤细，铁定会吓到脚软。

    但是，抓着面包另一端的人却是他熟悉的面孔。

    （是隔壁的臭脸女！）

    对方也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立刻转变成敌意。

    她挑起眉梢，目光炯炯地瞪着是光。

    竟然有女生站在拥有地狱恶犬称号的他面前还能不失去斗志！

    不过，是光也不打算让出炒面面包。

    「唔～～～～」

    「哼～～～～」

    两人就像遇到天敌的野生动物，各自用眼神、咬紧的嘴唇、额上爆出的青筋来恐吓、逼退对方。

    「唔～～～～（喂！你给我放手！这是我的猎物！）」

    「哼～～～～（我才不要！是我先拿到的！）」

    两人都不肯让步，以眼神互相牵制。

    「唔唔唔～～～～（女人去吃果酱面包就好了！）」

    「哼哼哼～～～～（你才该把鼻子塞进巧克力海螺面包咧！）」

    两人之间沉默地迸出剑拔弩张的火花。

    （该怎么办？）

    要是比力气，自己绝对不会输给女人。

    可是如果用力会把袋子拉破，炒面面包就会掉到地上。如果抓着面包硬扯，又会把面包捏烂。

    （我得想个方法。）

    「是光，对方是女生，你就让让她吧，女士优先才对啊。」

    光在后方不以为然地说。

    「不行！就算对手只是个女人，我也不会让出午餐！」

    是光不经意地开口回答，却在这瞬间露出了破绽，对方立刻抬脚，朝着他的膝盖后方踢去。

    这一脚的速度、时机、力道，全都掌握得恰到好处。

    「哇！」

    是光脚下一颠，松手放开炒面面包。

    「哇！是光！」

    敌人无情地抢走了面包。

    「什么！你这个……」

    是光惊怒交加，但是对方已经付了钱，成功地抢到面包。

    「卑鄙的家伙！」

    她对气得大吼的是光悠然摇摇手上的面包。

    「活该，谁教你看到对手『只是个女人』就掉以轻心。」

    她以冷漠的声音不屑地说完，就拿着炒面面包和铝箔包拿铁咖啡迈开大步。

    短裙底下的一双笔直长腿渐渐远去。

    「唔～～～～真是只母老虎！我竟然会抢输那个臭脸女！」

    「唔……好一双美腿啊。」

    架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竟然连其他面包都卖完了！」

    是光抓着空篮子大吼，福利社阿姨被他吓了一大跳。

    「混帐，那个臭脸女……最好得了手机成瘾症，打简讯打到得肌腱炎，外加手指抽筋！」

    是光在禁止进入的顶楼用红豆馅、牛奶、蔬菜汁、运动饮料、维他命饮料来打发午餐时，仍在记恨刚刚的事。

    「好了啦，是光。不要用这么过分的话咒骂女生，不然又会被人当作流氓喔。」

    「我才不是流氓咧！」

    「既然你这么说，就多注意语气和用词吧。」

    听到光如此温和的教训，是光不由得脸颊发热。之前明明都是自己在批评对方的言行举止太乐天……

    （什么嘛，干么突然装得这么成熟。）

    光在鞋柜附近的走廊上反驳是光说「看到女生在哭，我哪有办法不理不睬呢」的时候，也是同样地认真。

    总之这家伙真的很会怜香惜玉，该说是绅士吗？的确，自己刚刚真的说得太过分了。不过是光拉不下脸乖乖认错。

    「少……少罗唆！」

    「再说式部同学和你同班，又坐在你旁边，你应该跟她好好相处嘛。」

    「那女人叫式部吗？你怎么会知道？」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不知道坐在隔壁的女生叫什么名字呢，而且人家还是个那么漂亮、腿那么细、眉毛那么优雅的性感女孩耶。说到式部帆夏，可是有很多男生欣赏的。」

    「啊？那种冷冰冰又整天打简讯的女人会有很多男生欣赏？」

    是光不敢置信。

    看她打起简讯时那种像是中邪的表情和气氛，是光还以为她一定会被全班同学排挤。

    「不只是男生，也有很多女生崇拜式部同学唷。她们都说她的运动神经很好，又很会照顾人，个性爽朗豪迈，非常仰慕她呢。」

    个性爽朗豪迈？

    很会照顾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有必要这么吃惊吗……难道你不觉得式部同学的腿又细又直很美丽吗？」

    「她用来踢我的『凶器』哪里美丽了！」

    「那好胜的眼神也很有魅力。」

    「我只觉得一看就不爽。」

    「而且她的头发是自然的浅棕色，真好。」

    「那种死老鼠的颜色哪里好了？」

    「……是光，你对女生的评价太刻薄了。」

    「是啊，爷爷老是说绝对不能给女人好脸色看。」

    光叹了一口气。

    「这个世上最美、最可爱、最柔软、最强悍、最温柔的就是女孩耶。」

    是光一辈子都没办法理解他这种信念，也不打算理解。

    女生明明就是莫名其妙、眼神阴沉、懦弱没用又不讲理的生物……

    「真希望能让你了解女孩子的美好之处。」

    光有点难过地喃喃说道，然后突然露出开朗的表情。

    「对了，下次一起去搭讪吧！我们一起去找能让你心动的女孩吧！我会示范给你看，可以找两个女孩，四个人一起去玩，一定会很有趣！」

    「你已经死了耶。」

    「啊，对耶。」

    「对你的头啦！这是最重要的事吧？竟然忘记自己是个举行过葬礼的强尸！」

    光噗嗤一笑。

    「这一定是你造成的。」

    「啊？」

    是光发出愕然的声音，光却用像是带有花香般的温柔语气说道：

    「因为你听得到我说话，也会对我说话。感觉就像和朋友一起上下学，到朋友家过夜，下课时间和午休时间也能轻松地聊天。」

    是光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不知怎地慌了起来。

    （是、是吗……和「朋友」一起上下学、吃便当，就是这种感觉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他默默地想着。

    脸颊好烫。

    心头也有一种搔痒难耐的感觉。

    「我、我和你又不是真的朋友，这只是『设定』的。」

    是光撇开视线说道，光沉静地回答：

    「……嗯，是啊，只是帮忙送礼物给葵小姐的『临时』朋友。」

    是光觉得那句「只是设定」好像伤害了光，而且说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有些心痛，也有些寂寞。

    「是啊，我得尽快让你了却心愿离开人世！否则动不动就要听你大谈花草怎样怎样，真是烦死人了。花那种东西一下子就会枯萎、折断、烂掉，又不能吃，一点用处都没有。」

    是光不理解那种寂寞是从何而来，在迷惘之中，语气也变得更不耐烦。

    批评花朵又有什么意义？

    光还是同样开朗地说：

    「哈，有一些花真的可以吃唷，像是蒲公英、紫罗兰、玫瑰，味道都不错喔。对了，下次找女孩一起去猎野草吧。」

    是光怀着若有似无的尴尬心情，听到这句突然愣住。

    猎野草……什么玩意儿？

    光喜孜孜地解释说：

    「意思是上山摘可以吃的花草。女孩穿上登山打扮或乡村打扮很可爱，野外炊事也能增进感情，所以我个人大大推荐喔。而且还能填饱肚子，正合你的心意对吧？啊，不过比起可以吃的花，女孩应该更喜欢观赏用的花吧。如果送女孩只有山野才会开的朴素花朵，一定会大大加分。」

    是光的脑海浮现了影像。

    在宽广的草原上，光以双手捧着蒲公英，笑得非常开心。

    『你看！这里有好多蒲公英！今晚就吃天妇罗和凉拌青菜吧！』

    背景音乐不知为何是阿尔卑斯山歌。

    旁边还有一群陌生的女孩。

    『呀！好棒喔，光。』

    『光亲手做料理耶，好想吃喔！』

    一群人又叫又跳……

    「……用蒲公英和白花三叶草做成花环也很棒，像你这样硬派的男生用笨拙的动作帮女生编花环，一定更能打动人心。单单用一朵花做成戒指戴在女生的无名指上，效果也非常卓越！我会教你怎么做的，非常简单，就算是你也……」

    「是要我说几次啊！别再提花和女人了！你这个后宫皇子！」

    是光本来还很担心自己是不是太不客气，是不是在迁怒，还觉得有些内疚，严肃的气氛却被他这段发言搞得丝毫不剩。

    这家伙的确只是个乐天的笨蛋！

    光发觉传教失败，颓丧地缩起肩膀。

    「总而言之，不要再提搭讪了，给我认真地想想要怎么把你的心情传达给你的未婚妻啦！是说你的未婚妻还真难对付耶，而且你要送的礼物也没办法塞进鞋柜。」

    是的，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光答应要给葵的另外六件生日礼物，并不是在外面买来，可以直接交到对方手中的东西。

    如果想叫葵收下这些礼物，一定要先让她接受赤城是光是帝门光的代理人，负责为光传达心意的立场。

    真的办得到吗？

    明明只是个「临时」朋友。

    是光觉得太阳穴隐隐发疼。

    光突然向皱着脸沉吟的是光说：

    「啊，我刚刚想到一件很基本的事。」

    「什么？」

    「我要送七件礼物给葵小姐的约定，只有我和她知道。」

    「喔。」

    「所以你只要向葵小姐说出这件事，解释你是我的代理人，说不定葵小姐就会敞开心房了。」

    「喔喔！这办法或许行得通！」

    是光兴奋地探出上身。

    「你这家伙，干么不早点说嘛！啊啊，不过总算可以前进一步了。」

    「啊哈哈，我还真是脱线。」

    「可以单独洗澡上厕所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正当此时，在这片蓝天底下，两人像真正的朋友一样乐不可支地牵起手。（事实上还是牵不到。）

    ◇　　◇　　◇

    午休时间结束后，是光从顶楼回到教室，式部帆夏立刻摆出不悦的脸色。

    是光想起炒面面包被她抢走的仇恨，本来想瞪回去，但是葵那件事已经有希望解决，他心情正好，所以没多加理会。

    （哼，我才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到了放学后，是光为了代理人的职责，起身朝着三楼的美术教室走去。

    「咦？没人耶。」

    「大概来得太早了吧。」

    教室里空荡荡的，用来画素描的石膏像和上面的画像都冷冷地看着他们。画布和画架一并堆在角落。

    「这个……是葵小姐的画。」

    光在空中飘浮着，一边往某个画布移动，然后露出满面笑容。

    是光也跟着凑过去看。

    「喔……真意外……画得还不错嘛。」

    这不是客套话，是光真的看得入迷了。

    画布上画的是从校舍楼梯下方往上看的景象，整个画面涂满了柔和的色调，仿佛弥漫着金色雾气。

    照在楼梯上的阳光清澈透明，令人不禁想要眯起眼睛，可是这幅不见人影的风景却显得有点孤寂……

    这幅既温柔又寂寥的图画竟然是出自那个冷淡女生的手笔……

    「葵小姐很会画风景喔，除了楼梯以外，还有学校的鞋柜、穿廊、图书馆角落的书柜、无人的体育馆舞台、操场边的饮水台……诸如此类容易被一般人忽略的小地方，她都可以画出非常温柔的色调。」

    光仿佛是在自夸似的，笑得非常开心。

    那双注视着画布的眼睛仿佛看着某种重要事物，既幸福又深邃，美术教室窗外流泻进来的光点静静地在光的身边飘舞。

    （这家伙虽然是个花花公子，对葵倒是挺认真的……）

    就连没多少恋爱经验的是光都看得出来，光的表情充满了爱。

    之前是光勉强答应帮忙，只是希望光早日升天。

    可是现在看到光这么温柔的微笑，他开始真心想要帮光把心情传达给葵了。

    （虽然我只是你的临时朋友……但是我们既然有缘，我就帮你这个忙吧。我一定会把你的礼物送给葵，让她明白你的心意。）

    是光在心中默默地说着。

    「你在干什么？」

    一个严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葵脸色铁青地站在门边，她微微皱起眉毛，咬紧嘴唇，一双大眼睛充满怒意。

    「请你立刻离开。」

    纤细的肩膀颤抖不已，大概是害怕是光吧。

    「葵小姐，你先听听是光说话嘛。」

    光像是在安抚葵似地对她说。

    很遗憾的是，葵听不见他的声音。

    「我昨天已经说过了，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葵又厉声说道。

    光转头望向是光，是光对他使了一个「交给我吧」的眼神，然后努力装出严肃的表隋，慢慢走向葵。

    葵有点吃惊。

    「我还没把光的第二件礼物交给你。」

    葵的身体轻轻一颤，眼中露出一丝讶异。想必是听到是光说出只有她和光知道的事而感到愕然。

    （很好，开场白很顺利。）

    他悄悄擧起右手拇指，朝着在一旁屏息注视的光打暗号。

    「光答应送你七件礼物，他把剩下的六件委托给我。希望你能在生日当天收下，所以那一天请和我……」

    书包突然飞过来。

    光才刚大叫「葵小姐，住手啊！」，书包已经命中了是光的脸。

    「什……什么意思啊！」

    葵像只竖起毛低鸣的小猫，直勾勾地瞪着是光。

    她生气了。

    而且比是光说话之前还生气，拳头紧握而颤抖，咬着嘴唇，皱紧眉头。

    足光还没搞清楚情况，洗笔筒和素描用的铅笔又跟着飞过来。

    「别想骗我！光怎么可能在死前委托你这种事！他明明是死于意外！」

    （糟糕，她说的没错……）

    光送给葵第一件礼物时，不可能料到自己会死。

    「葵小姐，他是因为听我说过要送重要的女孩七件礼物，所以觉得身为朋友应该要帮我完成剩下的部分。」

    光在一旁打圆场。

    「对、对啊！我是光的朋、朋朋朋友！我之前就听他说过七件礼物的事，他说有重要的礼物要送给你！」

    是光一边闪避飞来的铅笔一边大喊，因为太过焦急，所以说得语无伦次。

    「小朝说你是从黄金周前一天才开始上学的！你才来学校一天，怎么可能会是光的朋友！她说你是在骗我！还说你满口谎话，叫我绝对不能相信你！」

    （喂……小朝是谁啊？）

    「葵小姐，冷静点，其实我和是光从很久以前就是好朋友了……」

    「对！我和光是认识十年的死党！」

    「光从幼稚园到现在都没交过男性朋友！他一直都是跟女生玩在一起！小朝也是这样说的！她说光才没有男性朋友！」

    一管颜料砸在是光的脸上。

    （小朝到底是谁啦！）

    红、蓝、黑、绿各色颜料依次飞来。葵咬紧牙关、呼吸急促，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意。

    「假如……你说的话有一丝一毫的可信度，那也只是表示光曾经随口地把我们的约定告诉别人罢了。我看多半是当作睡前故事，用来讨好其他女生，顺便也说给你听吧。」

    「葵小姐，不是这样的！」

    光大叫着。

    但是葵激动到无法听进任何解释。

    「你出去！请你立刻出去！不要再耍我了！就算小朝没警告过我，我也不会被你这种卑鄙的人欺骗！」

    盛怒之中的葵仿佛连画布和石膏像都会丢过来。

    「是光，不行了，先出去吧。」

    「帝门，你说的话根本不能信嘛！」

    「请你立刻出去！」

    是光把书包拿到脸前阻挡葵的攻击，慢慢退到门边，拉开拉门。

    「我会再来的！」

    他从书包旁边露出脸叫道，却被调色盘正中下巴，身体往后一仰。

    「哇！」

    是光往走廊退后几步，结果脚步没有踩稳，往后倒下。

    「呀！」

    一声高亢的尖叫响起，接着是光闻到一阵甜腻的香味，脸孔撞上某个软绵绵的东西。

    （嗯？什么？走廊上怎么会有坐垫？）

    「是、是光！这样不行啦！竟然在学校走廊上做这种事，连我都没有体验过耶！」

    光不知为何慌成一团。

    下一瞬间……

    「你这个色狼！」

    一股冲击撞上是光的胸口。

    他抬起头来，看见式部帆夏的脸就在斜下方。她面红耳赤，目露凶光地瞪着他。

    而且是光的正下方就是她的胸部，看来他的脸刚才撞上的「坐垫」就是这里，而帆夏的膝盖就顶在是光的腹部……

    接着又是一股冲击，力道大得几乎令他折断脖子。帆夏一拳打在是光的脖子右侧。

    「呜喔！」

    是光的身体往旁一歪，倒在地上。

    「变态！强奸犯！去死吧！」

    她不停地以脚尖踢他的肚子和肩膀，还用脚跟踹他。

    这一连串媲美格斗家的猛踢让是光痛得呻吟。

    「式部同学，你误会了！这是意外啦！」

    光拼命地解释，但是刚才葵的事早就证实了解释再多也没用。

    帆夏一脸轻视地望着遍体鳞伤的是光。

    「要是你下次敢在学校推倒女生，撞在人家的胸、胸前，我一定会宰了你！」

    她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旁边不知何时聚满了人潮。

    「式部同学太帅了！」

    「流氓真没用呢。」

    旁人纷纷说道。

    「……真差劲，小朝说的果然没错。」

    站在门边的葵冷冷地说完，磅的一声关上了门。

    从书包掉出来的笔记本、课本、铅笔盒散落在走廊中央，是光呈大字形倒在杂物之间。

    （可恶啊啊啊啊！我会撞到式部的胸部，还不都是因为你用调色盘丢我！还有那个什么小朝的，她一定是讨厌我吧！）

    他在心中默默地吼着。

    「是光！振作一点，是光！可别连你都死了啊！」

    光还在一边说话触他霉头。

    ◇　　◇　　◇

    「女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那个臭脸女根本不听我解释，就胡乱踢了我一顿！你的未婚妻还拿画笔颜料丢我，我又不是打靶游戏的靶子！女人就是这个德行！」

    是光盘腿坐在自己房间地上大发脾气，不断说着爷爷的口头禅。

    肚子和肩膀上被帆夏踢到的地方还在痛，说不定又得住院了。

    「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对你很抱歉。」

    一向乐天的光此时也不由得收敛起来，缩着肩膀乖乖跪坐在是光面前。

    「没想到葵小姐竟然这么不信任我……不对，也不是没想到啦……可是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我在葵小姐的眼中到底……唉，大概是因为我平时的行为太不检点……大概吧。可是每种花都有各自的魅力……」

    「你这个大色鬼，给我好好反省！」

    「是……」

    光的身子越缩越小。

    「话说回来，以后要怎么办啊？都怪你是个三不五时就对女人说睡前故事的蠢蛋花花公子，害得葵越来越提防我了啦。这样是要叫我怎么在葵的生日之前打开她的心房啊？」

    「我都忘了葵小姐和其他女生不一样。」

    光郁闷地皱起眉头。

    「我和葵小姐在一起的时候的确不像平时那么吃得开……我还活着的时候很少把葵小姐逗笑，惹她生气的情形还比较多。呜呜……对不起，我只是个派不上用场的蠢蛋花花公子美少年。」

    「不要自己夸自己是美少年……是说你的建议根本没效嘛。」

    「唔……或许应该找个了解女人心的对象来商量。」

    光皱着眉头闭上眼睛，轻声说道。

    「譬如理智温柔的大姐姐。会受到学妹们仰慕，经常被找去当谘询对象，如同南美的爱情之花天芥菜——日本名字叫『香紫』——拥有开朗个性和高雅知性的可靠大姐姐。」

    「怎么又是女人啊！」

    是光正在吐槽时……

    房里突然传出欢乐的旋律。

    「怎、怎么回事？」

    那是当红乐团的畅销曲。由女性主唱，曲风活泼，为恋爱加油的歌曲。怎么会突然出现这首歌？

    「是光，手机响了喔。」

    是光不记得自己有这种来电铃声，更何况他的手机几乎没有响过……

    他看看书位里面，手机的提示灯正在闪烁。

    是光拿出手机一看。

    机壳是薰衣草紫，上面挂着闪闪发亮的吊饰，还有一只制作粗糙的小熊。

    「这不是我的。」

    「看起来像是女生的手机呢。」

    来电铃声还在响。该不该接听呢？

    是光打开手机盖，不过他很少用手机，不太懂得如何操作。他随便按了几个按键，结果铃声停了，萤幕跑出简讯标题列表。

    『给紫公主　关于我和友纪的初次约会（> <）』

    「紫公主？」

    其他简讯也一样……

    『回覆紫公主　我明天就去告白～～～』

    『紫公主！我想和你商量前男友佑树的事！』

    『回覆紫公主　我和K合好了』

    紫公主这几个字格外引人注意。

    「什么紫公主嘛，好蠢的名字。」

    是光喃喃自语着，在旁边的光突然插嘴说：

    「我听过这个名字耶，女生们好像聊过……呃，等等，我回忆一下。只要是跟女生有关的事，我的记性都会增强十倍。没错，是我和圣美女高二年级的玲子去看雷诺瓦画展，在回程途中聊到的……」

    他将手贴在额头上，沉思了一下。

    「对了！就是写手机小说的那个人！」

    「手机小说？」

    「嗯，剧情高潮迭起的浪漫爱情小说。她还会在部落格上帮人解决恋爱烦恼，被誉为『恋爱专家』。是光，你的手机可以上网吗？」

    「……应该可以吧，我没用过就是了。」

    「先来搜寻紫公主看看吧。」

    是光在光的指导之下，用自己的手机输入「紫公主」搜寻。

    搜寻到的第一笔资料是叫做「紫公主的小屋」的部落格。

    「就是这个。」

    点进去一看，出现一个贴了紫色背景，装饰多到让人眼花撩乱的华丽网页。

    文章类别有「小说」、「恋爱谘询」、「日记」等，是光选择了「小说」，出现了很多篇全是短句，频繁换行、充满空白的文章。

    『卓真的鼻息。

    扑到我的脸上，

    凉凉的。

    辣辣的。

    心脏剌刺的。

    糟糕，

    我可能真的爱上他了。』

    「？？？」

    （鼻息辣辣的？心脏刺刺的？完全看不懂。话说这真的是小说？不是诗吗？）

    是光歪着脑袋，又试着点下「恋爱谘询」。

    『今天要来解决仙人掌花小姐的烦恼唷！

    以下是仙人掌花小姐的来信！』

    在这段前言之后……

    『紫公主，请听我说。

    我是高一女生，我很喜欢班上的K。

    我和K的关系像哥儿们一样，K完全不把我当女生看。

    K喜欢的是我的社团朋友Y美，他竟然还叫我去问Y美有没有男朋友。

    我虽然点头答应，当天晚上却在浴室里哭了。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封来信的后面接着紫公主的回覆。

    『仙人掌花小姐！

    你一定要把自己的心情告诉K！

    我知道你很害怕破坏你和K本来的关系，可是如果K和Y美在一起了，你绝对会更难过的。

    一定要立刻开始行动！

    为了让仙人掌花小姐顺利告白，紫公主要来传授几招唷～

    首先，最重要的是先让K意识到仙人掌花小姐是个女孩子！

    可以试着换发型，利用小饰品和化妆来增加自己的女人味。

    如果K问你「怎么啦」，你就可以楚楚可怜地回答：

    「我有喜欢的人，我想让他注意到我。」

    这样一来，K一定会很好奇你喜欢的人究竟是谁。』

    接下来也都是类似的恋爱谘询和回答。

    是光盯着手机喃喃说道：

    「……喂，掉到我书包里的手机应该是『紫公主』的吧？」

    「从简讯的标题看来应该没错。」

    「我今天不是在美术教室门口被式部踹了一顿吗？」

    「是啊，她踢得连裙子都飞起来了，还看得见那双漂亮的大腿呢。」

    「那家伙走掉以后，我爬起来看到书包的东西掉了一地，觉得很丢脸很生气，就把地上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儿扫进书包……」

    「嗯。」

    两人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如果式部掉的手机也在其中……」

    「说不定喔……」

    「也就是说……」

    是光语气尴尬地说：

    「式部就是紫公主？」

第一卷 葵 三章 虽然被誉为恋爱专家

    「哎，真是的！为什么不接听啊？」

    式部帆夏在家中客厅，焦急地把话筒贴在耳边。

    她在搭电车回家的途中，突然发现手机不见了。原本打算照惯例更新网站，伸手摸摸裙子口袋，却摸不到手机。

    匆忙折回学校后，她在教室桌子、置物柜、今天去过的地方、走廊到处找，还是没有找到。

    她拜托还没离开学校的朋友帮忙拨拨看她的手机号码，不知道是收不到讯号还是关机了，只听见电话不通的机械语音。

    （该怎么办呢？也没有人送手机到教职员办公室，该不会是「那个时候」弄掉的吧？）

    放学后，帆夏在走廊上被一个人狠狠地撞上。

    对方就是坐在帆夏隔壁的凶恶红毛流氓，那人将她推倒在地，甚至把脸贴在她的胸口！赤城是光那个好色的浑蛋！

    因为我在午休时间和他抢炒面面包，所以他对我怀恨在心？帆夏一回想起这件事就觉得脑袋发烫，几乎浑身冒出麻疹，心想早知如此真该再多踢他几脚。

    手机或许就是抬脚的时候从裙子里掉出去的。她只想得到这个可能性。

    如果有人捡走，而且看了里面的内容……

    帆夏觉得眼前发黑，喉咙紧缩，脉搏加速。

    （不行！绝对不行啊啊啊！）

    她握紧已经结束通话的话筒，缩着身子猛摇头。浅棕色的头发在脸颊上跳动。

    （不，还是有可能被哪个好人捡走，送到教职员办公室。可、可是，如果真的是被赤城之流的卑鄙家伙捡走，而且又看了里面……啊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要再想下去了！）

    帆夏死命挥开不愉快的想法，不过胃还是隐隐作痛，所以即使晚餐有她最喜欢的糖醋猪肉，她还是吃不下。

    隔天，帆夏一大早就去教职员办公室，还是没人把她遗失的手机送回来。到了教室后……

    「小帆，你的脸色好差，怎么了？」

    担任班长之职、戴眼镜绑辫子的朋友担心地问着帆夏。

    「没……没什么。」

    她按着腹部小声回答。

    这时赤城是光来了，默默地在她隔壁位置坐下。

    如果不是正在担心手机的事，帆夏一定会痛骂他是变态、色情狂，不过她现在没有那种心情。即使如此，她还是不愿示弱，转头过去想瞪是光一眼，没想到他也望着帆夏！

    帆夏吓得心脏差点停止。

    「——！」

    她急忙把脸转开。

    心脏紧锣密鼓地跳着。

    （他他他他他他他为什么看着我？）

    而且他看得好专注，眼睛眯起，嘴唇紧抿，眉头也皱起来了。

    帆夏害怕得双腿发抖，不敢再看是光那个方向。

    早自习结束前，是光选用只有帆夏听得见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

    「你重要的东西在我这里，下课时间来顶楼一下。」

    「——！」

    帆夏的心脏再次趋近冻结。

    是光只说了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赤城是光那个好色又变态的流氓一定看了手机内容。

    秘密一定被他发现了。

    第一堂课的下课时间。

    是光率先走出教室。

    帆夏晚一分钟才走向顶楼，她的脸色像病人一样苍白。

    （他一定是想藉着手机的事来报仇雪恨。真卑鄙。）

    他到底会开出什么条件呢？

    帆夏担心得脚步蹒跚，好几次差点跌倒，而且胃痛如绞。

    她打开门，看见是光双手插在口袋站在顶楼中央。

    稍微驼背的站姿。

    毛躁的红发在风中自然地飘舞。

    他发现帆夏来了，转头望来，眼神凶恶得像是怀着世上所有敌意和憎恨。

    无论怎么看都像个流氓。真是个危险人物。

    帆夏几乎昏厥。

    可是她如果表现出屈服的态度，一定会连骨髓都被他榨干的。

    没错，死都不能向这个家伙示弱。

    帆夏单手拨了拨头发，板起脸孔瞪着是光。

    「有何贵干？我可是很忙的。」

    「这是你的手机吧？」

    是光像是在展示水户黄门官印似地，突然拿出手机。

    帆夏的心中发出哀号。

    「是、是是是是啊。」

    这种时候应该笑着对他说「谢谢你送还给我」吗？还是要骂他「既然要还我，在教室里就可以还了」然后动手去抢？

    帆夏还没做出决定，是光又丢出一句形同震撼弹的发言。

    「抱歉，我看过里面了。」

    「——！」

    「简讯标题写着紫公主。」

    「唔～～～～！」

    「我也看了『紫公主的小屋』那个部落格。」

    「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

    那又怎么样！帆夏打算强装镇定，舌头却不听使唤。

    她的全身上下一阵热一阵冷，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但她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他看了部落格！

    过等于是在暗示他已经看过了紫公主的小说和恋爱谘询……

    「听说你被誉为『恋爱专家』是吧？」

    是光往帆夏逼近。

    帆夏顿时全身僵硬。

    （他、他想干么？这个流氓！大色狼！）

    帆夏心想要是那家伙敢碰她一下，她就要把他踢下楼。

    面对着全神戒备的帆夏，是光噘着嘴，板着脸，挑起眉梢，一脸认真地说：

    「我要先说，昨天的事真的是意外，我不是色狼也不是变态。接下来才是重点。」

    （重点？要叫我因为冤枉他而付出代价吗？）

    帆夏紧张得深吸一口气。

    「拜托你！教教我要怎么哄女生，怎么打开女生的心房！」

    帆夏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低头鞠躬的红发流氓。

    其实帆夏非常讨厌男生。

    理由是她在国一遇到了暴露狂。

    那时是放学后，天色还很亮，帆夏一个人精神饱满地走在路上。

    有个穿风衣、戴墨镜的大叔蹲在路边，看起来像是身体不舒服。

    「怎么了？」

    帆夏惊讶地跑过去，那人却突然站起，敞开风衣。

    他的衣服里面是全裸的，双腿间的男性象征赫然耸立。

    帆夏吓得发出惨叫，立刻逃走。

    什么？

    刚才那个是什么？

    那人双腿之间的可怕东西是什么？

    每个男人都有那种东西吗？讨厌啦！恶心死了！

    从此以后，每当她想起当时的景象，都厌恶地想要大叫。

    有好长一段时间，她光是看到男生的脸就会想起那个暴露狂，忍不住转开脸、浑身僵硬，行动变得很不自然，让她忍不住担心自己一辈子都没办法谈恋爱。

    可是要是她因此讨厌所有男人，就等于是输给那个变态大叔了。

    这太屈辱了，帆夏的自尊实在无法接受。

    因为不想向色狼屈服，她还去泰拳训练班学习腿法攻击，用来应付不时之需，并且开始用手机写爱情小说，藉以治疗自己的男性恐惧症。

    她自己看了这些脱离现实的甜蜜爱恋情节，都会忍不住吐槽「真实世界才不会发生这幢啦呢！怎么可能有男人讲话这么老土啊！」，还会害羞地坐在旋转椅上转圈，但她仍然渐渐踏入这个领域。

    读者日渐增加，每次在部落格贴文章后得到的回响「好好看！」、「夏野的爱情感动了找」也很令人高兴，所以她越来越勤于更新。

    某天部落格的留言栏出现了感情上的问题，她回覆之后，其他人也纷纷地说出各自的爱情烦恼。

    帆夏本来就是难以拒绝别人请求的姐姐性格，所以总是诚恳地回答，不知不觉地得到了「恋爱专家」的称号。

    事实上，她一次都没有和男生交往过。

    「拜托！」

    如今她的眼前有个流氓将双手贴在身侧，深深鞠躬。

    「请你当我的天芥菜，当我的香紫吧！」

    听到这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发言，帆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是光接着又正经八百地解释，他无论如何都要打开美术社左乙女葵的心房，希望帆夏教他怎么哄女生。

    （搞什么鬼？这个色狼怎么会这么诚恳地找人商量？竟然还向我鞠躬？）

    帆夏冒出了冷汗。

    （怎么办？他好像真的把我当成「恋爱专家」了。虽然我在部落格里装出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其实从来没和男生约会过，这么丢脸的事我怎么说得出口啊！）

    是光仍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像石头一样动也不动。

    那头毛躁的红发和发旋就在帆夏的视线之下。

    她低头看着他，腋下和手心不停冒汗。无法见死不救的个性沉重地压着帆夏。

    昨天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动脚踢人，或许不太妥当……

    这家伙看起来虽然像个坏人，或许内在非常纯情……

    而且他还看过手机内容，握住了她的把柄……

    「如、如果你发誓绝对不会把我是紫公主的事说出去，我就姑且帮你的忙吧。」

    帆夏这样回答。

    ◇　　◇　　◇

    就这样，帆夏的恋爱教学开始了。

    「对方根本不听你说话？还用洗笔筒和调色盘丢你？……你是笨蛋吗？二年级的『葵之上』可是出身贵族家系的正牌千金小姐耶！在我们学校里从附属幼稚园一路升上来的人全被称为『贵族』，而她更是贵族中的贵族。你突然去找她告白，会被甩掉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看嘛……还是用传统一点的方法好了，试试看写信如何？用信件来表达你的诚心和热情，说不定她会觉得你比想像中来得有教养呢。」

    「……女人看到字就会高兴吗？」

    址光皱拷脸说道。

    「不是字啦！我说的是信！是文章啦！光是看到字怎么会高兴啊！」

    是光又不悦地喃喃说着「我想也是，怎么可能会高兴嘛」，接着就趴在图书室的桌上一边沉吟一边写信。

    写好的信就拿给帆夏批改，他一次次地重写，帆夏也一次次地修改。

    帆夏很惊讶地发现，是光竟然写得出一手好字。

    那美丽的字迹既端正又易读，还带有男性的劲道。

    至于文章的水准，坦白说只有小学作文的程度，但是经过帆夏的修改润饰，再加上这样的字迹，或许真能行得通。

    隔天早上，连帆夏都紧张得不输是光，他们先在车站会合再一起到学校，是光将事先在家里誊好的信放进葵的鞋柜，然后一起躲起来。

    两人暗中监视了一阵子以后，葵脸色苍白地出现了。

    披在肩上的乌黑直发更衬托出她的白皙肤色，肢体纤细得好像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唔……怎么看都是赤城高攀不起的公主殿下，毕竟她是光之君的未婚妻嘛。）

    帆夏想起了受尽女生仰慕、被称为光之君的那位少年。

    柔弱的男性不是帆夏喜欢的类型，但她还是可以理解为何会有那么多女生被他吸引，因为他无论惹出多少绯闻，那迷人双眼和灿烂微笑还是蕴含着不变的高雅和纯净。

    校舍入口附近走廊的布告栏上，追悼光之君的报导旁边的签名板已经增加到五张了，现在还有人继续留言哀悼他的死亡。

    （和那个微笑的皇子一比，任何男人都会相形失色啊。）

    （可是听说葵之上对光之君一点意思都没有，只因他们两人的父亲是好朋友，所以擅自订下婚约，说不定她很讨厌像光之君这种不断换对象的轻浮男人呢。要是这样的话，只要在她面前表现出诚恳的一面……）

    帆夏身旁的是光脸色僵硬地盯着葵。

    他的心情大概很认真，可是在帆夏看来只觉得他满怀恨意。

    （唔……与其说是诚恳，倒不如说是偏执……）

    这时，葵发现了那封信。

    她稍微皱起眉头。

    寄件人的署名旁边，有一行清爽优雅的字迹「我不是色狼」。葵一看到这句话，立刻将信撕破。

    「——！」

    「——！」

    她又把撕成两半的信叠起来撕成四片，丢进垃圾桶，然后就走了。

    「喂，『恋爱专家』，那个臭婆娘看都不看就把信撕碎了耶。」

    「那、那就换下一招！」

    「听好了，葵之上过来的时候我会对你打暗号，你就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然后假装弄掉学生手册。葵之上看到了一定会捡起来，你就可以趁机和她说话了。记住，要像个绅士一样彬彬有礼地道谢喔。」

    「喔……好。」

    第二堂课的下课时间。

    他们调查出葵下一堂课要在生物教室上课，算好时间事先埋伏。虽然是老套，不过那种深闰干金或许比较抵挡不住这种老套招式。

    「来了！」

    帆夏一打暗号，是光就走出去。

    （喂～～～～干么把手插在口袋里？这样看起来更像流氓啦！）

    依照是光的想法，如果要「若无其事」地弄掉学生手册，当然得事先把手插在口袋里。

    （啊啊啊啊啊！真是的！不要弯腰驼背啦！为什么摆出那么凶的眼神，还噘着嘴巴！）

    帆夏心急如焚地观望着，这时是光弄掉了学生手册。

    葵逐步接近手册。

    然后弯下腰捡起……

    她没捡。

    不只没捡，还一脚踩过去，直接走掉了。

    「喂，我的新手册多了个鞋印耶。」

    「唔～～～～下一招！」

    后来是光又依照帆夏的策略，在葵的身边不经意地晃来晃去，但葵好像铁了心，完全当作没看见。

    无论是光多么努力地引起她的注意，她仍旧视若无睹，笔直看着前方断然离去。

    放学后的顶楼。

    「你的方法根本没用嘛，『恋爱专家』。」

    听到是光抱怨，帆夏也回嘴说：

    「都是因为你的长相啦！看到这种凶神恶煞接近，谁都会心存戒备嘛！」

    「难道你要叫我去整形吗？」

    「唔……既然如此，就只能利用流氓外表和内在的对比来吸引她了！傲娇流氓！就用这招吧！」

    「我才不是流氓咧！」

    隔天早上，是光全身上下都带着和猫有关的配件。

    胸前和鞋子上有猫咪徽章，袜子是猫咪图案，手机吊饰是猫咪小玩偶，书包开口还露出一只猫咪布偶。

    ＃插图

    从帆夏得到的情报显示，葵非常喜欢猫，就连手机的待机画面部是她养的爱猫。

    听说那只猫叫做瑟堡，原本被装进纸箱丢在公园，后来被葵捡回去养。虽然只是只杂称猫，葵却很疼爱它，连睡觉的时候都会抱着它。

    葵都是搭公车上学，所以是光和帆夏在公车站附近等着葵经过，准备实行计划。

    今天早上的葵同样是脸色苍白，表情僵硬。

    他们走在葵的前方，故意用她听得到的音量对话。

    「赤城，上次掉到河里被你救起来的小猫现在怎么样了？」

    「喔，很好啊，那个暴风雨的晚上跟着纸箱漂来的四只小猫也很健康。」

    「受到乌鸦攻击时被你救了的猫也还在吧？」

    「是啊，那只三毛猫后来怀孕了，是我帮它接生的。」

    「你真的很爱猫耶～我以前都误会你了，竟然以为你是色狼，还踢了你一顿。喜欢猫的绝对不会是坏人。对了，你是不是在搜集猫咪照片啊？」

    「是啊，你想借的话随时可以告诉我。」

    葵在后面叫着：

    「请问……」

    是光和帆夏的耳朵微微一颤。

    成功了吗？

    但是……

    「可以不要挡我的路吗？」

    冰冷的声音说道。

    「不……不好意思。」

    是光急忙让开。

    葵脸色严峻地从他的身边走过。

    「……喂，『恋爱专家』，我又被甩了耶。」

    是光喃喃说道。

    ◇　　◇　　◇

    「我说啊……你要不要干脆放弃算了？」

    午休时间。

    两人一起靠在顶楼栏杆上看着风景，帆夏开口说道。

    「你那么诚心地拜托，我却没帮上忙，真的很对不起。可是我看葵之上那个样子，铁定是没希望了。」

    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帆夏也觉得很不甘心，胸口隐约地发疼……

    「你已经很努力了。我本来很讨厌你，以为你是流氓、色狼，没想到你对喜欢的人那么用心，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能做的事你都已经做了，所以还是放弃吧。」

    一般来说，看到喜欢的对象态度那么冷淡，应该都会失去信心，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出击。

    不管多么丢脸、多么难堪，只要是帆夏的指示，他都很认真地实行。

    他明明是个色狼，为什么会……

    「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帮忙介绍没有男友的女生。」

    帆夏甚至说出这种话。

    （啊，糟糕……该介绍谁呢？虽然我认识很多没有男友的女生……呃，莉子喜欢惊悚电影，应该比较能接受恐怖的长相吧……）

    她思索着哪个女生不会被是光的外表吓跑。

    「我不需要其他女人。」

    是光低头看着栏杆，坚决地说。

    帆夏转头望去，发现他皱紧眉头，脸孔痛苦扭曲，抓着栏杆的手也在颤抖。

    可是低着头的他，垂到额头的毛躁红发下方，却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我绝不放弃。」

    他果断地说道。

    这种表情和语气深深地打动了帆夏。

    帆夏的心脏发出一声「扑通」巨响，脸颊瞬间热得像是着了火。

    怎、怎么了？

    为什么我会脸红？

    而且胸、胸口突然觉得好痛……这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赤城？

    因为赤城说了绝不放弃？

    如果换成其他男生，一定早就死心了。听说光过世之后，每个追求葵的男生都被她冷淡地回绝，没过多久就全都打退堂鼓了。

    那些男生要嘛长相俊秀，要嘛成绩杰出，要嘛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全是对自己极有自信，从幼稚园时就进入这间学校的「贵族」。

    是光只是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流氓，甚至比平民还差，简直是条野狗……条件显然比不上那些人，这样的他却说了绝不放弃。

    是光转头看着帆夏。

    他用率直到近乎愚鲁的眼神——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帆夏。

    「在你百忙之中把你找来帮忙真是抱歉，那个，谢谢你这段日子的大力协助，我会自己再努力看看的。」

    他说得很不流畅。

    帆夏的脸越来越红，心头紧紧地揪起。

    「再、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吧。」

    是光露出烦恼的表情，然后充满斗志地看着帆夏。

    「就算是这样，我也只能继续努力下去。」

    风吹乱了是光的红发。

    他意志坚定的眼神撼动了帆夏的心。

    （明明是个流氓，明明是个色狼……）

    帆夏默默地想着。

    ◇　　◇　　◇

    为什么我会这么在意赤城？

    他都已经说了不需要恋爱指导……

    放学后，帆夏闷闷不乐地将杂物塞进书包。

    隔壁的位置是空的。是光大概又去找葵了。

    （真是个傻瓜，明知一定会被甩的。）

    「小帆……你最近，那个，好像和赤城很要好耶。」

    「呃！」

    听到绑着辫子的朋友——美智留说出这句话，帆夏不禁愕然。

    「啊，我也这么觉得！帆夏，你最近常常跟赤城说话耶，你不怕他吗？」

    「听说你和赤城在顶楼感情融洽地聊天，是真的吗？」

    其他女生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发问。

    帆夏的耳根都热起来了。

    「胡、胡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和那个流氓有关系！我喜欢的是有知性又爽朗的……对了，是文学少年啦。」

    她生气地反驳。

    就是啊，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以和赤城传出绯闻。

    「我就说嘛，帆夏一定有很多帅哥追求嘛。」

    「可是帆夏都跟他们说『我们当朋友就好了』，全都拒绝了耶。男女之间哪里会有真正的友情呢？」

    「就是啊。」

    同学们听见美智留的发言，全都跟着点头。

    美智留隔着一副大眼镜，战战兢兢地看着帆夏。

    「帆夏，不可以因为自己受欢迎就这么挑剔啦，否则你高中三年都会在没有男朋友的黯淡生活中度过喔。」

    「嗯嗯，来参加联谊嘛，如果你来的话，一定会有很多男生想参加。」

    「不好意思，我对这种事没兴趣。」

    帆夏冷淡地回答。

    「别这样说嘛。班长也可以参加看看啊。」

    美智留听见话题转到自己身上，露出犹豫的微笑。

    「联谊对我来说实在有一点……」

    就在此时。

    教室的后门传来冷静的声音。

    「请问式部帆夏同学还没走吗？」

    帆夏抬头往后方一看，立刻惊慌地起立。

    有着一头乌黑长发、气质冷漠的高挑美女艳光四射地站在门边。

    那双细长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帆夏。

    她没有在瞪人。

    个性强势的帆夏却觉得心脏都缩起来了。

    （「会长」为什么找我……）

    冷汗从她的背上滑落。

    「我就是式部。」

    在高年级之中——甚至是在「贵族」之中部居于顶点的她，竟然会来找帆夏这个高中才入学的庶民，帆夏只想得到一个理由，而且她也想起和这「理由」有关的种种传闻，因此更觉得胃痛。

    担任平安学园高中部学生会长，被称为「朝之宫」的斋贺朝衣对着一脸惶恐的帆夏开口。她的语气虽然温和，却带有不容抗拒的魄力。

    「我有事情想问你，请来学生会室一下。」

    ◇　　◇　　◇

    同一时间，是光在美术教室里伤透了脑筋。

    葵背对着是光，拿着笔在画布上着色。

    是光像只饥饿的野狗盯着她的背影，嘴巴抿得死紧，却无力改变这个局面。

    「这个周日就是你的生日吧？」

    他诚恳地说道。

    「……」

    「只要一天就好了，你那天可以和我出去吗？」

    「……」

    葵沉默地继续作画。

    画布上是一座洒满透明金光的阶梯，看起来非常温暖，葵的背影却冰冷得有如雪佗纷飞。其他社员僵硬地坐在远离他们两人之处，每个都是一脸不舒服，也让他觉得很抱歉。

    （可恶，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回头？）

    虽然是光对帆夏说自己会再努力看看，可是在葵的生日之前真的能说动她吗？

    时间所剩不多了，是光焦虑得喉咙发疼。

    （你的「女朋友」也太难搞了吧？）

    是光头痛地看了光一眼。

    光同样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不过光仿佛下定决心，对是光微微一笑，然后飘过他的身边，慢慢接近葵。

    「葵小姐。」

    光在毫无动静的葵身边停住，温柔地看着她的侧脸，轻声叫着她。

    「我承诺会在你的生日送你七件礼物，或许你只觉得那是随便想到的主意。不过，这在我的心中是非常重要的约定。」

    窗口照进来的光芒之中，轻柔而悲伤的声音缓缓飘来，仿佛散发出一股清香。

    「因为我和你有约，所以我现在才会留在这个地方。」

    葵根本就听不到光的声音……

    是光屏息看着他以诚恳的表情和语气说话。

    光的声音有点气馁。

    「你是不是完全听不见我的声音呢……如果听得到的话，请你摸摸嘴唇，给我个暗号吧。」

    （可恶……干么露出这种眼神啊！）

    光自己一定也很清楚。

    葵完全无法察觉他的身影和话语。

    话虽如此，是光还是希望背对着他持续作画的葵可以稍微有些反应。

    坚决不动……看着那娇小柔弱的背影，是光不禁回忆起几乎遗忘的景象。

    在路灯的微光下，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年幼的是光无法开口喊住对方，只能攀在窗边茫然注视……

    他当时看见的背影，和葵此刻的背影合而为一。

    两人同样坚决不回头。

    「葵小姐……」

    光再次以哀伤的声音呼唤，像是在祈求奇迹降临。

    就像幼年的是光不断祈祷母亲能对他微笑，祈祷母亲能抬头看他，祈祷她稍微露出一点笑容，祈祷她摸摸他的头一样。

    拜托，拜托。

    神啊，拜托你。

    是光在心中无数次地祈祷。

    拜托你，我诚心诚意地恳求你。

    （我干么在这种时候胡思乱想啊！）

    都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

    是光打算在妈妈的生日写一幅她喜欢的字当作礼物，所以在爷爷的书法教室结束后，独自坐在桌前磨墨，在宣纸上写字。

    可是怎么写都写不好，只好一再重写。

    他向神明祈祷「希望妈妈会喜欢」，脸庞和手指都被墨汁弄得黑漆漆的，一张又一张地写下去。

    可是，妈妈的生日还没到，她就丢下了是光，在深夜里离开这个家。

    是光在窗边看着。

    看着她那纤细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对不起，对不起，小光。

    看到妈妈一个劲地哭着道歉，是光好想叫她别哭，为了讨妈妈欢心而努力写好的书法也不知道该怎么交给她。

    妈妈离开的隔天，是光拿起笔在先前写的每一幅字上打叉。他吸着鼻水，哭得涕泗纵横，不断地打叉。

    是光母亲渐渐远去的背影，在盯着画布坚持不回头的葵的身上像游丝一般隐约浮现，接着又消失了。

    神明没有实现是光的心愿。

    但是他看到光和当年的自己一样，用祈祷般的脆弱表情不断呼唤着葵，也忍不住跟着祈祷。

    神啊，帮这家伙实现心愿吧。他的声音我都可以听得这么清楚，葵应该多少也听得见一点吧？

    是光心痛地祈祷着。

    这时，葵把笔沾上黑色和棕色混合而成的浓浊色彩。

    接着她将笔移到画布上，从左上角至右下角抹出一条线，像是将画布斜切一刀。

    光的表情僵住了。

    是光也觉得自己仿佛被人迎面砍了一刀。

    葵又画了一条从右上角延伸至左下角的黑线。

    小时候在毛笔字上画的粗黑大叉再次浮上是光的脑海，他的眼睛如同着火似地发热。

    「你在干什么啦！」

    是光抓住葵的手大吼。

    其他社员们震惊地看过来。正在上发卷、涂指甲油的社员全都吓得松手，发卷和指甲油瓶子纷纷掉落。

    原本充满金光的画布上多了一个丑陋的大叉。

    「请不要碰我。」

    葵用力拨开是光的手。

    她的脸色有如病人一般泛青，眼中充满怒气和厌恶。

    「你……干么毁掉这么漂亮的画？」

    「小朝叫我不要跟你说话。」

    （又是小朝！）

    葵转头不看是光，努力压抑感情，挤出冷漠的声音。

    「所以这是在自言自语。光……」

    站在葵身边的光轻轻一颤。

    是光察觉到异样的气氛，不禁屏息。

    她想说什么？她究竟还想说些什么？

    「光在我的认知之中……」

    那稚嫩的嘴唇艰辛地吐出声音。双手微微发抖。

    「是这世上……最不诚实……」

    她的表情越来越僵硬，眼中发出尖锐的光芒。在葵视线的前方，光垂着眉梢，一脸难过地看着她。

    不行！够了！别再说了！

    「最差劲的……大骗子。」

    哀伤的色彩在光的眼中渲染开来。

    是光的心痛如刀割。

    光自己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对葵并不诚实。可是她当着他面前说的这句话，还有盖满画布的大叉，铁定会深深地烙在他的心中……被重视的人讨厌成这样，绝对会痛到令灵魂发出哀号……

    「喂！有必要说成这样吗？或许光真的是个花花公子，可是他……」

    葵紧紧握住双手，低着头说：

    「这是事实……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就是光，最会惹我生气、最会骗我的人就是光，再也没有人比他更差劲了！虽然他的外表长得漂亮，内在却是人渣中的人渣！」

    「你说什么！」

    葵那番快言快语把是光幼年时的伤痛、绝望、实现不了的心愿陆续挖出，令他血气上冲。是光感到太阳穴脉搏加速，一股怒气从腹部直往上冒。

    「是光。」

    光试图安抚是光，但那股感情激流还是越来越强。葵仍然咬紧牙关，急促地喘气，继续口吐恶言。

    「我不知道光到底和多少人交往过，因为根本数不清了。每次见到他，旁边都是不一样的女生，我问他那是谁，他只会露出圣人般的微笑回答『认识的人』或『朋友』。老是用那副温柔的表情敷衍我，就算我发脾气，他还是挂着不变的笑容……和那些女生做出不忠的事！」

    葵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

    光慌张地对是光说「我不要紧啦」，努力帮葵说话。

    「所以……所以那种卑鄙小人活该遭到天谴！」

    听到这句话，是光再也忍不住了。

    「谁说他该遭天谴！」

    是光的怒吼强烈到玻璃窗都为之撼动，葵也吓了一跳。

    「是光！冷静点，我没关系啦！好了，你看，你吓到大家了啦。」

    光想要制止，不过是光的情绪澎湃已到难以压抑。

    「光才不是卑鄙小人！他才不差劲！他一直遵守着他和你的约定！就算是现在也一样！」

    他说那是重要的约定。

    他说对方是重要的人。

    他如今还是满怀关爱地、温柔地、悲伤地看着她啊！还是一直对她说话，希望她发现啊！

    转身离去的妈妈。

    在画布上打叉的葵。

    明明那么诚心地祈祷。为了讨妈妈欢心，还那么拼命地练习。

    为什么她可以这么轻易地抛下一切离开！

    是光发现美术社的社员们都害怕地众在一起，懊恼地咬紧牙关。

    「唔……」

    他有点后悔自己这样大呼小叫，但还是忍不住对葵的那些话感到气愤。

    「算了。」

    是光用轻蔑至极的眼神看着葵。

    「你没有资格被光喜欢。我才不要帮光传达心意给你这种人，太糟蹋了。」

    葵低头抿着嘴巴，眨着一双大眼睛，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

    「无所谓，就算他还活着也不会乖乖遵守约定。这种程度根本算不上约定。」

    葵停顿了一下，湿润而严厉的眼睛看着是光，冰冷地说：「……他只是和平常一样随便说说罢了。」

    是光无法忍受继续听葵说光的坏话，也无法忍受继续看光悲伤地听着这些话，因此狠狠摔上门，离开了美术教室。

    「你给我忘掉那种女人，快点升天吧！爷爷说的没错，女人真是不可理喻！烂透了！」

    在走廊上，是光边走边颤声大吼。

    是光已经顾不得旁人的目光了，他是如此地愤怒，心痛欲裂，脑袋发烫，眼底发热，还有点鼻酸。

    「是光，你哭了吗？」

    光惊讶地问道。

    「就是这个德行！女人就是这个德行！我完全搞不懂她们怎样才会高兴，不是自顾自地伤心、生气，再不然就是死不说话，或是突然消失……」

    他不停地吸鼻子，用力睁大眼睛，热泪仍然滚落脸颊。

    「所以我就说不想跟女人扯上关系嘛……开什么玩笑！混帐！一点都不了解人家的心情……搞什么鬼嘛！」

    胸口好痛，泪水和鼻水塞住了喉咙，几乎无法呼吸。好痛，好苦。

    一个大男人竟然哭成这样，真是太丢脸了。是光用双手遮住了脸。

    「……是光，我们去那边吧。」

    是光遵从光的建议，脚步颠簸地走向人少的地方。他蹲在走廊的角落，懊恼地泪流不北，光在一旁静静地说：

    「……对不起，是光，为了我的请求，让你受到伤害。」

    是光很想说「这又不是你害的」。

    他对葵发脾气并不只是为了光，可能也是在把自己的创伤发泄在葵身上。

    光的语气非常平静，就像有只温暖的手抚慰着是光疼痛的胸口。是光渐渐地放松下来，说道：

    「不要道歉。」

    「可是……」

    「我、我不喜欢听人道歉。就算说了对不起，又能改变什么？又有什么帮助？就是因为什么都做不了才要道歉，不是吗？所以不要跟我道歉。」

    是光一直很不喜欢别人向他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小光。

    对不起。

    妈妈望着是光，眼中渐渐湿润，泪水滑落白皙的脸颊，细若蚊鸣的声音不断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那张脸庞很模糊，是光已经不太记得妈妈的长相了。

    可是她脸上滴落的泪水、不停说着「对不起」的细微声音，以及渐渐远去的纤细肩膀，仍然不时浮现在是光的眼中、耳底，令他痛不欲生。

    ——对、对不起，赤城同学。

    ——很抱歉！

    同学也老是一脸畏惧地说着同样的话，向是光道歉。

    然后脸色发青地逃开。

    他才不想听人道歉。

    这种行为又没办法修补受伤、破碎的心。

    所以「对不起」这种话最讨厌了！别想用一句「对不起」解决一切！

    是光仿佛变回不讲理的孩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只能用手遮着脸，呻吟般地持续哭泣。光伸手搂住他的肩膀。

    他从指缝问望去，光的手陷进了他的身体。不过光还是温柔地垂下目光，靠在是光身旁。

    鬼魂不可能有体温，被他贴近的部位却不知怎地感到一丝温暖……看着光的温和表情，是光就觉得心中的风浪渐渐平息……

    第一次有人在他难过的时候陪着他。

    虽说是「临时朋友」，这也是头一次有朋友愿意听他发泄。

    「我……我又不是女生。」

    是光吸着鼻水抱怨。

    「嗯，我知道你不是楚楚可怜的虞美人草。」

    那温柔的声音说着。

    「我、我才轮不到你来担心咧。你听到葵说你那么多坏话，而且人也死了，你才该比我难过一百倍吧……不用在意我，你哭吧，那我就可以安慰你了。看到你这么平静的样子只会让我更想哭。」

    光依然搂着哽咽的是光，露出成熟稳重的眼神回答：

    「我没办法哭……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过，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哭。」

    是光愕然地睁大眼睛，光温柔地笑着说：

    「我母亲是我父亲的情妇，她的身体很差，在我四岁时就过世了。母亲经常对我说『光，无论碰到什么事情都要笑喔，这样大家才会喜欢你。如果有人欺负你，也要拿出一片真心露出笑容』……」

    光用清澈动听的声音叙违着亡母说过的话，眼神既深远又沉静。

    「我想母亲一定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所以才教我要怎么跟亲戚和父亲的家人好好相处。」

    他轻轻闭起眼睛。

    细长的睫毛之下不见透明的水珠。

    「流泪是怎样的感觉呢？」

    他用向往的语气说着。

    ——露出笑容吧，光。

    ——拿出一片真心。

    四岁死了母亲之后，这家伙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住在谁家？和谁一起生活？

    或许他无法融入新的家庭，碰过很多伤心事，但他想起母亲的话，还是用笑容去面对。是光从他的话中可以想像出这一切。

    『露出笑容吧。』

    因为，笑容是能保护年幼的光的唯一武器……

    想到光独自活过来的那段岁月，是光就觉得好想哭。虽然努力绷住喉咙和眼睛，还是忍不住想哭。

    在童年时代，是光忘了要怎么笑。

    光从来没学过要怎么哭。

    「是光，看不出来你这么爱哭呢。真可惜，如果我也能像你这样哭，一定能激发出女生的母性本能，得到充分的安慰，可能还会有非常丰富的服务呢。」

    光睁开眼睛，开朗地说。他的嘴上浮现亲切的笑容。

    是光知道他是故意开玩笑来帮自己打气。

    「你这大色狼。」

    所以他冷冷地吐槽，用手背擦擦脸。

    空教室前的走廊空荡荡的，就像个秘密空间，凉爽的空气冷却了火烫的脸颊，感觉很舒服。

    是光已经停止流泪，但他还想跟光继续靠在一起，想要表达出开始在心中萌芽、难以说明是认同感还是信任的模糊情感，所以他仍然抱膝而坐，语气冷淡地说：

    「……喂，我不是说过，花很快就会枯萎，而且不能吃，一点用都没有吗……」

    「嗯，还说好要一起去猎野草。」

    「我才没有答应！」

    「哈哈，是这样吗？」

    「不、不过……我住院时，小晴带了花去探望我。」

    「喔？」

    「那是开在树枝上的白花……花苞上有很多细毛。我本来觉得带白花去医院很不吉利，可是躺在床上转头看到那束花，心情突然变得很平静……只有我没办法在学期初出席的焦虑也跟着消失了……只觉得再焦急也无济于事……」

    光面带微笑，眯起眼睛。

    他仿佛由衷感到开心，神采飞扬地说：

    「嗯，花就是有这种力量，只要看着就能让人感到幸福。」

    「大、大概吧……或许真的有这种情况。所以……你还是可以偶尔说说花的事情啦。」

    是光结结巴巴地说完后，光笑得更开心了。

    「谢谢你。」

    「我是说『偶尔』喔。」

    「好的，我不会说到令你厌烦的。对了，你刚刚提到住院，是因为被卡车撞到吗？如果我问你为什么，你会告诉我吗？」

    「呃……」

    是光为之语塞。

    光露出戏谵的眼神等着是光回答。想必他也感觉得出来，他以鬼魂的身分现身至今，和是光的感情已经增进了多少。

    是光只好认命地回答：

    「……其实是有个老爷爷想在红灯时过马路……我叫他停下来，他竟然看着我大叫『生剥鬼啊～』，朝马路冲出去。我急着追他，就被卡车撞到了。」（※生剥是秋田县男鹿半岛的传统庆典，会有披蓑衣、拿菜刀、戴恶鬼面具的表演者绕境驱邪祈福。）

    是光听到路人还是司机大喊「危险啊！」的时候，已经被撞得飞到半空中。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医院，没看见那个老爷爷，只看到小晴站在病床边。

    「你救了老爷爷呢！真是个大英雄！」

    「没、没有啦！别说这种话，真尴尬。」

    是光急忙挥着双手。

    其实是自己长得太凶恶，把老爷爷吓跑，结果自己还被卡车撞到，实在太丢脸了。说什么大英雄嘛，才没这回事咧。

    光听得噗哧一笑。

    「有什么关系嘛，大英雄。你的脸好红喔，大英雄。你不只爱哭，还很害羞呢，大英雄。」

    「好了啦，别说了！我要回家了！」

    是光羞耻地大叫，但他发现这样只会更显得好笑，让人更想调侃，因此板着脸站起来。

    他转身走开，光还在后面笑，不过很快收敛神色，温柔地说：

    「嘿，大英雄，我想去一个地方，你能陪我吗？可以让你看看我珍藏的花喔。」

第一卷 葵 四章 人死了会去哪里？

    在光的带领之下，是光来到了和学校距离二十分钟路程的高级公寓。

    这房子属于光的父亲，光一直独自住在这公寓里的一户。

    入口是自动上锁的大门，有个年迈的管理员。

    「我是光的朋友，可以让我进去吗？我想拿回借给光的东西。」

    管理员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是光的毛躁红发和穿着邋遢的制服。

    「不行，我不能让住户以外的人随便进去。而且，我也不能确定你是不是光少爷的朋友。」

    果然被拒绝了。

    （喂，现在该怎么办？）

    是光抿着嘴询问接下来的策略，光在一旁小声地说：

    「你告诉他，下次会带大盛堂的限量栗子羊羹来给他。」

    是光不解地想着「那是什么玩意儿」，同时恳求地说：

    「下次我会带大盛堂的限量栗子羊羹来当伴手礼，拜托你了。」

    他偷偷抬头一看，发现管理员睁大眼睛，浑身颤抖。

    怎么了？难道是心脏病发作？

    是光正在担心，管理员的眼眶突然湿润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羊羹的事？」

    「呃，光告诉我的。」

    他听了更是泪水盈眶。

    「原来是这样……光少爷要去别墅的那天早上说过，回来时会带大盛堂的限量栗子羊羹给我。不久前电视上才介绍过这家的羊羹，光少爷说『好像很好吃，我买回来和你一起吃吧，前园先生』……光少爷从小就很懂得体恤别人……」

    他讲着讲着就哽咽了。

    「原来光少爷也有男性朋友，太好了，他一直很想要同性的朋友呢。」

    管理员很高兴地说，然后吸着鼻水帮是光开门，把他带到顶楼的一户。

    「里面还保持着光少爷在世的样子。要回去的时候再叫我一声吧。」

    他说完就走了。

    「前园先生以前是我父亲的司机，从我小时候就很照顾我。我开始一个人住以后，他也像亲叔叔一样经常和我说话，我太晚回来他还会担心呢。」

    光以怀念而愉快的语气说着。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

    「国一。」

    光若无其事地回答，是光有点愕然。

    （国一……只是个孩子嘛。）

    室内是木质地板，没有铺地毯，空间很宽广。

    里面几乎没有家具，也没有电视。只有一张沙发，还有一张不适合独居生活的大餐桌和四张椅子放在空旷的客厅。桌子似乎根本没用过，在这空间中显得非常突兀，整个房间都看不出有人居住的感觉。

    管理员说过，房间还保持着光在世的样子。光真的一直独自住在这冷清的房子里吗？

    「是我自己要求一个人住的，这样比较轻松。」

    光身穿衬衫长裤、打着赤脚（想必这就是他的居家打扮）在房中漫步，一边开朗地说着，是光看了他这模样都觉得凄凉。

    光应该注意到是光难过的表情，便爽朗地笑着说：

    「我父亲是有钱人，所以我不用烦恼钱的问题，可以过得自由逍遥。和女生外宿时也不用向家里报备，去女生家住几天也没人会教训我，如果半夜有女生找我出去，也可以随时出门。」

    「你在国中时代已经是个花花公子了？」

    是光不禁吐槽，同时也想起了这句话。

    ——我很怕寂寞，一个人实在睡不着。

    他不由得感到痛心。

    ——如果有个体温会比较安心。

    （这家伙和那么多人交往，原来是因为寂寞……）

    一想到国中时代的光抱膝坐在这个宽敞空荡房间里的模样，是光的表情自然而然地肃穆起来。

    是光也很清楚没有父母在身边是多么地寂寞。

    他和光在一起这么久，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这家伙的笑容不能当真。）

    就算伤心得几乎呕血，寂寞得有如身体破了个大洞，这家伙一定还是会露出笑容的。

    真是令人难过。

    光缓缓眯起眼睛，温和地微笑。

    「衣橱里有一本相簿，我想让你看看。」

    「什么？你珍藏的花的照片吗？」

    「还是说你比较希望有个金发女仆出来迎接？」

    「胡扯什么，我早就说过我讨厌女人了。」

    「那要我打扮成女仆的模样，对你说『欢迎回来，主人』这样吗？」

    「千万不要，太恶心了。」

    是光听着光喃喃自语地说着「我倒是觉得很适合呢」，一边打开嵌在墙上的门，拿出堆在里面的几本相簿。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翻开相簿，里面有很多婴儿的照片。

    那是光的照片吗？

    和打从出生就长得一脸凶恶的是光相比，婴儿时代的光简直是个天使。

    里面有光笑得一脸和气的照片、吸着奶瓶睁大眼睛看着镜头的照片、笑容满面地伸出枫叶般的小手的照片、抱着小狗布偶睡觉的照片。

    是光翻了又翻，每页都贴满了像是婴儿杂志封面会有的可爱照片。

    「……喂，你说『可爱的花』，指的难道是你自己？你要让我看的就是你婴儿时代的照片？」

    也对啦，他的确有一双可爱得像是女生的浑圆大眼睛。

    不过是光一向对可爱的东西没兴趣，即使是难得一见的可爱婴儿，一直看同样的照片也是会腻的。

    「还没翻到啦。」

    跪坐在是光身旁一起看着相簿的光说道。

    「可是里面全是婴儿的照片嘛……」

    是光看到某张照片，停止了翻页。

    照片里依然是婴儿时代的光，不过之前的照片从没出现过光以外的人，只有这张照片的光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

    那个年轻女人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头微笑，长得和光很像。

    （不过，这张脸……）

    「喂，这是你妈妈？我在你的葬礼上看到有个人和她长得很像，那也是你的亲戚吗？」

    光的葬礼上有个穿黑色和服的女人带着泪水微笑。

    她的笑容一直残留在是光脑海的一角。

    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在葬礼上笑得那么平静？

    「那个人……」

    光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

    是光讶异地抬头，发现光脸色黯淡地垂下目光。

    （我是不是不该问？）

    光紧闭着嘴巴，像在沉思似的，是光觉得不太对劲。

    是光正在想要不要开口叫他，他突然抬起头，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既开朗又清爽，刚才那个僵硬的表情仿佛只是个幻觉。

    「嗯，是啊，那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

    「这样啊，难怪那么像。」

    是光也若无其事地回应道。他直觉应该这样反应才对。

    他感到不应该问那个女人的事。

    「我要让你看的照片还没翻到呢。继续看吧，是光。」

    「呃……喔。」

    他又翻到下一页。

    这里贴的不是婴儿照片，而是两、三岁大的光。继续翻下去，又看到五、六岁左右的光，此外还有同年龄的女生。

    照片里有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比光和另一个女生都高，有一头乌黑亮丽的直发，看起来一副聪明相，另一个女生也有一头漂亮的黑发，还绑着白色缎带，表情像是快要哭了。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三人合照，或是光和这两个女生个别合照的照片。

    长得最高的那个女生多半挂着理智而冷静的表情，身材最娇小、绑着缎带的女生在每张照片里都是不同的表情。

    她有时鼓着脸颊，有时红着脸睁大双眼，有时张着盈满泪水的大眼睛瞄着镜头，有时害羞地缩着身体，或是开心地微笑着……

    「这个绑缎带的难道是葵？」

    光以柔和的语气回答：

    「嗯，另一个是小朝。」

    他凝视着照片的眼神也非常温柔。

    「小朝？就是叫葵不要跟我说话的那个？这家伙就是小朝啊？」

    是光不悦地瞪着那个相貌聪慧的少女。

    「小朝的名字叫朝衣，她是我的堂姐，也是葵小姐的好朋友。葵小姐和小朝都比我大一学年，我们是青梅竹马，三个人从小一起玩到大。」

    光的表情还是一样愉悦。

    朝衣在三人合照的时候总是神情冷静地站在中央，左边是面带笑容的光，右边是害羞得扭扭捏捏的葵，她好像偷偷地看着光。可是葵和光两人合照时，她都鼓着脸颊望向另一边。

    是光往光的方向瞄一眼，发现光近得几乎和他脸颊相贴，以清澈的眼神看着过去的自己。

    他充满感情地轻声说道：

    「葵小姐从小就很不擅长和人应对，个性也很害羞……她来玩的时候一定是和小朝一起，还会满脸通红地鼓着脸颊说『是小朝说要来你家玩我才跟着来的』。她最喜欢特甜的奶昔，在我面前却会板着脸，逞强地喝不加糖的咖啡……她就是这样的人。」

    多么温馨的眼神。

    多么轻柔的语气。

    是光体会到了从未见识过的温馨气氛。

    这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很甜腻，却不会令人反感，好像有点温暖，又有点苦涩。

    「我偷偷在葵小姐的咖啡里加了砂糖，她一喝下去就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面红耳赤地瞪着我。那个表情实在太可爱了，所以我总是瞒着她在咖啡里加糖。葵小姐为了避免被我偷加砂糖，还会一直紧盯着杯子。」

    幸福的生活小插曲。

    甜美得几乎溶化的眼神。

    「葵小姐吃惊的表情非常可爱，接下来的反应也很有趣、很迷人，所以我老是故意吓她。葵小姐就会很生气地说『光真是太狂妄、太恶劣了，竟然捉弄年纪比自己大的人』。」

    光说话的语调稍微变低，悄悄地露出微笑。

    「我和葵小姐的婚约是双方家长决定的，但我真的希望葵小姐能成为我的『最爱』……」

    温馨而感伤的眼神出现在是光面前。

    「……葵小姐……是我的『希望』。」

    仿佛寂寞渐渐渗透到心中一般，非常沉静的语气。

    （希望？那个女人？）

    来到这里之前，是光非常不谅解葵。

    他坚决认为，那种顽固又不讲理的女人应该早点忘掉才对。

    可是葵在光心目中的地位，似乎比他想像得还高……就算她当着光的面前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光对她的感情还是没有动摇……

    光露出寂寞的神情。

    「所以……我可以轻易地和其他女生搂搂抱抱，对于葵小姐……我却不敢随便碰她。大概是怕她会真的讨厌我吧，因为葵小姐……对我很重要。」

    胸口刺痛。

    是光对葵的气愤渐渐淡化，悲伤的波涛随之袭来。

    「除了葵以外，你还和很多人交往吧？」

    「嗯。」

    「你有想过为了葵和其他人分手吗？」

    听到是光的问题，光柔弱地放低视线。

    「没有吗？」

    「……如果说有那是骗人的，应该没有吧。因为我不可能只是为了葵小姐就这样做……可是我曾经想过，如果不和其他人彻底分干净就不能和葵小姐交往，一定要在各方面划清界线，重新开始……也是因此才会想到要送她这些生日礼物。所以，我去别墅之前寄信给她……也准备了其他礼物……」

    光越说越小声，讲到一半就停了。

    低垂的睫毛之下，淡褐色的眼睛掩上了无底沼泽般的黑影。

    是光不知道光和其他那些女生有着怎样的交情，也不知道他想要划清什么、重新开始什么。

    仔细想想，要他为了葵和其他女生分手的确太为难他了。

    听在没女人缘的男生耳中，只会想捅他几百刀，痛骂「开什么玩笑」，被他甩掉的女生一定想要勒死他吧。

    可是，看到他的眼神这么痛苦，这么黯淡，是光实在不忍心再苛责他。

    光的躯体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即使他以如此温柔、如此爱恋的眼神大谈葵有多重要，也永远得不到结果。

    光仍然沉默不语。

    「……」

    是光突然紧张起来。

    （这、这是回报他在学校里安慰我的好机会。唔……可是，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加油，还有明天」？可是这家伙已经死了，哪来的明天啊？）

    是光的太阳穴微微颤抖，心想总之先拍拍他的肩膀吧。

    不过他的手理所当然地穿过光的肩膀，结果收不住力道，反而击中自己的胸口。

    而且他拍得太大力，打在胸膛的那记着实不轻，他不禁往后倒。

    「是光，你在干么啊？」

    光看见是光突然拍着自己的胸口往后仰，愕然地问道。

    「少、少罗唆，我在做体操啦！」

    「你干么突然做起体操？而且我还听见你撞到头的声音耶。」

    「我说做体操就是做体操啦！很舒服的，你也做做看吧！」

    是光正满脸通红、挥着手脚辩解时……

    房中突然有个冷淡的声音说：

    「你干么一个人躺在人家家里大呼小叫？」

    是光惊讶地爬起来。

    客厅门边站着一个长发乌黑亮丽的高姚女生，她以冷静的眼神低头看着是光。

    （这家伙难道是……）

    她的端正五官、精明嘴唇、细长眼睛，都残留着孩提时代的印象。

    而且她盯着是光的眼中充满了轻视，这更让他确信对方的身分。

    「小朝。」

    光也说出了浮现在是光心底的名字。

    果然是朝衣！

    她是光的堂姐、葵的好朋友……

    「你是一年五班的赤城是光？」

    朝衣讲出是光的名字，语气厌恶得像是提到某个下流字眼。

    她的肩膀上披着不输葵的漂亮黑发，但她散发出来的气质却和葵截然不同。和稚气的葵相较之下，朝衣显得更成熟，全身围绕着冰冷锐利的气氛。

    相对于身高略低于平均标准的葵，朝衣在女生之中算是颇高的。或许是因为这样，虽然朝衣和葵一样苗条，不过葵感觉很纤细柔弱，朝衣却是从头顶到脚尖都散发出强悍的味道。

    ＃插图

    在目前这个场合，她的强悍绝对得不到是光的好感，他只觉得这个女生太神气，非常讨人厌。

    对了，葵在葬礼上吵闹的时候，好像就是她去安抚葵，把葵带出会场。

    是光想起这件事，就站起来瞪着朝衣。

    「你就是小朝？」

    「我不记得我何时答应让你这样称呼我。」

    朝衣伫立不动，冷冷地回答。

    「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知道你的名字。」

    「斋贺朝衣。」

    「这样啊，感谢你把名字告诉我。你来这里干么？」

    「我是光的堂姐，光的父亲给我钥匙，请我帮忙整理他的遗物。」

    是光不高兴地直盯着朝衣，但她似乎一点都不怕，连视线都没有移开。

    「你来做什么？真没想到前园先生会帮你开门。看你的外表还以为是个语言能力低下的小混混，没想到这么能言善道。」

    是光的脸颊微微抽动。

    一旁的光急忙说：

    「小朝是故意惹你生气的，不可以掉入她的陷阱。」

    是光听了就把本来想说的话吞回去。

    「我来拿借给光的书。」

    「什么书？」

    「普鲁斯特的《在少女倩影下》。」

    「普、普鲁斯特的《在少女倩影下》。」

    是光依照光的指示回答，朝衣立刻挑起眉梢。

    「我最近正在读《追忆逝水年华》，刚看完第一部《去斯万家那边》，《在少女倩影下》是第二部唷。」

    「光看了《追忆逝水年华》的第一部《去斯万家那边》，说他迷上了普鲁斯特，我就说我有续集可以借他。」

    朝衣的眉毛再次不悦地挑动。

    是光看得心惊胆跳。

    「所以你读过《在少女倩影下》吧？那是怎样的故事？」

    朝衣突然问道。

    （喂，光，那是怎样的故事啊？）

    是光以眼神寻求答案，光却为难地说：

    「对不起，我也还没看。因为我忙着约会，就一直放着没动了。不过看那个像是女生会喜欢的美丽书名，应该有八成五的机率会是个浪漫的爱情故事吧。」

    （笨蛋！如果猜错了该怎么办？是说你干么讲一本自己还没看过的书啊！）

    对光说话的是光不断变换表情。

    「怎么了？答不出来吗？」

    朝衣继续打破沙锅问到底。

    「那不是我的书，是我家人的，所以我不清楚。」

    是光结巴地试图搪塞。

    「家人？哪个家人？」

    「关你屁事？」

    「是光，冷静点，小朝在意的不是你回答的内容，而是看你会不会慌张。」

    光提出了忠告，不过是光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摆脸色、回答得结结巴巴的模样，大概已经被朝衣视为可疑人物了。

    「无关的是你才对吧？赤城同学。」

    她以检察官弹劾罪犯的语气说。

    「这是什么意思？」

    「你对葵说的话我都知道，我才不相信你是光的朋友，光从来没交过任何男性朋友。我说的不只是学校里，在校外也一样。」

    「我是他的第一号朋友。」

    「你就是用这种话来欺骗葵，还撒谎说光把生日礼物托付给你。在光死了之后假藉安慰名义接近葵的人，你已经是第四个了，都是因为这样才害得葵越来越讨厌男人。在这些人之中，『手段』最差的就是你。」

    「我才没有耍手段，我也没有说谎！我只是因为光的请求，帮他把心情传达给葵而已。」

    「光的心情……？」

    朝衣眯起眼睛，她的眼神冷得像锐利的刀锋。

    是光不禁背脊一颤。

    朝衣像是静静地冒起怒火。她以更冰冷的低沉声音说：

    「告诉我就可以了，我会判断该不该让葵知道，再视情况帮忙转达。生日礼物也一样，拿给我就好了，由我来转交。」

    「那有什么意义啊！光拜托我传达的对象是葵，又不是你！所以我只能告诉葵，礼物也得直接给她。」

    是光瞪着朝衣坚持地说。

    朝衣也强硬地反问：

    「既然如此，你要怎么证明光真的把礼物托付给你？」

    是光答不出来了。

    ——小朝说你是从黄金周前一天才开始上学的！你才来学校一天，怎么可能会是光的朋友！

    「你开始上学那天，全校都在谈论那个新生撑着拐杖包着绷带来学校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像你如此恶名昭彰的人，光怎么可能认识你第一天就叫你帮忙传话给葵？」

    有必要说我恶名昭彰吗？是光忍不住在心中抱怨，却又无法回嘴。

    照常理推论，光的确不可能在生前把要送葵的生日礼物托付给是光。

    「而且，光的心情又是什么意思？你想说光是爱着葵的吗？光根本得了不能没有女人的病，他和纯洁的葵就像水和油一样不合，而且他总是惹葵生气。」

    这也是无可否认的事实，所以是光更没办法反驳。

    光也烦恼地皱起脸来。

    （混帐，我才不会认输！）

    「是啊，光的确是个花花公子！后宫大王！但他是真心喜欢葵的！他的心情是千真万确的，所以我一定要让葵知道！」

    是光身体前倾大声说道，朝衣却发出干笑。

    「有什么好笑的！」

    「果然没错……你不可能是光的朋友，因为你和光完全不同。光看起来很轻浮，其实有着不为人知的深沉内心世界，个性非常复杂难解。至于你嘛，只是个莽撞单纯、长相凶恶、讲话粗鲁、脑袋简单的人，要是光真的选你去帮他传达心意，那他一定比我想像得更愚蠢。」

    「你说什么！」

    朝衣断然说道：

    「你不可能传达光的心情。」

    严峻的语气。

    她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那双冰冷得能刺穿人心的眼神直视着是光。

    那句话就像在说「你对他根本一无所知」。

    一股火气从是光的心底冒起。

    他的脑袋、耳朵热得几乎发出轰声，他拿出足以压过朝衣眼神的气势大吼：

    「我是光的朋友！就算我在光还活着的时候只见过他几分钟，但我还是和他认识了！还是和他成为朋友了！」

    他们原本只是「临时朋友」。

    被光的鬼魂纠缠，还被要求做些奇怪的事，也令是光非常反感。

    连上厕所和洗澡都摆脱不了他，还得听他的疯言疯语，更让是光期待他早日升天。

    那家伙既好色又热爱女人，还是个「花痴」，完全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乐天公子哥儿。

    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互相理解的！

    每次谎称两人是朋友，是光就觉得胃痛。

    可是，当是光知道光对葵的心意是那么真诚以后，就对他另眼相看了。

    他开始真心想帮光传达心意了。

    此外，是光回忆起过去的创伤，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光一直在旁边静静地陪伴他。

    是光强词夺理的抱怨，光都能温柔地包涵，还故意用轻浮的玩笑来鼓励是光。

    而且是光如今已经明白，光习惯用笑容来掩饰伤痛和寂寞。

    所以，现在……

    「光和我是『真正的朋友』！无论是神明或总统都没办法否定这点！我可以挺着胸膛对全世界宣布！光是我重要的朋友！」

    光睁大眼睛在一旁看着他。

    朝衣抿着嘴唇，冷冷盯着是光。在她细长的眼中，怒意如熊熊火焰一般延烧。

    「我一定要把那家伙的心情传达给葵！」

    是光坚定地说。

    朝衣平静地回答：

    「你真是教人不愉快，让我简直想拿刀割了你的嘴。」

    「真巧耶，我对你也不爽到想把整瓶辣椒粉洒到你的眼睛和嘴里。不过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和你也没啥好谈的，我要走了。」

    说完他就往玄关走去。

    朝衣沉默不语。

    是光不知道她现在是怎样的表情，但还是感觉得到她在瞪自己。

    他背对着朝衣说：

    「如果找到普鲁特的《在少女电影下》再还给我，那是我爷爷的书。」

    走出公寓之后，光开口说：

    「是光，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不是普鲁特，是普鲁斯特。而且书名不是《在少女电影下》，而是《在少女倩影下》。念起来的确是有点像啦……」

    「咦！我说错了吗？我还以为自己说得很帅气咧！太丢脸了！」

    天空渐渐渗入夜色。

    坐落着公园和图书馆的安静住宅区中，是光走在路灯的光芒下，抱头呻吟着说：

    「你劝我冷静的时候，我还是气得大吼……我是不是太没定力了……」

    「嗯。」

    （何必回答得这么爽快？）

    是光在心中喃喃抱怨。

    「不过，我真的很高兴，你在小朝面前说我们是真正的朋友呢。」

    是光侧目看着光，光也朝着他微笑。在路灯的光芒中，光的头发、眼睛、嘴唇都显得闪闪发亮。

    光的表情实在太快乐、太幸福，再加上他本来就是个美少年，那毫无保留释放出来的魅力让是光不禁紧张起来。

    「那那那那是因为，那个女人一直说些惹人生气的话，所以我忍不住就……」

    「那是在说谎吗？」

    「不、不是啦，我真的是那样想……总之忍不住就说出来了……」

    光笑得更开心了。

    啊啊，别再露出那种表情了，简直让人害羞得耳朵冒烟。

    「我突然好想大叫喔。应该没关系吧？反正别人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喂，等一下……」

    是光还来不及阻止，光就扯开喉咙大喊：

    「赤城是光是我的朋友～～～～我们是朋友～～～～」

    「你、你别喊了啦，丢死人了！」

    「我们是朋友～～～～我和是光是朋友～～～～」

    「别喊了！就叫你别喊嘛！」

    是光的脸颊和脑袋都快沸腾了。谁来制止这个醉汉啊！

    「我们是朋友～～～～真正的朋友～～～～」

    「好，对啦，我们不是临时朋友，是真正的朋友。你高兴了吧？够了啦，我求求你，别再喊了。」

    明知别人听不见，是光还是觉得丢脸得要命。

    尽情大喊似乎让光亢奋起来，他喊完「我们是朋友！真正的朋友！」以后，又继续开心地大叫：

    「我最喜欢葵小姐了～～～～」

    「我再也不拈花惹草了～～～～」

    「我要专一地对待葵小姐～～～～」

    他在道路中央，眼睛发亮、语气甜蜜地对着夜空高声大喊。

    看到光那么开心、兴奋，是光也不禁跟着激动。

    「好！我来当证人！」

    然后他高举右手。

    「我也不会输给斋贺朝衣！一定要确确实实地把你的心情传达给葵！」

    「嗯，还有，等到把所有生日礼物送给葵小姐以后就去搭讪吧！」

    「喂，你不是才刚说完要专一地对待葵吗？一下子就反悔啦？」

    「不是我啦，是要找个适合你的女生。好，决定了！我要帮你找个爱笑的女朋友！」

    「爱笑的女人很烦耶。」

    「那种女生比较适合你啦，可以连你的份一起笑。如果跟那样的女生在一起，你一定会感染快乐，会跟着笑出来。」

    「真难想像。」

    「我好像可以听到你愉快的笑声呢。」

    「你幻听了吧。」

    附近一带非常安静。

    地面上只有一个拖长的影子，但是在星光逐渐点亮的浅墨色天空底下，他们像朋友一样并肩而行，愉快地聊着天回家。

    「嘿，是光，你知道人死了会去哪里吗？」

    光以开朗的语气问道。

    「谁知道，我又没有死过。」

    「我觉得，人死了会去宇宙。」

    「宇宙？」

    「嗯。」

    光抬头仰望。

    是光也跟着望向天空。

    明亮的浅墨色天空，出现了一点一点的小小星光。

    即使又淡又微弱，仍然放出光芒。

    这是都市的夜空。

    「不是有人说，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吗？灵魂离开肉体之后，就会脱离地球，朝宇宙飞去，然后以精神独立存在的状态自由翱翔于无限的空间里。我们看到的星光，说不定都是死者的灵魂。」

    光的声音像月光一般清澈而宁静。

    他仰望上方的眼睛也显得平静温柔。

    是光突然很想哭。

    「我总有一天也会飞向宇宙。」

    光的话语刺痛了他的心。

    「到时你一定又会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我才不会哭咧！混帐！」

    是光瞪大眼睛、红着脸否认，光以愉快的眼神看着他。

    「嗯，这样比较好，我也希望你能笑着送我离去。」

    他以清澈的声音说。

    「约好罗，是光。当我要去宇宙的时候，你要用最灿烂的笑容对我说再见。」

    是光顿时觉得心脏冰凉。

    光总有一天会去宇宙。

    等到他实现了心愿之后……

    （笨蛋……不要提前让我觉得寂寞啦，你也看看气氛嘛，难得我们真的能成为朋友……）

    是光在心中默默埋怨，却没有说出来，只是板着脸说：

    「你也太喜欢约定了吧。你就是这样和女生们搞了一堆约定吗？」

    「我才不会随便和人约定事情，我做的约定都是很重要的。」

    「难道搭讪也是重要的约定？」

    「当然，那是非常重要的约定。」

    「我可没有答应陪你去喔！」

    「那我先跟你预约。」

    「预约也没用。」

    「小气鬼。我们不是朋友吗？」

    「就算是朋友也不行。」

    「真刻薄。」

    光耸肩说道。

    「对了，第一次见面时，你说有事要拜托我，到底是什么事？」

    「喔喔，那个啊……」

    光望向远方，微笑着回答：

    「已经无所谓了。」

    「喂，干么这样奸笑啊？真让人在意，告诉我啦。」

    「你答应陪我去搭讪的话，我就告诉你。」

    「哪有这样的！」

    「如何？答不答应？」

    「唔～～～～你太奸诈了！是说你都已经死了，要怎么搭讪啊？」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通往学校的泥土路。

    在风中轻轻摇曳的小草反射着月光，发出淡淡的光辉。

    小河静静地流动，空气芳香而湿润。

    在晴朗的夜里，两人不断走着，不断地随口闲聊。

    就像认识十年的好友一样……

第一卷 葵 五章 她的谎言与真实

    「你听好，再过两天就是葵的生日了，明天又是周六，所以决胜的关键只剩今天了。一定要全力以赴！」

    「嗯，是光！」

    周五早上，是光斗志高昂地走出家门。下了电车，来到通往学校的泥土路时……

    「说不定小朝已经做了什么准备。」

    光有点担心地说。

    「那女人看起来就是一肚子坏水，她瞪我的时候眼神超有魄力，这种人说不定会在背地里使唤流氓做什么坏事咧。」

    「这、这个嘛……我是没办法反驳啦，不过……」

    「真的假的？她是地下老大？」

    「应该不至于吧……应该……」

    光回答得很含糊。

    「小朝的确很强悍、很聪明。她是独生女，所以她向来把葵小姐当作亲妹妹一样疼爱，经常骂我对葵小姐不诚实。她很会照顾人，也有温柔的一面。」

    「你把女生想得太好了。啊！难道你跟那个臭屁的女人也有一腿？」

    是光愕然地问道，光只是淡淡地笑着回答：

    「没有。就算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男人，小朝也不可能和我交往的，即使世界末日快到了，我和小朝也不可能在一起。」

    他讲得异常肯定。

    「赤城————！」

    帆夏突然从后面跑来，裙摆和头发都在飘舞。

    她峥大眼睛，皱紧眉头，表情像是生气又像是担心，一把揪住是光的手臂。

    「你、你怎么了？式部？」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啊？你在说什么？」

    「我打了你的手机十次左右都打不通，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手机？」

    是光从书包拿出手机一看，帆夏的来电纪录和简讯加起来有十通以上。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洋洋洒洒的一大篇纪录。

    「喔，我关机了。」

    「搞什么嘛！」

    帆夏挑起眉梢。

    「因为平时没什么人会打给我。」

    「那你带手机有什么意义啊！你都不知道我是以怎样的心情打电话的……呜呜……」

    「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光皱着脸问道，帆夏立刻抿起嘴巴，一脸忧虑地说：

    「昨天放学后，朝之宫向我问了你的事。」

    「朝之宫？」

    「就是斋贺会长啦。」

    「斋贺……喔喔，是『小朝』啊？那家伙是会长？」

    「小、小朝？你叫会长小朝？」

    帆夏吓得目瞪口呆。

    「干么这么惊讶？」

    是光觉得莫名其妙，转头望向光，发现他一脸同情地耸着肩膀。是光也搞不懂这反应是什么意思。

    帆夏突然抓住是光的衬衫领口拉近。

    她鼓着脸颊，瞪着是光说：

    「你真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耶！说到二年级的朝之宫，也就是斋贺朝衣，当然是说高中部的学生会长啊！不只是高中，她在国小部、国中部也一直是学生会长耶！在我们学校里，斋贺会长可说是权势最高的『贵族』，听说连老师都不敢和她作对呢！」

    帆夏用蕴含着怒意的语气继续说，有个学生会执行部成员反抗朝衣之后就突然转学了，还有一个老师对朝衣的做法有微词，结果在学期中就辞职了。

    「葵之上是斋贺会长的好朋友……应该说会长就像是葵之上的保护者，所有接近葵之上的男生都被会长肃清了。会长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眼神看起来好冰冷，虽然她的表情很平静，还是让我吓到竖起寒毛……一定是因为你一直缠着葵之上，所以被斋贺会长盯上了。我打了好多次电话都打不通，还以为你已经……」

    帆夏的脸和是光贴得很近，虽然她急得横眉竖目，却也害怕得眼眶湿润。

    （……这家伙干么这么激动？表情干么这么认真？）

    是光第一次被女生揪住领口，感觉非常奇怪。

    「式部同学是在担心你啦。真是个好女孩。」

    光神情温柔地回答。

    「是这样啊？原来你是在担心我啊？谢啦。」

    帆夏突然脸红，立刻放开是光的衣领。

    「你你你你你在胡说什么啊！我才不是担心你！根本想再踢你上百脚！我来提醒你千万不要惹到斋贺会长，才不是因为担心……我、我只是怕自己被视为你的同伙，会受到连累……」

    她转开了脸，愤然说道。

    「式部同学真可爱。」

    光噗哧一笑，是光仍然摸不着头脑。

    「总面言之，你这阵子最好安分一点。」

    「没办法。昨天我才和她吵起来。」

    「啊？」

    帆夏转回来看着是光。双眼睁得浑圆，表情异常震惊，夸张得有如搞笑艺人。

    「我回家时碰巧遇到她，因为她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命令我，我就骂她『谁要听你的话啊！混帐！』之类的。」

    「你怎么可以这样跟会长说话啊！」

    帆夏垂着眉梢惊慌地说。

    「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就这么让步吧。」

    是光不高兴地回答。

    「你真是个大笨……」

    「如果斋贺想要对你干么，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帆夏一句「大笨蛋」还没说完，就僵住不动了。

    她的耳朵和脖子变得通红，眼睛睁大。

    （这家伙怎么了？干么脸红啊？）

    「是光，你还说我是花花公子咧，我看你明明也很有天分嘛。」

    光喃喃说道。

    是光差点脱口说出「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又硬生生地把话吞回去。

    帆夏愣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少、少来了！我的事用不着你管，我自己会保护自己啦！……哼，可别小看我了，我我我我我才不需要你来保护咧！」

    她嘴上这么说，视线却飘移不定。

    「真是的……你现在还有那个闲工夫去担心别人吗？真是搞不懂状况。竟、竟然说要保护我，装什么帅嘛……讨厌啦，害我的脸都热起来了，大、大家都在看了啦！」

    是光此时才发现，正如帆夏所说，每个从旁边经过的学生都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们。

    「你离我远一点啦，免得别人以为我和流氓一起上学。」

    帆夏低头掩饰脸上的红晕，快步走开。

    「我才不是流氓！」

    「不要跟我说话啦！」

    帆夏渐行渐远。

    「唔～～～～我真是搞不懂女人！」

    是光还以为她担心朝衣盯上他，结果她却突然生气、脸红、慌张，接着又生气起来，态度变得也太快了。

    是光不高兴地走在帆夏几公尺的后方，光兴奋地对他说：

    「式部同学真的很可爱耶，好胜又纯情，真是太迷人了，有够萌的。是光，这种时候就该趁胜追击，对她说『我想跟你一起上学』，她一定会更害羞的。啊啊，真想看。」

    （喂……你忘了葵的事吗？）

    是光给了光一个白眼。

    （讨厌啦，我干么这么紧张啊！）

    帆夏快步走着，完全搞不懂自己为何如此旁徨。

    （我的脸一定红透了。）

    昨天斋贺朝衣把帆夏带到学生会室，打听了是光的事。

    还说了「式部同学，听说你跟他似乎很要好」之类的话。

    她那充满威严的美丽双眼让帆夏紧张得浑身发抖，但帆夏还是忍不住说：

    「赤城乍看之下像个流氓，其实他个性正直，又很努力，对喜欢的人非常专情！他也不会对女生使用暴力……我误会他是色狼，踢了他一顿，可是他一次都没有还手……他的本质是很绅士的！而且他很喜欢猫……啊，这个我不确定啦，不过他写字很漂亮，作业也都会乖乖写完……」

    帮是光说话一定会被视为他的同伙，跟朝衣作对绝非聪明人的做法。

    帆夏明明很清楚，却仍然全力大叫：

    「赤城是光是一个从外表看不出来的好男人！」

    （我干么说那种话啊？要是会长生气了一定很恐怖。）

    最后帆夏强硬地丢出一句：

    「如果会长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随即离开了学生会室。

    （真不敢相信我会这么做。）

    竟然对朝之宫摆出那种挑衅的态度。

    自己根本没资格骂是光是笨蛋。

    （会长一定不会就此罢休，如果她真的想把我……）

    『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一想起是光专注的表情和语气，帆夏又开始脸红了。竟然会在现实生活里听见类似爱情小说男主角会说的台词。

    『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哇啊啊啊啊啊！别想了！别再想了！）

    她心情沉重地走到校舍入口。

    （奇怪？）

    帆夏发现状况不对。

    走廊上挤满了人。

    女生们都哭丧着脸，纷纷说着「好过分」、「是谁做了这种事」之类的话。

    （发生什么事了？）

    帆夏急忙换鞋子，往人群密集的地方走去。

    「小帆！」

    绑辫子的朋友出声叫她。

    「美智留，大家在吵什么啊？」

    美智留忧心忡忡地说：

    「真恶劣，竟然有人割破了光之君过世的报导和签名板。」

    帆夏的目光被布告栏吸引过去。

    上面贴着划有交叉裂痕的帝门光追悼报导和用来留言的五张签名板。

    （这是怎么回事？）

    是光站在人群的最外圉，一脸严肃地盯着贴在墙上的报导和五张签名板。

    报导和签名板都有打叉形状的割痕。

    谢谢。再见。我最喜欢你了。

    以黑笔写下的留言，还有光的特写照片，都出现了斜斜的裂痕。

    在是光身旁的光同样愕然屏息，看着关于自己的报导和签名板上的打叉记号。

    （到底是怎么搞的？这是谁干的？）

    是光穿过人群，走到最前面。

    众人发现表情僵硬、目露凶光的是光来了，立刻吓得退开。

    是光前方的人们纷纷让出路来，周围一片寂静，他在众人的注目之下走到布告栏前。

    他紧闭着嘴，神情肃穆地盯着报导和签名板上的叉叉。

    大概是用美工刀割的吧？刀痕很平滑，没有半点撕裂的痕迹。

    是光突然想起画布上的丑陋大叉，胸口顿时紧缩。

    充满金光的楼梯涂上了粗黑的斜线。

    是光举起发冷的手指，摸摸报导上的切痕，突然有个小小的东西从纸后落到他的脚边。

    「……？」

    他蹲下去拈起来一看，那是个只有米粒一半大小的银色星星。

    光也注视着那个东西。

    「这是……」

    光正要开口时……

    「赤城同学。」

    有个成年男人叫了是光的名字。

    是光回头望去，后面站着一位相貌严厉的男老师，以及是光的级任导师。

    畏畏缩缩的导师身旁那位年长的男老师厉声说道：

    「你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从导师担忧的表情和男老师的严肃眼神，是光感到铁定没有好事。

    「是副校长西寺老师耶。」

    光悄悄说着，语气非常紧张。

    是光回答「好的」，便跟着副校长走去。

    旁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在他视野的一角，还看见了一脸担心的帆夏。

    背后有人偷偷说着：

    「凶手会不会就是他啊？所以他才会被老师叫去？」

    「有学生说看到你拿刀割破签名板。」

    是光跟着副校长走进挂着学生辅导室牌子的狭窄房间，双方隔着会议桌坐下，副校长立刻以质问的语气说。

    「啊？是谁？」

    是光愕然地问道。

    副校长严厉地回答：

    「我不能告诉你，总之有学生说昨天放学以后看到你用刀割破签名板，而且不只一人，总共有三个人看见。」

    （怎么可能！）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

    （是斋贺搞的鬼吗？）

    如果不是这样，他根本没做过的事怎么可能平白出现三个目击证人？

    帆夏说过，斋贺会长对敌人绝不手软，敢反抗她的无论是学生或老师，都会默默地从学校里消失。

    （混帐！斋贺朝衣，你太卑鄙了！给人乱加罪名就是你的作风吗！）

    是光脸颊抽搐，胸中血气沸腾。

    光看到他的眉毛越挑越高，眼中充满怒火，连忙说道：

    「是光，我二十四小时都和你在一起，我比谁都清楚你没有做。所以你冷静一点，不要动怒。」

    接着又安抚他说：

    「现在先忍耐一点，冷静地向副校长解释吧。」

    是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心情似乎比较平静了。

    要不是因为光在旁边劝阻，场面一定会搞砸的。

    说不定他会大吼「把说是我干的那些家伙带来，也叫学生会长斋贺过来」。

    要是真的这样做，一定会被视为恼羞成怒。

    「不是我做的。」

    是光瞪着副校长，斩钉截铁地说。

    副校长和导师看到是光冷静地否认，好像都有点惊讶。

    「不过我听说你前几天也曾经对留言的学生怒吼。」

    「那是……我又不是在吼那些人，而且那件事和这次的事无关吧？」

    「难道那些证人都看错了？」

    「我不是他们，所以我也不知道，但我至少记得自己昨天做过哪些事。我在最晚离校时间之前就走出学校了，假如那些人真的看到凶手，也不可能是我，我本来就没做过那种事。」

    「那么，有人可以证明你在那个时间已经回家了吗？」

    「我在光的公寓碰到斋贺会长，她可以为我作证。」

    提到她的名字，是光就满肚子火。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压抑心底激烈的怒气，但副校长仍然不为所动。

    「这件事我已经听斋贺同学说过了。」

    副校长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他说。

    （什么？）

    「斋贺同学说你自称是帝门光的朋友，她反驳说这是不可能的事，你因此非常生气。」

    事实的确是如此。

    但是从副校长的语气听来，仿佛把是光当成谎称自己和光是朋友的骗子，再不然就是无法区分幻想和现实的疯子。朝衣一定就是这样告诉副校长的。

    「她说你当时非常激动，她很担心你会做出什么事。还说你或许是后来又回到学校，时间上也很充足。」

    「开什么……」

    是光正要喊出「开什么玩笑！」时……

    「是光！忍住啊！」

    光出言制止。

    「我都知道！我知道事实是怎样！」

    是光勉强忍住脾气，但心脏已经开始疯狂搏动，脑袋也呼呼发热。

    他几乎喘不过气。

    副校长和导师看到是光眼神凶狠、激动喘气的模样，好像察觉到自己有危险，表情都僵硬了。

    「不是我做的。光和我是真正的朋友，我绝不可能割破别人写给朋友的留言。」

    是光因愤怒而压低嗓音，喉咙有些刺痛。

    副校长还纠缠不休地一再逼问「你真的没有做吗」？

    是光好几次差点爆发，但是由于光的制止，他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不是我」。

    最后副校长叹着气说「下次我会找斋贺同学一起来谈」，终于放过了是光，这时第一堂课的下课钟声正好响起。

    「听说赤城就是割破报导和签名板的凶手，所以副校长才找他去谈话。」

    「果然是那个流氓干的。」

    「我早就觉得是他了。上次他在走廊上对女生大吼，那副凶狠的模样简直像是要吃人似的，今天早上他还用可怕的表情瞪着报导。」

    「听说他自称是光之君的朋友呢。」

    「怎么可能嘛。那两人的差异就像皇子和仆人。」

    「没有人会相信的。」

    「对了，他是不是去过光之君的葬礼啊？」

    「是啊。那是怎么回事？连死人都要纠缠？一定是因为没人相信他和光之君是朋友，所以他才割破签名板泄愤。」

    「好差劲喔。」

    无论是光走到哪里，都听得到诸如此类的对话。

    「可恶！我绝不原谅那个女人！斋贺朝衣！」

    走向教室的是光咬牙切齿地骂道。

    （那家伙诬赖我是阴险的割纸凶手，打算彻底孤立我。太天真了，我用不着她玩这种小把戏就已经受到孤立了，我也早就习惯被人说闲话了。）

    「……真的是小朝做的吗？」

    光垂下眼帘，忧愁地自言自语。

    「这不像小朝会做的事。」

    「你说什么啊！」

    是光压低声音说。

    无论怎么看，她都像是会做这种卑鄙行为的人。

    不过光仍然皱着一张清秀的脸庞说：

    「我也认为诬赖你是凶手的人是小朝……可是割破签名板的应该另有其人，小朝只是利用了这个情势。」

    「另有其人……」

    「小朝如果『知情』就不会做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小朝不会甘冒那种风险。」

    光眼中的温度瞬间退去。

    他露出了冰冷的表情，仿佛深深陷入自己的内心世界搜寻「答案」，又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是光第一次看到光这种表情，不由得大吃一惊，同时又想起画布上的大叉，突然觉得胸口痛得像是被剖开。

    帆夏从前方跑过来。

    「赤城，那个，你没事吧？」

    她慌张又担心地看着是光问道。

    是光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回答：

    「没事。」

    「副校长说了什么？」

    「他怀疑我是割破报导和签名板的凶手，可是我真的没做过。」

    其实是光对朝衣和副校长等人还是很气愤，但他不想让帆夏担心，所以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话虽如此，他的凶恶外表还是改变不了。

    帆夏害臊地噘起嘴。

    「这、这样啊……那就好。」

    她故作漠然地说。

    「式部同学真的和赤城那个流氓混在一起耶。」

    「真教人失望，式部同学该不会也是流氓吧？」

    旁边传来了这样的对话。

    是光听了立刻大吼：

    「刚才是谁说流氓的！说我是流氓无所谓，式部才不是流氓！」

    「喂，赤城……」

    帆夏吓了一大跳，急忙制止他。

    正在沉思的光也慌张地劝阻：

    「是光，为式部同学打抱不平的确很有你的风格，可是把事情闹大反而会给式部同学添麻烦啦！」

    「呃……」

    是光愣了一下，但是旁边又有其他声音传来。

    「干么？恼羞成怒啊？」

    「割破光之君的签名板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他握紧拳头，气得几乎爆血管时……

    「不是的！割破签名板和报导的不是他！」

    是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光也睁大眼睛愣住不动。

    那个苍白着脸大叫的人竟然是葵。

    为什么葵会说这种话？

    惊愕屏息的是光又听见了葵的叫喊。

    「不是的！不是那个人！不是！不是的！」

    她纤细瘦弱的身体轻轻颤抖，眼中充满深刻的痛苦，不断大喊「不是的」。

    脸色苍白，笔直的黑发猛然甩动。

    葵的声音渐渐细微，然后抱着自己的身体低下头去，像是感到寒冷似的。

    寂静的走廊上，第二堂课的上课钟声冷清地敲响。

    是光垂着双手愣在原地，心中想的是葵在画布打上大叉的一幕。

    ◇　　◇　　◇

    午休时间，是光带着便当去顶楼的途中，听见了关于割纸事件的传闻。

    「听说是光之君的未婚妻做的。」

    「葵之上本来就经常说光之君的坏话，在葬礼的时候也……」

    跟在是光身旁的光始终表情僵硬地沉默不语。

    到顶楼之后，是光伸直双腿坐在墙边。

    「你是怎么想的？真的是葵做的吗？」

    他犹豫地小声问道。

    「我不知道，可是葵小姐的确有动机。」

    光皱着眉头难过地回答。

    葵没有说是自己做的，但她那句「不是的」听起来不像是纯粹为了帮是光开脱，反而像是受到罪恶感苛责而忏悔。

    （如果真的是葵做的，光就太可怜了……）

    周日就是葵的生日，要给她的礼物该怎么办呢？光一脸严肃地保持沉默，让是光不知该怎么提这件事。

    可恶，如果真是这样，我还宁愿凶手是自己。

    是光一边想，一边板着脸拿起小晴做的特大号豆皮寿司。

    旁边突然射来一道亮光。

    「——！」

    接着是啪嚓一声，有个女学生拿手机对着是光拍照。

    她有一头俏皮的短发，虽然体型娇小，却更突显出肉感的大腿和丰满的胸部。

    「不好意思，赤城先生！我可以再拍一张吗？这次要从正面拍。」

    是光还没答应，她就走到前方，手机又啪嚓地闪了一下。拍摄结束的通知音效哔哔响起。

    「你想干么啊？」

    「是，敝人是新闻社的一年级新生近江雏，一年四班，座号是女生的二号，血型是AB型，生日是二月三日水瓶座，正在征求男友，喜欢的男生类型是戴眼镜的理科生。为了挖新闻甘愿戴猫耳穿学校泳装扫厕所。喜欢的食物是义大利面，爱好番茄口味加起司粉胜过肉酱，番茄义大利面一定要加起司粉才对味嘛。车站前有间咖啡厅叫April Fool，他们的番茄义大利面套餐有附咖啡、红茶、花草茶、自制的薄荷冰淇淋，只要八百五十圆，洗手间也很干净，真是太厉害了。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她越讲越快，最后简直快到听不清楚，让人听得头昏眼花。

    穿学校泳装扫厕所是怎么回事？不对，这不是重点。

    「你怎么可以擅自拍照啊！」

    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是光像只猛兽一样恶狠狠地盯着她，她却不以为意。

    「我问过你能不能拍一张啊。」

    「我又没答应。」

    「哎呀，不要计较这种小事嘛。目前受到热烈讨论的赤城先生似乎和光之君是朋友？」

    「是又怎么样？」

    反正她一定会说「难以相信」，或是「一点都不配」之类的话吧。

    雏却和善地回答：

    「敝人正在调查光之君的事，所以要收集各方面的资料。」

    「你想趁着这次的骚动再写一篇光的追悼报导吗？」

    「啊，赤城先生今天早上也遇到了大麻烦呢。不过敝人对那种挟怨报复的下流行为没兴趣，唔，虽然葵之上的发言很有话题性，不过那也只算是三流的新闻。敝人目前追查的是『光之君的死亡真相』。」

    「光的死亡真相？」

    是光听得皱起鼻子，雏对他粲然一笑。

    雏仿佛由少女变为少年似地露出强势又尖锐的笑容，让人看得心有余悸。

    ＃插图

    「有这样的传闻——听说光之君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人害死的。」

    「——！」

    是光震惊地吸了一口气。

    光是「被人害死的」？

    （这是怎么回事？光！）

    是光回头看着「当事人」，光则是以冰冷严峻的表情望着半空，冷得连空气都几乎为之冻结。平时总是温柔微笑的嘴唇，如今却用力咬紧，白皙的脸颊僵硬得有如石头，眼中闪着锐光。

    是光冒起了鸡皮疙瘩。

    难道这是「真的」？

    「喂，赤城先生？你干么转向那边啊？」

    就在雏叫着他的时候。

    「赤城！你在这里啊！」

    有个焦急的声音传来，帆夏从顶楼门后探出头大叫。

    「怎么了？式部？」

    「葵之上有麻烦了！光之君的粉丝把她拉出去了！气氛看起来很不妙！」

    「葵小姐……！」

    光慌张地叫道。

    「哎呀，一定是因为葵之上平时常讲光之君的坏话，惹毛了光之君的粉丝吧。再加上这次事件，想必超过了她们的忍耐极限。」

    雏好像很愉快地说着。是光丢下便当，朝帆夏跑去。

    「式部！那些人去哪了？」

    「往树林去了！」

    是光立刻冲下楼。

    「啊！等一下！赤城先生，采访还没结束啊……」

    雏也摇晃着胸部追了过去。

    ◇　　◇　　◇

    （葵！你千万别出事啊！）

    没想到在这间充满千金小姐和有钱少爷的私立名校里，竟然也会发生类似流氓寻仇的事。女人一旦抓狂起来，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是光在楼梯奔跑时，光在他的头上紧张地说：

    「是光，你听我说，我认为割破签名板的人不是葵小姐。虽然葵小姐有『动机』，但依照她的个性是不会去『实践』的。当然，也不是小朝做的，因为小朝如果知道葵小姐在美术社活动时在画布上打叉，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害葵小姐受人怀疑的事。」

    是光冲过走廊，穿着室内鞋直接跑到校舍外。这段期间光仍用严肃的语气说着：

    「对，小朝『并不知情』，所以她听到有人割破报导和签名板，就想到可以利用这个事件，诬赖你是凶手。」

    是光气喘如牛地左右张望，然后冲进校园的树林里。

    光的声音越来越紧张。

    「这事件的重点是，为什么凶手故意在报导和签名板上划出打叉的记号？如果这不是巧合……而是基于某种企图故意做的，就可以推论出有嫌疑的人了。凶手不是葵小姐，也不是小朝，这样看来……」

    突然有个尖锐的声音划破空气传来。

    「亏你还是双方家长订下的未婚妻！」

    是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见葵靠在粗厚的树干旁，咬紧嘴唇，眉梢挑起，脸色发青。

    大约有将近十个女生包围葵。

    她们似乎正在责备葵。

    「只因为光之君不爱你，你就恨他入骨，还割破大家给他的留言，太难看了！」

    「光之君竟然有个个性这么恶毒的未婚妻，真可怜，难怪他会想去找其他女人。」

    无论被说得多难听，葵始终表情僵硬地不发一语，眼中浮现不肯屈服的光辉，嘴唇抿得死紧。

    「你瞪什么瞪，有话想说就说啊。反正你是从幼稚园就待在这间学校里的『贵族』，当然看不起我们。」

    被葵的态度激怒的女孩举起手来。

    「我已经看你不顺眼很久了！」

    是光急忙跑过去，从喉咙深处发出咆哮：

    「给我住手！」

    葵大吃一惊。

    那群女生全都转过头来。

    是光强硬地挤过那群女生的包围，挺身挡在葵的前方。

    葵的脸贴在是光背后，她惊愕地一抖。

    「你们别想动她！她是很重要的人！如果有人看她不爽，就让我来代替她挨揍吧！」

    没错！葵是光最重要的人，一定得保护她！

    红发飘舞、目露凶光、气喘吁吁的是光突然跑过来大吼大叫，那群女生都吓得僵在原地了。

    此时才赶到的帆夏和雏也呆住了。

    「来啊！来揍我啊！」

    是光逼近刚刚举起手的女孩。

    「什、什么嘛，她明明不把你放在眼里，还用洗笔水泼你耶！而且她割破了大家写给光之君的留言，你干么还要帮她？真是蠢毙了。」

    女孩害怕地盯着是光。

    就在此时。

    是光身旁的光正气凛然地宣言：

    「不，不是葵小姐做的。」

    是光惊讶地看着他。

    光的眼神和语气一样充满威严而坚定，望着包围葵的少女们。

    她们看不见光。

    也听不到光的声音。

    不过，是光「听得见」。

    所以……

    「葵没有破坏签名板。」

    他重复着光说的话。

    为了保护光最重视的葵。

    那群女孩讶异地睁大眼睛，是光背后的葵依然缩着身体。

    光有如神派来的大天使，用纤细的手指指着一个少女。

    「凶手……就是『你』。」

    「是『这家伙』干的。」

    是光走向光指着的女孩，用力拉起她的手腕。

    「呀！」

    刚才唾骂是光的少女发出小声的惊呼。

    帆夏吓得倒吸一口气，雏则是举起手机。

    女孩被是光揪住的右手手指上涂了指甲油，还贴着星星和花朵形状的假钻。

    和掉在是光脚边的那颗星星一样。

    光平静地开口：

    「为什么要在报导和签名板上割出打叉的记号……如果那是故意的，凶手一定是当时在美术教室看见葵小姐在画布上打叉的人。因为凶手讨厌葵小姐，所以设计嫁祸给她。」

    是光听着光的声音，揣测着光的心情，一边跟着低声说出：

    「你是美术社的社员吧？葵在骂我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吧？你知道葵在画布上打叉的事，所以故意在报导和签名板上割出打叉的记号，害葵受到怀疑。」

    被是光揪住的女孩原本吓得僵直不动，接着就像鱼钩上的鱼死命地挣扎抵抗，最后发现挣脱不了，才扭曲着面孔说：

    「因、因为……我不能原谅她。」

    女孩眼中露出害怕和迷惘的神色，嘴唇艰涩地动了起来。

    「那个女人骂光之君是人渣、卑鄙小人，还说他活该遭天谴……」

    她用痛苦的语气提到「那个女人」时，畏惧的眼中顿时浮现愤怒和哀伤，接着又呻吟似地说：

    「像、像我这种平凡女生在光之君还活着的时候根本紧张得不敢接近他……那个没有付出半点努力就成为他未婚妻的女人，却说出那么过分的话……那种话我就算是死也说不出口……如果我是光之君的未婚妻，我一定会比那个女人更珍惜他！我每天都会感谢神的恩赐……可是，光之君的未婚妻竟然……竟然是个会骂他卑鄙小人的女人！」

    女孩说到最后就哇哇大哭。

    是光的心软下来了。

    因为葵在画布上打叉的时候，连是光都气得忍不住对她怒吼。

    他完全可以理解这个女孩为什么想伤害葵，理解到胸口发疼的程度。

    是光放开女孩的手，她瘫坐在草地上，可怜兮兮地啜泣着。

    「我是那么地仰慕光之君，看着他就觉得幸福，可是他、他竟然死了……再也看不到了……我再也看不到光之君了……」

    光露出哀伤的表情。像是要为接受不了女孩的情意而道歉一般，他跪在女孩面前，握住她的手。

    「对、对不起。」

    女孩不知道魂牵梦萦的人就在眼前，也不知道他握着自己的手，只是哽咽着一再道歉。

    「我、我知道……自己只是在嫉妒……可是……我好难过……实在忍不住……对不起……对不起……」

    其他女孩也纷纷开口道歉。

    「对不起！」

    「请、请原谅我们！」

    是光本来就讨厌听到人家道歉，此时更是冷汗直流，脑袋发烫。

    「混帐！你们不要道歉啦！与其现在才来道歉，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做这么逊的事！」

    他正在大叫的时候……

    后面传来细微的声音。

    「请不要……」

    葵在是光背后断断续续地说。

    「……请不要这样……不要道歉……」

    他回头一看，发现葵的脸色比早上还苍白，全身不断颤抖。她垂着眼帘，难过地急促喘着气说：

    「割破签名板的……不是我……可是……我一直很想这么做……」

    是光惊愕地停止呼吸，雏冷静地望着她，帆夏和其他女孩则是一脸诧异。

    光的眼中则是充满了沉痛。葵每次开口，削瘦的肩膀每次颤抖，那份沉痛就变得更滦。

    「正如你所说，光并不爱我。我也真的……看不起到处和女生厮混的光。他一再愚弄我，还用那种方式消失……从头到尾都是那么为所欲为……」

    葵的声音时而中断，像是快要哭出来似地皱着脸，然后又继续说。缠绕在她心中的哀戚、痛苦越来越明显。

    「我一直有种冲动，想把那些报导和签名板撕破丢掉……我无法忍受每天早上都要看到和光有关的东西……所、所以发现有人割破报导和签名板的时候……我、我觉得就像是自己做的……」

    葵的瘦小身躯看起来似乎更单薄、更脆弱，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一双大眼睛充满了苦闷。

    「因为我早就想把跟光有关的记忆全部消除了！」

    她挤出这句悲痛叫喊的瞬间，是光心想，光的心一定碎了。

    光没多久前还站在法官的立场，如今却像个受到审判的罪人一般呆立原地。

    无法反驳，只是紧闭着嘴唇，一脸哀伤，无力地站着……

    葵低着头跑走。

    「等一下！」

    是光追了上去。

    「请别再缠着我了！说什么光的心情，光对我的心意……就像要星星从天空掉下来一样不可能！」

    葵边跑边喊。

    这句话刺痛了是光的心。

    为什么老是说这种话？

    光就在她的身旁啊！

    光为了遵守和她之间的约定，一直停留在这里啊！

    （想把记忆全部消除……想把那些东西撕破丢掉……为什么用那么痛苦的声音说出这些话……为什么用那种快哭的声音，那么悲伤的眼神……）

    是光心头郁闷，呼吸困难，全身上下都觉得刺痛！

    （光还说你是他的希望！可是你……）

    「拜托！等一下！左乙女葵！你听我说啊！」

    葵从校庭冲往穿廊，是光也死追着不放。他感觉到光跟了过来，感觉到光的心痛和凄苦，同时继续追着葵。

    （没时间了！）

    葵的十七岁生日就是后天，星期日。如果到时还不能打开葵的心房，就没办法把剩下六个礼物交给她，也没办法将光的心意传达给她了！

    这是光最后的机会了！

    他再也不能和葵一起庆祝生日了啊！

    「你给我停下来！左乙女葵！我有东西要给你！」

    葵逐步跑上楼梯。

    中午的耀眼阳光从楼梯间的窗口洒落。

    「喂！左乙女葵！左乙女！葵！……葵小姐！」

    葵小姐。

    是光喊出这个称呼后，葵顿时浑身一颤，停下脚步。

    但是她没有回头，而是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情况不对劲！

    是光急忙跑过去。

    光激动地大叫：

    「葵小姐！葵小姐！」

    葵好像已经意识模糊了，她虚弱地闭着眼睛，痛苦地喘气，被是光抱起来的时候也没有挣扎。她抱起来是那么地轻，是光大感惊讶。

    「光，保健室在哪？」

    「一楼！」

    「你来带路！」

    是光抱着葵冲向保健室。

    他在途中碰上了随后追来的帆夏和雏。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葵之上怎么了？」

    「哇！是新娘抱耶！我可以拍一张照片吗？」

    「浑蛋！敢拍的话我就宰了你！」

    是光吼了一句，脚下还是不停地跑。

    ◇　　◇　　◇

    到了保健室，是光让葵躺在床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的衬衫和头发都已被汗水浸得湿透，几乎可以拧出水滴。

    「她是疲劳过度、睡眠不足，加上缺乏营养。」

    保健室老师皱着眉头说。

    接着又提到，葵前几天上课时也曾突然觉得不舒服，来到保健室躺着休息。

    「当时我就一再嘱咐过她，要有充足的睡眠时间，也要摄取足够的营养。她大概还在为光同学的事难过吧，说起来也是情有可原啦……」

    光垂着睫毛，很自责地听着老师以忧虑神情说出的话。

    老师说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叫是光先回教室。

    「我要在这里陪她！」

    是光这么回答，坚持不离开床边。

    「老师，请让赤城留在这里吧。」

    不知是被帆夏的说情打动，还是被是光充满怨念的眼神盯得发毛，总之老师最后终究是答应了。

    「谢谢你，式部。」

    「没什么啦。希望……葵之上快点恢复精神。」

    帆夏像在安慰是光似的，小声地说完就离开了。

    是光心痛地看着阖眼躺在床上的葵。

    睡眠不足？疲劳过度？缺乏营养？这是怎么回事？

    「这家伙……虽然表面上嘴硬，原来一直在硬撑。」

    她一直坚强地来学校上课，放学后也会去美术教室画画，乍看像是和光还在世的时候一样过着普通的生活，事实上却不是如此。

    其实她的心底已经伤痕累累，一直活在痛苦之中。

    或许是因为不想让人发现，才会故意装得不在乎。

    睡在床上的葵，睫毛底下滑出了透明的水珠。

    光跪在床边，以极尽懊悔的眼神望着葵的睡脸。

    「……葵小姐早就发现割破报导和签名板的是美术社的社员……她一定觉得原因是自己造成的，为此感到自责……她就是这种人。」

    ——不是的！不是那个人！不是！不是的！

    在走廊上哭丧着脸大叫的葵。

    那个时候，她站出来帮是光说话了。

    就算只是发自罪恶感。

    ——我一直有种冲动，想把那些报导和签名板撕破丢掉……

    那句话必定是葵的真心话。

    ——发现有人割破报导和签名板的时候……我、我觉得就像是自己做的……

    她颤抖地坦承自己想把跟光有关的记忆全部消除。

    还说光对她没有那种感情。

    一想到葵说出这些话的心情，还有光听到这些话的心情，是光就觉得心好痛。

    「……葵小姐从小就是这样子。就算很难过、很想哭，也会逞强地说『我没事』，气鼓鼓地别过脸去，所以……」

    光忧心忡忡地低声说着。

    她之所以发怒，其实是因为伤心。

    因为觉得不被光所爱的自己很可悲，难过得想哭。

    是光想起幼时的自己在母亲离去之后拼命在书法上打叉的事。

    葵也一样。

    她和当时的是光一样，只能用否定一切的方法来保护自己的心。

    在那本相簿中，葵站得离光比较远的时候总是偷偷地望着他。

    可是两人合照时，她都看着另一边。

    光想必比任何人都理解葵的笨拙、痛苦，也是因为这样，葵喊出的那些话更是深深地刺伤了光的心。

    光低垂着睫毛，哀伤地凝视着葵。

    他想擦去葵脸上的泪滴，手指却穿透了她的脸颊。

    光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是光也看得心痛欲裂。

    他好想把葵摇醒，告诉她「光就在这里」。

    好想告诉她，「光非常担心你」。

    光一再试着触摸葵，最后落寞地把手缩回去。

    他闭着嘴唇，眼神忧虑地看了葵一阵子，然后展露出美得令人心痛的微笑，温柔地说：

    「是光，保健室外面有自动贩卖机，我想请你去买奶昔回来，等葵小姐醒了再给她喝。」

    「喔……好。」

    第五堂课的下课钟声响了。

    是光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向走廊。

    光刚才的微笑让他心痛到现在。

    是光犹豫了一下，将硬币投入自动贩卖机，同时提出他一直念念不忘的问题。

    「那个……有件事不知该不该问……」

    他想要装出平静，按下奶昔按钮的手指却紧张得冒汗，喉咙也隐约地发抖。

    「你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吗？」

    喀啦一声，罐装奶昔落下。

    光用沉静到不自然的眼神盯着是光。

    「新闻社的那个女生是这样说的。」

    「……」

    「如果是假的那就无所谓啦。」

    「会是如何呢？」

    光以成熟的语气回答。

    「毕竟我是个喜欢拈花惹草的后宫皇子……想杀我的女人应该不少吧。」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在转移话题。

    为什么他要转移话题？

    是光想着想着就觉得背脊发冷。

    难道近江雏说的「传闻」是真的！

    光保持沉默。

    是光不禁觉得有股寒意哽在喉咙里。

    「赤城同学。」

    斋贺朝衣带着谴责的眼神现身了。

    「听说葵昏倒了。」

    「她正在床上休息。」

    是光一边回答，一边拿出罐装奶昔。

    罐子还是热的，指尖有点烫。

    「奶昔……？」

    朝衣皱了一下眉头。

    「这是买给葵的。」

    朝衣听了，眼神变得更锐利。

    「……光告诉过你葵爱喝奶昔胜过咖啡？」

    「是啊。」

    是光想回保健室，却被她厉声叫住。

    「赤城同学，你可以先回教室了，我来照顾葵就好。」

    「我还有话要跟葵说。」

    「你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葵更不舒服。话说回来，根本是你害葵昏倒的吧？」

    光的脸色变得僵硬。

    是光停下脚步。

    的确……因为是光紧追着葵不放，她才会被送到保健室。

    美术社的社员会割破报导和签名板陷害葵，若要追根究柢，也是因为是光天天去美术教室，逼得葵忍不住痛骂光。

    是光一直没发现，自己为了传达光的心意一个劲地纠缠，害葵痛苦得连饭都吃不下，晚上也睡不着。

    他很气葵的态度和发言，还对她怒吼，说了很伤人的话。

    被一个如恶犬般凶狠的人纠缠、咆哮，葵一定很害怕。或许就是他加深了葵心中的创阳。

    光在是光身旁无力地低着头。

    是光也紧紧握着罐装奶昔，紧到几乎被烫伤。他无法反驳。

    （是我造成葵的压力吗？）

    朝衣微微地皱起脸。

    「没有好好盯着葵，让她落单，这是我的疏忽。我会好好反省，今后绝对不会再让光的崇拜者做出任何伤害她的行为。」

    「那些人也是有苦衷的，你别惩罚她们。葵要是知道了，又会开始自责的。」

    是光瞪着她说。

    「葵的事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

    朝衣用蕴含着怒气的声音回答。

    然后她冷眼看着是光。

    「就算你和光真的是朋友，也不能拿来当作你伤害葵的藉口。我绝对不认同由你这种人来当光的代理人。」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刺进是光的胸中。

    紧握着奶昔的手心渐渐麻痹，失去感觉。

    「我再说一次，赤城是光同学，你不可能传达光的心情，任何人都办不到。」

    现在一定得说些什么。

    我身为光的正当代理人，一定得反驳她。

    （没错，一定要说些什么……）

    就算难过得几乎胃穿孔，头越来越痛，也一定要……

    此时有个声音悄悄地说。

    「是光……算了。」

    一时之间，是光还无法相信这句话出自光的口中。

    光站在是光和朝衣中间，露出令人心惊的淡淡笑容摇头。

    「已经够了。」

    什么够了？

    光想说什么？

    是光感觉立足点渐渐崩塌，此时朝衣又对他说：

    「葵的生日由我来帮她庆祝，你就让她忘了光吧。当光的未婚妻，对她来说本来就是太过沉重的负担。」

    听到这句话，光难受地扭曲面孔。

    ——我早就想把跟光有关的记忆全部消除了！

    光的表情仿佛放弃了挣扎，接受事实，死命忍耐，看到这种表情，是光实在无法再向朝衣反击。

    （可恶！）

    是光暴出青筋，将变凉的罐装奶昔塞给朝衣。

    「把这个拿给葵。」

    他呻吟似地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保健室。

    悔恨的心情令他浑身发疼。

    光仍低着头走在是光的身旁。他的身影显得非常脆弱，几乎没有存在感。

    快到教室了。

    是光一边往教室走，一边低声说：

    「你真的觉得无所谓了吗？」

    光低着头喃喃回答：

    「或许小朝说得没错……」

    他露出空洞的眼神，透露了内心的懊悔。

    「从以前到现在，我伤害过葵小姐太多次，说不定现在已经来不及补救了。想要遵守约定，说不定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我明明想好好珍惜葵小姐……却只是害她哭了。」

    低垂的睫毛不住颤抖，声音透露出难以掩饰的痛。

    光僵硬地抬起头来。

    以沉痛的眼神看着是光。

    ＃插图

    露出微笑。

    「再说我已经变成鬼魂了，既没办法给葵小姐幸福，也没办法和她重新开始……」

    「唔……」

    是光沉吟着。

    「我在美术教室对葵小姐说，如果听得见我的声音，就摸摸嘴唇给我暗号……即使明知不可能，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因为葵小姐无论多生气，最后总是会鼓着脸颊转过头来……但是，那个时候葵小姐没有看我。」

    那时的他们近到几乎身体相贴。

    光用无助的眼神，祈求似地看着葵。

    葵却头也不回，在画布上打了个大叉。

    还说光是「最差劲的大骗子」。

    刚才握紧罐装奶昔的手仍感到刺痛。

    好懊恼，好无力，几乎难以呼吸。

    光的笑容让是光看得好不忍心，所以他一直低着头走路。

    朝衣骂得一点都没错。

    当光的未婚妻，对正经的葵来说负担实在太重，看到风流成性的光和女生们打情骂俏，一定深深伤害了她。

    结果光竟然在死了之后还想对她表达心意，就算再任性妄为也该有个分寸。

    支持光这种行为，并且担下代理人一职的是光也是共犯。

    都是因为是光不顾一切地再三游说，才引发了那件事，给葵增加更多压力，他后悔得简直想跪在地上磕头认错。

    可是，就这么放弃真的好吗？

    真的要什么都不做，等葵的生日过去？

    难道要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光放弃？

    是光走到教室前。

    帆夏很担心地等着是光回来。

    她一直在自己的座位上望着走廊，一看到是光，就从后门探出头问：

    「赤城，葵之上呢？」

    「没事了。」

    帆夏露出安心的表情，立刻又慌张地睁大眼睛。

    「咦……你要去哪里？」

    「我还有正事要办。」

    是光低着头漠然回答，直接走过教室。

    上课钟声在他的头顶响起。

    「等一下！赤城！要开始上课了耶！还有第六堂课耶！赤城！我在叫你啦！」

    帆夏在后面大叫。

    是光没有理会，在走廊上继续大步往前走。

    「是光？怎么了？为什么不进教室？」

    光也不明白。

    是光沉默地走上楼梯。

    他咬紧牙关，一阶一阶地爬上去。

    「是光，喂，是光，你没听见吗？」

    是光爬完楼梯，推开顶楼的门。

    风迎面吹来，高高地扬起他鲜红的头发。

    关上门后，是光大声地说：

    「我听见了！」

    光吓了一跳。

    是光昂首仰望，像怒涛般一口气吐出酝酿至今的想法。

    「我来这里是因为有话要跟你说！别给我露出那种可怜的表情！你不是为了向葵传达心意才死缠着我吗？虽然你已经死了，你的声音还是传到了我的耳朵！传到了我的这里！」

    是光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光茫然地注视着他。

    是光坚定不移地凝望着光。

    他用眼神询问光，你真的要放弃吗？

    你遗留在那本相簿里的思念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你在美术教室用那么温柔、那么深情的模样看着葵的时候充满胸中的感情，可以就这样一笔勾消吗？

    「葵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你明明对我这样说过！那是骗人的吗？你还发誓说再也不拈花惹草，要专一地对待葵！那些都是谎言吗？」

    光脸色苍白，轻轻扬起嘴角。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要笑……是光感觉像被刺了一刀。那根本算不上笑容，只像是脸部肌肉因痉挛而抽动。

    「那不是谎言，葵小姐在我的心目中真的很重要。」

    「既然如此……怎么可以不告诉葵？葵以为你根本不爱她耶。」

    ——说什么光的心情，光对我的心意……就像要星星从天空掉下来一样不可能！

    葵的呼喊又在耳底回荡。

    被陨石砸中的机率有多大？她真的这么没自信吗？

    「你不是说没办法丢着哭泣的女生不管吗？不是说看到花朵枯萎一定要去浇水吗？那就告诉她啊！去告诉葵你是多么重视她，多么重视你和她之间的约定啊！你想说的话，你的心情，我全都会帮你传达！因为你拜托过我，我身为你的朋友，一定会帮你传达出去！如果你没办法帮葵擦眼泪，我就拿毛巾帮你去擦个够！还是说，你又想叫我『算了』？」

    是光一边嘶吼，一边拼命默念。

    快说吧。

    快点拜托我吧。

    如果你放弃了，葵一辈子都没办法知道你的心意。

    她会永远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她的，永远以为你不爱她，以为你们只是挂名的未婚夫妻。

    是光那个和人私奔的母亲什么都没留给他，什么都没对他说就走了。

    他就连想送母亲的礼物都拿不出去。

    可是，光还有机会传达。葵也有权利得到光的礼物。

    所以，快说出来吧……

    光难过地抿紧嘴唇，皱眉凝视着是光。

    清澈的眼神之中交融着哀伤和痛苦。

    他的嘴唇轻轻颤抖，说出：

    「拜托你了……是光。」

    有这句话就够了。

    是光全身充满了喜悦，又带点害羞，就像去光的公寓那一天的夜里，光对着星光点点的淡墨色天空大喊「我们是朋友」的时候一样。

    只要有这句话，无论是多困难的事，他都愿意为光去做。

    拜托你了。

    只要有这句话，他就能不求回报，不顾得失地一肩扛下。

    为了「朋友」，他会高高兴兴地扛下来。

    「好！交给我吧！」

    欣喜之情盈满胸中。

    是光感受着从腹中扩散到全身的喜悦大声回答，接着又开始拔腿狂奔。

    帆夏惊疑不定地站在顶楼的门后。

    她因为放心不下是光，所以跷课跟过来看。

    门的另一侧传来了是光的怒吼声。

    他在和人吵架吗？对方是谁？

    帆夏握住门把的瞬间，有个畅快的声音清楚地传到她的耳朵。

    「好！交给我吧！」

    听见脚步声走近，她无意识地立刻躲到门的另一边，接着门猛然打开，神情愉悦的是光飘舞着红发跑走了。

    （咦？他是怎么了？）

    是光刚从保健室回来时，还郁闷得皱紧脸孔，现在像子弹一样跑走的他却变得如此开朗，如此神采飞扬，仿佛笼罩在光芒之中。

    他的鲜红发色，以及像个可靠的孩子王一般生气盎然、自信满满的眼神映在帆夏的眼底，令她心脏狂跳，不由得用双手按住胸口。

    简直就像昨晚写到一见钟情的瞬间……

    是光像只自由奔放的野狗冲下楼。

    到了走廊，又继续往前直冲。

    仿佛双脚长了翅膀，一点都不觉得累。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

    里面放着前阵子从购票中心买来的第二件生日礼物。

    是光第一次自己去买这种东西，非常不好意思，所以凶巴巴地说了「两张」，把店员给吓坏了。

    手指触摸到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葵刚好被朝衣扶着走出保健室。

    那张小巧的脸庞还是一样苍白虚弱。

    她低着头，像在强忍泪水似地抿紧嘴唇。

    是光大叫：

    「葵！」

    葵猛然抬头，看着是光，脸上充满惶恐。

    陪在一旁的朝衣皱起脸孔。

    她站到葵的前方，像是要遮住葵，不过是光毫不在意，依然笔直走向葵，向她递出从口袋拿出的东西。

    「第二件生日礼物！」

    葵的眼神更惊讶了。

    这个对摺的信封一直放在他的口袋里，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他把信封放到葵的手中。

    「这是游乐园的门票！周日一起去吧！」

    是光注视着葵充满惊愕的双眼，告诉她下午一点会在学校附近车站的闸门前等她。

    「约好了喔！」

    他再一次以强调的语气说。

    「葵生日那天我会帮她庆祝的。」

    朝衣冷冷地说着，想要从葵的手上拿走门票。

    但是葵牢牢抓住装着门票的信封。

    朝衣的脸颊微微抽动。

    葵只是难过地抿着嘴唇，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是光意志高昂地凝视葵的眼睛，对她说：

    「我等你！我会一直等着你！所以你一定要来！当天我会把剩下的五件礼物交给你！」

    她抓着门票，指尖微微地颤抖。

    「葵，你不需要听他说话。」

    朝衣拉着葵从是光身旁走掉了。

    葵僵硬地回头看了是光一眼。

    「葵！我会让你知道光的心意！你一定要来！」

    葵猛然一颤，接着转回去看着前方。

    是光目送着她低头离去的背影，继续在心中对她呼喊。

    （你一定要来啊，葵。你有权利收下光送给你的东西。）

    光也一样。

    他站在是光身边，祈祷般地说着：

    「我等你，葵小姐。」

第一卷 葵 六章 若是星星对我微笑

    「生日快乐，葵。」

    身穿朴素丝质睡衣的朝衣拉开从法国订购的碎花窗帘，一边转头望向葵。

    葵在床上揉着眼睛。

    周日早上。

    窗外洒进来的光芒耀眼又清澈，天气非常晴朗。

    朝衣周六晚上住在葵的家。

    她今天要亲自为葵做蛋糕和料理，早在昨天就先准备好材料了。

    其实葵这位能干的多年好友比葵还小几个月，但她一直长得比葵高，也比葵精明、强悍、有能力，所以她就像个姐姐一样对葵照顾有加。

    葵的双亲也非常信任朝衣。

    每次朝衣去他们家拜访，他们就会说：

    「多亏有你一直照顾葵。」

    「只要有小朝陪着就可以安心了。」

    「今后葵也请你多多关照了。」

    诸如此类的话。

    「早餐吃得清淡一点吧。我来做水果优格和无糖磅蛋糕，分量做少一点，这样你应该吃得下吧？得让身体暖和一点，再配个蔬菜汤好了。」

    朝衣简洁明快地决定了所有细节。

    葵只要顺着她的意思就行了。

    她换下裙摆缀有蕾丝的睡袍，穿上质地细致的棉质洋装。

    这件衣服也是朝衣陪她去购物时帮她选的。

    『这件不错，很适合你。』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要听朝衣的话铁定错不了。

    没错，光的事情也是……

    ——光的风流癖一辈子都治不好，要是他没有一直找新对象谈恋爱，就活不下去了。

    朝衣总是义正辞严地向她解释光的个性。

    他们三人从小就玩在一起，但是朝衣对光特别苛刻。虽然她很关心朝衣，对于光的言词和态度却很冷淡。

    ——光不适合你。

    朝衣也这样说过。

    ——光不是会专一对待你、好好珍惜你的忠诚伴侣，他今后一定还是会到处留情，让你受到伤害。

    葵心想，确实是这样。

    小朝说的话一向都是对的。

    ——你去拜托父亲取消你和光的婚约吧，我也会帮你说话的。

    只有这一句话，葵始终没有点头。

    我们只不过是空有名义的未婚夫妻，就算不取消婚约，光也不会真的打算和我结婚的。

    当然，我也不想当光的妻子。

    她虽然嘴上这样说，却一直没有正式取消婚约。

    朝衣一而再，再而三地劝她解除婚约。

    她对葵说，这样你就不用再生气或是伤心了。

    葵无法确定，当初若是听了朝衣的话，光死了之后她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吗？

    要是她照做了，现在就不会像这样痛得心如刀割吗？半夜躺在床上，也不会难过得无法喘气吗？

    光在死前一天送了紫丁香树枝给葵，当她听到光的死讯后，立刻就把树枝折断丢掉了。

    她还撕碎了绑在树枝上的信笺。

    『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件生日礼物。

    等到你十七岁生日当天，我会再给你另外六件礼物。』

    葵好恨自己竟然为这种约定雀跃不已……痛苦得像是身体几乎迸裂……

    她无法原谅光用最恶劣的方式破坏约定。

    ——大骗子！

    她一边撕碎信笺、折断树枝，一边不停地骂。

    ——大骗子！大骗子！

    所以是光出现在葵面前，还自称和光是朋友，说要代替光帮葵庆祝生日时，她无法不生气。

    而且是光有一头醒目的红发，眼神凶恶得像条野狗，讲话更是粗鲁……她实在不相信光会有这么野蛮的朋友。

    就像小朝说的那样，这个人一定是在欺骗她。

    那人一定是把她看扁了，以为她不知世间险恶。

    她才不会相信那个人是要帮光传达心意。

    虽然葵的心中是这么想的……

    ——「第二件生日礼物！」

    那人对她展现出来的炽热眼神。

    笔直伸出的手。

    ——这是游乐园的门票！周日一起去吧！

    他把放入门票的信封塞给葵，死命地叫着。

    ——我等你！我会一直等着你！所以你一定要来！当天我会把剩下的五件礼物交给你！

    葵坐在床缘，旁徨地看着雕花装饰的古董柜子。

    里面放了她周五拿到的游乐园门票。

    朝衣叫她丢掉，她却无法照办。

    就像她无法解除她和光的婚约一样。

    ——葵！我会让你知道光的心意！你一定要来！

    光的心意。

    真的有这回事吗？

    光对于我这个空有名义的未婚妻，究竟抱着怎样的想法？

    光在世的时候，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说过「葵小姐好可爱，我最喜欢葵小姐了」。她知这这句话对光而言和打招呼差不多，他对其他女人也会这样说，因此觉得自己被耍了。

    ——我不相信你口中的「喜欢」。

    葵生气地瞪着光，光只是深深凝视着葵的双眼，露出天使般的笑容说：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是真心喜欢你呢？

    ——那你现在立刻让天上的星星掉下来。如果办不到，我就不相信你说的话。你老是信口胡诌，老是戏弄我。

    葵转过身去，光则是带着笑意，以开玩笑的语气回答：

    ——那我就得想个方法，在对你说出「喜欢」的时候让星星掉下来才行了。

    怎么可能让星星掉下来嘛。

    「……说什么光的心情，光对我的心意……就像要星星从天空掉下来一样……是不可能的……」

    葵小声地喃喃自语，心脏顿时痛得几乎迸裂。

    她的猫瑟堡咪咪叫着，爬到她的腿上。

    那是一只胖猫，毛色像乳牛一样黑白相间，脸也扁扁的，实在说不上漂亮。

    但是葵自从在公园看到这只猫在纸箱里被雨水淋得湿透的那一刻开始，一直都很疼爱它。

    她紧紧抱着猫咪肥硕的身体。

    （说什么光真正的心意……我才不想知道。）

    ◇　　◇　　◇

    「可恶～～～～她没来嘛！」

    下午一点十五分。

    是光在车站闸门前大吼。

    经过闸门的人都吓了一大跳，纷纷绕路避开他。

    「混帐，已经超过十五分了耶。葵这家伙打算放我鸽子吗？」

    「女生出门前都要花很多时间打扮嘛，我最久还等过六个小时呢。」

    「你也太有耐心了吧！是说那个人迟到六小时竟然还好意思出现？」

    是光翻着白眼说。

    可是他很少和人相约，没什么耐心等人，十五分钟对他来说已经够久了。

    「我先跟你确认一下，葵会因为花太多时间打扮而迟到吗？」

    「不会，她都是提早三十分钟到，先在附近闲晃，十分钟前再回到约好的地点，对方出现以后，她还会噘着嘴说只是偶然早到罢了。」

    「那我根本是被放鸽子了嘛，」

    是光走进闸门，搭上刚好进站的电车。

    不能再等下去了！

    「既然她不来，我就主动去接她！」

    车上的乘客全都看着是光。

    ◇　　◇　　◇

    「蛋糕差不多要烤好了。」

    坐在白色桌子另一侧，抓着薄薄的三明治喝着红茶的朝衣望向时钟说。

    一点四十五分。

    葵的胸中抽痛了一下。

    是光跟她约定的时间是一点。

    他大概气呼呼地回家了吧。

    葵没心情吃三明治喝红茶，只是低头抱着瑟堡。

    （这样真的好吗？）

    朝衣说没必要听那个男人说话。

    （可是……）

    葵周五在保健室醒来时，朝衣拿着一罐奶昔说：

    「已经变凉了，可能不好喝吧。」

    她冷淡地将奶昔拿给葵。

    朝衣还批评说，学校自动贩卖机的奶昔有很多人工添加物、砂糖、奶精，很不健康，最好不要喝。

    那种味道确实说不上高雅，不过葵很喜欢这种在家里喝不到的特甜饮料，所以经常瞒着朝衣偷偷买来喝。

    「不，我要喝。谢谢你，小朝。」

    奶昔已经凉透了，但是喝进喉中仍然温柔地滋润了她疲劳的身体。

    葵在喝奶昔的时候，朝衣一直用严厉的眼神守着她。

    那罐奶昔是朝衣为她买的吗？

    难道是是光留下来的？

    光经常悄悄地拿罐装奶昔给葵，告诉她：

    『不要告诉小朝喔。』

    『请别把我当成小孩，我只有在小学低年级时才喜欢奶昔。』

    葵每一次都红着脸抗议，不过光给她的总是奶昔，从来没有换成咖啡或乌龙茶。

    他一定知道葵一直都很喜欢奶昔。

    所以她在保健室喝的那罐奶昔应该不是朝衣买的，而是是光……

    （不，别再想了。）

    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再想也没有用。

    只会让自己更难过而已。

    对，就像光死后她也决定忘了一切不再想他一样。

    「我去看看蛋糕。」

    朝衣走出房间。

    葵用脸颊磨蹭瑟堡，瑟堡担心地「喵」了一声。

    放在化妆台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她拿起手机，看看萤幕。

    没见过的号码。

    平时她都会当作没看见，也不接听。

    但葵这时有种预感，觉得那或许是……她按下通话键。

    「我是葵！」

    一个粗鲁的声音回应道：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耶！」

    为什么是光会知道她的号码？

    先不管这一点，葵一听见是光的声音，心情就莫名其妙地动摇……不是因为害怕或困扰，而是其他的感情……

    「我现在就在你家外面，你立刻带着门票出来！」

    是光的语气虽不客气，却非常认真。

    葵在学校树林被光的崇拜者包围，快要挨打的时候，他也是突然冲过来，用同样认真的语气大吼：

    『给我住手！』

    并且挡在葵的身前。

    即使葵表露出内心的阴暗想法，他还是不死心地追着她。

    「喵呜～」

    被抱到地上的瑟堡不满地叫着。

    葵打开抽屉，抓起装入门票的信封，连包包、手机、钱包和月票都没拿，直接跑出房间冲向玄关。

    厨房飘出奶油和砂糖的甜香。

    朝衣大概正从烤炉里拿出蛋糕。

    （对不起，小朝。）

    葵愧疚地在玄关系上凉鞋的带子，开门跑出去。

    她从家门到大门跑了很长的一段距离，一出去就看见是光站在门边，他仍然把手机贴在耳边。

    「真慢。」

    他瘪着嘴，像恶犬般的眼睛盯着葵，不高兴地说。

    葵感到胸中血气澎湃。

    各式各样的情感涌上喉咙，她凝视着是光，轻轻地颤抖。

    「好，你带了门票吗？那我们走吧。」

    葵没有动弹。

    是光皱起脸孔。

    「喂，你还在犹豫吗？」

    「我……」

    「啊？」

    「我吓得走不动了……都是你害的啦！」

    葵抱怨地说。喉咙和眼眶都在发热，整理不清的千头万绪让她好想哭。

    「真是的，大小姐就是要人照顾。」

    「我不记得何时拜托你照顾……呀！」

    葵发出小声的惊呼。

    是光抱起了葵。

    葵的双脚在半空划动。

    「你、你你你你你在做什么？」

    是光横抱着葵开始奔跑。

    「呀！你做什么啦！请把我放下来！」

    「你不是说走不动吗？所以我就抱你去啊！再拖拖拉拉的，生日都要过了啦！」

    「再怎么说这也太怪了啦！请别这样！」

    「反正上次已经抱过了，你乖乖的别乱动就好。再说你这么轻，抱起来也不费力。」

    反正上次已经抱过了……

    是光说得她满脸通红。

    对了，之前她在楼梯昏倒，醒来时已经躺在保健室……朝衣没提过她是怎么来到保健室的，难道说那次也是……

    葵想到这里，不只脸颊发烫，就连耳根、脖子、脑袋全都热得有如着火。

    她被是光抱着，晃得好像随时会摔下去，忍不住搂住是光的脖子，一边回想起光用同样姿势抱着她的往事。

    去年葵在朝衣家别墅的网球场里扭到脚的时候，光就把穿着网球装的她温柔地抱进屋内。

    葵红着脸生气地说，这点小伤又没什么大不了，我自己就能走了！请不要像抱小孩一样地抱我！

    光却温和地笑着说：

    ——可是葵小姐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时她又是害羞又是开心，所以忍不住对自己生起气来，紧抿着嘴，脸色不悦地低下头去。

    是光在树林里保护葵的时候，葵也想起了光。

    ——她是很重要的人！

    听到是光说了和光一样的话，葵胸中一痛，既惊慌又迷惘，感到不知所措。

    她明明不愿意再想起。

    明明想要忘记光的柔和微笑、充满感情的声音、温柔的手、神采飞扬的双眼、动作、对她说过的话、带给她的伤痛……明明想要全部忘掉。

    可是她被是光抱在怀中，身体晃动，心情也在晃动，风景迥然一变，微风吹在脸上，让她不断地想起。

    她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的光就像天使一样可爱漂亮，当他说「要不要和我一起玩」的时候，她害羞得完全说不出话。

    葵每次去光家里玩一定都是和朝衣一起，她觉得光和朝衣说话的时候好像都很愉快。

    小朝比我聪明，也比我成熟，她比较适合光吧……

    葵总是忍不住这样想。

    朝衣对光说话虽然刻薄，但是葵一直不安地想着，光和朝衣之间说不定有着特别的情谊。

    譬如朝衣看见光和其他女生走在一起也不惊慌，而是会当面指责他。

    「你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次恋爱打算撑多久啊？」

    朝衣冷静地这样说。

    光听了就会温和地笑着回答：

    「每一段恋爱，每一朵花，都会在我的心中永远绽放。」

    葵感觉他们两人深深地互相理解，完全无须嫉妒和藉口，为此感到心痛。

    她自己每次见到光都会忍不住出言讽刺。

    因为光总是和其他女生在一起。

    她没办法像朝衣那么冷静。

    在光的心目中，朝衣一定和其他女生不同，是个特别的存在。

    相较之下，他大概只觉得葵是家长擅自决定、一点都不可爱的未婚妻吧。葵自认没有吸引光的魅力。

    可是，光总会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总会用满怀爱意的声音对她说话。

    还会一脸戏谵地给她罐装奶昔。

    老是说些引人误会的话，她都被弄得迷糊了。

    光好过分。

    光好狡猾。

    因为我不像他那么擅长和异性相处，才会被他耍着玩。

    葵既生气又旁徨，也很害羞，每次光对她温柔，她就会摆出不领情的态度。

    她还会在光面前逞强喝下苦涩的咖啡，不由得讨厌起这样的自己，太可悲了。

    ——大骗子！

    葵看着光包围在白花之间像天使一样微笑的遗照大叫时，已经发过誓要把他的事情全部忘掉了。

    如果不这样做，实在没办法保护自己的心。

    葵承受不了光已经不在的绝望。

    我一辈子都不要庆祝生日了。

    我再也不相信男人说的话了。

    明明早就这样下定决心……

    葵被光的朋友抱到车站前。

    路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悄悄望向他们，葵甚至听见有人说：「这是在拍连续剧吗？」

    「已经没事了……我可以自己走，请、请把我放下来。」

    她用细若蚊鸣的声音恳求。

    「喔？」

    是光弯下腰，将她轻轻放下。

    葵偷瞄了是光一眼，发现他已经汗水淋漓。

    「我、我没有带钱包。」

    「今天是你生日，我请你就好。」

    是光说完，就去买了车票交给葵。

    ——这是我请你的。

    葵突然想起光拿奶昔给她的事，心脏顿时猛跳。

    「谢谢。」

    是光明明一点都不像光。

    她却忍不住在意起来，害羞得抬不起头，脖子也跟着发烫。

    经过验票闸门时，是光握住葵的手。

    「电车已经来了喔。」

    「那、那个，手……」

    看到葵这么惊慌失措，是光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不悦地说：

    「是他叫我牵的。」

    他往斜上方望了一眼。

    「光说的。」

    ——葵小姐，牵着我的手吧？

    想到光笑容满面地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葵不禁心头一紧。

    大家一起去山上野餐，或是去海边游泳，光对她这样说的时候，她都用一句「不用了」来回绝他。

    是光的手心都是汗水，摸起来硬邦邦的。

    小时候和光牵手时，摸到的感觉更柔软、更滑腻。

    葵和是光相贴的手掌感到了温暖和紧张，所以她也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是光睁大眼睛。

    葵不好意思地转开视线。

    搭电车的时候，两人也没有将手放开。

    ◇　　◇　　◇

    到了游乐园，他们第一个玩的就是云霄飞车。

    「尖叫类的我实在……」

    「不用怕啦，我从来没听过有云霄飞车轨道断掉，或是车子在半空解体，或是冲出轨道的情况。」

    「请别再说这种话了，我越想越害怕！」

    「就说没发生过轨道断掉这种严重意外啊。」

    「啊啊啊啊啊！别说了啦！我满脑子都在想轨道断掉的景象了啦！」

    在排队时，两人谈的是这样的对话。

    轮到他们坐上云霄飞车，扣上安全带之后……

    「我还是不坐了！」

    「喂，别再垂死挣扎了。」

    是光和害怕的葵牵起手。

    云霄飞车开始爬升。

    「呀！会掉下去啦，一定会掉下去！我总觉得会掉下去啦！」

    「别说不吉利的话，害我都跟着怕起来了。」

    「你看嘛，我就知道会掉下去啦～～～～」

    「你『知道』什么了啊！」

    喀当声音伴随着剧烈震动传出，云霄飞车一口气往下冲。

    「呀～～～～～～！」

    尖叫声也从葵的口中冲出。

    她紧抓着是光的手，像是握住救命索似的。

    是光也大叫着：

    「呜喔～～～～～！」

    云霄飞车俯冲之后又藉着加速度往上攀升，在空中回转一圈，两人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呀～～～～！要掉下去了啦～～～～！」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云霄飞车终于停下来了。

    葵双腿发软，几乎没力气从车中爬出来。

    她被是光搀扶着踏上地面。

    「我、我这辈子……再也……不玩这么野蛮的游乐设施了……」

    葵泪眼朦胧地说。

    「你不是玩得很开心吗？还哇啦哇啦地叫个不停。」

    「那是吓得大叫啦！你还不是叫得那么凄厉！」

    「我在国小以后就没玩过云霄飞车了，多少还是有点怕啦。既然云霄飞车是尖叫类，当然要用力尖叫才行啊，不害怕的话就不好玩了。」

    是光一边说，一边递给她照片。

    「你看，照片明明很欢乐。」

    那是搭乘处旁边贩售的照片，拍的是游客正在玩云霄飞车的模样。

    照片中的葵紧紧握着是光的手，嘴巴大张，眼睛也瞪得浑圆。

    「呀！好怪的表情！」

    她羞得连耳根都红了。

    「哪会？比你平时板着脸的样子好多了。」

    是光从口袋掏出金色签字笔，在照片上写字。闪闪发光的文字写得优雅而端正，漂亮到完全无法和是光的外表联想在一起。

    『十七岁的葵小姐，惊吓的脸也很可爱。』

    是光不好意思地边念边写，然后画了一道箭头指向葵尖叫的表情。

    『生日快乐』

    他面红耳赤地把照片拿给葵。

    「这是第三件生日礼物。」

    葵愕然地用双手接过。

    ——葵小姐吓一跳的表情好可爱。

    葵在家里庭院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眼前竟是一只扁鼻子的乳牛花色胖猫，她吓了一大跳，光就露出甜美的笑容这样说。

    ——这只猫是我在公园捡到的，不过它好像比较喜欢女生，你能不能收留它呢？我已经得到你父亲的同意了。

    葵偷偷去喂食纸箱里的那只弃猫的事，想必他早就知道了。

    她嘴硬地说：「你不用多管闲事，我本来就打算拜托父亲让我养了。」

    光看到她的反应也不介意。

    ——你刚才眼睛睁得好大，好可爱喔。如果拍下来就好了。

    他笑着说。

    那种怪表情哪里可爱了！别再嘲笑我了！葵紧紧抱住已经属于自己的花猫，一边愤然说道。

    看着自己坐在云霄飞车上尖叫的照片，又让葵想起瑟堡来到她家的那天，突然觉得好想哭。

    光一直记得那件事吗？

    照片上的自己和平时不一样，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大大的。葵将照片紧紧贴在胸前。

    不只是感伤，还有一种酸酸甜甜的情感在心中渐渐扩散。

    「下、下一站！还有礼物没给你咧！继续玩下去吧！」

    是光牵起葵的手，拉着她走向咖啡杯。这次玩的不是尖叫类，让葵松了口气。

    不过，是光拼了命地转咖啡杯的方向盘，咖啡杯急速旋转，葵坐得眼睛都花了。

    她脚步蹒跚，感觉天旋地转。

    好像快要吐了。

    「啊……不好意思，因为机会难得，我忍不住转得太大力……」

    是光慌张地道歉。

    他对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咖啡杯区外面长椅的葵说：

    「我拿手帕去沾点水。」

    随即就跑走了。

    不用这么紧张啦……葵还来不及说出这句话，那头亮眼的红发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

    等着是光回来的期间，葵不知为何心跳不已。

    简直就像和光在一起的感觉。

    光已经不在世上了。

    她心知肚明。

    可是，如果……如果光真的帮她庆祝十七岁生日，大概就像这种感觉吧？

    光应该也会在照片上写字，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交给葵，看她鼓着脸颊抱怨之后也一定会笑着说「真的很可爱啊」……

    她光是想像就心跳加速。

    好一会儿以后，是光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拿出冰凉的手帕。

    「谢谢。」

    葵已经镇定下来了，但仍道谢接过来。

    棉质的……大大的米黄色手帕。贴在脸上好清凉，感觉好舒服。

    葵自然地闭上眼睛。

    此时，突然闻到一阵花香。

    她睁开眼睛一看，是光红着脸捧着一把小小的花束。

    「第四件礼物。」

    他像是很害羞，很别扭……但又直视着葵的眼睛说。

    「谢谢。」

    花束里有粉红非洲菊、含苞红玫瑰、满天星。葵接下漂亮的花束，发现中间藏了一个浅粉红色的盒子。

    她把花束放在腿上，打开盒子。

    里面装了一条可爱的项链。

    惊叹从她的唇中发出。

    纤细的银链底下挂着一颗带有神秘乳白色光辉的月光石。

    「光亲自选了这条项链，寄放在游乐园的花店里。」

    「光……」

    是光拿起葵手中的项链，帮她挂在脖子上。

    这绝对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做这种事。

    他在解开锁扣的步骤就已经搞得手忙脚乱、满头大汗，要帮葵戴上的时候锁扣又一直缠到头发，而且老是扣不好，本来以为搞定了，却又发现链子没拉直，还得重新解开，一边沉吟一边努力扣上。

    葵让是光戴项链的时候，脸几乎贴着他的胸口，默默想着是不是该要求自己戴就好。可是看他这么努力，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这种话，不由得脸颊发烫，心越跳越快。

    好不容易戴好项链，是光和葵都露出解脱的表情。

    「生日快乐，这条项链很适合你。」

    汗流浃背的是光说道。

    ——葵小姐好像公主喔。

    小时候，光曾在草原上用白花三叶草为她编花环。

    他将花环戴在葵的头上，一边天真地说。

    葵心想，听到长得比自己可爱的男生说这种话，真是让人开心不起来。

    ——你身边的公主多的是吧？

    她双颊发热，板着脸说道。

    光好像有点不知所措，一脸忧郁地垂下眉梢。

    如今葵又想起了这件事。

    和光共同度过的时光，光对她说过的话，光看她的眼神，光的笑容……如今又一一想起。

    是光牵着葵的手。

    「去下一站吧。」

    「好的。」

    是光无论看长相或语气，都和光天差地远。

    可是……可是她为什么看着是光就会一直想起光呢？为什么光理性而温柔的声音会一直轻柔地回荡在她的耳底呢？

    为什么心会跳得这么快呢？

    是光牵着她去的下一个地方，是游乐园内的餐厅。

    餐厅装潢充满童话风格，有如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茶会，身穿黑色管家服装的店员恭恭敬敬地前来迎接。

    「请问是事先预约的帝门先生吗？我们正在等您。」

    店员带他们到正中央的座位。

    两人就座以后，立刻送来了插着蜡烛的小蛋糕，还有用银把手玻璃杯盛装的热奶昔。

    蜡烛一根是「7」的形状，一根是「１」的形状，小小的火苗在顶端摇曳。

    「第五件礼物。」

    是光说。

    「光说葵小姐最喜欢奶昔了。」

    是光温柔的眼神和光有一点相似。光也曾流露这样的眼神拿罐装奶昔给葵。

    「……那天的罐装奶昔，是你给我的吧？」

    葵问道。

    「去保健室那天吗？那个……是我没错啦，因为光要我这样做。」

    是光腼腆地回答。

    果然是这样。

    葵胸中涌起一阵暖意，就像光给她罐装奶昔时的感觉。

    「然后，那个……」

    是光的语气突然变得迟疑。

    他往斜上方瞄了一眼，喃喃说着「真的非做不可吗」，然后又低头念念有词，接着猛然抬头，对葵说：

    「这是第六件啦，可恶！」

    满脸通红的是光高高举起右手，弹响手指。

    生日快乐歌的旋律随之传出。

    他跟着旋律开始唱：

    「祝你生日快乐～～～～」

    既浮躁又粗鲁，乍看像个流氓的少年红着耳根和脖子唱起歌来。

    实在说不上好听。

    好像还有些走音。

    但他挺起肩膀，昂起眉梢，唱得非常专注。

    「祝你生日快乐～～～～」

    是光的歌声渐渐化为光的歌声。

    国三的时候。

    校内合唱比赛结束后，葵陷入了严重的低潮。

    那天葵在比赛中担任班上的钢琴伴奏，中途却弹错了。

    她独自抱膝坐在体育馆舞台的一角，光走过来坐在她身旁，说道：

    「我来唱歌给你听。」

    然后就用清脆的歌喉开始唱：

    ——葵小姐～葵小姐～美丽可爱的花朵～

    光把歌词里的「小白花」都换成了「葵小姐」，葵阻止他说「丢死人了，别这样啦」，他还是轻轻地、温柔地唱下去。

    ——在早晨清风中摆荡～永远鲜活绽放～

    ——葵小姐～葵小姐～雪白纯洁又芬芳～

    夕阳余晖将体育馆舞台染成一片嫣红。

    光微歪着头，明亮的眼睛望着葵，柔顺的头发闪耀着金光……

    葵突然发现光的脸离她好近。

    眼神非常温柔，充满了感情。

    他要亲我吗……葵顿时心跳加速。

    难道真的……想到就不由得小鹿乱撞。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光会不会也和我一样心跳不已……她越想越抑制不了悸动。

    明明就不可能……

    光怎么可能因为她而心跳加速呢？

    可是……

    可是……

    光的脸颊真的有点红。

    眼神胆怯地浮动，心脏几乎跳出口中……

    直到光露出清爽笑容退回去之前，葵一直屏息凝视着他。

    他一定又在耍我了。

    就算这样想，葵的激烈心跳仍无法平息。

    （当时的光……）

    光真的……

    （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在耍我吗？还是说……

    此刻，摇曳不定的鲜红火苗之后，光的朋友顶着一头如火焰般鲜红的头发，努力地为葵唱起生日快乐歌。

    「生日快乐～葵小姐～～～～祝你生日快乐～～～～」

    这拙劣的歌声令葵深受感动，连呼吸都在颤抖。

    她差点吹不熄蛋糕上的蜡烛。

    店员和其他客人纷纷鼓掌。

    是光觉得丢脸得要死，板着脸说：

    「我以后再也不唱歌了，这次是特例。」

    「谢谢你……我第一次听到这么棒的生日歌。」

    葵掩饰着动摇的心情，极力展露开心的笑容。

    「是吗……」

    是光转开视线，嘴角隐约扬起。

    但他还是再强调了一次：

    「可是我以后不会再唱了喔。」

    味道清淡的生日蛋糕配上香甜的奶昔，让葵充满了温暖幸福的心情。

    不过……

    「再一件就结束了。」

    是光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就像光那一天在体育馆舞台上退回去的时候一样，葵心中热度顿时消退，觉得好寂寞、好悲伤。

    接着就是第七件礼物了。

    收下那件礼物之后，葵的生日就结束了。

    联系着光和葵的约定也结束了。

    是光突然惊觉这点，表情也跟着变得黯淡。

    想必是光也和她一样，舍不得结束这段时间。

    「是啊，只剩一件了。」

    她自言自语地说。

    「……」

    「……」

    两人都沉默下来，低着头不看对方的眼睛。

    白色盘子放着顶端溶化少许的「１」和「7」蜡烛。

    「我说啊……」

    是光抬起头来。

    他红着脸，以坚定的眼神看着葵。

    「第七件晚点再给你吧，我们先去玩你想玩的，去看你想看的，去逛你想逛的吧！要玩到尽兴为止！」

    葵也抬头露出微笑。

    这段奇妙的温馨时光很快就会结束了。

    但是在那之前……

    「好的。」

    葵率直地点头。

    后来葵挑战了好几种平时绝对不敢玩的尖叫类游乐设施。

    「我一辈子都不要玩这种东西了啦，要嘛头下脚上，要嘛转个不停，随时都好像要飞出去一样，太危险了。」

    她不断批评，但还是指着其他游乐设施说：

    「要是一直抱怨，不敢去玩，就会越来越胆小，我还是再试试看那边的海盗船好了。」

    然后再次吓得又哭又叫。

    「你还真是学不乖呢。」

    是光不禁吐槽说。

    「这叫勇于挑战啦。」

    她瞪着是光回答。

    「是这样吗？那么就再挑战那个看看吧。」

    「咦！那简直是整个颠倒过来耶！唔……我、我要挑战！」

    就像光看着葵的表情一样，是光也用兴致盎然又温柔的眼神看着葵这些举动。

    然后……

    「差不多了。」

    两人在摩天轮的车厢里相对而坐，是光望着窗外下沉的夕阳，一边露出感伤的表情说。

    葵也已做好心理准备，静待结束的时刻来临。

    ◇　　◇　　◇

    （我的任务就要结束了。）

    是光从摩天轮车窗望着暗红色天空，一边想着。

    葵坐在他对面的座位，开怀地凝视着夕阳，仿佛非常享受最后这段时光。

    （我也玩得很高兴。）

    他默默地对葵，还有葵身旁长相清秀的朋友说。

    光温和地微笑着。

    这几天真是动乱不断。

    已死的光突然出现在是光家的浴室，飘浮在半空中说他还有未了的心愿，请是光帮忙。

    是光无可奈何地答应了，葵却是那么固执，完全不对他敞开心房。

    无论挑战多少次，她都回以尖锐的话语和轻蔑的目光。

    ——女人就是这个德行！

    是光不记得说过爷爷的口头禅多少次了。

    每次光听见了都会安抚他说：

    ——葵小姐其实是个单纯的好女孩，个性非常可爱。

    就连光也曾因葵的眼泪和堂姐朝衣的批判深受打击，几乎放弃。

    但是，如今是光和光两人已经在帮葵庆祝生日了。

    夕暮的光辉在葵小巧白皙的脸上映出一抹红。她看着窗外，眼睛闪闪发亮，带点稚气的嘴唇挂着笑容。

    ——葵小姐好可爱啊。

    是光现在开始同意光的话了。

    （嗯嗯，没错。）

    葵玩尖叫类的游乐设施都会吓得失声惊叫，明明腿软站不直，还要死鸭子嘴硬，一边抱怨一边紧紧握住他的手。

    给她照片和花束时，她的表情好害羞。

    是光手忙脚乱地帮她戴项链时，她的脸几乎贴在是光胸口，低头露出的后颈都羞红了。

    戴上项链之后，她笑得好开心。

    是光五音不全地唱生日快乐歌时，她听得都快哭了，浑身轻轻地颤抖。

    她捧起奶昔，说着「我很怕烫」，一边吹凉一边啜饮。

    一脸幸福，眯着眼睛说「好甜好好喝喔」。

    是光看了都觉得幸福。

    她有时会不经意地露出如泣如诉的眼神，让是光心跳不已，胸中又酸又甜。对他来说，这是非常特别且珍贵的感觉。

    （嗯嗯，没错，光。）

    （你的葵小姐真是可爱极了。）

    并肩坐在是光面前的两人真是一对相配的情侣。

    个性坦率、喜欢逞强的可爱女友，还有包容她的一切、温柔守护着她的男友。

    幸福的两人。

    可是，葵看不见光。

    那是多么地令人难过。

    光却仍保持微笑。

    即使椎心刺骨的悲伤令他全身刺痛……

    （光，我会帮你传达心意的。）

    是光默默地说道。

    摩天轮停了，是光像是捧着易碎物品似的，小心翼翼地牵着葵踏上地面。

    天色已经变暗，第一颗星开始在空中发光。

    游乐园亮起路灯，携家带眷的游客陆陆续续地回家了。

    是光轻轻握着葵的手，走到游乐园中央的巨大喷水池边。

    喷向深蓝色天空的水柱、飞溅的水滴、在后方如瀑布般流下的水墙，在蓝色、粉红色、柠檬黄等七彩灯光的辉映之下，晶莹剔透得如梦似幻。

    葵呆呆望着，惊讶到说不出话。

    她的白皙侧脸、乌黑柔顺的长发都被照耀得更富光泽，更楚楚动人。

    纤细的身影仿佛要溶化在彩虹般的光辉中。

    光站在喷水池前——是光他们的面前，用温暖的眼神凝望着葵。他眼中的悲伤越来越深。

    是光也在光的身旁，用同样的心情看着葵。

    葵凝视着喷水池，突然静静地开口。

    「今天很感谢你代替光帮我庆祝生日。我起先不相信你是光的朋友，可是跟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好像光在我身边对我说话。我现在终于了解了。」

    葵回头看着是光。

    充满信任的双眼，淡淡的微笑。

    「赤城同学的确是光的朋友。」

    是光的胸中热到有些发麻。

    体内传出幸福的颤动。

    葵这番话渐渐融入了是光那天晚上和光并肩走在星空下的珍贵记忆，两者合而为一。

    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像是快哭了吧？

    但是，再怎么开心也不能哭，我一定要完完整整地传达光的心意。

    是光勉强压住涌上喉咙的热流，说道：

    「那我这个朋友要帮光送最后的礼物给你了。第七件礼物，就是光的『心』。」

    葵惊讶地张大眼睛。

    是光情绪激动地注视着葵。

    光就站在葵的身后。

    用温柔、悲切、怜惜的眼神看着她。

    「光从小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我这个朋友可以拍胸脯保证，这绝对不是谎话。」

    葵双眼圆睁，屏息听着是光说话。

    「光早就计划好，要像这样为你庆祝十七岁生日，他想给你惊喜，还要把他对你真正的感觉告诉你。」

    是光竭力地说着。

    说出光在死后依然抱着遗憾留在人间的心情。

    说出光的真心。

    「你是光最重要的人。」

    泪水和疑惑同时溢出葵的眼眶。

    她无法相信。

    光也对着皱紧脸庞的葵告白。

    说出自己在世时来不及对葵表露的心意。

    「葵小姐，我一直觉得绝不能用轻浮的态度和你交往，去信州别墅的前一天，我请花店送第一件礼物给你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你重新开始了。那个时候，我真心期盼你能成为我的最爱，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一定会快乐得像是活在灿烂的光芒之中。那封信也是我用充满希望和幸福的心情写出来的。」

    他朝着没回头的葵，说着葵听不见的话语，以无比温柔而哀伤的声音轻轻地说着。

    光的希望。

    光的未来。

    如同绽放在圣地的白花一般，最重要的葵……

    是光也跟着说：

    「你在光的心目中是很特别的人，绝对不能随随便便地追求。他是打从心底珍惜着你的，在他描绘的幸福人生蓝图中，你是绝对少不了的人！他真的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葵的睫毛和嘴唇都在颤抖。

    光从葵的背后轻轻地拥住她，柔情万千地说着：

    「我喜欢你，葵小姐，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这句话，这段自白，葵应该听不见……

    但是葵的双手轻轻地……

    轻轻地举到唇边……

    下一瞬间，水柱朝着夜空大幅攀升，照耀着喷水池的七彩灯光尽数熄灭。

    高高喷起的水柱、源源不绝的水墙反而浮现出闪烁着白色光辉的无数水花。

    简直像是满天星斗！

    高处落下的水滴，仿佛星星闪烁着、笑着从天空降下。

    葵的眼睛睁得老大。

    她颤声说道：

    「星星……」

    双手像要咽下呜咽似地遮住了嘴！

    ——如果听得到的话，请你摸摸嘴唇，给我个暗号……

    葵仿佛在此时此刻听见了这句话。

    她一边掉泪，一边举起手指，贴上嘴唇！

    ＃插图

    光也眯起眼睛，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但他又缓缓展现笑容，用温暖柔和的语气轻声说道：

    「我答应过，对你告白时要让星星落下。这么一来，你就能相信我是真心的吧？」

    葵的大眼睛不断滚出泪珠。

    她仍把手指贴在唇上，抽抽噎噎地说出：

    「我……我也喜欢光……」

    她哑声地说。

    「我也很想一直和光在一起……我很喜欢光……从小我最喜欢的就是光了！」

    晶莹的水带高高飘舞，葵的头上，光的头上，都洒下了约定好的星星。一闪一闪地，在互道心意的恋人身旁舞动、微笑。

    是光的心好像也在光芒的包围之中飞上天空。

    其实第七件礼物是要给葵一个吻。

    光开怀地笑着说，他本来打算在喷水池前向葵告白，然后温柔地亲吻她。

    用这样的方式，和葵小姐成为真正的情侣。

    此后只珍惜葵小姐一个人。

    再也不会让她伤心，和她手牵手，一起经历各种新鲜事，一起找出珍贵的事物，无论是雨天还是晴天，冷风中或是光芒中，都要一起欢笑、彼此相爱地走下去。

    走向遥远而美好的未来……珍爱的未来。

    ——如果葵小姐成为我的最爱，我一定会非常幸福。

    ——我最喜欢葵小姐了！

    光贴在葵的背后，靠在她耳边说着离别的话语。

    「我真的好喜欢矜持又笨拙的你，如果我还活着，一定会越来越喜欢你。我好想和小时候一样，再陪你去野餐或海水浴，好想再为你编花环。」

    葵仍然喊着光的名字哭个不停。

    光没办法吻她。

    所以是光像光一样抱住了哭泣的葵。

    希望能藉由自己的身体，稍微传达出光的温暖，还有光的爱情。

    娇小纤瘦的葵几乎整个人陷入是光怀中，好像稍微用力一点就会弄伤她，因此是光只是轻轻地搂住她。

    「把你伤得那么重，真的很对不起，葵小姐。你要过得幸福喔，要尽情绽放你的花朵喔。」

    光的声音也嘶哑了。

    再也说不出话了。

    （葵，葵，这就是光的心情，光的真心。这就是他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葵在是光的怀中唤着光的名字啜泣。

    明明被是光抱着，她却觉得如同光的手臂温柔地环抱在自己身上。

    「光，光……」

    泪流不止，哑着声音持续呼唤。

    光让星星洒在她头上了。

    他证明了自己是真心喜欢葵，在她十七岁的生日送给她最棒的生日礼物。

    葵也一样。

    她终于承认了自己喜欢光。

    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喜欢他，非常喜欢。小小的心中满怀着甜蜜、苦涩、悲伤，持续地注视着光。

    但是她觉得朝衣比较适合光，而且光都称呼朝衣「小朝」，却见外地称她为「葵小姐」，令她无法坦然地和他相处。

    再加上光的身边总是围绕着漂亮的女生，所以她对光总是说不出好听的话。

    葵画的风景画，其实都是光待过的地方！

    那张空无一人的体育馆，还有洒满金光的楼梯、早晨的校舍入口、黄昏的自动贩卖机前，都出现过光的身影。

    那些都是他看着葵，露出微笑的地方。

    「我好喜欢光……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这句埋藏在心中超过十年的「喜欢」，今天总算能说出来了。

    她总算得到赦免，得到解放。

    得到了救赎。

    为那幅画，还有那幅画补上光的身影吧。画出他是怎么对她笑的。

    画出他是以怎样的眼神看着她的。

    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情去画吧。为光留下活过的证据吧。现在的自己一定画得出来。

    再见了，葵小姐。

    像微风般拂过耳边的低语，只是错觉吗？

    葵哑着声音，喉咙颤抖，不停落泪。光温柔的朋友始终默默地抱着她。

第一卷 葵 终章 当时，我在地球和你相逢

    你果然是个大英雄呢，是光。

    谢谢你帮我对葵小姐传达心意。

    要不是你在顶楼鼓励我，我一定没办法把礼物交给葵小姐。

    是光，我猜你一定没发现，我在学校中庭穿廊第一次和你说话时说要借古文课本，其实只是在找藉口和你攀谈。

    我说下次要去你班上借课本也是因为这样。

    当时你只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但我真的很想接近你。

    想和你亲近。

    你问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亲眼目睹了你被卡车撞到的事。

    那件事发生在三月底。

    我走在路上，突然听见有人大喊：

    『老爷爷！危险！快回头啊！』

    我惊讶地转头，看到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红发男生跑向老爷爷，他还拼命叫着：

    『危险啦！老爷爷！不可以走那里！』

    突然有一辆卡车冲出来，眼看就要撞到老爷爷了，当时你毫不迟疑地跑过去推开他，自己却被撞了。

    我当时还大叫了一声：

    『危险啊！』

    后来你被救护车送进医院，住院好一段时间。但我觉得，不顾自己安危去帮助别人的你真的很了不起。

    所以当我发现路口那位英雄竟然是我们学校的高一新生，我真的好兴奋，觉得这就像是命运的安排。

    我听过很多关于你的传闻。

    譬如说你是出名的流氓，被人称为地狱恶犬或红发恶魔，还有把其他学校的流氓集团打得半死之类的。

    但是我一点都不怕。

    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大英雄。

    大家悄悄谈论的你总是独自面对众多对手，而且从不欺凌弱者。

    我想你一定是个不擅交际、容易被误解的人，对你越来越有好感，由衷期盼着你早日出院上学。

    所以，那天早上我听说你终于来了，就事先跑到中庭穿廊，站在柱子旁等你。

    你一定不知道，能和崇拜的英雄重逢是多么地令我雀跃，还有我是多么兴奋地思考要如何接近你。

    对了，你很喜欢的花也是我送去医院的。

    那种花叫做日本辛夷，别名拳头。

    那是在春天开放、纯白高洁的花朵，花苞的形状很像拳头，所以得到这种别名。

    花语是「欢迎你」，此外还有一个意思。

    「友情」。

    从那时开始，我一直很想和你当朋友。

    所以我打算去你的班上借课本，然后趁着回去还课本的时候对你说：

    『你可以当我的朋友吗？』

    这就是我想拜托你的事。

    可是我后来死了，如果请你当鬼的朋友，你一定会不知所措，所以我才敷衍地说忘记要拜托你什么事了。

    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主动说出我们是朋友。

    这是我从出生到现在碰过最棒的一件事。

    我由衷感到开心、幸福。

    你问我为什么附在你身上？

    葬礼那一天，祭坛上摆出我的照片，女孩们哭着呼喊我的名字，我想安慰她们却又无能为力，非常绝望。

    葵小姐骂着「大骗子！」的时候，我知道她受到很深的伤害，所以拼命地想办法实现我们的约定。

    可是没人听得见我的声音，而且我的身体也无法动弹。我想，我的魂魄大概会就这样离开地球吧。

    这时，我在吊唁的人群中看到了你。

    我拼命大叫：

    『赤城同学！帮帮我！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赤城同学！』

    既然你能在马路上挺身帮助陌生的老爷爷，应该也会帮助我吧。

    所以我不断大叫：

    『赤城同学！赤城同学！』

    结果你真的停下脚步回头了。

    就在那时，原本我怎么努力都动不了的身体突然被拉向你的身边。

    当时你回应了我死命的呼喊。

    后来也一样，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你却接受了我一厢情愿的请求，即使满口抱怨还是帮了我。

    甚至把我当成朋友。

    是光，我还活着的时候能在地球上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

    真的很谢谢你。

    你是我的大英雄，是我最棒的朋友。

    ……是光，你哭了吗？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我去宇宙的时候，你要笑着送我。

    所以……

    ◇　　◇　　◇

    周一早上。是光在鞋柜前碰到帆夏，立刻对她深深鞠躬。

    「我受过你很多关照，式部。谢谢你。」

    「讨厌啦，不要在这里道谢。好了啦，快把头抬起来，要是被人看见了，说不定还会把我当成你的老大咧！」

    帆夏慌张地说。

    是光抬头后，她「呃」了一声，犹豫好一阵子，才紧张地压低声音问道：

    「对、对了，你和葵之上……怎样了？那个，听说你约她周日出去玩？」

    「……是啊。」

    是光的声音有点嘶哑。

    想起昨天的事，他又开始难过了。

    帆夏一看又慌了手脚。

    「啊！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用说啦。葵之上果然没赴约吧？你……你的眼睛好红喔……没办法嘛，嗯，人生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也有很多不顺心的事啊。」

    「不，去过游乐园了。」

    「这样啊，你自己一个人去啊……」

    帆夏的眼眶都湿了。

    「和葵一起去的。」

    「咦咦咦！等、等一下，那个，你们进展得很顺利吗？你和葵之上开始交往了吗？」

    帆夏震惊地睁大眼睛喊着，让人很想吐槽：「有必要这么意外吗？」

    是光摇头说：

    「我们没有交往啦，我只是有些话想告诉她，而且我已经清楚地传达给她了，所以我很高兴。」

    「这样啊……在游乐园留下最后的回忆啊……」

    「嗯嗯。」

    「能够留下美丽的失恋回忆真是太好了。」

    失恋？是光疑惑地想着，但是帆夏好像很感慨的样子。

    她伸手摸摸是光的头。带着体贴柔和的表情。

    被她这样摸头感觉还满舒服的……

    「女人啊……」

    要是平时，是光一定会大吼「别摸我啦」，此时他却轻声细语地说。

    「呃？」

    「我以前一直觉得女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但我已经改变想法了……女人之中也有像你这样的好人呢。」

    「讨厌啦，我哪有……」

    「女人啊……真是柔软又可爱……」

    是光想起葵在他的怀中哭着呼喊光的名字，突然感到一阵悸动，低声说道。

    帆夏贴在是光头上的手顿时僵住，脸颊一瞬间红透。

    「——！」

    「抱起来好细，好像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

    「其实本来的计划是要吻她……」

    是光正在恍惚回忆时，却被帆夏踹了一脚。

    「好痛！你干么啦？」

    「不要脸！你你你你你你就是这样才会被甩掉啦！」

    她满脸通红地叫道，转头就跑。

    「那家伙是在搞什么鬼啊！」

    女人果然很莫名其妙。

    「早安，赤城同学。」

    可爱的声音传来。

    回头一看，葵一脸害羞地站在后面。

    「早、早安。」

    是光也不好意思地向她打招呼。

    「昨天真是谢谢你。」

    「晚上有睡好吗？」

    大概是哭得太久，葵的眼睛如今还是红的。但她面带微笑回答：

    「嗯，早餐也有正常吃。」

    「这样啊。」

    是光带着同样红肿的眼睛笑了。

    「那个，我……打算试着画光。完成以后你要看吗？」

    「好啊。」

    是光立即回答。葵眉开眼笑地说：

    「约好了喔。」

    然后就害羞地走了。

    是光神清气爽地目送着她离去。

    太好了，光。

    你的心意葵都收到了，葵也已经恢复精神，你可以安心升天了。

    「葵小姐要画肖像画吗……她小学时帮小朝画的肖像画有够凄惨，真不希望我自己也被画成那样。」

    「喂！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是光指着天花板大叫，旁边的学生都吓到了。

    「你不是实现心愿就会升天了吗？」

    应该是这样才对。

    光却依然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悠悠哉哉地飘浮在是光的头顶。

    他一样跟着是光洗澡上厕所，还露出一副「早就习惯了，我不会介意啦」的态度爽朗地微笑。

    「为什么你会容光焕发地跟来学校啊！连头发都梳得这么整齐！」

    光露出愉快的神情，对着青筋暴出愤然大吼的是光说：

    「因为我还没帮你找到爱笑的女朋友嘛。看你哭得眼睛这么红，我怎么能放心离开地球呢？」

    听到光这句话，是光的脸都红了。

    昨晚是光送葵回家之后，光对他说了一番真情告白，是光还以为离别的时刻已经来了，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我去宇宙的时候，你要笑着送我。

    所以……你一定要在那之前改改爱哭的毛病，多练习怎么笑。』

    光后来是这么说的。

    「我、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啦！我才不要交女朋友！」

    「我希望你也能过得幸福嘛。此外……」

    光的眼中突然蒙上了一道阴影。他垂下眼帘，像在掩饰什么，然后又开朗地抬起视线。

    「其实我挂念的女孩还有四、五个……不对，大概有四、五十个吧。」

    正觉得有些感动的是光听了就睁大眼睛叫道：

    「你说什么？」

    「你会帮我吧？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嘛。」

    光飘落地面，亲昵地搂着是光的肩膀笑着说，是光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麻烦的朋友果然还没离开地球，不由得抱头呻吟。

    「别开玩笑了！你这个后宫皇子！给我快点升天啦～～～～」

    ◇　　◇　　◇

    赤城是光嘴里念念有词地走向教室，其他学生害怕得匆匆走避。

    朝衣目光锐利地在远方看着他。

    昨天葵很晚才回家，虽然她红着眼睛，神情却出奇地轻松。

    「小朝，对不起，我偷跑出去了。」

    她像平时一样战战兢兢地道歉。

    「你去找赤城了？」

    朝衣问道。

    「是啊，我今天过得很开心。好像获得重生了。」

    葵微笑着回答，令朝衣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挫败感。

    （赤城是光……他到底对葵说了什么？）

    无论她怎么追问，葵就是不肯说。

    （光到底对他「说了多少」？）

    难道连「那件事」也……

    「斋贺会长，你很在意赤城先生吗？」

    娇小的短发少女——新闻社的近江雏——不知何时来到了朝衣的身旁。她挂着亲切的表情，笑咪咪地对皱着眉的朝衣说：

    「像他那种乍看别扭其实率直的人在这里还真少见，感觉很新鲜呢。我明白，因为我们学校里多的是外表循规蹈矩、品行端正，内心却很厚颜无耻的人嘛。该说贵族都是这样吗？敝人只是国中才入学的庶民，也不太了解那种情况就是了。」

    她好像不在意朝衣的冷淡表情，自顾自地讲个不停。

    「而且……」

    雏的眼睛闪烁着少年般的强劲光辉。

    「赤城先生说他是光之君的朋友，这么看来，他说不定知道光之君是怎么死的呢。啊，不过关于这件传闻嘛，我猜斋贺会长应该更清楚内情吧。」

    朝衣还是听若罔闻，此时雏举起手来，展示着手机萤幕。

    朝衣惊愕地吸了一口气。

    雏用挑衅般的语气继续说：

    「因为斋贺会长在光之君的葬礼上笑了嘛。」

    萤幕画面映出了在一群泪如雨下的少女之中独自微笑的朝衣。

    帝门光到底是什么人？

    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正确理解那个花园主人的心吗？

    下着刺骨冷雨的葬礼之日，光的棺材旁围绕着众多花朵。

    因为光带来的炫烂阳光而盛开的花朵，都染上了悲哀的黑色。

    那里就像一座失去主人的枯萎花园。

    流泪的众人之中，只有我在微笑。

    太好笑了。

    为他哀悼的女人们太好笑了。什么都不懂。真好笑。

    你的最后，只有我知道。

    是我结束了你的生命。

    既混乱又浑沌。

    被所有花朵所爱的帝门光。

    你的罪过，就算是死也无法抵销。

第一卷 葵 童年的最后，你我许下的心愿

    你的心愿

    小学三年级的是光没有朋友。

    不久前，全班去山上远足，只有是光独自坐在游览车最后排的座位，到达目的地之后，同学们都是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边聊天边爬山，只有他表情漠然地闭着嘴，用锐利得可怕的眼神盯着前方，一个人默默地走向山顶。

    行进途中，他也没看脚边的可爱小花，或是停在树上的小鸟。

    因为年仅九岁的是光已经知道，只要和他对上视线，无论是小鸟或是同学都会吓得逃走。

    爬到山顶后，他也不和同学往来，而是四处徘徊，找寻可以藏身的地方，找到以后就铺开野餐巾，一个人吃起便当。

    要是被老师发现的话，或许老师会向大家说：

    「各位同学，让赤城同学加入你们吧。」

    若是真的演变成这样，和好友一起愉快吃着便当的同学就会沉默下来，尽量不看是光，惊慌失措地低下头。

    ——赤城同学好吓人喔。那头红发看起来就像坏孩子。

    ——听说他和五年级的打架，把人家打伤了耶。

    ——我还听说他咬了学校对面的田中家养的斗牛犬信玄耶。

    是光也知道大家都这样谣传他的事。

    其实是五年级生先来找碴，说他「只是低年级的竟敢这么嚣张」，是光钻过围墙铁丝网的破洞逃跑，他们想跟着钻过去时却被卡住，在猛力挣扎之下被铁丝网刺得手臂和背后血迹斑斑，痛得哇哇大哭。

    那只叫做信玄的斗牛犬因为常对学生狂吠而出名，有天它挣脱项圈跑出家门，撞上是光。

    是光为了制伏它，把脸贴在它的脖子上死命揪住，结果竟然有人大喊「三年级的赤城咬了信玄」，旁边当场围了一堆人，演变成大骚动。

    「我……我才不需要朋友。」

    是光远足回家后，姑姑小晴很不识相地问他「有没有和朋友一起吃便当」，他就冷冷地这么回答。

    他说大家看到他的脸就觉得他嚣张、冷漠，像个坏孩子。

    妈妈会丢下他离家出走，一定也是因为他长得惹人厌。既然如此，干脆从一开始就别对他人抱有期望，不要交任何朋友，这样就不会感到寂寞了。

    可是，离过婚的姑姑严肃地说：

    「是光，就算你的外表比一般人不可爱一点、凶暴一点、坏一点，也不能拿来当你交不到朋友的藉口。长相和你同样凶恶的爷爷还不是经营了四十年的书法教室，也有一起下围棋的伙伴，就连我也有互吐苦水的朋友啊。」

    是光愣了一下。

    的确……爷爷和小晴的相貌和是光一样可怕。

    他们全家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时，看起来就像在商议什么奸计，三人难得一起在新年去神社参拜时，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人潮都会让路给他们走。

    日前有个小偷潜入赤城家，一看到爷爷像个凶神恶煞似地握着雕刻刀创作版画，当场吓到脚软，逃到尉房又被正在杀鱼的小晴用染血的菜刀指着，只能乖乖地束手就擒。

    我还以为不小心闯进了鬼屋……听说小偷接受警察盘问时，一边发抖一边说了这句话。

    邻居们也都很同情地窃窃私语，说「好死不死偏偏偷到那一家」。

    话虽如此，爷爷和小晴还是有「朋友」。

    小晴教训是光说，外表凶恶可怕的确会带来负面影响，但是绝对不能把这点当作藉口。不要找理由，别闹别扭或放弃，这样根本不像男人。

    同样从满是荆棘的道路走过来的前辈说的这番话，重重地落在是光童稚的心中。

    也令他重新燃起希望。

    「……我以后也会交到朋友吗？」

    他兴奋期待地问。

    「是啊，只要你不死心，继续和人往来就有可能。做起来或许很困难，不过就是因为困难，才能交到不只是流于表面的『真正的朋友』。」

    「真正的朋友？」

    「意思是一辈子的朋友，也就是所谓的『知己』。」

    知己。

    这个词带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是光用字典查了「知己」这个词，然后去爷爷在附近开的书法教室，等学生走光以后独自坐在桌前。

    磨好墨，在宣纸上写了大大的「知己」。

    他写了一张又一张，大大地、仔细地写着同一个词，越写心脏跳得越剧烈。

    桌旁渐渐堆满了「知己」的毛笔字。

    多么棒的词啊。

    多么帅气的词啊。

    是光额头冒汗，脸颊泛红，满心期盼地望着这堆「知己」。

    睡前就把今天写得最好的一张书法放在枕头下吧。

    说不定可以在梦中见到未来的知己。

    我的心愿

    「光好下流！我最讨厌光了！」

    「咦！葵小姐！」

    小学三年级的光不知所措。

    「你又惹葵生气了？」

    朝衣和葵擦身而过，走进小孩卧室，冷冷地说。

    朝衣和葵都是四年级，比光大一学年，三人经常玩在一起。

    可是最近葵越来越常对光说「你真是个花花公子」、「你一定觉得和其他女生玩更快乐吧」。葵鼓着脸颊、浑身颤抖含泪瞪人的模样很可爱，可是她一走，光又会感到非常寂寞。

    「葵小姐问我远足时和哪些人一组，我说惠理花、文世、优奈、南、志央梨，结果她就生气了。」

    朝衣对落寞的光问道：

    「你那一组没有其他男生吗？」

    「嗯，男生都讨厌我，不让我加入。今天班上的藤原还对我说『你少得意忘形了，明明只是情妇的孩子』，惠理花加倍地骂回去，结果全班的男生和女生都吵起来了……」

    ——光是特别的！不要跟那些野蛮的男生说话啦！

    ——光，你别理男生了，和我们一起写作业吧。远足加入我们这组就好了。

    从幼稚园开始，一直都是女生在帮助他、保护他，他忘记带课本时也是女生借他一起看。每个女生都很可爱、很体贴，和她们在一起就像身处花田一般舒服。每个女生他都很喜欢，但他还是希望也能和男生一起玩。

    可是，当他说「我忘记带课本了，谁能借我看」时男生都不理他，还话中带刺地说「去跟女生借不就好了」。

    「小朝，我真的很想和男生好一点，也很想要朋友。惠理花她们会说『我要当光的太太』、『我要当光的女朋友』，可是这都和朋友不一样……有什么人可以当我的朋友呢？」

    这个聪明又冷静的堂姐沉思了片刻，用冷淡的语气回答．，

    「你对自己的欲望太忠实，又有个性轻浮的缺点，所以最好交个会深思熟虑的朋友。」

    朝衣常常说些光不理解的深奥词汇。「欲望」和「忠实」都是朝衣教过他的词，好像是指「想要的东西」，以及「想做的事都会很老实地去做」。

    可是……

    「深思熟虑？」

    「意思是做事之前都会先想清楚的聪明人。」

    「就像小朝这样嘛。」

    光以清澈的眼神望着朝衣。

    朝衣的表情依然冷淡，肩膀却轻轻一晃。

    「小朝在我认识的人之中是最聪明、最能干的，还教了我和葵小姐很多事情。」

    他笑容满面地说。

    「对了！小朝当我的朋友就好了！」

    「不行。」

    「咦？为什么？」

    光失望地垂下眉梢，朝衣带着坚定冷漠的眼神，斩钉截铁地说：

    「男生和女生没办法当朋友，就算暂时成为朋友，也只能维持表面上的关系，并不是真正的朋友。那种友情太脆弱了，很快就会消失，所以你必须和男生交朋友。」

    「脆弱？」

    「意思是很容易坏掉，就像冬天早上的冰柱一样。」

    「这样啊……很容易坏掉……我不能和女生当朋友吗？真可惜……」

    光觉得好遗憾，他还以为这是个好点子。

    朝衣默默地凝视着光。

    「如果小朝是男生就好了。」

    朝衣的肩膀再次晃动。

    光立刻摇摇头，抬头看着她笑了。

    「不对，小朝还是当女生比较好。我知道了！小朝！我会努力交一个『深思熟虑』的男生朋友！」

    朝衣似乎不太舒服地转开目光。

    「……那就好。如果你能和男生一起玩，而不是老和女生在一起，就不会惹葵生气了。」

    她冷冷地说道。

    「葵大概在楼下烦恼，你去带她上来吧。」

    「嗯！谢谢你，小朝！」

    光开朗地飞奔出去，冲下楼梯。

    朝衣说的没错，他瞄到白色缎带出现在楼梯边。

    「葵小姐！」

    葵惊慌地想要逃跑，光却握紧她的双手，满脸笑容地说：

    「葵小姐，请你多等一下，等到我交了男生朋友，就不会再把你气跑了。你要一直和我好喔。」

    葵满脸通红，视线游移，嘴巴一张一合。

    「谁、谁理你啊！」

    她这样回答，表情像是生气又像困惑。

    这天夜里，光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星，祈祷说：

    「希望我能交到男的朋友。我对欲望太忠实，如果能有个深思熟虑的朋友就好了。」

    可是他的班上没有像小朝一样的男生。

    要找到像小朝那么「深思熟虑」的朋友好像很不容易。

    话说回来，「深思熟虑」的有小朝就够了吧……

    所以他又加了一句。

    「勇敢的朋友也可以。」

    对，譬如说能帮助别人的大英雄。

    这样的朋友一定也很棒。

    他把头靠在蓬松的枕头上，兴奋地闭起眼睛。

    希望有一天能交到这样的朋友。

    说不定别班会有这种人。

    那他就能在下课时间去朋友的班级，大声叫道：

    「喂，我忘记带课本了，你的借我吧。」

第一卷 葵 后记

    大家好，我是野村美月。很感谢大家买了新系列《光在地球之时……》第一集「葵」。

    如同《青涩作家和文学少女编辑》里的预告，这系列的主题书目是《源氏物语》，剧情设定还包含另一本名着。如果有人看出来了，请带着会心的微笑看下去吧。

    《青涩作家和文学少女编辑》是在去年三月底写完的，本来应该有非常充足的时间准备新系列，可是我在公私两方面都碰上了大凶星，好几次挫败地大喊「来不及了啦！不可能在五月出版啦！」。如今能顺利出版真是太好了～～～～

    在企划初期，主角是光其实是生长在平凡家庭、身心健全（？）的流氓。基于「流氓是御宅族的第二号大敌」这个考量，改成了常被误认为是流氓的不幸少年，接着又基于「高大帅气这种设定感觉太像现充，而御宅族的头号大敌就是现充」这个考量，经过几番增减修改，才塑造出现在的是光。

    所以说，

    主角不是流氓啦！

    现在还有点扭曲，不过以后会渐渐矫正的……大概吧。

    说到这个，角色支持度排名第三名以后会是什么情况呢？真好奇。

    本系列的标题「光在地球之时」是取自Caramel Box剧团的剧名「你在地球之时」。第一次看到这个剧名，我就对故事内容感到非常好奇，可惜公演已经结束了，不过我还是看了剧本。那是个感人肺腑的故事，很巧的是主角妹妹也会画画，就像葵在美术社作画一样，让我感到了不可思议的缘分。

    写完《光在地球之时……》第一集之前，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其中一件是关于我做了很多年的工作，那里的环境和待遇都无可挑剔，本来我打算要做到退休，那里却因业绩不振，在去年年底倒闭了。

    我预定写完新书就要开始找新工作，可是一直拖到今年四月还没完成定稿。因为整天都待在家里，冬天的暖气电费大幅暴增，当我看到远远超乎预料的未知数字简直快昏倒了。

    最近体重日渐上升，体力急速降低，无论在美容或健康方面都很不妙。我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尽早找到新的打工场所！

    大概是因为我在后记提到打工的事，最近经常有人问我：「只靠作家的收入吃不饱吗？生活过得这么辛苦吗？」

    请大家不用担心，事实并非如此。很庆幸地，从我在Fami通出道以来，所得到的工作一直足以支撑朴素的生活品质。但我很怕麻烦，喜欢待在家里，如果不出门工作好像会越来越自闭，一天睡上二十个小时……所以我想自己还是比较适合兼职吧。

    早上穿戴得整整齐齐，活力十足地走在路上的感觉，和赖在棉被里一样舒服。所以我还是会努力找工作的！

    如同书末广告所说，《光在地球之时……》第二集的副标是「夕颜」。

    《光在地球之时……》是个离别的故事。如果读者看完以后，除了悲伤之外还有温馨舒畅的感觉就太好了。「夕颜」之后的「若紫」和「胧月夜」，我也会努力写下去，请大家继续支持。

    二〇一一年四月三十日　野村美月

    后记

    在《文学少女》结束后，又能和大家在一起了。

    请多多指教～！

    这次的人物设定真是困难重重……

    每个角色都变身了三、四次。

    是光是修改最少的一个，因此画起来特别轻松。

    这张脸与其说像流氓，其实更像歌舞伎。

    竹冈美穗

第一卷 葵 插图



第二卷 夕颜 序

    台版 转自 绚辻词、千木咲音@SOSG论坛

    征兆早就出现了。

    想必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吧。

    十六岁的生日还没来临，耀眼生命殒落之前，光的神态显然很不寻常。

    他的感情起伏变得很剧烈，经常一脸恍惚地看着半空，却随即露出开心的笑容，和围绕在身边的女孩们愉快地嬉闹过后，又会脸色苍白地垂下视线。

    校报曾经刊出光深夜里在学校游泳池溺水的照片。

    他趴在池畔喘气，湿透的制服衬衫贴在身上，细致的肌肤在月光底下性感地散发着光芒。

    「只是突然想要游泳啦。」

    他微笑着说，眼神如天使一般清澈。

    还有一次他吞了大量感冒药，在上课中摔下椅子。

    在保健室醒来后，他只说：

    「最近老是睡不着，我以为可以用感冒药代替安眠药，结果不小心吃得太多。」

    那纯洁无垢的美丽白皙脸庞仍带着微笑。

    他一再引发这种幼稚的骚动，搅乱了仰慕他的无数少女心，某一天，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露出达观平静的表情。

    光……

    那个时候，你的心中已经做出选择，已经下了决定。

    若是无关紧要的事，你都会在我面前表现出来。

    但我更想看的是你不愿展露，慎重其事藏在心底深处的东西。无论那是多么地丑恶、黑暗、浑沌。

    不过，你还是独自下了决定。

    光，

    你做的决定，

    害所有人都垮下了……

第二卷 夕颜 一章 昏倒就够严重了

    「雨中的花朵真是风情万种，令人感触良多。」

    在是光身旁，光以轻柔的语气说道。

    如果声音有味道，那夹带着叹息的声音必定伴随着高雅的清香，袅袅扩散在雨天的潮湿空气中。

    「以蓝色花朵盛着清新露水、尽力不让它滑落的鸭跖草是如此奋勉；在雨中仍以纤细肢体傲然伫立的花菖蒲是如此高贵；全身佩戴着水珠、散发出七彩光辉的绣球花又是那么纯洁可爱……这些花在雨季里更显得魅力十足呢。」

    梅雨提早到来，五月底连日都是阴雨霏霏。

    清晨的通学道路上，是光撑着款式单调的深蓝色雨伞，驼着背踏过地面积水大步前行，一旁的光显得神采奕奕，连伞也没撑。

    学校制服是白色西装外套配黑长裤。这种设计优雅而有格调，一点都不适合个性粗鲁的是光，穿在光的身上却服贴得有如高级订制服。

    「是光，你也觉得花和女孩在雨天比平时显得更神秘、更有魅力吧？伞下的娇嫩嘴唇、细致脖子、白皙四肢、纤柔柳腰，真的好迷人啊。制服衬衫被雨淋得透明，露出内衣曲线，令人看得心跳加速。湿透秀发飘出的洗发精香味也很值得欣赏，让人不禁闭上眼睛专心品味呢。」

    「……才没有。」

    是光不耐地吐槽。

    「没事干么去闻女生的头发，你变态啊？」

    是光担心路过的学生听见了会以为他是个自言自语的怪胎，所以故意不回话，不过光从一大早就滔滔不绝地发表「雨天的花和女孩之考察」，害他还是忍不住了。

    「你这个大色狼、后宫皇子、花痴、搭讪魔、无节操男、变态妄想家、大骗子、诈欺师。」

    是光唾骂时尽量压低声音，以免被旁人听见。

    光露出受到打击的表情说：

    「何必说成这样呢，是光！你干么这么不高兴啊？」

    问我干么不高兴？

    是光用人见人怕的凶恶眼神盯着光，断然说道：

    「那还用说吗？你这个撒谎鬼！」

    对，帝门光是鬼魂。

    所以他在雨天不撑伞也不会淋湿。

    他的衬衫总是干干净净，西装外套永远洁白如新，浅褐色头发在少女般的小巧脸庞边轻轻摇曳。

    被誉为学园皇子的光在一个月前死了。

    是光也去参加过他的葬礼。

    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是光就是在葬礼被阴魂不散的光缠上的。

    『我答应过未婚妻会送她生日礼物。如果能实现这个约定，我就可以毫无遗憾地升天，所以请你帮我的忙吧！』

    听到光的要求，是光很担心这辈子都得让他跟着一起洗澡上厕所，只好无可奈何地答应，后来经历了不少麻烦，好不容易完成了代理人的任务。

    没想到应该消失的光却还留在这里。

    他还轻描淡写地说：

    『其实我挂念的女孩还有四、五个……不对，大概有四、五十个吧。』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吧！

    （四、五十人会不会太多啦！你这么爱跟女人做约定吗？对葵之外的人也是？你这个花花公子！劈腿男！你给我再去死一百次！）

    是光一想起这件事就火大。

    「好了啦，你也该消消气了吧？我又不是故意骗你的，我也想早点升天啊。看不到镜子里的自己真是太悲哀了，不管衣服穿得多漂亮、发型整理得多帅气，自己都看不到耶。亏我还觉得今天肌肤状态绝佳，这么有弹性，头发也好柔顺好飘逸，表皮层想必散发着动人光泽……啊啊，真想看哪。」

    （你在意的事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而且你明明也不希望我消失，还像个泪人儿似地哭闹呢。」

    （就是啊！把我那时的眼泪还来！而且我才没有哭闹！）

    「你就答应我嘛，我能拜托的只有你了！求求你，是光！再多帮我一点嘛！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四、五十人哪算是「一点」啊！）

    不对，如果依照葬礼会场人山人海的情况来判断，说不定下次听到的会是：

    『其实还有四、五百人。』

    明明有一副清纯少女般的漂亮脸蛋，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浪荡子，是光实在不想再跟他搅和下去了。

    「我拒绝。我才不要为了帮你收烂摊再去接近女人。」

    是光板着脸抱怨道，光却讶异地睁大眼睛。

    「喔？你不是已经了解女性的魅力了吗？你还说过葵小姐很可爱呢。」

    「呃……」

    被他这么一说，是光不禁脸颊发烫。

    没错，他代替光陪葵去游乐园玩的时候，确实觉得葵变化多端的表情很可爱，抱住那副不同于男性的纤细躯体时，他也忍不住心跳加速。

    当她相信是光和光真的是朋友，终于敞开心房之后，还会害羞地对他微笑。

    每次在校舍门囗遇到，她都会红着脸，很客气地对他打招呼：

    「早安，赤城同学。」

    现在她每天放学都会去美术社画光的肖像，跟其他社员也处得越来越好。

    没错，葵的确很可爱。

    问题是跟自己同班的那个人……

    想到那位个性泼辣、眼神凶悍的少女，是光就不高兴地抿紧嘴唇。

    「啊，式部同学！」

    光这时刚好看见前方有个拿紫红色格子伞的女生，就大声喊道。

    是光的额头爆出青筋。

    「是光，你看，是式部同学耶，去打声招呼吧。」

    光兴致盎然地连声催促，不知他是没发现是光眉头紧皱，还是觉得是光平时也都这样，所以没放在心上。

    「哇，式部同学的腿果然很漂亮！又细又直，真是太棒了。走起路来充满活力，看了就觉得心情愉快。」

    听他这样极力夸奖帆夏，是光更加胃肠纠结，表情僵硬。

    「是光？你干么一直瞪式部同学啊？」

    光终于发现不对劲，讶异地问。

    就在此时，正要走进校门的帆夏也发现是光了。

    帆夏的肩膀猛然一震。

    是光也无意识地绷紧全身。

    两人都瞪着对方。

    帆夏的眉稍高傲地上扬，眼睛眯起，嘴唇紧抿，看起来很不高兴。

    是光也不悦地瘪着嘴。

    但他还是开囗打了招呼。

    「早、早啊。」

    「……」

    帆夏哼了一声，掉头就走。

    （喂！你这家伙！同学跟你打招呼，你竟然装作没看到！）

    是光青筋浮起，快步追上帆夏。

    （别人打招呼就要回礼，连这点基本礼貌都不懂！我到底做错什么事了？她干么这么气我？）

    他咬着牙，走到帆夏身边。

    帆夏把眉毛挑得更高，脚步继续加速。是光更生气地跟上去。帆夏又抢先几步，是光又追上去。帆夏就再超越他。

    两人都跟对方杠上了，不断抢到前方。

    「哼～～～～」

    「唔～～～～」

    （混账，我怎么能输给女人！）

    他走着走着，就忘了原本的目的。

    「是光，干么一大早就弄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这样又会惹人注目喔。」

    光悄悄地提醒他。

    是光因为天生的凶狠眼神和浑身杀气，不只在国中得到了可怕外号，到了平安学园仍被称为「地狱恶犬」、「流氓之王」，蔚为校园传说。

    如果别人看见他现在的模样，说不定又要说：

    『高一的赤城像野兽一样，满脸饥渴地追着女生跑耶！』

    「别跟着我，你这流氓！」

    帆夏在校舍门囗举起雨伞，把水滴甩向是光。

    「胡说什么！你以为我愿意啊？还不是因为我和你同班，位置又在隔壁！我也不是流氓啦！」

    「你那副尊容怎么看都是流氓啊！」

    帆夏凶巴巴地说完，甩了甩她那浅棕色是光口中的死老鼠颜色的头发，走向

    鞋柜。

    什么态度嘛！女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帆夏亲切地陪是光商量葵的事情时，是光第一次觉得「原来女人之中也有这种好家伙」，本来打算以后都不再提爷爷那句仇视女人的囗头禅：「女人就是这个德行」。

    不过帆夏从上周开始显露的恶劣态度又令他打消念头。

    「你看到了吧！光！女人就是这样！我到死都不想和那种不讲理的动物扯上关系！」

    是光因为太气愤，不顾旁人目光，大声吼道。

    「呃……嗯。可是式部同学会对你那么不友善，你也得负担一部分责任就是了。呃，我好像不该说太多……」

    光欲言又止。

    「干么啦，好好一个大男人，说话这么不干不脆。」

    「嗯，我还是别说好了，否则对式部同学会很过意不去。没关系啦，你以后就会懂了。在十八岁的生日之前应该会懂吧……」

    他暧昧地笑着说。

    帆夏此时正在跟鞋柜旁的同学打招呼，语气开朗到令是光怀疑她有双重人格。

    「早安，美智留。」

    「啊，早安，小帆～」

    「我带了你上次说想看的DVD唷。」

    「哇！谢谢你，小帆！」

    绑着短短的辫子、戴着一副大眼镜，看起来很正经的女孩是他们班的班长。大家都叫她班长，只有帆夏会叫她的名字。

    （喂，对我明明那么刻薄，对其他人却完全不一样！）

    是光忿忿不平地瞪着她们看，绑辫子的班长一发现立刻吓得跳起。

    「啊……早早早早早早早早安，赤城同学！」

    她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早。」

    就算对方是人见人怕的流氓，她还是每天规规矩矩地打招呼，非常了不起，真是所有班长的典范。如果她不是每次看到是光都吓得浑身发抖转开视线就更好了。

    「美智留，你干么跟赤城那种人打招呼啊？」

    帆夏不满地说。

    这女人真教人不爽！是光的青筋再次爆出。

    「咦？光之君是被人杀死的？」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令是光大吃一惊。

    一旁的光也静止不动，眼睛眯起，神色严肃。

    几个女生在走廊上交头接耳，讲得很激动。

    「这封简讯说那件事不是意外，而是凶杀案耶！」

    「真讨厌，是连锁信吗？」

    「好可疑喔～」

    「可是会在雨天掉到河里的确很奇怪嘛。一般人怎么会在大雨之中跑到河边呢？」

    「就是说嘛！」

    「难道光之君真的是被人杀死的？」

    「喂……」

    是光正想朝她们走过去时……

    知名乐团的畅销歌轻快地响起。

    声音来自帆夏的手机。

    帆夏不悦地从裙子囗袋掏出手机，看着屏幕。

    按了几下按钮之后……

    「这是什么……」

    她愕然地说。

    「怎么了？小帆？」

    美智留瞄了帆夏的手机之后也睁大眼睛。

    「小小小帆！这、这、这是在说光之君……」

    「给我看一下！」

    是光挤到美智留身边，望向帆夏的手机。

    小小的屏幕上出现一段耸动的文字。

    『光之君的死不是意外，而是凶杀案。

    凶手就在平安学园。』

    「——！」

    是光干涩地咽着囗水，同时听见了走廊上此起彼落的简讯通知声。

    ◇　　◇　　◇

    帝门光是被学校里的人杀死的！

    这封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简讯从昨晚开始散布，到今天早晨已经传遍整个校园，下课时间到处有人在讨论「凶手是谁」。

    「会不会是哪个男生因为女友被光之君抢走，所以对他怀恨在心？」

    「不对，一定是那个后宫皇子甩掉的女生干的。」

    「凶手应该在高中部吧？」

    「说不定是国中部或大学部呢。」

    「连老师都有可能。」

    是光闷闷不乐地听着这些蜚短流长，走向禁止进入的顶楼。

    天空一片昏暗，绵绵细雨仍然下个不停。

    他站在门口附近的屋檐下，靠着墙壁躲雨，低声向光问道：

    「……你不是自己摔到河里淹死，而是被人杀死的？」

    新闻社的近江雏对是光说过：

    『有这样的传闻——听说光之君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人害死的。』

    她还说她正在挖这条新闻。

    那个时候光只是敷衍地回答：

    『毕竟我是个喜欢拈花惹草的后宫皇子……想杀我的女人应该不少吧。』

    他以成熟的语气说道。

    流露黯淡眼神，不置可否。

    后来是光一直找不到机会好好问他，所以没有认真看待，只觉得那是无凭无据的谣言。

    没想到那件事到了现在竟又传得沸沸扬扬。到底是谁在散布这些简讯？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简讯说的都是事实？

    那时是光看着帆夏的手机，脸颊抽搐、僵立不动，而光始终沉默不语，眼神平淡得看不出感情。

    光一反平时多话的常态，只是淡淡地微笑，自言自语地说：

    「是谁传的呢？」

    然后他就没再开口了。

    是光看到光这个模样，实在不知道该不该问他实情究竟如何。上课的时候也依然牵肠挂肚，胃壁痉挛得想吐。

    （如果光不想说，我还是别问比较好吧……）

    现在是光来到顶楼，无须再顾忌旁人目光，大可直截了当地问，但他还是犹豫不决。

    （说不定这件事和他无法升天、一直纠缠着我的理由有关。而且有些事情或许得由别人问起才说得出来吧，所以也只能先施压一下看看……）

    是光天生长得一副流氓样，班上同学向来对他敬而远之，光还是他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因此他不知道可以深入探究到什么地步，也不知道该如何拿捏力道才不会伤到对方，没有一件事是他搞得懂的。

    既然如此，干脆单刀直入地问问看吧。

    是光想试探这个乍看单纯却又深不可测的麻烦朋友会有什么反应，也想搞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光，你怎么想？」

    在这场静静洒落的雨中，是光不自然地问道，同时仔细观察光的表情。

    光没有转过头来，只是轻轻地微笑。美丽的睫毛缓缓垂下，那是个脆弱且孤独的笑容。

    「真头痛。」

    他轻声说道。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传闻呢？不管死法如何，我已经死掉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嘛。」

    是光的心脏怦然作响。

    他又想逃避话题了？

    「可是，是光……」

    光慢慢转头，凝视着是光。

    （呃！）

    他一脸认真，对着竖起耳朵，屏息倾听的是光说：

    「如果我说我是被人害死的，你会抓出杀我的凶手吗？」

    ◇　　◇　　◇

    （好破烂的房子。）

    是光撑着伞，肩膀挂着书包，愕然地仰望面前的建筑物。

    放学后。

    从学校出来走了二十分钟后，他来到一间年代久远、彷佛大风一吹就会倒塌的木造公寓。

    这栋房子有两层楼，大约隔成四户，四周围着薄木板钉成的围墙和篱笆，灰色的墙壁布满裂痕。可能是雨天昏暗的缘故，看起来更加残破不堪，充满恐怖片的气息。

    （我家已经够旧了，不过和这里比还是差远了……）

    杀死光的凶手真的躲在这里吗？

    『你会抓出杀我的凶手吗？』

    光如此问道。

    『你知道凶手在哪里吗？』

    是光睁大眼睛，心想：难道光真是被人杀死的？

    『唔……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觉得有可能在那里。』

    光回答得很含糊。

    『好，我去报警！』

    是光马上掏出手机，光却制止他说：

    『我还不确定啦，而且如果凶手不在那里，你一定会被警察骂的。再说，你要用什么理由叫警察去搜查凶手的住处？』

    『呃……』

    是啊，总不能说是死者指示的吧。

    『我们先去看看情况再说吧。』

    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跑去……

    是光虽然不赞同，但光的语气和表情比平时多了五成的积极和严肃，所以他只好勉为其难地听从了。

    「真的是这栋破烂……呃，像古迹一样别致的公寓吗？」

    是光再次确认。

    光一走出校门就变了个态度，此时他以平静而怀念的眼神望着被雨淋湿的肮脏篱笆。

    「嗯，错不了。你看这里的墙脚开着白花，颤抖不已的柔弱花瓣都被雨水打湿了呢……」

    这些坚韧的花朵又绽放了啊……光露出做梦般的迷蒙眼神说道。

    「这种时候就别再谈花了。」

    是光很受不了。

    「是哪一户？」

    「一楼的最后一间。」

    那个房间窗帘紧闭，室内一片漆黑。

    不过里面好像有人影在动，是光警戒地眯起眼睛。

    「好，我们走。」

    他们经过篱笆，走向那栋建筑的后门。

    房子和后面的住宅近得几乎贴在一起，黑影笼罩着小巷，视线昏暗不明。是光紧张得快要胃抽筋了。

    他们停在最后一户的门前。

    因为找不到门铃，是光只好直接敲门。

    没有回应。

    （没人在家吗？不对，刚才我明明看到窗帘里有人影在动……）

    此时……

    门里传来「叩叩」的声响。

    声音低沉又轻微，几乎听不见。

    是光紧张得后颈发痒。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他低声说着，又一次地敲门。

    小小的声音再度从门底传来。

    （好像怪怪的……）

    为什么里面有声音，却没人开门？发出声音的位置也很奇怪。

    （听起来好像是从下面传来的……难道里面的人昏倒了？）

    说不定有个手脚被绑住、嘴巴也被塞住的人趴在门边，死命地用肩膀和头撞门。

    这个画面瞬间闪过是光的脑海，他急忙双手抓住门把，用力扭转。

    他的雨伞落在小巷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回音，但是好像有呻吟的声音，是光越听越惊慌。

    「混账！」

    是光一边转门把一边撞门。大概是铰链太旧，立刻被他撞得脱落，门把也喀的一声掉下来。门开了！

    他立刻冲进去。

    「没事吧！」

    玄关的墙边有瓦斯炉和水槽，另一边则是厨房。

    这个三坪大的狭小空间没有开灯，视线很差，到处堆着分不清是家具还是垃圾的东西，简直是一座废墟。

    「喂……咦？」

    没有人？

    怎么可能……

    是光正在错愕时，突然听到脚边有声音。

    「喵……」

    他低头望去，有只白猫态度冷静地坐在地上，眼睛在黑暗中发出诡谲的光芒。

    难道刚才的撞击声和呻吟都是这只猫搞的？

    （惨了，我弄坏人家的门了。）

    是光冷汗直流，又突然发现阴影之中有个缩成一团的东西。

    「……！」

    他再次愕然屏息。

    眼睛适应黑暗之后，他渐渐看出房间里的情况。

    左边有一架双层床。

    正前方是挂着窗帘的窗户。

    地板中央有个圆形小矮桌，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右边那个是电风扇？还有椅子？衣架？置物柜？高尔夫球袋？除了这些杂物以外，还有贴在墙上的照片和几张纸。

    此外……

    置物柜和电风扇之间的空地有个状如小山的东西。

    毛毯？

    不，那是一个披着毛毯的人……一位少女。

    她蹲在墙边，一小片白皙脸庞从毛毯底下露出，以担忧的眼神望向是光……注视着这个破坏大门非法入侵的红发少年。

    什么？

    这家伙是谁？

    她在这里干么？

    是光满脑子都是问号。

    我来这里是要抓出杀死光的凶手吧？这家伙就是杀人凶手？看起来也太弱了点。

    他张口结舌地望着光。

    光却一脸轻松地经过是光身旁，走向那位少女。

    只有是光看得到光的魂魄。

    少女用小小的手轻轻拉紧毛毯，一边偷瞄着是光。滑出毛毯的长发，软弱无力地盖在她的额头和脸上。

    光走到少女面前蹲下，露出怜爱有加的温柔眼神说道：

    「别害怕，夕雨。是光是我最可靠的朋友，他会代替我实现『约定』的。」

    听到这里，是光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你这个诈欺犯！满口谎话的后宫白王子！说什么「你会抓出杀我的凶手吗」！装得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竟然又是在唬我！你现在就给我下地狱，让阎罗王拔掉舌头！）

    是光在心中咒骂。

    不过他再怎么火大也改变不了现状。

    就算动手揍他，拳头也会穿透他的身体，完全不痛不痒，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愚蠢。

    而且少女看不到光，她正战战兢兢地盯着是光。

    连那只白猫也抬着头，一双冷淡的眼睛貌似打量地望着他。

    （喂，我现在要怎么办啊？）

    是光紧张得满头大汗，咬紧牙关。

    光蹲在少女身旁，露出「接下来就交给你啰」的笑容。

    （可恶，你笑什么啦！）

    是光努力吞下几乎脱囗而出的吼叫，站在玄关对少女解释状况。

    「那、那个……我不是坏人，我是光的朋友，是他拜托我来找你的。」

    「雨……」

    几乎溶化在黑暗中的轻柔声音从少女的唇中发出。

    「啊？雨？」

    少女的视线望向是光身后那扇还没关上的门。她的眼中浮现出比刚才更明确、更强烈的恐惧。

    是光沿着她的视线望去。

    雨好像变大了，传入耳中的雨声逐渐增强，横向飞舞的水滴敲打着躺在小巷里的雨伞，又滴滴答答地弹开。

    「抱歉，我会把门修好的。」

    是光扶着摇摇欲坠的门，转头望向少女。

    这时少女像细线突然绷断似的，忽然倒地。

    「怎么了！」

    是光急忙脱下鞋子跑过去。地板轧轧作响，靠在墙边的杂物也跟着震动。

    「喂！振作一点！」

    他望着少女的脸庞大叫。

    「混账，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打算开灯，拉拉天花板垂下的绳子，可是电灯好像坏了。

    「没事的，夕雨很胆小，她只是昏倒而已。」

    光在一旁出言安抚。

    「这样哪叫没事？别讲得那么事不关己！」

    是光吼道。蓝色眼睛的猫一脸厌烦地耸耸肩，舔起前脚。

第二卷 夕颜 二章 墙脚边的梦幻百花（1）

    「总之她是个很内向的女孩，从去年开始关在家里不出门，也不去上学。」

    这天晚上。

    光在是光的房间谈起奏井夕雨的事。

    「其实她今年春天就该升上高二了，可是她出席日数不足，所以被留级，现在和我们一样是高一。

    她的父母在她开始闭门不出的那阵子离婚了，后来母亲去澳洲工作，父亲又娶了一个年轻女人，现在和对方住在一起。母亲本来想把夕雨带去澳洲，可是夕雨和母亲处不好，所以独自住在这栋破烂……不，古色古香的公寓。

    她的生活费一向由父亲支付，不过父亲的新家庭最近有了孩子，负担变得很重，有些时候甚至整个月没汇款，所以她过得很拮据。水电瓦斯至今已经被停过两次，她还是没有一句怨言，坚决地躲在家里，简直就像在黑暗中伸展着白色花瓣的夕颜。

    对了，夕颜是葫芦科的一年生蔓性草本植物，会在傍晚开花，夜间在月光下静静地绽放，到了晨曦照在地面的时候就开始枯萎。那是非常柔弱美丽、楚楚可怜的植物，藤蔓上的卷须也很可爱喔。它的花语是『夜晚的回忆』或『虚幻的爱情』，也有人叫它黄昏草……」

    一提到花和女孩，光又开始长篇大论了。

    大概是因为心情亢奋，光穿着一派休闲的打扮，白T恤、贴身长裤、打赤脚，飘飘然地浮在半空高谈阔论。

    （搞什么嘛，兴致还真好。）

    同样换上居家服的是光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板着脸不说话。

    那个自闭的毛毯女孩昏倒后的情况真是不堪回想。

    是光为了照顾她，在那个漆黑的房间里跑来跑去，撞上一堆东西，绊倒好几次，还撞倒箱子打翻东西，搞得一塌糊涂。

    后来甚至惊动了邻居，以为是强盗跑进来，差点就报警了。

    要不是毛毯女孩及时醒来，他一定会被抓进警局。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个地步，是光早已低到谷底的评价绝对会再下滑，搞不好会被退学。

    「拜托你，是光。」

    光膝盖并拢，端正跪坐在是光面前。他的上身挺得笔直，双手的摆放姿势也很优美，从坐姿完全看得出他教养良好。举手投足都这么有气质，连是光也忍不住赞叹。

    「就像葵小姐那次一样，夕雨的事能不能再麻烦你呢？看到那么柔弱美丽的女孩，只要是男人都不忍心丢着她不管吧？」

    光露出无辜的眼神，一脸恳求地望着是光。他此时的表现也很精确完美。

    「……谁知道她长得怎样，那么暗又看不清楚。」

    「放心，真的很漂亮，我可以保证。」

    「漂不漂亮都不干我的事。是说你又跟人家做了什么约定啊？你这个约定狂。」

    是光瞪着光，光却沉静地笑着回答。

    「我现在不能说。」

    「啊？」

    不能说？为什么？

    光探出上身，露出孩童般的天真淘气笑容，双手合十。

    「总之拜托你了！你不是也答应过夕雨，要帮她把门修好吗？像你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弄坏弱女子家里的门之后就放着不管吧？」

    「呃……」

    被他这么一说，是光也无法反驳了。

    ◇　　◇　　◇

    隔天早上，是光比平时提早两个小时出门。

    「干么？要练球准备参赛吗？」

    顶了一头乱发、运动服袖囗、裤管卷起的姑姑小晴才刚起床，一脸疑惑地盯着他。

    「……差不多啦。」

    是光随口回答。

    「你拿着工具箱？」

    小晴看到是光手上的东西以后……

    「要打架就给我赤手空拳地上，只有不懂打架规则的外行人才会带家伙。」

    她眯着眼睛教训道，然后就扭扭肩膀关节走进厨房。

    「小晴小姐是打架专家吗？」

    光单纯地提出疑问。

    「……别问我。」

    是光绷着脸回答。

    他们来到在雨后清新晨光中仍显得破烂的公寓。

    敲了夕雨的房门，隔壁就走出一个满头夹着发卷、浓妆艳抹的女人，她盯着是光说：

    「你又来啦？我正要去睡，别再像昨天那样大吵大闹。」

    「对不起，我是来修门的……可能会有些噪音，但我会尽快弄完的。」

    如果像昨天那样差点被抓去警局就糟糕了，所以是光的态度非常客气。

    看似从事特种行业的邻居还是满怀敌意地盯着是光。

    「喔，那就快点弄吧。」

    说完她就摔上了门。

    「那个大姐姐对我也很凶，还调侃过我『不要老是在三更半夜过来』或者『只是个毛头小子竟然彻夜不回家，教育委员会到底在搞什么』之类的话。不过她的身材真不错，长得也很漂亮，就像鲜红的天竺葵呢。」

    光爽朗地说起是光一点都不在乎的事。

    「还好你没有跟隔壁那个女人做过什么约定。」

    是光瞥了他一眼，讽刺地说，接着又轻轻敲了敲夕雨的房门。

    昨天被他弄坏的地方多了胶带修补的痕迹。

    「喂，奏井夕雨……你起床了吗？我来修门了。」

    沉寂片刻之后，门轻轻打开一公分左右的缝隙。

    一对黑眼睛和一对蓝眼睛在里面偷看。

    害怕的黑眼睛是茧居少女，蓝眼睛则是那只酷猫。

    是光展示了手上的工具箱。

    门缝又打开一公分左右。

    她惊恐地望着是光。

    是光心想，继续站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也不是办法。

    「打扰了。」

    他强硬地推开门。

    全身披着蓝色毛毯的柔弱少女急忙退后，躲到房间的角落。

    她把自己塞到双层床和墙壁之间，又继续盯着是光。

    基于过去的经验，是光很清楚自己的红发和凶狠眼神在一般女生的眼中会是什么感觉。学校里的女生根本不敢正眼看他。

    这个软弱无力的少女显然很害怕是光，但她还是用畏惧的眼神一直注视着他。

    她那只白猫也在是光脚边卷着尾巴坐下，冷静的蓝眼往上瞄着他。

    他打开工具箱，拿出铁锤和钉子。被那一人一猫盯着做事真不舒服，而且令人很紧张。

    光这个罪魁祸首倒是一派轻松地望着是光。

    「哇，你钉钉子的技术真好。是光果然厉害，真教人崇拜。唷，巧手男！」

    （你说得再好听也唬不了我的，你只会站在一边看热闹。）

    安静的早晨传出了铁锤敲东西的叩叩声。是光一直担心隔壁的女人会不会跑出来抱怨他太吵。

    夕雨依然躲在床和墙壁的缝隙中，像摆饰一样动也不动。就连垂在脸旁的头发也没有拨开，静静地缩着身子。

    虽然是早上，窗帘却依然紧闭。不过从窗帘透进来的阳光让房间变得比昨天亮一点了。

    墙上贴着鱼和海的照片，还有像是用计算机打印的彩色图片。从门外钻进来的风把纸张吹得不停晃动，像是拍打着海岸的波浪。

    电风扇、衣架、高尔夫球袋、电饭锅堆在一起，上面装饰着贝壳、弹珠和玻璃碎片，双层床的床缘还挂着像海草一样地垂着的蓝红塑料绳。

    （……真是奇怪的装潢。）

    听光说，她已经关在家里一年了，要买水和食物这些必需品都是靠网络购物，平日一步都不走出家门。

    （她老是拉上窗帘，在这种黑暗潮湿的地方披着毛毯不动，难道不会长出青苔吗？这种生活太不健康了。）

    少女从毛毯之中隐约露出的肌肤白得像雪一样。裸露在外的手指也是雪白的，连指甲看起来都是白的，一定是因为太久没晒太阳。

    （对了……这家伙知道光已经死了吗？）

    想到这点，是光不免暗自心惊。

    既然她一直关在家里，也不跟人往来，说不定到现在还不知道光死掉的事。

    （糟了。）

    心跳突然加剧。

    夕雨大概是光的众多女友之一。也就是说，光是她的情人。

    是光跟她一点都不熟，由他来告知她情人已死的事真的好吗？

    他停下工作，转开视线不看夕雨，若无其事地（其实声音都拔尖了）说出：

    「呃……那个，我昨天也说过，我来找你的理由是因为光叫我代替他实现约定。至于光为什么自己不来……因为他前阵子呆呆地发生意外死了。」

    「……是光，我才不是『呆呆地』地死掉咧。」

    光很不满地抗议。

    「……我知道。」

    飘忽的声音。

    是光回头望去，发现披着蓝色毛毯的夕雨也在看他。

    几缕细发落在那白皙脸颊上。她的脸上出现了比悲哀更深重、更沉静的感情，近乎绝望。

    几乎溶化在空气中的轻柔声音淡淡地说下去。

    「……我收到简讯了。」

    「简讯？有朋友通知过你吗……」

    夕雨垂着眼帘轻轻摇头。

    「那是……我没看过的账号……也没有写名字。」

    「夕雨，你还留着那封简讯吗？可不可以给我看看？」光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向夕雨

    问道。

    「你还留着简讯吗？给我看一下好不好？」是光问道。

    夕雨似乎很犹豫，低头沉思了片刻，才拖着毛毯开始移动。

    圆形小矮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有一支青蓝色手机。

    纤细洁白的手指从毛毯中伸出，拿起手机，打开盖子，操作一阵子之后，她怯生生地把手机交给是光。

    是光接过手机，光也凑过来一起看。

    简讯发送日期是葬礼的前一天。这封讣闻写得很简洁，不带一丝个人情感，里面也注明了葬礼的时间地点。

    正如夕雨所说，没有发送者的署名。

    信箱账号开头是「 upvkpv」……

    看不出任何意义，不像是有涵义的单字，而是随机排列的字母。

    「……」

    光皱着眉头，嘴唇紧闭地陷入沉思。

    「谢啦。」

    是光正要将手机还给夕雨，突然吓了一跳。

    「——！」

    夕雨静静地流泪。

    白皙的脸上滚落透明的水滴。

    没有激烈的伤痛表现，只见那双清澈的黑眼睛盈出泪水，无声地哭泣，好像随时都会停止。

    「喂……好了，别哭啦。」

    是光慌了起来。

    他最怕看到女人哭。因为这会让他想起母亲哭泣的模样。

    她也曾像这样静静地掉泪。

    ——对不起，小光。

    ——对不起。

    心中情绪澎湃，呼吸困难。

    混账，干么想起那件事……

    是光拼命咬紧牙关，用力绷起脸颊和眼眶。

    夕雨流着泪水，小声地说：

    「……葬礼那天……下雨了……我去不了。就连他的最后一面……我都见不到…」

    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太脆弱、太寂寞，让是光听得心中隐隐作痛……

    他真想告诉夕雨「光就在这里」，可是夕雨看不到光，大概只会觉得他是在安慰她。

    光带着忧郁的眼神，怜惜地搂住夕雨的肩膀。不像男人拥有的美丽指尖陷进夕雨身上的毛毯。

    「对不起……夕雨，如果我早点来看你就好了。你和小瑠璃一定很寂寞吧？对不起。」

    那温言软语的深沉回响，让涌上是光喉咙的痛楚变得更强烈。

    夕雨不知道光正拥抱着她。

    蓝眼猫像是要安慰夕雨似地贴近她的脚边。

    夕雨软弱地低下头。

    她的脸颊又有透明水滴滑落。

    「拜、拜托你，别哭了啦！我了解你的心情，光那个蠢蛋突然死了，你一定很想哭。我也一样啊，一想到他可能会消失就哭得一塌糊涂，所以我知道叫你不要哭太强人所难，但我还是求求你，别哭啦！」

    是光努力地恳求。他实在承受不起女人的眼泪。

    心痛得好像快要裂开了。

    但夕雨还是哭个不停，是光忍不住喊道：

    「好啦！我会代替光实现约定！我会负起所有责任！」

    夕雨抬头望着是光。

    她大概是吓到了。

    湿润的眼眸睁大了一些，泪水也停止了。

    是光注视着她的双眼，以热情的语气再次宣告：

    「我会帮他实现约定！」

    青筋暴露、横眉竖目，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可怕，希望不会吓到那个内向的少女。

    搂着夕雨的光温和地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注视着是光。

    夕雨的眼中再次浮现了像是担忧又像迷惘的神色。

    她小声地问道：

    「约定……什么约定？」

    「啊？」

    是光愣住了。

    （什么约定？）

    光喃喃说着「啊，那个」，慢慢退开夕雨的身边。

    「光不是和你做过约定吗？」

    「说过好几次……我也不太清楚。」

    （好几次？）

    是光狠狠地瞪了光一眼。

    光摸摸猫咪的头。

    「嗨，小瑠璃，最近过得好吗？」

    猫咪不解地皱起脸孔。

    「……是说要帮小瑠璃带一条有玻璃铃铛的项圈来吗？还是要帮电风扇上色？还是要再玩一次『海里有的东西的接龙游戏』？还是在装着蓝色果汁的玻璃杯里插两根吸管一起喝？光每次要走的时候，都会跟我勾勾小指说『约好了喔』……」

    「呵呵，小瑠璃眼睛的颜色就像地球昵，像鸭跖草一般的蓝紫色，好漂亮啊。对了，鸭跖草的花语是『尊敬』和『怀念的情谊』唷！」

    （混账！你呵呵个屁啦！别再玩猫了！现在是讨论花语那种东西的时候吗？你这个约定狂！）

    「……光拜托你做什么呢？」

    夕雨迷蒙的双眼凝视着是光，显然很好奇光委托了是光什么事。

    「呃……」

    是光一边沉吟，一边瞄着光。

    光尴尬地笑了笑，对他双手合十。

    「混账，就是那个啦，呃……约定之中最重要的一个！应该有吧？你知道的吧？」

    「最重要的……？」

    「对，最重要的约定。」

    上课时间快到了，门也还没修好。

    拜托，请你快点想起来吧。只要你说出来，再怎么困难的事我都会尽力去做的。

    「可能是……」

    夕雨低着头。

    「你想到了吗？好！一定是那个没错！」

    是光倾出上身说道，夕雨抬起视线，一脸认真地说：

    「可能是帮我换灯管……吧？」

    铁锤从是光的手中滑落。

    ◇　　◇　　◇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好不容易修好门，是光在通往学校的泥土路上狂奔，一边问道。

    「我只是想实现约定呀。」

    光悠哉地飘浮在是光身旁，用那优雅得令人火大的神情回答。

    「我就是在问你到底做过什么『约定』啦！你跟她之间真的做过非得实现不可的重要约定吗？如果只是玩接龙这种无聊事，我到死都不会再理你了。」

    光的眼神顿时变得成熟稳重。

    「嗯，那是很重要的约定，我只能拜托你这个好朋友了。你就陪夕雨一起想想看吧。」

    他以充满信任的清澈眼神看着是光，柔声说道。这个表情看得是光不禁恍惚，不小心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虽然是光还有很多想问的事，但是及时赶到学校才是当务之急。

    最后总算勉强赶上，是光在鞋柜前，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换鞋。

    「呼呼……总之，既然要叫人帮忙……至少也得把事情交代清楚啊……不然教我要怎么做事啊……咳……」

    「是光，你才刚一口气冲完两公里，还是先喘囗气再说话巴……」

    光露出无奈的表情说。

    「听说那个人就是杀死光之君的头号嫌犯耶。」

    「——！」

    是光猛然抬头。

    杀死光的凶手就在附近？

    他左右张望，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墙，而且大家都在看他。

    「那个就是死缠着光之君的人吧？」

    「听说他到处宣扬自己是光之君的朋友耶。」

    「一定是因为深陷妄想难以自拔而痛下杀手。」

    「同性恋的爱情还真激烈。」

    （给我等一下！）

    四面八方投来的质疑视线令是光脸颊抽动。

    （我死缠着光？深陷妄想难以自拔而痛下杀手？同性恋的爱情……）

    在脑中整理过听到的信息之后，是光大感愕然。

    （难道大家以为我是杀死光的凶手？）

    看来情况正是如此。

    学校里的人好像真的把赤城是光视为杀死光的嫌犯，他走向走廊时，人墙还自动让出一条路。虽然这是司空见惯的情景，但以前大家只把他当成流氓或黑手党老大的儿子，如今却是……

    「就是那个人把光之君……」

    「因为扭曲的爱情……」

    是光听着后方传来这些窃窃私语，背上痒得有如麻疹发作。

    好不容易到了教室，却见吵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同学都盯着他看。

    很怕是光但又一向会跟他打招呼的辫子班长，也缩在自己的座位上，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坐在是光隔壁的帆夏倒是板起脸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待是光接近之后，她却又好像很惊慌地别过脸去，上课时也一直不看他这边。

    到了下课时间。

    「听说是那家伙杀死光之君的。」

    这些悄悄话继续传来，是光觉得快要受不了了。

    （我怎么可能杀死光啊！）

    「因为你太引人注目，所以大家才会随便猜测。真是的，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呢……」

    光皱紧眉头，一脸抱歉地站在是光身旁。

    「算了，跟他们认真就太白痴了。」

    是光刻意装出不在乎的态度。

    其实他已经气到青筋暴出，太阳穴不断抖动了。

    就在此时……

    「真可笑。」

    旁边有个严厉的声音说道。

    眉梢挑起、脸色不悦地打着简讯的帆夏突然阖起手机。

    在同学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之中，她凛然说道：

    「又不是小孩子，竟然被这种骗人的匿名简讯耍得团团转。如果有话要说，就堂堂正正地署名啊。我才不相信那种只敢偷偷摸摸散布谣言的胆小鬼说的话呢。」

    教室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帆夏没看是光，像是在发怒的锐利双眼盯着半空中。语气和表情都不带半点畏惧，却隐含着一股激愤。仔细一看还会发现，她按在桌上的手正微微颤抖。

    辫子班长赶紧站起来说：

    「就、就是嘛！小帆说的没错，无凭无据地怀疑别人，这这这这样不太对啦。」

    同学们尴尬地面面相觑。

    难堪的气氛维持了好一阵子之后，众人才回去做自己的事，帆夏的身边则是聚集了班长和其他朋友。

    「帆夏，你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说那种话啊？」

    大家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看不过去。」

    她不悦地噘着嘴回答，是光心中百感交集地在一旁听着。

    「是光，除了我之外，这个班上还有另一个人站在你这边耶。」

    光很高兴地说。

    「式部！」

    下课时间。帆夏一走出教室，是光就急忙追上去。

    「谢谢你帮、帮我说话。」

    竟然要靠女人来解围，真是太丢脸了。不过还是很感动……两种相反闷心情在胸中互相冲击，是光实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帆夏一下子就红透了脸。

    （她为什么脸红啊？）

    「你、你不需要谢我，我说那些话又不是为了你。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才没有帮流氓说话的意思，你别误会了。」

    她冷漠地说完又骂道：

    「我和你又不熟，别跟我说话。」

    接着就转身离开。

    是光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她干么凶我啊？竟然叫我别跟她说话……）

    「混账，女人果然很莫名其妙！」

    他气得青筋浮出，破口大骂。

    「式部同学的个性……真教人同情呢。我个人是觉得很容易懂啦，还会忍不住想把她逗弄得像金鱼草一样满脸通红，不过这对你来说难度的确太高了点。」

    光叹着气，唠唠叨叨地说。

    这个时候……

    「赤城先生！」

    刺耳的高亢叫声突然传来，一个短发娇小的女生晃着庞大的胸部跑过来。

    是新闻社的近江雏。

    表情丰富、浑圆眼睛像少年一样灵活转动的她，攀住是光的手臂，劈里啪啦地说：

    「人家都说你是杀死光之君的头号嫌犯耶！哇，流氓之王走投无路了！简直是周六夜推理剧嘛！为了洗清嫌疑，要不要和可爱的搭档一起揪出真凶啊？总而言之，敝人现在最怀疑的人是……」

    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将胸部贴近，是光默不吭声地摀住她的嘴。

    「呜……」

    雏睁大眼睛看着是光。是光也正色盯着她说：

    「我知道光说过的话就好了，其他的事我不需要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想起帆夏刚才那段话。

    要是被流言耍着玩就太笨了。只要相信重要的人说的话就好，这样就算做错了也不会后悔。

    雏的表情更惊讶了。

    她放开是光的手，一脸呆滞地望着他。

    是光转身背对着雏，临走之前又说了一句：

    「而且，我从小就听惯别人的闲言闲语了，这点程度的谣言就跟被蚊子拉屎一样不痛不痒。」

    「……他是这么说的呢，会长。」

    雏呆呆地目送是光那头红发远去之后，突然兴致盎然地回头说道。

    转角后方走出一位披着乌黑长发的高挑美女——学生会长斋贺朝衣。

    雏像连珠炮似的，对皱着眉的朝衣继续说：

    「这就叫做超越生死的友情吧？听他的语气，好像已经从光之君那里得知某些事了呢，他果然不是普通的流氓。想想也对啦，能在高中考进这所学校的人一定不笨，大家都知道，这所学校的学生分成家世显赫的内部升学组和成绩优秀的外部考试组嘛～啊，从附属幼儿园升上来的贵族之中，当然也有像会长这样家世成绩兼优的人啦～总而言之，赤城先生似乎握有和光之君相关的重要情报喔，敝人的直觉向来都是很准的。」

    朝衣冷冷地听着雏这番话。雏以挑衅般的表情瞄着她，似乎想刺激她说些什么。

    「在敝人看来，会长也在杀害光之君的嫌犯排行榜上名列前茅呢～站在同样立场，会长对赤城先生有什么感想呢？」

    朝衣没有中她的计。

    她的眼神依然冰冷，高傲地说：

    「……只是一只吠得让人心烦的野狗。」

    然后就走开了。

    此时，是光身旁的光非常兴奋。

    「太感动了！如果我是女生，一定会当场跟你求婚的！哇！太帅了！啊啊，我感动到冒出鸡皮疙瘩了耶！」

    （哪有鬼会起鸡皮疙瘩的？而且我干么脸红啊！）

    是光臭着一张脸，冷淡地说：

    「别说傻话了，我并不是不在乎你对我有所隐瞒。我只是觉得，那个……就算是朋友，还是会有一些事不想说的，我自己也有一些事不想告诉别人……反正等你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吧……因为我们是朋友。」

    是光越讲越害羞，脸也热了起来。他最不会说这种话了。

    「你有不想说的事？是最后一次尿床的年龄吗？还是小时候写的可耻作文？你说过在小学当过生物股长……啊！难道你想说初恋对象是幼儿园老师？」

    「才不是！现在该谈的不是我的事吧？」

    光露出和悦的表情。他眼睛眯起，幸福地微笑着。

    「哈，说的对。我也会慢慢等着你自己想说的那一天。」

    你干么笑得这么开怀啊？我才没喜欢过幼儿园老师咧，而且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给我添了多少麻烦吧？你以为是谁害我被大家当成杀人嫌犯和踉蹝狂的啊？

    是光在心中默默抱怨。

    不过他也无可奈何，谁教他被这麻烦的家伙缠上，还傻傻地跟这家伙交了朋友。

    「反正你现在担心的是那个自闭女吧？只要我帮了那家伙，你就能朝升天之日更近一步吧？」

    「嗯，大概可以接近一百公尺吧。」

    光笑容满面地点头。

    「搞什么，才一百公尺？还要几万光年才能到宇宙啊？」

    「有什么关系嘛，不是都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吗？」

    「唔～～～等到走完的那天我都变成老头子了。算了，反正尽快解决就是了。」

    是光认命地说，光听了又露出欢畅笑容点头。

    「嗯，那就先传简讯给夕雨吧。」

    「啊？简讯？」

    ◇　　◇　　◇

    午休时间。

    为什么我得做这种事……是光不甘心地咬牙，在自己的座位上操作着手穖。

    （结果我还是被光牵着鼻子走。）

    「要是突然拜访，说不定夕雨会怕得不敢开门，所以必须先跟夕雨打好关系。这种时候就该用简讯，这是最适合内向女孩的进攻方法。你也可以藉此多多练习，就当作是为了和爱笑的女孩交往而做准备吧。」

    （什么……你还在想着帮我找个爱笑的女人啊？我才不要女朋友，我对爱笑的女人也没兴趣，是要我说多少次啦！）

    是光在心中默默地抱怨，同时满头大汗地打简讯。

    「如果希望对方回传，最基本的招式就是简讯最后要用问句结尾。还有，要多聊对方有兴趣的话题。」

    光盘腿坐在是光的桌上，开始传授和女生传简讯的技术，神情十分愉快。他的浅褐色头发在无风的室内仍轻柔飘舞，眼中充满生气盎然的光彩。

    是光却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

    （啊？问句？对方有兴趣的话题？）

    『那只猫小子一样有精神吧？』

    「是光……小瑠璃不是小子，是女生啦。」

    『猫之助一样有精神吧？』

    「猫之助……这是哪个时代的用词啊？写得自然一点啦。」

    『你那只猫叫什么名字？小流星？小琉球？还是小硫磺？』

    「喂，我不是才刚说过牠叫小瑠璃吗？你都没在听我说话吗？」

    「少啰唆，我有在听啦。」

    是光厌烦地说道，又继续传简讯。

    『午餐吃了什么？』

    『有没有乖乖吃肉？』

    『要摄取充足的维他命C喔。』

    每句都写得不知所云，夕雨果然没有回应。

    「是光，你要想想如果你是女生会希望收到怎样的简讯。就像平安时代的贵族一样，要写得更文雅、更有感情才行啦。」

    「平安时代的贵族？」

    光身上的学校制服变成了平安时代的贵族装束。

    高雅的蓝紫色直衣。

    已成鬼魂的光有一种毫无用处的「变装能力」。他最喜欢这套平安时代贵族的服装，而且沉溺于变换颜色和花纹。因为镜子里照不出他的身影，所以他看不见自己，但还是很热中替换服装。

    「纪贯之在《古今和歌集》里也说过，吟诵和歌就是把灵魂投注于文字，将情感寄托于花月山林。有时因富士山的烟岚想起情人，有时在纺织娘的鸣声之中思念好友，有时望着草上露水或水中泡沫感叹人世无常……短短的诗歌藏尽满溢的情感。对了，就像这首和歌……」

    光以柔情万千的声调朗诵。

    「新雁远鸣声入耳，心旌浮动意盈怀——就像隐约听到从北方初来乍到的野雁鸣声，自从听到你的声音之后，我就整天魂不守舍，满怀思慕之情。平安时代的公主处在深闺之中，若非关系密切是绝对见不到的。这首诗就是在表达听到对方的声音之后心生爱慕，渴望求见，收到这首歌的小姐一定很想请对方今晚前来一聚吧。

    还有这首歌——白书一涨潮不得见，海松布岸待三更。因为涨潮的白天没办法相见，只好等在海松布的岸边，期盼夜晚有机会见面。这首歌的写作技巧很高深，不容易理解，总之大概是在问某位小姐，晚上能不能去找她。真是太罗曼蒂克了～」

    是光没想到会从十几岁的男生囗中听到罗曼蒂克这么肉麻的字眼。

    （想见就去见啊，有必要吟诗作对吗？平安时代还真麻烦。）

    构思简讯这种不熟悉的工作几乎磨光是光的耐心，他真想直接传一句「放学后我去找你，帮我开门！」，可是一想到夕雨盖在蓝色毛毯底下的苍白脸庞、不安的眼神、带泪的脸颊，他又不由自主地停下手指。

    「……」

    他始终搞不懂女人，也不想讨好女人。

    可是……

    那个柔弱的茧居少女有点像他离家出走的母亲，他实在不愿伤蜜口她，也不希望吓到她。

    ——夕雨很胆小。

    ——要是突然拜访，说不定她会怕得不敢开门。

    「唔……」

    夕雨喜欢什么？期望的又是什么？

    那飘忽的眼神在是光的脑海徘徊不去。

    她绞尽脑汁思考后，嗫嚅说出「可能是帮我换灯管吧」的声音又在是光的耳中响起。

    对了，那个昏暗的房间一定要改善一下，不然根本没办法走路，才走几步就会撞上东西。灯管……光线……发亮的东西……贴着海景照片的房间。海里会发光的东西……

    『我捡到一条鮟鱇鱼，放学后带去给你吧？』

    他打好文字，送出简讯。

    「是光，鮟鱇鱼怎么会出现在路边呢？如果要比喻，也得找个比较有情调、比较优雅、比较罗曼蒂克的东西，至少也说萤火虫嘛。」

    光立刻出言纠王。

    「要你管。」

    是光虽然嘴上抱怨，心中其实也很羞耻，连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写什么，没事搞什么童话风格啊？此时手机响了。

    「啊……」

    夕雨回复了。

    是光打开一看。

    『好。』

    只有这么一句话。

    是光好像可以隐约听见这句轻轻柔柔的「好」，当下只是发愣。

    「什么？那种内容竟然行得通？应该要把标准提高一点，多过几招才对嘛。」

    光喃喃自语，像是很不茍同。

    「小帆，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美智留叫道，帆夏愕然把头转回来。

    「没、没什么啦！」

    她不好意思说她发现是光全神贯注地在打简讯，所以忍不住盯着看。

    「什么事都没有啦。」

    帆夏不悦地响应，然后红着脸打开自己的手机。

    （赤城……传简讯给谁了？）

    ◇　　◇　　◇

    「是光，你好像很开心嘛。」

    「嗯？有吗？我不是很普通吗？」

    「你的嘴明明就在笑。」

    「你很烦耶。我都说很普通了。」

    是光恼羞成怒地否认。

    放学后。

    是光走向夕雨的公寓，顺便在途中买了日光灯管。

    挖空心思传了半天简讯，好不容易换来了一句回复，是光的确很开心，不过被光戳破还是很不好意思。

    他板起脸孔掩饰心中暗喜，正要走进公寓旁的篱笆时……

    （嗯？）

    「怎么了？是光？」

    光见他突然停下来不动，惊讶地问道。

    「好像有一道让人很不舒服的视线。」

    「很不舒服？」

    「脖子后面痒痒的，每次我有这种感觉，多半会有人拿着铁链或刀子出现。」

    「你被堵过那么多次吗？原来你真的是经历过多次死斗，才得到流氓之王这个称号啊……」

    「我才不是流氓！……好像没有人，我的直觉变钝了吗？」

    是光不满地发出啧啧声，继续走向公寓。

    夕雨隔壁的房门打开，看似从事特种行业的女人探出头来，瞪着是光。

    「这里男人止步。」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规定？」

    「这是我刚刚订的。我最近才跑了几个金主，你们这些小鬼少在我家隔壁卿卿我我，没事的话就快点滚回去。」

    那女人无理取闹地说完，就摔上了门。

    「谁管你怎么想啊！」

    她那不客气的措辞以及蛮横的态度和离婚的姑姑还真像。上了年纪的女人都是这样吗？

    「是光，太大声的话会吓到夕雨喔。」

    「呃……喔喔。」

    被光提醒后，是光小心翼翼地敲门。

    「喂，我带鮟鱇鱼来了。」

    过了一阵子，门慢慢地打开，披着蓝色毛毯的少女从门后探头窥视。

    「你、你好。」

    是光紧张地打招呼。

    「喵～」

    少女脚下的蓝眼猫咪冷冷地代她回了一声。

    夕雨离开门边，退后几步。仔细一看，她打着赤脚，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

    （一定是缺乏运动，这样不太好。）

    是光皱起脸孔，但他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走了进去。

    「椅子借一下。」

    他拿椅子当折梯，开始换灯管。

    夕雨仍然窝在房间一角，不安地看着是光工作。

    是光拆下旧灯管，正要放到地上，却看见一只纤细的手战战兢兢地伸过来。

    他惊讶地发现那是夕雨的手。

    「啊，谢啦。」

    「……」

    夕雨轻轻点头，接过灯管放在地上，然后又缩回角落，一脸担忧地看着是光。

    是光心想应该跟她说些什么，便开囗问道：

    「这个灯管坏掉多久啦？」

    夕雨用细微的声音淡淡地回答：

    「……大概一个月前……开始闪烁……在收到葬礼通知简讯的两天前……完全坏掉了……光就是在那天死掉的……」

    她悲伤地垂下眼帘，好像认定灯管的寿命和光的寿命之间有某种关联。是光很怕她又要哭了。

    「这样啊，那一定很不方便。可是一个人也能换灯管吧？」

    「……对不起。」

    「没有啦，我不是在教训你啦，别道歉。」

    是光更慌张了。就像怕人家哭一样，他也很怕听到别人道歉。

    「OK！我换好了！」

    他大声说道，跳下椅子。

    一拉绳纽，拉上窗帘的昏暗房间立刻变亮。他此时才发现，窗帘的颜色原来是热带海洋一般的湛蓝。

    贴在墙上的海中鱼群照片和计算机打印的图片也看得一清二楚。装饰着贝壳的电风扇、电饭锅、高尔夫球袋在明亮的光线之下还是很诡异。

    （这电风扇和电饭锅都坏掉了嘛。电风扇没有扇叶，电饭锅也没有内盖和内锅。这些东西大概不是家电，而是装饰品吧？）

    夕雨站了起来，脚步蹒跚地朝是光走去。

    房问很狭窄，所以她只走了两三步。

    她抬起头的瞬间，盖在身上的毛毯稍微下滑，柔顺纤细的秀发随之垂下，白皙小巧的脸庞露了出来。

    是光睁大眼睛。

    他至此第一次看清楚夕雨的长相，有如一朵漂浮在海上的白花。

    真的很漂亮——光说的没错，她确实是个文静美丽的女孩。

    那空虚梦幻的眼神凝视着是光，清纯的嘴唇像两片桃红色贝壳微微敞开。

    浅浅的微笑。

    不过她真的笑了。

    对着是光笑了。

    有点腼腆，微微地笑了。

    「……谢谢。」

    她轻声道谢的瞬间，是光的心脏顿时暴动起来。

    （怎、怎么回事？脸怎么突然发烫……）

    他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何会有这种变化，用干燥的喉咙努力挤出声音。

    「只、只是举手之劳啦，而且光也拜托过我要好好照顾你，所以，那个……」

    光眯着眼睛、露出兴致盎然的表情，让是光更是慌得手足无措，但他还是尴尬地继续说：

    「我、我明天可以再来吧？」

    夕雨轻轻点头的瞬间，是光甚至有点目眩神迷。

    回家的路上。

    光一脸戏谑地说：

    「如何？夕雨果真是个如梦似幻的漂亮女孩吧？」

    是光听了又开始脸颊发烫，呼吸困难，紧闭嘴巴不回答。

    隔天也一样……

    「……嗨。」

    「……」

    门缝后方露出了披着毛毯的夕雨和白猫的身影。

    是光板着脸喃喃说出「打扰了」，她还是带着不安的眼神轻轻点头，打着赤脚缓缓后退。

    （她对我还没放下戒备……）

    是光也很紧张地脱了鞋子走进去。

    湛蓝的窗帘仍然紧闭，不过房间已经有日光灯，所以很明亮。夕雨缩进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一双飘忽的乌黑眼睛盯着是光。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咧……）

    他之前来这里都是为了正事，像是修门或换灯管，今天却无事可做。

    「啊……你想起光的约定了吗？呃，我不是说帮猫买项圈那种，而是更重要的约定。」

    夕雨垂下眉梢摇摇头。

    「也、也对啦，要叫你立刻想起来大概很困难吧，再说那家伙又是个约定狂。」

    是光一边打圆场一边瞪光一眼，光像是事不关己似地耸耸肩。

    （这家伙真是的……）

    他们提起光的时候，那只蓝紫色眼睛的猫歪着头望向光所在的方向。

    听说动物的直觉都很敏锐，说不定牠真的察觉到什么了。

    那也无所谓，目前最要紧的是快点找些话题。

    房里一片沉静，是光紧张得双手冒汗。

    夕雨从毛毯底下看着他，好像也有些尴尬。她垂着眉梢，昨天的笑容彷佛不曾有过，让是光有点难过。

    「那、那个电饭锅、电风扇和高尔夫球袋，是不是艺术品啊？」

    是光指着以贝壳和玻璃碎片装饰的杂物堆问道，夕雨不安地看着是光，小声回答：

    「……那是鱼儿们的坟墓……祈福之塔。」

    「啊？」

    「为了保护……海底世界。」

    「……」

    （糟糕，这是要我怎么答腔？）

    难道她的脑袋里是一片花田吗？她关在家里太久，已经陷入童话世界了吗？还是说所有女生都是这样的？

    是光努力转移话题。

    「那里有鱼的照片耶，你喜欢鱼吗？我也是喔，比起肉类我更喜欢鱼，像是青魽鱼或腌鲭鱼都很棒。」

    （呃……总觉得话题好像走偏了……）

    夕雨脸色黯淡地垂下目光。

    是光有些懊恼，心想真不该提青魽鱼，女生应该比较喜欢烟熏鲑鱼吧……

    「……照片是……光带来的……他来我家都会带东西……」

    夕雨语气寂寥地说。

    低垂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上。她在思念光吗？好像又快要哭了……

    （这这这这这样不行！女生到底喜欢什么话题啊？喂，后宫皇子，别再搔猫的下巴了，快帮我想办法啊！）

    光却没有反应，仍带着沉静的笑容玩猫。是光无可奈何地叫道：

    「对了，光！你和光都在聊些什么？」

    （我真是白痴！干么又害她想起光啊！）

    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那、那家伙老是吵着要帮我找个爱笑的女朋友……啊，我好像扯太远了。」

    他越想转圜，场面就变得越尴尬。

    夕雨稍微扬起睫毛。

    「……他常说……花。」

    她小声地说。

    「花？喔喔，他的确成天都在讲花圃的紫罗兰怎样了，池边的水仙花就像少女一样纤细之类的恶心话题……」

    「竟然说我恶心……」

    还在玩猫的光不满地瘪起嘴。是光只想吐槽，既然你有在听就帮忙接个话啊。

    夕雨眼神恍惚地继续说：

    「他说过……公园里含苞的樱花像婴儿的脸颊一样红润粉嫩……郁金香盛开的样子好像在开怀大笑……」

    她白皙的脸庞渐渐出现明亮的光采，是光不禁看呆了。

    「……还有公园那些像女王一样高贵的溪荪开始绽放了……水泥路旁的裂缝长出了蒲公英……石楠花、春紫苑、铃兰，每次看到都有不同的迷人风情……洋槐和火棘快要开花了，好期待……之类的。」

    夕雨全身散发出柔和的气氛，眼中闪闪发光。

    是光可以想象，那双眼中看到的光是什么模样。

    彷佛光如今就在这个房间里，单脚曲起坐在地上，歪头支着脸颊，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样。

    事实上，光现在确实搔着猫的下巴，温和地眯着眼，一脸怜爱地凝视着夕雨……

    少女轻声细语地说话，少年温柔地望着她。

    寂寞茧居家中的夕雨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令是光心跳加速，甚至觉得胸口有点痛。

    那如梦似幻的柔和微笑令他移不开目光。

    「……听光谈起花……我觉得自己好像也随着他在开满花的公园里散步……两人并肩欣赏樱花和藤花……」

    夕雨露出前所未有的幸福表情。

    和光共同度过的时间，对她而言一定很宁静安详。

    光为夕雨带来了外面世界的色彩和味道。

    藉由光温润柔和的声音，夕雨得以想象绽放在户外的花朵。

    各种形状。

    各种颜色。

    各种香味！

    然后怀着这些美丽的想象，披着柔软的毛毯幸福地入眠。

    一边静待着光下次造访。

    （她关在这种破烂公寓里，穷到瓦斯水电都被停了，过着连灯管都没办法换的悲惨生活，竟然……竟然还能笑得这么满足，这么幸福……）

    昨天出现过的目眩神迷和心悸逐渐加剧，脸颊也越来越烫……

    是光很迷惘地看着夕雨脸上如白花般纯洁的笑容。

    （搞什么！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他默默地在心中大叫。

第二卷 夕颜 三章 墙脚边的梦幻白花（2）

    （奇怪，真的很奇怪。我到底是怎么了？）

    学校已经换季，改穿短袖衬衫。去夕雨家成了例行公事之后的某天放学后……

    是光站在便利商店的食品柜前沉思。

    动不动就心悸，脑袋像煮沸的茶壶一样发烫，讲话口齿不清，难道自己得了不当季的流行性感冒？

    而且和夕雨在一起的时候，情形更严重。只要夕雨看似敞开心胸地微微一笑，他的症状还会更加恶化。就算是在学校或家里，每次想起夕雨都会发作。

    「……这是什么东西？」

    「就是『辣度三倍熟成泡菜』啊。」

    光继续问：

    「你要买六罐？」

    是光此时才发现篮子里堆满了泡菜罐头。

    他红着脸把罐子放回架上。

    「如果是要买给夕雨，最好别买辣的。你不能只考虑自己的喜好，要想想夕雨的喜好才行啦。」

    「我我我我我又不是要买给她的，是我自己想吃泡菜。」

    是光努力辩解，然后又板着脸低声问道：

    「……夕雨的喜好是什么？」

    光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笑什么啦！话说回来，根本是你叫我去照顾夕雨的耶！」

    是光忘了身在便利商店，高声大骂，站在柜台里的店员都被他吓到了。

    （糟糕！）

    看到是光心虚地缩起脖子，光露出忍笑的表情告诉他：

    「说的没错，谢谢你。夕雨喜欢的食物是甜甜的、透明的东西。」

    是光思考一阵子，然后买了冰糖，前往夕雨的公寓。

    敲门之后，眼神迷蒙的少女和蓝紫色眼睛的猫咪探头出来。

    「你、你好。」

    是光僵硬地打招呼，小瑠璃「喵」了一声，夕雨则是带着柔和的表情对他轻轻点头。

    第一次见面时，她从头到脚都紧紧裹着蓝色毛毯，但近来只把毛毯披在肩上。

    毛毯底下的打扮通常是无袖洋装，没穿袜子的赤裸双脚、脖子、手臂偶尔会露出来，每次是光不经意地看到她纤细白皙的小腿和脚踝，都会不由得心跳加速。

    「这是礼物。」

    他拿出便利商店的袋子。

    夕雨接过来一看，立刻露出笑容。

    「谢谢……我很喜欢。」

    没想到冰糖这种东西可以让她展露这么幸福的表情，是光的心跳越来越快，脸也热起来了。

    夕雨打开包装，用手指沾起一点透明的冰糖，像是看到刺眼光线似地眯起眼睛，将冰糖放进口中品尝。

    她嚼得喀哩作响，笑得更幸福、更满足。

    看到这种表情，是光的心脏激荡到近乎破裂。

    因为房间很小，隔间又很薄，不时可以听到隔壁传来开门、关门、用力踏步的声音，还有女人的怒吼声。

    「搞什么嘛！经济一不景气男人就变得小气了，根本活不下去嘛！唉，真是前途黑暗，根本是寒风刺骨！除了供养我的男人以外，每个都去死吧！」

    隔壁传来的高分贝咆哮经常吓得是光浑身一颤。

    不过夕雨在这种时候只是发呆。

    「那是……波浪拍在岩石上的声音。」

    「鲸鱼在打喷嚏了。」

    她都会带着迷蒙眼神这么说。

    经过这些日子，是光已经了解，她虽然胆小内向，却也很文静沉着、很有韧性，能以平常心面对苦难。

    他觉得夕雨这种特质和光很像。

    此时的光还是曲起单脚坐在地上和小瑠璃玩。

    小塯璃好像真的看得到光，还伸出前脚去碰他，爪子挥空几次之后，牠很讶异地抬头看着他。

    小瑠璃本来是只野猫，约在夕雨开始闭门不出的时期流浪到这里，耳朵不太灵光，所以牠有一种专注凝视生人和物品的怪癖。或许是因为这样，牠才能敏锐地感觉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光也经常温柔地注视着小瑠璃，有时用手指抵着牠的前脚，有时做出搔抓牠下巴的动作。

    （我真搞不懂这家伙。为什么老是不肯说他和夕雨做过什么约定？来这里也只顾着和猫玩。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啊？）

    是光瞪着他看，夕雨发现之后担心地问：

    「怎、怎么了吗……？」

    「呃，没有啦，那个……光、光和你是怎么认识的？」

    是光慌张地问道，夕雨顿时眼睛一亮，小声地说：

    「光第一次来我这里，是在小瑠璃出现的一周后……」

    去年夏天，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夜晚。

    公寓前面来了一位身穿平安学园制服、撑着雨伞的少年。

    夕雨看到那少女般的美丽脸庞出现在路灯光芒之中，立刻认出他是「光之君」。

    当时光是国三，夕雨是高一，但是学校里不可能有任何女生不认识校园皇子「光之君」。

    （他……在这里做什么？）

    光撑着淡紫色雨伞望着公寓旁的篱笆，让夕雨非常好奇。

    为什么他一直站在那里呢？外面又冷又暗，而且还在下雨。他到底在看什么？

    他的眼神是那么地温柔，充满怜爱。

    夕雨从窗帘的缝隙里看着光，这时他突然抬头。

    （——！）

    四目交会，夕雨吓得心脏差点停止。

    她急着想拉紧窗帘，光却对她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好友善、好温柔，彷佛融入了她的心中。

    后来光不知为何把伞放在篱笆前，淋着雨走到屋前。

    夕雨正在疑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不料几秒之后……

    ……敲门声传进她的耳中。

    她全身披着毛毯，胆怯地走到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有个甜美的声音在对她说话：

    「这么晚来打扰真是抱歉，请问能让我进去躲雨吗？我的伞借给被雨淋湿的美丽花朵了，现在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光的语气没有半点虚矫，那温暖清澈的声音吸引了夕雨，她开门一看，头发和衬衫都已湿透、淌着透明水滴的光对她露出灿烂的微笑。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夕雨喃喃说着……说得小声又缓慢。

    「光说……他刚刚在看墙脚边的夕颜……因为那些花朵既柔弱又勇敢……美丽得如梦似幻……所以他看呆了……」

    ——这里的墙脚开着白花，颤抖不已的柔弱花瓣都被雨水打湿了呢……

    是光想起光在公寓前面看着墙脚时的语气和表情。

    他说那些花柔弱又美丽。

    就像夕雨一样。

    ——到了早晨就会枯萎，只在月光下静静地绽放。

    光现在也和看着墙脚的时候一样，露出怀念而朦胧的眼神摸着小瑠璃的头。

    他的手指摸不到小瑠璃，可是他的白皙手指每次优雅地移动时，小瑠璃的胡须都会轻轻一抖。

    夕雨没有发现已死的情人就在这个房间里，但她仍以迷蒙眼神望着光所在的位置。

    那里一定是光的固定座位。

    既爱慕又寂寞的眼神，令人看了就心痛……

    光也不时地对夕雨投以温柔的目光。

    看着那两人互相凝视的模样，是光开始坐立不安，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电灯泡。

    不过光始终不肯说出他和夕雨做过什么约定，也不对夕雨说话，只顾着和小瑠璃玩，彷佛一点都不在乎那件约定……

    「所以……你就是这样开始和光交往的？」

    这句话的语气阴沉又冷漠，是光自己都吓到了。

    胃壁痉挛到开始绞痛。难道我不希望夕雨和光交往？还是因为光只顾着玩猫，把女友丢给其他男人，所以看不过去？

    （混账，我干么这么生气啊？）

    夕雨发现是光的脸色很难看，所以闭口不语，担心地望着他。是光努力强装平静，她嗫嚅片刻，才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道：

    「你好像……误会了……我和光……不是情侣……」

    「什么意思？」

    是光惊讶地倾出上身。

    「光不是经常来找你吗？隔壁的女人也讽刺过他都在这里待一整晚耶……」

    夕雨听得脸颊泛红，是光也跟着脸红了。

    「不、不好意思，我太多管闲事了……」

    夕雨垂着目光摇头，脸变得越来越红。她双手交握，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

    「我和光……真的不是那种关系……我知道……光和很多女生交往……所以我也觉得很奇怪……有一次还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他对我……什么都不做……」

    夕雨连脖子都红起来了。

    她抓紧毛毯一角，缩着身子，断断续续地说。

    「光听了……就温柔地笑着说……『因为你没有爱上我』……」

    是光仍然红着脸，屏息听夕雨说话。

    只有光还是若无其事地垂低视线，搔着小瑠璃的喉咙。

    「喵……」

    小瑠璃低声叫着。

    夕雨不安地仰望着是光。

    「他说……只要看眼睛，就知道对方是不是在恋爱……

    因为恋爱中的人，眼神会流露出想要完全占有对方的欲望。

    看到那种眼神，他也会无法自拔地爱上对方，在那一刻简直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献出去……」

    夕雨的声音渐渐变低、转弱，讲到最后便低下头默默不语。

    她不像是在担心是光不相信她说的话，而是满怀感伤地想念着光。

    是光也觉得心情难以平复。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寞从胸中渐渐涌出。

    或许是因为夕雨的表情很悲伤吧。

    而且夕雨描述的光不是他平时灿烂耀眼的那一面，而是孤独落寞的另一面。

    夕雨低着头说：

    「光说过……只有一个人例外……虽然他们深深相爱，却无法互相拥抱……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看起来好痛苦……」

    光好像没听见夕雨说话，依然带着沉静、深不见底的眼神搔弄小瑠璃的下巴。

    小瑠璃也用蓝紫色的漠然眼睛望着光。

    夕雨依然低头不语。

    是光不知此时该做何反应。

    （喂，光，别再装死了，你说说话啊。都是因为你，气氛才会变得这么僵，现在不是玩猫的时候啦！）

    是光瞪着光，青筋颤动地教训他。

    结果光还是继续装死。

    不对，光本来就已经死了。他确实是鬼魂，就算他开口说话，夕雨也听不见。

    「我很想抱着光，为他排解寂寞……」

    夕雨用随时会溶化在空气中的轻柔声音说道。

    「不过，光说……那不是爱……」

    她的语气有一丝不平稳的感觉。

    既然恋爱经验丰富的光都那样说了，夕雨对光的感情应该不是爱吧。

    心中渗入甜蜜滋味的同时，也有一种近似不安的情绪渐渐扩散。

    夕雨一心想要帮助为爱所苦的光，甚至完全接收了他的伤痛。

    她既温柔又空虚，要是对方提出要求，说不定她全部都会接受。

    光的未婚妻——葵——是个纯净的少女，就像不曾沾染半点污垢的纯白花朵。

    夕雨也像白花，却是随时会被染上其他色彩的花朵。好像只要随便一碰，就会碰坏、弄脏她的花瓣。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光才没有把她当作女友，为了让她继续保持洁白。

    会有其他理由吗？是光瞪着他看，他那少女般的脸庞还是朝着旁边。

    「你恋爱过吗？」

    夕雨突然这么问，是光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用清澈透明的眼睛望着是光。

    是光深吸一口气，回答道：

    「没、没有。」

    他的手心都是汗水了。

    （恋爱和其他感情哪里不一样？要怎么区分啊？）

    是光也不明白此时在他心底深处摇曳不定的是什么感情。

    夕雨的眼中浮现了类似哀愁的理解神情，是光看得心头都揪起来了。

    她用令人永难忘怀的寂寞语气喃喃地说：

    「我们是一样的呢。」

    ◇　　◇　　◇

    「恋爱……是什么啊？」

    回家的路上。

    星辰散布在墨色的夜幕上，先前下过一场雨，所以闪烁的星光比平常更加清晰。

    是光拱着背，一边沉吟一边低头走着。以同样速度跟在旁边的光用温柔圆润的声音回答：

    「就是对某人的渴望。这种渴望的影响力大到能让心境完全改变，而且……很虚幻。」

    「虚幻……」

    想起夕雨空虚的眼神，是光又开始心痛了。

    光带着成熟的表情继续说：

    「是啊……就算明知感情终有逝去的一刻，在谈恋爱时还是会觉得很幸福……无论那是多么痛苦的恋爱。」

    光唯一无法拥抱的人。

    （那指的是葵吗？）

    那位少女代表着光的希望。

    他曾经以自嘲的语气说，自己很怕被葵讨厌，所以不敢轻易地追求她。

    可是，是光问不出口。

    是光和夕雨不同，他看得到光，也听得见光的声音，光总是跟在他的身边。

    我们是朋友——光这样说过。

    话虽如此，光偶尔会露出沉思的眼神，以及彷佛不容是光过问、也让他不敢过问的沧桑表情。

    这种时候是光总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在看什么，虽是年龄相同的朋友，却好像遥不可及，令是光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果我谈过恋爱……就能理解光在想什么了吗……）

    若是那样，就能看到光眼中的风景了吗……

    想起夕雨的脸庞，是光的心脏又痛得如同被人捏紧。

    ◇　　◇　　◇

    隔天放学后。

    在文具店里，是光望着压克力拼图。闪闪发光的蓝色透明拼图组合起来，便成了一幅神秘的海底风景。

    他专注地看着印在盒子上的完成图。

    「啊，夕雨应该会喜欢吧。」

    耳边突然传来这句话。

    「——！」

    他吓了一跳，红着脸转过头去。光对皱着眉头吊起眼角、却又说不出一句话的是光露出微笑。

    「你已经掌握住夕雨的喜好了呢。」

    「……」

    是光丢下拼图，转身走开。

    「咦？你不买吗？」

    光问道。

    「我只是看看。」

    是光回答道。

    「……哼。」

    但他又转了个方向，拿起一盒拼图走向柜台。

    这别扭的态度令光看得暗暗好笑。

    看到从蓝色包装纸里拿出的拼图，夕雨顿时眼睛一亮。

    她望着盒子里的蓝色拼图，更欣喜地笑着说：

    「……好漂亮。」

    她小心翼翼地将一片拼图放在掌心，欣赏它反射出灯光的闪耀模样，看得浑然忘我，然后又露出微笑。

    这动作和神态令是光心跳越来越快。

    她似乎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淋淋的，白皙的皮肤隐约散发着肥皂的香味，害得是光脑袋发热，呼吸困难。

    （我最近为什么动不动就心悸，我明明那么讨厌女生……我只是因为光的请求才勉为其难地照顾她……）

    期中考明天就要开始了。

    他应该要催夕雨快点想起她和光之间「特别重要的约定」，早日解决，结束这段关系。

    可是不知不觉间，他的目的却变成了来见夕雨。

    他对自己感到生气。

    （我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夕雨将拼图洒了一地。

    她跪在地上，弯着腰玩起拼图。毛毯松开，无袖洋装的领口露出了白皙的颈项和锁骨。洗发精和肥皂的香味钻入是光的鼻腔。

    「头发……」

    「……？」

    夕雨抬头看着他。

    「先把头发吹干啦！」

    是光不自觉地用粗鲁的语气说道。他的脸颊僵硬，眉梢挑起，眼神大概也变得像野狗一样凶恶。

    看到夕雨害怕的模样，他才惊觉不对。

    （真蠢！我怎么可以凶她啊！）

    「我我我我我没有生气啦！我不是在骂你，只是觉得你的头发这么长，如果不快点弄干可能会感冒……」

    是光拼命地解释，脑袋呼呼发烫。

    「……对不起，我没有吹风机……只能自然晾干……」

    夕雨畏惧地说。她缩着肩膀，一副消沉的模样。

    「呃……其实我也很少用吹风机啦！都是洗完就丢着不管了！我真的没有生气啦！我可能脸色难看，眼神凶恶，不过这是天生的……我平时就是这个模样啦！所以我不知道要怎么笑，也很少笑……光还说要帮我介绍爱笑的女生，我看对方一定会立刻被我吓跑吧……讲这个好像很没意思……我想说的不是这些啦……」

    是光努力地说明，却越说越沮丧。

    如果我现在能露出和光一样温柔的微笑，一定能比长篇大论更让夕雨安心。

    为什么我的脸老是不听使唤？

    为什么不能随心所欲地笑？

    这张痉挛的脸孔现在想必扭曲得像是哭脸吧？

    这样只会让夕雨更害怕啦！

    此时夕雨静静地说：

    「我不讨厌……你的长相……」

    是光愣住了。

    夕雨看着是光，眼中仍充满不安，但她似乎不是因为怕他，而是想要鼓励他。

    是光全身无法动弹，目不转睛地望着夕雨。她以淅沥雨滴般的轻柔声音说：

    「你……很温柔……对我也很亲切……」

    胸中静静地震荡着。

    冰冷的指尖也恢复了热度。

    「总有一天，你会笑得出来。」

    她祈祷似地说。

    「我也是……走出家门就觉得好痛苦……」

    透明的眼中蒙上哀伤。她低头沉默了一下，求救似地转头望向电风扇和高尔夫球袋所在的位置。

    那座装饰着贝壳和陶器碎片的艺术品是祈福之塔、鱼儿们的坟墓。夕雨说，那是为了保护海底世界。

    是光突然想起夕雨的父母在她闭门不出期间离婚的事，觉得好心痛。

    夕雨也怀着深切的悲伤。

    「可是，在这里和小瑠璃还有光一起聊天……就觉得好放松……所以……你待在这里一定笑得出来……」

    如同无声降下的雨水渗入柔软的泥土一般，夕雨这番话一点一滴地落在是光的心上。

    夕雨用食指和中指拈了一些装在玻璃罐里的冰糖，拿到是光嘴边。

    他尴尬得满脸通红，又觉得自己像只被喂食的野狗，僵硬地张开嘴巴，透明甘甜的结晶接触到他的嘴唇和舌头。

    冰糖一含到口中，他立刻尝到强烈的甜味。

    嗜好吃辣的是光觉得舌头都麻痹了。

    夕雨也抓了一块放到自己的嘴里。先用舌头拨弄一阵子，咀嚼得喀啦响，然后露出幸福的微笑。

    「只要待在这里……任何人都会……感到幸福……」

    吞不下去又不能吐掉的冰糖还残留在是光的嘴里。

    确实是衬得上幸福一词的甜度。

    不过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甜了。

    胸口颤动，脉搏加速，连自己都搞不懂自己，觉得彷徨且无助……

    夕雨缩着身子，闭着眼把耳朵贴在地上，好像倾听着不存在的浪涛声。

    「……悲伤……痛苦……都是发生在遥远世界的事……在这个地方……不撑伞也没关系……」

    口中的冰糖还剩一半以上。

    夕雨不再说话，静静趴着不动。

    彷佛已沉沉睡去。

    是光叫她，她也没有反应。

    他弯腰贴近她的脸，洗发精的香味传来，还听得见微弱的鼾声。

    是光抿紧嘴，起身看着天花板。

    他紧闭的嘴巴发出低沉的闷哼。

    睁大眼睛，咬紧牙关，像是看着不共戴天的仇人似地盯着上方。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

    「喂，光。」

    柔和的声音响应：

    「怎么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我在这里呢，你简直像是看不到我似的。」

    光用调侃的表情看着是光，降到地面屈膝坐下，纤细的指尖摸着小瑠璃的头。

    小瑠璃惊讶地缩了一下身体，用沉思的眼神望着光。

    「假装看不到的人明明就是你，竟然一直贴在天花板上装死。」

    是光气鼓鼓地说。光又露出是光很排斥的那种成熟笑容。

    「我有在看啦，无论是你或夕雨，因为你们都是我最重视的人。」

    （是吗？）

    是光的嘴抿得更紧了。

    「看来你好像很烦恼嘛，大英雄。」

    「还不都是你害的！」

    「夕雨会睡着，是因为已经对你放心了吧。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常常讲话讲到一半就睡了。这表示她很信任你，所以无论再怎么心痒难耐也别乱来喔。」

    「我才不会咧！别把我和你这色狼相提并论！」

    其实他不只是心痒难耐、心荡神驰，根本是心跳耳热、心乱如麻。

    从毛毯底下露出的白皙手臂、纤细裸足都让他的脑袋热到几乎沸腾。

    可是同一时间……

    胸中也冒出了另一种感情、另一种迷惘。

    残留在舌上的甜味仍在发出疑问。

    是光喃喃说道：

    「喂……待在这里真的幸福吗？」

    话一说出口，心底那种突兀的感觉又增强了。

    「继续待在这里……我就笑得出来吗？」

    夕雨带着梦幻的微笑低语。

    ——会感到幸福……

    「夕雨继续过这种生活算是幸福吗？幸福到底是什么？」

    长期关在家里，只和少数几个人见面，过着这种生活会幸福吗？

    小瑠璃的蓝紫色眼睛盯着是光。

    让人不禁产生错觉，彷佛有颗地球在小瑠璃眼中那个小小的空间里转动。

    光突然露出神似小瑠璃的冷漠眼神回答：

    「我只是鬼魂，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呃？」

    是光愕然地反问。

    光用透澈的眼神静静地望着是光。

    语气也变得很冷淡。

    「所谓的『幸福』，终究是活人才有资格想的事……」

    「喂……干么摆出一副旁观者的态度啊？明明是你带我来这里的！」

    是光听得悚然心惊，忍不住大吼。

    「还有，你为什么死都不说你和夕雨做过什么约定？你到底想把夕雨怎么样？」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光的语气会变得这么漠然。

    光端正白皙的脸上失去了表情，好像看着遥远世界发生的事一样，带着苍茫眼神说：

    「不行，是光……我不能告诉你答案。」

    听到这句话，是光顿时心头火起，愤然大吼：

    「开什么玩笑！混账东西！」

    邻居开始敲墙壁。不只一下，而是连续敲了很多下。

    墙壁轧轧响起，夕雨稍微睁开眼睛。

    「……今天……波浪好大……是不是鲸鱼在用力甩尾巴啊……」

    她睡意惺忪地说。

    接着她发现是光一脸严峻地僵立不动，有点担心地问道：

    「……怎么了？」

    光转身不看是光，摸摸小瑠璃的背。

    无处发泄怒气的是光突然说：

    「……夕雨，去上学吧。」

    「咦？」

    夕雨垂下眉梢。

    是光跪坐在夕雨面前，上身前倾。

    「每天关在房里不出门，这种生活太不正常了，对健康也不太好，还会越来越分不清楚幻想和现实。趁着双脚还没长出鱼鳍之前出门走走吧！」

    他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说这些话。

    可是看到光那么漠不关心的态度，他实在气不过，在冲动的驱使之下忍不住说出来了。

    「如果有人欺负你，我就狠狠揍他一顿。而且如果你来上学，我们就可以随时见面了！虽然我们不同班，你如果会寂寞，我至少可以在午休时间去陪你……也可以一起吃午餐……」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是光感到口干舌燥，脸颊发热。

    夕雨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她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

    「不……」

    是光感到不解。

    夕雨用颤抖的手拉紧毛毯，慢慢往后退。

    「不要。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不想去学校……」

    本来她在是光面前已经可以很平静地说话，如今却开始害怕，全身都表现出排斥的反应。

    「你、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吧？而且你也该想办法赚钱付房租和生活费了，不然你老爸有一天不资助你了该怎么办？」

    夕雨的肩膀猛然一抖。她像个挨骂的孩子扭曲脸孔，用哭泣般的声音说：

    「就、就算肚子饿，我也会忍耐的。」

    「说不定下次不只停电停瓦斯，连水都没得用喔。」

    「我可以忍耐。」

    「会饿死的。」

    「我会忍耐的！再怎么样也比上学好。如果去上学，大家都会用冰冷的眼神看我，还会故意在我旁边说些难听的话，我在学校里就会变得孤零零的……」

    她把毛毯拉得越来越紧，缩着身体，在角落裹着毛毯颤抖不已。是光看得心如刀割，脑袋也变得更烫，越来越没信心。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判断不出来。

    光仍在抚摸小瑠璃的背。他垂着眼帘，女性化的美丽手指轻轻滑动——对是光的发言和夕雨的恐惧都毫无反应。

    是光看得更生气了。他怒火冲天地想着：我和光不一样，我才是真的关心夕雨的人！

    脾气一上来就停不住了！

    「我已经说过了！如果有人欺负你，我一定会痡揍他一顿！我也跟你一样啊！学校的人老是用怀疑的眼光看我，到处流传无凭无据的谣言，说我是流氓、凶杀案嫌犯，害我连一个朋友都交不到！就算这样，我还是每天去学校，也会乖乖写完作业啊！」

    他说得越认真，夕雨的心好像就离他越远。

    她连脸都不想让他看了。

    蓝色毛毯底下传出微弱的声音。

    「因为……你、你很坚强……我绝对办不到……如果去学校，我一定会死的……既然都是要死，我宁愿在这里饿死……」

    「别胡说了！」

    是光气急败坏地往前倾，手臂不小心勾到高尔夫球袋。

    不稳的触感传来，袋子随即应声倒下，电风扇和电饭锅也跟着翻倒，贝壳和弹珠散落一地。

    夕雨从毛毯之中露出脸来，愕然地看着。她拖着毛毯跑向倒塌的球袋和电风扇。

    「啊，抱、抱歉……」

    光动也不动。

    那清秀的侧脸如大理石雕像一般。

    「你走……」

    夕雨小巧的脸上充满恐惧，低声说道。

    她蹲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捡起散落的贝壳。

    「你走，你走，别再来了！」

    她连声说道，接着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从颤抖的肩膀和哽咽的声音可以看出她在哭。

    然后她以受伤的语气对愕然呆立的是光说：

    「……你和光果然不一样。」

    （混账，这我早就知道了！）

    昏暗的归途。是光咬紧牙关，握着拳头，在心底大吼。

    （我和光本来就不一样，我才不像他那么会应付女生。可是光什么都不做，所以我才会想为她做些什么啊……）

    没想到她竟然那么不愿意上学。

    「光！别再装死了，你说句话啊！别再用那句『不能告诉你答案』来敷衍我了！夕雨不是你的女人吗？」

    他心急如焚、喉咙刺痛地吼道。

    光悄然伫立在深蓝夜色中凝视着是光。

    那缺乏色素的头发和皮肤彷佛快要融入黑暗，散发出淡漠虚幻的感觉，眼睛的色彩也比平时浅，看起来更是美得非比寻常，也比平时更离世脱俗，难以分析感情。

    是光用掺杂着愤怒和恳求的眼神望着他，他才露出比较哀伤的表情。

    「以前有个很重要的人……责备过我……为什么做出那种决定。我当时觉得，自己的决定不一定是正确的……」

    是光听不懂光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眼前好像有一扇门静静地关上了。

    透明的门扉后方是一位肤色白皙的美少年——他视为朋友的少年。

    「就因为这样……所以你想叫我来决定吗？」

    光没有回答。

    他闭上苍白的嘴唇，眯起眼睛，一脸寂寥地笑了。

    （这种时候干么笑啊！你想对夕雨见死不救吗？夕雨至今还在那个房间里追寻你的幻影耶！她需要的是你不是我啊！）

    是光目眦欲裂地瞪着他，然后扭曲着脸孔大吼：

    「算了！我再也不求你了！」

第二卷 夕颜 四章 我才不会担心你呢！

    （赤城是怎么了……）

    期中考第一天。

    帆夏无法不在意坐在隔壁的赤城是光。

    考试期间，他动不动就叹气、沉吟，再不然就是猛搔那头红发。

    帆夏本来以为他是因为想不出答案才这么烦恼，但是她再三偷瞄之后，发现他始终驼着背、像野兽般目露凶光、额上冒着青筋，在考卷上振笔疾书。

    但他在写考卷的时候也是动辄叹气抓头。

    到了下课时间，他拿出手机，动作笨拙地打了简讯又删除，重新打过，接着又删除，寄出之后还一再确认有没有回复，有时低声呻吟，有时一脸黯淡，或是挑起眉梢、气愤地喘息。

    看来好像不是为了考试而苦恼。

    （难道他和传简讯的对象吵架了……？）

    从上个月底开始，是光经常在下课时间盯着手机。

    大家都怕是光，以为他是个凶恶的流氓，据帆夏所知，他在学校里没有半个亲密朋友。他在下课时间总是驼着背，预习下一堂课的内容。

    可是某天他却变得脸色僵硬、满头大汗，用不灵光的手指在手机里输入文字。

    连续传了几次简讯后，可能是因为对方没有响应，只见他一直板着脸沉吟，收到回复之后，他又呆呆地望着手机。

    到了隔天，他依然像个刚买手机的小孩，专注地打简讯。

    这次似乎立刻得到回音，他又开始盯着手机发呆。

    接着他变得心神不宁，动不动脸红噘嘴、瞪着没人的方向，用单手拍打自己的脸颊，不然就是若有所思地发呆，举止非常奇怪。

    （难道他传简讯的对象是女生？）

    他和校外的女生交往了吗？

    帆夏想到这里，顿时大惊失色。

    （讨厌，我何必这么震惊？）

    这种难解的反应令她更加心慌意乱，回家以后还抱着布偶，坐在旋转椅上不停转圈。

    除此之外，帆夏也很烦恼自己最近对赤城是光老是摆出冷冰冰的态度。

    其实帆夏很清楚，是光虽然外表看起来像流氓，内在却是个正直的少年。

    ——我会保护你的。

    是光认真说出的这句话令帆夏听得小鹿乱撞。

    他喜欢的是葵。

    他一直心无旁骛地追求着葵。

    帆夏明知这点，目光还是忍不住追随着是光。

    得知是光被葵拒绝后，帆夏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说穿了，她只是不想承认。那种长相凶恶、说话粗鲁的冒失鬼，连约会都不知道有什么时髦餐厅可去的家伙，和她的喜好差太多了。

    但她就是忍不住在意是光，随时都想转头看他，所以她在自己座位上总是望着另一个方向，或是埋头操作手机。

    她之所以不回应是光的问候、对他恶言恶语，也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一见到他就脑袋空白，想不出该说什么话。

    帆夏不想让是光看出连她自己都搞不懂的感情，死都不想让他发现。

    虽然她拼命对是光装出冷漠的态度，看到是光似乎交了女友、为了简讯患得患失的模样，她又忍不住发脾气。

    不对，他才不可能交到女友，八成是一厢情愿。绝对是这样。

    话说回来，他才刚被葵拒绝就立刻改追其他女生，这也太轻浮了。真是看错人了。烂透了。希望赤城这家伙早日被对方甩掉。

    帆夏有时甚至会这样想。

    可是……

    她在隔壁座位看到是光烦恼的模样，担忧就会压过其他情绪。

    （赤城好像很累的样子……）

    或许是和女友处得不好，所以烦恼到晚上睡不着觉？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该不该主动问他呢？可是我对赤城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他对我的印象一定变差了，再说我跟他也不是朋友……）

    早知如此，上次是光来道谢的时候老实接受就好了……那样的话，如今大概就能自然地开口问他了。

    （我怎么会这么孩子气，还叫他别跟我说话……）

    下一堂要考的是重视背诵的世界史。与其烦恼这些事，不如多背几个年号，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偷瞄是光。

    是光阖上手机，垮着肩膀深深叹气……

    此时他无意地把脸转向帆夏。

    （——！）

    几丝红发落在额上，眼神软弱无力，简直像只快要倒下的野狗。

    他和帆夏目光交会的瞬间，眼神不知怎的突然变得有力，抬起头来直视着她。

    （怎、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帆夏红着脸愣住了。

    是光专注地盯着帆夏，好像在思索什么事。

    「你……」

    你看什么看啊！这句话快要脱口而出时，是光紧张地喘着气说：

    「……还是只能找你了。」

    「啊？」

    是光凝重地深锁眉头，露出求助的眼神，对心惊肉跳的帆夏说：

    「式部，考完以后你能陪我去顶楼一下吗？」

    ◇　　◇　　◇

    「拜托你！再一次当我的天芥菜，当我的香紫吧！」

    往事重演，是光双手贴在身侧，深深鞠躬。

    随时要下雨的阴沉天空之下，是光的发旋出现在帆夏的眼前。

    「不管我哪里惹你生气，我都向你道歉。一定是我做了什么事冒犯了你，让你不高兴真的很抱歉！如果我对你造成任何伤害，我一定会负起责任！」

    「那、那个……我才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帆夏对是光没有好脸色其实是因为私人情感，所以她听得惊疑不定。

    是光的态度十分诚恳。

    「以后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办！要我当你仆人半年都没问题！你想叫我狗畜生也行！」

    （我才不要咧！如果我这样叫你，会被大家侧目的是我吧！）

    「喂，赤城……」

    「我也可以让你踢到气消为止！所以……」

    是光抬起头来。

    他用走投无路的烦恼表情望着帆夏。

    帆夏的胸口突然一紧。

    「拜托你……」

    他痛苦地眯眼，哑声说道。

    那种眼神让帆夏看得好心痛。

    「……请你不要讨厌我。」

    「呃……」

    看到是光这么难过的表情，帆夏整颗心都软了，撇头丢出一句：

    「会那样凶你是因为我个性差。」

    「干么说自己坏话……」

    是光困惑地说道。

    「总之我不是真的要你别跟我说话，所以有麻烦的时候别婆婆妈妈的，直接告诉我就好了。」

    「是、是吗……」

    帆夏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但视线仍偷偷瞟着是光。

    是光低着头，面红耳赤地娓娓道来。

    他提到一位名叫奏井夕雨的茧居少女。

    那个女孩由于出席日数不足而留级，现在和他们一样是高一生，而他打算劝她继续上学。

    可是那女孩不接受他的建议，还因此受到伤害。

    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为了她好绝不能再这样下去，一定要把她拉出家门。

    「光那个混账家伙竟然袖手旁观，真没用！我再也不想靠他那种人了！可是他一定会说都是因为我太粗鲁、太不懂女人心，才会把事情搞成这样……我用简讯道歉过了，却没有任何回音，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大概是因为惊慌失措，是光满口莫名其妙的发言，或是横眉竖目地呻吟。

    虽然如此，帆夏还是感受到了是光担心奏井夕雨、想把她带出来的心情，每次看见他难过地皱着眉头、咬紧嘴唇、无助低头的神情，帆夏就觉得胸口发疼。

    帆夏也听过奏井夕雨的事。

    当时帆夏是国三，夕雨则是高一，所以帆夏不太清楚详情，只知道她被同学年的女生欺负到不敢上学，以及另一件和她有关的神秘事件。

    此外，帆夏也知道夕雨是某个校园风云人物的意中人……

    帆夏没见过夕雨，但她觉得夕雨一定是个男人看了就想保护的柔弱可爱女孩。

    因为连是光都这么关心奏井夕雨……

    「我自己从来不把遭人排挤、被说闲话当一回事，所以对这种事很迟钝……回家以后，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才理解，夕雨是女生，又比我弱小，当然不敢去没有半个朋友的地方，毕竟女生连上厕所都要朋友陪着。吃饭也是……女生都是一群人吃饭……」

    是光好像在生自己的气，粗鲁地搔头，嘟哝着说。

    「我又没办法陪她上厕所，而且她如果跟我在一起，别人一定会更排挤她，说些更难听的话，我这个迟钝的笨蛋竟然没想到这些……混账！」

    他懊恼地皱紧双眉，握住拳头。

    「夕雨还是需要女性朋友。她需要的是有胆识、不在意旁人眼光、重感情、懂得察言观色、能在她烦恼的时候出手相助的女生。我想得到的只有你了。」

    是光的视线笔直盯着帆夏的双眼。

    就像葵那次一样。

    多么诚挚的目光啊。

    帆夏几乎被那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神烫伤，体内隐隐作痛。

    她不懂自己为何感到心胸震荡，故意装出寻常的语气：

    「你还真卖力呢。难道你喜欢奏井夕雨？」

    说完她就立刻后悔了。

    因为是光显得非常震惊，然后毫无戒心地露出烦恼的表情。

    「……」

    他张大眼睛，视线渐渐下移，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消沉地闭口不语。

    帆夏这句话揭露了是光自己还没发觉的感情，使他真正的想法浮出台面。

    是光可能以为自己对奏井夕雨的感情只有同情和义气。

    但他如今发觉，其中还混着其他感情。

    提醒他的却偏偏是帆夏。

    「讨、讨厌啦，干么不说话啊？你这表情真好笑，明明是个流氓还装得这么多愁善感。」

    帆夏努力装出开朗的语气。

    她真想把刚才的发言当作开玩笑。

    「我才不是流氓咧！」

    是光也气呼呼地反驳。

    看来他也当她是在开玩笑了。

    没问题，这样就没问题了。

    帆夏拼命在心中安慰自己，却不明白是什么事情没问题。

    然后她笑着说：

    「好啊，我可以帮你的忙。只要我和奏井夕雨变成朋友就好了吧？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可是当过女童军的，我也很擅长和内向的女生交朋友，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看到是光脸色发亮，有如沐浴在阳光之中，帆夏突然有些心痛。

    ◇　　◇　　◇

    后来帆夏跟是光一同前往奏井夕雨独居的公寓。

    走到半路，雨越下越大，帆夏撑起紫红色折伞。

    「咦？你没带伞吗？气象预报说降雨机率有百分之五十耶。」

    「那不是表示不会下雨吗？」

    「才怪，一般人听到百分之五十都知道要带伞吧？没办法，一起撑吧。」

    她将伞移到是光的头顶。

    「我不用了啦。」

    「跟全身湿透的男生走在一起，会让我很不舒服。」

    帆夏强硬地要他一起撑。

    是光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客气，只有垮着的半边肩膀进入伞下。

    帆夏把伞移过去一点，是光就会退开一点。

    他神情不悦，嘴唇抿紧，满脸通红。

    看到他这模样，帆夏心中突然有种很温暖、甜丝丝的感觉。

    其实她不太想和夕雨见面，可是多亏了夕雨，她才能和是光言归于好。

    所以现在先别多想了，专心帮是光的忙吧，要努力和夕雨建立交情。

    （这种时候应该是男生拿伞吧？）

    帆夏在心中默默说着，露出微笑。

    因为这个紧张到一板一眼、浑身僵硬的男生可爱得让她心头揪紧……

    两人买了漂亮的红色、橘色果冻当礼物，来到了公寓。

    是光脸色僵硬地敲敲房门。

    「夕雨，是我。」

    是光轻柔而低沉的声音之中带有客套和犹豫，从他平时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出会有这种语气。

    「我在简讯里已经说过，昨天是我不好，我想亲口向你道歉。我也想让你见见一个人……你可以开门吗？」

    门内静悄悄的。帆夏和是光一起静静等待。

    「喵……」

    里面传来猫叫声，还有开锁的声音。

    帆夏的心脏怦咚地跳着。

    （奏井是怎样的人呢……比葵还漂亮吗？）

    她突然觉得好紧张。

    门慢慢打开。

    有只白猫抢先从下方探出头来，用精明的蓝色眼睛看着他们。

    五公分宽的门缝中接着出现的是全身披着蓝色毛毯的少女。

    白得惊人的皮肤。

    透明的双眼。

    寂寥的嘴唇。

    从毛毯内伸出的细致发丝。

    更令人注目的是那弱不禁风的梦幻气质。

    这些印象在一瞬间冲入帆夏的视野。

    一旁的是光安心地吁了口气。

    「你肯开门真是太好了。夕雨，这是我的同班同学式部……」

    帆夏努力摆出最开朗的表情，正要开口打招呼时……

    「——！」

    夕雨突然吓得表情僵硬，脸色泛青，眼中充满恐惧，裹在她身上的毛毯颤抖得像狂风中的波浪。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是光大吃一惊。

    「你怎么了？」

    他抓着门说。

    但是夕雨注视的并非是光，而是在他身后的帆夏。

    她看着帆夏……还有帆夏手中的湿雨伞……

    「不要！」

    颤抖的嘴唇惊惧地吐出拒绝之词。

    她双手握住门把，关上了门。

    磅的一声。上锁的声音。接着是夕雨的哭叫声。

    「不要……我不要去学校！我没有伞，所以我不能出门！不能去学校！没有东西可以遮着我！会被吃掉！我会被吃掉！」

    帆夏从来没听过这么悲伤、这么沉痛的叫喊。

    她在惊愕之余，赫然想起夕雨拒绝上学的理由。

    可能是……不，一定是这样。

    「夕雨！你怎么了？开门啊！夕雨！」

    是光又敲门又转门把，急得差点又把门弄坏了。

    帆夏从后方抓住是光的手。

    「赤城，我们先回去吧。」

    「这怎么行？夕雨的情况很不对劲耶！」

    是光激动地说。

    「大概是……因为我吧。」

    「什么？」

    是光一脸困惑。

    「我会再跟你详细解释，总之现在先离开比较好，这样才能让奏井冷静下来。你就听我的吧。」

    帆夏紧紧握住是光冰冷僵硬的手，以坚持的眼神和语气说。

    是光好像很难接受地咬着牙，但他突然惊讶地瞪着斜上方，然后……

    「……夕雨，我改天再来找你。」

    他颓丧地贴在门边说。

    ◇　　◇　　◇

    ——你最好照着式部同学的话去做。

    光对他说道。

    彷佛在忍受着痛楚，露出悲伤眼神。

    这家伙明明一直对夕雨的事不理不睬，现在干么又来假装关心？是光虽然对光很不满，决定再也不拜托他帮忙，可是帆夏坚持的语气和光的眼神逼得他无法不妥协，只好忍着心痛离开夕雨的公寓。

    是光和帆夏来到附近的公园。

    种植着茂密树木的园区里有围着红砖的花圃和水池，以及附有屋檐的舞台，他们到舞台上躲雨后，帆夏开始谈起那件事。

    「奏井同学是从去年梅雨季节开始不上学的……你知道吧？」

    帆夏自己也仍处于震惊之中，但还是以担心的眼神看着是光。

    「嗯。」

    「那段时间奏井同学遭到霸凌，好比说东西被人藏起来，受到大家漠视，还有人故意在她身旁说些恶劣的话……欺负奏井同学的……都是女生。」

    「为什么是女生？」

    你还不懂吗……帆夏的苦笑像是在这么说。

    「有人看到奏井同学和一位很受欢迎的高中部学长共撑一把伞。大概是因为那个学长的家族在校内算是首屈一指的富豪，而奏井同学只是国中才考进这所学校的普通人，所以大家都说奏井同学是为了飞上枝头当凤凰而主动接近他。」

    「搞什么鬼啊！只不过是雨天共撑一把伞就要被说得这么难听！国中才考进来有什么不对？生在平凡家庭又有什么不对？」

    「……嗯，的确很没道理，可是……在葵之上的那次我也说过，我们学校很注重每个人是在什么时候入学的，还以此划分阶级……那些人一定不容许有人打破界线吧……」

    ——从附属幼儿园一路升上来的人全被称为「贵族」。

    是光想起帆夏陪他商量葵的事情时说过的话。

    还有美术社成员坦承对葵怀有恨意的时候……

    ——反正你是从幼儿园就待在这间学校里的「贵族」，当然看不起我们。

    家世背景什么的，简直是无聊透顶。

    那种东西和人格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阶级意识已经在这所学校里深深扎根，这也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而夕雨打破了规则。

    她以一介平民的身分高攀「贵族」，所以遭到迫害。

    事实上到底是夕雨主动，还是学长主动的呢……夕雨那么内向，绝不可能抱着攀龙附凤的心情去接近学长。是光如此认为。

    可是学校里的其他人根本不在乎这些，他们只在乎夕雨和阶级不同的男生共撑一把伞这件事。阶级高于夕雨的女生当然会不高兴，和她同一个阶级的女生也无法原谅她「偷跑」的行为。

    ——如果去上学，大家都会用冰冷的眼神看我，还会故意在我旁边说些难听的话。

    ——我在学校里就会变得孤零零的……

    夕雨裹在毛毯里缩着身体，颤抖地这么说。

    文静的她看到这么多陌生人带有敌意的视线，听到别人尖酸刻薄的嘲讽，必定难受得如坐针毡。

    是光也觉得胸口痛得有如灼伤。

    无法帮助当时的夕雨，让他懊恼得握紧拳头。

    「女生们欺负奏井同学时，男生也都装作没看见，像是不想蹚浑水。」

    帆夏以沉重的语气说。

    那时发生了一件事。

    有一天从早上开始下大雨，夕雨的伞却无故消失。

    夕雨哭丧着脸伫立在伞架前，最爱欺负她的几个女生露出窃笑，说了很多残忍的话。

    『啊，伞不见了耶，早上明明还在呢。』

    『去找男生和你一起撑啊。』

    『是啊，反正有人很懂得怎么诱惑男生嘛。』

    『可是头茶学长已经不想理这种攀附权贵的平民啰。』

    诸如此类的闲言闲语。

    夕雨听得脸色发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含着泪水颤抖不已，默默地走出校舍。

    很多学生看见她被雨淋得一身湿，带着如行尸走肉的空虚眼神，步履维艰地走着。

    可是没有一个人借她伞一起撑。

    隔天夕雨就没来上学了。

    「然后……那天学校里又发生了另一件大事。」

    帆夏的语气透露出紧张的气氛。

    是光也听得屏息。

    云层将公园的舞台和树木盖上阴影，雨势逐渐增强。

    「有人看见……怨灵。」

    （怨灵？）

    世上哪有这种东西？是光这么想着，不过光的魂魄如今就在他身边，静静地飘浮在路灯的光芒中。

    而且帆夏的表情正经至极。

    「在伞架前嘲笑奏井同学的那群女生全都丢了雨伞。不只是这样，她们的伞像吊死鬼一样被吊在化学教室的窗帘架上……而且滴着漆黑的水。」

    是光试图想象那个场面。

    学校的化学教室。

    雨水淋湿的窗户。

    悬吊的雨伞和滴落的黑水。

    那确实很恐怖。

    可是……

    是光皱起脸孔。

    「这样就扯上怨灵也太夸张了。」

    「问题就是不只这样。」

    「还有后续吗？」

    帆夏面色凝重地点头，好像很难以启齿。

    「还有人看见……奏井同学抱着雨伞在雨中奔跑，她的身上脏兮兮，头发又湿又乱，而且她的眼神……不太正常，感觉很可怕……」

    「夕雨不是没上学吗？」

    「嗯，所以有谣言说是奏井同学的生灵来报仇了……结果害得奏井同学越来越不敢上学。」

    是光实在不能理解。

    夕雨的生灵跑出来报仇，弄脏欺负她的那些女生的伞？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再说，夕雨哪里有胆量报仇？如果她的个性那么强悍，就不会一直躲在家里，而是早就展开新生活了。

    事实上夕雨现在对欺负她的同学也只有害怕，看不出有任何恨意。

    她哭叫着「会被吃掉！」的模样，还比较像对无形的怨灵怀着难以抹灭的恐惧。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光咬牙想着。

    唯一能确定的是，夕雨害怕下雨以及闭门不出的理由是因为集体霸凌事件。

    而且没有人挺身保护夕雨。

    光听到这些话会有什么表情？如果又看见光那种放弃一切的表情，是光一定会气炸，所以他忍着不看那个方向。

    这么一来，怒气反而更汹涌地冲上喉头，腹部也跟着颤抖。

    是光屏息听着帆夏的话。

    「奏井同学那么害怕地关上门，大概是因为想起那件事吧。」

    下雨。

    雨伞。

    穿制服的女生。

    （怎么会这样……）

    在在都勾起了夕雨的恐惧。

    「赤城……」

    帆夏看到是光神情严峻握紧拳头的样子，担心地叫道。

    「奏井同学的事我会帮忙想个办法，你先不要轻举妄动，毕竟你已经被朝之宫和教务主任盯上了。」

    「……我知道。」

    是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低声回答。

    「谢谢你陪我来。很抱歉这次又把你拖下水，我已经在反省了，希望不会造成你的麻烦。」

    「我才不觉得麻烦咧！你对我的评价也太低了吧？多依赖我一点又不会怎样！」

    帆夏瞪着是光说。

    那是夕雨不会有的强悍眼神。

    「谢谢。」

    是光对她鞠躬。

    「如果有问题我会再找你商量的。」

    帆夏看着是光，表情像忧虑又像质疑。

    雨没有停止的迹象。

    「不好意思，式部，你先回去吧。」

    「……那你呢？」

    「我先去看看夕雨的情况再说。我不会乱来的。」

    帆夏表情凝重地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如果我一起去……一定又会让奏井同学害怕。所、所以我陪你到公寓前吧，因为你也没带伞嘛。我在那里等你。」

    「没关系，不用了。我去便利商店买伞就好。」

    帆夏严肃地凝视着是光，然后将湿淋淋的折迭伞塞到是光手中。

    「这个拿去用吧。」

    「那你呢？」

    「我会打电话请家人来接我，不然就去便利商店买雨伞或是雨衣。」

    「这是你的伞，你自己留着用吧。」

    是光想把雨伞还给帆夏，她却更用力地推回去。

    「不行，你一定不会去买伞的。你把伞拿去用！不然我就要跟你去！不只是跟到奏井同学的公寓，还要撑伞送你回家！」

    帆夏好像在发脾气了。

    难道我现在看起来真的那么脆弱吗？

    是光正在自我怀疑时……

    一只白皙优雅的手迭在帆夏和是光的手上。

    雨声之中传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

    「谢谢，那就借来当作护身符吧。」

    光露出了能够融化是光心中阴霾的温柔笑容，轻声说道。

    「是光，可以吧？」

    在路灯照耀下显得金光闪闪而透明的头发一点都没湿，轻盈地在洁白脸颊旁飘舞。他扬起嘴角温和地微笑，以成熟的眼神看着是光说。

    （干么突然插嘴？）

    是光白了光一眼，然后生硬地说：

    「那我就借来用吧……当作护身符。」

    我可不是听从光的劝告。才不是这样……

    帆夏的手和表情顿时放松，露出含泪带笑的表情，但又立刻恢复成生气盎然的眼神。

    「嗯，一定会有效的。」

    她脸颊泛红，开朗地说，把伞塞到是光胸前。

    彷佛在说「那你就去吧」。

    是光心中顿时一轻。

    「谢……谢啦。」

    他尴尬地小声说道，打开了鲜艳的紫红色雨伞。

    是光在帆夏挥手目送之下走进冷雨，前往夕雨的公寓。

    屋内没有开灯，窗户里一片漆黑。

    他怀着不安的心情走到门前，轻轻敲门。

    「夕雨……」

    哑声叫道。

    「你在家吧？夕雨？」

    门内传出细微的声音，忧虑和悲伤几乎撑爆他的胸口。

    「不好意思，我不该没说一声就带式部来。不过式部是个好家伙，她和欺负你的那些人不一样。」

    细微的声响又从门后传来。

    「如果你答应去上学，式部一定会帮助你。」

    接连不断的雨声把是光的声音切得零零碎碎。

    该说些什么才能消除夕雨的恐惧？自己究竟能为夕雨做些什么？

    光现在也在是光身旁，是光却刻意不看光那个方向，也不想求助于他。

    此时，门后传来微弱的语气。

    「……没有雨伞……就不能去学校。」

    声音的来源似乎离门很近。夕雨就在门后。是光心跳瞬间加速，用力竖起耳朵。

    「那把雨伞……是我的护身符……可以为我提供遮蔽……可是雨伞已经不见了……」

    说话声中还混杂了哭声。夕雨哭了。

    「我一直……做着同样的梦……海面起起伏伏，浪头打得好高……有一只黑色的鱼张开大嘴吞掉了雨伞。我想抓住雨伞，却没有抓到……然后连我也渐渐被鱼吸进嘴里，都是因为雨伞没了才会被发现……逃不掉了……」

    要怎么做才能止住夕雨的泪水？

    夕雨有办法勇敢地开门吗？

    光不发一语。

    他刚才还很多管闲事，如今却只是默默地站在是光身边。

    她是你重要的人耶！你却说反正自己是鬼，什么都做不了。明明看得到、听得到，却什么都不做！只是紧闭嘴唇，愁眉苦脸地默不吭声。

    我再也不会期望你这种人了！

    是光把头靠在门上叫道：

    「不要哭！夕雨！我……我会帮你找回雨伞的！」

第二卷 夕颜 五章 贵族的辩驳

    一年前遗失的雨伞还找得回来吗？

    （……照理来说，应该早就丢掉了吧……）

    隔天。是光去了夕雨的班级。

    他们同样是高一，不过学生人数很多，所以她的教室和是光的教室距离很远，位于二楼。

    走廊墙边有一个伞架，里面插着两、三把雨伞。今天天气很晴朗，窗外投射进来的清澈阳光亮得刺眼。

    夕雨雨伞不见的那天，雨从一大早就下个不停，所以伞架里一定插满了雨伞。

    其中只有夕雨的雨伞消失了。

    藏起雨伞的会是最爱欺负夕雨的那群人吗？

    可是那些女生的伞隔天也不见了，还被发现吊在化学教室。

    ——有人看见……怨灵。

    ——有谣言说是奏井同学的生灵来报仇了。

    是光不相信这种鬼话。

    那么到底是谁把伞吊在化学教室？

    偷走夕雨雨伞的到底是人？还是……

    窗户一开，强风立刻灌了进来。宽广校园里的花草树木都被昨天的雨水冲洗得闪闪发亮。学生们的活泼声音随风而来。

    多么祥和宁静的景象。

    （……看起来这么漂亮又健全的学校竟然也有霸凌事件。）

    他觉得很难过。

    读国中时，经常有其他学校的流氓来找是光麻烦，或是打架。

    对手多半不只一人，他却总是单枪匹马。他不喜欢逃跑，也不甘心向这种号召大队人马、带着武器去打架的卑鄙小人屈服，所以每次都尽力对抗。

    他还以为上了高中就不会再遇到这种事了……

    没想到乍看和平的学校里竟然有更阴险的行为。如果是想法单纯的流氓来找碴，通常可以当场解决，但霸凌是发生在台面下的事，所以感觉更可怕。

    说不定表面越干净健全，实情就越不堪。

    可能就是因为内在太肮脏，才要用干净的表象去遮掩。

    正当是光用锐利的眼神望着空空的伞架时……

    「啊！赤、赤城同学……」

    后面传来惊愕的声音。

    绑辫子的班长站在是光身后，镜片底下的眼睛瞪得浑圆。

    「你、你你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才想问你干么这么惊讶。」

    「我、我我我我要去找八班的班长讨论下次班代会议的事，经过这里刚好看到你盯着别班的伞架……如果你打算在这里装设炸弹，我劝你不要这么做……不对，其他地方也不要。」

    班长一边害怕地倒退，一边仍然谨守班长的职责，对是光提出忠告。

    （炸弹？……这家伙到底把我想成怎样的人啦？）

    他就连想生气都气不起来，肩膀松软垮下。

    这时，美智留的裙子口袋里发出儿歌「狗警察伯伯」的旋律。

    「哇！」

    美智留慌张地拿出手机，看见屏幕显示有新简讯。

    你非得用这种歌当铃声吗……是光正在傻眼，突然惊觉美智留的表情变僵。

    不久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帆夏也收过来路不明的转寄简讯，内容说的是光的死因。

    「喂，怎么了？」

    「那个……我收到奇怪的简讯。」

    美智留用颤抖的手把手机屏幕对着是光。

    是光一看，立刻气得暴跳如雷。

    『光之君的女人们。第一章《奏井夕雨》。』

    「借我一下！」

    是光抢过美智留的手机，仔细阅读。

    『拒绝上学的怨灵附身女。杀死光之君的是奏井夕雨的生灵？』

    整篇内容都令他愤怒得七窍生烟。

    （混账！到底是谁传来的！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把手机丢还给美智留，全身散发着潻黑的杀气走掉了。

    留在原地的美智留慌得不知所措。

    「怎怎怎怎怎么办？他好像很生气耶，说不定会抱着炸弹去攻击谁……如果我们班的学生做出那种事，我这个班长也得负责，哇啊啊……对、对了！要快点通知小帆！小帆上过泰拳训练班，身手很好，而且她也的确揍过赤城同学。小帆～～～～赤城同学不好了啦～～～～」

    她大叫着跑回自己的班级。

    此时的是光……

    「夕雨才不是怨灵附身女！我要证明给大家看！」

    他脸颊肌肉抽搐，眉梢挑得比平时更高。半径两公尺之内的学生全都吓跑了。

    「到底是谁到处散发那种无聊简讯？有什么目的？」

    他忿忿不平地骂道。

    「说不定那人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想欣赏大家被谣言耍得团团转的模样。」

    一旁传来阴沉的声音。

    是光偷偷瞄去，看见光一脸忧愁地望着前方。

    他立刻转开视线，咬紧嘴唇。

    （我才不想理你咧。既然你这么爱装死，我就当你真的不在。）

    是光拗起脾气。

    他目不斜视地走向三年级的教室。

    为了去见夕雨「主动高攀」的头条俊吾。

    来到了相差两年级的教室，走廊上看到的学生都更像大人。

    「喂，那个是传说的新生吧？」

    「他来三年级这里干么？」

    「的确长得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听说他一直死缠着皇子耶，我们学校已经堕落了，竟然让那种流氓到处横行。」

    「听说他杀了光之君耶，这是真的吗？」

    四面八方投来了像是发现入侵者的冰冷视线。

    是光不服输地昂起下巴。

    「我要找一个叫头条的人。」

    他在教室门口说道，里面立刻一片哗然。

    学生们困惑地面面相觑，还有人说：「最好快去报告老师……」

    就在此时，有个男学生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走向是光。

    那是个俊美的男生。

    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姿势非常有气质。

    一头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极富男子气概的下巴，深邃有型的五官。

    他规矩的穿著、利落的动作和高傲的眼神都透出上流阶级的味道。

    是光皱着脸，像是刚结痂的伤口又被抓伤似的，浑身都不舒服。

    「我就是头条。」

    那浑厚洪亮的声音也让人听得很不是滋味。

    帆夏说过「头条学长的女人缘足以和光之君匹敌」。

    但他和光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眼前这个男生没有光那种轻柔的透明感和令人安心的魅力。

    他感觉更有男人味，彷佛已经不是少年，而是个成年男子。不过他本来就比光大两岁，会给人这种印象也很合理。

    两人移动到走廊上，是光说：

    「我有话要问你，是关于奏井夕雨的事。」

    头条皱起眉头。

    「我对那件事没什么好说的。」

    「我听说夕雨之所以拒绝上学，是因为和你共撑一把伞造成的。」

    头条冷冷地看着是光。

    「喔，的确有过这么一回事。不过她只是在某个雨天撑伞陪我走了十分钟，她拒绝上学是她自己的事，我没必要接受你的质问。」

    「你说什么……」

    是光气得青筋浮出。

    这个装模作样的混账家伙竟敢说这种话！她拒绝上学是她自己的事？你是说你不需要负任何责任吗？

    「那只是少数几个女生的不当行为罢了，她不上学之后，我们之间的流言蜚语就消失了，她却直到现在都不肯上学，所以那当然是她自己的事。」

    「夕雨不敢上学是因为有人把欺负她的那些女生的伞吊起来，害她被谣传有怨灵附身。」

    「那不是跟我更没关系了吗？」

    头条冷冷地回答，摆出一副懒得理你的态度。

    是光感觉自己的脸颊变得更僵硬，呼吸也更急促。

    头条仍以逻辑清晰、公事公办的态度说：

    「难道你想说我玩弄了奏井夕雨的感情又抛弃她吗？话先说在前头，我很清楚自己应该跟怎样的女性交往。只有生长在有财富有权势的家庭，从小接受良好家教耳濡目染的千金小姐才是我的对象。如果是中小企业课长阶级的家庭、国中才入学的女孩，我的亲戚绝对不会接受。就算真的交往了，也只会因为双方环境相差太大，让彼此受到折磨。我绝对不可能和那种对象认真交往，为什么那些女生就是搞不懂这点，还要去嫉妒奏井夕雨呢？」

    头条厌倦地叹了一口气，是光气得一拳打上他的脸。

    他往后倒下，背部撞上墙壁。是光揪起他的衣襟吼道：

    「你说够了没！夕雨如今看到穿学校制服的女生还会害怕，还会想起她被欺负的事！一看到下雨，她就裹着毛毯全身发抖，说她没有雨伞不能出门！对你来说，那件事或许只是几个蠢女人在胡作非为，只是过去的一件小事，但是夕雨直到现在都还没解脱！她这一年来都关在阴暗的房间受苦！你竟敢说这件事跟你无关？」

    夕雨是那么害怕地用毛毯遮着头脸身体，哭着小声说出「不想去学校」。

    颤抖地说出，与其去上学，她宁可饿死在家里。

    她只不过是看到撑着伞的帆夏，就吓得脸色苍白，陷入惶恐……

    结果这家伙竟然说和自己无关？

    是光简直要气炸了。

    既然觉得夕雨不是他该交往的对象，干么跟她共撑一把伞？

    是光不知道是夕雨主动开口，还是头条一时兴起。

    是谁先提的都无所谓。

    （可是你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大喇喇地跟她一起撑伞？）

    既然觉得人家生长环境和你不同，不是可以认真交往的对象，那又干么随便接近人家？既然不想负责，干么做出那种事？

    他毫无愧疚地毁了夕雨的日常生活，也没有挺身保护夕雨。

    这种人根本没资格提起夕雨的名字！

    是光更使劲地揪着头条。

    头条难受得扭曲脸孔。

    人潮渐渐聚集，连老师也来了。宣告下课时间结束的钟声轻快的和这个紧张场面很不搭调。

    头条推开是光的手。

    「没事了。」

    他以不自然的语气对老师说。

    老师困惑地看看头条，又看看是光。

    头条迅速整理一下头发和凌乱的服装。

    「要开始考试了，你也快点回自己的教室吧。」

    说完他就走了，老师也结结巴巴地对是光说「快、快回去吧」。

    是光还继续瞪了头条好一阵子，才转身跑走。

    帆夏看到上课后才冲回教室的是光，松了一口气。

    不过是光的神色严峻得可怕，帆夏又担心地僵起脸孔，她在考试期间也一直在偷瞄是光。

    是光彷佛要发泄他对头条的怒气似地用力写考卷。数学考卷上的图形看起来就像头条的脸，令他不时愤怒得眼眶发热，口中发出呻吟。

    考试结束，到了下课时间，他仍是一副怒气未消的模样。

    「赤城……」

    帆夏开口叫他。

    「……我没事。」

    是光低声说，接着拉开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他去的地方是厕所，在洗脸台不停用水泼脸，泼得水花四溅。

    其他学生走进来，发现那个红发流氓在里面杀气腾腾地洗脸，连厕所都不敢上就逃走了。

    五脏六腑收缩翻腾的感觉始终没有消散，是光开始生自己的气。

    『去上学吧。如果有人欺负你，我就狠狠揍他一顿。』

    他说出这句话时，夕雨只是以怯懦的眼神看着他。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不是揍人就能解决的。

    我明明知道……是光对自己的肤浅感到气愤。如果在夕雨面前揍了头条，一定又会吓到夕雨。一想到这里，他就懊悔不已……

    他洗脸大概洗了五分钟以上。

    脑袋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浑身湿透，喉咙发渴。镜中映出的是顶着一头滴水的乱发、

    神情凶恶的家伙。

    虽然镜子照不到光，是光知道他大概还是一脸轻松地站在自己背后。

    「你不用放在心上。」

    后方传来温和的声音。

    是光双手抓着洗脸台两端，瞪着镜子。他死都不想回头。

    「……俊吾能挨打一次也好。」

    安抚般的声音钻进是光的耳中。

    「俊吾是头条家的继承人，这所学校里大概没几个人敢揍他。」

    （光认识那家伙……？）

    是光很想回头，但还是紧抓着洗脸台边缘忍住。

    （混账，我才不想听你说话！就算你现在装得再亲切也没用！）

    他生气地咬牙沉吟，但还是很在意光和头条的关系。

    光像是没有察觉是光心中的纠葛，用悦耳的声音继续说道：

    「俊吾的家族……头条家代代都辅佐着帝门家。你应该听过帝门集团吧，经营规模很大，旗下连银行都有。集团董事长就是帝门家的当家，我的父亲。但也有人说，控制帝门集团的并不是身为招牌的帝门，而是实际去经营的头条一家。也就是说，生在那个家族的俊吾和身为情妇私生子的我……关系可能有点复杂……」

    所以他们一个是企业主家族的儿子，一个是经营者家族的儿子？要比喻的话，光是皇子，而头条就是大臣的公子啰？

    是光虽然不想听，但也没办法阻止光的声音钻进耳朵，因为捂住耳朵或叫他闭嘴都等于是承认他的存在……

    「此外，俊吾也是葵小姐的表哥。」

    （葵的表哥！）

    「顺便告诉你，俊吾的爸爸的三姐的丈夫的妹婿的表哥，就是小朝的爸爸的堂姐的表弟的外甥。」

    「这亲属关系也太复杂了吧！谁搞得懂啊！」

    糟糕！本来想装作没听见，却忍不住吐槽了。是光急忙闭紧嘴巴，瞪着洗脸台。

    「对啊，那些人的亲属关系真的很难搞。要不要敝人亲切地为您解说啊？」

    突然传来了第三者的声音。

    而且是从厕所隔间传出来的！

    有一扇贴着「故障」纸条的门轧吱一声打开，跳出一个胸部丰满的娇小女孩，把是光吓得半死。

    「你怎么……这里是男厕耶！」

    「那又怎样？」

    新闻社的近江雏抓着马桶刷，微笑着贴到是光身上，像平时一样连珠炮般地说：

    「敝人的兴趣是在厕所一边刷马桶一边收集信息。厕所会让人心情松懈、坦露自我，很容易说出心底的秘密喔。偶尔还会发生动私刑或勒索之类的事，真的很刺激耶～赤城先生下次也来和敝人一起躲进厕所看看吧？一定能见识到新世界喔～」

    「我才不想见识那种东西。别拿着马桶刷黏着我，给我出去。」

    是光想推开雏，她却把弹性极佳的胸部和大腿贴得更紧。

    「这么冷淡不太好吧，敝人不只会打扫厕所，其他方面也很能干喔。赤城先生刚刚好像很烦恼地自言自语，敝人或许可以提供赤城先生想知道的情报喔。」

    「什、什么意思？」

    雏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意味深远地盯着是光。就像魅惑人心的小妖精突然变成了调皮少年，令他心中一惊。

    「意思是敝人可以帮忙说明，光之君在帝门家族之中扮演的角色，还有光之君死掉之后能得到最多好处的是谁。」

    是光又是一惊，差点忍不住看光那个方向，又连忙打住，默默地对自己说「不干我的事」。

    「我不需要！而且你这个人太可疑了。」

    「咦！这句话伤了敝人的心呢。敝人明明这么开诚布公，赤城先生到底还有什么不满呢？」

    「一般女生才不敢直视我的眼睛，看到我走来就会逃开，但你反而主动接近我，也不怕我，太不正常了。还有，你别一直贴着我。」

    雏从是光身边退开，露出怜悯的眼神。

    「这种想法……太可悲了，竟然觉得每个接近自己的女人都是图谋不轨。」

    「呃……」

    看到雏突然正色，说话变慢，是光不禁愕然。

    （我、我又没说错……大概吧……）

    但是雏的眼神看得他渐渐地失去自信。

    「有女人来接近自己，或许是因为男女之间的好感……赤城先生不这么认为吗？」

    （不可能的，绝对没有这种事。）

    是光快要招架不住，心虚地后退。

    「我要回教室了。你想刷马桶就去女厕刷，说不定还能在朝会上得到表扬咧。」

    「请不要逃避！」

    雏又扑到他身上。

    「喂！」

    带着汗水的温热肉体贴了上来，是光隔着薄薄的短袖衬衫清楚地感觉到她丰满的胸脯压在自己的腹部，吓得大惊失色。

    光在一旁冷静地说：

    「我还是趁现在先问吧，我要在什么阶段转身比较好？接吻可以让我看吗？」

    「什么阶段都不用啦！」

    明知应该忽视，是光还是忍不住大叫。

    「放心吧，绝对会让你通体舒畅，一切都交给敝人吧。」

    「喂！别把脸贴在我的脖子上，痒死了！」

    「告诉你喔，赤城先生。奏井夕雨在头条学长的心中『不是无关紧要的人』喔。」

    听到雏在脖子边吐出的细语，是光顿时忘了抵抗。

    「因为头条学长『知道光之君会去奏井夕雨的公寓』……因为头条学长把光之君视为……」

    是光渐渐被雏的话语吸引时……

    「哇啊啊啊啊啊！」

    厕所门口传来惨叫。

    「赤城把女生拖进男厕啦～～～～」

    （什么！）

    是光吓得推开雏，面无血色地跑出厕所，这时走廊上已经变得闹烘烘的了。

    「听说那个流氓在厕所里乱搞喔！」

    「赤城强迫女生跟他进厕所做那种事耶！」

    雏从愕然的是光身旁探出头。

    「哇，我们从今天开始就是公认的情侣了呢。由强暴发展出来的爱情，好像女性漫画喔～」

    她矫揉作态地笑着说。

    ◇　　◇　　◇

    「恭喜你啊，赤城。」

    高中部学生会长，被称为朝之宫的高二生斋贺朝衣露出充满羞辱、厌恶和嘲讽的冰冷眼神，对是光说道。

    「你的龌龊行为将会被写进传统悠久的平安学园黑暗史，长长久久地流传下去。」

    今日所有考试都已结束，到了放学后……

    是光愠怒地坐在学生指导室的椅子上，看着眼前的朝衣。

    （为什么不是老师来问话，而是这个家伙？学生会长的地位有这么高吗？）

    「因为老师都很信任小朝嘛。虽然她有时会滥用权力开除恶质教师，或是逼素行不良的学生退学，但她基本上还是很公正能干，你不要用这种不信任的厌恶表情瞪着小朝啦。」

    光在背后苦劝着是光。

    但对方可是身为学生却能开除老师、又能逼学生退学的厉害角色，是光实在无法放松。

    就算是表姐弟关系，光也太偏袒这家伙了吧？当然，是光还是铁了心不理光。

    「我已经说过了，不是我拉她进去的，我也没有对她做什么坏事，只是讲几句话而已。」

    「有需要进男厕吗？」

    「那、那是有理由的。」

    「你有什么理由在男厕里抱住女生？」

    「我才没有抱她！」

    「有证人说看到你不顾近江同学的反抗，强行压倒她。」

    「那是因为偏见而产生的幻觉！」

    「别人会有偏见还不是因为你平时的行为有问题？综合分析起来，确实是很有可能。」

    朝衣故意大声地自言自语。

    「唔～～～～」

    再待下去也只是继续听她的冷嘲热讽。

    「总之我什么都没做，我想说的只有这些。没事了吧？」

    是光站了起来。

    「等一下，还有重要的事情没问。」

    朝衣严厉地说道。

    是光停下脚步。

    朝衣坐在椅子上不动，和声音同样尖锐的眼神盯着是光。

    「听说你打了头条？」

    头茶是高三生，年纪也比朝衣大，她却毫无敬意地直呼他的姓氏。

    「……因为那家伙做了欠揍的事。」

    是光压抑着怒火，沉着地低声回答。

    「是为了奏井夕雨吗？」

    朝衣的发问让是光惊讶得肩膀一颤。

    （她全都知道了？果然不能小看这个女人。）

    「是啊。」

    是光也不回避，直视着她说。

    朝衣微微扬起嘴角。

    「因为光在生前去过奏井夕雨的家里？」

    「……是啊。」

    「看来你还在假扮光的代理人嘛。」

    语气之中隐含着刺痛人心的批判和不耐。

    是光愕然屏息。

    ——你不可能传达光的心情，我绝对不认同你当光的代理人。

    是光又想起了朝衣以前说过的话。

    朝衣和当时一样露出充满恨意的眼神，继续说：

    「像你这么肤浅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理解光真正的心愿和期望。」

    要是一周前听到这句话，是光绝对要跟她争到底。

    他一定会自傲地说，我和光是朋友，因为他拜托过我，所以我要帮忙传达他的心情。

    可是现在听到朝衣这句话，是光却完全没有半点自信。

    他的确不知道光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光想要叫他做什么、怀着什么心思要他去见夕雨，也不知道光为什么对夕雨的事不闻不问。光的心愿、期望、爱情，他一点都不了解。

    他甚至不想看在背后听他和朝衣对话的光。

    「……光很重视夕雨，就算是死了，他也不会任由夕雨继续躲在家里。光、光也很担心夕雨。」

    朝衣的嘴唇浮现冷笑。

    「你说光很重视奏井夕雨？对光来说，她只是无数玩伴之中的一人而已。不对，可能连玩伴都算不上。」

    （这女人……竟然知道光和夕雨的关系？）

    是光的胃都绞起来了。站在后方的光没再开口。这家伙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插嘴，这种时候反而不吭声？

    「不对，光真的很重视夕雨，不然那个花花公子干么去一个不可能脱光衣服和他亲热的女生家里？」

    是光紧盯朝衣，极力反驳。

    朝衣皱着眉，露出不屑的表情。

    「你的说话方式真低级。」

    「是啊，因为我不是高尚的贵族嘛。」

    「所以你才会像狗一样到处乱嗅？你不知道这是多危险又愚蠢的行为吗？」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会招来怨灵。」

    朝衣尖锐地回答。

    是光被她的发言和魄力震慑得说不出话。朝衣又用警告般的严肃语气继续说：

    「你以为怨灵很不实际吗？事实上这所学校无论过去或现在都有怨灵。奏井夕雨就是被那个东西吞噬的。因为有人谣传她勾引头条，导致女生们的嫉妒和恶意化为有意志的怨灵去攻击她。而且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连欺负她的那些女生都因怨灵而受害。怨灵在口耳相传之下，又产生了新的怨灵。

    赤城，如果你再挖出那件事，让大家想起当时的情况，又会招来充满恶意的谣言。这么一来，不只对奏井夕雨没好处，和她扯上关系的光也会名誉受损，还会破坏校园的秩序。我身为光的表姐，又是高中部的学生会长，绝不能对你的恶行坐视不管。」

    朝衣坐得笔直，语气也相当冷静清晰，和头条的态度如出一辙，是光看了就火大。

    不过朝衣说得没错，所谓的怨灵一定是活人心中的黑暗情感累积而成的。

    他的行为一定会在校园之中引发另一波动乱和谣言。

    朝衣的担忧很有道理。

    「就算是这样，如果我放着不管，夕雨就没办法摆脱过去的怨灵了！」

    每次想起夕雨裹着毛毯缩着身子哭泣的模样，是光全身皮肤和胸口就会痛得像是快要裂开，脑袋和心中都热了起来。

    「一年前，没有人保护夕雨。」

    这所学校的人舍弃了那个脆弱善良的少女。

    光也一样，他把是光带到夕雨面前之后，就说自己是无能为力的鬼魂，不再插手。

    是光至今还是搞不懂，光对夕雨到底怀着什么感情，他和夕雨到底有过什么约定。

    或许自己就像朝衣说的一样，没资格当光的代理人。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这次我会保护她！如果怨灵又出现，我会痛扁它一顿，让它不敢再接近夕雨！」

    这种涌上喉咙的强烈情感是千真万确的。

    无论光对夕雨是怎么想的都无所谓，就算夕雨如朝衣所说，只是光的无数玩伴之一也无所谓，我绝对不会舍弃夕雨！

    我要保护夕雨！

    我会跟怨灵奋战到底，直到他惨叫着逃走为止！我会让夕雨不用再露出那么害怕、那么寂寞的表情，可以开心地和朋友一起度过校园生活！

    朝衣也生气地瞪着是光。她一定觉得这家伙果然很肤浅，不过是光才不理她。

    趁着还没听到更不舒服的发言之前，他抢先开门走出学生指导室。

    朝衣在后面叫道：

    「等一下！」

    但他这次没有听命。

    朝衣在学生指导室的门边咬着嘴唇，目送赤城是光的背影离去。

    「太帅了……」

    门后传来玩笑般的语气，朝衣吃惊地回头。

    新闻社的近江雏从门后露出戏谑的脸庞。朝衣发现脸色苍白的帆夏也在场，不禁皱眉。

    那两人站在学生指导室门口，想必是在偷听他们讲话。近江雏有自己的目的，式部帆夏大概是因为担心是光才来的。

    「对不起，我只是……碰巧路过。」

    帆夏尴尬地低着头说。

    雏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

    「他说『我会保护她』耶……哇，好感动喔。赤城先生果然是个好男人，敝人都快爱上他了。」

    她一个劲地说着。

    站在一边的帆夏却表现出受到打击的神情。

    朝衣看看这两人，又朝是光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愤然丢出一句：

    「……会随随便便说要保护谁的男人，真是令人作呕。」

    ◇　　◇　　◇

    （我会保护夕雨！）

    现在是期中考时期，走廊上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影。是光眼中迸发精光，大步走着。

    「我要大张旗鼓地赶走怨灵，让那个扑克脸的斋贺朝衣吓得双腿发软！」

    「我也很想见识小朝吓得双腿发软的模样……不过，是光，这样真的好吗？」

    突然有个清脆的声音问道。

    是光早就抱定主意当作没听见，可是他沉重的叹息、欲言又止的态度，令是光忍不住在意起来。

    （什么意思？这样有什么不好？）

    尴尬的沉默令是光好想偷瞄，但是还没转头就先听到光严肃的声音：

    「夕雨如果摆脱怨灵，你就会失去夕雨。」

    是光赫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去，发现光的表情无比凝重。

    像是在传达无法避免的不幸一般，光以悲伤黯淡的眼神凝视着是光说：

    「我知道要如何避免这种情况，要我告诉你也可以。如何？是光，你想听吗？」

第二卷 夕颜 六章 怨灵就在那里

    打开家里的电脑，登入网站，贴着紫色壁纸的豪华金色宅邸和花俏的文字立刻跃然眼前。

    「紫公主的小屋」是帆夏两年前设立的网站，可以用计算机和手机浏览，里面还刊登了她自己写的小说。

    所有女孩都梦想过的高潮迭起、浓烈爱情小说颇受好评，已经成了热门网站。

    作者紫公主被誉为恋爱专家，部落格留言板和信箱都塞满了女孩们吐露恋爱烦恼、请紫公主提供建议的留言和信件。

    紫公主——也就是帆夏很亲切地回答了所有问题。

    『紫公主你好！

    我是国中二年级的女生。

    我和男友刚开始交往一个月左右。

    他是个爽朗的运动少年，有参加网球社，约会的时候会带我去看足球赛或是打网球，还会在途中打打篮球。

    和他出去很愉快……但我是个运动白痴，很不会打球，也看不懂(≧д≦)&#65417;

    我每次和他打网球都接不到球，好想哭喔。

    但他老是说「A美，你只要多练习就会进步了！加油！」隔周又会拉我去打网球。

    我真的很喜欢他，可是再这样下去只会觉得和他出去很痛苦。

    我该怎么办呢？我真的真的好烦恼。

    附注：

    我看过这周更新的小说了！卓真跑去追夏野，从背后紧紧抱住她的那一幕让人好兴奋喔(///▽///)』

    『A美小姐你好。

    和男友兴趣不合确实很伤脑筋呢。

    我的朋友也抱怨过，约会时她想吃意大利面和法式咸派，可是男友每次都带她去吃拉面。

    那个女孩也像A美一样很喜欢男友，不希望惹男友不开心，所以不敢说她比较想吃意大利面。

    有一天，她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来，男友听了很意外，还责备她「为什么一直不说！」

    后来他们约会就轮流吃拉面和女友推荐的餐厅，女友也很开心地说，虽然她不喜欢猪骨拉面，但是盐味拉面还满好吃的。

    所以，A美小姐也试着和男友沟通看看吧。

    你可能会很害怕、很紧张。

    所以紫公主要给你一个小建议。

    开始说话之前，先握住男友的双手。

    如果他惊讶地问你「怎么了？」，你就继续握着他的手，稍微低下头，眼中含泪，用你最楚楚可怜的表情望着他！

    你要怀着绝不放开这双手的心情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他一定可以理解的！』

    回完留言之后，帆夏想起不愿回想的事，又开始消沉了。

    她把右脸贴在桌上叹气。

    （为什么我一想到赤城就觉得胸口好痛……）

    昨天她在公园舞台上把折叠伞塞给是光的时候，他很犹豫地皱起脸孔。

    可是片刻之后，他僵硬的表情突然放松了一点。

    ——那我就借来用吧……当作护身符。

    他尴尬地说出这句话时，帆夏感动得差点哭了。

    喉咙有点剌痛，但她还是很开心，笑得像个傻子。

    ——嗯，一定会有效的。

    说完便把雨伞塞到是光怀中。

    她一直用含泪微笑的表情，看着是光撑着她的伞，在那把伞的保护之下走入风雨交加的夜幕中。

    那种心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晚，她收到了是光传来的简讯。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雨伞很有用。

    谢啦。

    明天学校见。』

    这枯燥的内容让帆夏的心中百感交集，既开心又不安。

    （他和奏井同学谈过了吗？）

    虽然想问，又怕得问不出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害怕。

    『能帮上忙就好。

    明天见。

    晚安。』

    她烦恼了很久，简讯重打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只回了这几句话。

    后来她一直等，却没再收到响应。

    （赤城本来就不是那种个性……）

    帆夏明知如此，还是觉得好寂寞。

    今天早上，是光双手捧着彻底晾干、细心折好的雨伞交还帆夏。

    『你的伞帮了我很大的忙。』

    当他深深鞠躬时，帆夏看着那头红发中央的发旋，突然心头揪起，非常感伤。

    『这、这又没什么，干么说得这么夸张？我比较想知道……奏井同学怎样了？』

    『喔喔……』

    是光隐约移开目光，淡淡地回答﹕

    『我答应夕雨帮她找回雨伞。』

    『雨伞？难道你是说一年前的那把？不可能吧！』

    『就算不可能我也要做到。』

    是光坚定地说。

    他看着一旁的眼中透露出决心，帆夏难受得像是有人捏住她的心脏。

    后来是光紧抿着嘴，驼着背坐回自己的座位。

    第一节的考试一结束，他立刻走出教室，久久不归。

    美智留面无血色地跑来告诉她「小帆～～～～赤城同学不好了啦」的时候，第二堂课的钟声正好响起，考试途中才看到是光回来。

    他浑身散发着杀气，好像很不高兴，在写考卷时也一直板着脸。

    考完以后，他又起身走出教室。

    （哎呀，真是的，赤城到底在做什么？）

    帆夏看得一头雾水，紧张到胃壁痉挛。

    后来当某个男生冲进教室高声大喊「听说赤城在男厕强暴了女生！」时，帆夏简直觉得眼前发黑。

    （赤城！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啦～～～～）

    是光在下一堂课的考试又迟归了，他看都不看帆夏，考试一结束就被老师叫出去。

    帆夏忍不住追过去。

    她在学生指导室的门外徘徊时，有个身材娇小但胸部很大的短发女孩叫住她。

    『式部同学也是来等赤城先生的吗？』

    那是新闻社的近江雏。

    传说被是光拉进男厕的女主角。

    在国中曾和帆夏同班的雏故作亲昵地对她说：

    『为什么只有赤城先生被叫来呢？真是太不公平了。斋贺会长该不会是假借职务之便和他独处，偷偷玩起SM游戏吧？』

    帆夏满心困惑地低声质问雏。

    『近、近江，听说你被赤城强……那是怎么回事？』

    『喔，就是那样啊。我的清白被玷污了。赤城先生应该会负责吧？』

    帆夏听到雏开玩笑的口吻很不高兴。

    『少胡说八道了。赤城才不可能做出那种事！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像流氓，其实脑袋死板，个性正直，除了喜欢的女生以外他才看不进眼里呢！』

    帆夏反驳之后……

    『喔喔～式部同学还真了解赤城先生呢。』

    雏笑咪咪地望着帆夏，盯得她面红耳赤。

    『没、没这回事，我只是陪赤城商量过一些事，所以有点在意他。』

    『商量？商量什么？』

    『这跟你无关。』

    两人压低声音交谈时，门内突然传出是光的咆哮。

    『这次我会保护她！』

    即使隔着门扉，这句话仍清晰地传到帆夏的耳朵，刺痛了她的胸口。

    雏伏在门上偷听。

    帆夏虽不想听，但也忍不住跟雏一样把耳朵贴在门上。

    接着更清晰地听到了是光的声音。

    『如果怨灵又出现，我会痛扁它一顿，让它不敢再接近夕雨！』

    脚步声接近，学生指导室的门突然打开。

    帆夏和雏两人急忙躲到门后，是光没发现她们，那头红发和有些驼背的身影在盛怒之下渐渐远去。

    帆夏几近心碎地看着他。

    「……他说会保护她啊……」

    帆夏把脸颊贴在桌上喃喃自语。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寂寥的音色断断续续地传来。

    「原来……不只是我。」

    胸口又痛了起来。

    这并非难以忍受的剧痛，总之她自从在学生指导室外听见是光那句话以来，胸口一直隐隐作痛。

    她为了是光而冲撞朝衣的那次，是光对她说过「如果斋贺想要对你干么，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彷佛把这当作男人天生的职责，说得慷慨激昂，毫不虚矫。

    和帆夏今天听到那句坚决的「保护」不同。

    他对我的「保护」并没有特别的涵义……我干么为那句话心跳不已？真是蠢毙了。

    「……我对赤城又没有意思，他也没有把我当作恋爱的对象，只是来找我商量事情罢了……我一开始误会他是色狼，踢了他一顿……后来还故意不理他……他喜欢谁都和我无关……」

    应该是这样才对啊……

    但是胸口为什么会这么痛？

    为什么满脑子想的都是是光？

    帆夏坐直身体，用力甩头。她看看计算机，发现留言板出现了新的留言。

    『这是我第一次留言。

    我很在意某个人，一直在等他联络，见不到时还会很难过，这是为什么呢？

    上次我和那个人吵架了。

    他说我的想法是错的，我很吃惊，觉得他完全不了解我的心情。

    那个人和我所有地方都不同，有时我甚至会怕他。

    他传了简讯向我道歉，但是我没有回应。

    我希望让他放弃我，不再传简讯来，也不再来找我。

    这样一来我就能平静地过日子了。

    可是那个人没再传简讯，我却又开始担心，寂寞得不得了。

    我到底是怎么了？

    如果见面，一定又会吵架。

    那个人说的话一定会伤害我。

    但我还是想见他。

    明知一定会后悔，我还是想见他。

    我还在等那个人传简讯过来。

    我的心里好乱，静不下来。

    就算闭上眼睛也睡不着。

    我该怎么做才能恢复原本的自己呢？』

    这篇留言和帆夏的心情不谋而合，令她心情沉重，感到一阵鼻酸。

    见了面就会彷徨不安。

    即使那人就在眼前，不知为何总是觉得有隔阂。

    见不到的时候却又一直思念对方。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到底该怎么做呢……）

    「恋爱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语气软弱到不像自己的声音，帆夏突然觉得好无助，好想哭。

    明明是自己在帮别人商量事情……

    她却觉得自己才是有烦恼要找人商量的那一方。

    （如果是我，会希望听到什么建议？我到底想怎么做？）

    帆夏畏畏缩缩地按起键盘。

    『想要恢复原本的自己很困难，所以我没办法轻易回答你……

    可是，如果你诚实面对自己的感情，试着踏出一步，或许就会明白了。』

    ◇　　◇　　◇

    「……试着踏出一步……」

    夕雨小声念出屏幕上的字句。

    窗上遮着浅蓝色的窗帘。

    外面传来不绝于耳的雨声。

    夕雨想起冰凉水滴打在皮肤、流进衣服里的感觉，全身都冒起鸡皮疙瘩，她把从头包到脚的毛毯拉得更紧，缩起身体。

    「我做不到……」

    夕雨半步都踏不出去。

    ——夕雨，去上学吧。

    是光这么说。

    他像是在生气似地板着脸，用不悦的语气对害怕的夕雨说。

    ——每天关在房里不出门，这种生活太不正常了，对健康也不太好，还会越来越分不清楚幻想和现实。

    他以渔火般炽热的眼神望着夕雨。

    ——趁着双脚还没长出鱼鳍之前出门走走吧！

    夕雨觉得光的朋友是光人很好。

    一开始，她觉得他那头红发、凶恶眼神、僵硬的表情很可怕，但没过多久就发现他虽然言行粗鲁，举止却很温柔亲切。

    他带了夕雨喜欢的冰糖来当礼物，送给她像海一样蓝的透明拼图时还会害羞得脸红，又帮她换了灯管。

    光来找她的时候一向坐在房间中央，温柔地微笑，是光则像在顾虑什么似地盘腿坐在玄关附近的墙边，一脸不悦地拱着背。自从是光出现在那里之后，她越来越安心。

    当是光红着脸说出自己也没谈过恋爱，她从他的眼中看到和自己相同的寂寞，突然觉得两人变得很亲近。

    可是他说出了夕雨最不想听的话。

    夕雨的母亲和父亲离婚、去澳洲工作之后，还会继续传简讯给她。

    每次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你要在家里待到什么时候？』

    『总不能一辈子都关在家里吧？』

    『你爸爸已经有了新家庭，也生了孩子，没空继续照顾你。你已经十六岁了，成熟一点吧。』

    母亲不断地叫夕雨成熟点，说那样才是对的，看着这些命令的字句，她就觉得身体沉重，好像快被吸进黑暗的深渊。

    最近母亲传简讯来，她看都不看就删除了。

    从父母离婚以后，她一直觉得和母亲很难沟通。

    不对，从更早之前就开始了。

    夕雨被女同学忽视、批评的那段时间，父母双方都忙着讨论离婚的事，完全没发现她在家中越来越少说话，也没注意到她烦恼得都吃不下饭了。

    早上起床，她知道必须去上学，却怕得浑身直冒冷汗。

    说不定鞋柜里面的室内鞋又会消失。

    说不定桌子又会出现涂鸦。

    说不定又会有人骂她「只是个平民竟敢厚着脸皮接近贵族」、「看起来很乖巧实际上却是个狐狸精」、「最拿手的就是勾引男人」。

    只要撑起雨伞，就能隐藏她羞耻得泛红的脸颊，还有带泪的眼睛，至少可以稍微安心一点。

    印有神仙鱼的浅蓝色雨伞是她在国一那年收到的生日礼物。她和父母出去吃饭，回家途中去逛百货公司。

    『那把伞好漂亮喔！』

    她眼睛发亮地跑过去。

    然后小心翼翼地捧着包上金色缎带的雨伞回家。

    那时的父母和她都笑得好开心。

    万分珍惜的雨伞。

    保护着夕雨的雨伞。

    为她阻挡恶意视线的雨伞。

    能让她回忆起那段幸福时光的魔法雨伞。

    可是雨伞不见了。

    一直是那把雨伞勉强支撑起她的心。

    潻黑的大鱼张开嘴巴吞下了神仙鱼。充满恶意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高亢地响起。

    ——听说你的雨伞不见啦？

    ——真可怜。不过这也无可奈何嘛。

    ——穿着湿透的制服走在路上，或许会有正在找援交妹的大叔叫住你喔。

    那些笑声至今仍在她的耳底回荡不去。

    她又想起在校舍门口望着几乎刺穿皮肤的倾盆大雨时心底感受到的绝望，全身紧缩得发痛。

    「你太坚强了……你是不会懂的……」

    他不懂要走出这个狭窄的房间有多恐怖，也不知道遵从母亲的命令有多痛苦。

    正如鱼只能活在水底一样，夕雨一出了门就无法呼吸。是光无论碰上多么不友善的视线和言语都有勇气反抗，所以他是不会懂的。

    是光和她母亲一样，都觉得她的生活不正常。

    如果和他见面，他一定又会叫她去上学。

    夕雨的愿望和是光的愿望没有交集。

    是光说，他会帮她找回雨伞。

    但是那怎么可能呢？

    她不相信是光，不相信他说的天方夜谭。

    现在就算见到是光，也只会觉得难过，而且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她已经没办法在是光面前入眠了。

    （光不像赤城……他不会对我说那么残忍的话……）

    他不会问她为什么不上学，不会说这样不正常或是说她很奇怪。也不会说不能再这样下去……

    光绝对不会说这种话，他只会带着平静的笑容坐在这个房间里，用纤细的手指抚摸小瑠璃。

    ——你很像夕颜喔。

    他温柔地瞇着眼睛，告诉她夕颜是怎样的花。

    ——那是一种无法在阳光之下绽放的脆弱花朵，所以更显得娇弱可爱……以及美丽。

    在黑暗之中开放的白色花瓣既洁白又柔媚，看了就觉得有如身在梦中，能够获得片刻的安详。

    光甜美温柔的声音轻轻地围绕着夕雨的心。

    ——光喜欢夕颜吗？

    ——嗯，很喜欢，看一整晚都不会腻。

    他说，夕雨保持原来的样子就好了，继续当夜晚绽放的花朵就好了。

    那种花也有自己的价值。体贴的、动人的话语……令人难以忘怀的话语。

    他对无法离开公寓的夕雨描述了在公园或路边看到的种种美丽花朵的名字和形状。

    ——光……你现在幸福吗……？

    因为他太温和，对她一无所求，只是静静地微笑，所以她忍不住担心地问道。

    ——很幸福啊。

    光露出清澈深邃的眼神回答。

    他的语气很宁静，不带半点虚假。

    ——那你呢？你幸福吗？

    所以夕雨也露出由衷的微笑，回答「我很幸福」。

    ——只要待在这里，我就觉得幸福。这里没人会对我说些残忍的话……不需要害怕，

    也不需要躲躲藏藏……而且我闭上眼睛就能去到任何地方……还可以看到各种美丽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用脸颊磨蹭着毛毯。

    温暖、轻柔……安心的触感。真想永远待在这里。

    光也轻声回答她。

    ——是啊。这里什么都有……这是全世界最舒适的地方。

    他们一起闭起眼睛，任由时间流逝，倾听着只有两人听得见的轻柔浪涛声。

    是光一定听不见那个声音。他一定看不到夕雨和光看到的景象。

    只有光可以理解她，所以她只要有光和小瑠璃陪着就够了。

    小瑠璃今天也是坐在窗边，从窗帘的缝隙中望着室外。

    那里是小瑠璃最常待的位置。

    小瑠璃流浪到这里已经快满一年了。听力不好的小瑠璃个性谨慎，行动缓慢，而且有盯着东西看的怪癖。

    夕雨偶尔想起学校的事，怕得止不住颤抖时，只要小瑠璃用那双睿智的蓝紫色眼睛望着她，就能让她的心情平静下来。

    父亲打电话说没办法再供应她的生活所需的那天，母亲唯一一次来到公寓、对她大骂

    「既然这么喜欢待在这里，你就等着饿死吧」的那天，就连手机收到光的死讯的那一个晚上，小瑠璃都是默默坐在绝望流泪的夕雨身旁。

    可是等到她静下心来，小瑠璃又会径自走开，坐到窗边。

    然后一直看着外面。

    小瑠璃是爱好自由的猫，说不定它很想出去，就像光一样，或许它有朝一日也会丢下夕雨离去。

    （那我就会变成孤单一人了。）

    心中突然感到一阵剧痛，她抓着毛毯的手开始颤抖。

    父亲用过的高尔夫球袋和母亲很爱惜的电风扇和电饭锅，如今已是那两人不要的垃圾了。

    夕雨也被他们抛弃了。

    所以小瑠璃也会……是光也会……

    （不要！好可怕！我不要再想了！）

    『试着踏出一步，或许就会明白了。』

    明白？我会明白什么？

    又怕见到是光、又期待他传简讯来的矛盾心情吗？

    夕雨缓缓转头看着光常待的位置，以飘忽不定的语气说：

    「光……如果你还在……应该可以告诉我吧？」

    光对夕雨轻柔地说过「因为你没有爱上我」。

    他以悲伤清澈的眼神望着她，说她总有一天会了解恋爱的喜悦。

    当时光正在苦恋之中。

    不对，他一定是直到死前都在苦恋。

    他以不求回报的纯洁爱情和体贴心意宠爱她、关怀她、安慰她，同时也深深爱着唯一无法互相拥抱的那个人。

    一旦想起那人，他清秀的侧脸就变得好黯淡，好寂寞——梦幻的眼眸中涌起凄苦伤痛，却又死命地忍耐……

    她好几次从浅眠之中醒来，都看见光把额头靠在用力交握的手上，双眼紧闭，然后他睁开眼睛，像是放弃似地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种笑容比他用力闭眼的时候看起来更痛苦……更孤独……

    为什么光要谈那么痛苦的恋爱？为什么不干脆放弃呢？

    夕雨畏惧地看着窗帘遮着的地方——小瑠璃一直在看的方向，彷徨地喃喃自语。

    「恋爱……是什么？」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

    她吓得浑身一抖，查看讯息时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一发现那是是光传来的简讯，停了半晌的心脏又开始激烈跳动。

    僵硬的手指按出简讯内容。

    夕雨惊愕地睁大眼睛。

    屏幕上出现了短短一行字。

    『明天我会去赶走怨灵。』

    ◇　　◇　　◇

    期中考第三天，一大早就开始下雨，气温微寒。

    撑着伞上学的平安学园高中部学生在鞋柜附近的走廊发现一行诡异的文字，全都吓呆了。

    『怨灵在此』

    白色的墙上出现毛笔写的一横列粗黑字体，朝下拖曳的笔画和往旁延伸的笔画蕴含着抑制不住的劲道，四处喷洒的墨渍就像飞溅的血迹，生动得彷佛随时会从墙上跳出来。

    学生们看到那行字都极为震撼，有如心脏被一只漆黑的手掌捏住，浑身发抖地僵立原地。

    不久之前才刚出现过关于奏井夕雨那个事件的连锁简讯，所以每个人都把当时横扫校园的怨灵和眼前的文字联想在一起。

    那次事件也像这样，被吊起来的雨伞淌着可怕的黑水，弄脏了窗户和墙壁。

    过去的怨灵又准备发威了。

    这就是征兆。

    这所学校历史悠久，学生大多来自源远流长的古老家族。

    在这个占卜咒术等迷信深植人心的特殊封闭空间，怨灵的力量能发挥至最高点。

    学生心中萌生的恐惧增强了怨灵的存在感，进而扩大到学校的每个角落。

    「怨灵又出现了！」

    「这次会发生什么事？」

    「一定又会有人被吃掉！」

    甚至有女生被吓哭了，走廊上乱成一团。

    是光紧抿嘴巴，以锐利眼神观望着这个场面。

    就像追踪猎物的野狗一般，他执着地盯着众人害怕的表现，过了一会儿才驼着背离开这场骚动。

    斋贺朝衣一脸严肃地出现在他面前。

    「赤城，你还真会兴风作浪啊。」

    她的声音隐含着怒气。

    「什么意思？」

    「那些字是你写的吧。」

    「天晓得。不是怨灵写的吗？」

    朝衣的脸颊抽动，眼中射出冰冷的光芒。

    「我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知道了。可是就算不调查，我也知道除了你之外没人会如此胡作非为。」

    「这是在夸奖我吗？」

    看到是光像是执意装傻到底，朝衣挑起一边眉梢。

    「没想到你是这么缺乏理性的野兽。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是光狠狠瞪着朝衣，眼神剽悍得令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想要知道后续，就给我安静地看着！」

    帆夏躲在走廊转角后方，屏息望着渐渐走远的是光，还有怒目看着他的朝衣。

    （那些字是赤城写的？）

    是光的爷爷在经营书法教室，所以是光一定很擅长写毛笔字。帆夏以前也看过是光写的字，非常端正漂亮。

    （可是，赤城到底为什么要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　　◇　　◇

    『考试结束后，来化学教室。』

    看到悄悄出现在室内鞋上的纸条所写的内容，女孩们都脸色发青。

    终于来了！

    沉默的恐惧从一年前蔓延至今。

    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在教室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她们都会感到一道尖锐的视线，忍不住回头。

    虽然看不到人，但是那双锐利眼神仍然徘徊在她们心中，那冷酷的声音也始终缭绕不去，令她们背脊发凉，血色尽失。

    晚上睡前想起这件事，都会怕得用力甩头，缩起身子。

    每天都过得神经兮兮的。

    何时才会结束？

    不对，何时才会「开始」？

    长期遭受监视的生活几乎令她们崩溃——最近好不容易才开始好转。

    如今审判之日终于来了。

    写在纸条最后的署名是：

    『怨灵敬上』

    女孩避开旁人的视线，偷偷把纸条藏在制服口袋里，在寒冷的走廊上前进。

    窗外小雨下个不停，更令她害怕得胃壁收缩。

    对了，「那天」也下了雨……

    冻僵的手指打开化学教室的门。

    五把雨伞一字排开，吊在窗帘架上。

    黑色的液体从伞尖滴落，墨水味扑鼻而来。几个人同时惨叫。

    『是怨灵！』

    『这是复仇！』

    尖叫声不绝于耳，卷起巨大的黑暗漩涡将她们吞噬。无可抗拒地遭到吞噬。几个人愕然望着伞尖滴下不该有的漆黑水滴……

    「河合。」

    听到有人呼唤，女孩惊愕地回过神来。

    她一打开门，就怕得闭上了眼睛。

    睁眼之后，她看到雨水淋湿的窗户、收拢到两旁的象牙色窗帘，还有脸色苍白的四个人。

    「你……也收到信了？」

    「……嗯。」

    「这下子『全员』都到齐了。」

    「……是啊。」

    现场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低着头，像是不想看到彼此。雨声和草叶腐烂般的湿润味道弥漫在教室里。

    终于有个人耐不住沉重气氛而开口：

    「……是谁在走廊上写了那些字……」

    另一个人也颤声说道：

    「写信给我们的……和写那些字的应该是同一个人吧？」

    又有一人说：

    「我本来还以为……这一切早就结束了。」

    接着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怎么办？头条学长还在生气吗？」

    「一定是，他一定气得不得了。他当时的语气虽然很镇定，不过眼神好吓人。这次大概也是吧。」

    「这跟我无关喔！偷走奏井雨伞的人可不是我！」

    「也不是我啊！」

    「真的吗？最爱欺负奏井的就是你了。」

    「少来了，阿部。你做得才过分呢，我只是后来才加入的。奏井的伞也是你藏起来的吧？所以事情才会演变成那样……」

    「你想把责任推给我吗？一开始说要排挤奏井的明明是鞠佳，藏起奏井雨伞的也是鞠佳吧？」

    「才不是咧，最早提议的人是河合啦。我只是被河合拖下水的，雨伞那件事跟我无关。」

    「不是啦，起头的人是鞠佳啦。是你把头条学长和奏井共撑一把伞的照片传给大家的，你还说绝不原谅她。」

    「那是阿部说的吧！阿部还说奏井太超过了，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雨伞那件事我完全不知情！在头条学长骂人之前根本……」

    「我受不了了！」

    有一个人开始放声大哭。

    「我不想再像那次被大家冷眼看待或排挤了！我们在那次完全被当作坏人了！」

    「那件事也害我不得不退出茶道社耶！」

    「还被头条学长教训……」

    「都是因为河合做了不该做的事啦！」

    「你们不也同意了吗！」

    「结果我们全被当成坏人了，头条学长还说『你们的心黑得想藏都藏不住。真不希望我们学校里有这么下贱的学生』！」

    「头条学长显然还在生气嘛。」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要不是奏井去勾引头条学长就不会这样了！」

    「就是说嘛！奏井只是个国中才入学的平民，竟敢诱惑头条学长！」

    「都是奏井不好！她不只诱惑头条学长，连光之君都……光之君一定是因为和奏井在一起才会被杀死！之前到处流传的简讯也是这样写的！」

    「绝对错不了！奏井被怨灵附身了！」

    「你们真的很黑心耶。」

    是光从桌底下爬出来，愤然说道。

    原本聒噪不休的女孩都发出尖叫，僵在原地。

    是光驼着背，眼中静静地燃烧着怒火，发出喀哒喀哒的脚步声走过黑色耐热桌之间。

    「你们到现在还在推卸责任，还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把你们的心拧一拧，一定会流出像墨汁一样的黑水吧。」

    他挑起眉梢，像是说着「要不要试试看啊」，朝她们一个一个望过去。

    那些女孩顿时吓得脸孔痉挛，浑身发抖。

    （看到这些人我连气都懒得气了。）

    想到这里，是光露出牙齿，嘴角往上拉起。

    「——！」

    女孩们全把眼睛睁得浑圆，同时退了几步。

    「以后别再说奏井夕雨的坏话，也别再欺负她，否则不用等怨灵出手，我就会先撕烂你们那些不干不净的嘴巴！」

    是光嘴角维持上扬，目露凶光地说。

    他本来是要笑的，那些女孩却发出惊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众人哭丧着脸冲到门边，争先恐后地想逃出去，结果全部撞在一起，动弹不得，惊慌得大哭大叫，然后像雪崩一样整群倒在走廊上，她们不顾裙摆翻起、头发乱蓬蓬的，不要命地跑走了。

    她们在完全镇定下来之前，每个人都跌倒了两、三次。

    算了，谁管她们咧。

    是光还比较在意那些女孩逃走时口中喊的「比怨灵还恐怖啊～」，这真令人难以释怀。

    说得太夸张了吧。

    他正在生闷气，旁边有个声音说﹕

    「我开始有点同情她们了。」

    光面露苦笑。

    「你的『笑容』太威猛了，绝对不要在谈恋爱时使用喔。」

    「不用你多管闲事。」

    是光不悦地回答。

    再说，那些人有什么好同情的？这家伙还是那么纵容女生。

    「反正我就是不会笑嘛。还有，我可是还在生你的气，别随便跟我说话！」

    光耸耸肩，淡淡地微笑着。

    「不过……看完那些女生表演的黑心推卸责任大会之后，我还是有些事情不太明白，像是头条的事。」

    是光盘着手臂，疑惑地歪着头，光彷佛对一切了然于心，露出知性的眼神说：

    「那么，现在就去找俊吾吧。」

    ◇　　◇　　◇

    幸好头条俊吾还没离开学校。

    「他应该会在那里。」

    在光的带领之下，是光走进校园一角的竹林里。脚边长着矮小的植物，微风一吹，草木和竹林同时沙沙摇曳。

    走了一小段路，可以看到长满青苔的石头围绕着一块石碑，撑着暗绿色雨伞的头条就站在石碑旁。

    他站得笔挺，像在冥想似地闭着眼睛。

    撑着深蓝色雨伞的是光朝头条走近，他大概听见了雨水打在伞上的声音，立刻睁开眼睛，对是光投以称不上欢迎的尖锐眼神。

    是光也瞪着头条说：

    「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跟你倒是无话可说。」

    低沉洪亮的声音答道。

    头条说完就要离去，是光以强而有力的声音大喊：

    「你先听听看吧，我要说的是关于怨灵的真实身分。」

    暗绿色雨伞停了下来。

    「我把欺负夕雨的那些女生找来问过了。」

    「她们都说了吗？」

    从伞后传来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疑惑。

    「是啊，讲得滔滔不绝呢。」

    是光故作沉着，冷冷地回答，同时也在注意光的反应。

    光静静地飘浮在是光和头条之间，像是在观察这两人应对的情况。

    是光现在还是不了解光到底在想什么，也不了解他昨天说「那些话」的用意。

    （我才不管咧，我只是想要尽力帮助夕雨。）

    现在没空想那些了，如果一直注意光，一定会让头条起疑。绝对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犹豫或破绽。

    对，重点是眼前这个像贵族一样浑身傲气的家伙。

    因为他可能就是一年前在校内引发怨灵骚动、害得夕雨不敢上学的幕后黑手。

    是光努力把视线拉开光那个方向，瞪着暗绿色伞下的厚实背影。

    「她们每个人都说了同样的话，『偷走雨伞的不是我』！」

    是你藏起来的吧？

    我才没有，是你吧？

    每个女孩都一直说不是自己拿的，互相推卸责任。从她们的话中感觉不到一点愧疚。

    「或许她们真的没有偷走夕雨的雨伞，结果却被大家当作偷雨伞的犯人，受尽同学的侧目，让她们很惊慌。」

    ——我不想再像那次被大家冷眼看待或排挤了！我们在那次完全被当作坏人了！

    ——那件事也害我不得不退出茶道社耶！

    女孩们歇斯底里地大叫，觉得自己是无辜的。

    「那当然是自作自受，因为她们确实一直在欺负夕雨，看到夕雨丢了伞在烦恼，还尖酸地嘲笑她。可是，她们一点反省之心都没有，而是想着要怎么扭转『明明没做坏事却受到指责』的不幸情况。她们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满脑子想着要怎么保身——所以她们决定『让自己成为更明显的受害者』。」

    竹林摇得更强劲，发出萧萧的声响。

    头条回过头来，皱起眉头。

    雨水如箭矢般从天而降。

    暗绿色伞下那双高傲的眼神依然不肯示弱。

    但他并没有转身走掉，还是站在原地，专注听着是光说话。

    「夕雨丢了雨伞的隔天，那些人的雨伞失踪，然后被发现挂在化学教室的窗帘架上。那完全是她们自导自演的，为了博取周遭同情，排除自己的嫌疑。」

    风吹乱了是光的红发。

    头茶的黑发也跟着乱舞。

    但是……

    「那又怎样？跟我有关吗？」

    他一副不想理会的样子，冷淡地问道。

    是光的火气顿时暴涨。

    这家伙果然不是会轻易露出破绽的小角色。无所谓，我一定要扯下你那张高高在上的贵族面具！

    是光眼中冒着熊熊怒火，挑衅似地断言说道：

    「当然有关。我是这么认为的。」

    多来些反应吧，头条。

    让我看看你脸孔扭曲、声音颤抖、不知所措的模样吧。

    「因为她们怕的显然不是怨灵，而是你，头条！她们没有提到半句关于怨灵的事，只是像鹦鹉一样不断说着『头条学长生气了』！」

    他露出了光和女孩们评价极差的笑容。

    绝对不能用在柔情万千的爱情场面，但是非常适合决斗场面的恐怖笑容。

    他露出牙齿，高高扬起嘴角，双眼迸发精光地笑了。

    头条首度露出受惊的反应，睁大眼睛，缩起身子。

    「你对她们说了一句话。」

    是光脸上挂着恐怖的笑容，念出那些女孩苍白着脸说出的话。

    「『你们的心黑得想藏都藏不住。真不希望我们学校里有这么下贱的学生』！」

    头条沉下脸色，眯起眼睛。是光毫不松懈地继续进攻。

    「确实是她们自己吊起雨伞的，不过，把墨汁泼到雨伞上的是你！她们之所以做出这一连串的行动，全都跟你有关！头条俊吾！」

    怨灵源自于人心的恶意。

    但是，发展出自我意识的怨灵却受到这家伙的掌控！

    伞尖滴落的黑水，是他给那些女生的讯息。

    暗指她们胸中那颗难以掩盖的黑心。

    他用这种方式恐吓那群肤浅的女生，藉以达成某种目的。

    剧烈摇晃的竹林中，是光朝着头发凌乱、端正五官微微扭曲、眼神高傲的学长奋力嘶吼：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此时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是复仇。他要向奏井夕雨复仇。」

第二卷 夕颜 七章 共伞的少女

    回头一看，原来是近江雏和斋贺朝衣，两人不知为何共撑一把伞。

    朝衣满脸不情愿地握着像朵大花的暗红色雨伞，站在她身旁的雏拎着一把收拢的薄荷绿雨伞，眼神灵动活泼得令人愕然。

    （刚才说头条要复仇的是近江？）

    「敝人刚刚在这碰到了斋贺会长，所以一起来偷听。」

    她一点都不害臊地说，丰厚的嘴唇洋溢着笑意。

    朝衣却显得更不高兴了。

    「我是以学生会长的立场判断自己有权知道情况，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她厉声说道。

    「哎唷，别讲得这么难听嘛～我们已经是依偎在同一把伞下偷听的伙伴了呀～」

    「是你擅自走进我的伞下。」

    「如果两个人都撑伞就太显眼了，一定会立刻被他们发现，当然要懂得随机应变嘛。」

    「是吗？反正已经曝光了，你可以出去了。」

    「你太冷淡了啦，会长。」

    是光打断了她们没完没了的对话。

    「喂，近江，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雏像个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少年，神情活泼地看着是光等人。

    接着她打开自己的雨伞。

    「没什么意思，只是叙述事实。」

    她把伞撑在头顶，像是在测试众人反应似地一边说话一边走近。

    「嘿，头条学长。」

    雏走到头条面前仰望着他，再度露出无畏的笑容，连珠炮似地说：

    「你是不是很恨奏井夕雨不顺从自己呢？欺负奏井同学的那些女孩会吊起自己的雨伞，说不定也是你用某种手段促成的，藉此让大家以为奏井同学被怨灵缠身，害她不敢上学。区区一个国中才入学的平民竟敢甩了你，还一直和你待在同一所学校，你一定觉得她很碍眼吧？」

    是光觉得体内呼呼发热，瞪着头条的眼神也越来越锐利。

    （是因为这样吗？）

    他为了这种理由想要赶走夕雨？

    这就是怨灵的目的吗？

    不，近江雏说这些话只是虚招，为了煽动、迷惑，引导头条说出真相，不见得是真的。

    （别被她骗了，看清楚点。）

    头条皱紧眉头听着雏的这番话，但是当她闭上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头条，等着他响应之后……

    「……奏井夕雨从来都不是我的恋爱对象。」

    就像和是光说话那次一样，他还是以公事公办的死板语气回答。

    朝衣用理性的细长眼睛凝视着这一幕，彷佛还在思考真相究竟为何。

    是光。

    头条。

    朝衣。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紧张，只有雏一个人愉快地笑着，随口抛出爆炸性发言。

    「就是因为这样啊，竟然被这种可有可无的女人拒绝，自尊心超乎常人的头条学长怎么忍受得了嘛。更不幸的是奏井同学关在家里一个人生活之后，光之君还去她的公寓，你知道这件事一定更生气吧？

    因为光之君是头条家侍奉的帝门家少爷，只要情势不变，你的立场就等于是辅佐皇子光之君的臣子。头条家的确是名门，却不是最高阶级。

    家世难以超越的人物和你待在同一所学校，抢走一半女孩的崇拜目光，你一定很不舒服吧？事实上，就算拿受欢迎的程度相比，光之君也远胜于你呢。

    啊，不好意思，头条学长一定不在乎那些迷妹喜欢的是谁，不过，你还是会把光之君当成竞争对手。拒绝了自己的女孩竟然接受了光之君，你一定很火大吧，因为这代表光之君比你更有男性魅力。所以你的恨意『不只针对奏井夕雨，也对准了光之君』。」

    朝衣听得猛然一颤。

    是光也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近江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头条仍然不露破绽。

    雏的衬衫被横吹的雨水打湿，内衣曲线清楚浮现，她却一点都不害羞，反而把丰满的胸部挺得更高，愉快地继续说：

    「敝人因兴趣去扫厕所时得到一件情报，头条学长今年黄金周去了信州的别墅度假。哎呀，那阵子光之君好像也住在信州的别墅吧？无所谓啦，那里本来就是政商名流的度假胜地，就算帝门家的别墅位于头条家别墅附近也很寻常。

    那里可以玩的地方很有限，应该很容易遇到不想见的人吧～结果你们真的在森林里的骑马场相遇。这该说是神的恶作剧吗？你和积怨已久的光之君在那里起了争执，大概是觉得光之君骑马的帅气姿态很刺眼吧。听说你对他大吼，在马背上揪住他的衣领，这真不像彬彬有礼的头条学长会做的事呢。」

    是光努力叫自己别被雏揭露的事实煽动，但仍觉得心绪混乱、喉咙发热。

    她说头条在信州的度假地见过光？

    还和光起了争执？

    （我怎么都没听说啊！）

    光的表姐朝衣大概早就知道这些事，她的扑克脸还是无动于衷，全神贯注地盯着头条，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头条沉默地望着雏。

    他端正的脸庞稍微皱起，但腰杆仍挺得笔直，眼神也依然冷漠傲慢。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头条稳如泰山的表现，令是光不禁感到焦急，也觉得有些异常。

    （他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事？）

    雏像在逗弄他，提高了音调。

    「当天傍晚，你去了光之君的别墅。」

    是光的心跳瞬间加速。

    朝衣的眼中闪烁着锐利光芒。

    「后来你和光之君说了些什么？那次对话是不是又加深了你对他的恨意呢？」

    头条没有回答。

    只是紧闭着嘴唇。

    雏又接着说：

    「你是不是『因为奏井夕雨被抢走的仇恨而杀死光之君』？」

    强风吹拂，竹林发出浪涛般的声音而倾斜。

    竹叶滴落的雨水打在是光脸上。

    露出少年般活泼神色微笑的雏。

    头条以轻视的目光看着雏，紧闭的嘴巴正要张开时……

    「是啊，当时俊吾激动得好像真的想掐死我。」

    是光听到一个轻柔悦耳的声音。

    头条应该听不到这个声音，却闭上了嘴。

    光的声音继续传进下雨的竹林。

    「他对我大吼『你只会迷惑人心，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光方才一直像朵美丽的花，静静地站在是光和头条身边。

    此时他首次有了行动。

    是光讶异地看着光。

    在大雨之中却丝毫没被淋湿，也没半点脏污，一脸清爽、白皙纤细的少年。

    扫过竹林的强风在他高雅的美貌之前也化成了微风，轻轻拂过那淡褐色的头发。

    无论是头条、雏，还是朝衣，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不过，是光看得到。

    也只有他能清楚听到没人听得见的甜美嗓音。

    光的声音。光的话语。

    「俊吾会说出那句话，并不是出自憎恨或嫉妒。」

    他为什么突然插嘴？

    光深邃的眼眸毫不迟疑地转向头条。

    头条看不到的眼睛。头条听不到的声音。

    在场唯一能看见、能听到、能转达的只有是光。光就是看准这点才开口的吗？

    （唔～～又要叫我代言了吗？）

    这也太突然了，教我怎么反应得过来啊？至少事前套个招嘛！是光还来不及抱怨就被光的认真语气慑服，大声叫道：

    「头条没有杀死光！」

    头条明显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微张着嘴，瞪大眼睛看着是光。

    「他的确生气得像要杀人，还对光说『要是没有你就好了』，可是那并不是因为憎恨或嫉妒。」

    我干么要帮头条说话啊？

    朝衣和雏也很意外地望向他。

    是光气得青筋浮现，努力听清楚光的声音。光没有对是光使眼色，而是用理性的眼神盯住头条，少女般秀丽的嘴唇继续说出：

    「因为俊吾的愿望是保护夕雨，他想要拯救夕雨。」

    清澈柔和的声音夹带着一丝悲伤，以及压抑悲伤的体贴之情。眼中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头条……其实你想要保护夕雨、拯救夕雨。这才是你的愿望。」

    是光以代理人的身分转述光的发言，自己却比谁都震惊。

    （是这样吗？头条？你做那些事是为了保护夕雨吗？可是你明明很臭屁地说过国中才入学的女人不是你的恋爱对象，还说你很清楚自己应该和怎样的女人交往……）

    头条彷佛喘不过气，嘴唇颤抖，茫然地睁大眼睛。雏说了那么多话，他都没有任何反应，此时却显然受到震撼，甚至顾不得掩饰。这么看来，光说的都是真的了。

    是光更觉得不可思议。

    「那天傍晚俊吾来找我，是要为他白天在骑马场的无礼行为道歉。因为俊吾向来是个礼仪端正、律己甚严的人。」

    「你傍晚去找光，是要为白天找碴的那件事向他道歉，你也认真反省过了。」

    头条皱着眉头，好像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是光也非常困惑。

    心情忐忑、体温上升。那个高傲冷酷、糟蹋别人毫不手软的头条俊吾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难道这件事的幕后黑手不是他？

    光温柔的声音继续说。

    「俊吾看到我同时和那么多女生交往，一定觉得我是个轻浮的人。因为我骑马时也是和女生共乘，还在马背上接吻，俊吾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办法，看到那家伙大白天就在户外和女生亲热接吻，谁都想揍他。」

    是光说完这句话，头条的眼睛张得更大了。

    为什么是光可以描述得这么详细？简直像是在场亲眼目睹，流畅地说出只有光和头条知道的事……

    头条听了当然会傻眼。

    雏和朝衣也都诧异地望着是光。

    「俊吾来别墅找我的时候，说的全是夕雨的事。他还对我大骂『对你来说奏井夕雨只是众多玩伴之一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俊吾这么激动的样子，可见他真的很在乎夕雨。

    他看到夕雨闭门不出非常担心，甚至雇了一个女人住在隔壁保护她……每次我去找夕雨，那个大姐姐都会探头出来看，防止我做什么坏事。我们在屋内太安静时，她还会担心我们是不是在做什么不正经的事，要嘛敲墙壁制造噪音，要嘛播放破坏气氛的演歌或民谣，再不然就是大吼大叫，非常尽责。不过她明明假扮风尘女子，却不只是白天在家，连晚上都不出门，这样太不自然了，扮演自闭的工程师或漫画家还比较适当。」

    光的发言就像拼图，渐渐拼凑出事件的完整样貌。

    是光听得又惊讶又佩服。

    隔壁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动不动就瞪他骂他、敲打墙壁，竟然是因为这种理由！

    原来头条是这样地费尽心力保护夕雨！

    他听得整颗心都揪起来了。

    「你……一直牵挂着夕雨，甚至雇用一个女人住在隔壁保护她。」

    是光的声音透出沉痛。光的语气和眼神也非常苦涩。

    「俊吾一直在学校里暗中使力，所以夕雨一年不上学也没被退学，在我死了以后传简讯告诉夕雨葬礼日期的人，八成也是俊吾吧？传讯的信箱账号是『upvkpv』这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不过若是全部改成前一个字母，就会变成『toujou』——『头条』。」

    小小的手机屏幕传来光的死讯。

    那正是头条传给夕雨的。

    「告诉夕雨葬礼日期的人也是你。把信箱账号每个字母改成前一个，就会变成你的名字——头条。」

    强风止息，竹林里只剩下细微的雨声。

    头条心情沉重地眯起眼睛，露出很不像他的软弱表情。

    雏不知为何哭丧着脸看着头条。

    朝衣皱着眉头，眼神既像责备又像同情。

    「照这样看来，你不可能做出陷害夕雨的事。」

    光没有说这句话，这是是光自己的想法，感伤和心酸充斥于他的胸中。

    「是光说的没错。夕雨被那些女孩欺负的时候，俊吾立场尴尬，不方便公然插手，但他还是去警告那些人了。」

    是光也知道。

    那些女生很害怕地说过。

    『你们的心黑得想藏都藏不住。真不希望我们学校里有这么下贱的学生。』

    那不是在她们把伞吊起来之后才说的，而是在更早之前——在夕雨的伞被偷以前，他就对欺负夕雨的那些女生这样说过。

    ——雨伞那件事我完全不知情！在头条学长骂人之前根本……

    没错，她们脸色苍白地这么说过。

    「你还去警告那些女生不准欺负夕雨，你以为这样可以让她们稍微安分一点。

    可是她们看到夕雨因为雨伞被偷的事受到那么大的打击，又开始蠢蠢欲动，忍不住继续欺负她。可是她们这次付出了代价，她们被大家当作偷伞的犯人，受到排挤，所以她们才会偷偷拿走自己的雨伞，扮演被害者。

    而你发现了她们这种偷鸡摸狗的行为，头条。

    因此你在她们离开化学教室以后，把墨汁泼在雨伞上，暗示她们『我都知道了』。

    她们看到变黑的雨伞，发现那是你的警告，全都吓得半死，因为那等于是对她们说『你们的心就是这么肮脏』。对她们来说，惹你生气比惹上怨灵还要恐怖好几倍，每天被你瞪着看，她们一定觉得生不如死。」

    是光在那些人的鞋柜里放了纸条。

    『怨灵敬上』

    她们看到这个署名都吓得浑身发抖，以为是头条写的。

    弥补罪孽的日子已经来了！

    「事情发展至此，夕雨应该不会再被人欺负，没想到当天就发生了连你都预料不到的事。因为有人在学校看见夕雨浑身脏兮兮地抱着雨伞奔跑！这件事导致谣言开始流传，说染黑的雨伞被吊起是因为夕雨的复仇，还说夕雨被怨灵附身。」

    遭人目睹的夕雨生灵是怎么回事？

    「那个」多半是……

    在这场如薄纱般遮蔽视野的雨中，原先看不出样貌的真相渐渐展露出来。

    光以虚无的眼神望向是光，令他不禁想起夕雨透明而空虚的双眼，也想起光昨天对他说过的话，突然觉得胸口郁闷。

    不过，是光没有说出生灵的幕后真相。

    头条大概也已经发现了。

    不过那是夕雨今后要面对的考验，现在必须揭露的是其它真相。

    而且也得把这些事情告诉夕雨。

    ——你会失去夕雨。

    光的声音在是光的耳畔响起。

    ——我知道要如何避免这种情况。

    昨晚，光用凝重阴暗的眼神看着是光。就像透露着不可避免之悲剧的先知。

    而他如今仍然……

    （你这家伙真会瞎操心……）

    是光利落地抬起下巴，挥开心头上的迷惘。

    正如当时的选择，他现在的期望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拯救夕雨。

    为了撑起夕雨，阻止她的心继续崩坏、腐蚀，他必须揭穿真相。

    关键就是眼前这个人。

    用力握紧暗绿色雨伞的伞柄，苦闷地扭曲脸孔，咬紧嘴唇的头条俊吾。

    「头条，你认为自己必须为夕雨被当成怨灵这件事负责，长久以来一直保护着她。你的行动都是为夕雨着想。」

    是光的决心，光一定也感受到了。

    光流露出悲伤的目光，说道：

    「俊吾在别墅凶狠地叫我『离开其它女人，专心和奏井夕雨交往，如果做不到就和她分手』，接着他又低头求我『拜托你放了她吧。为了让她走出家门，请你离开她吧。如果你一直去找她，她就不可能再踏出家门一步，因为她会觉得这样就很幸福了』。」

    不懂如何哭泣的光每当寂寞、悲伤的时候，都会露出笑容……

    此时他的嘴角仍带着淡淡的笑意。

    是光突然觉得心痛如绞。

    『看到夕雨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你都觉得无所谓吗？』

    是光责问时，光平淡地回了一句「我只是鬼魂」。或许他也知道，自己就是造成夕雨闭门不出的原因之一。

    「……你还拜托光离开夕雨，说是为了夕雨好。」

    头条更用力地握紧伞柄。

    雨水激烈地敲在伞上。

    光以澄澈的眼神直视着头条。

    「我对他说，『我答应你』。」

    「光答应你了。」

    「因为『的确到了必须分离的时期』。不只是和夕雨，其它女孩也一样……我就是已经『下定决心』才会去别墅。所以我答应俊吾，要让夕雨回到外面的世界。」

    遮在眼前的乌云霎时散开，是光终于明白了。

    光立下「约定」的对象并不是夕雨。

    而是头条！

    席卷在体内的热流全数冲往同一方向。

    是光已经不再犹豫，他可以说得斩钉截铁。

    「头条没理由杀死光——因为光已经答应要离开夕雨，解放夕雨——」

    头条用不带丝毫轻视的眼神凝视着是光。他站得笔直，沉默片刻。

    「……我来说个傻瓜的故事吧。」

    像是自言自语似的，他低声说起。

    「……那人很喜欢校园的这个角落，想要独处的时候都会来这里。大部分学生都知道这件事，所以平时很少人会来。不过，她……大概不知道吧，因为她没有要好的朋友能告诉她这件事。有天中午她来到这里，坐在这块石头上吃午餐。」

    头条盯着石碑周围那些长着青苔的石头，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然后又显得忧郁。

    「她虽是独自一人，表情却很安宁、很满足……后来他出现了，因为他不想吓到她，所以只是在旁边站了一下，也没有出声就回教室了。隔天她也在这里，一看到他出现就惊慌地缩起身子，即使听到他说『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用餐』还是一脸犹豫，过了一会儿才畏畏缩缩地小声道谢，害羞地缩着脖子继续吃饭。

    隔天她没有来，如果能到此结束就好了……

    几天后，他碰上一阵急雨，就在大楼的屋檐下躲雨，撑着伞的她刚好经过。她一发现他，又露出犹豫的表情。虽然两人互不相识，但她个性温柔，无法视而不见。结果她战战兢兢地帮他撑伞，陪他走到叫得到出租车的地方……」

    头条谈起夕雨的语气沉静又平淡。

    「……他当时应该要拒绝她的提议才对。直到现在，他还很后悔当天走进她的伞下。」

    头条完全没提到他对夕雨的心情。

    但是压抑了感情的语气反而将其更清晰地表现出来。

    竹林、草地、长满青苔的石头、石碑……

    在这片宁静的景色中，那个悄悄融进这个空间的少女深深吸引了他。

    她吃骜的表情、腼腆的态度，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好感。

    看到内向的她鼓起勇气邀他一起撑伞，他实在无法拒绝，理由也包含了某种甜蜜的感情。

    我很清楚自己应该跟怎样的女性交往。

    义正辞严说出这句话的头条知道自己如果和门不当户不对的女性谈恋爱，对方一定会受到很多委屈。

    是光现在已经可以理解他那句话的涵义了。

    头条越是喜欢夕雨，就越不敢靠近她。

    即使如此，他还是割舍不下。

    还是隐藏姓名、掩饰身分，默默地保护她。

    是光在夕雨家门前感觉到的视线，一定也是来自头条。

    ——因为俊吾向来是个礼仪端正、律己甚严的人。

    是光以看着陌生人的表情凝视着头条俊吾。

    看着他挺直的身躯、富有男子气概的嘴唇、意志坚定的双眼。

    无法自由恋爱的他看到光像在赏花似地谈了一场又一场的恋爱，心中做何感想？

    可以想见，他一定看光很不顺眼。

    是光一开始也很讨厌光，觉得他是个现充、花花公子、无忧无虑的大少爷。

    不过，那难道不是憧憬吗？

    难道不是因为光轻易做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所以觉得他很耀眼吗？

    （要这么说的话，我跟他或许很像……）

    而且也迷上了同一个女生。

    「……不好意思，我昨天揍了你。」

    是光难堪地说。

    雏和朝衣张大眼睛，头条却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俊吾能挨打一次也好。

    是光在洗脸台前陷入低潮的时候，光温柔地这么说。

    ——俊吾是头条家的继承人，这所学校里大概没几个人敢揍他。

    是光此刻才想起，当他举起拳头时，头条完全没有闪躲的动作。

    或许他那时是故意挨打的。

    不曾看到的事、没发现过的事，从不知道的事。

    昨日因不安而僵硬的指尖、手腕、喉咙、心头，逐渐充满了沉静的力量。

    光深深地凝视着是光。

    无须言语也能传达。

    光的心愿。

    （喔喔，我终于懂了，光。）

    在心底闷烧的东西霎时点燃，火焰往上窜升。是光对着头条大声说道：

    「光和你做过的约定，就由我这个朋友来为他实现！我会达成光和你约定的事！」

    光感动得眯起眼睛。

    雏愕然探出上身，朝衣则是板着脸，咬住嘴唇。

    头条一脸肃穆地望着是光。

    「那就拜托你了。」

    他静静地、深深地鞠躬。

    是光也以沉着的语气回答：

    「交给我吧。」

    他用力握紧伞柄，转身走过泥泞的土地。

    雨点滴滴答答地落在伞上。

    此时是光发现帆夏站在校舍后门。

    想必她是因为担心是光而来的。

    「赤……」

    她还没喊完就打住了，或许是因为看到是光露出了视死如归的严肃神情。

    是光朝着帆夏轻轻点头，直接走向校门。

    光也默默地跟着，眼神和是光同样黯淡、严肃——而且充满决心。

    两人都知道，等在前方的是多么大的痛苦煎熬。

    ——你会失去夕雨。

    这句话从昨天开始不断缭绕在是光的耳旁，光也告诉过他应该如何避免。

    在下着冷雨的夜路上，光以真诚的语气告诉别扭地望向旁边的是光，告诉他该如何避免悲伤的结局。

    （走吧，光，我们要救夕雨脱离怨灵的魔掌。）

    是光把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

    在通讯簿里找到夕雨的号码之后，他面色凝重地将手机贴到耳边。

第二卷 夕颜 八章 那真的是爱

    （赤城还是没传简讯来……）

    从早上不断检查手机的夕雨垮下裹着毛毯的肩膀，沮丧地低着头。

    『明天我会去赶走怨灵。』

    昨天他传来这封简讯之后，就没再联络过她。

    （赤城……为什么传那封简讯给我？……他到底在做什么？）

    要不要主动传简讯给他呢？

    不行，都已经决定不再见他了。就算他来敲门，也不能让他进来。

    这样才能恢复原本的平静生活。

    以后就不会再因为想到是光而感到胸口苦闷，突然感到害怕、彷徨。

    （可是，如果……赤城真的把我的雨伞找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不会有这种事的。

    绝对不可能。

    可是，如果那把有神仙鱼优游的蓝色雨伞真的出现在她面前……

    那把雨伞——父母送给夕雨的生日礼物，如果可以让那段幸福时光的状态，重回到她手上……

    夕雨期待得心情澎湃，但是怎么想都不可能，心头又笼罩了漆黑的绝望。

    屋外传来的雨声彷佛凌虐着她，让她全身上下痛得像是插满鱼枪。

    （够了，我受不了了。我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

    她不想伤害别人，更不想让自己受伤。

    只想看着这些美丽透明的东西，在别人没注意到的地方安静地生活。

    （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呢？）

    她拉紧了从头盖到脚的毛毯，窝在房间的角落发抖。

    小瑠璃此时依然坐在窗边，精明的蓝紫色眼睛从窗帘的缝隙中看着户外。

    （你想出去吗？小瑠璃？）

    白色尾巴轻轻甩动。

    夕雨双手紧紧握住手机，用软弱的语气说：

    「别走……小瑠璃，不要离开我。」

    她无助地涌出泪水，喉咙刺痛。

    冰冷的水滴滑下脸颊，此时小瑠璃慢慢靠近夕雨，用身体磨蹭毛毯。

    「谢谢你，小瑠璃……你真体贴。你会一直陪着我吧……」

    蓝紫色眼睛仰望着夕雨。

    ——小瑠璃眼睛的颜色就像地球呢。

    光轻声细语赞美过的眼睛。

    真想永远永远待在那颗小小的地球上。真希望闭上眼睛，做着幸福的梦，溶化在那片蔚蓝海洋中。

    她手中的手机突然响起。

    「——！」

    她愕然地看着屏幕。

    是光打来了。

    不是传简讯，而是直接打电话过来。

    （怎么办？我好怕！）

    他为什么不传简讯呢？听到他的声音，心情一定又会开始动摇。

    手机持续震动。

    夕雨屏息按下通话键，慢慢把手机靠在耳边。

    「夕雨，你在听吗？夕雨？」

    是光的声音透过轻薄的手机传出。

    心颤动着，泪水又几乎涌出。

    呜咽般的声音从口中吐出。

    是光大概听见了，他也在电话的另一端沉重地吐着气。

    两人确定彼此都在，过了片刻，是光开始说话。

    像平时一样，平静又低沉的声音。

    「我刚刚……赶走了怨灵。其实那不是怨灵，只是一群平凡的女生，还有一个正经又笨拙的家伙……全都是活人。」

    是光努力思索措辞，僵硬地叙述了欺负夕雨的那些女孩引发的事件、头条得知此事之后有何行动，以及他至今为夕雨做过多少事情。

    夕雨已经知道，通知她光已死的是头条俊吾。

    她在校舍背后的石碑旁独自吃便当时，见到沙沙摇曳的竹林里站着一位身材高大、傲气十足的学长。

    那人沉着脸色闭嘴不语，让她很害怕。

    可是夕雨惊慌站起时，他叫她可以继续留下来用餐。

    下雨的那天，她发现他在大楼屋檐下皱眉看着降雨的天空，犹豫地伸出雨伞说要送他走一段路，他听了便露出不知是排斥还是迷惘的表情，然后……

    『谢谢。』

    他开口道谢，接着又说：

    『让我来拿吧。』

    他很绅士地从夕雨的手中接过雨伞。

    他们只说过两次话。

    双方都很紧张，很疲惫。

    那个人家世显赫、容貌端正、聪明能干，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别人说她勾引他，说她想要攀龙附凤，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心想，传出这种谣言，对方一定也觉得很困扰，说不定还会生气。

    把自己关在家里以后，她没有再想起那个人。

    可是那个学长却觉得自己对这件事有责任，一直在保护她。

    这令她相当不解，也很感动。

    「那么，怨灵……已经不在了吗？」

    夕雨怯懦地问道。

    「不，最后的怨灵还没解决。」

    是光的声音很严肃，听得夕雨差点心跳停止。

    为什么他的语气这么吓人？

    「只有你才能赶走这个怨灵，因为那东西就在你的心中。」

    「——！」

    她感到背脊发凉。

    雨声好像突然变大了。

    「我的……心中？」

    她不明白是光究竟想说什么。

    可是她已经吓得浑身战栗。

    「雨伞不见的隔天，你去过学校吧？」

    「没有，那一天……我没去上学。」

    是的，那天她一直趴在床上哭泣。枕头和床单被咸苦的水滴浸湿，窗外的雨从前夜开始下个不停……

    「不对，你去过学校，仔细想想吧。」

    是光继续逼问。

    扑通扑通，心脏越跳越快，敲打在窗上的雨声也一直升高、变强。

    夕雨苍白着脸把手机贴在耳边，突然有种错觉，觉得这阵雨像是直接打在她身上。

    就像绝望地冒雨回家的那一天。

    她丢了雨伞，又被那些女孩嘲笑，冒着像箭矢般强劲落下的大雨回家，一路上都在颤抖，喃喃说着「会被吃掉、会被吃掉」……

    后来她一直待在家里……

    「欺负你的那些女生演出那场好戏的当天，有人在学校看到你。大家都以为那是你的生灵，谣言直到现在都还没消失。可是，那不是你的生灵，而是你本人。」

    片段影像在她的脑海里打转。

    下个不停的大雨。

    贴在身上的白衬衫。黑色百褶裙流下的水滴。

    挂在房间里的制服已经湿透，裙子贴在腿上的触感令她怕得发抖，恶心欲呕……

    夕雨赫然惊觉。

    （我为什么穿上湿透的制服？为什么穿上带着雨水味道的沉重裙子？）

    我穿着那套衣服去了哪里？

    打开房门……走下楼梯……然后……

    脑袋突然绞成一团。她几乎无法呼吸，发出急促的喘息。

    对了，我……那一天……

    「是的……我去了学校……」

    玄关只有塑料伞，所以她只好撑起那把伞，不断害怕地左右张望，注意有没有人在看。

    「你去学校做什么？」

    「我要去后庭……拿回雨伞……」

    我怎么会说出这些话？

    简直像是真的发生过那些事。不对，这只是梦话……

    「为什么你的伞会在那里？」

    「因为伞掉出窗外了。」

    她想抓住雨伞，却抓不住。雨伞往下坠落。

    下面是起伏不定的黑暗波涛。

    浪花高高卷起，一只鱼张大了嘴巴……

    「是谁丢下去的？」

    鱼吞噬了雨伞……

    「是我……」

    是我自己把伞丢下去的。

    脑袋中传出碎裂声。

    尘封已久的记忆重见天日。

    淋湿窗户的雨、走廊边的伞架、挤在各色雨伞之中的蓝色雨伞。

    为夕雨提供遮蔽的宝贝雨伞。

    只要有这把伞，她就不怕别人盯着看，不怕别人对她冷嘲热讽。即使室内鞋消失、只能穿着拖鞋在走廊上行走，翻开课本发现里面写着「狐狸精」、「别勾引男人」之类的话，她也不害怕了。体育课时被篮球打中，听到别人笑着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唷」也无所谓了……

    就算被所有人排挤，只要撑着伞就无所谓……无所谓、无所谓……无所谓……无所谓……无所谓……

    不对，怎么可能无所谓！

    那些目光还是会穿过雨伞，那些声音还是会钻进伞下，钻进她的耳朵。

    我还得继续努力下去吗？还要忍耐多久？直到第一学期结束？还是第二学期？那一年后呢？难道要忍整整三年？

    我再也承受不住了！

    只要有雨伞，就可以继续忍耐。

    能考进这所历史悠久的名校，父母都很高兴。

    但是父母后来离婚了。母亲去了外国，父亲跟别人组织了新家庭。

    既然如此，再去学校又有什么意义？

    并非「因为有雨伞所以忍得下去」，而是「因为有雨伞所以非得继续忍耐不可」吧？

    如果雨伞没了就「不必再忍下去了」吧？

    因为，只要没有雨伞，就没有东西能保护自己了。

    只要没有雨伞就「去不了学校了」。

    「可以不去学校了」。

    她蹑手蹑脚地从伞架里抽出那一把宝贝雨伞。

    窗户一开，小雨立即落在脸上。

    天空覆盖着厚厚的乌云，虽是白天却一片昏暗。往下望去，群聚的树木像黑色波浪般高声呼啸。

    强风横扫，吹得树木弯下腰。恢复直立之后，树梢的裂缝看起来好像鱼的嘴巴，她怕得后颈直冒鸡皮疙瘩。

    伸出窗外的手上也沾了雨水。

    握住伞柄的手指失去力量，雨伞顿时滑落。

    渐渐坠落。

    渐渐被吞噬。

    雨伞「被吃掉了」。

    脑海一片空白，夕雨跌跌撞撞地回到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

    刚才好像发生了一件无可挽回的可怕事情。

    不过，「那是什么事」？

    一开始回想就会冷汗直流，呼吸困难，所以她不再去想。

    只剩下不祥的预感继续刺激着她，在她心中渐渐膨胀。

    到了放学后。

    预感化为现实，「雨伞真的失踪了」。

    从早上一直插在伞架里的雨伞不见了。

    （对了，是我刻意忘记自己丢掉雨伞的事。）

    不过，隔天她留在家里没上学，趴在床上哭泣时，却一再看到雨伞落入大鱼口中的幻影。

    （我心想……一定要把雨伞找回来……）

    明明是自己亲手丢掉的……她却觉得必须从鱼的嘴里拿回宝贝雨伞，所以换上令人不舒适的湿制服，在风雨中撑着塑料伞走向学校。

    她畏畏缩缩地避开旁人目光，去学校后庭找雨伞。

    没有找到。

    她努力抹亮眼睛，弯着腰到处走，还钻进树丛，最后终于找到了。

    伸长手臂还是构不着。树枝和叶尖割伤皮肤，划出血痕。

    碍事的塑料伞被放到一旁地上，风一吹就四处滚动。她冒着持续降下的大雨，跪在泥地上爬行，钻进树丛。

    手脚都沾满了污泥。

    她好不容易摸到伞柄，一把拉出。

    出现在眼前的却不是她的宝贝雨伞，而是雨伞的残骸。

    被吃掉了！

    再也拿不回来了！

    夕雨抱着冰冷的残骸，畏惧张开嘴巴死追着她的大鱼幻影，在雨中跑回家。

    在绝望之中，她知道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保护自己了。

    因此夕雨开始害怕下雨，不敢走出家门。

    「全部……都是我自己做的……我丢掉了保护自己的东西，爸爸妈妈在我生日那天买来的宝贝雨伞……是我自己……」

    她睁大眼睛，惊愕地喃喃自语。

    彷佛全身慢慢地冻结了。

    小瑠璃专注地望着她。

    「怨灵就是我？一切都是我亲手毁掉的？要吞噬我的……就是『我』吗？那条黑色的大鱼……那条恐怖的鱼就是我？」

    无法喘息，喉咙颤抖，眼花撩乱，头痛欲裂。

    「我会被欺负，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我是怨灵吗？」

    小瑠璃的身影开始扭曲。

    贴在墙上的鱼照片也在摇曳，逐渐融化。

    海底王国崩塌了。

    再也无法安心地入眠了。

    这里一点都不安全！

    因为，怨灵就是自己……

    此时——

    「振作一点！别再陷入莫名其妙的幻想了！不要再被自己心中的怨灵侵蚀了！」

    有力的声音窜入夕雨的耳朵。

    「有我陪着你！别再一直窝在房间里想些灰暗的事，把门打开吧！」

    从手机传出的坚定声音。

    （你很坚强，可是我……）

    夕雨还在犹豫，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这次是从门外传来的！

    「别认输！夕雨！你要『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来』！」

    是光就在门外！

    视野仍晃动不停。

    但是，她的心已经飘向门外。

    『试着踏出一步，或许就会明白了。』

    为什么要在网络上找人商量恋爱的烦恼？

    为什么这么想要见他？

    明明怕得不得了，为什么还是想听到那个生气般的声音？

    为什么心情这么彷徨？

    为什么……

    是光不出声了。

    房间里只能听见夕雨的呼吸和雨声。

    令人恍惚的短暂寂静之后，有个热情而嘶哑的声音软弱又悲伤的声音。

    「夕雨，我想见你……」

    毛毯从头顶滑落，身上只剩一件无袖洋装的夕雨发现自己走向门口。

    她赤着脚，蹒跚地走着，死命地盯着门。

    盯着门外的是光。

    她也想要传达。

    传达出她对他的心情。

    她一直很害怕、很担心。

    以前她总是觉得，如果要谈恋爱，就要和光谈恋爱。因为他会宽容地接受原本的她，只要和他在一起，她就不需要改变。

    就能一直保持原有的幸福。

    可是如今打动她的心、支撑她往前迈进的不是他，而是他的朋友——那笨拙的嘶哑声音。

    指尖碰到门锁。

    发出开锁声。

    接着她转动门把……

    首先窜入眼帘的是嘴巴紧闭、表情僵硬、眼神认真的红发少年。

    接着是他拿的深蓝色雨伞，还有他背后的雨。

    传入她耳中的雨声渐渐变远、减弱。

    「我也想见你。」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是光，用颤抖的声音说。

    说出她在他陪伴的期间萌生的情感，在见不到他的时候逐渐酝酿、进而察觉的情感。

    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

    是光睁大眼睛，惊讶地屏息。

    他彷佛不敢置信，满脸通红、横眉竖目，以骇人的凶恶表情凝视着夕雨。

    「……我说过要帮你找回雨伞。」

    是光脸颊抽搐，喃喃说道。他收起自己的雨伞，放在玄关角落，脱下鞋子走进房间。

    夕雨听他提到雨伞的事，突然想起一时遗忘的可怕回忆，赤裸的肩膀开始颤抖。

    （我的……雨伞……）

    夕雨屏息注视着是光紧绷的背影果断走进室内。

    小瑠璃甩着尾巴，跟在是光身后。

    墙边放着用贝壳装饰的，母亲以前很珍惜的电饭锅、电风扇，还有爸爸用过的老旧高尔夫球袋。

    给鱼儿们的祈福之塔。

    是光抓住拉炼，一口气往下拉开。

    豁然开朗的空间。

    是光伸手拿出里面的蓝色雨伞。

    然后转过身来。

    夕雨想要拉紧毛毯遮住自己，可是毛毯早就掉在地上了。

    是光目光炯炯地望着夕雨。

    「找到了。」

    他明确地说道。

    夕雨的心脏又开始狂跳。是光朝着僵立原地、眼睛眨都不眨的夕雨撑开雨伞。

    （不行！）

    伞骨弯曲，伞面沾满污渍，还破了个大洞。

    原本美丽鲜艳的外观已不复见，只剩下残骸。

    小瑠璃像是哀悼似的，轻轻叫了一声。

    （是我做的……）

    证据就在这里。

    她双腿发软，好像随时会倒下。

    是光放开了残破雨伞的伞柄。

    坏掉的雨伞掉在地上。

    「这把伞不能用了。」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好像只是在叙述事实，说得既干脆又轻松。

    放开雨伞以后，他空出来的手朝惊讶的夕雨伸出。

    「走吧。」

    他不好意思地抿着嘴说。

    外面还在下雨。

    没有雨伞。

    没有任何东西能提供遮蔽。

    不过……

    「好。」

    夕雨点点头，牵了是光的手。

    温暖的手心。

    坚硬的指头。

    紧紧地握住夕雨的手。

    是光朝玄关走去，夕雨紧张地跟着。

    小瑠璃也走到门前，规规矩矩地坐下。

    「你有鞋子吧？」

    「是、是的。」

    夕雨慌张地打开鞋柜，拿出鞋子穿上。

    那是上学穿的皮鞋，不知是因没穿袜子，还是因为太久没出门，脚都缩小了，鞋子变得松垮垮的。脚尖一探进去，脚踝就立刻跟着滑进去。

    夕雨穿鞋的时候，是光一直握住她的手搀扶着她。

    他进来以后还没关过门。

    外面仍在下雨。

    「喵～」

    小瑠璃像是在送他们出门，淡淡地叫了一声。

    是光没有拿起刚刚放在玄关角落的雨伞。

    他看着夕雨，像是在说「没关系」，用力握紧她的手，往外走到狭窄的小巷。

    屋檐发挥不了作用，冷冷的雨滴打上夕雨的脸颊、肩膀和手臂。

    小巷走到底之后，是光使劲拉着夕雨的手跑向雨中。

    「我要让你见识一下只有室外看得到的好东西！」

    他大声宣告，用快得令人眼花的速度拉着夕雨狂奔。

    雨水发出哗哗的声音，从他们的头顶扫过。

    如同追逐着雨一般，夕雨的头发、衣服、身体都已淋湿，鞋子也进了水，变得湿答答的，不过是光一直揪着她不放，让她没空停下来害怕。

    每次脚底滑动，快要跌倒时，是光都会使劲拉住她。

    夕雨也任由他拖着，拼命地奔跑。

    气喘吁吁，脑袋发热。

    心脏震荡得几乎跳出喉咙。

    我竟然能在这么可怕的雨中奔跑！

    从公寓玄关看到的景色昏暗得很恐怖，外面却比她想象得更明亮。

    分出几条岔路的小路两旁都是独栋平房或公寓，民宅门口排放着盆栽，开着柔媚可爱的红花。隔壁房子的墙脚还有盛开的黄玫瑰。

    对面庭院的树上长满了沾着雨露的茂密绿叶，枝叶之间到处绽放着像是挂钟镶上荷叶边的白花。

    这些风景陆续从两人身旁飞驰而过，奔跑中的夕雨彷佛听到一个温和悦耳的声音。

    ——今天我来这里的途中，看到种在盆栽里的牵牛花，就像早熟的女孩请妈妈帮忙绑上的缎带一样鲜艳火红呢。

    ——隔壁那间屋子的玫瑰好像也快开了，真期待。一定会长出像金丝雀羽毛般的美丽黄色花瓣。

    ——黄玫瑰的花语是「嫉妒」、「逝去的爱」或「分手」，所以有人认为不适合拿来送人，但是黄玫瑰也有「试着去爱」或「友情」的涵义喔。

    ——我不讨厌黄玫瑰，所以每次来你家途中经过那丛玫瑰，都会停下来和她说说话，请她早点让我看看最美的模样。

    （光也走过这条路吗？）

    光向她提过的就是那丛黄玫瑰，还有那盆红色牵牛花吗？那一树白花也是吗？

    ——美国梓木的花开在心形浅绿色叶片之间，像裙襬波浪褶边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荡，就像一群天真无邪的大家闺秀在闲话家常，让人看得不禁莞尔。白色花瓣带有紫色黄色斑点，就像是在巧思妆点，很可爱唷。真希望快点开花。

    每次讲到花，光就显出一副喜上眉梢、怜爱有加的模样，语气也变得好甜蜜，既开朗又清澈。

    她很喜欢听光谈花。

    哪一种花朵、长得什么模样、开在什么地方、如何生长，听着光的描述去想象，总是令她兴奋不已。

    她一直很向往。

    向往他描述的世界、他形容的花朵。

    就像一个缤纷美丽的梦。

    但是，夕雨此刻见识到的缤纷色彩并不是梦。

    （外面竟然有这么丰富的色彩！）

    她被是光拉着跑过小路，闻着路旁栏杆上白花藤的芳香，不停地跑着。

    眼前出现了一座绿荫丛丛的公园。

    「就是那里！」

    满脸雨水的是光生气蓬勃地转头对夕雨说。

    「一定要看那个！光跟我说的！」

    （光……？）

    夕雨看到了一片蓝色的世界。

    走进公园就是一座水池，周围长满了娇媚的白色、紫色、淡蓝色花朵。看起来很像燕子花或溪荪，不过那确实是花菖蒲！

    光对我说过！

    ——公园池边丛生的花菖蒲就像一群窈窕淑女。虽然叶缘锐利难以接近，不过花瓣柔软细致，娴静优雅，非常迷人唷。

    ——你知道要怎么分辨燕子花、花菖蒲和溪荪吗？花瓣底部若是白色就是燕子花，黄色则是花菖蒲。另外，花瓣底部有网状花纹的则是溪荪。这几种花很相似，又有一点小差异，每种都有自己的魅力喔！

    石头围绕的花圃里开满了淡蓝色和紫色的绣球花。光说过，绣球花是从万叶时代就存在于日本的花，它的名字也可以写成「集真蓝」，据说是因为「丛聚的蓝」而命名的。

    攀在那边栏杆上的浅紫色大花想必就是铁线莲。

    光曾经一脸幸福地说，那就像极富知性的才女用性感眼神盯着人的模样。

    深蓝鼠尾草细长的茎上成串开着清新的蓝紫色小花。鸭跖草的柔软花瓣上沾满透明水珠。

    ——草木萌芽的季节结束后，就到了梅雨季，世界得到雨水的滋润，到处开出蓝色和紫色的花朵。

    光提过的各种花卉在雨中伸展着花瓣，那模样比夕雨想象得更美、更鲜艳、更高贵，也更有生命力。

    （这就是光看过的风景，光珍惜的花朵。）

    （陆地上的蓝色晕染了整个世界！）

    是光突然错愕地张大眼睛，口中咕哝，视线不停游移。

    他不知为何脱下衬衫，只穿着里面的Ｔ恤，然后红着脸把脱下来的衬衫递给夕雨说：「披上吧，总比没有好。」

    她发现薄薄的洋装被雨淋成透明的，也羞得满脸通红。

    是光的衬衫已经湿透了——不过尺寸很大，能将她纤细的身体整个裹住。

    （好暖……）

    是光不好意思地转头，不知是谁先主动，两人又牵起手来。

    指尖的触感好温馨。

    她继续和是光手牵着手慢慢走，有时为坠下枝头的白色珍珠梅感叹，有时微笑着望向池畔几株长着银白色细毛的茅穗，有时则驻足观赏脚边的浅紫色野春菊。

    （即使在雨中，每种花还是努力地绽放。不对，正是因为在雨中……）

    光去找夕雨时，每次都会带海的照片。

    可是他明明那么爱花，却只会兴高采烈地描述，从不带花的照片来，也不曾用手机拍下来给她看。

    那是为什么呢？

    如今她在雨中的公园看着各种花朵，似乎开始理解光的想法了。

    「光……一定很想让我看看这个景色。」

    她牵着是光的手，听着雨声，感慨万千地说。

    花朵的色彩。

    草木的味道。

    微风吹拂的清凉触感、雨水润泽大地的恩惠。他希望她不只是想象，而是亲自去看、去摸、去感觉，实际体验大自然的美好。

    希望她了解世界的美妙。

    希望她用身体、用心去品味。

    光一定是这样想的吧？

    「嗯，是啊。」

    是光——光的朋友——肯定地回答。

    彷佛光正在夕雨面前，温柔地朝她点头。是光看了旁边一下，然后用柔和的目光望着夕雨，肯定而开心地说。

    ——是啊，夕雨。

    她几乎可以透过是光听到光的声音、看到光在是光面前微笑的身影……胸中涌出一股怀念之情。

    「这就是光的约定吗？」

    是光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悲伤。

    他彷佛心痛难耐，难过地凝视着夕雨，沉默片刻之后……

    「嗯……是啊。」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是光以果决的语气回答。

    「那是非常重要的约定。」

    是光的脸孔绷得死紧，眼神比平时还成熟，好像知道某些夕雨不知道的事，却又独自承受着那份痛楚，夕雨见状不禁心乱如麻。

    明明是两人一起淋雨，一起看着相同的景色，她却有一种像是独自等待是光来访时的寂寞感受，以及想要消除那种寂寞的强烈期盼。

    （这种心情是怎么回事？）

    好像很悲伤，又很焦躁，既甜蜜又苦涩，还带着一些不安……

    （赤城为什么会来找我？我对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为什么他还是那么坚持地呼唤我？因为他和光有过约定吗？只是因为这样吗？）

    当她打开门，发现是光带着炽烈眼神出现在她面前时，心底冒出的震撼及冲动又渐渐感染了喉咙、双眼、指尖。

    夕雨不自觉地握紧是光的手，是光吓了一跳，转头看着夕雨。

    是光的红发变得湿答答的，雨水沿着额头和脸颊流下。

    他的衬衫已经借给夕雨，淋湿的Ｔ恤贴在皮肤上，看起来很冷的样子。

    蹙起的眉毛底下，困惑的双眼凝望着夕雨。

    他似乎在担心自己惹夕雨不高兴了——迷惘地张开嘴唇，却只能发出不成句的微弱呻吟。

    那笨拙的神情让夕雨看得好心疼、好想哭，她继续凝视着是光。

    （赤城……我、我……）

    是光的嘴又僵硬地张开，眼中流露软弱和痛苦，深深地望着夕雨。

    光曾经说过，只要看眼睛，就知道对方是不是在恋爱。

    （我……我好……）

    交握的手指感觉到是光加强了力道。他的手好湿。是雨水？还是汗水？

    夕雨紧张得不输是光。

    但她还是努力用眼神表示，现在充斥于她心中的感情是多么地特别。

    她是多么地想见他，几乎无法抑制冲动。

    无论对光、头条，或是任何人，她都不曾有过这么感伤、这么踌躇的心情。

    心跳快得让她喘不过气。凝视得太投入，连眼眶都热起来了。

    （我好喜欢……）

    是光的眼神也变得好热情。被他握住的手指刺痛得像是快要裂开。

    但是，看到他露出同样彷徨的神情，夕雨觉得好开心，他热切的注视让她的心中充满甜蜜的情怀。

    （啊啊，光……原来真的可以从眼睛看出对方是不是在恋爱呢。不对，不只是眼睛，连眉毛、嘴唇、手指、呼吸都……）

    是光眼中的炽烈火焰。

    忧愁紧蹙的眉毛、泛红的脸颊、颤抖的嘴唇、口中吐出的沉重喘自心，以及手指感到的刺痛。

    一切的一切都透露了他的心情。

    夕雨眼眶湿润地微笑。

    （我们是「一样」的呢。）

    她怀着幸福的心情抬头，扬起嘴角，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望着面前那双眼睛。

    所谓的勾引一定就是这样。

    想把对方的心拉得更近……极度渴求互相碰触，渴求互相感觉，渴求融为一体。

    夕雨露出微笑的瞬间，是光貌似忧伤地眯起眼睛，战战兢兢地把脸凑近。

    相牵的手握得更紧。

    夕雨的手指已经麻痹到没有知觉了。

    但是心中却充满了喜悦。

    夕雨的心，将是光的心拉近了。

    嘴唇生硬地相迭。

    湿润柔软的触感。冷冷的，带有汗水和雨水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沉浸在全身融化般的感觉中。不安、恐惧、害羞，但又好开心、好迷恋、好幸福。

    无边无际的幸福……

    ——你总有一天会了解恋爱的喜悦。

    光已经不在世上。

    但是夕雨总觉得他就在身边，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她在心中默默地说着：

    （光，我恋爱了！我爱上你的朋友了！）

    光，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认识各种花朵！谢谢你让我见识到这片蓝色世界，还有这些花朵！

    我想要变得更坚强。不，我一定要变得更坚强。

    一定，一定要更坚强。

    夕雨睁开眼睛，发现雨停了，从云间洒下的光芒将公园照得明亮耀眼。

    就像光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再见，夕雨。愿你今后能看到更多美好的风景。

    ◇　　◇　　◇

    欸，是光。

    我把夕雨的事托付给你之后一直不解释清楚，绝不是乐于看你为初恋慌得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没那么恶劣，也没那么坏心，如果连唯一的朋友都误会我，那就太教人伤心了。

    嗯？既然是朋友就要全力协助，不该老是装死，或者摆出了解一切的态度冷眼旁观？

    没办法啊，我不是「装死」，而是真的已经死了嘛。

    我把夕雨交给你，也不是因为我对夕雨没有爱。

    正好相反。

    夕雨不是我的女友，但她是我很重视的女孩，我当然希望她过得幸福。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犹豫。

    对夕雨而言，什么才是幸福？把她拉出那个房间真的是最好的做法吗？我就算到了死后还是回答不出这些问题。

    因为夕雨的本质和我很像。

    我们都很怕受伤，也很怕伤害别人，只想静静待在封闭的地方，过着一成不变的和平生活。

    我对夕雨没有渴望。

    夕雨对我也没有渴望。

    我们只是保持原有的模样，保持一定的距离来相处。

    我们的关系很平淡、很轻松，只要有人能接受自己原本的模样，就能得到慰藉了。

    每当我疲于追求，或是被人追求却无法给予同等回报，因而感到痛心或空虚时，我都会去找夕雨，在那永远的静止之中寻求安慰。

    那是非常安详的时刻。

    因此，我比谁都了解夕雨不想走出家门的心情，也不觉得那样有什么不好。

    有些花朵只会在夜晚开放。

    没人能断定，在冷冽的月光中绽放的美丽芳香白花，比沐浴在眩目阳光底下更不幸。

    假使不是黑夜囚禁了花朵，而是花朵自己喜爱黑夜、期望活在黑夜，那不也是一种幸福吗？把生气盎然地悄悄绽放于月下的花朵，放到耀眼阳光底下害它枯萎，不是更过分吗？

    不过，基于某些缘故，我没办法继续当个悠哉的后宫皇子。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理由，真的很抱歉。

    因为我自己也还没厘清，要是现在就讲出来，我一定会更困惑吧。

    或许有朝一日我会告诉你这个漫长的故事……

    唔……我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在黄金周之前做出不当行为，惹火俊吾他们。但是我真的不能再说下去了。

    总而言之，因为转变期无预警地到来，我决定要和所有女孩分手，只和葵小姐一个人认真地交往下去。

    这件事你也知道……啊？我在骑马场和其它女生接吻算不算劈腿？呃，那是意外啦……女方主动邀吻，我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呢？那样会害对方挂不住面子的……哎呀，我都说了那不是劈腿啦！

    好了，言归正传吧。俊吾拜托我和夕雨分手的时候，我已经知道我迟早得离开夕雨。

    所以我答应了俊吾，要让夕雨回到外面的世界。

    坦白说，这真的很困难。

    理由我刚刚也说过了，因为我很了解夕雨想要永远待在家里的心情。

    我想，我大概办不到吧。

    我喜欢花朵原本的模样。

    花的一切我都能接受。

    我可以依照对方的期望来表现，或是说出对方最想听的话，而且我自己也想要这样做。

    不过，这就是我的局限。

    完全顺着对方的心意，其实是胆小又卑鄙的做法。

    那等于是回避冲突、规避责任、逃避伴随着冲突而来的伤害、拒绝进步……可是能包容一切的我，却没有勇气否定任何事。

    因为我的否定可能会伤害对方，破坏长久累积下来的爱情。

    既然继续肯定一切能让彼此感到舒适，我就「不该做出决定」。

    简单说，我表现得漠不关心其实是因为没有自信，你听了以后是不是比较不生气了呢？

    你不相信？因为我一直是个轻浮乐天、到处追求女生的后宫皇子？这倒是，我确实比你懂得如何讨女生欢心。

    可是呀，是光。

    我对自己的判断真的没有信心。

    我总是阴沉地独自烦恼。

    就连要不要告诉你避免失去夕雨的方法，都让我很犹豫。我担心你也会像我一样陷入无法挣脱的迷宫，选择了我提供的另一条路……

    不过，是光，你每次都能超越我的极限。

    你真的是胆识过人，独断独行，豪爽直率。

    不害怕否定或破坏，宁可伤害彼此也要为对方着想，绝不舍弃对方，不断地向前迈进。

    所以我才会把为我提供安慰的宝贝花朵托付给你。

    我早就猜到夕雨会被你吸引了。

    因为夕雨和我很像，她不可能不喜欢我最好的朋友，她一定能理解你的好。我也知道，你一定可以改变夕雨。

    你真的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谢谢你让夕雨看到了那片景色。

    谢谢你让她明白，外面的世界有的不只是悲伤痛苦，还有很多美丽的花。

    夕雨一定会变得更坚强。

    今后她一定能靠着自己的意志走出去，在宽广的世界里挖掘出美好的事物。

    这全是你带给夕雨的唷。

    ……我是在夸你耶，你怎么又哭了？

    反正都失恋了，就让你哭吧？

    我早就提醒过你，如果赶走束缚夕雨的怨灵、把她带到户外，你就会失去夕雨。

    夕雨是个像美梦一般的女孩。

    她内向温柔，虽然腼腆却又很沉着，有时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一旦喜欢欢上某个人，就会像夕颜伸长藤蔓、用卷须攀附栏杆一样，专情地贴近对方。

    就像女孩们都对我抱持着一厢情愿的幻想，如同一朵白花、能被染上任何色彩的夕雨也是男性一厢情愿建构的幻影。

    只会出现在夜晚的奇迹，朦胧又梦幻。

    爱上夕雨的你一定也明白这点。

    只要走出户外，夕雨就不再是原本的夕雨了。

    到了早晨，花朵就会枯萎。梦幻的少女会像朝露一样渐渐消失。

    你曾坚决地对我说，就算如此你也不在乎。

    当时你拒绝选择另一条路，拒绝接受我的忠告，让我非常感动。

    你说让鬼魂感动也不值得高兴？

    要是现在不哭，将来一定会哭得更惨？

    没办法，我的肩膀借你靠着痛哭吧。

    明明就靠不到？不要挥着拳头边哭边发脾气啦，你眉毛抽动的模样就够可怕了。

    好啦，乖乖地靠过来哭吧。

    你已经很努力了。

    你果真是个大英雄呢。

    夕雨也爱上你了唷。

    告诉你，是光。爱情只是一时的幻影，不过爱情带给人的甜蜜和幸福却不是幻影。就像是花朵消失了，颜色和香味也会永远留在心底。

    所以我想送给为我带来幸福的花朵们一个温柔的离别。

    就算只是一厢情愿、自我满足，我也希望她们远离伤痛和泪水，怀着开朗的心情迈向未来。我想送给她们最棒的离别。

    趁着我在地球之时……

第二卷 夕颜 终章 将来的笑容

    「所有的行李都在这里了？」

    「……嗯。我狠下心丢了很多东西，结果只剩这一箱。」

    夕雨举起鲜艳的天蓝色行李箱和宠物提包，灿烂地笑着。

    在是光拉着夕雨的手跑出门的几天以后……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耀眼的阳光倾注在是光他们的头上。

    夕雨在公寓前等出租车。

    她等一下就要去机场了。

    夕雨自己决定办理离校手续，去澳洲和母亲一起住，在那里继续上学。

    「喔……旅行时轻便一点也比较好。」

    是光想以平常心聊天，但仍有些鼻酸，好像稍微放松就会流出眼泪。

    ——摆脱怨灵之后，夕雨就会去澳洲了。

    是光向朝衣宣言要保护夕雨的那天，光斩钉截铁地对他这么说。

    ——夕雨的母亲一直叫夕雨去澳洲和她一起住，夕雨每次都拒绝了，可是父亲越来越负担不起她的生活费……

    夕雨除了去澳洲之外别无他法。

    但是夕雨连离开公寓都不敢，与其去语言不通的外国受折磨，她宁可死在家里。

    ——如果你不做些什么，或许还能保持现状。

    光彷佛在勉强自己说出不想说的话，语气软弱无力，眼神黯淡又忧郁。

    ——夕雨的父母绝不可能忍心看着女儿饿死……大概还是会继续资助吧。这样一来夕雨就能维持原有的幸福，你也可以留着专属于自己的夕雨了。

    是光坚定地看着光，回答「就算再也见不到夕雨也无所谓，我一定要赶走怨灵，让她永远不用再想着往事流泪」。

    在公园赏花的那天，夕雨和是光并肩坐在长椅上说话。

    『……爸爸上个月就不再汇款过来了，他在电话里告诉我，新太太已经生了小孩，他没有余力再供应我的生活所需。他还跟我道歉，叫我去妈妈那里。』

    在雨停以后的清澈阳光之中，夕雨难过地低着头。

    『我拗起脾气，不理会爸爸和妈妈的劝告。我觉得他们两人只在乎新家庭或工作，没有人真的关心我，所以我饿死也好，真希望自己能在沉眠中死去……就像你说的一样，我……是在逃避现实……』

    虽然难过，她还是用极小的音量努力地说着。

    所以是光听得很专心。

    『我不知道去了澳洲能不能和妈妈好好相处，因为我妈妈是个很精明、很现实的人……她一向看不惯我的态度，经常教训我要更积极一点，或是要我出门运动，还说我很会钻牛角尖，应该多交些朋友，让我压力很大……我在日木的学校都待不下去了，去读澳洲的学校一定更辛苦，说不定又会被欺负，想到这里我就好害怕……』

    她和是光相牵的手开始颤抖，但仍僵硬地抬起头来。

    『我……不会再逃避了。因为你把我带出那个房间，让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很多超乎我想象的美丽事物。』

    她非常卖力地将自己的心情完整地传达给是光。

    『我要去找妈妈，在那里好好努力，这次我不会再逃避了。』

    所以是光响应她了。

    他压抑着挽留她的冲动，尽量表现出鼓励的语气。

    『喔，你就去吧。』

    （我就连国中毕业旅行都只去过大阪，她竟然一下子就跑到南半球！连季节都是相反的耶！这也太远了吧！混帐！）

    是光昨天已经哭着对光抱怨不少了，所以他今天死撑着不哭，用力绷紧眼睛和嘴唇。光则是挂着成熟的表情在一旁看着是光。

    昨天他问是光「你后悔了吗？」的时候，是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回答：

    『少蠢了，才没有咧。我一点都不后悔。』

    如果现在哭出来就前功尽弃了。光一定会调侃他比外表看起来更爱哭。

    不过当他看到出租车开近，还是觉得好心酸。

    夕雨也愣住了，一脸犹豫地望向是光。

    她提着行李的双手都在颤抖，眉稍下垂，脸色苍白。

    是光好想哭。夕雨也像是快要哭了，她以迷惘的声音说：

    「赤城……其实我……」

    出租车停在夕雨的面前。

    夕雨哭丧着脸，含泪望着是光。

    如果现在开口留她……如果伸手抓住夕雨的手，把她拉近身边，叫她不要走……告诉她「我会想办法的，我会保护你的，你留下来吧」，说不定夕雨会点头。

    说不定她会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这种冲动像暴风雨一般扫过是光全身。

    「其实我……」

    她湿润的眼睛、苍白的嘴唇都不安地颤抖着。

    要去语言不通的遥远国家，没有任何伙伴，只有自己一人，像夕雨这么内向的女孩不可能不害怕的。她一定很怕，怕到难以承受。

    现在还来得及。还有机会避免失去她。

    只要说一句「别走」……

    ——我不会再逃避了。因为你把我带出那个房间。

    刚下过雨的公园里，夕雨努力挤出声音对是光说的话又浮现在他的脑海。

    这是老在房间角落裹着毛毯发抖的夕雨第一次靠自己的意志决定的事。

    是光握紧拳头大叫：

    「过去以后如果碰到什么麻烦，一定要立刻告诉我！打电话或传简讯都行！别再一个人躲起来烦恼了！不管你到了哪里，我都会保护你！」

    夕雨的脸皱起来了。

    「赤城……」

    其实他一直很期待看到夕雨再去上学，交一大堆朋友，开开心心地度过校园生活。

    并不是因为奢望和她一起吃午餐、一起上下学，只要能在同一个空间看着她幸福的模样就好了。

    是光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

    不过，他不后悔。

    无论是尽力赶走怨灵，或是拉着夕雨跑出来。

    在公园里僵硬地亲吻她。

    此时送她离开。

    绝对，绝对不会后悔！

    夕雨也和是光一样张大眼睛忍住泪水，紧紧握着拳头。

    「嗯，谢谢，我没问题的。」

    夕雨强装开朗，用颤抖的声音说，此时她手上的宠物提包摇晃了起来。

    「咦……？小瑠璃？」

    盖子一开，牠立刻灵活地跳出来，跑向是光。

    小瑠璃走到是光和光的面前，大力摇起尾巴，接着转身坐在地上。那蓝紫色眼睛仰望着夕雨，好像是和是光他们一起来送夕雨似的。

    夕雨彷佛回到了裹着蓝色毛毯窝在狭窄房间的生活，露出畏惧、恍惚的表情，没多久又咬住嘴唇，像是隐忍着伤痛。

    她以混杂着寂寞和感谢的语气说：

    「小瑠璃……也要离开了呢。我以前……是个胆小鬼，一直不让你出门，真是对不起，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小瑠璃轻轻地喵了一声，彷佛在说「你已经不是胆小鬼了」。

    在小瑠璃、是光和光的目送下，夕雨坐上出租车。

    她在车窗里对是光说：

    「赤城，我以后不要再当夜晚开放的花，我要成为朝着太阳展开花瓣的花。」

    开朗的眼中盈满泪水，露出笑容。

    「下次见面，我一定会变成一个爱笑的女孩。」

    是光也很想对她笑。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抬起嘴角、牵动脸颊，身体还是不听使唤，喉咙和眼眶渐渐发热，咸苦的液体几乎满溢，还得费尽全力才能忍住。

    「呃……嗯。」

    是光皱着脸，努力挤出平淡的声音。他想露出笑容，让夕雨安心一点，但是再怎么努力都笑不出来。

    出租车越开越远，夕雨的身影也渐渐变小。

    （如果碰上麻烦一定要说喔！我会立刻冲去你身边……可、可是……我更希望永远都别发生这种事！就算永远见不到面也无所谓，只要你过得幸福，就比见面好上一千倍。所以不打电话、不传简讯也没关系！）

    小瑠璃贴在他的脚边，光也轻轻地搂着他的肩膀。

    「呜～～～～～」

    是光还是哭了。

    ◇　　◇　　◇

    隔天。

    是光的眉毛比平时挑得更高、嘴唇紧抿、眼睛发红地去上学，同学都吓得退避三舍。

    校园里又传出风言风语，说他是「比怨灵更恐怖的流氓」。

    「听说他赤手空拳和怨灵单挑耶。」

    「连怨灵都被那个流氓吓跑了。」

    不知从哪里来的谣言一下子就传遍整间学校。不过，是光现在也没心情理会了。

    下课时间，他在顶楼栏杆旁，迎着带有夏天气息的微风。

    一道飞机云划过蓝天。

    夕雨应该已经到那边了。

    拥有娇弱笑容的「梦幻少女」消失了。

    可是能看到夕雨那么灿烂的笑容，虽然有些寂寞，他还是觉得很满足。

    那大概是是光的初恋。

    他不禁思考，光至今经历过多少次像骤雨般猛烈的悲欢离合了呢？

    光也飘浮在是光身边，用平静而略带寂寥的眼神眺望着远方。

    ——我想送给她们一个温柔的离别。

    光这么说过。

    他想留给心爱花朵的不是忏悔或赎罪，而是温柔的离别。

    每一朵花。

    每一段恋爱。

    他都打从心底深深地依恋。

    都是无可取代，无比珍惜的往事。

    或许他不只是个轻浮浪荡的少年。

    （我好像开始理解他的心情了。）

    光也会迷惘，也会害怕。

    但他还是努力为对方着想。他的微笑和甜言蜜语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用来安慰别人受伤的心。

    在他的心底，有一片湛蓝而孤独的平静海洋。

    ——夕雨的本质和我很像。

    ——我们只想静静待在封闭的地方，过着一成不变的和平生活。

    为什么光死了以后还要留在这个世上？

    为什么他不时会寂寞地遥望远方？

    是光还有很多不理解的事。

    不过……

    （只要光还在地球，我就会一直奉陪下去。）

    是光靠着栏杆，对这个心思难解的朋友说：

    「你又朝升天迈进一百公尺了吗？」

    「嗯。」

    光温和地回答，金光闪闪的秀发轻轻飘舞。

    「那我得快点练习怎么笑了。」

    「是啊，如果你送我离开时，脸上挂着像在化学教室给那些女孩看到的笑容，我一定到了下辈子都还留有心理创伤。」

    「好了啦，别再提那件事了！」

    「她们说你的笑容比怨灵更恐怖呢。」

    「别说了啦！」

    是光满脸通红地对出言调侃的光大吼。

    将来一定要笑得出来。

    如果哪天又得和重要的人离别，一定要用笑容点亮对方的心。

    一定要忍住离别的伤痛，诚心祝福将要远行的人。

    一定要露出无懈可击的坚强笑容，告诉对方「我没问题的」。

    「是光，你知道黄玫瑰的花语吗？不是大朵的那种，而是小小的，很可爱的那种。」

    「我怎么可能知道。干么突然这样问我？别故弄玄虚了，想讲就直接讲啊。」

    「是是是。」

    光像是在做示范似的，对尴尬地板起脸的是光展露出最耀眼的笑容。

    「就是『笑着离别』。」

    ◇　　◇　　◇

    「听说奏井同学去澳洲和妈妈一起住了。」

    在后庭的竹林里，近江雏以别有深意的语气对忧郁注视着石碑的头条俊吾说。

    「赤城先生真的达成那个『约定』了呢。」

    「……大概吧。」

    他头也不回，低声说道。

    「他和光之君好像真的是朋友耶，他一定听光之君说过不少事情，说不定刺激他一下就会全部说出来了。」

    俊吾面色凝重地打断她明快清晰的话语。

    「不要再散播那种简讯，这种手段太不入流了。」

    「敝人倒觉得那是逼出凶手的好方法呢。而且到处散播奏井夕雨谣言的并不是敝人，要是你怀疑的话……」

    「我没有怀疑你。」

    「……你还在记恨敝人当着赤城先生面前说你是幕后黑手吗？那是故意假装的啦，这样才能探出赤城先生的口风嘛～这样还能让朝之宫认定敝人和你没有瓜葛，这可是一石二鸟的好计呢。演得太过火了吗？」

    她用事不关己的语气问道。

    「我没有在记恨什么事。」

    「就是嘛，学长才不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呢～」

    雏刻意用很愉快的语气说着，然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严肃地说：

    「敝人认为，用简讯散布谣言中伤奏井夕雨的……一定是真心爱着光之君的人。没错，一定是爱他爱得想要杀死他的人。」

    俊吾心想，不知道雏的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

    会是很不适合她那天真脸蛋的成熟冷漠表情吗？

    还是乐在其中的纯真少年表情呢？

    他思考了一下，却不想回头确认。

    只是……

    俊吾想起在信州骑马场碰到光，对他出言不逊时，他那空虚而脆弱的笑容，还有他手腕上的伤痕……

    （在那样的场面实在问不出口。）

    这件事还是继续留在心底吧。

    说不定哪天可以用来当作扭转头条、帝门两家关系的王牌……

    没错，现在没空为奏井夕雨的事情感伤了。

    手中握有越多牌越好。他也是为此才默认了近江雏的存在。

    俊吾走向教室，直到最后还是没看雏一眼。

    他好像听见雏在后方怀着仰慕的语气小声说道：

    「……我们永远都是战友，哥哥。」

    真的非常小声。

    俊吾还是装作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　　◇　　◇

    是光回头一看，帆夏一脸担心地站在后面。

    「……快要上课了唷。」

    她紧张地对是光说。

    是光昨天传简讯告诉她夕雨办了离校手续，还有夕雨昨天出发去澳洲的事。

    帆夏没提起那些事，而是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伸手抓着栏杆。如果他一直待在这里不回去上课，帆夏多半也会留下来陪他吧。

    （式部……果然是个好人。）

    是光正想说「回教室吧」，却看到帆夏露出坚决的神情转头望着他。

    「……？」

    她满面愁容地凝视着讶异的是光，以颤抖的、认真的声音说：

    「对不起，在这种时候实在不该说这种话……我、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我不希望这段恋情变成一场梦。

    我绝不容许你自私地做出改变。

    这等于是背叛了那些疯狂的日子。

    你绝不能改变。

    无论是你，或是我的感情，都得永远保持原状。

    所以…

    所以……

    光，那一天，我站在你的背后……

第二卷 夕颜 头条俊吾的主张～那绝对不是爱！

    头条俊吾第一次见到帝门光，是在就读平安学园国中二年级那年初冬。

    他随父母去亲戚左乙女家拜访时，看到一个长相清秀的可爱孩子和他的表妹——葵——一起在花圃种植球根，那就是光。

    那孩子圆滚滚的脸颊是粉红色的，长着细长睫毛的大眼睛散发出纯洁的光辉，满是泥巴的双手在球根旁边拨土。

    那柔软的浅褐色头发在冬天清澈阳光之下显得金光闪烁，简直就像图画书中的天使。

    （和葵在一起的女孩是谁啊？）

    怕生的葵会和朝衣以外的人一起玩还真稀奇。

    葵满脸通红，嘴巴紧抿，好像在生气。

    当那个女孩带着开朗笑容对葵说话，葵立刻慌张地转开了头。

    但是她转头和蹲在对面一起种花的朝衣说话时，葵就害羞地偷瞄身旁，然后又红着脸转向另一边。

    葵和朝衣都是国中一年级，比俊吾小一岁。

    那个女孩和她们同龄吗？

    是学校里的朋友吗？

    不知不觉地，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女孩。

    葵和她的朋友朝衣都留着一头乌黑的秀发，都是魅力出众、无可挑剔的美少女。那女孩在她们两人身边不仅没有相形见绌，甚至是三人之中最耀眼的。

    俊吾从她的身上感觉到不可思议的吸引力，那是他身边的女孩们不曾有过的特质。

    那女孩站了起来，款款走向庭院里的储藏室。

    她想搬起一大袋肥料，虽然抱起来了，脚步却蹒跚不稳。

    「哎呀！光，你在做什么呀！太危险了！」

    葵鼓起红通通的脸颊跑过去。

    朝衣则是用不像孩子的冷静眼神默默看着。

    俊吾比葵更快跑到那女孩的身后，帮忙扛起肥料袋。

    她抬头望向俊吾，一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那眼睛和头发一样是浅褐色，从近处看起来更是美得令人不禁深陷其中。

    俊吾感觉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对女生来说太重了，我来拿吧。」

    「俊吾哥……」

    俊吾突然出现令葵吓了一跳，接着她看见俊吾从那孩子背后伸手帮忙扛东西，立刻不高兴地噘起嘴巴。

    他心想，葵一定是看到他对其他女孩太好，所以吃醋了。葵还是个小孩，这也是没办法的。

    俊吾只比葵大了一岁，却做出这种结论。

    「呃，你是葵小姐的哥哥……？我不是女生啦。」

    和长相一样甜美可爱的声音从近处传来。

    （啊？）

    这次轮到俊吾吓得张口结舌了。

    「我是男生喔。」

    那孩子露出天使般的笑容说。

    （竟然是男生！）

    俊吾感觉自己像是上当了，一脸不悦地将肥料搬到花圃边。那男孩很可爱地向他道谢，他却不响应，也不看对方，而是急忙走进屋内。

    再次见到那孩子，是在帝门家主办的新年派对会场。

    俊吾听到天生长舌的三个姐姐说：

    「你们看！那就是『不该出生的孩子』耶！」

    他转头一看，发现了穿着小孩尺寸西装外套和短裤的「他」。

    他被一群盛装打扮的大姐姐包围，挂着亲切随和的可爱笑容和那些女人应对，她们也都眉开眼笑地和他闲聊。

    姐姐们爱看热闹的个性表露无遗。

    「咦？那孩子就是『光』？不会吧，超级可爱耶。」

    「都是因为他来到帝门家的本家，害得一朱和母亲不得不离开。」

    「所以他以后会继承帝门家？他可是『不该出生的孩子』耶。」

    「不过他真的好可爱喔，头发的颜色也好漂亮！就像外国的王子一样。我都想去找他说话了。」

    「你太盲目了吧。可、可是我好像……也对他有点兴趣。」

    俊吾一直专心听着她们七嘴八舌的对话。

    他以前偷听大人谈话时，得知了关于那个「不该出生的孩子」的事。

    大人一谈起这件事，每个人都皱着眉头抱怨。

    （原来我在葵家里看到的人就是帝门光……）

    从大人的态度看来，俊吾原本以为光会是个阴沉的孩子，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开朗耀眼，彷佛全身笼罩着光芒，和年纪足以当他母亲的女性或更年长的女性都能相谈甚欢，很得她们宠爱。

    大概因为他还是个孩子，不了解自己处于什么立场，才能表现出这么天真的态度吧。

    没错。要是他懂事，绝对没办法笑得那么无忧无虑。

    看着那张如少女般惹人怜爱的美丽笑脸，俊吾又想起自己在葵家里出洋相的事，突然有些难过。

    他有生以来第一个动心的对象竟是男生……而且竟是帝门光。

    （那说不定是我的初恋耶……不，绝对不是！我只是搞错了，那不能算数！）

    还好没多久就发现他的性别了……俊吾暗自捏了把冷汗。

    ◇　　◇　　◇

    因为有过这段往事，俊吾后来一直看光不顺眼，但是基于家族立场又不能忽视他，因此更觉得火大。

    头条家代代侍奉帝门家。俊吾很愤恨地想着，那个轻浮敷衍的花花公子竟然是自己未来的上司，真是太不幸了。

    （可是，真想不到光这么年轻就死了……）

    俊吾也想不到，在光死后竟然会有感激他的一天……

    某个假日，俊吾在家中厨房准备着稍晚的早餐。他一边摘着色拉要用的莴苣菜叶，一边思索。

    光在死前一天答应俊吾，要让奏井夕雨摆脱过去的怨灵，走出那栋残破的公寓。

    后来由光的朋友赤城是光继承他的遗愿，达成了约定。

    夕雨今后如果能在澳洲好好享受新生活，开朗度日，那就太好了。

    在安静的竹林里独自吃午餐，洋溢着幸福神情的少女。

    俊吾对她的沉默寡言和柔弱害羞的眼神很有好感。

    因为有几个任性多嘴、个性轻浮、把弟弟当仆人使唤的凶恶姐姐，所以俊吾的喜好是乖巧柔顺又安静的女性。

    在平安时代，后来成为三条帝的东宫太子命令妃子绥子抱着冰块，并且对她说「如果你真的爱我，在我喊停之前都不能放下冰块」，然后他就忘了这件事，等到想起时，冰块已经融化，绥子的手也冻成了紫色，但她始终默默地捧着冰块，一句怨言都没有。

    要是他胆敢说出「这才是理想的女人典范」，一定会被全世界的女人唾骂，姐姐们听到了也一定会揍他。

    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自拔地迷恋着这种异常温顺的女性。

    只可惜这类女性通常不敢接近俊吾，还没熟识之前就会逃走了。

    再考虑到有三个难相处的小姑，未来的娶妻之路想必是多灾多难。

    就算能找到相爱的对象，如果对方那么文静内向，说不定被他那群姐姐瞪一眼就会昏倒，更别说是开口聊天了……怎么想都不会有好下场。

    话说回来，绥子也有花花公子源赖定在追求，后来甚至和他有了夫妻之实，连孩子都生了……

    当他听到光常去夕雨的公寓，心中既气愤又挫败，难过到几乎胃痛。

    （果然还是不该感谢光……可能就是因为他定期拜访，才害得奏井夕雨更不想走出家门，而且他又和那么多女生牵扯不清……哼，那家伙的恶行根本数落不完。）

    他怒气冲冲地削着红萝卜时……

    「俊吾哥！」

    有一头飘逸乌黑长发、扎着清纯白色缎带的美丽女孩可爱地鼓着脸颊跑进来。

    那是他的表妹，葵。

    葵最近刚过完十七岁生日，纯真的个性之中多了一丝成熟女性的妩媚，变得越来越美了。

    不过在俊吾眼中，葵永远都是个可爱的表妹。

    他身为么子，受尽三个姐姐欺压，所以他都把葵当作亲生妹妹一样宠爱。生来注定要当管理阶级的人绝不能像光一样，对任何人都亲切有加，否则只会被属下看不起。但是，在葵的面前他一向很和蔼可亲。

    「早安，葵。你怎么会突然来找我？发生什么事了？啊，我刚烤好法式咸派喔。是香草鸡肉口味，你最爱吃的。冰箱里也还有一些糖煮洋梨。」

    俊吾的兴趣就是下厨。他用的材料都很讲究，对味道当然也很有自信。

    不过……

    「那不重要啦！」

    葵漫不在乎地拒绝，让他有点错愕。

    「我跟你说，大家都好恶劣，竟然说赤城同学比怨灵更凶暴，还说他拳打脚踢逼怨灵下跪，把怨灵生吞活剥！小朝还冷淡地说『那种人最好滚到怨灵的国度，永远别回来了』！」

    葵激动地抱怨。

    看来她是为了赤城是光在校内评价不停跌落之事感到愤慨……

    「大家说得太过分了，赤城同学听见一定会很难过，他太可怜了。小朝还落井下石地说『要是那个人有这么细腻的神经，早就羞愧得把自己关进抽屉，不敢再来上学了，真可惜』！无论她多么讨厌赤城同学，也不需要说得这么难听吧！

    我再也不跟小朝聊赤城同学的事了啦！俊吾哥，你能不能帮帮赤城同学呢？」

    她气呼呼地说，以真诚的眼神凝视着俊吾。

    原来她是因为平时依靠的朝衣不肯帮忙，才会来找他。

    朝衣和葵从小一起长大，既是好友又是保护者，没想到温柔乖巧的葵竟然会不听她的话，而且竟是为了赤城是光……

    葵和光有过婚约。

    提到那个女友无数、到处游戏人间的光，葵都会说：

    『婚约只是爸爸他们擅自决定的，我最讨厌光了！』

    可是每个和葵熟识的人都看得出来，她从小就一直喜欢着光。这也是俊吾无法给光好脸色看的理由之一。

    光死了以后，葵还在葬礼上对着光的遗照痛骂，闹出一场骚动，让俊吾相当担心，不过她最近情绪稳定多了，也开始会露出笑容了。

    她和发生过纠纷的美术社成员也处得越来越好。

    而且她没有借用朝衣的力量，全是靠着自己的努力。

    至于葵变得积极乐观的理由……

    ——因为赤城同学帮光送了生日礼物给我。

    葵带着害羞的柔和笑容回答。

    那家伙不只改变了夕雨，也改变了葵？

    俊吾对赤城是光怀着复杂的情绪，虽然欣赏，却又不愿认同。话说回来，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和光的出生环境、成长过程都截然不同，个性也是天差地远，到底是怎么和光成为朋友的？

    光的事情他究竟「知道多少」？

    葵的声音把俊吾从沉思之中拉回。

    「俊吾哥，你听我说些话好吗？赤城同学虽然外表可怕，讲话粗鲁，乍看之下好像很残暴，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唷。去游乐园的时候也是……」

    葵不知想起什么事，脸突然红了起来。

    俊吾胸中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为什么这么担心赤城？难道你喜欢他吗？」

    他若无其事地试探道。

    葵顿时满脸通红，说不出话。

    她的视线不停左右飘移，双手按着脸颊，慌得手足无措，最后低下头去。

    「……才没有……这种事。」

    她以细若蚊鸣的声音回答。

    接着昂起红通通的小脸，一个劲地说：

    「赤城同学真的是个好人！而且他是光的朋友！我是因为受到他很多照顾，才会想报答他……所、所以，我绝对、绝对、绝对没有喜欢他啦！」

    （不妙！）

    俊吾脸色发白，彷佛不祥的预感已经成真。

    （葵，不行！哥哥绝不答应！）

    他像个溺爱妹妹的傻哥哥，在心中大叫。

    不对，葵只是还没从光过世的打击之中恢复。她只是因为从小备受呵护，从来没接触过那么野蛮的男人，受到太大的文化冲击，才会搞不清楚状况。

    没错！那绝对不是爱！

第二卷 夕颜 后记

    大家好，我是野村美月！谢谢大家买了《光在地球之时……》第二集！如预告所说，第二集的副标是「夕颜」。

    主题书目《源氏物语》里的夕颜虽然不幸，却是个温柔可爱的女性，让人读来心疼不已。

    关于书中提到的夕颜（瓠瓜花），我直到最后都还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改成夜颜（月光花）。因为也有人把夜颜称为夕颜，而且夜颜的外形优美神秘，应该比较适合吧……真正的夕颜是葫芦科，或许是因为这样，害我一直忍不住想起烫青菜和泡菜之类的词汇……（泣）

    不过，夜颜是在明治时代输入日本的，平安时代还没有这种花。《源氏物语》提到的一定是葫芦科的夕颜。照这样看来，还是忠于原著比较好……毕竟夕颜的花朵也是洁白蓬松，非常可爱，夕颜这位女性的魅力也不属于高雅公主那类，比较像是中层阶级……

    烦恼许久之后，我还是选择了葫芦科的夕颜。第一集的书末预告里画的是夜颜，是因为初稿本来订为夜颜，事后更改真是抱歉，竹冈老师。顺带一提，在第一集提到的蜀葵，其实应该改成双叶葵才对，可是双叶葵的花太朴素，所以我还是决定采用蜀葵。

    《光在地球之时……》提到了很多种花，写起来真的很辛苦。就算是查图鉴，也经常觉得「咦？哎呀？这是什么花？」。此外也得常跑植物园，认真地写观察日记，记录哪天在什么地方看到这种花和这种花和这种花。

    小石川植物园和新宿御苑比较适合散步，不过板桥的赤冢植物园更是很少人知道的好地方。那里园区不大，但解说牌非常多，园内还设有教学区，无论有什么疑问，员工都会详尽说明。从车站过去要爬一段坡道，夏天走起来真是汗流浃背，不过对减肥应该很有帮助！

    对了，《光在地球之时……》的后面有六个点。不是三个，而是六个。这件事非常～～～～～～重要，所以在写系列名称时，请别只写三个点，一定要写六个点。

    呃……至于为什么说很重要嘛，就像《“文学少女”》系列的「“”」以及《月兔公主。》系列的「。」一样……要解释还真不好意思，理由是这样笔画比较吉利！（注：此指日文原书名）

    拿出这种无聊的理由真是对不起！我本来只是随便查查笔画，结果竟然看到毁灭、疾苦、泥淖、黑暗、挫折之类的恐怖字眼，简直被吓坏了。

    我由此学到了笔画没事不要乱查，所以目前正在FBonline网站上连载的《女装皇家教师（暂译）》死都不敢再查笔画了。不过角色姓名还是想找些笔画吉利一点的。有个网站只要输入姓氏，就会列出笔画合适的名字，真是一大宝器。也可以先取名字，输入姓氏栏，藉此调整总笔画唷。

    接下来要报告一些信息。

    《女装皇家教师》已经改编成漫画，开始在AIR RAID网络漫画网站连载了。负责作画的はゐ桜菜老师，画风向来以极富魅力的可爱表情著称，请大家一定要去看看喔。

    高坂りと老师画的《“文学少女”　渴求真爱的幽灵》第一集也要在八月二十二日发售了！流人和萤都画得好棒！附录的四格漫画也很可爱，请各位务必支持！

    下一集《光在地球之时……3》的副标是「若紫」。平安时代最著名的萝莉，小紫，在竹冈老师笔下会是什么模样呢？真是值得期待。就先说到这里！年底再会啰。

    二Ｏ一一年七月十七日　野村美月

    参考文献

    《新版古今和歌集》（高田佑彦翻译，角川学艺出版，二ＯＯ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发行。）

第二卷 夕颜 插图



第三卷 若紫 一章 大哥哥……少女纯真地仰望叫道

    台版 转自 zbszsr@轻之国度

    如果愿望可以实现，我真想生下你。

    怀着你十月十天，把我体内所有的血和水灌注在你身上，轻轻抚着隆起的肚子，幸福至极地听着你和我的心跳声重叠为一，不停告诉你我爱你。

    我爱你。

    我好爱你。

    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的幸福、未来。

    就算有罪，我还是爱你，爱到疯狂。

    在你出生以后，我还要藏起你，不让任何人看见。

    －－－－－－－－

    是光瘪着嘴，一脸厌烦的模样。

    这是阳光开始带着盛夏暑气的六月午后，国文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课。

    老师的声音中掺杂着另一个柔和甜美的声音。

    「合欢树的花就像仙女的羽衣，长长的淡红色雄蕊一丛丛地布满枝头，散发出如梦一般的香气。睡在那柔软花朵的包围之中，真让人觉得身在仙境呢。」

    是光的上方有一位美如天仙的少年在说话，他不穿羽衣便能轻盈浮在半空。

    那柔软的四肢、纤细的脖子、晶莹剔透闪烁金光的头发、少女般的秀丽脸孔，全都带有脱俗的魅力和气质，就算穿着学校的短袖衬衫和长裤，他的美貌还是远胜过其他学生。

    事实上，他是被一般人称为鬼的不具体存在，除了是光以外没人看得见他，也没人听得见他的声音。

    即使如此，他还是自得其乐地畅谈着：

    「说到合欢树，我就会想到爱情诗人纪女郎的这首和歌——『白昼吐芳艳，夜间垂叶眠。合欢岂独赏？邀汝共惜怜。』——意思是，白天绽放、晚上阖起的合欢花是如此美丽，怎能只有我一人独享？请你也一同来欣赏吧。如果有个灵巧逗趣的性感大姊姊用这么动人的诗歌邀请我，我绝对不会像大伴家持一样，回送『你的合欢树想必不会结出果实』那种不解风情的和歌。」

    光用遗憾的语气说。

    以他这个任何女孩来告白都会照单全收的后宫皇子的角度来看，就算是千年前的爱情故事，他也一定很难理解怎么会有男人拒绝女方的邀请。

    （就算女生主动告白，也不能想都不想就直接答应吧？）

    听着光那些悠哉的发言，是光的嘴角瘪得越来越用力，眉头的皱纹也越来越深。

    是光烦恼的来源并不是这只鬼魂，他早就看惯了光飘浮在半空，也听惯了光的喋喋不休，刚开始还有点惊慌，但是过了一个月也该适应了。

    重点是……

    是光屏着呼吸，眼睛慎重地往左慢慢瞄去……

    「——！」

    坐在隔壁的女孩和他一样动作僵硬，一脸紧张地望着他。

    （哇！）

    四目交会的瞬间，是光的脑袋呼地发热，急着转开视线。

    不过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对方的脸就红得像苹果，还弄掉了课本，她匆匆弯腰去捡，椅子却突然一歪，眼看就要跌倒。

    「式部同学！危险啊！」

    光大叫一声。

    虽然没人听得见光的声音，教室里的人却都转过头来，她小声地说着「对不起」，重新坐好。

    接着她把课本遮在脸前，好像不想让是光看见。

    「……」

    不过，是光看见她露出白色短袖衬衫之外的脖子渐渐红起来，就慌张得仿佛是自己差点跌倒，连胃壁都开始痉挛了。

    「式部同学最近好像常常跌倒耶。是光，你也要负一部分责任，你应该好好看着她，注意别让她受伤，像刚才那种情况，你应该伸手扶她才对啊。」

    光说出了很有女性主义风格的发言。

    ◇　　◇　　◇

    ——我、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几天以前，在刚下过雨的顶楼，式部帆夏以颤抖的声音说出这番告白。

    是光简直吓坏了。

    他甚至怀疑：这家伙不是脑袋烧坏了吧？难道她被什么电波操纵了吗？

    因为是光从小到大都得不到动物和女生的好感，在国中时代，他也老是因为那头红发看起来很不正经，眼神又像流氓，而被所有人敬而远之，听说坐在他隔壁的女生甚至害怕得在一周之内瘦了三公斤。

    帆夏刚认识他时，也曾误以为他是色狼，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拳脚相向。

    后来帆夏陪他商量葵和夕雨的事，他才发现帆夏是个很热心、很豪迈的人，两人关系渐渐好转。

    不过，怎么会突然变成这种状况呢？她竟然会对这粗鲁的流氓面红耳赤地说出「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因为帆夏这番示好太过突然，是光还忍不住怀疑背后是不是有个天大的阴谋。

    他睁大眼睛，在顶楼僵立良久之后，帆夏垂下眉梢，露出快要哭泣的表情，接着又板起脸，开口说道：

    ——我、我是指同学之间的好感啦！你、你你你绝对不要误会喔！

    她以异常高亢的声调宣告。

    ——真的只是同学之间的喜欢，只是「Like」啦！

    帆夏一边说，一边僵硬地后退，在顶楼门边还差点跌倒，然后哭丧着脸冲下楼梯。

    而是光从头到尾都说不出一句话。

    在旁边看着这情况的光很愧疚地按着额头说：

    ——抱歉，是光，我应该早点教你如何应付这种场面。式部同学的行动比我预料的快了三倍，所以我就疏忽了。

    后来帆夏一直躲着是光。

    是光想找她说话时，她就会转过身去，专注地猛打简讯，一到下课时间就立刻离座跑去找朋友，也就是绑辫子的班长，而且走在平坦的地面上还会走得跌跌撞撞的。

    那不自然的举止反而更突显出她对是光的在乎，让是光不由得也跟着冷汗直流，全身僵硬。

    ◇　　◇　　◇

    「我看你干脆和式部同学交往好了。」

    下课时间。

    帆夏神情尴尬地双手遮脸，咬着嘴唇，脚步蹒跚地走出教室之后，是光也臭着一张脸在走廊上漫步。

    光顺理成章地跟在他身边，一边说出了骇人听闻的建议。

    「我本来是希望选个爱笑的女孩给你当女友啦，不过式部同学这么漂亮，双腿又细又直，有个如此迷人的女孩脸红望着你，或许也满不错的。式部同学那双腿，不论外型或威力，在学年之间都是数一数二的呢，一定有很多男生渴望被她踢、被她践踏。」

    「我才没有那种嗜好。」

    是光愁眉苦脸，喃喃地回答。

    既然帆夏已经声称那是同学之间的喜欢，是光也只能维持过去的态度跟她往来。

    就算她没有补充那句「同学之间的喜欢」，而是直截了当地告白，是光一样会很烦恼。

    无论腿漂不漂亮，式部帆夏都是个好样的家伙，但是谈到喜不喜欢、想不想交往，是光却不禁犹豫。

    他和奏井夕雨展开初恋，又彼此分离，都只是前几天的事。

    如今是光想起她那如梦似幻的微笑、和他互相紧握的柔软小手、嘴唇相触时的雨水味道，心头仍然会揪起。

    在黑夜里悄悄绽放，如幻影般的少女。

    一到早晨，幻影就消失了，软弱的少女基于自己的意志走进了白昼的世界，虽然她已离去，是光对她仍然魂牵梦萦。

    是光没办法立刻把心思转向帆夏，他觉得自己要是这样做，对夕雨和帆夏都很失礼。光总是带着毫无阴翳的清爽笑容说「所有女孩都是花，每朵花都有各自的魅力，都很值得爱护」，但他实在学不来这个后宫皇子的作风，这就像叫狗拿洒水壶去浇花一样困难。

    因为帆夏声称那是同学之间的「Like」，所以是光也很努力地用平时的态度和她相处，但是……

    （她的态度那么不自然，搞得我也越想越多……脸都热起来了……）

    是光烦恼地搔头，光看得无可奈何地笑了。

    「也罢，夕雨的事才刚结束，以你的作风一定没办法立刻喜欢式部同学，式部同学应该可以理解吧。」

    （唔……真的吗……）

    话虽如此，如果只是仰赖帆夏的体谅、任由她独自承担，也太没男子气概了吧？

    「啊啊，你又在烦恼了。是光，以你这个年纪，眉头不该有那么多皱纹的。放心啦，式部同学一定也很希望能和你自然地交谈，再过一阵子她就会恢复了。」

    光用成熟的语气说着，然后……

    「赤城，你有空吗？」

    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叫了是光。

    三年级的头条俊吾。

    他拥有风雅而充满男人味的脸庞，修长的体型，帅气得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吸引众人目光。

    是光在夕雨的事件之中和他产生了若干交情，但他属于校园内的贵族阶级，不可能经常来找是光这个被视为最低阶级之下的野狗。

    走廊上的学生们都惊愕地看着他们，是光也皱起脸孔。

    「干么？你要谈夕雨的事吗？」

    「不是的，我听说她养的猫被你带回去照顾，但我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意见，我要说的是其他的事。」

    （听说？听谁说的啊？）

    夕雨以前养的白猫小瑠璃目前住在是光家里。小瑠璃和夕雨分开以后，就一脸骄傲地跟着是光，像是在说「我就姑且让你照顾一阵子吧」。

    是光并没有对学校的人谈过这件事，应该说学校的人都躲着他，就算想说也没人可说。

    那头条是怎么知道的？

    是光还在怀疑，头条突然前倾上半身说：

    「赤城，你现在有交往的对象吗？」

    「啊？」

    头条异常认真的眼神和奇怪的问题令是光摸不着头脑。

    「没有啊……」

    是光如此回答之后，头条随即皱起眉头，好像发现了什么严重事态一般。

    「如果有女生躲起来偷偷看着你，你会怎么样？」

    「我当然会叫她有什么话就直接说。」

    「如果那个女孩一脸凝重地走过来看着你呢？」

    「就算有女人向我挑衅，我也不会和女人动手的。」

    「如果她红着脸开始脱衣服，你会怎么样？」

    「当然是叫救护车啊！那家伙一定是发烧到意识模糊，不然就是变态暴露狂！」

    头条用力抓住是光的双肩，以充满信赖的语气说：

    「你的健全思想是很珍贵的，以后也继续保持下去吧。」

    然后他拍拍是光的肩膀，转身离去。

    「……他到底是来干么的？」

    「吓我一跳，俊吾的态度好认真……我还以为他要向你示爱呢。」

    光的发言令是光无法一笑置之。

    「混帐，胡说什么啊！」

    是光愕然地叫道……

    「头条学长抓着那个流氓的肩膀，热情的望着他耶！」

    一旁傅来了这句低语。

    而且……

    「头条学长向流氓告白了！」

    「头条学长和流氓陷入热恋了！」

    窃窃私语变得越来越大声。

    （够了，别把我当成同性恋流氓！）

    是光抬高下巴，目露凶光，想要警告周围的人，刚好和站在走廊一角的帆夏友人——也就是绑辫子的班长——对上视线。

    她睁大了镜片后的眼睛，不如是因为目睹了完整事情经过，还是听到了迅速扩散的谣言。

    「赤、赤城同学和头条学长……在搞同性恋？」

    她吓得浑身颤抖，接着僵硬地笑着说：

    「我、我一直认为爱情……是不分性别的……」

    然后她转身跑走，一边还大喊着「小帆～～～～」。

    「喂！给我等一下！」

    是光气急败坏地追过去，戴眼镜的班长甩着像小猪尾巴般的短辫子快步逃走。

    「小帆、小帆、小帆～～～～」

    「美智留！」

    帆夏正在教室门外，她惊讶地叫着朋友的名字。

    是光顿时感到脑袋发烫。

    （住口！不要告诉式部啊！）

    「美智留，怎么了？」

    「赤城同学和头条学长在走廊上搞同性恋啦！」

    「——！」

    （哇啊啊啊啊啊啊！这个眼镜女，亏她长得一副含蓄的样子，说起话来竟然这么直接！）

    帆夏一听到朋友说的话就僵立不动，接着她发现了气喘吁吁的是光，又吓得浑身一抖。

    她望着是光，脸上浮现出极度震惊和纠葛，然后又变成像在祈求「这不是真的吧」的表情。

    （式部，别听信她的话啊！我……）

    「头条学长抓着赤城同学的肩膀示爱，赤城同学也用火热的眼神凝视着头条学长！他们一定已经做过什么了！」

    （这个眼镜女！你和我有仇吗？）

    帆夏听得又是浑身一抖，转头瞪着是光，眼神不知该说是生气还是难过。

    「我们走吧，美智留。」

    帆夏转过头去，拉着绑辫子的班长一起走进教室。

    是光张口结舌地愣在原地，光很同情地说：

    「这个……式部同学大概吓到了吧，毕竟听到自己告白过的对象在学校走廊和学长抱在一起。算了，别这么无精打采的，先观察看看式部同学的情况，再找机会向她解释，她一定会理解的。」

    光轻轻把手放在是光的肩上。光是个鬼魂，他的手当然穿过了是光的肩膀。

    「我哪有无精打采……」

    是光握紧拳头说。

    「哼，仔细想想，就算式部以为我和头条在搞同性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哈哈……如果式部因此觉得不该接近我这种男人，也算是件好事，哈哈……」

    「是光，你或许想要笑，不过你的表情好恐怖，脸颊抽搐，眼睛也竖起来了。你不需要勉强自己惹式部讨厌啦。」

    「我、我才没有勉强。」

    是光结巴地回答。

    看到光无言叹气的表情，是光又不悦地说：

    「我才不会一天到晚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现在更重要的是尽快解决你下一个『有遗憾』的对象啦！」

    ◇　　◇　　◇

    「真的没关系吗？式部同学对你的误会还没解开呢。回家时式部同学一直担心地看着你，然后又猛甩头，还差点摔倒呢。」

    「烦死了！我都说不管她了！倒是你没弄错地方吧？」

    放学后。

    为了解决光未了的心愿，是光来到了公直小学的校门前。

    小学生的放学时间比高中生早，所以现在才走出来的学生很少。

    几位背着书包走出来的孩子一看到满头红发、目光凶恶的流氓站在前面，都吓得半死，有的尖叫着跑开，有的哭丧着脸浑身发抖，不然就是跑回校舍。如果他们去找老师来就麻烦了。

    光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含糊地说：

    「嗯……就是这里没错啦……」

    （哼，这次的对象是女老师吗？该不会是学生的妈妈吧？你可千万别搞婚外情。）

    午休时间，是光在学校顶楼依照光的指示发出简讯。

    『可爱的小紫，约定的东西准备好了。』

    是光不禁佩服光有办法记住这些女人的信箱地址。光自己声称，只要是跟女性有关的事，他的记忆力就会增强十倍。

    小紫应该就是那个对象的名字。

    是光收到的回覆说，要约在小学的门口。

    （话说约定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此外还有另一个疑问。

    「喂，这个项圈是干么用的？」

    是光青筋暴露地问道。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黑色项圈，那是在路上经过的宠物店买来的。

    为什么要戴项圈？

    这和他醒目的红发搭配起来就更有流氓的味道了。

    光急忙露出笑容。

    「算是标志吧。」

    他故作轻松地回答。

    「很适合你啊，很像庞克乐团的主唱呢。」

    「庞克乐团的主唱站在小学门口也太奇怪了吧？哼，混帐，害我浑身都觉得不对劲。是说约好的时间已经超过十分钟了，她该不会是一看到我就吓跑了吧？」

    「不会啦，应该反过来才对。因为你非常『符合』嘛。」

    「啊？」

    是光疑惑地反问。

    光流露出柔和的眼神，继续说：

    「小紫是个沉着的孩子，她一定正在观察你。」

    （沉着的……「孩子」？）

    把女老师叫作「孩子」好像不太对吧？就算只是行政人员，年纪也应该比高一的光还大啊……

    这时有个可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大哥哥……」

    是光低头一看，有个背着红色书包，斜挂着嫩绿色小皮包的女孩正仰望着他。

    那双灵活有神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怎么了？她被我的外表吓哭了吗？）

    是光最不会应付的就是动物、小孩和女人了。

    不过他看到人家哭，也没办法袖手旁观。如果拿手帕帮她擦眼泪，会不会让她更害怕啊？

    是光正在犹豫，女孩又以害羞可爱的声音问道：

    「大哥哥是……光的朋友吗？」

    「咦！呃……是啊。」

    （难道这个小鬼就是……）

    是光的额头开始冒汗。

    「传简讯给小紫的……就是大哥哥吗？」

    「……嗯。」

    是光哑口无言地仔细打量这名少女。

    她柔顺笔直的黑色长发绑成两支马尾，大大的眼睛周围长着浓密的睫毛。

    光滑的牛奶色肌肤、玫瑰色脸颊、粉红色嘴唇。纤细脆弱的脖子、双腿，紧抓着书包背带的小手。

    充满少女风格的波浪裙摆下方露出圆滑的膝盖，脚上穿着一双干净的白袜。

    怎么看都是个小孩！她还是个小学生啊！

    顶多只有十岁吧！说不定还更小！

    「你就是小紫？」

    是光艰涩地吞着口水。

    女孩轻轻点头，吸了一下鼻子。

    「我叫若木紫织子。对不起，大哥哥，我忍不住哭了，因为我想起了光。」

    接着她又说：

    「嗯，那个，请多多指教。」

    女孩楚楚可怜地低头敬礼。

    是光重重地喘息，转头看着光。

    （这家伙就是你留有遗憾的对象吗？她还背着小学书包咧！）

    不过光似乎没听见是光说的话。

    「啊啊，小紫真是太可爱了！没有其他女孩像小紫这么适合穿白袜了！裙子的长度也刚刚好，膝盖一定要露出来啊！嘴唇富有光泽，就像樱桃一样！啊啊，那披散的乌黑秀发也好浪漫。小紫真是我的小仙女！」

    光已经陷入疯狂了。

    （喂……喂，你笑得脸都快融化了耶，看你那副害羞的模样，用这种目光看小孩太恶心了吧。）

    如果光那群仰慕者看到他这副如痴如醉的表情，一定都会跑掉的。

    「那个，大哥哥……你为什么会来找小紫呢？」

    「啊，呃，这个嘛……」

    「当然是为了完成答应小紫的事呀，我的小淑女。」

    光就像中世纪的骑士一样单膝跪在紫织子前方，笑容满面地回答。

    是光真想一脚踹过去。

    「光和你有过什么约定对吧？我是来帮他实现约定的。」

    紫织子单薄的肩膀轻轻一颤。

    「约定？」

    她的表情顿时僵住，然后满脸通红，扭扭捏捏地说：

    「呃，所谓的约定是……那个吗？」

    那小小的脸庞害羞地低下，绑成两支马尾的黑发优美地摇晃着。

    （算了，跟小孩约定的事多半没啥大不了的，早点做完早点回家吧。）

    要不然的话……

    「小紫这种姿势好可爱啊！让我的心跳得这么快，真是个罪恶深重的孩子。」

    在一旁发骚的朋友实在恶心得令他受不了。

    （你的心脏早就不会动了啦！）

    是光正在冷眼旁观时，紫织子稍微抬起泛红的脸庞，紧紧抓住是光左手的食指和中指。

    「哇！」

    是光大吃一惊，紫织子羞答答地抬眼瞄着他说：

    「所以说，那个……红发的大哥哥要代替光夺走小紫的第一次罗？」

    「——！」

    这小鬼刚才说了什么？

    代替光……

    夺走小紫的第一次。

    （光～～～～～～～～～～）

    是光凶神恶煞般地瞪着光。光虽是鬼魂却感觉到自己有生命危险，不禁往后退。

    「是、是光，你的表情好吓人……会吓到小紫啦，冷静点！」

    （你教我怎么冷静得下来啊！混帐！）

    「这是有原因的啦！而且我也不是打算立刻夺走她的第一次……」

    （那你是想要留待有朝一日享用吗？）

    「呜……光真的好亲切、好温柔，在小紫缺钱的时候买下了小紫的第一次呢。」

    （你这个王八蛋～～～～～～～～））

    「是光！你的脸要是变碍更凶恶，以后一定会很难找工作的！克制一下啦！」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竟然向小学生买春！你这个恋童癖皇子！犯罪者！）

    如果可以用怨念来驱鬼，是光真想把他丢到宇宙的尽头。

    他正在专注地思考时，紫织子轻轻拉了他的手指。

    「如果是大哥哥的话……小紫可以喔。」

    她满脸通红地低头说道，是光听得差点昏倒。

    （可以个鬼啦！难道我被当成了代替光来和小学生胡搞的萝莉控吗？）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想被当成他的变态同好！

    是光张着嘴说不出话，紫织子继续拉着他走向校舍。

    「呃……喂，外人不可以擅自进去吧？放开我啦。」

    「这个时间不会有人的。」

    紫织子彷佛已经下定决心，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她只握住是光的食指和中指，但那洋娃娃般的温暖小于抓得很紧，是光实在不忍心甩开。

    「对不起，是光，你就帮我陪陪小紫吧。」

    光双手合十地说道。

    （陪你的头啦！我又不是萝莉控～～～～～～）

    是光在心底咆哮时，跟着紫织子来到了和教室不同栋的游泳池冲澡间。

    「在这里的话……不会有其他人来的。」

    充满氯气味道的闷热房间里，紫织子背靠着门，害羞地抬起头说。

    （在冲澡间做这种事太病态了啦！）

    「冲澡间真不错呢。国中部的冲澡间、高中部的冲澡问、女校的冲澡间我都体验过了，但是小学的冲澡间我还是第一次呢。」

    （不要陶醉地东张西望！你这个大色鬼！）

    「喂，这样不太好吧！而且我可不想代替光做那种事。不对，光自己也不应该做这种事啦！」

    是光满头大汗地试图说服紫织子。

    「大哥哥不想要小紫吗？讨厌小紫吗？」

    她露出稚嫩的表情问道。

    「呃，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你今年几岁啊？」

    「九岁，国小四年级。」

    （完全超出守备范围嘛！）

    是光的背脊窜过一阵战栗。

    但紫织子双手环住是光的腰，抱住了他。

    紫织子压在是光的胸前，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像是混入牛奶和砂糖般的香甜体味钻进鼻腔，出奇柔软的黑发缠在是光的手上。

    不只是这样，紫织子竟解开了是光的腰带，松开裤头扣子，甚至拉下拉链。

    （怎、怎么回事？她的动作为什么这么熟练？哇啊啊啊啊啊啊，快住手啊！）

    是光正想用力推开她。

    突然间，下半身感觉凉凉的。

    （咦？）

    是光发现裤子和内裤都被紫织子扯下，吓得呆住，下一秒钟却闪出了眩目光芒。

    啪嚓！

    听到这个声音，是光睁眼一看，发现紫织子拿着手机露出浅浅的笑容。

    （啊？咦？）

    是光还搞不清楚状况。

    下半身被剥光拍了照片已经够让人恐慌了，但是更让是光愕然的是，背着书包跨开双腿站在冲澡间门前的紫织子看起来彷佛变了个人。

    刚才那个红着脸、楚楚可怜抬头仰望的少女，如今双眼迸出无惧的光辉，粉红色的嘴唇两端傲然扬起。

    除此之外，刚才害羞叫着「大哥哥」的那张嘴还以充满轻蔑的语气说出「你这个变态」。

    接着她又说：

    「你要把那丑陋的东西晾出来多久？」

    什么？这声音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传来的？

    「跟着小学生进冲澡间，企图非礼，简直比茅坑蛆虫还肮脏。」

    「你、你在说什么……」

    是光一边穿起内裤和长裤，一边尖声问道。紫织子把刚刚拍摄的照片展示给是光看。

    画面上有个横眉竖目、鼻孔扩张、面貌凶恶的少年举高双手，而且下半身一丝不挂。

    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正要扑向猎物，而且少年制服上的校徽和挂在冲澡间的「和水小学，冲澡间使用时间」告示牌也拍得一清二楚。

    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像是入侵小学冲澡间，正在兽性大发的禽兽高中生啊！

    在震惊的是光面前，紫织子用那小手悠然拉开冲澡间的门。

    然后她将手机一端贴在粉红色的嘴唇上，冷冷地眯起眼睛，高傲地说：

    「如果不希望我把这张照片拿到你的学校，你就要从今天开始当我的狗。」

    ◇　　◇　　◇

    这一夜。

    「拜托你，是光，我只能把小紫托付给你这个值得信任的好朋友了。」

    光双腿并拢，端正跪坐在榻榻米上再三鞠躬、拚命恳求，是光则是盘着腿，交叉双臂，气愤地瞪着他。

    在光的旁边，猫咪小瑠璃缩着雪白的身体，偶尔用那双蓝紫色的眼睛瞄向是光，但很快又一脸无趣地闭上眼。

    「小紫就像生长在荒野的紫草，外表洁白小巧令人怜爱，内在却是紫的高贵、鲜艳和傲气。国产的紫草已经濒临绝种了，小紫也需要仔细的保护和关心，不然恐怕会被攀折践踏，就此枯死。小紫真的是个好孩子，只是小孩的思虑比较不周全，才会为了钱去做危险的事。」

    「……我看她威胁我的手法分明就很熟练。」

    听到是光用低沉的声音这样说，光只能沉默以对。

    「……那小鬼铁定不是初犯。」

    「因、因为小紫有很多苦衷啊……会上当的大人自己也有错吧……啊，我不是在批评你太不小心喔。像小紫那么可爱的孩子贴过来，就算是耶稣基督也会飘飘然的。」

    「你小心引发宗教团体的抗议喔！」

    是光吼道。

    小瑠璃张开一只眼睛。

    是光严厉地瞪着缩着肩膀的光。

    「你和那小鬼是怎么认识的？」

    「呃……好像是在公园吧，小紫在花坛边看着郁金香，对我说『大哥哥，这些花好漂亮喔，好像有拇指公主住在里面』，可爱得有如天使一般……」

    「少骗人了，我记得很清楚，你买了那个小鬼的第一次。这点你不否认吧？」

    「呃……我们真的是在公园认识的啦。」

    光无可奈何地说了起来。

    「去年春天，我在路上看到小紫向一个貌似萝莉控的痴肥大叔推销自己的初夜，所以用更高的价钱向她买下来。我问她想要多少钱……哇！」

    是光明知碰不到光，还是抡起拳头朝他挥去。

    光维持着跪坐姿势往后倒，小瑠璃像是要避难似地慢慢移到房间角落。

    「别躲！你这个犯罪者！儿童性交易罪犯！恋童癖皇子！」

    「看到有人像地狱阎罗王一样杀气腾腾地逼近，就算脑袋不想，身体也会自动躲开嘛。而且我只是预购了小紫的第一次，又还没真的动手。我计划还要再等四年，所以恋童癖一词就删掉吧。」

    「才四年！大学生和国二女生做那种事一样违反儿童福利法啦！」

    是光追着光猛打，但拳头只会穿过光的身体，打不到他。

    房间外面传来了姑姑小晴的怒吼：

    「吵死人了！是光！要运动就给我出去外面！」

    是光再怎么用力也只是平白让自己消耗体力，他虚脱地将双手撑在榻榻米上喘气。

    「还好你这个浑蛋没办法再活四年。」

    「这句话太伤人了。」

    「既然你这么有钱，那就把我代垫的游乐园门票费用，还有夕雨的礼物费用全部还来吧。」

    是光伸出手去，光就说：

    「唔，反正我一直没有朋友，也没什么兴趣，零用钱和压岁钱全都存起来了，有机会使用当然很开心，所以我就说『别客气，交给我吧』……」

    「我都不知道你竟然有钱到可以当背着国小书包的小鬼的金主。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光露出暧昧的笑容说：

    「应该比你想像的多一点吧。不过如果是要给小紫，就算一亿也值得。」

    是光伸直的手又握拳挥向光。

    光「哇」地叫了一声。

    「别打我的脸啦。」

    「少罗唆，明知不会受伤，有啥好抱怨的。你真的只是给她零用钱，没有对她出手吧？」

    「嗯，相信我吧。」

    （就因为是你才让人不能相信啊！）

    是光一脸怒气地想着，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还有另一件事必须确认。

    「去找那小鬼之前，你不是叫我戴上项圈吗？」

    「是啊，那粗犷的造型很适合你……」

    「虽然你表面上说要当作标志，其实你一开始就打算叫我去当那小鬼的狗吧？」

    是光疾言厉色地问道，光畏缩地陪着笑脸说：

    「因、因为小紫说她想要一只长相凶恶的忠犬，我就答应要送给她。你的确很符合小紫的要求，我想小紫一定会喜欢，果然不出我所料，小紫真的看上你了。」

    「你说我非常『符合』原来是这个意思！」

    是光想起光在校门前说的话，再次血气上冲。

    「你这个混帐皇子！我决定了！我要去拜修验僧为师，学习怎么驱鬼！」

    「对不起啦！因为用普通的方式接近小紫一定会引起她的戒心，要先得到她的信任才行……这就叫作苦肉计。」

    「信任个头啦！她叫我当她的狗耶，这听起来哪里有半点信任啊！」

    「的确啦，国小女生拍下你那种照片威胁你当她的狗，对于被誉为流氓之王的你来说或许是个耻辱，不过这是为了帮助小紫，你就当她的狗一阵子嘛。你一定可以当一只好狗的！我可以保证！」

    「不要一直狗啊狗地叫我！我也不需要你来保证这种事！」

    小瑠璃像是不堪其扰地皱起脸孔。

    「总而言之，就算你答应过要送狗给那个小鬼，我也绝对不要当那种死小孩的保母。」

    是光斩钉截铁地说，光立即失望地垮下肩膀，一脸难过地说：

    「小紫没有可以好好管教她的双亲。」

    这句话令是光大感意外。

    光继续娓娓道来。

    「小紫一直和爷爷住在一起，从小过着穷困的生活，所以她才会变得那么现实，可是她的本质还是很纯真、很善良的。所以我想把小紫培养成端庄的淑女，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从来不让她做那些类似她对你做过的事。」

    光低垂的眼帘透出忧郁，嘴唇和语气也充满哀伤。

    「但我担心得没错，我不在之后，小紫果然又开始做那些危险的事了。」

    光咬住曲线优美的嘴唇，接着抬起头来，忧心地望着是光说：

    「如果再这样下去，小紫说不定会惹上流氓被人卖掉，所以我希望你帮我教导小紫，让她知道诈欺不是淑女该做的事！拜托你！是光！」

    他凝视着是光恳求。

    （……这家伙一谈到女人就变得这么投入。）

    明明是鬼，平时却老是漫不经心、悠悠哉哉、软弱怕事，但他碰上这种场合却又会露出这么专注的眼神。

    想必他一定是非常担心那个骄傲的小鬼。

    （没办法了。要是丢着那小鬼不管，她真的会胡作非为，说不定还会被坏人盯上。）

    是啊，没办法。

    因为是光答应过这个热爱所有女性的朋友，为他消除所有「遗憾」。

    是光猛搔着头发沉吟。

    （唔～～～～虽然我最不会应付的就是小鬼了……）

    是光看着端正跪坐、上身前倾的光，一脸不甘愿地说：

    「我就暂时当她的狗吧。」

第三卷 若紫 二章 去抓麻雀吧

    隔天放学后，紫织子似乎算准了是光的放学时间，主动打电话给他。

    「狗，现在立刻过来。」

    她独裁地指定了地点就挂断了。

    「你真的教导过她怎么当个淑女吗？一点礼貌都没有！」

    「当然，我真的把她当淑女来对待啊。在路上我都会走靠马路的那侧，在长椅坐下之前，我也会先帮她铺上手帕，爬楼梯时都会扶着她，假日还会带她去美术馆或剧场，而且小紫穿什么衣服都很可爱，我还曾经在同一间店里帮她买了五件洋装呢。小紫说从出生以来一次都没吃过龙虾，我也特别请主厨为她做了龙虾全餐，我本来想帮小紫订做专属的文具，不过她拒绝了，还说十元文具店的东西就很好用了。」

    「那才不叫教导，而是溺爱吧！我看她根本是觉得不耐烦！」

    是光在走廊上低声埋怨，一边走向鞋柜。

    结果他发现先一步离开教室的帆夏站在鞋柜前。

    （呃！）

    是光愕然无语。

    「那个……关于头条学长的事……」

    帆夏若有似无地转移视线，不悦地噘嘴说道，接着又变得扭扭捏捏。

    「我、我我我我是不怎么在乎啦。」

    她急匆匆地说，但是脸已经红透了，眼珠也转个不停。

    「还是算了！」

    「啊，式部同学！」

    光出声叫道，但帆夏没有理会（这也是当然的），啪哒啪哒地快步跑走。

    「唉，她那种跑法一定又会跌倒的，都不看着前方。」

    「喂～～～～竟然跑掉了。」

    「你不去追她吗？」

    「她就是因为不想和我说话才跑走的啊。」

    「我倒觉得不是这样……」

    光看起来很担心，是光却只是紧抿着嘴，默默换上鞋子往外走。

    （混帐，就算追过去，我也不知道该跟那家伙说什么啊！）

    他在心中默默地抱怨。

    ◇　　◇　　◇

    「真是的，太慢了啦！狗！」

    是光闷闷不乐地来到了位于闹区的约定地点，背着书包的紫织子一见到他就气得跺脚骂道。

    绑成两支马尾的黑发、斜挂的嫩绿色小皮包也随之跳动。

    「啊！你没有戴项圈！怎么可以不戴项圈呢！你可是我的狗耶！」

    紫织子不高兴地鼓着脸颊说。

    「你把项圈带来了吧？快点戴上！快戴上项圈！」

    是光正想说「我才不戴！」，但又突然想起自己已经答应要用宽大的胸襟当她的狗了。

    「哼，这样就行了吧！」

    他乖乖戴上项圈。

    紫织子脸颊泛红，仰望着是光露出微笑。

    「这样就对了，以后要一直戴着项圈喔。」

    虽然她态度高傲，仍露出了这种年纪的孩子该有的天真笑容。

    「小紫一直很想养狗，所以她一定很开心。以狗的身分取得小紫信任的计划果然奏效了。」

    （是吗？）

    这算哪门子信任，根本是奴隶吧？

    「喂，虽然戴了项圈，但我的名字不叫狗，我叫赤城是光。」

    是光找帆夏商量夕雨的事时曾经说过「你想叫我狗畜生也行」，不过真的被人叫作狗的时候还是很火大。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体重不到自己一半的小鬼头。

    不过这小鬼却一脸鄙视地拒绝了。

    「你这种人称为狗就行了。还是你希望我叫你变态来旺？萝莉控小黑？」

    「光才是变态、萝莉控，我可不是。」

    是光想也不想就反驳。

    「是光，这样说太过分了啦。」

    光垂着眉梢提出抗议。

    紫织子敏捷地走在人来人往的拥挤道路上，同时哼了一声。

    「所有男人都一样，满脑子都想着肮脏的事。」

    「你这小鬼才小学四年级，对男人的看法就已经这么刻薄了啊？」

    「像我这种超级美少女过得可不轻松，从小就有很多恶心男人会来纠缠我了。」

    「真的假的！」

    「就连走在路上都会有人问我『小妹妹，要不要跟叔叔去做好玩的事』，经常有人偷拍我的照片放到网路上，在学校也被偷过体育服，直笛莫名其妙地变湿，还有人会把色情玩具放到我的鞋柜，哎唷，光是想起来都会起鸡皮疙瘩！我最不能原谅的就是偷体育服的变态！为了重买一套体育服，害我一整个礼拜的晚餐都只能吃咖哩！」

    紫织子叉很气愤地跺起脚。

    「所以我后来绝对不把体育服放在学校，自己的东西一定天天带回家，而且随时都得把防狼警报器和防狼喷雾剂带在身边。这些东西就算去二手商店买折扣商品还是要花很多钱，害我又有一整个礼拜的晚餐只能吃豆腐渣！」

    「这、这样吗……看不出来你过得这么坎坷呢。」

    是光听得直冒冷汗。

    「国家应该拨一些预算为小紫这种可爱的孩子雇用贴身护卫才对。」

    光正经八百地主张。

    紫织子愤然转身。

    「多亏这样，我已经很懂得怎么应付像你这种喜欢小女孩的变态了。」

    「谁喜欢小女孩啊！别把我说得跟光一样！」

    是光大吼着，紫织子却转头说：

    「我要把话说在前头，或许光真的是变态萝莉控，但你别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我会生气的。」

    「喔？」

    是光惊讶地张大眼睛。

    紫织子用力抿起粉红色嘴唇，表情暧昧不明，像是生气又像是害羞。她似乎不想让是光看见这种表情，一下子就把脸转回前方，快步往前走。

    （那家伙在帮光说话？她明明承认光是变熊萝莉控，却又叫我别说他的坏话……）

    光显然一副很感动的样子，喃喃说道：

    「小紫果然很在乎我。」

    然后他眉开眼笑地望着是光，炫耀般地说：

    「怎样？怎样？是光，你听到刚刚那句话了吧？小紫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少罗唆，你这个萝莉控皇子！）

    是光被他吵得皱起脸孔。

    紫织子脚步不停地离开大道，进入了人烟稀少的小巷。

    挂在她腰边的嫩绿色小皮包不停摇晃。

    「喂，你要去哪里？」

    是光问道，紫织子便停下来，目光锐利地打量四周。

    「你在这里等着，如果看见我有危险就来帮我。」

    「啊？什么意思？」

    紫织子对一头雾水的是光投去一个眼色，粉红色的嘴唇扬起。这眼神充满了不属于九岁孩子的魄力。

    「我要抓麻雀。」

    抓麻雀？她是指赏鸟吗？这种阴暗的小巷会有麻雀吗？

    是光还来不及向紫织子问个仔细，她就甩着两支马尾跑开了。

    「是光，快追！不可以让她去抓麻雀！啊啊啊啊！她果然又犯了，我明明一再告诉她不可以抓麻雀的！」

    光难得这么心慌意乱。

    「跟麻雀玩有什么不好的？小学生不是都会做这种事吗？」

    「不是啦，所谓的麻雀是指……」

    这时突然传来「呀！」的一声。

    是紫织子的声音！

    光立刻发出「哎呀」的软弱惊呼。

    是光急忙朝紫织子离开的方向跑去。

    他发现紫织子蹲在一条狭窄的暗巷中，旁边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神情仓皇的中年男子。

    「对不起，叔叔，我跑得太急了。」

    「喔喔，没关系啦。小妹妹，你站得起来吗？」

    「啊，好痛！」

    「骨折了吗？我立刻叫救护车！」

    「不用啦，没有那么严重。不过叔叔能不能帮我揉一揉呢？」

    「呃！」

    「拜托啦……这样会比较不痛嘛。」

    紫织子突然换了个细细柔柔的哀求语气，中年男子的声音也跟着变尖。

    「这、这样啊……那好吧。」

    「啊，叔叔……」

    （喂喂喂喂！你在搞什么鬼啊！）

    是光挑起眉梢大喊：

    「住手！」

    正要摸紫织子大腿的中年男子被这吼叫声吓得跳了起来。

    他一看到是光就脸色发青。

    「哇啊啊啊！」

    「大哥哥！这个叔叔要对我做下流的事！」

    声称脚受伤的紫织子健步如飞地冲向是光，扑在他身上。

    「不、不是啦，我什么都没做……是那孩子叫我帮她揉一揉的！」

    「叔叔还要我摸他那个地方。」

    「我、我没有啦！」

    男子紧张得令人同情。是光身旁的光无奈地按着额头，是光正要开口，紫织子就抢先叫道：

    「不行啦！大哥哥！就算这个叔叔对我做了下流的事，你也不可以像上次那样把人家打得半死，不然又会被抓进感化院喔！虽然大哥哥已经进过五次感化院，还有黑道来挖掘，也不可以把这个叔叔打得头破血流或是骨折喔！」

    （谁进过五次感化院啊！）

    就算是光在学校被视为流氓、同性恋，也还不至于传出这么夸张的谣言。

    那个中年男子吓得惨叫，下跪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拜托你啦，大哥哥，你就原谅叔叔吧。叔叔如果给我医药费，让大哥哥有了面子，他就不会剥下你的指甲、在你的肚子上烙印，或是把你封在大铁桶里丢到海里。」

    中年男子听到这些话，立刻掏出钱包，抽了几张纸钞交给紫织子。

    「这、这些给你，请原谅我！」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是光终于搞懂了。

    紫织子故意假装受伤，引诱好色中年人去摸她，再让长相凶恶的是光出面强讨医药费——她明明还在读小学，竟然这么会骗人。

    「谢谢你，叔叔。」

    紫织子露出天使般的可爱笑容，想要接下纸钞，是光却一把抓住她的手。

    「干么啦！」

    紫织子睁大眼睛。

    「喂，这家伙毫发无伤，你把钱收起来，快点走吧。」

    「等、等一下！大哥哥……你在说什么啊！」

    「快滚！」

    「哇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

    中年男子摇摇晃晃地起身，一溜烟逃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这只笨狗！竟然把我的麻雀放走了！」

    紫织子哭丧着脸大叫。

    她挥开是光的手，猛然抬头，踮起脚尖对他大吼。

    「看你做了什么好事！那是我好不容易才抓到的麻雀耶！」

    「混帐家伙！什么抓麻雀！你说的麻雀根本是大叔！你这种行为叫作恐吓！是犯法的！你会被警察抓走！」

    「是光，多教训几句，让她知道淑女是要由骑士来保护的！叫她只要保持高贵的微笑，带给周围的人幸福就好了，绝对不能随便让那种臃肿中年大叔看她的大腿！」

    「警察才不会抓我。」

    紫织子气嘟嘟地回答。

    「如果说出自己上了小学生的当，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好色的萝莉控大叔吧！」

    「别看不起大人！如果人家恼羞成怒攻击你，你要怎么办？」

    「我就是因此才叫你来的呀！笨狗！」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当你的诈欺共犯咧！」

    「区区一只狗竟敢反抗主人！小心我公开你这变态萝莉控的照片！」

    「混帐！你这家伙真卑鄙！手机给我拿来！我要立刻删掉照片！」

    「真可惜，我已经存下来藏在家里了。」

    「唔～～～～真是个满脑鬼点子的死小鬼！」

    「既然知道就乖乖听我的话，你这只只能用来抓麻雀的笨狗。」

    「你说什么！」

    「等、等一下啦，你们两个太激动了。」

    光忙着居中协调。

    不过，是光和紫织子都不肯退让，两人紧盯着彼此。

    光突然叫道：

    「啊！小紫的肩膀上有响尾蛇！」

    「嗯？哪里有蛇？」

    是光余怒未消地大声问道。

    「——！」

    紫织子猛然向后退。

    她脸色苍白地望向自己的身上和脚边，只是这样还无法安心，又不停旋转，拍打自己的手、胸口、肩膀和手臂。

    是光茫然地看着她好一阵子，又喃喃地说：

    「有蛇。」

    「——！」

    紫织子又往后跳开。

    「在你的右脚。」

    「——！」

    她死命甩起右脚，吓得快要哭了。

    「原来你怕蛇啊。」

    是光一说，她就红着脸瞪着他，嘴硬地说：

    「我我我我我才不怕咧！」

    「小紫五岁左右，在院子走廊睡午觉时，有一条蛇爬到她脸上，从此她都很怕长条状的东西。有次营养牛餐出现蒲烧鳗，小紫难得没吃完，那时她懊恼哭泣的表情真的好可爱喔。」

    「原来如此，鳗鱼也怕啊。」

    「～～～～～！」

    紫织子更加惊慌地瞪着是光，逞强地说：

    「你、你是听光说的吧！这、这也没什么，反正一辈子都不吃鳗鱼这种昂贵食物也没什么坏处，对家计反而有益，而、而且我现在也没那么怕蛇了！」

    光笑咪咪地看着紫织子的反应。

    多亏光这一招，是光也冷静下来了。

    他对全身僵硬靠在墙边的紫织子平静地说：

    「喂，我已经听光说过你家的情况了，所以我也不是不了解你为什么想靠身体来赚钱，但是无论怎样都不该骗人，你要不要考虑一下送报啊？」

    紫织子全身一颤，脸色僵硬。

    「……没人会雇用我的。」

    「啊？」

    「法律规定，我在国一那年的生日之前都不能打工。」

    「是、是这样吗？」

    「而且……只靠送报还不够，我想要更多钱。」

    「我也反对！像小紫这种美少女如果天还没亮就出门送报，一定会被绑架的！啊，也不可以去洗盘子，那会糟蹋了小紫像嫩蒽般的漂亮手指！速食店店员的制服应该很适合小紫，但是可能会被客人调戏，书店的工作也太辛苦了。」

    （喂！你对她保护过头了吧！）

    是光不禁皱起脸来。

    紫织子看到他的表情也噘嘴表示反抗。

    「那演艺圈呢？你的演技还算不错，去当童星应该行得通吧？」

    是光认为这应该是个好主意。

    光都拍胸脯保证过她是个濒临绝种的美少女，而且她有的是胆量，想必应付得了那个业界。

    然而紫织子却露出轻蔑的眼神，仿佛完全不把这个提议当成一回事。

    「笨狗就是笨狗，你只想得出这种水准的点子吗？童星的收入几乎全被经纪公司抽光了，实际上拿到的钱只不过是指甲缝里弹出来一丁点儿的渣。」

    她一口驳回，接着又斩钉截铁地说：

    「我妈妈十三岁就被大经纪公司挖掘，本来要出道当偶像明星，却在十四岁时怀了某个野男人的孩子，十五岁生了我之后就死了，根本是一路跌到谷底嘛！所以无论别人说得再好听，我都不会踏进演艺圈的！」

    紫织子说得横眉竖目，下巴抬高，两支长长的马尾在风中摆动，浑身充满魄力，彷佛可以在她背后看见一座高耸陡峭的灰色岩山。

    是光看到她如此疾言厉色，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九岁的少女像是尝遍世间辛酸的中年男人一般发出干笑。

    「简单说，如果我要充分运用这种随时会吸引变态的魅力来赚大钱，就只能靠抓麻雀了，所以你也得守好狗的本分，乖乖听从主人的命令，如果下次再多管闲事，我就把你送去捕狗大队！」

    最后她抛下一句：

    「我要回去了，不然会赶不上傍晚的特价时段。」

    然后就大剌剌地甩着背上的书包和嫩绿色小皮包跑走了。

    「喂，光，那家伙根本不懂得反省嘛。明明是个小学生，脾气竟然这么硬。」

    「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可以把小紫的弱点都告诉你。」

    「她除了蛇以外还有其他弱点？」

    「小紫的耳朵很敏感，只要轻轻吹气，她就会痒得要命。她画图画得很差，美术作业的樱花树被她画得像是粉红色的黑洞。她肚子饿的时候就好像没了骨头，会变得全身软绵绵的。有一次我把她放在冰箱里的红萝卜皮丢掉，她气得像一只竖起毛的猫咪，说那是准备拿去红烧的，整整三天都不跟我讲话。她最喜欢年轮蛋糕，把蛋糕一层一层剩下来吃的模样非常可爱，不过这样规矩太差了，一点都不淑女，真希望她能改进。还有，她留长头发是为了在有急需的时候剪掉卖钱，但她并不知道日本现在已经没人在买真发了，小紫很崇拜《小妇人》里面的乔，如果她发现这件事，一定会受到很大的打击，所以我一直说不出口……」

    「够了。」

    是光转头不理这个朋友。

    （完全没屁用嘛。）

    小巷里渐渐盈满了从建筑物之间照进来的夕阳余晖。

    这次光「留有遗憾」的对象也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

    是光回想着紫织子怕蛇怕到哭丧菩脸拍打肩膀，以及逞强地红着脸瞪他的模样，一边喃喃说道：

    「算了，只能靠毅力来教导她了。你说的没错，她或许……真的有些可爱之处。」

    ◇　　◇　　◇

    隔天的下课时间。

    是光在学校走廊上，边走边读《第一次养猫》这本书。

    （……猫和狗不一样，它们没有「服从」这种概念，也没有遵守主人命令的责任感。猫只在乎自己能不能过得安全舒适，所以很难管教，首先要……）

    「嘿，是光。」

    跟在一旁的光有点犹豫地说。

    「我很高兴看到你这么认真思考小紫的事，不过你为什么一直在读那本《第一次养猫》啊？」

    「因为我家有猫啊。」

    是光皱着眉头盯着书，一边低声回答。

    「那是为了小瑠璃而买的吗？」

    「是啊。不过仔细想想，小瑠璃那么聪明，又用不着教导，把书卖到旧书店也有点可惜，干脆拿来废物利用，反正那家伙也满像猫的。」

    「小紫的确有点像猫……」

    光欲言又止，然后很小声地叨念着「把猫的管教和淑女教养相提并论也太新潮了……」、「我是要把小紫教导成优雅的淑女，又不是猫……」之类的话。

    「原来如此，猫做了不好的行为时一定要当场骂它才行，要是等到事后再骂，猫会搞不懂为什么挨骂。如果大声斥骂，会被猫视为敌人，所以要很有耐心，很温柔地……」

    正当是光苦着一张脸自言自语的时候……

    「赤城同学。」

    有个害羞而轻柔的声音叫住他。

    是光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他看见左乙女葵红着脸对他微笑。

    那柔顺的乌黑长发高雅地披在她娇小纤细的身上，大而有神的眼睛既温和又清澈，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由内透出健康的光泽。

    「嗨。」

    是光的眼神自然而然地变得温柔。

    或许是因为意识到跟在他身边的光也用这种眼神看着葵。

    葵是光的青梅竹马，也是他的未婚妻。光还在世的时候，葵老是因他的风流事迹发火，成天对他说气话，不过是光为他传达心意之后，她就开始展现这种柔和的女性面貌。

    葵本来就是像公主一般的美丽少女，最近每次见面，她都会多一些成熟、柔媚的风韵，变得越来越迷人。

    一看到葵，是光的心情都缓和下来了。

    「会在一年级的走廊上看见你还真稀奇。」

    「呃……因为有些社团的事要处理。」

    她变得扭扭捏捏，低着头说。

    「这样啊。」

    是光和颜悦色地这么说了之后，她又害羞地抬起头来。

    「那个……赤城同学，你开始养猫了吗？」

    她望着是光手上的书说道。

    「啊，这个……是、是啊。」

    是光以前因为要打开葵的心防，故意在她面前自吹自擂，说自己多爱猫，还养了四只从河里救出来的小猫。

    「呃，该怎么说呢，猫真的很难搞耶，实在搞不懂它在想什么。就算我努力做东做西，它还是一脸不屑地转身就跑，有时觉得它好像变乖了，却又立刻竖起尾巴对我发飙。」

    是光心中想的并不是小瑠璃，而是紫织子。

    葵没有提起是光以前说自己养了小猫的事。

    「嘻嘻，猫咪就是这点可爱啊。经常跑得看不见踪影，却会突然发现它在我身边缩成一团。」

    她歪着头，露出婉约的微笑。

    「我知道有间店在卖猫咪的玩具和生活百货，像是老鼠布偶啦、绒毛球啦，有很多猫咪喜欢的东西喔。」

    「喔？有这种店啊？」

    「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葵悄悄盯着是光，彷佛很在意他的反应。

    「你要带我去吗？」

    她发现是光有兴趣，就以欣喜的笑脸回答「是的」。

    在一旁看着的光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葵能变得这么开朗，他一定很高兴。

    （这家伙在葵的面前才有这么棒的表情耶。）

    是光之所以能一再容许光的散漫，和那不知世间险恶的大少爷举止，或许就是因为他这种温柔又幸福的表情。

    光的纯净心情也渐渐感染了是光的心，令他展现了比平时更开朗的神情。

    「那就约在今天放学后吧。啊，你不是有社团活动吗？」

    「没关系，美术社可以请假。」

    葵急忙回答，然后又红着脸说：

    「那个……我也有一些事情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现在不太方便……等、等放学后再说吧！」

    她神神秘秘地丢下这句话，就快步跑走了。

    「她会有什么事要找我商量啊？」

    「不知道。」

    光也是一副不解的神情。

    ◇　　◇　　◇

    就在同一时间……

    「看到罗～」

    在走廊转角边，近江雏拿着手机默默微笑。

    「那是怎么回事咧～赤城先生的眼神好温柔喔。那又是怎么回事呢～葵之上说了那么别有深意的话，还笑得那么害羞。」

    「这、这不是真的……！葵之上不是早就甩了赤城吗？」

    贴在同一个转角墙边的式部帆夏脸色苍白地说。

    帆夏在冲动之下向是光表露了心意，但这几人都因为太在意，无法用平常的态度和他说话。

    她还在自己的床上抱着枕头，念念有词地说着「该怎么办」、「唉，真不该说出来」、「赤城还在为奏井同学去澳洲的事伤心耶，他一定对我很反感」，烦恼得不停打滚。

    可是他刚才和葵的气氛却那么融洽。

    「那根本是约会嘛。哇塞！说不定身分悬殊的情侣就要涎生罗～」

    「——！」

    雏这番话令帆夏听得胆战心卫。

    情侣诞生？

    （可是赤城才刚和奏井同学分开耶……他会这么快就和其他人交往吗？唔……可是赤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葵之上，还那么认真地追求她，因为追求不成，他才把目标转移到奏井同学身上……）

    还不只是这样。

    不久前也传出了是光和头条俊吾的谣言，据说他们在学校走廊上热烈地彼此注视。

    美智留告诉她「赤城同学和头条学长在搞同性恋」的时候，她简直感到天旋地转。

    难道他是因为失去奏井同学打击太大，才会开始接近学长？

    头条是贵族阶级的高年级生，和奏井夕雨也传过绯闻，他既聪明又有人缘，而且长得很英俊。说不定是因为他们两人都喜欢同一个女生，所以在互相安慰之中自然而然发展出那种关系？

    帆夏加入的手机小说网站里，也有无数诸如此类的BL小说呢！

    ……我输给男人了吗？

    帆夏像是头上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呆住。

    不！不可能有这种事，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帆夏抱着这种想法在鞋柜边等着是光，打算直接问他，可是真的见到他，却又开始心脏狂跳，呼吸困难。

    （还是算了！）

    结果她选择了逃跑。

    回家以后，她更新自己的部落格时忍不住大叫「我的行为太不自然了啦——」，还缩在旋转椅上不停转圈。

    话虽如此，她依然相信是光不会投向男人的怀抱。

    （结果他却和葵之上那么亲密——）

    从附属幼稚园到大学部一应俱全的平安学园里，由幼稚园一路升上来的人都被称为「贵族」，葵的家世在其中算是首届一指的，她也拥有符合身分的容貌和气质，可说是难以高攀的巅峰之花。

    国中才入学的帆夏根本比不过她。

    （葵之上和赤城讲话的时候开心得脸都红了，她对他的感觉一定不差。如果葵之上喜欢赤城，我就没希望了啦。与其如此，我还宁愿看他和头条学长在一起。）

    雏貌似天真地向帆夏说话时，她也完全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地趴在转角墙上沉思。

    坦白说，她到现在都还不太清楚自己对赤城是什么感觉。

    她觉得多半是喜欢，却有另一个自己在反驳说「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喜欢那种人呢」。

    最近帆夏动不动就害羞得脸上几乎喷火，有时又觉得心里酸酸甜甜的，有时又气得很想猛踢沙包。

    看见赤城和葵那么亲密地聊天，令她的胸口痛如刀割。

    （赤城这个大笨蛋！明明是比怨灵更可怕的流氓，竟然那么温柔地看着女生，这根本是犯规嘛！）

    ◇　　◇　　◇

    （总觉得心情高兴不起来。不对，应该只有我……）

    放学后。

    在葵常逛的宠物商店里，是光尴尬地缩着肩膀。

    贴着粉红色、天蓝色壁纸的少女梦幻风格店铺里，陈列着像是糖果屋的宠物小窝、绘有可爱图案的宠物餐具、动物形状地毯等物品。

    拥有一副深居简出大小姐外表的葵，乌黑长发轻柔摇曳，优雅的制服百褶裙随着步伐飘舞，眼睛发亮地到处观赏。

    「哇！这个猫咪厕所好可爱喔！赤城同学，你看，只要用了这个凉垫，在夏天也会很舒适呢。啊，我家的瑟堡也很爱这种伸缩隧道，它老是在洞里钻进钻出呢。瑟堡的体型比较圆，有时还会卡在里面，不过它还是觉得很有趣，卡在隧道时都会躺在地毯上等我把它拉出来，如果我叫它等一下，它还会喵喵叫地向我抗议呢。」

    葵拿起一件件商品，笑容满面地对是光说话。

    如果是光是个随和的高中男生，两人看起来一定像是一对爱猫的恩爱情侣，不过他顶着一头红发，眉梢挑起、脸颊抽动、目光凶恶，低声附和着「喔」、「嗯」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流氓。店员和其他客人都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们，好像无法理解这两人怎么会走在一起。

    去游乐园那次，是光为了帮光送礼物所以努力不放在心上，其实他也很清楚自己和葵一点都不相配。

    难怪帆夏会说「你是笨蛋吗？会被甩掉是理所当然的！」。

    （算了，反正葵高兴就好，光好像也很开心，无所谓啦。）

    葵面带笑容，光也挂着温和的微笑。

    光看着葵，眼神非常温馨。

    爱情满溢的嘴唇。

    幸福彷佛化为光晕，在光的身边翩翩飞舞，是光看了都觉得好幸福。

    （真希望光能一直保持这种表情。）

    （希望葵和你都能这么快乐地笑着。）

    是光带着满足的心情帮小瑠璃买了老鼠玩具，以及葵推荐的伸缩隧道，然后去了咖啡厅。

    葵在红茶里加了大量牛奶之后，瞄着一旁的糖罐。

    是光拿起糖罐，放在葵的面前。

    「你要加糖对吧？」

    葵有点吃惊。

    「是的。」

    她笑着拿起金汤匙，加了两匙砂糖。

    光坐在葵隔壁的座位上，撑着脸颊凝视着葵，笑得像洒下的砂糖一样甜。

    「我一直觉得在咖啡或红茶里加糖很孩子气，但我还是喜欢喝甜的。」

    葵小声说着，努力吹凉红茶，啜了一小口。

    「好好喝喔。」

    她愉快地眯起眼睛。

    光也像她一样笑眯了眼。

    感觉就像葵、光、是光三人同坐一桌，融洽地喝着茶。

    （如果光还活着，或许真的会有这么一天……）

    和朋友以及朋友的女友……三人一起喝茶。

    他一定会很受不了这对相爱的情侣，再三抱怨「你们够了啦，别在我面前卿卿我我的」，同时感受着那股温馨、幸福的气氛……

    光的肉躯不在这里。

    他一脸幸福注视着葵的身影，只有是光看得见。

    是光注意到光的眼中带有一丝悲伤，突然觉得胸口刺痛。

    刚才的幸福心情像泡影一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遍布全身的痛楚。为了驱走这种情绪，是光开口问道：

    「对了，你说有事要找我商量，是什么事啊？」

    葵听了就吓得猛然一抖，低下头去，开始变得很不自在。

    光看得很担心。

    「那个……俊吾哥……」

    「你说头条？」

    对了，光以前说过，头条俊吾是葵的表哥，葵都叫他「俊吾哥」。

    葵犹豫良久，像在打嗝似地吸了好几口气以后，才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喃喃说道：

    「俊吾哥是不是……和你说了些什么？」

    「喔，头条前阵子的确在走廊上叫过我，不过他说的话很奇怪。」

    都是因为头条，才害他被大家当作同性恋。

    想到那件事，是光就紧抿嘴巴、皱起脸孔，葵手边的茶杯突然发出「哐！」的一声。

    「是、是俊吾哥误会了啦！」

    葵神情惊慌地说道。

    （误会？什么谟会？是指头条向我示爱的谣言吗？那的确是误会。）

    「俊吾哥看起来虽然理智又冷静，其实还满脱线的，这次也是他想太多……我都跟他说过『绝对没有这种事』了。」

    「绝对没有什么事？」

    （同性恋吗？）

    「没、没什么啦！总而言之，请不要相信俊吾哥说的话。」

    葵又慌了起来，脸色通红，嘴巴一张一合的。

    是光还是没搞懂葵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是因为表哥和我传出谣言，为此担心表哥吗……）

    他默默思考着。

    光也一脸讶异地望着葵。他凝视着葵的眼睛，好像想要确认葵心中的想法。

    葵双手贴着脸，低下头去。

    「所、所以……其实这不算商量，应该说是解释啦……我还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

    她的声音细若蚊鸣。

    「其实我是要谈光的事……小朝说了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光又变了个表情。

    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僵硬了些。

    「斋贺说了什么？」

    是光的语气也跟着严肃起来。

    葵仍然低着头，以迷惘的态度说：

    「她说……是『爱情』杀死了光……」

    是光觉得彷佛有人掐住他的喉咙。

    葵战战兢兢地拾起头，她身边的光则是以阴沉严峻的眼神注视着半空。

    她像是要吐出胸中郁气般地说：

    「光明明是死于意外……听小朝的说法却像是另有原因。上次有人散布简讯说光是被杀死的，那时我只觉得是恶作剧，可是听了小朝说的话，我开始怀疑那其实不是意外……因为小朝比我更了解光……」

    光垂下睫毛，眼神渐渐黯淡。是光看到他这反应不禁心跳到胸口发痛，耳中轰轰作响。

    光真的是死于意外吗？

    是光也一直挂念着这件事。每次提到这个，光总是会转移话题，露出同样黯淡的脸色，沉默不语。

    光对是光说过，有些事情还不能告诉他，因为自己也还没厘清，现在就讲出来一定会让他很困惑。

    所以是光决定不主动询问这件事。

    他要等到光自己想说的那一天。

    不过，葵并不知道光现在正在一旁听着。

    他该让葵继续在光的面前说下去吗？

    聪着未婚妻谈论自己的死亡之谜，一定很煎熬吧？

    是光彷佛要阻止葵说话似的，大声说道：

    「我对猫的厕所有疑问！」

    葵的声音停了下来。

    她睁大眼睛，整个人呆住了，光也一脸茫然。是光像在喘气一般，紧接着说：

    「那、那个……猫砂……应该要几天换一次？」

    「呃……其实不是换掉，应该说补充才对……」

    葵愣愣地回答。

    「这样啊，所以不需要全部倒掉换成新的罗？」

    是光又大声地说。

    但他突然发现所有客人都在看他。

    「我的声音太大了……对不起。」

    是光缩起身子道歉，接着又说：

    「那个……你不用为光的事情这么操心啦，光一定也不希望自己死后还让你这么烦恼、这么痛苦。你还不如努力把光画得帅一点，那样他一定会更高兴的。」

    葵露出哭泣般的表情，双手紧紧交握，好像还不能完全接受。

    「是这样吗……」

    但她仍努力按捺，露出微笑。

    「……是光，谢谢你。」

    光以感谢的眼神凝视着是光。

    「啊，你要记得勤快地清理猫咪的排泄物喔，如果厕所不保持清洁，猫咪还会催你快点打扫呢。」

    葵尽量拿出开朗的语气。

    这时，是光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他掏出手机一看，立刻皱起脸孔。

    是紫织子打来的。是光本想晚点再回拨，却又放不下。

    「抱歉。」

    他站起来冲向厕所，一边按了接听。

    含泪哭叫的声音立刻钻进他的耳朵。

    「狗！快来救我！现在就来！」

    ◇　　◇　　◇

    是光向葵道了歉，冲出咖啡厅，上气不接下气地奔向紫织子哭着说出的地点。

    紫织子讲到一半就突然挂断，好像发生了什么紧急事态。

    光也一脸焦急地催着他「是光！怏一点！」。

    （混帐，她一定又去抓麻雀了！我昨天应该要说得更凶才对啊！）

    是光满脑子都是可怕的想像画面，想到胃部痛起来了。

    他一路上都在拚命祈祷紫织子平安无事，来到阴暗的仓库以后，发现有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压在紫织子身上。

    光顿时脸色发青。

    「小紫！」

    「喂！你这个萝莉控！」

    是光揪着男人的衣领，把他从紫织子身上拉开，用膝盖撞向他的腹部，又一拳揍过去。

    「哇啊啊啊啊！等一下，我是……」

    「闭嘴！给我滚！」

    男人口鼻流着血逃走了。

    「喂！你没事吧！」

    是光抱起紫织子急着问道，脸上却发出「啪！」的一声。

    咦？

    紫织子在是光怀中噘嘴瞪着他。

    明明受到袭击，她看起来却很有精神。

    她毫发无伤，书包还在背上，嫩绿色的小皮包也挂得好好的，上衣也只被解开了两颗钮扣……

    （咦？她打电话来的时候不是在哭吗？）

    是光正觉得疑惑……

    「你这只笨狗！」

    紫织子劈头就是痛骂。

    她在极近距离之下对是光大吼。

    「你又在我拿到医药费之前害麻雀跑走了啦！装帅叫人家快滚之前，一定要先讨医药费，让我拿到该拿的东西啊！还有，你又没戴项圈了！一点用处都没有！」

    「你、你不是哭着叫我救你吗……」

    紫织子用小小的手推开是光站起来，哼了一声。

    「我本来以为就算是连一只麻雀都抓不到的笨狗还是能当作消耗道具，才勉强叫你来的，没想到你竟然连续两次破坏我的计划。」

    被骗了……

    是光终于了解状况，不由得气得七窍生烟。

    「没、没关系啦，是光，小紫平安无事就好。」

    光发觉是光的愤怒指数正在直线飙升，急忙出言安抚。

    然而是光的怒气已经高到破表。

    他握紧拳头起身。

    「混帐家伙！」

    这声怒吼响亮得连仓库的薄墙都为之撼动，紫织子吓得往后仰。

    是光把脸凑近害怕的紫织子面前，挑起眉梢，青筋暴露，眼睛发红地叫道：

    「都是因为你哭着求救，害我担心得要死！不要随便玩弄人心！小孩放学之后就给我快点回家写作业！这个臭小鬼！」

    紫织子一听，眼中也显然冒出了怒火。

    她的大眼睛里浮现了锐利的光芒，是光正感到愕然，她突然伸出纤细的双手，抓向是光的脸。

    「呃啊！」

    即使只是个小孩，用指甲从额头往下刮还是会让人痛得要命，是光的脸立即发烫。

    简直就像抹了辣椒膏。

    「哇！是光！」

    「我才不是小孩！」

    紫织子气愤地叫道。

    是光双手遮脸蹲在地上，渗入汗水的眼睛从指缝中望去，发现横眉竖目、咬着嘴唇的紫织子有一瞬间不知为何露出哀伤的表情。

    「别对我训话！没用的笨狗！」

    她尖声骂道，又朝是光的肚子踩了一脚，然后就甩着红色书包和嫩绿色皮包跑掉了。

    「唔～～如果我是笨狗，你就是疯猫！」

    是光好不容易才把手从痛得像抹了辣椒膏的脸上放开，光若有似无地转开视线，喃喃说道：

    「呃……是光，你的脸比平时更有男子气概了呢。」

    ◇　　◇　　◇

    隔天早上。

    是光走着泥土路去上学时，比平时加暴躁。

    昨天被紫织子抓伤的地方出现了瘀青，几条直线爬在脸上，看起来非常诡异。

    脸上带着这种东西，脾气不暴躁才奇怪。

    其他正要上学的学生看到是光都吓了一跳，然后满心好奇地偷偷瞄着他，而且彼此交头接耳。

    「混帐，都是那个臭小鬼，害我变得更显眼了！」

    是光低声抱怨，跟在旁边的光安慰着说：

    「很快就会复原了啦。脸上有条纹花样看起来还满时髦的。」

    「时髦个鬼啦！我又不是斑马！你要是觉得时髦的话，现在就把全身上下变成条纹图案啊！」

    「呃……这个……」

    光显得很畏缩。

    「你不是可以随意变换衣服吗？那就换一件从头到脚都是条纹的紧身衣，或是干脆脱光衣服涂上粉红色和绿色油漆给我看看啊！」

    「那个……可是……」

    就算只有是光看得见，这种奇特打扮依然超出了光的接受范围，因此他支支吾吾答不出话。

    「哼，看你那副排斥的表情。别拿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来安慰我。」

    「还不到排斥的地步啦。啊……」

    光突然停了下来。

    是光还以为光想逃避条纹的话题，却发现他盯着河堤上的草地。

    「……是紫君子兰耶，前阵子都还没有呢……是谁种在这里的呢？」

    是光沿着光的视线望去，就看到一株有着鲜嫩细长绿叶、笔直长茎的植物，末端开出一大丛蓝紫色的花。花朵虽小，却长得很密，就像一把阳伞或花束。

    光含着忧郁的眼神注视着花，然后神色哀伤地飘到花前，爱抚似地轻轻触摸。

    不过光的手指一伸出，就穿透了那蓝紫色的花瓣……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这种花是藤花转世投胎的。因为藤花落尽以后，地上就长出了新的藤花……这种花的花语是爱情的预兆……或是心爱的人……」

    在清爽的晨光之中，以满面愁容和通透眼神低声说话的光就像图画书中的优雅皇子，脸上仍带着条纹的是光只答得出「谁管那些事啊」，接着便说：

    「要走罗。」

    他对驻足花前的光不悦地说了这句话就转过身去，刚好望见从后方走来的帆夏。

    「呃！」

    是光立刻用书包遮住脸，因为让帆夏看到脸上的条纹图案实在太没面子。他像螃蟹一样横着走，打算偷偷躲开虮夏。

    「……赤城？」

    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呃……嗨。」

    是光低声打招呼，书包仍挡在脸前。

    「你为什么遮着脸？」

    帆夏刚才只是匆匆瞥见一眼，所以没发现是光脸上的纹路。

    是光边走边生硬地回答：

    「阳光太刺眼了。」

    「嗯？会吗？」

    帆夏抬头看着天空，疑惑地皱起脸，然后低头说：

    「我问你，你昨天是不是和葵之上约会了？」

    「啊？」

    「我看到你和葵之上在一起。」

    帆夏的语气僵硬得令人心惊。

    「没、没有啦，那不是约会，因为我是第一次养猫，所以请她给我一些建议。」

    是光声音拔尖，冷汗直流。

    （我干么要这么紧张地跟她解释啊？可恶，光，不要再依依不舍地看花了啦！）

    他瞪了光一眼，加快脚步。

    光无法离开是光半径三公尺的范围，只能冉冉飘浮在是光身旁，遗憾地不断回头看紫君子兰。

    （唔～～～～我得快点到教室！）

    是光一直举着书包，手渐渐酸了起来，这时帆夏突然朝他粲然一笑。

    「太好了。」

    「啊？」

    是光从书包边缘看见帆夏的笑脸，不禁愣住。

    帆夏的语气也变得很开朗。

    「不用瞒我啦，你和葵之上一定发展得很顺利，她不可能和没好感的男生走在一起，更别说是逛宠物店。虽然绕了些远路，但你的心情终于传达给她了。毕竟你都说过了不需要其他女人嘛，这样也不枉费我当你的天芥菜了。啊，我还得更新部落格，我先走了。」

    「式部同学！等一下！是光对葵小姐那么好是因为我拜托他……」

    光大概觉得自己应该负责，所以想要叫住帆夏。

    不过，是光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拉住了帆夏。

    帆夏惊讶地回头。

    光也睁大了眼睛。

    「没有啦！」

    是光瞪着惊愕的帆夏，以坚定的语气清楚说出：

    「我跟葵之间什么都没有啦！」

    帆夏又是一颤。

    （我干么这么不爽啊！）

    帆夏惊疑不定地凝视着是光，然后诧异地问道：

    「那个……你的脸怎么了？」

    「别管我的脸！不要再提了！给我装作没看到！」

    「那么明显的条纹教我要怎么装作没看到啊！」

    「别提条纹！」

    是光忍不住大吼。光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按住额头。

    「总、总之不要用那种快哭的表情说这种话啦！」

    帆夏霎时满脸通红，急忙甩开是光的手。

    「我、我我我我哪有哭！我干么一大早就为你这种人哭啊！」

    「我有什么办法？你的表情就是那样啊！眼眶明明都湿了，嘴也瘪了。」

    「干么自己在那边幻想啊！真讨厌！还还还还还有，不要随便抓女生的手！」

    她用一手抓着刚才被是光拉住的那只手，用脆弱又逞强的表情瞪了他一眼，随即转身跑走。

    「唉……真是动人心弦的发展。」

    光叹着气说。

    「真可惜，如果你的脸上没有条纹的话，一定会更帅的。女生都很在意这种事的，所以等条纹消失以后再挑战一次吧，这样对式部比较好。如果男生来告白的时候脸上挂着条纹，实在太不浪漫了。」

    「喂，你刚才竟然又讲了三次条纹！还有，我才不是在告白。」

    「咦？不是吗？」

    光吃惊地眨着眼睛，是光突然觉得脸颊发烫，连忙转头走开。

    「笨蛋，怎么可能嘛。」

    光也跟了上来。

    「你不是因为不想让式部同学误会你和葵小姐有暧昧才抓住她的手吗？」

    「……」

    「而且你也已经把式部同学视为一个女孩了吧？」

    「那是……」

    （那是因为她看起来真的快哭了啊，害我都跟着难过起来了……）

    「我只是怕女生哭啦。」

    是光丢出这句话，光又惊讶地眨眨眼。

    他的脸颊变得更烫了。

    （因为我妈老是哭着跟我说「对不起」……）

    「看到那种表情，我的胸口就觉得难受……会想大骂『笨蛋！别哭啦！』……我会拉住式部大概只是因为这样，才不是因为喜欢她。」

    他光是说出这些话，心头就痛了起来，渐渐蒙上黑雾。

    是光最怕女生哭，或是露出快哭的表情，但又无法坐视不管。

    光像个哲学家一般沉思，说道：

    「你要找多少理由都无所谓，但我觉得你确实已经动心了啊……有时我还真搞不懂你到底是迟钝还是精明。」

    「我都还没说你咧！」

    泥土路走到尽头，学生人数渐渐增加。是光紧闭着嘴，来到鞋柜前。

    刚才先跑走的帆夏就站在鞋柜旁的走廊上，背对着门口，

    光见了就笑着说：

    「你看，式部同学在等你了，她一定是想向你道歉，说『对不起，刚刚不该那样对你说话』。」

    是光心想「是吗……」，觉得有些旁徨。

    但是帆夏的模样有点奇怪。

    走廊上的人异常地多，大家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仔细看看，原来墙上贴了一篇报导。

    是光再仔细望去，顿时吓呆了。

    『流氓之王是萝莉控！』

    报导上赫然挂着这行标题。

    他踮着脚尖继续阅读报导内容，冷汗越流越多，体温也逐渐升高。

    上面写着「被誉为流氓之王的高中部新生A，和小学女生在仓库幽会？」，此外竟然还有一张照片，是眼睛打上黑杠的是光和背着书包的女孩（看似）抱在一起的模样。

    有人拍下了他昨天扶起紫织子的那一幕。

    『后来A惹可爱的小猫生气了，被抓得满脸条纹。A和可爱的小猫究竟能不能重修旧好？记者今后也会持续地关注。』

    竟然这样写！

    （照片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我啊！竟然说我是萝莉控～～～～）

    「是光，镇定下来，冷静，冷静，冷静啊……」

    光紧张地再三说着。

    「让开！」

    是光把光和人墙一并推开。

    「是萝莉控！」

    「喜欢萝莉的流氓！」

    「萝莉氓！」

    周围顿时涌起一阵窃窃私语，不用等到是光出手，学生们就往两旁让开，还用难以形容的眼神盯着他。

    是光突然想起帆夏，一眼望去却发现她低着头，肩膀不停颤抖。

    「唔～～～～～～」

    （喂，干么抖成这样啊？）

    「式……」

    是光朝她走近。

    帆夏用力抬起头来。

    「无论是恋母情结、同性恋、巨乳情结、女仆情结，都还可以当作个人自由……但我绝不容许恋童癖！真下流！」

    她的纤腿扫向半空，蹋中了是光的太阳穴。

    「呜！」

    「是光！」

    是光痛得弯腰跪地。

    「萝莉控最恶心了！」

    几句低声批评同时钻进了他的耳朵。

    ◇　　◇　　◇

    后来是光又碰到了非常不愉快的事。

    是光去新闻社找写报导的近江雏抗议时，她却满不在乎地回答：

    「敝人收到情报说赤城先生放学后要和葵之上约会，所以跟过去看，约会气氛明明那么好，赤城先生却突然跑出咖啡厅，看起来就像有什么内情。啊，对了，萝莉的魅力到底在哪里？赤城先生是从几岁发觉自己有这种倾向的？」

    她还趁机采访。

    是光在走廊上和天敌——学生会长斋贺朝衣——擦身而过时，她也一脸厌恶地说：

    「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萝莉控。我应该要呼吁小学部的学生不要靠近你半径五公尺范围内才对。」

    连葵也提出了谴责：

    「昨天你要走时，明明说家人有事找你，结果却是去见照片上的那个女孩？我都不知道你会说这种谎话，我最讨厌说谎的人了！」

    头条则是给了他忠告：

    「听说你只爱小女孩，我总算是放心了。不过你可别做违法的事喔。」

    绑辫子的班长则是把双手收在背后，哭丧着脸，边后退边说：

    「啊，我我我我一直很相信赤城同学！我真的不觉得赤城同学是萝莉控！或是喜欢萝莉！或是对幼女有兴趣！或是一看到小女孩就会兴奋得喘气！」

    坐在他隔壁的帆夏像是见到杀父仇人似地恶狠狠地瞪着手机，猛按按键．还满怀怨恨、咬牙切齿地说：

    「哼……原来葵之上、奏井同学、头条学长都是用来掩饰异常性癣好的烟雾弹。」

    有时她会转向是光，眉头微蹙，露出似怒又似困惑，也有点像哭泣的复杂表情，但立刻又挑起眉梢，继续盯着手机说：

    「人一开始搞萝莉控就没救了。」

    这种如坐针毡的情况一直延续到放学后。

    「我今天……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身败名裂。」

    是光原本就有点驼背的身躯缩得更厉害，脚步蹒跚地走出校门时，光以疑惑的语气说：

    「我一直在想，萝莉氓听起来不会让人想到萝莉控的流氓，而是像萝莉的流氓吧？」

    「你这家伙！我受人批评嘲笑的时候，你竟然想着这些无聊事！」

    「萝莉氓真的很奇怪嘛。」

    是光真想把这个一脸认真说着废话的鬼魂装在瓶子里丢到远方。

    （话说回来，都是这家伙跟人乱做约定才害我被当成狗来使唤，现在还被人说是萝莉控流氓……）

    此时，他口袋里的手机传出震动。

    光在一旁看到来电显示，立刻皱起眉头。

    「『臭小鬼』是指小紫吗？」

    「难道还有其他臭小鬼吗？」

    是光不高兴地回应，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厉声说道：

    「我不会再相信你的假哭了。」

    「只是只狗还敢这么自大！你把我当成小孩那件事，我还没原谅你呢！」

    紫织子以可爱的声音高傲地反唇相讥。

    （你这家伙个子小，胸部平，怎么看都是个还在读小学的小鬼啊！）

    是光正想这样回答，她就先哼了一声。

    「我要让你知道，我才不是一般的小孩。我就给你个机会洗刷笨狗的污名，立刻跟我来！这次的麻雀跟以前那些的等级完全不同，是妖怪麻雀喔！」

第三卷 若紫 三章 兰之帝王

    「富贵兰展示会……这什么鬼玩意儿？」

    是光念着文化中心大门前那块华丽招牌上写的毛笔字，疑惑地皱起脸孔。

    由于紫织子的要求，他勉为其难地戴上了项圈。

    「富贵兰指的是日本产的寄生兰，那是风兰的园艺品种，用水苔之类的东西来栽培。因为江户时代的十一代将军德川家齐的喜爱而普及，在昭和时代只有兼具财富和栽培技术的少数人有办法种植，可说是用来象征社会地位的植物。现在的富贵兰比较便宜了，某些品种很容易就能买到，但是在泡沫经济时期，光是五片叶子就能喊价到三千万圆呢。」

    光在一边滔滔不绝地说。

    （哇！叶子竟然能卖到三千万！）

    「富贵兰纤细的叶片和香气浓郁的花朵充满了颓废和肉欲的美感，在我看来，那就好比松开衣襟小露香肩、皮肤白得很不健康的艺妓，真是高雅又贵气啊。」

    是光毫不在乎光的讲解，但是富贵兰和抓麻雀到底有何关联？

    （难道她的目标是从文化中心走出来的客人？这里人这么多，之前那种手段应该行不通吧？）

    他没有看到紫织子。那家伙把人叫来这里，自己跑到什么地方去啦？

    是光正在四处张望……

    「狗，过来。」

    路边的树后传来压低的叫声。

    接着有只枫叶般的小手伸出来朝他挥动。

    「喔！」

    「快点过来啦！」

    声音有点焦躁。

    是光走过去一看，背着书包的紫织子就蹲在树后。

    「你干么在这里蹲茅厕啊？」

    「嘘！你也藏起来！」

    她拉着是光，要他一起蹲下。

    「喂，你到底打算干么？妖怪麻雀又是什么东西？」

    「安静一点，别管那么多。你只要听我的命令就好了，你这只条纹狗。」

    （他妈的，就是你把我抓得满脸条纹的啦！）

    是光虽然满腹牢骚，但他看见紫织子用那么严肃的表情盯着文化中心门口，只好保持沉默。

    紫织子睁着一双大眼睛，板着牛奶色的脸颊，缩着身子，紧握着搁在腿上的嫩绿色小皮包，专注得几乎忘了呼吸。

    飘浮在半空中的光也很担心地望着紫织子这副模样。

    他和是光互看一眼，就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了解情况。

    （真是拿这个臭小鬼没办法。）

    是光抿着嘴巴，蹲了下去。

    随着夏天的接近，白天也越来越长了。

    黄昏前的眩目阳光烧炙着后颈，令人汗水淋漓。

    就在此时，紫织子喘着气说道：

    「来了！」

    有个身穿和服的老光生慢慢地走出文化中心，后面还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是光也大吃一惊。

    （那就是妖怪麻雀？）

    这人和之前那些痴肥中年男人截然不同，他气质温和，容貌尊贵，举止也很从容。

    小学生的美人计对这种上流社会的老爷爷会有效吗？

    光在上方喃喃说道：

    「那个人……」

    「狗，揍我。」

    紫织子低声发出指令。

    是光听到这个要求不禁瞪大眼睛。

    「啊？」

    「快点啦，你这只笨狗！萝莉狗！如果你不乖乖听话，我就立刻把拍下你肮脏命根子的手机送到警察局！」

    紫织子抓着手机站起来。

    「喂！等一下！臭小鬼！」

    是光急着追上去。

    「你这家伙！把手机交出来！」

    紫织子迅速举起手，以免手机被抢走。是光正想抓住她的手……

    「呀！」

    紫织子放声大叫。

    是光吓得松手，紫织子却倒在文化中心大门前的楼梯中央。

    我又没有抓得那么用力，也没强抢，更没有推她啊……是光大惊失色。

    「对不起，哥哥，不要打我！对不起！」

    「你在说什么啊……」

    看见紫织子抱头蹲在地上，哭着不停道歉的模样，是光简直吓坏了。

    「快住手。」

    是光听到一声喝止，转头一看，是刚才走出文化中心的那个身分高贵的老先生。

    「呃……咦？你说我？」

    「没事吧，小妹妹？」

    老先生亲自弯下腰扶起紫织子。

    紫织子凭空挤出几滴眼泪，边哭边扑到是光面前，跪在地上张开双臂。

    「不、不是哥哥的错……不要骂我哥哥！哥哥，『快逃』！」

    「啊？什么？可是……」

    「『快一点』！」

    紫织子死命抱着老先生的腿，一边叫「哥哥」逃跑。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不是哥哥的错。」

    「啧！」

    是光虽然不明就里，还是依言跑走了。

    他跑了五分钟，然后又花了五分钟跑回文化中心，已经看不见紫织子他们的人影了。

    「他们去哪了啊？」

    是光一边喘气，一边瞪着周围。

    从文化中心走出来的人怕得纷纷避开。

    「别担心，小紫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

    光以理智的口吻说：

    「因为帮助小紫的人是久世宗一郎。」

    是光瘪着嘴，露出不悦的神情。

    「那是谁啊？」

    「你没听过久世集团吗？他是一个大企业的前董事长，旗下有很大的连锁餐厅，还经营了各式各样的事业，现在他已经退休了，但还是经常举办慈善活动，也常常上电视。他也是个有名的富贵兰爱好者，被誉为兰之帝王。」

    「兰之帝王？跟你是一挂的吗？」

    「唔……虽然一样喜欢花，但他和我的喜好不太一样。总之他的形象非常地德高望重，他看到小学女生遭到残暴的哥哥虐待却体贴地帮哥哥说话，一定会好好地照顾她的。」

    「残暴的哥哥是说我吗！」

    是光气呼呼地吼道。

    「看在宗一郎先生的眼中就是这样嘛。小紫一定早就算好了。」

    「哼，小紫想要向那个叫久世的老爷爷骗钱吗？」

    光的脸色黯淡下来。

    「大概吧……宗一郎先生绝对拿得出远超过以前那些麻雀的金额。只要小紫这样希望的话。」

    「混帐！那不是也更危险吗！」

    竟然想诈欺常上电视的名人，太鲁莽了。

    「那家伙果然是个臭小鬼！」

    手机响了起来。

    是光急忙拿出来看。

    紫织子传来了简讯，上面写着：

    『一切顺利。你可以走了。』

    是光一看就怒火冲天。

    「顺利个屁啦！叫人演完虐待儿童的哥哥以后就想把人赶走？竟敢看不起高中生！』

    之前是光看在紫织子还是小学生的分上，始终对她手下留情，耐心地好言相劝，期待她能改过自新。

    但他却一直被紫织子牵着鼻子走，丝毫不见她会悔改的徵兆。

    如今是光还被当成萝莉控流氓、虐待儿童的哥哥。

    再继续放任紫织子的话，她一定会因为诈欺大企业前董事长被抓去辅导，要是事情演变成那样，光希望让紫织子走回正路的心愿也幻灭了。

    （唔～～～我绝不能让她直到最后都叫我笨狗！）

    「光，你去过小紫的家吗？」

    「嗯。」

    「好，带路吧。我今天一定要严厉地管教她，就算她哭我也不会心软的！」

    ◇　　◇　　◇

    紫织子的家是一栋小小的公寓。

    这里虽然不像夕雨住的公寓那么破旧，但也算不上高级，只是一栋平凡朴素的建筑物。

    黄昏时，是光和光一起来到公寓门前。光说紫织子和祖父两人一起住在这里。

    「小紫的房间是二楼中央那间。现在好像没人在，爷爷应该出门了。」

    光看着窗户说。

    就在此时。

    附近小巷传来煞车的声音。

    接着是「啪」的开门声。

    「谢谢你。」

    小孩可爱的声音跟着传来。

    是紫织子！

    是光他们躲在墙边偷看，有一辆光鲜亮丽的加长黑头车停在巷子口，背着红色书包、挂着嫩绿色小皮包的紫织子站在车边鞠躬。

    车里的人似乎说了什么话，她像个乖巧的孩子点头对应。

    「再见，久世爷爷。」

    她惹人怜爱地害羞挥着小手，目送车子开走。

    车子远去以后，她的表情突然冷了下来，然后慢慢低头，咬着嘴唇。

    （那表情是怎么回事……）

    「喂。」

    「呀！」

    是光低声一叫，紫织子就吓得跳起，两支马尾和嫩绿色的皮包也跟着摆荡。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紫织子惊慌地转移视线，接着恢复了强硬的表情。

    「我不是传简讯叫你回家吗？你看不懂人类的文字吗？笨狗！」

    「你以为一封简讯就能打发我吗？你和那个叫久世的老先生一直没回来，都不知道你们去了哪里。」

    紫织子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认识他？」

    「算是吧，听说那个老先生很爱搞慈善活动，经常上电视，还被称为兰之帝王。」

    是光只是把光说的那些话现学现卖，有些不好意思，但紫织子听得非常讶异。

    「亏你这只狗还会看新闻。」

    她喃喃说道。

    「虽然我不相信你和光是朋友，但我对你的评价稍微提高一些了。」

    「那还真是感谢你。所以咧？久世就是你说的妖怪麻雀？」

    「对啊。」

    紫织子难掩兴奋地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得意洋洋地对是光炫耀。

    那是久世的名片。

    「后面还写了手机号码呢！他完全相信我是遭到家人虐待的可怜孩子，还说有烦恼的话随时可以找他商量。真单纯。」

    「你真的想要骗那个亲切的老爷爷吗？」

    紫织子突然大为光火，挑起眉梢，愤恨地瞪着是光。

    「你果然是只笨狗！」

    「你说什么！」

    她冷眼望着生气的是光，坚决地说：

    「目标是六千四百万圆。」

    「什么！」

    （六千四百万圆！）

    这金额大得令他说不出话。

    光只是软弱地皱起脸孔，似乎早已知情。

    「混帐！你知道六千万是多大的数目吗？有六千张万圆钞耶！」

    「是『六千四百张』，别弄错了。」

    「管你多少张，我连一百万都没亲眼见过，听起来太不真实了。只有小孩子才会幻想这么一大笔钱。」

    紫织子的眼中又浮现怒色。

    「我已经说过了，不要把我当成小孩！」

    「你明明就是小孩！你以为这是在玩游戏吗？竟然想诈骗那么多钱！」

    紫织子气愤得握紧双手，咬着嘴唇，随即以压低的声音说：

    「……我有办法叫久世拿钱出来，剩下的问题只有要怎么花。」

    紫织子的脸色凶狠得令人心惊。

    「什么办法？」

    「我没必要告诉你这只笨狗。」

    「亏我这么担心你！想要钱的话就自己规规矩矩地努力赚钱，别想着从别人那里拿，我也会陪你一起找小学生能做的工作。」

    听到是光这番正气凛然的话，紫织子有一瞬间显得退缩，但又好胜地扬眉说道：

    「哼，只是只狗也想摆出大哥哥的架子。还有，什么叫作规规矩矩？叫我去当好人吗？我绝对不要！」

    紫织子一脸愤慨，用全身的力量叫道。

    她嘴唇颤抖，眼中燃烧着怒火，同时也露出一丝沉痛的神色。她面孔扭曲，展露了孩子的无助表情，之后又用小手握紧嫩绿色的皮包，恢复强硬的态度。然而她望着是光的眼睛却变得湿润，语气之中也带着悲痛的气氛。

    「因为……好人只会被骗、被欺负！所以我绝对不要当好人！与其被骗，我宁可去骗人！」

    （什么……这家伙在说什么啊？为什么她看起来这么难过？）

    紫织子的反应让是光十分困惑。

    看到光一脸忧郁地摸紫织子的头，更令他心情混乱，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

    「里子，有客人吗？」

    后面传来一个和气的声音。

    「爷爷！」

    紫织子急忙跑过去。

    那人大概和久世差不多年纪。

    他是个矮小的老先生，个性和声音一样温和。

    「你是里子的朋友吗？感谢你这么照顾里子。」

    里子大概是紫织子的昵称吧？老先生客气地缓缓鞠躬，身体弯得令人担心他的头会撞到地面。

    「呃，没有啦，我也没怎么照顾过她。」

    是光也惊惶地敬礼。

    「就、就是说嘛，是我照顾他才对啦。爷爷，你别搞错了。」

    紫织子红着脸说道。

    「哎呀呀，真对不起，这孩子说话不太礼貌，不过个性很善良。」

    紫织子的祖父缓慢地说出光也说过的话。

    「她很懂事，也很会煮菜，又会记帐。里子真是我自豪的孩子。」

    「爷爷真是的！不用跟他说这么多啦！」

    紫织子面红耳赤地拉着祖父的手，想回公寓里。

    不过紫织子这么一拉，就把她祖父抱在怀里的册子弄掉了。

    是光帮忙捡了起来。

    （《健康活力围棋俱乐部》……我爷爷好像也有。）

    「爷爷会下围棋啊？」

    是光把册子还给紫织子的祖父，他道了谢，温和地笑着说：

    「我目前在社区大学当讲师……你也喜欢下棋吗？那我们来下一局吧。」

    「我不会啦，会下棋的是我爷爷。」

    「爷爷！好了啦！天气越来越冷了，会感冒喔！爷爷很容易感冒，要小心点才行啦！」

    紫织子频频拉他。

    「里子就是这么爱操心。」

    「是爷爷太散漫了啦。」

    「呃，你的名字是？」

    「我叫赤城是光。」

    「赤城小弟，不嫌弃的话就和我们一起吃晚餐吧。」

    「爷爷！干么邀请他啦！」

    「呃，不用了，我家里已经煮了我的分了。」

    因为紫织子的祖父太过亲切，从来不曾受人如此款待的是光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浑身不对劲。

    「我先告辞了。」

    他一边鞠躬一边匆匆逃走。

    在暗红色的坡道上，光神情凝重地回头望去。

    「怎么了？」

    是光问道，光用闷闷不乐的语气回答：

    「小紫的爷爷都叫她里子耶……」

    「是昵称吧？」

    「大概吧……」

    光好像还是无法释怀，但仍跟着是光走。

    「那家伙的爷爷真是个好人，客气得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跟她完全不同。」

    「……嗯，小紫的爷爷——朋彦先生，是个很好的人。」

    夕阳照着的端整面孔浮现出苦笑。

    「所以……小紫才会说她绝不当好人吧……」

    「嗯？」

    是光搞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被好人养大所以不想当好人？」

    「也不是啦。或许是因为小紫看到好人因为太善良而吃亏，所以不愿意当好人吧……」

    「……小紫的爷爷吃过亏吗？」

    「是啊，虽然我也不大清楚详情。」

    凉爽的风吹着光的刘海，他稍微低头，成熟清澈的眼神陷入沉思。

    是光不知怎的觉得此时不该说话，便沉默不语。

    ◇　　◇　　◇

    是光回家以后，见到祖父赤城正风一个人在客厅下围棋。

    旁边伏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封面印着《健康活力围棋俱乐部》。

    「这是爷爷那间围棋社出版的杂志吗？」

    「干么问？」

    正风维持上身挺直的盘腿坐姿，稍微转头瞪着是光，一双凹陷的眼睛像黑道老人一样透出锐利光芒。其实他并不生气，也不是故意吓人，而是天生就长得这刚模样。

    「爷爷认不认识一个叫做若木朋彦的人？他好像在社区大学当围棋讲师。」

    正风听了以后眉头皱得更紧，回答：

    「……好怀念的名字。若木先生以前是职业棋士，听说已经退休去当讲师了。我在围棋社遇过他一次，他指导过我一局，是个很值得尊敬的人。你认识若木先生吗？」

    「也不算认识啦……他是我朋友的亲戚，所以我跟他打过招呼。」

    「这样啊……若木先生过得还好吗？」

    「还不错吧。我听到他孙女抱怨他很容易感冒，吩咐他要多注意，感觉是个很随兴的人。」

    正风慢慢闭起眼睛，严肃地抿起嘴，好像想起了什么事。

    然后他睁开眼，皱着脸说：

    「若木先生……人太善良了……因此过得很坎坷。」

    「坎坷？」

    「听说他帮朋友当保证人，背上一大笔债务，为了还债还卖掉了房子。」

    正风这句话重重地落在是光的心上。

    「依若木先生的个性来看，他一定不恨那个朋友。」

    正风附如的这句话更令是光心头沉重。

    他沉着脸色回到房间以后，光说：

    「小紫打算把爷爷交给债主的房子买回来，所以她才需要钱。」

    「……她要向久世诈欺的六千四百万圆，难道就是买房子的钱吗？」

    光淡淡地笑着点头。

    「第一次见到小紫时，我对她说『你的初夜开价多少我都照付』，她就瞪着我，说要六千四百万圆。她还说，只要我肯付钱她什么都愿意做，因为她非得赚到这笔钱不可。」

    一年前，紫织子只有八岁，还在读小学三年级。

    那时的她怀着怎样的心情？

    小学三年级的女孩，为了买回祖父的房子而拚命勉强自己。

    「我问了她理由之后，就用六千四百万圆买回了小紫的老家。小紫说她有朝一日一定会存到六千四百万圆，把房子买回去，所以要我先好好保管，别卖给其他人，还说要用她的初夜当作担保。所以我就要求她让我送她礼物、带她出去玩、接受我的关心，当作是利息。小紫的遭遇和我有点像……我实在不忍心不帮她。」

    光一边说着，眼神变得有些忧郁。

    （说什么「应该比你想像得多一点吧」，六千四百万何止是一点！你这个可恶的资产阶级！）

    是光很想这么说，但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光的母亲在他小时候就过世了。

    后来他父亲收留了他，但光毕竟是情妇的孩子，当然不容易融入新家。

    上了国中，他就离开家里，一个人住进公寓。

    是光想起了那个几乎没有家具，空荡荡的寂寥房间。

    光在那个寒伧的房间里是多么地孤独，是光也想像得出来。

    因为是光同样是没有父母的孩子，他可以想像出，光看到没有双亲的紫织子一定会想起幼年的自己。

    在记忆中只有哭泣表情的母亲，丢下年幼的是光离开了家。

    接着父亲也过世了。

    即使爷爷正风和姑姑小晴很用心地教养他，他一想到为何自己不像其他孩子有爸爸妈妈，还是会满心凄楚。

    如果有妈妈该有多好。

    如果有爸爸该有多好。

    如果有一双会理所当然地抱着他、保护他的双手该有多好。如果有个能够无条件供他依靠的对象该有多好。

    他曾经窝在房间角落，低着头、颤抖着肩膀如此祈求。

    可是他知道，妈妈不会再回来了，爸爸也不会再活过来了。

    所以他只能独自压抑自己的哀伤。

    跌倒的时候就自己爬起来。

    想哭的时候就一个人躲起来哭。

    这样就好了。

    「小紫的爷爷朋彦先生是个很善良的人……小紫觉得自己如果也当好人，就没办法保护爷爷，因此发誓绝对不当好人。她这么拚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保护爷爷。明明还是个这么小的孩子……小紫现在一定也在拚命地压抑自己。」

    光这番话听得是光很痛心。

    无论多么寂寞。

    无论多么哀伤。

    无论多么痛苦。

    都得一个人默默地承担下来。

    光多半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我没办法哭。

    光即使在痛苦难耐的时候，也只会淡淡地微笑，

    正如同是光不懂得怎么笑一样，光也没办法流泪。

    因为他不断地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哭，任何时候都必须笑。

    「小紫很会假哭，可是真的难过的时候……她只会握紧拳头，用力张着眼睛忍住泪水。」

    光低俯的眼中渐渐布满了沉痛。

    他垂下的脖子、声音，都显得好脆弱。

    「我不想让小紫变成一个不会哭的孩子。」

    是光又觉得心头一紧。

    （为什么这家伙总是让我感到心痛……）

    就连到了死后还是哭不出来，对别人的伤痛却又那么敏感、那么同情……

    （怎么可能让身边所有女生都过得幸福嘛……）

    那家伙是真心这么期望的。

    他由衷地爱着每朵花、每个女孩。

    他活着的时候，一定也会为她们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还会笑着说「那就是我的幸福」。

    深爱所有花朵的光的最后心愿，就是给那些花儿们一个温柔的离别。

    他希望轻声道别时，眼前那位深爱的人可以露出幸福的笑容。

    就像爱着所有花朵一样，光也深爱着那个骄傲逞强的少女。

    如今他也在担心她，担心得心都要碎了。

    「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不懂得怎么笑的是光望着这麻烦的朋友，板着脸孔不悦地说。

    「因为我已经答应过你了，我绝对不会让那家伙再去骗人！」

    ◇　　◇　　◇

    隔天。

    背着书包、拎着嫩绿色皮包的紫织子定出校门，看见戴着项圈的是光出现在路边，吃惊得睁大眼睛。

    「怎、怎么回事？高中生不是还没放学吗？」

    「我说要去接亲戚家的小孩，提早离校了。」

    是光正经地回答，紫织子立刻红了脸。

    「我又不是需要别人接送的幼稚园小孩！我也不是你的亲戚！」

    她生气地鼓起脸颊。

    「除了我主动叫你以外，别让我看见你那张挂着条纹的可笑脸孔，当然，也不准去我家。爷爷都被你那张脸吓到了，他还问我『赤城小弟的脸上怎么会一条一条的』。」

    她毫不留情地骂道，然后推开是光的手。

    「给我让开！」

    「我的脸还不都是被你抓的！再说痕迹也变淡了。」

    「是吗？那要不要我再让它加深一点啊？你干么跟着我啦！我才刚说我没叫你你就别出现啊！」

    紫织子怒目回头说道。

    「我不会听话的。」

    「啊？」

    「因为我是你的狗，所以你去哪里我就要跟到哪里。」

    「胡扯什么。」

    紫织子有点愕然。

    是光坦然盯着紫织子，坚决地说：

    「而且你要是打算去骗人，我一定会阻止你。」

    紫织子愣了一下，粉红色的嘴唇开始颤抖，脸也气得胀红了。

    「我要把你可耻的照片散发出去喔。」

    「随你高兴。那种东西早就被贴在我们学校的报导上了，我现在的外号就叫萝莉控流氓。」

    紫织子再次哑口无言。

    她睁大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

    「你果然是萝莉控……讨厌，真龌龊，恶心死了，不要靠近我！」

    她甩着嫩绿色皮包缩起身子。

    （什么龌龊！你做的事情就不龌龊吗！）

    是光皱起脸孔。

    「如果不希望我这个萝莉控流氓整天跟着你，就别再搞什么诈欺了，光应该也跟你说过骗钱不是淑女该做的事吧？要是光看到现在的你一定会很伤心。」

    这不是谎言。

    而是事实。

    光如今就在是光和紫织子之间垂着眉梢，露出一脸担心的表情。

    （他就算死了还是这么担心你，你可别让他失望啊……）

    紫织子脸色变得煞白，好像哑了一样，表情僵硬地注视着是光，嘴唇微微开启。

    「光都已经死了……」

    她低声说着，用力握起拳头，脸孔扭曲。

    「他明明说过，在我成为真正的淑女之前都要陪在我身边……还叫我随心所欲地要性子或撒娇……我从没拜托过他一句，他却买了一大堆衣服给我，不管我怎么劝他别太浪费，他还是会为我准备满桌的龙虾或蛋糕……说什么在他面前只要当个可爱的小女孩就好了……」

    那纤弱的肩膀轻轻颤抖，喉咙上下起伏。紫织子彷佛要吐出无处宣泄的情绪，大声叫道：

    「可是光已经掉进河里淹死了啊！」

    因哀恸而眯起的眼里盈满了泪水。

    光露出大受震撼的表情。

    是光咬紧牙关，艰辛地吞咽口水。

    ——我不是小孩！

    紫织子叫出这句话时，眼中充满了愤怒。

    ——别把我当成小孩！

    那或许是因为光的死亡而发的愤慨和悲伤。

    因为叫紫织子当个小女孩就好的那个人已经丢下了她。

    是光也大叫着：

    「我来帮光保护你！」

    紫织子的肩膀停止颤抖了。

    她嘴巴微张，凝视着是光。

    是光以强而有力的眼神注视着那双充满惊讶的眼睛。

    「想耍性子的时候就来向我耍！想撒娇的时候就来找我撒娇！需要帮助时就叫我，我一定会立刻冲过去！你只是个小鬼，不要一个人承担所有事情！」

    光带着似哭又似笑的表情听着是光说话。

    紫织子颤声说道：

    「光……才不像你这种人！他不像你这么粗鲁，也不会一身臭汗！」

    「是啊，找又不是皇子，但我可以一直当你的狗，直到你长大为止。因为……朋友拜托过我。」

    是光非常认真地说。

    光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所以你别再骗人了。」

    紫织子抿紧嘴唇瞪着是光，垂着眉梢眨眼几下之后，她又挑起了眉毛。

    「不要。」

    她强硬地说。

    「我骗久世的钱……是为了报仇。」

    「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真以为久世喜欢做善事，常在电视上说些好听的话，是个笑咪咪的好人呢。真正的久世才不是这种人，我爸爸都是因为他……」

    紫织子突然沉默不语。

    （她刚才说了「爸爸」？）

    「喂，你不是说你不知道爸爸是谁吗？」

    「……」

    紫织子低头咬着嘴唇，转过身去。

    「小紫……发生什么事了？」

    光担心地要搭她的肩膀时，紫织子却跑掉了。

    「啊！喂！」

    是光急忙追赶，紫织子的红色书包和嫩绿色皮包在他面前摇摆，她像一只敏捷的猫爬上民宅的围墙，翻到另一边。

    「你真的是猫吗？」

    如果已读高中的是光做出同样的事，绝对会有人报警的。

    「混帐！」

    他气喘吁吁地绕道，然后看到紫织子逐渐远去的红色书包。

    「等一下！别跑啊！」

    然后他又持续追赶。

    紫织子不时躲到屋后，或是钻进围墙和房屋之间的狭窄缝隙，害是光好几次差点跟丢。

    每次光都会帮忙指路，让是光得以跟上。

    「是光，在这边！」

    「停下来！混帐家伙！要是你再继续骗人，一定会吃到苦头的！」

    「你一定要趁早恢复正常小学生的尘活！」

    「乖乖投降吧！」

    是光对着那娇小的背影死命叫喊，叫得喉咙都快哑了。

    就这样追逐了将近一个小时。

    「可恶……到底去哪了？」

    是光上气不接下气地在宽敞的人行道上四处眺望，他又失去了紫织子的踪影。

    打她的手机，也一直是通话中。

    「那家伙该不会把我的号码设为拒接吧？」

    是光气得青筋浮动，阖起手机，用力得几乎把手机折断。

    此时光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和小紫去过附近的公园，小紫很喜欢那边的松饼摊。」

    「好，我们就去看看！」

    ◇　　◇　　◇

    是光躲在公园里的银杏树后，偷窥着卖松饼的摊贩，前方有个绑了两支长马尾的可爱女孩，露出天使般的笑容接过两片包在纸里的松饼。

    他正准备冲出去抓紫织子时，光却阻止了他，

    「等一下，是光。」

    「干么？」

    「宗一郎先生也在。」

    「什么！」

    紫织子朝长椅走过去，那里坐着一位身穿和服、气质高贵的老先生。

    「他们约在这里吗？」

    「大概吧。」

    久世面带微笑，望向用双手拿松饼朝他走去的紫织子。

    紫织子一屁股坐上长椅，把其中一片松饼拿给他。

    久世眯起眼睛，露出温柔的表情。他接过松饼，然后一手伸入怀中……他想掏钱包吗？

    紫织子摇摇头，似乎拒绝了。

    两人又讲了几句话，久世终于收起钱包，紫织子高兴又害羞地微笑了。

    他们吃起松饼，偶尔转头面对彼此，相视而笑。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他们就像一对感情融洽的祖孙。

    紫织子说过，她骗久世的钱是为了复饥，还说真正的久世不像电视上看起来那么善良。

    但是如今正在和紫织子聊天、优雅地吃着松饼的久世，怎么看都是个喜爱小孩的亲切老先生，紫织子彷佛也很喜欢久世。

    「可恶，在这里听不见他们说话啦！」

    是光弯腰蹲低，注意着不让紫织子他们发现，悄悄地移动。

    长椅后有一片开着白花的大花六道木，他躲在树后偷听。

    「哥哥他……经常命令我帮他烤面包、热牛奶、按摩腰部，如果我做得不好，他还会打我踢我。可是……那都是我的错。」

    紫织子乐观地笑着说。

    （这家伙～～～～我才不会欺负小女孩！也不会叫人帮我热牛奶啦！）

    是光抓着大花六道木的树枝，咬牙切齿地想着。

    久世以同情的语气回答：

    「你妈妈他们都不管你哥哥吗？」

    「……嗯。」

    紫织子点头。

    「他们还会骂我，叫我乖乖听哥哥的话。」

    「为什么？你哥哥明明那么坏。」

    紫织子显得更沮丧了。

    「因为……我不是那个家的孩子。」

    「咦？」

    「哥哥说我是捡回来的孩子。」

    「那是你哥哥故意欺负你、说谎骗你的吧？」

    「不是。」

    她大大的眼睛渐渐充满了泪水。

    那表情非常可怜，就连明知她在演戏的是光都难过到心头揪起。

    「哥哥说，我真正的爸爸叫作吉国守，他是个大坏蛋，让小孩子吃了有毒的汉堡排。」

    「吉国守……」

    久世很关怀紫织子，对她讲话时始终很温和，此时语气却有点改变。

    是光听见紫织子的口中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名字，还提到让小孩吃有毒的汉堡排这么可怕的事，不禁愕然。

    （小紫说过的「爸爸」就是这个吉国？有毒的汉堡排又是怎么回事……）

    是光瞄了光一眼，发现他正在沉思。

    「……」

    紫织子的脸上滚落了泪珠。

    「听说爸爸是受人贿赂做了坏事，后来事情曝光，他就自杀了。妈妈他们和哥哥都是这么说的，说我是罪犯的小孩，给他们带来很多麻烦……可、可是爸爸是无辜的！他在信中也是这样写的！」

    「信？什么信？」

    久世的语气确实和原先不同。

    连表情也变得有些僵硬。

    紫织子吸着鼻水，哽咽地回答：

    「我在一本书里发现爸爸写给我亲生妈妈的信，那应该是我妈妈的书……」

    「信上写了什么呢？」

    「爸爸说他没有做坏事，他是无辜的，而且他有证据。」

    「什么证据？」

    久世紧盯着紫织子问道。

    紫织子用双手擦泪，摇头说：

    「太、太复杂了，我看不懂。可是我相信爸爸只是被坏人欺骗，他真的是无辜的。」

    久世露出温柔的微笑。

    「那我也相信你爸爸是无辜的。」

    「久世爷爷……谢谢你。」

    紫织子仰望着久世，眯起湿润的眼睛笑了。

    「对了，你能不能把那封信交给我呢？我和警方关系很好，一定可以帮忙证明你爸爸的清白。」

    紫织子突然脸色黯淡地低下头去，露出一副犹豫的模样。

    「可、可是……爸爸在信上交代不可以让其他人看到这封信……」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久世很爽快地放弃了。

    紫织子好像很怕惹这亲切的老爷爷不高兴，担心地频频望着久世。久世注意到这点，立刻温柔地笑着说：

    「你要小心收好那封信喔，因为那是能证明你爸爸清白的重要证物。如果有事需要我帮忙，千万别客气，尽管来找我，好吗？」

    紫织子点点头，又展现了笑容。

    「……是光，有辆车一直停在那边耶。」

    听到光这么说，是光惊讶地望向公园旁的马路，那里停了一辆白色的小客车。

    有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他一直盯着长椅的方向。

    （那是久世的车吗？……不对，我昨天看到的车子更大更豪华．）

    就在此时，那辆又大又豪华的黑头车出现在公园大门前。

    久世慢慢站起。

    「车子来接我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还要去超级市场帮家里买东西，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这样啊……松饼很好吃，下次换我请你吃你喜欢的东西吧。」

    「呃，唔，要挑什么呢……章鱼烧？还是霜淇淋？」

    「可以挑更豪华的啊。下次见面之前好好想一想吧。」

    「嗯。久世爷爷再见。」

    「再见。」

    久世搭上车离开了。

    紫织子一脸欢喜地挥手送他。

    不过……

    车子一走远，她就把手放下，咬紧嘴唇，脸色变得极严峻。

    「老妖怪。」

    她压低声音喃喃说道，走回长椅边。

    「喂！小紫！」

    是光从大花六道木后面站了起来。

    「——！」

    紫织子吓得张口结舌。

    接着她满脸通红，愤怒地鼓起脸颊，撇开了头，大步往前走。

    「喂！竟然装作没看到我！」

    是光正想追她……

    后面有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光！别阻止我！」

    「……是光，我是鬼耶，我碰不到你啦。」

    对耶。

    那又有谁会这样冒昧地抓他肩膀呢？

    是光恶狠狠地回头望去，看见的是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察。

    「有人报警说，有个像是便利商店抢匪一样长相凶恶的少年躲在公园草丛里，狂热地盯着小学女生，就是你吧？」

    「谁是便利商店抢匪啊！」

    「想解释等回到警察局再说吧。」

    「喂！小紫！快回来啊！告诉他我们认识啊！小紫！喂！小紫！死小孩！」

    紫织子应该听见了是光的呼喊，却还是头也不回地跑走。

    红色书包渐行渐远。

    在此同时，刚才光注意到的白色小客车也开始移动了。

    是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喂，放开我！」

    他想要甩开警察。

    「如果你再不合作，我就要给你上手铐喔。」

    警察警告他说。

    「混帐～～～～」

    是光只好乖乖跟着警察走。

    「你蹲在草丛里目露凶光的模样的确很像危险人物……」

    光垮着肩膀，一脸遗憾地附和了一句。

    ◇　　◇　　◇

    （我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黄昏时分的住宅区小巷里，紫织子看着自己的脚尖慢慢走着。那只眼神凶恶的笨狗狂吠着「小紫！小紫！」的声音还在她的耳里回荡，但她不加理会。

    ——我不会再让你去骗人！

    ——光应该也跟你说过骗钱不是淑女该做的事吧？

    （不用你管！）

    她努力地试图消除那些挥之不去的声音。

    （我要向久世报仇！我要拿到久世的钱，和爷爷一起搬回那栋房子！）

    又小又旧的木造平房。

    院子里有爷爷细心培育的树木和四季花朵。紫织子知道爷爷有多珍惜那个院子。

    ——你看，小紫，红山紫茎开花了喔。

    蓝天之下，枝头绽放着一朵朵类似山茶花的可爱白花。

    ——哇！好漂亮喔！爷爷！

    两人曾经站在院子里赏花良久。

    搬到公寓之后，爷爷用花盆种了日日春，不过他浇花时总是望着远方。

    每次看到爷爷这个模样，紫织子都会想像种在拥挤花盆里的花朵之后，有一大片自由在院子里生长的花草，怀念得胸中隐隐作痛。

    （如果可以回到那栋房子，爷爷一定会再叫我小紫……）

    她按捺着不安的情绪，将嫩绿色小皮包紧贴在平坦的胸前。

    里面放了很重要的东西。

    那是她在壁橱里找到的信。

    和紫织子和久世都有关系，驱使她做出鲁莽行为的信……

    ——你一定会吃到苦头的！

    「……无所谓。」

    紫织子手指紧抓皮包．小声地说着。

    她突然感到鼻酸，急忙眨着眼忍住，快步往前走。

    意想不到的事态拖延了时间，要是不快点回去，爷爷一定会很担心。

    （我才不想当什么淑女。）

    如果光还活着，或许她不会设下这么危险的计划。

    但是她没办法等到长大。

    （……都是光自己不好。）

    谁叫他要淹死在河里。

    她要的是长相吓人、强悍凶恶的忠犬，光却给了她一只老是反抗命令、派不上用场的笨狗。

    ——你尽管向我撒娇吧，任何要求我都会答应的。

    ——想耍性子的时候就来向我要！想撒娇的时候就来找我撒娇！

    光清爽的笑容和是光的凶样彷佛合而为一，令紫织子胸中情绪高涨，喉咙颤动。

    她死命振作起逐渐软弱的内心。

    （不可以相信他的话！）

    光也一样，他明明说过在紫织子成为淑女之前都要陪伴在她身边，叫她当个小孩就好，却又丢下了她。

    （那家伙迟早也会走掉的。）

    令她燃起希望，又在她敞开心房之后离去，这种事发生一次就够多了。

    她再也不要相信别人了。

    再也不依靠别人的力量了。

    （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拿回爷爷的房子。）

    她吸吸鼻子，绷紧眼眶。

    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

    紫织子踩着坚决的脚步爬上公寓外的楼梯，走到二楼中央的房门前，做了一次深呼吸。

    「爷爷，我回来了！」

    她打开门，活泼地喊道。

    但是房内没有传来听惯的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萦织子口中发出的惊呼。

    「爷爷……」

    ◇　　◇　　◇

    「混帐，那个警察干么一直问同样的问题啊！」

    傍晚过后。

    夕阳西沉，逐渐变暗的天空底下，是光带着一张很可能又会遭到盘问的凶狠表情走在路上。

    警察在公园「辅导」过他之后，把他带回附近的派出所，唠唠叨叨地问「你在那里做什么」、「听说你杀气腾腾地看着小女孩，到底想干么」。

    是光坚称自己是因为突然肚子痛才会蹲在那里，并不是在偷窥，而且那个少女和他相识，还一再解释自己天生就是这种长相，甚至拿出手机让对方看爷爷和姑姑的照片。

    『怎样？很像吧？怎么看都是遗传造成的吧？我家的人都长这样啦！』

    好不容易才被放走。

    「你一说要请家里的人来作证，警察先生的脸色就发青了呢。」

    听到光这句话，是光又皱起脸孔。

    警察想必以为他家的人都是混黑道的，一看到照片就坐立不安，急忙敷衍地说「不用了。好了，我知道了」。

    「你应该早点说要跟家人联络嘛。」

    「别闹了，如果真的跟家里联络，一定会被小晴揍的，那是最后手段。」

    「不知道小紫回家了没……」

    「我打个电话看看。」

    是光正要打开手机。

    「是光，你看那个！」

    光突然讶异地大叫。

    便利商店里有什么吗？是光皱着眉头走过去，看到光慢慢飘向橱窗，指着封面朝外摆放的杂志之中的一本。

    满是八卦新闻的周刊封面印着好几行标题，是光看到其中一条，顿时惊愕地倒吸了一口气。

    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毒汉堡排事件第十年的真相。久世宗一郎的谎言。』

第三卷 若紫 四章 我在找一朵花

    隔天是周六，是光却比平时起得更早。

    他拿起手机检查，紫织子还没回覆简讯。

    「吃完早餐就去那家伙家里看看吧。」

    「嗯。」

    穿着居家短袖T恤和长裤的光点头回应。

    榻榻米上放着昨天在便利商店买来的周刊。

    里面提到了十年前海洋节在岛根緜海边发生的集体食物中毒事件。

    在那次的市民活动中，由久世担任董事长的久世集团带头准备了很多海鲜汉堡排给小孩们。

    后来有将近三十个孩子闹肚子痛，被送进医院。

    出席活动的董事长秘书吉国守企图掩盖这件事，但几天后就被发觉，遭到媒体大力抨击。

    他声称是受到董事长的指示，但久世当天是在东京和熟人聚餐。

    所以大家认为吉国守谎称自己只是在现场听命行事，而且后来又爆出了吉国收取食材业者的贿赂，人们认定他是自行决定掩盖这件事，批评声浪越来越大。

    不久后吉国就死了。他一个人呆呆站在车站月台边，被过站的直达列车撞上，当时有目击者大叫「危险啊！」，他却只是一脸疲惫地站在原地不动。新闻报导都推测他是蓄意自杀，久世也因此辞了董事长职位以示负责。

    当时久世的辞职记者会非常盛大，他充分展现了企业负责人应有的人道精神，这种超然的态度反而令他的声誉水涨船高。

    但是事隔十年，却又有媒体对久世提出质疑。

    报导猜测，或许吉国的证词属实，真是久世把责任推给秘书，秘书收取贿赂和久世在事发当时和熟人聚餐这些事情也可能是巧妙安排的伪证。

    这是一本以八卦新闻为卖点的周刊，里面的报导不见得都是真实的。不过，吉国守这个人的确存在过，也确实以疑似自杀的方式死了。

    他就是紫织子的父亲吗？若是如此，紫织子是何时知道这件事的？她真的打算帮父亲报仇吗？

    「事件的追诉时效已经快过了，而且宗一郎先生也不会把九岁女孩放在眼里……该担心的是，小紫真的握有能证明吉国守无罪的证据。」

    是光面对着洗脸台，光轻盈地飘浮在他背后，担心地说。

    「得先去找那家伙问个清楚。」

    最大的问题就是，她肯不肯老实回答……

    是光匆匆解决了小晴在早餐前命他去修理的浴室止滑踏垫。

    然后他立即去紫织子的公寓，但是怎么按门铃都没人回应。

    「该不会还在睡吧？已经超过十点了耶。他们家的人都出去了吗？」

    是光试着打电话给紫织子，她也没接听。

    他又发了一封简讯「打给我」，就走下外侧楼梯。

    「晚点再过来看看吧……」

    「嗯。」

    当他正在思考要去哪打发时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光还以为是紫织子打来的，结果不是。

    他一见来电显示就张大了眼睛。

    「咦……式部……？」

    那家伙怎么会打来？

    昨天是光早退时，她还嘟着嘴，一脸不满地瞪着他看。

    「……啊，是我。」

    是光紧张地开口。

    「赤城，你、你现在能出来吗？」

    那僵硬的声音劈头就是这句话。

    「嗯？要干么？」

    「这、这个……你来了就知道啦。」

    「啊？」

    「别问那么多，快来啦！」

    帆夏结结巴巴地指定了地点。

    挂断电话以后，是光诧异地对光喃喃说道：

    「为什么要约在KTV包厢？」

    ◇　　◇　　◇

    是光到达指定地点，发现帆夏已经坐在包厢里，她面红耳赤地扭来扭去，玩着头发和衣摆。

    因为今天放假，她穿的不是制服，而是针织衫、豪华首饰和迷你裙，身边放着一个大大的手提布包。

    「式部同学真是斗志十足呢。」

    光从门上小窗看到那件只能遮住一半大腿的白色迷你裙，就吹了一声口哨。

    是光不由得慌了起来。

    （她的裙子太短了吧！）

    门一打开，帆夏就猛然抬头。

    「对、对不起！突然找你出来……你刚刚在忙什么吗？」

    她担心地望着是光说。

    「没什么……我刚好也想要打发时间啦。」

    是光这么回答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她又立刻紧张地僵着脸说：

    「呃……你先坐下吧。」

    她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是光依言坐下，忍不住将视线转开。

    （这件裙子真的太短了啦！）

    帆夏突然换了个认真的语气说：

    「我想了很多……」

    「嗯？」

    「不好意思，上次我太冲动，又踢了你一次……我在想，你或许是因为奏井同学离开而感到寂寞，而我却不分青红皂白地踢了你，或许会导致你更觉得孤寂……我很担心，如果我再对你不理不睬，会不会让你更倾向萝莉那条路……」

    帆夏低头玩着手指，支支吾吾地说。光在上方兴致盎然地看着他们。

    「喂！你误会了，我不是萝莉控啦！」

    「我明白的！我知道你只是因为刚失恋才会对小女孩产生兴趣！」

    「你根本不明白嘛！」

    但是帆夏好像听而不闻，还努力挤出笑容说：

    「没关系，那只是暂时的现象，你一定可以再喜欢同年龄的女生。」

    「我都说了那是误会啦！」

    「我会当你的天芥菜，尽量协助你回到正途的！」

    「协助……？」

    是光听得愣住，然后看到帆夏抿紧嘴巴，从大布包里掌出一本写真集，封面是穿着泳装的女人。她把几本书堆在是光的腿上。

    「呃……喂……」

    「我们一起来看这些，矫正你的萝莉控吧！」

    帆夏满脸通红、眼神异样坚定地说。

    「你在说什么啊……哇！别翻开！」

    「你要专心看啦！或许你现在觉得『看十岁以上的老太婆穿泳装真伤眼』，但还是得努力地试试看！」

    帆夏挑起眉梢出言指责，就像个正要阻止少年走上歪路，满怀使命感的女老师一样。

    （你没搞错吧！）

    「你看，这一页很刺激吧？」

    「呜喔！」

    是光的眼前出现一个胸部很大的女人，下半身穿着分不出是内裤还是泳装的布块，躺在吊床上。

    「这、这张也很精采吧？」

    帆夏面红耳赤地继续翻页，不时露出惊吓的表情，或是哭丧蔷脸、转移目光，但她的手始终没有停下来，还一直用拔尖的声音问「怎样？很棒吧？」、「这侧臀部很有弹性吧？」。

    到底是什么理由驱使着她如此卖力？

    那惹眼的乳沟、几乎蹦出布料外的屁股、纤细的小蛮腰、裸露的肚脐，再也没有比这些更不适合和女同学一起观赏的东西了。

    「原来色情书刊还有这种用法。能跟女孩一起看A书真棒。」

    光在上方调侃地说。

    然而帆夏……

    （讨厌啦，好丢脸，我的眼睛都发热了啦～～～～为什么这些泳装的布料都少得像绳子一样？好像一扯就会掉下来。啊啊啊～～唔唔唔～～这姿势太夸张了吧！好像会脱臼的样子！看起来好痛！哇！在雨天只穿一件衬衫坐在海滩？哪有人会这么做啊！）

    她在心中不断哀号。

    帆夏虽用「紫公主」这个昵称发表爱情小说，为烦恼的女孩提供谘询，还被誉为恋爱专家，其实她非常晚熟。

    她不只从来没和男生交往过，甚至不曾和男生单独出去玩，如今竟然在这小包厢里和男生一起看A书！

    （这都是为了让赤城改过自新！我一定要努力！喜欢萝莉是不对的！）

    帆夏犹豫很久之后，决定隐瞒紫公主的身分，在恋爱谘询网站留言「我喜欢的男生迷上了萝莉，我该怎么办才好」。

    平时她都是以经验丰富、可靠大姊姊的身分帮人解决问题。这种事绝对不能让紫公主的读者知道，太丢脸了，真是奇耻大辱。

    她一边担心要是事情曝光该如何是好，一边看着网路上的回覆。上面写着：

    『只要让他了解成熟女性的魅力就好了，建议你穿上迷你裙，和他在密室里一起看色情书刊。等他渐渐陷入遐想之后，再一起去游泳池，让他看看你穿上性感比基尼泳装的模样吧。』

    怎么可能嘛！帆夏在自己卧室的旋转椅上不断转圈，又在床上滚了半天。

    （我不能不管他！）

    今天早上，她终于以睡眠不足的脑袋下定决心，打电话约了是光。

    「赤、赤城，差不多有感觉了吧？」

    帆夏一边翻页一边胆怯地问道。是光的脸都红了，好像很紧张．

    「有、有什么感觉啊……」

    「有遐想了吗？」

    「没有……」

    「没关系，不用在意，慢慢来就好了，一定很快就会有的！」

    帆夏积极地说，又翻开下一页，赫然出现一个将胸部贴在沙滩上，摆出奇特姿势的女人，背后的泳装带子已经解开。帆夏看得脑袋几乎冒烟，压在写真集底下的大腿和膝上都汗水淋漓了。

    「唔～～～真、真希望我的胸部也有这么大！不过肩膀好像会很酸……呃，赤城，这边的胸部，还有这边的胸部，你喜欢哪个？」

    帆夏翻着另一本写真集问道。

    书上有个身穿粉红色泳装，胸部大小适中的女孩抱着游泳圈眨眼。

    「哪个……」

    （这种问题教我要怎么回答啦！）

    是光表情僵硬，愕然无语。

    帆夏皱着眉，嘟着嘴，一脸认真地盯着是光。

    如果回答比较小的，一定又会被她当作萝莉控。

    「应该是这个吧……」

    是光寻思片刻，指着比较大的那边。

    「咦！」

    帆夏发出惊呼，仔细看了较大的胸部好一阵子，不知为何又看看她自己的胸部，然后垮下肩膀。

    （她是怎么了？）

    「呃……式、式部，你喜欢这种东西啊？」

    「什、什什什什么东西？」

    「就是……泳装写真集。」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喜欢这种东西！我是为了你才特地去书店买的！结帐的时候真是丢死人了！」

    「这、这样啊……呃，谢啦。」

    「真是的，你正经地遐想啦！」

    她说完就生气地转向一边。

    （正经地遐想？要怎么做啊？）

    这两种想法能并存吗？

    虽然是光心中仍然充满疑惑，但看到帆夏为了他不顾羞耻买来泳装写真集，又这么热心地陪着他改过自新（？），还是觉得有点感动。

    （她总是这个样子。虽然脚下不留情，嘴巴也不饶人，却很有人情味……）

    ——说到式部帆夏，可是有很多男生欣赏的。

    是光现在终于相信光说的话了。

    ——也有很多女生崇拜式部同学唷。她们都说她的运动神经很好，又很会照顾人，个性爽朗豪迈，非常仰慕她呢。

    「你干么一直看着我？」

    「没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啊。」

    「我只是突然明白你为什么有男人缘了。」

    是光随口说道，帆夏立刻睁大眼睛。

    「什、什么啦！少、少少少少胡说八道了！我、我哪里有男人缘啊？」

    「嗯？没有吗？你不是恋爱专家吗？」

    帆夏又是浑身一颤，张口结舌。

    「是、是啊！啊哈哈，这个嘛，我的确有过不少经验啦。」

    她结结巴巴地说。

    「你这么有男人缘，还肯花时间来照顾我，你人真好。谢谢你。」

    「呃……」

    帆夏不知为何说不出话。

    「是光，你果然很有潜力。」

    上方的光感触良多地说。

    （什么意思？）

    是光瞄了光一眼，然后看到帆夏满脸通红，一边玩手指一边说：

    「呃，那个，因为我对你很Like嘛……反正现在也没事……所以陪你一下也无妨啦。那、那个……赤城……」

    帆夏猛然抬头望着是光，口中欲言又止。

    她的内心仿佛很挣扎，视线游移不定，一直变换表情，然后红着脸颊，不高兴似地说：

    「改天一起去游泳池吧？」

    「啊？」

    怎么会突然提到游泳池？

    是光听得呆住，帆夏仍僵着表情凝视他，而且非常认真。

    他突然发现帆夏的腿不知何时悄悄靠了过来，贴在他的腿边，立刻害羞得全身发烫。

    「喂，是光，再不快点答应，式部同学就会说『还是算了』喔。」

    光从上方柔声地提出建议。

    就像在顶楼告白的时候一样，帆夏的眼神渐渐变得哀伤。

    「还是……」

    「好啊。」

    是光不愿意看到她那么难过的表情，立即回答。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这次真的是紫织子打的。

    「抱歉。」

    是光明知失礼，但他等不及离席，所以直接在包厢里接起电话。

    因为是光的表情很严肃。帆夏一脸担心地望着他。

    电话另一端传来了啜泣声。

    又是演戏吗？不对，她真的哭了……？

    紫织子可怜兮兮地说：

    「爷……爷爷他……！」

    光从半空降下，在是光身边一起听着手机，表情也逐渐严肃起来。

    「小紫的爷爷心脏不太好，今年三月还因昏倒而进了一次医院。说不定她爷爷出了什么意外。」

    是光听得心情直往下沉。

    他立刻大叫：

    「喂，小紫！你现在在哪？别再哭了，说清楚点啊！」

    ◇　　◇　　◇

    是光向帆夏告辞，赶到医院时，紫织子正守着闭眼躺在病床上的朋彦。

    她坐在椅子上趴向棉被，像是抱着朋彦似地睡着了。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角还挂着泪珠。

    听护士说，朋彦昨天在家里昏倒，被救护车送到医院。

    紫织子在那之后想必一直没阖过眼。

    她压抑不住担忧，打电话给是光，或许是因为他那句「我立刻去！」令她稍微安心了些，所以在等待的期间睡着了。

    「你是若木先生的家人吗？」

    是光被护士叫到走廊上。

    「不，我不是他的家人，只是认识。」

    「你知道怎么联络他的家人吗？」

    「听说小紫的父母都过世了。」

    护士一听就头痛地皱起眉头。

    「是吗？我向若木先生问过家里的事，他说他和女儿一起住呢。」

    「女儿……小紫是他的孙女啊。」

    「他好像把孙女当成女儿了。」

    轻度认知障碍——是光惊愕地想起这个词汇。上次在公寓附近见到朋彦时，明明还能正常沟通……不对，光也发现朋彦称紫织子为「里子」。

    （难道里子是小紫妈妈的名字？）

    护士的眉颠越皱越紧，语气也变得凝重。

    「紫织子妹妹说，他从上个月就开始这样了。」

    是光不禁愕然。

    （这么说来，小紫连唯一的亲戚都无法依靠罗？认知障碍治得好吗？）

    他看看光，发现光也僵着表情，像是大受震撼。

    朋彦一定是在光死后才变得痴呆的。遭遇到这些接连不断的打击，紫织子还是一直默默地熬过来。

    是光满心苦涩地咬紧牙关。

    「小紫的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他低声问道，护士的表情仍然黯淡，回答说：

    「现在睡得很安稳，但是随时都有可能突然恶化。」

    是光的胃都揪起来了。

    （如果连爷爷都不在了，那小紫要怎么办？）

    是光想起了自己父亲过世的事，越来越喘不过气。

    当时小晴来到小学，带走正在上课的是光。他到了医院，看到父亲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正风垂着头坐在一旁，是光一看到正风的神情，就知道父亲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当时他只是发愣，心情一时之间还调适不过来，但他仍有一种逐渐被拖进黑暗沼泽般的不安。

    是光和光都知道家人过世是怎么一回事。

    而且紫织子只剩朋彦这个家人了。

    光咬着嘴唇低下头。

    听说朋彦必须住院观察一阵子。

    「紫织子妹妹要怎么办呢？她昨晚睡在医院，但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是光听了就对皱紧眉头的护士说：

    「让她到我家来吧。」

    ◇　　◇　　◇

    你爷爷还得暂时住院观察，所以你来我家住吧。

    紫织子没有反对是光的提议。

    她看是光走了，也低头跟着走。

    「是光，和小紫牵手嘛。」

    听到光这么说，是光看看紫织子的手，发现她双手都紧紧地握着拳头。

    他牵起紫织子紧握的左手之后，她垂下眉梢，露出哭泣的表情。

    「呜……」

    她强忍着快要涌出的悲泣，喉咙轻轻颤抖，也握住是光的手。

    （好冷的手……）

    是光心想，胸口忽然觉得刺痛。

    他们先去紫织子的公寓，是光在门外等紫织子换衣服、收拾行李时，打了一通电话回家。

    电话是正风接的，他听是光说明事情经过之后，沉默了好一阵子。

    「……」

    正风的妻子在二十年前丢给他一张离婚证书就走了，说是要去寻找新人生，从此之后他一直很讨厌女人。

    是光常常挂在嘴边的「女人就是这个德行」，也是源自于正风的口头禅。

    正风老是告诫是光别接近女人、别相信女人，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小晴也毫不留情地说「女人就是没用」，所以父女之间关系非常差。

    是光带小瑠璃回家时，正风曾经用凹陷的锐利双眼瞪着它说：

    『我先问清楚，这只猫该不会是母的吧？』

    『啊，呃……的确是母的……不过这家伙很酷，绝对不会舔爷爷的脸，或是爬到爷爷腿上的！』

    由于是光拚命恳求，正风才勉强接受。

    『是光，你迟早要把这只猫赶出去。女人都是那副德行。』

    正风皱着脸说了这句话。

    他对女人的极度不信任也推及到猫的身上。

    所以是光觉得，正风听到他要带紫织子回来住一定不会有好脸色，打电话的时候也一直提心吊胆。

    「……好吧。」

    正风语气凝重地回答。

    「我会告诉小晴的。」

    「爷爷，谢谢你。那我等一下就带她回去。」

    「……嗯。」

    电话挂断了。

    「还好爷爷答应了。」

    跟着在一旁担心的光松了一口气地说。

    「是啊。」

    接下来是光只希望紫织子不会被和他一样长得像坏人的正风和小晴吓到……

    是光打开公寓的门走进去，发现紫织子就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斜挂着嫩绿色小皮包，右手只提着一个行李袋。

    「喔！」

    他没想到紫织子已经等在门边，吓了一大跳。

    「你的行李只有这些?」

    是光一问，紫织子就点点头。

    「让我拿吧。」

    是光接过行李袋，又用另一只手握住紫织子的手。

    回到赤城家那栋老旧木造住宅的一路上，紫织子都没开过口。是光在家门口很努力地向她说明：

    「呃……我家还有我爷爷和离婚的姑姑，那个，他们两人都和我长得很像，看起来好像在发脾气，不过他们本来就是那副长相，不是不高兴喔。」

    「没关系啦，是光，小紫也没被你的长相吓到过嘛。」

    光鼓励若是光说。

    （说的也是。）

    「你的胆子这么大，应该不会怕吧。」

    是光握着紫织子的拳头用力地甩一下，算是给她打气。

    紫织子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我回来了！」

    是光拉开拉门，像平时一样大声叫道。

    小晴首先从屋内走出来。

    她穿着裤管卷起的运动裤，因为现在是夏天，所以上身穿的是T恤，头发随意地扎起，这就是小晴平时的打扮。

    小晴仔细打量着紫织子，挑起一边眉毛。

    「紫织子妹妹，有没有什么食物是你吃了会过敏的？」

    她一开口就这么问道。

    紫织子有点惊讶地摇头回答：

    「没有，我什么都能吃。」

    「这样啊。我们家的规矩是不准挑食，有什么就吃什么，但你如果有不能吃的东西，就告诉这家伙吧。」

    她用下巴指了指是光。

    「小紫不吃长条状的食物，所以别准备蒲烧鳗或是锅烧泥鳅。」

    是光一说，紫织子立刻咬起嘴唇。

    「放心吧，我们家也拿不出那么高级的菜色。是光，客房的杂物还没清出来，今天先让她睡你的房间或是书法教室吧。」

    「喔，对耶，客房现在还像储藏室一样，我待会儿就去收拾。好了，进来吧，小紫。」

    「……打扰了。」

    紫织子十分拘谨地脱了鞋子。

    拖鞋这种高雅的东西是不会出现在赤城家的。

    不过有只蓝紫色眼睛的白猫走到紫织子的脚边。它和紫织子保持适当距离，用优雅的步伐茌周围打转，冷眼瞄着她。

    紫织子也屏息望着小瑠璃。

    「它叫小瑠璃……等一下再陪你玩。」

    那一句「陪你玩」不是对紫织子说的，而是对小瑠璃。

    小瑠璃甩着尾巴，彷佛在说「看我的心情吧」，随即转身走开，或许是因为它敏锐地察觉到正风就要来了。

    正风带着一副黑道老大般杀气腾腾的凶恶脸孔，走到紫织子面前。

    由于年岁已长，他的气魄更胜是光和小晴，眼神也更加锐利。

    紫织子的肩膀和脸颊都绷紧了。

    「你……是若木先生的孙女吧？」

    正风以低沉浑厚的声音问道。

    「你认识我爷爷吗？」

    紫织子小声反问，正风像在发怒似的，用严厉的语气回答：

    「我常下围棋，也看过若木先生的比赛。若木先生的棋路不是专为获胜，而是让人看得神清气爽的高洁作风，我很喜欢。」

    紫织子的脸和嘴唇稍微放松了一些，在一旁按着紫织子肩膀、像是在支撑她的光也露出了温和的眼神。

    是光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一定很担心若木先生，但是在我们家不用多虑，安心地住下来吧。」

    「那、那就麻烦你们照顾了。」

    紫织子面孔扭曲，好像快要哭了，双手在身前并拢，深深鞠躬。

    正风轻轻点头，然后板着脸走进房内。

    「是光，热水快要放好了，晚餐前先带客人去洗澡。别让人家用你和爷爷那些廉价的肥皂和洗发精，我从工作的地方带过一些样品回来，我去找找看。」

    小晴说完之后也走掉了。

    是光对紫织子说：

    「你先放下行李吧。小晴刚刚说过，客房现在堆满东西，明天才能清干净，你先在我的房间或书法教室委屈一晚吧。我爷爷在那里开班教书法，教室里都是墨汁的味道，不过总比我那个充满动物臭味的房间好多了。啊，不过那栋和主屋分离，你睡那里会不会怕啊……」

    「……没关系，我可以睡在书法教室。」

    紫织子淡淡地回答，声音听起来还是很没精神。

    「喔，是吗？那就去那间吧。」

    是光提着紫织子的行李袋，带她去到主屋外的书法教室。

    铺着榻榻米的和室里排列着矮桌。

    是光把桌子堆到墙边，清出一个空间。

    「好了，你要先洗澡吗？」

    紫织子放下书包，和小皮包摆在一起，然后就低着头不动。是光刻意用开朗的语气问了她之后……

    「谢……」

    「嗯？什么？你想晚点再洗吗？」

    「谢谢……」

    看到紫织子神情脆弱地低声回应，是光顿时手足无措。

    「……这、这没什么，只是小事一桩啦。我也不想卖你人情，你可以像平常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去洗澡吧，洗过澡就会放松点了。」

    紫织子微微点头，依是光的话走向浴室。

    小晴已经在洗衣机上放了毛巾和浴巾，还有一个可爱的小篮子，里面装了沐浴组和肥皂。是光把东西递给紫织子，她也老实地接了过来。

    是光把手伸进浴缸摸一摸，温度刚好。

    赤城家的洗澡水通常很热，小晴今天大概是为了紫织子而弄得凉一点，这种温度比较适合小孩。

    「如果需要什么东西再叫我吧。」

    是光说完以后便走出浴室。

    他关上门，把背靠在门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紫那家伙突然变得这么乖，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与其见到她这么低潮，是光宁可被她那骄纵的态度惹得直跳脚。

    光同样地满面愁容。

    「上次小紫的爷爷入院时，她也是这个样子，当时我还留在小紫家陪她。这次是第二次了，她一定比上次更担心。」

    「没办法让她打起精神来吗？」

    「现在能做的只有尽量陪着她，多和她说话吧。」

    光心情沉重地说。

    紫织子洗澡时，是光把棉被搬到书法教室，并且装上干燥机，把棉被弄得蓬松点。

    「在这种季节开干燥机会不会太热啊？早知道的话，趁白天拿出来晒就好了。」

    「晚上还是很凉的，应该没关系啦。」

    是光他们言毕，走回浴室，看到紫织子穿着长达膝盖、像是能直接当作睡衣的毛巾质料浴袍，头上包着毛巾走出来。

    「那个……可以借我吹风机吗？」

    「呃，好啊，吹风机就放在洗脸台上，你自己去用吧。」

    「……谢谢。」

    啪的一声，浴室门关上了。

    接着就传出吹风机吐出热风的声音。

    「她小虽小，毕竟是个女孩子呢。」

    光不禁噗哧一笑。

    ◇　　◇　　◇

    晚餐吃的是很难得在赤城家看到的汉堡排。

    里面掺入了切细的红萝卜和青椒。虽然小晴说过不准挑食，还是花了不少工夫准备了小孩喜欢吃的东西。

    （对了，小晴也有个和小紫同年龄的孩子……）

    是光吃着淋上甘味酱油的汉堡排，想起了这件事。

    小晴会离婚是因为丈夫外过，她回赤城家的时候，她的孩子，也就是是光的表弟，只有一岁左右。

    是光不知道小晴和她丈夫是怎么谈的，虽然小晴如今还是常把前夫贬得一无是处，却从来不提留在夫家的孩子。

    由于公婆的强烈要求，小晴没办法和儿子见面。当然，以小晴那种绝不乖乖听话的个性来看，这应该是经过她同意才决定的。

    小晴对紫织子的语气和神情都很冷淡，不过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她不时望着紫织子。

    她关心紫织子或许是因为紫织子唯一的亲人正在住院，不过她静静盯着紫织子的眼神之中，若有似无地透出一丝悲伤。

    （看着小紫可能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吧……）

    是光这么想着，心中突然一紧。

    餐桌上没有热闹的对话，十分安静平淡。

    「谢谢招待，菜很好吃。」

    紫织子把自己那份吃得干干净净，然后低头致谢。

    晚餐后，是光又带着紫织子回到书法教室。

    棉被已经烘得暖呼呼的了。

    不过现在才八点，就算是小孩也不会这么早睡觉。

    「想玩游戏吗？我家只有花牌和扑克牌，啊，也有围棋啦。你会玩五子棋吗？」

    「我要睡了。」

    紫织子淡淡地说，随即钻进铺在榻榻米上的被窝里。

    「对了，你昨晚都没睡吧？那就晚安啦，有什么事可以打我的手机。」

    是光正要走幽房间，突然有只小手拉住他的运动裤管。

    「怎么了？」

    他回头一看，紫织子可怜兮兮地抬头望着他说：

    「那……那个……」

    「怎样？说啊。」

    「那个……」

    她仍然没放开是光的裤管，垂下视线。

    像是很犹豫似的，沉默了好一阵子。

    「……」

    （是不是怕一个人会寂寞啊？）

    「好，我今天就给你特别优待，天亮之前留在这里当看门狗。你安心地睡吧。」

    是光边说边拍拍棉被。

    紫织子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说：

    「一……一起睡吧。」

    「咧？」

    是光听得目瞪口呆。

    紫织子缩起脖子，藏起脸孔，但是仍然抓着是光的裤管，结结巴巴地继续说：

    「上次爷爷住院的时候……光每天都陪我睡，所以……」

    （喂！光！你没对她乱来吧！）

    是光知道光想要安抚紫织子，但还是用质疑的眼神瞄向他。

    光急忙摇着手回答：

    「怎、怎么会嘛！是光，干么那样看我啦！就算我安慰女孩一向都是全力以赴，也不至于对九岁小孩做什么事嘛。我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只是很正常地陪她睡而已啦。」

    （这家伙的「很正常」根本不能当真，他和女生打招呼都是用亲吻来代替的。）

    「真的啦，我真的没有半点邪念啦！难道说，你和这么可怜地求助的小女孩睡在同一张床上也兴奋得起来吗？」

    「混、混帐！怎么可能啊！」

    是光忍不住大吼，然后惊觉不对。

    「没有啦，小紫，我不是在跟你说话。」

    他急忙向一脸担忧的紫织子解释。

    光又双手合十，以柔和的语气接着说：

    「你就陪小紫睡吧。不管是大人或小孩，在难过、不安的时候都会眷恋别人的体温。」

    紫织子还没放开是光的裤管，她缩着身子，轻轻咬着嘴唇，一副脆弱的模样。

    「没办法。」

    是光粗鲁地掀开棉被，紫织子吓了一跳，双手交握在胸前。

    「喂，你睡过去一点。」

    紫织子脸色僵硬地缓缓移动，是光随即坐了过去。

    「找大概是第一次跟别人一起睡吧。」

    或许在他还没有记忆的幼年时代，也曾被那爱哭的母亲抱着入眠……

    是光盖好棉被，面对着紫织子躺在她身边。

    紫织子立刻红了脸。

    「不要看我，转向另一边啦！」

    她用双手去推是光的脸。

    「啊？你的要求真多耶。」

    「才不是！是你的神经太大条了啦！」

    她喃喃抱怨，像是很不好意思。

    「真烦，这样总行了吧？」

    是光转身背对紫织子，立刻感觉有个软绵绵的东西贴了上来。是光为这前所未有的触感而惊奇，一边心想：

    （小孩子还真温暖。）

    光也在是光面前侧身躺下，笑咪咪地望着他。

    「小紫攀在你的背后呢，真可爱。被九岁女孩当成抱枕的感觉怎样啊？」

    （少罗唆！别笑我！滚远一点！）

    是光凶狠地瞪着光，但光依然笑容满面，像是在观察他似的。

    「喂……要不要关灯。」

    「……开着吧。」

    （这样要怎么睡啊？）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亮一点才看得清楚你害羞脸红的模样。」

    （你对女生也说过这种台词吗？这个大色鬼！）

    是光只要睁开眼，就非得看着光不可，他只好把眼睛闭上。

    闭眼之后，他更清楚地感觉到贴在背后的紫织子的体温和呼吸，不禁紧张得冒汗。

    他绝不可能对九岁小孩产生遐想。

    是光一再如此坚称。

    但是……

    （小孩的体温……不，人类的体温好暖和啊。为什么和人这样靠在一起会觉得又害羞又安心咧……）

    ——如果有个体温会比较安心……

    一个人真的会寂寞得睡不着。

    光和是光刚认识时，曾经这么说过。

    是光虽然心想「不要讲这么软弱的话」，但这初次感受到的体温渐渐扩散到他的全身，甚至渐渐渗入心中，感觉真的很舒服。

    紧贴在是光背后的紫织子如今想必也在享受这种舒适和安心吧。

    我的背能多少给这家伙一点安慰吗？

    我真的把温暖分给这家伙了吗？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就算被光揶揄也无所谓。

    那阵嫩革芳香是紫织子的味道吗？

    闭起的眼皮慢慢变得轻柔，好像要融化似的。

    背后、手臂、双脚，好像都和那柔软温柔的东西合而为一，逐渐失去形体。

    （糟糕……我也开始想睡了……这样要怎么当看门狗……）

    不知不觉间，他陷入沉眠，发出鼾声。

    耳边传来了光柔和的声音。

    「好像两个小孩呢，一个大孩子和一个小孩子。」

    ◇　　◇　　◇

    到了星期日早晨。

    是光醒来时，紫织子已经起床了，连衣服都换好了。

    他刚清醒的惺忪睡眼看到她坐在窗边望着手机，似乎正在检查简讯，吃惊地立刻坐起来。

    「早安，是光，你昨晚睡得真熟呢。」

    光背对晨曦，对他粲然一笑。小瑠璃也在光的身边，用蓝紫色的眼睛冷冷地瞄着他。

    （混帐！不要突然挡在我的眼前啦！）

    是光正在瞪光，发现紫织子朝他看来。

    他急忙打招呼说：

    「早、早啊。你这么早就起来啦？」

    是光想到自己睡得那么熟，不禁有些尴尬。

    紫织子也红着脸，平淡地回答：

    「……早安。」

    然后她就转开了头，继续操作手机。

    看来紫织子也很不好意思。

    小瑠璃瞥去一眼，像是说着「真是小孩子」，然后不以为意地开始梳毛。

    光依然面带着笑容。

    是光故意不理他，说道：

    「小紫，你会吃早餐吧？吃完之后我陪你去医院看爷爷，回来时再去你家，帮花浇个水。」

    小紫还是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漠然地回答：

    「……嗯。」

    赤城家的早餐菜色一向是日式。

    刚煮好的白饭、表皮煎得金黄香脆的切片鲑鱼、黏呼呼的纳豆、芳香爽口的海苔，以及高丽菜、鸿喜菇和面麸煮的味噌汤。

    除此之外，还准备了平时没有的牛奶和切好的柳丁。

    紫织子今天早上也把早餐全吃完了，还自己把用过的餐具拿到厨房。

    「那个……请，请让我帮忙。」

    她小声地说，小晴便爽快地回答：

    「这样吗？那就麻烦你和是光一起收拾罗。」

    「什么？我也要吗？」

    「废话，客人都在做事了，你想偷懒吗？」

    「没办法了。」

    是光把碗洗好，再交给紫织子用乾布擦干净。

    光在一旁用温暖的眼神望着，而正风和小晴也故意装出视若无睹的模样，板着脸望着他们。

    ◇　　◇　　◇

    到了医院，才发现有个坏消息在等着他们。

    朋彦现在非常虚弱，无法立刻恢复正常生活。从院方的话中听来，以他的年龄来看似乎很难好转，紫织子一定也察觉到这点了。

    她紧握双手，低头不语。

    朋彦躺在床上，无法随意起身，但他一见到紫织子就温和地眯着眼笑了。

    「你来看我啦，里子。」

    紫织子有一瞬间露出悲伤的眼神，不过很快又开朗地笑着说：

    「爷爷，我会负责照顾那些花，你不用担心。」

    「谢谢你，里子。红山紫茎和夹竹桃已经开花了吗？金柑的果实也差不多变成金色了吧？」

    是光看到紫织子好几次握紧了小小的拳头。

    他们的公寓只有用花盆种植的浅色小花，并没有红山紫茎、夹竹桃和金柑。

    紫织子知道朋彦心中想的是搬到公寓之前住的那栋房子，也知道他以为在和女儿说话，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容，让是光看得心痛如绞。

    光也难过地皱起眉头。

    「我得在红山紫茎凋谢之前回去才行哪。」

    「嗯，是啊。爷爷，我们一起赏花吧。」

    紫织子点头回答，朋彦一脸怜爱地眯着眼睛。虽然他分不清楚女儿和孙女，但他对两者的爱一定都是千真万确的。

    他也对是光道谢：

    「里子有劳你的照顾，谢谢。」

    「不会啦，我家的人也很开心，觉得生活变得比较新鲜。」

    是光尽可能用开朗的语气回答。

    朋彦愉快的微笑太教人心酸了。

    后来他们去了公寓，为室内和阳台上的盆栽浇水时，紫织子一直沉着脸。

    她必定感觉到爷爷的虚弱了。虽然他在医院一直很有精神地笑着，多半只是强撑出来的。

    紫织子垂着眉梢，不发一语。

    「稍微休息一下吧。」　　‘

    是光拿出在便利商店买的年轮蛋糕和咖啡牛奶，递给紫织子。

    紫织子被是光推到圆形小矮桌前坐下，却没有吃年轮蛋糕。

    她只是把东西拿在手上，低着头不动。

    「小紫，你不是很爱吃这个吗？」

    光在紫织子身边对她说话，她当然没有反应。

    是光拿起紫织子手中的年轮蛋糕，剥起最外面的一层，放进嘴里。

    光看得目瞪口呆。

    「是光，你不是讨厌吃甜食吗？」

    是光没有理会，还是一层一层地剥下年轮蛋糕，一口接着一口吞下肚。

    （可恶，舌头上好像沾满砂糖了。）

    紫织子抬起头，一脸惊讶地注视是光愁眉苦脸地大口吃着年轮蛋糕的模样，是光板着脸把蛋糕递给她，她也开始剥起蛋糕来吃。

    「……」

    「……」

    两人默默地吃着。

    虽然光说过把蛋糕一层一层剥下来吃很不淑女，希望她能改进，如今却也用宁静深邃的眼神默默地看守着。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年轮蛋糕渐渐变小，紫织子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沉默地低头咀嚼咽下，又发呆了一会儿，才喃喃地说：

    「爷爷……是个很善良的人……」

    是光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好屏息倾听。

    紫织子又说：

    「所以……他才会变成那样……」

    接着她突然皱起脸孔，哑声说道：

    「所以不能当好人。」

    这句话中带着阴暗的情感，让是光不由得感到担心，也有些焦躁难安。

    「为什么不能？你就是因为爷爷很善良才喜欢他的吧？」

    听他这么一说，紫织子又露出脆弱的表情，咬着嘴唇不说话。

    「……」

    是光在厕所里和光悄悄地谈话。

    「那种时候到底该怎么做？你有没有什么笑话能逗女人笑啊？」

    「别闹了，如果冷场反而会把情况搞得更糟糕。」

    「唔～～要怎么办才能让她打起精神呢？」

    「如果能找些东西让小紫转移心情就好了。」

    「像是买电玩给她吗？」

    「唔……」

    两人沉吟良久，却还是想不出好点子。

    ◇　　◇　　◇

    援军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了。

    是光一回到家，就发现有一只大布偶坐镇在客厅中央。

    「这是什么玩意儿？」

    那是一只有着长脸，分不出头和身体的界线，像河马又像黄金鼠又像食蚁兽的神秘生物。

    「……这是打小钢珠的赠品。」

    正风板着脸说。

    「因为丢掉有点可惜……就带回来了，反正我们家刚好有个小客人。」

    （爷爷明明不打小钢珠的啊？）

    听到这显而易见的谎言，是光不禁傻眼。

    难道爷爷真的以为不会被识破吗？

    （所以这个布偶是爷爷自己去买的？他就这样一路抱回来？也不想想自己长得多像坏人……）

    是光想像着抿着嘴巴一脸凶相的爷爷抱着这只黄金鼠、河马、食蚁兽综合布偶走在路上的模样，不禁冒出冷汗。

    （爷爷应该也想鼓励小紫吧。）

    即使笨拙，却也很有他的风格。

    「你爷爷真是太赞了。」

    光微笑着说。

    出生在二次大战之前的爷爷真的说得上赞吗……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什么动物？」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这是店员推销的，说时下的女孩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我说的店员当然是指小钢珠店的店员。」

    正风干咳了两声。

    「至少问问店员这东西的名字嘛……」

    是光一说，紫织子就喃喃回答：

    「……水豚。」

    是光转头一看，紫织子脸烦泛红凝视着布偶。

    「这东西叫水豚吗？」

    紫织子仍盯着布偶，用力点头。

    光在旁边柔声地说明：

    「这是栖息在亚马逊河流域，长得像巨大黄金鼠的动物，现在市面上有很多相关商品，在女孩之间很流行。」

    （这种长身怪物竟然会流行？）

    是光有些错愕。

    「啊……小紫，那你要不要收下这个……呃……水豚？反正我家的人都不适合玩这种东西。」

    紫织子看着是光。

    她似乎很想要，又不好意思直说，是光就直接把水豚塞到她的怀里。

    「拿去吧。」

    「……谢谢。」

    紫织子露出微笑，紧紧抱住布偶。

    正风假装看起报纸，却从报纸边缘偷偷瞄着她。

    紫织子抱着布偶慢慢走到正风身边，鞠躬说道：

    「赤城爷爷，谢谢你。」

    「……只是刚好中了奖。」

    正风又把脸藏到报纸后面，一定是不想让人看到他脸红的模样。

    是光带着满心喜悦把脸靠在布偶上的紫织子回到书法教室。

    「我要离开一下，没关系吧？你一个人不会无聊吧？」

    「……我要写功课了。」

    紫织子仍抱着水豚布偶，坐在榻榻米上回答。

    「那我就不吵你罗。」

    说完以后，是光就和光一起离开书法教室。

    「好了，趁现在来收拾客房吧。」

    「真希望我也能帮忙。我该打扮成女仆的样子，在一旁喊『主人加油』来给你打气吗？还是你比较喜欢啦啦队长？」

    「才不要！对了，我要先做另一件事。」

    是光回到客厅，对正风道谢。

    「爷爷，谢谢你买布偶给小紫，多亏如此，小紫也比较有精神了。」

    「只是刚好中奖罢了。」

    正风依然坚持。

    算了，就当作是这样吧。

    正风突然沉下脸，问道：

    「若木先生的情况怎样？」

    是光听了也觉得心情沉重。

    「好像……不是很好。」

    听了是光叙述医院里的事之后，正风眉间的皱纹也更深了。

    「小紫可能要在我们家多住一段时间……我会尽量照顾好她，不会给爷爷带来麻烦的。」

    「我又不觉得麻烦，说这种话对客人太失礼了。」

    正风严厉地说。

    然后他以锐利眼神盯着半空，抿着嘴角说：

    「若木先生是我的恩人，二十年前你奶奶离开之后，我几乎不跟任何人往来，总是臭着一张脸，眼神尖锐得像刀一样……在围棋社里也没人敢跟我说话，我自己也觉得这样无所谓。」

    那时只有朋彦找他攀谈。

    ——要不要来下一局啊？

    他坐到正风面前，和气地问道。

    在下棋的时候，他以诚恳温和的语气稍微谈了自己家人的事。

    像是妻子过世的事，还有自己独自扶养老年才生的独生女。

    虽然生活充满旁徨和失败，过得很辛苦，还是有值得开心的事。

    ——随着年岁增长，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多，但也得到了某些东西。我觉得这些都是应该好好珍惜的。

    因为妻子舍弃而不信任所有人、变得暴躁的正风听到朋彦这番话，默默地感受到极大的震撼。

    失去了某些东西，也获得了某些东西。

    正风此时才发觉这些都是应该好好珍惜的。

    「像我这种长相凶恶、人见人嫌的老头能够不被众人孤立，都是因为若木先生的那番话……」

    正风大概回想起这二十年的岁月了。

    他闭起眼睛，露出感触良多的表情。

    （恩人啊……）

    正风说的话也撼动了是光的心。

    他又喃喃地说：

    「若木先生……真是个了不起的好人。」

    ——我绝对不要当好人。

    紫织子曾经沉痛地这么说过。

    但是紫织子的爷爷在二十年前救了是光的爷爷。

    事隔二十年，正风仍会满怀感激地说紫织子的爷爷——若木朋彦——是个好人。

    这一点彷佛把沉积在是光胸中的黑雾都吹散了。

    「爷爷，改天也把这些话说给小紫听吧。」

    正风一听就显得手足无措，好像颇为尴尬，然后冷淡地回答：

    「哼，女人哪里会了解这种事。」

    「真没想到朋彦先生和你爷爷之间竟然有这么一段佳话，人和人会在哪里牵上关系真是难以预料。」

    是光从客厅走向客房时，光以认真的语气对他说道。

    「我和你能成为朋友，也是因为碰巧看到你为了救不认识的老爷爷而彼卡车撞到的那一幕呢。」

    「真是讨厌的巧合。」

    「不过，这种小小的联系除了巧合之外或许还有其他意义呢。我和你还能继续维持这种缘分真是太好了。」

    「是吗？我倒觉得去参加你的葬礼那件事……」

    「你后悔了吗？」

    「你说啊？」

    是光一提到这件事突然很不好意思，所以只是冷冷地回答，然后拉开客房的纸门。

    二十年之后，我会用怎样的心情回想我和这家伙的事？

    到时光大概已经不在我身边了吧……

    一想到这里，是光就觉得心中有些刺痛。

    「好，开工了！」

    是光振作起精神说道。

    要整理客房这些乱堆一通的杂物比想像的还要费工夫，他姑且先把占空间的东西渐渐搬到自己的房间。

    是光满头大汗地搬东西时，光飘浮在上方看着。

    「是光，你真是个劳力派的男人，很帅耶。对了，你一定很适合穿建筑工地的工作服，就像这种。」

    光一边说，一边换上一套完全不适合他的工作服，提出邀约：

    「你哪天也穿穿看吧，就用这种打扮出去搭讪，女孩们一定会被你充满野性的模样迷住的。」

    （去参加你的葬礼那件事，我现在真的超级后悔。）

    是光在心中默默抱怨着。

    ◇　　◇　　◇

    好不容易工作到一段落，是光又回到书法教室。

    紫织子正坐在地上，盯着手机。

    她那僵硬的侧脸让是光暗自心惊。

    （怎么又变得这么消沉了？）

    水豚布偶就放在紫织子身边，她轻轻靠在上面，一脸严肃地看着手机。

    难道是在等医院联络吗？

    （我还以为爷爷送的布偶已经让她开朗一点了。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呢……〉

    是光看看房间各处，只见笔墨纸砚，没有任何娱乐用品……

    （对了！）

    是光搬起一张靠在墙边的矮桌，走到紫织子面前「磅」的一声重重放下。

    紫织子睁大了眼睛，光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光语气不悦地说：

    「喂，来写书法吧！」

    紫织子听得满脸疑惑，是光在她面前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出，接着以灵活的动作开始磨墨。

    「写写看吧，想写什么都行。」

    他把毛笔放在紫织子手中，她只是迷惘地盯着宣纸，一动也不动。

    「你喜欢什么字？」

    「……」

    「真是的。」

    是光抓起另一支毛笔，从紫织子背后伸手过去沾满墨汁，在宣纸上写起大字。

    强而有力伸展出去的黑线。

    全神贯注勾勒出的直划和弯钩。

    紫织子屏息望着写在白纸上的文字——笔尖经过的轨迹。

    「……紫？」

    「是啊，这是你的名字。」

    紫织子红着脸看着这个充满生命力的「紫」字。

    「好了，接下来换你写。」

    是光放上一张新的宣纸。

    紫织子干涩地咽了口水，慢慢地动起笔。

    她以谨慎的笔画写出了「紫」这个字。

    「你写的好像比较漂亮……」

    紫织子不满地说。

    是光提出建议：

    「这里和这里应该要多使劲，放胆写下去就可以了。」

    他在紫织子写的字上描了笔画当作范本，紫织子仔细地看过，又在第三张宣纸上写了「紫」。

    点点墨渍溅到宣纸上，紫织子皱着脸说：

    「墨汁喷出来了啦。」

    「喷出来就喷出来啊，继续写吧。」

    「啊啊，衣服也被喷到了啦！」

    「洗了就干净了。」

    紫织子鼓着脸颊又写了一次，但还是不满意地沉吟着说：

    「怎样才能把这里写得粗一点呢？」

    「笔杆要倾斜一些，用这个部位来写。」

    在这番对话之间，紫织子又写了好几张「紫」。

    原本显得无精打采的瘦弱字体逊渐变粗、变大，也越来越有气势。

    是光小时候只要情绪低落，或是心情烦躁，就会独自坐在这里的矮桌前写字。

    就像要把情绪发泄在纸上似的，一张接一张地写。

    然后他会舒爽地张开双手，躺在铺满毛笔字的榻榻米上。

    当时是光看到的是泛黑的天花板，此时看到的却是一位浅褐色头发轻柔飘逸、像天使般的少年，用愉快而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

    就像清澈透明的光辉聚集一处似地光彩夺目。

    紫织子也渐渐展开笑颜。

    「你再写别的字给我看嘛。」

    「好啊。」

    是光写下「清廉洁白」、「正直」、「安贫乐道」、「淑女」这些词汇，叫紫织子照着临摹，她立刻鼓起脸颊，刻意反抗地写了「不劳而获」、「满载而归」这些不像小学四年级会教的词汇。

    「你的欲望太强烈了，这个『获』字都被压歪了。」

    「笔画这么多，有什么办法嘛！」

    是光的毛笔写出了一个端正的「获」字，她不高兴地盯着。

    「内心如果洁净，写出来的字也会干净漂亮。」

    「这个跟那个又没有关系！」

    紫织子有些生气，又写了好几个「获」。

    「唔……狗都写得出来，我没理由写不出来啊！」

    「墨汁沾太多了，你太贪心了。」

    「少罗唆！」

    紫织子在是光的右眼旁边画了一圈。

    「你这家伙！」

    她又给他画了两撇泥鳅般的胡须，然后噗的一声笑出来。

    「哈哈，好蠢的脸。」

    「你这臭小鬼，我要处罚你！」

    「呀！」

    紫织子的眼睛旁边也被画了一个大圈。

    「你做什么啦！」

    紫织子叫道，又在是光脸颊上画了漩涡，是光也不甘示弱，结果两人都搞得满脸乌漆抹黑。

    光在上方忍不住笑了。

    「果然是两个孩子。」

    ◇　　◇　　◇

    「那张脸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是在玩羽子板吗？连衣服也搞得都是墨汁！」

    小晴大发雷霆，命令他们去洗澡。

    紫织子洗完后，是光也把脸上墨汁擦干净，在浴室清洗脱下的衣服。

    「小紫好像恢复一些精神了。是光，看来你比我更懂得怎么哄小女孩耶。」

    「要你管，我也只想得到那招啦。」

    是光对笑咪咪的朋友不耐地说。

    晚餐后，紫织子和正风下起五子棋。

    是光和小晴在一旁七嘴八舌地说：

    「应该下在这边才对吧？」

    「如果是我，就会下在这边。」

    正风听了就骂道：

    「你们给我闭嘴！」

    但紫织子好像很开心。

    是光看到小瑠璃爬到她的腿上，睁大眼睛说：

    「这家伙！它来到我家以后一次都不让我摸耶！」

    「是吗？」

    紫织子露出笑容，像是特地表演似地搔搔小瑠璃的喉咙和背部，它也乖乖地让紫织子摸。

    「小瑠璃也会亲近我喔。」

    连光都跟着去摸（？）小瑠璃，是光不甘心地咬牙切齿，还因此被小晴敲了一记，骂说「不要对客人发脾气」。

    是光把紫织子的行李搬到客房，铺好棉被，紫织子露出脆弱的表情低头站在一旁，沉默片刻以后，小声问道：

    「那个……你今天也会陪我一起睡吗？」

    「喔，可以啊。」

    是光这次回答得不像昨天那么犹豫了。

    「喔？你长大了嘛。如果女生对你撒娇说『我不想回家』时，你也可以这样回答人家。」

    光调侃着他说。

    小瑠璃也在是光的脚边抛去讽刺的目光。

    （少罗唆!）

    是光又板起了脸。

    反正当一天抱枕和当两天抱枕都是一样的，没必要再尴尬一次了。

    紫织子不好意思地转开视线，抱着水豚布偶钻进棉被。

    「电灯还是要开着吗？」

    「不……没关系，关掉吧。」

    是光关了灯，只留一个小灯，然后背对着紫织子躺下。

    她却语气不悦地说：

    「不是那边……转向我这边。」

    「你昨天不是这样说的啊？」

    「昨、昨天是昨天嘛！」

    「真是的。」

    他依言照做之后，两人在极近的距离望着彼此，令紫织子紧张得缩起身子。

    是光也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才好。

    因为能够整个埋进他怀中的小小身躯就近在眼前。

    而且，紧抱着水豚布偶的紫织子还以不太自然的姿势把头靠在是光的脖子旁。

    （这、这比昨天更难应付啊！）

    散发着嫩草芳香的柔软秀发触及是光的喉咙和锁骨，他死命忍住痒到想要跳起来的冲动。

    紫织子小声地说：

    「……光在睡前……都会摸我的头发，还会亲我的额头。」

    （喂！）

    是光隔着紫织子的脑袋怒视着光。

    光本来靠在墙边抚摸（？）小瑠璃的背，笑容满面地看着他们，此时见状就急忙摇手，拚命解释：

    「我只是轻轻地吻她的额头，就像母亲哄孩子那样啦！我真的没有其他用意喔！」

    紫织子又寂寞地说：

    「而且……他还会说故事给我听，直到我睡着。」

    「等一下！小紫！那个故事……」

    光更慌张地想要阻止紫织子说下去。

    但紫织子听不见光的声音。老是被光揶揄的是光总算抓到机会报仇了。

    「喔？那家伙说了怎样的梦幻故事啊？」

    「王子的故事。」

    「是喔？」

    就像是光预料的，听起来像是童话故事，小女孩应该会很喜欢。

    「某个国家有个英俊的王子，王子非常喜欢花……他爱着世界上所有的花。」

    （主角竟然是自己。真不要脸。）

    光不再说话，说不定已经在黑暗中抱着头，羞得面红耳赤。是光想到这点就觉得愉快。

    「可是……王子特别爱着某一朵花，那朵花却消失了，所以王子一直在找可以让他更深爱的特别花朵，不过一直找不到……」

    紫织子的声音变得很悲伤，或许是因为寂寞吧。

    那柔弱的声音，还有语气中隐含的哀愁，唤醒了是光心中那个已经远去的初恋对象的声音……

    是光听着听着，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为什么？

    紫织子的声音和语调明明都和夕雨不同。

    没错。

    夕雨也曾垂着眼帘，用细细柔柔的声音说话。

    ——光说过……只有一个人例外……虽然他们深深相爱，却无法互相拥抱……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看起来好痛苦……

    失去的花朵。

    他在找寻可以让他更深爱的特别花朵。

    （夕雨和小紫都说过类似的话……这是巧合吗？）

    在一盏小灯的微弱光芒中，是光看不清楚光的表情。

    光抱着头，垂着脖子。

    因为看不见，更让是光焦躁不安。

    （我知道的光是个后宫皇子，满脑子都是女人，又很花心，可是他真的是打从心底关怀着每个女人……）

    紫织子稚嫩的声音轻轻地颤抖。

    「世界上的所有花朵都有自己的美、都有可爱之处……可是，王子还是找不到哪朵花能胜过失去的那朵……他很寂寞……很可怜……」

    声音越来越小。

    「光……好可怜。」

    紫织子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她觉得光就像那个找寻花朵的王子吗？

    按在是光胸口的那只小手紧紧握起。

    「光找不到那个独一无二的人……」

    湿润的呼吸吹在他的喉咙上。

    「因为光很寂寞，很可怜……我都看不下去了……所以我希望我长大以后充满魅力……成为一个好女人，让光觉得只要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她说得断断续绩，纤细的肩膀颤抖着。

    「我本来打算以后要当光的新娘……」

    她哀伤地说。

    「我想要变得更好，让光不用再和别的女生厮混，可是……」

    小小的脸埋在是光的颈边。

    「光……已经不在了。」

    贴在他脖子上的鼻子有点湿润。

    在光的葬礼上……

    是光突然想起当时有个泪流不止的小女孩，她的眼睛哭得像兔子一样红。

    小女孩紧握双手，咬着嘴唇，用生气般的表情哭泣。

    那就是紫织子。

    可以随随便便买下一栋房子的国中生，以及到处诈骗大叔的小学生。

    天差地远的两人，不可思议的相遇。一般来说，这两人绝对不会扯上关系，但是这两人凑在一起之后必定产生了一些化学变化。

    就像是光和光渐渐成为朋友那样。

    是光粗鲁的手代替了光，一再抚摸那纤细柔软的头发。

    「不……我想说不定光就在你的身边。」

    光是用怎样的心情听紫织子说话的？

    他听到紫织子想当他的新娘，会有什么感觉？

    （或许他会很后悔自己傻傻地死了……）

    或许他也很懊恼自己无法在紫织子哭泣时再摸她的头发。

    紫织子靠在是光的颈边抽鼻子。

    「……说下去。」

    「啊？」

    「王子的故事……」

    「要我来说？」

    是光从来没给人说过床边故事，不由得惊慌起来。

    「如果……故事在王子还没找到花的时候结束，王子就太可怜了……」

    「也、也是啦……这个嘛……」

    是光正在烦恼时，黑暗中静静地传出声音。

    「王子为了找寻那朵砣，不停地旅行下去，有一天，他在一片原野上遇到了一株小小的紫草。」

    如同轻柔包覆着心灵的温暖声音。

    「王子对白色的紫草说话，她就用鸟鸣般的可爱声音骄傲地回答：『别看我的外表好像只是一朵可爱的白花，我可是能把全世界染成高贵紫色的稀奇花朵，如果你想要得到我，就得对我灌注十足的爱情、心血和金钱。』」

    是光不甘愿地照着说了。

    「不停旅行的王子在一片原野上碰到一株小紫草，那株紫草虽然还是僩小鬼，却臭屁得很，吱吱喳喳地说自己是能把全世界染成紫色的稀奇花朵，所以叫他要拿出够多的爱情和金钱来照顾她。」

    「什么跟什么啊？」

    紫织子仍靠在是光的脖子旁，有点生气地说。

    「故事就是这样啦，你给我安静地听下去。」

    「王子开始照顾紫草，这株紫草既早熟又莽撞，还会自己摇晃身体和花瓣招来坏虫子，照顾起来非常辛苦。」

    「而且那家伙动不动就闹事，经常摇晃身体和花瓣吸引害虫，把王子搞得一个头两个大。」

    紫织子用指甲抓了是光的脖子。

    「我才没有动不动就闹事！还有，你不能说得浪漫一点吗？」

    「我又没有说闹事的是谁。」

    紫织子不时踢是光一脚，或是抓他的鼻子，但光仍继续对她说故事。

    紫草一天天地成长，一天天地改变，王子在一旁看了不知道有多欢喜。

    每天都能看到她不同的样貌，令王子非常开心。

    他非常快乐。

    天天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光满怀柔情、语气愉快地说着。

    是光照样转达。

    紫织子也慢慢地安静下来，抱着布偶靠在是光身上，仔细地倾听。

    没多久，就传出了细微的鼾声。

    是光的眼皮也变得越来越重。

    光的声音好像渐渐远去。

    「王子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改变……所以只要看着紫草的改变，他就觉得好开心，好幸福。」

    声音开始变得飘怱，像是反映出光的孤独，让是光有些心惊……

    但他彷佛沉入那温柔的声音一般，不知不觉地陷入沉眠。

    （……对了，这家伙在我睡着的时候都在干么？鬼也会睡觉吗……）

    在失去意识之前，是光想到的是这件事。

    ◇　　◇　　◇

    是光的耳边突然有人大叫。

    「是光！起床啊！快起床啦！是光！」

    有个小小的、软绵绵的东西轻触着他的脸颊。

    「是光，拜托你，快醒来啊！」

    他睁开眼睛，就发现光焦躁地望着他。

    小瑠璃也正在轻敲着他的脸颊。

    房间里仍是一片漆黑。

    「唔……干么？」

    他迷迷糊糊地问道，听见了一个焦急的声音回答：

    「小紫跑出去了！」

    （你说什么！）

    是光急忙爬起来。

    原本睡在旁边的紫织子不见了。

    他开了灯，看看房间四处。

    行李袋还在原位。

    但是紫织子一直抱着的水豚布偶不见了！

    此外，榻榻米上还放着一本笔记簿，应该是紫织子的。

    『谢谢你们的照顾。我要去亲戚家，请不用担心我。』

    看到上面的绿色字迹，是光不禁愕然。

    （你去哪了啊？小紫！）

第三卷 若紫 五章 紫草的行踪

    光说，深夜里有简讯传到紫织子的手机。

    紫织子看了之后，就脸色凝重地关上手机，思考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换衣服，在笔记簿上写了留言，不安地抱紧水豚布偶，甩甩头，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光只能在是光身边的范围移动。

    他死命呼唤是光，但是等到是光醒来时，紫织子已经离开屋子了。

    正风和小晴也都没发现紫缎子在三更半夜时跑出去。

    还没日出的时候，是光就骑着脚踏车去紫织子住的公寓，但她并没有回去。

    他又去了医院，在夜间柜台询问紫织子有没有来过，还是一样扑空。

    「说不定小紫回到以前住的地方了。」

    所以是光又骑上脚踏车，依照光的指示赶过去。

    不过，种满树木花草的院子里感受不到人烟，房子也上了锁，怎么按门铃都没人回应。

    他精疲力竭地回家以后，正风和小晴也都在为紫织子奔走，小晴到处问人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半夜走在路上，正风还请警察帮忙搜索，但是警察一脸不耐烦地说她既然留言表示要去找亲戚，就应该在亲戚家，那毫不认真的态度令正风大为光火。

    （亲戚？她哪来的亲戚？）

    紫织子除了祖父朋彦之外就没有其他亲戚了啊。

    后来正风他们又分头找人。

    是光和光一起去紫织子的学校、她喜欢的公园，还有紫织子可能会去的地方找，并且随时和小晴及正风联络，可是过了中午都还没棱现紫织子的行踪。

    是光又去找了紫织子的公寓、小时候住的地方，以及医院。

    他满心愧疚地告诉朋彦紫织子不见了，但他只是微笑着回答：

    「喔喔，里子到了晚餐时间应该就会回来了。」

    这让是光更加沮丧，忍不住咬紧牙关，皱起眉头。

    朋彦看了就温和地说：

    「不用这么担心，那孩子已经长大了，说不定是去见父亲了……」

    （父亲？）

    他和身旁的光面面相觎。

    朋彦说她去找父亲，这个她指的是紫织子吗？可是紫织子的父亲早就……

    「欸，若木先生，小紫的父亲是谁啊？他还在世上吗？」

    是光探出上身问道，朋彦的眼神像是在遥望远方，含糊地说：

    「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已经住在云端上的春及殿里了吧。养了棕熊，在银世界旅行……带着濑户剑，寂寞地看着铃虫……他已经无法再见里子了……里子还这么年轻就生了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实在很辛苦……如果里子是这样希望的，我也打算……把她生下来的孩子当作家人。」

    （他把小学时代的女儿和怀了小紫时的女儿弄混了吗？）

    刚才他那番话，是光一点都听不懂。

    （什么春及殿啦、棕熊啦，他是在说什么神话故事吗？既然说是在云上，那么小紫的父亲的确是吉国守罗？）

    是光看着光，发现他也一脸忧虑地沉思。

    结果他就这么一无所获地离开医院。

    到了晚上，紫织子依然没有回到赤城家。

    ◇　　◇　　◇

    隔天，小晴对着整夜都没阖过眼的是光说：

    「是光，你去上学吧。我和爷爷负责去找小紫，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立刻打电话给你的。」

    现在他哪里还有心情上学。

    不过，是光实在太紧张，太疲惫了，小晴劝他最好先冷静一点，总之今天还是先去学校。

    「是光，就听小晴的话吧，再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的。」

    光也跟着劝说，因此他乖乖地上学去了。

    是光带着大大的黑眼圈走进教室之后，正在按手机的帆夏停以了动作，看得哑口无言。

    绑辫子的班长平时都会战战兢兢地对他打招呼，今天却只是站在远处害怕地望着是光，不敢靠近。

    「呃……赤城，你怎么了？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你昨天也请假了，身体还在不舒服吗？」

    帆夏连人带椅靠近是光，担心地问道。

    「还是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上周六你好像也遇到了什么事？」

    是光低声回答：

    「……寄宿在我家的家伙不见了。」

    「寄宿？你是说猫吗？」

    「……」

    他丢下书包，坐在椅子上，痛苦的呻吟从干燥的唇中流出。

    和帆夏说这些也没用。

    但他已经走投无路，无计可施，忍不住哑声地说：

    「是个……小学女生。」

    「小学生……！」帆夏大吃一惊。「难道就是新闻社报导的那个女生？原来她和你是亲戚？真是的，原来如此。不过，你说她不见了？」

    「……她在半夜写了一句留言就跑出去了，后来一直没有回来。」

    「离家出走……？」

    「我不知道啦。她说要去找亲戚，可是我根本不知道她所谓的亲戚是谁。」

    是光懊恼地敲起自己的头。

    帆夏的眼神越来越忧心。

    「找过警察了吗？」

    「我爷爷已经报警了，不过他很生气地说警察好像不打算认真找。混帐，如果那家伙出了什么事……」

    如果自己早点醒来就好了。

    现在的确不是上学的时候。

    后悔焦躁在是光的心中交集，就连此刻他都担心得胃壁收缩。

    「是光，你不要这么苛责自己啦。」

    光的安慰他也听不下去。

    这时，帆夏用坚定的语气说：

    「赤城！我也来帮忙找那个孩子！我要在网路上召集大家帮忙！」

    是光愕然地抬头。

    「你……做得到这种事？」

    「还没试过我也不确定……不过，系这么难过的样子，我实在看不下去……我就试试看吧！」

    帆夏的眼神和语气之中，都充满了想要帮助是光的强烈期望。

    那种率直的感情令旁徨的是光开始怀抱希望。

    「你就拜托她吧，是光。」

    光的声音也变得积极。

    「那就麻烦你了，式部。」

    「嗯。」

    帆夏露出了可靠的笑容。

    （这家伙的眼睛真好看。）

    虽然情况如此危急，她那炯炯有神的眼睛却让是光忍不住看呆。

    「敝人也来帮忙！」

    「哇！」

    「怎、怎么回事？」

    有个胸部很大的短发女孩右手拿着手机，突然从桌边跳出来，是光和帆夏都被吓了一大跳。

    「近江！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刚刚到底躲在哪啊！」

    新闻社的近江雏在这两人怒目凝视之下，还是显得满不在乎。

    「有什么关系嘛，美少女记者本来就是神出鬼没的。敝人已经大略知道情况了，所以也可以一起来帮忙。就当作是为了报导赤城先生可能是萝莉控那件事赔罪吧。」

    她连珠炮似地说完。

    「那篇报导根本就是随便瞎掰，我才不觉得你是会为这种事赔罪的人咧。」

    是光爆出青筋，愤恨地指出，雏却露出戏谵的表情，弯起了她那娇媚而丰腴的嘴唇。

    「这种小事就别计较了嘛。敝人最拿手的就是搜索调查，无论是要调查男女朋友日常行为或是扫厕所，都能派上用场喔。」

    「算了……现在情况这么紧急，你能帮忙就谢天谢地了。」

    是光瞥了光一眼，看见他也在点头。

    「那就决定了！立刻进行调查！」

    「喂！等一下！我还没说小紫的名字和学校耶！」

    「敝人『都知道』了啦。」

    雏一边愉快地回答，一边走出教室。

    （她为什么会知道啊！）

    是光不禁冒出冷汗。

    「赤城，我也要开始行动了，告诉我小紫妹妹的资料吧。」

    帆夏已经双手握好红紫色手机，挑起眉梢，以蓄势待发的表情说。

    「我绝对要比近江更快找到！」

    她小声地自言自语，所幸这句话没有传进是光的耳中。

    布告栏上的报导刊登了眼睛打上黑条的紫织子照片，帆夏用手机拍下，上传到网路，呼吁大家见到这女孩就来通报。

    这招虽然能蒐集资讯，但也招来了风凉话和色情网站广告，帆夏在课堂上仍然紧盯着手机萤幕，以迅速的动作不停操作按键。

    到了下课时间，葵不知为何来到了是光的班级。

    「赤城同学，可以出来一下吗？」

    光露出意外的神情，持续操作手机的帆夏同样抖动了耳朵和肩膀。

    是光起身走向走廊后，帆夏还是继续偷瞄。

    「葵，怎么了？」

    是光走到窗边，对着外面说话。葵认真地望着是光说：

    「赤城同学，听说你亲戚家的小女孩不见了，你一定很烦恼吧？请让我帮忙。」

    「你是从哪听来的？」

    「是近江同学……」

    （近江那家伙干么跟葵说啊！）

    光也露出很头痛的模样按住了额头，因为他很了解葵的个性。

    「我受过你那么多照顾，我也想要报答你。上次你被当成怨灵时，我都没为你做过什么，所以这次……」

    葵的态度非常真挚。

    是光却很犹豫。

    他很高兴葵有这番心意，但葵和帆夏或雏都不同，是个生长在深闰中的千金小姐，又是光很重视的人，他不希望把葵扯进来。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不需要报答我啦。」

    原本按着额头的光突然放下手，用深思熟虑的语气制止了是光。

    「不，让葵小姐帮忙吧。你可以请她去调查久世宗一郎的身边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尽可能收集资讯，再小的消息都无所谓。出身左乙女家的葵小姐一定办得到。」

    （久世宗一郎？就是小紫的那个目标？他不就是妖怪麻雀吗！）

    由于紫织子爷爷住院的骚动，是光早就忘了那个名字，如今听到它从光的口中说出，突然觉得心中一凉。

    为什么要调查久世？还有，叫葵去做这种事真的好吗？

    是光怀着不安的情绪，对落寞低头的葵说：

    「我看还是请你帮忙吧。你知道久世宗一郎吗？那是个很常搞慈善活动的老爷爷。」

    「嗯，认识……我的父亲参加了久世先生举办的读书会，而且小朝也是久世先生担任会长的爱花协会会员。」

    「很好！那就请你调查看看久世的身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能查到多少算多少。啊！绝对要注意安全喔！」

    葵一开始还疑惑地睁大眼睛，但又立刻腼腆地笑了，脸上泛出红晕。

    「我知道。」

    「真的不可以太乱来喔！」

    是光对葵也是呵护有加。

    这不只是因为葵身为光的心上人，而是葵本身就有一种会令人想要小心保护的气质。

    是光看着那柔顺披垂的乌黑秀发和楚楚可怜的白色缎带渐渐远去，然后回头一看，发现教室里的帆夏把椅子稍微往后拉，朝他这里眺望。

    （哇！）

    他吓得稍微后仰。

    帆夏一和他对上视线也脸红了，差点和椅子一起失去平衡，她慌乱了片刻之后才鼓着脸颊说：

    「你也请葵之上帮忙找小紫吗？」

    「呃，是啊。」

    「这是无所谓啦，不过你最好小心点，可别因为和葵之上在校内打情骂俏而被朝之宫踢出去。」

    「我才没有和她打情骂俏。」

    「是喔。」

    看到帆夏噘起嘴唇，是光不禁有些心虚。

    ◇　　◇　　◇

    放学后，是光又和光一起到紫织子可能会去的地方找寻。

    这是他第三次来到紫织子小时候住的地方。他边走边和光说：

    「你真的觉得小紫失踪的事和久世有关？」

    「嗯……因为小紫会在爷爷的情况变得那么糟糕时做出那种行动，实在太奇怪了。爷爷病倒之前，小紫最注意的也是宗一郎先生。」

    紫织子说要报仇。

    是光也想起周刊报导写到的十年前那件事。

    岛根县的海边，在海洋节发生的集体中毒事件。

    在久世集团主办的市民活动上，吃了海鲜汉堡排的孩子们纷纷闹肚子痛。

    董事长秘书吉国守企图遮掩此事，所以遭到媒体大力抨击。

    吉国声称是董事长指示他隐匿消息。

    但是久世拥有不在场证明，而后吉国收取食材业者贿赂的消息爆出，然后他就死于铁路事故……

    报导之中提出猜测，认为指示隐匿消息的可能真的是身为董事长的久世。

    「宗一郎先生在十年前就引咎辞职，卸下蔓事长之职，但他现在还是以顾问的身分掌控着实质的经营权。不过那份报导刊出之后，宗一郎先生的地位或许开始不稳了，就算追诉时效过了，宗一郎先生也绝对不会乐见任何小骚动发生。而且，如果小紫真的拥有能证明吉国清白的证据……」

    光担忧地垂低视线。

    「你怎么想？小紫真的有证据吗？」

    ——我在一本书里发现爸爸写给我亲生妈妈的信。

    紫织子在公园里对久世这么说。

    她还说，爸爸在信上表示自己是清白的，里面还有证据。

    久世似乎很在意那封信，还要求紫织子把信交给他。

    如果那只是为了拐久世上钩的谎话……

    「……我不确定，不过……」

    光不安地皱起眉头。

    「我不是说过吗，小紫的爷爷在三月住院时我都待在她家。那时小紫曾经突然发脾气，理由很单纯，因为小紫不吃我准备的晚餐，而我只是回了一句『这样啊』。但她在那之前就神色黯淡地抱膝而坐，所以我很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她后来猛然站起来，大叫『为什么你不生气！』……」

    ——为什么你老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因为我说想吃奶油培根义大利面，所以你才特地做的，做好以后我却不吃，你为什么只是笑着回答「这样啊」？

    ——等你想吃的时候再吃就好了。

    ——奶油培根义大利面放久了就会变软、变难吃了啊！为什么你只是露出无奈的表情！为什么还笑得出来！爷爷和光都太奇怪了，为什么能这么容易原谅别人！你们就是这样才会被人欺骗，被人耍得团团转，替人背了一堆坏事！

    她颤抖着紧握的拳头，死命皱紧眉头以防眼泪流出，奋力大叫。

    光抱住了她，她就用小小的拳头捶打他的胸口，哭了起来。

    「小紫当时的反应，或许是因为看到了爸爸写的信，因而得知了十年前的事件。」

    光的语气变得肃穆。

    他垂下眼帘，一脸难过地对屏息的是光说：

    「小紫如果真的去帮爸爸报仇，无论事情成功与否，对她来说都不是好事。」

    的确，如果紫织子真的握有证据，久世很可能会使出某些手段来打压她。

    光八成想到了最坏的情况，脸色变得很沉重。

    连是光也紧张得几乎胃穿孔。

    「总而言之，现在最重要的是得尽快找到小紫，其他事情就先别想了。」

    是光不悦地说道。

    「嗯，说的对。」

    两人满怀忧虑地走在安静的住宅区里。

    「对了，你买下小紫的老家之后怎么处置？」

    「我有时会过去住，因为房子太久没住人容易旧，而且院子也得定期整理。小紫坚持要等到她买回房子才肯住进去，不过她一定很想念那里，所以有时还是会过去，次数不多就是了。她都会坐在缘廊，静静地看着院子，好像很开心，又好像很难过。」

    「那现在呢？房子在谁的名下？」

    「谁的名下啊……」

    光的脸色沉了下来。

    接着他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死了以后，房子就转到家人名下了吧。我想他们应该不会立刻卖掉。」

    光的语气像是有所保留，但他看来好像不希望别人多问，所以是光也没再多话。每次他提到家里的事总是这种态度。

    或许是因为他身为情妇的孩子，立场尴尬，所以和家人之间有所距离。

    他们走着走着，来到了一栋围着篱笆的小平房。

    院子里的树木绿意盎然，繁茂的树枝上挂着金柑，还种了橘色的百合花。红山紫茎已经快凋谢了，有几朵貌似茶花的柔媚白花落在地面。

    是光摆出愁眉苦脸时，光突然睁大眼睛。

    他似乎很讶异，一脸茫然地呆立不动。

    （怎、怎么了？）

    是光还没发问，他就紧张地说：

    「是光……快躲起来！」

    「啊？」

    是光不明所以地蹲到篱笆后方。

    光盯着缘廊的方向，眼神仿佛要吃人似的，白皙的脸颊紧绷，眼睛眨也不眨，只是一个劲地望着。

    是光看到有个女人坐在那边，顿时呆住。

    那是个美丽的女性，在阳光之下显得金光闪闪的长发，一部分带着大波浪卷度垂到胸前，其余的都绑在颈后。

    她那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天鹅般纤细的脖子、可爱的嘴唇、长菩长睫毛的浅色眼睛，和光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是光曾经看过这位年轻女性。

    就在光的葬礼上，她身穿黑色和服坐在家属席。

    当时是光也因她和光长得太相似而讶异。

    如今她穿的不是丧服，而是质料柔软的上衣和及踝长裙。

    「喂，光。」

    那个人是不是你的亲戚啊？

    是光正想这样问……

    「……请别说话，只要一下子就好了……拜托你。」

    光好像快要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恳求。他紧张的表情渐渐软化，脆弱得彷佛随时会消散似的，那双盯着她的眼睛却充满了无法形容的强烈渴望。

    如同心神受了捆绑，一刻都转不开目光。光以这种激情的眼神不断地望着。

    是光在旁边见了，都觉得呼吸困难，心跳加速。

    那个女人将苗条的双腿轻轻踩上地面，摇曳着长裙漫步花丛间，走到某处突然停住，低下头去。

    那美丽而哀伤的眼神前方绽放着蓝紫色的花。

    从细长绿叶中央伸出的长茎，上方密集地开出像星星一样的小花。

    光紧握双手，像是要遏止感情继续上涌。

    （那种花……不就是光在我上学途中的泥土路上看的花吗？我记得名字好像叫做紫君子兰……）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这种花是藤花转世投胎的。因为藤花落尽以后，地上就长出了新的藤花……

    ——这种花的花语是爱情的预兆……或是心爱的人……

    就像光当时的轻柔动作一样，和光长得很像的女人也轻轻地摸了那淡蓝紫色的花朵。

    她温柔的动作、垂下眼帘的神情，都和光一模一样，令是光满心疑惑。

    接着她也露出和光一样带有忧郁的梦幻眼神，微微动着嘴唇，湿润的眼中滴出透明的泪珠。

    水晶一般清澈的水滴，静静地滑落白皙的脸颊。

    在葬礼的时候，她也哭了。

    非常柔弱，非常哀伤地哭了。

    而且一边哭着，嘴角还……

    「走吧……是光，看来小紫不在这里。」

    光转开了脸，哀求似地说。

    （可是，那个人是你的……）

    光看起来太痛苦，脸色太苍白，彷佛连不再跳动的心脏都快要碎裂似的，所以是光什么都问不出口。他小心不让院子里的女人发现，悄悄地离开。

    （你看到女人在哭不是都会去安慰吗？竟然丢着那么悲伤的美女不理，真不像你。）

    是光在心中默默地说。

    远离那栋房子之后，光抱膝蹲在路边，低垂脸孔。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现在应该快点去找小紫才对，可是……对不起……」

    是光由于母亲造成的创伤，很讨厌听到别人道歉，光明明知道的，但他此时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所以连这点都顾不得了。看着光就知道，那并不是简单随便的情感，而是会耗损身心的沉痛、苦涩情感。

    此时光连「对不起」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保持沉默，把内心封闭了起来。

    是光不发一语地站在光的身边。

    宣告夏季来临的耀眼阳光从蓝天洒落，烧烫了是光的脸颊。他因光线眩目而眯着眼睛，一边想着，希望自己在光难过的时候至少可以当他的遮阳伞。

    虽然是光也不知道，鬼会不会感到热……

    「……」

    阳光梢微转弱时，光终于抬起头来。

    他战战兢兢地举目望去，是光也平淡地望着他。

    「小紫不在那栋房子里吗？那就去找其他地方吧。」

    是光用平常的语气说道，光有一瞬间扭曲了面孔，然后才安心地放松肩膀，喃喃地说：

    「谢谢。」

    「嗯……」

    是光漠然地回答。

    此时他的手机响起。

    是帆夏打来的。

    「赤城！我得到情报，似乎有人看到了小紫妹妹！」

    光立刻站起。

    提供资料的是一个追星族。他说今天中午在电视台前面等偶像出来时，看到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带着一个大约还在读小学的女生走进去。

    「他说那是个连时下童星都比不上的美少女，还很后悔自己只顾着看，都忘记拍照了。那女孩挂着嫩绿色的小皮包，绑着两支马尾，长得和小紫妹妹很像！」

    「是哪个电视台？」

    「呃……」

    帆夏回答了电视台的名称。

    此时又有电话打来。

    是光对帆夏说「我等一下再打给你」，接了这通电话。

    「喂喂，赤城先生吗？听说有个很像小紫妹妹的人，和一个戴着昂贵手表的胖大叔一起在旅馆餐厅吃饭，别人都叫那个大叔专务。」

    雏提到的高级餐厅，就在帆夏说的那个电视台的附近。

    是光挂断电话后，和光互相望着。

    「怎么回事？难道那家伙想去当艺人吗？」

    「不可能，小紫被星探挖掘过很多次，但她因为妈妈的事而坚持不当艺人，连名片都不肯收。」

    光表情严肃地沉思，这时葵也打电话来了。

    「赤城同学，你上次要我调查久世先生的事，我已经问过父亲和其他长辈了，学校里的朋友还说可能要和久世先生的儿子相亲呢。」

    从葵问出的情报来看，在久世的公司里，身为幕后经营者的久世和社长这一波新势力正在互相角力，久世想让自己的儿子接任社长，不过他的三个儿子都很平庸，所以社长派企围彻底驱逐久世的势力，掌握实权。

    那个姓乡原的专务就是社长的旗下大将，听说他带去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孩，还说那是要做为公司形象代言人的艺人。

    （难道那个形象代言人就是……）

    这和帆夏、雏提供的情报也都吻合。

    是光看看光，他神色凝重地点头。

    葵很紧张地说：

    「我在想，那个女孩或许就是你在找的小紫妹妹。」

    然后她很认真地提议：

    「赤城同学，要不要去乡原先生家看看？我以前曾经在派对上和乡原先生打过招呼，如果我陪你一起去，或许见得到他。」

    ◇　　◇　　◇

    是光说了好几次，只要把乡原的地址告诉他就好了，葵却始终不妥协。

    「如果你不让我一起去，我就不告诉你。」

    她坚持地说，两人就这么来到乡原家。

    「我打电话到他们公司，听说乡原先生今天休假，所以这里一定可以找到他。」

    「喂，葵，陪我到这里就好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忙了，可以回去了。」

    天空已经染上了黄昏的色彩，是光希望她能在天黑之前回家。

    但葵左右甩着乌黑长发说：

    「不行。如果你一个人进去，说不定他们会把你当成小混混，叫警察来把你带走，这么一来你在学校里又会被说些不好听的话了。」

    她以湿润的眼睛仰望着是光。

    是光知道她担心他，不禁大受感动，但又忍不住担心。

    「葵小姐是很固执的。」

    光也举手投降，喃喃说着。

    「你果然和那只野狗在一起。」

    突然有个冰冷的声音传来，是光回头一看，朝衣正从一辆骚包的劳斯莱斯的后座走出来。

    「小朝……！」

    （斋贺！）

    「你瞒着我偷偷早退，害我担心得不得了。听说你去了爷爷的公司是吧？除此之外还去了近卫伯父家和鹰司家的清叔叔那里。」

    「对不起，小朝，这是因为……」

    朝衣像是要保护葵，用双手环绕着她，然后以责难的严厉眼神瞪着是光。

    「别害葵牵扯上麻烦事。乡原和你在找的女孩都不在这里，你最好趁着事情还没闹大，还没把自己在校园里的名声弄得更臭之前早早离开。」

    「小朝，你说得太过介了啦。是我自己主动说要帮忙的，赤城同学没有错。」

    是光低声说道：

    「……你知道吧？」

    正在对朝衣抗议的葵，听了便吃惊地噤了口。

    「你既然能这么肯定地说乡原和小紫都不在这里，就代表了『你知道』那两人在哪里罗？」

    那炽热的双眼强而有力地盯着朝衣冷漠而端正的脸庞。

    葵和光都为之屏息，愕然地望着是光。

    「你说话啊！斋贺朝衣！」

    他的眼中仿佛随时都会喷出火焰。如果延烧到朝衣那张冰一般冷漠的脸孔，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朝衣冷冰冰地回答：

    「我知道。」

    是光握紧了拳头。

    「但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听到朝衣这句冷漠的发言，是光脸部抽搐，目露凶光，踏出步伐。

    是光浑身的杀气令葵吓得浑身一抖，而朝衣那轻蔑的眼神依然不变。

    「你想要用野蛮人的作风威胁我说出来吗？」

    （这女人真可恶，真教人火大，老是把人当成敌人或畜生。如果她不是女人我早就揍她了！）

    是光踏出最后一步。

    「是光！」

    光慌张地叫道。

    朝衣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

    是光突然伏身跪在朝衣的脚边，额头重重落在地面，以坚定的语气大喊：

    「拜托你！请你告诉我小紫在哪里！」

第三卷 若紫 六章 父亲的信

    （我不可以再当个小孩了。）

    紫织子用小小的手抓紧嫩绿色的小皮包。

    她双脚发抖，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冷汗直流，四肢变得越来越冰凉。

    车子把她载到了市区内的伯爵旧邸。

    月光笼罩着英式庭园和复古洋房，这里平时都会对外开放，在庭院散步之后还可以来一场正式的下午茶。

    伯爵旧邸今天有人包了场，要用来举办久世宗一郎担任董事长的慈善团体定期会议。

    带紫织子来到这里的乡原说，出席者都是在社会上拥有极大影响力的政商名流。

    等一下紫织子就要闯进他们的会议。

    ——要不要和我一起证明你父亲的清白？

    这个戴着闪亮亮的镶钻手表、笑容猥琐的男人昨天对她这么说。

    住那之前，他的部下已经和紫织子接触过了。

    就是紫织子在公园刻意对久世提起吉国守的事，说出自己有封信可做为证据的那天。紫织子回家的途中，有辆白色小客车驶近了她，像上班族一样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

    ——我是某位先生的手下。不好意思，请问你会做出那种行动，是因为知道久世宗一郎就是让你父亲顶罪，又让他蒙上收贿污名、逼他自杀的元凶吧？

    对方看穿了紫织子的企图，令她提高了警觉。

    ——如果真是如此，我的上司就和你目标一致了。如果你真的想为父亲报仇，请打电话到这里。

    说完以后，男人给了她一张印有手机号码和信箱地址的名片。

    紫织子本来并不打算联络对方。

    因为她还是会害怕。

    可是，朋彦再度住院，健康情况比之前更差，令她担心得六神无主。不安、焦急、恐惧、绝望同时涌来，她几乎承受不住。

    爷爷会不会死掉？

    不，不可能的，这次爷爷一定也是很快就能出院，很快就能再陪她一起浇花。

    可是，光比爷爷年轻都会突然死掉，说不定爷爷真的会死。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都要碎了。

    为了让朋彦恢复精神，她决心去骗久世的钱，买回房子。

    她在壁橱里找到那封信，就是朋彦第一次住院，她准备住院必需品的时候。

    收件人写的是她母亲的名字，她在好奇驱使之下拿出信纸一看，发现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父亲所写，顿时心跳加速。

    寄件人是吉国守……

    （这个人就是我的爸爸？）

    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说不定可以和爸爸见面。

    紫织子怀着期望，用手机上网搜寻这个名字，却看到了令人惊愕的消息。

    吉国守是个罪犯。

    虽然他声称自己无辜，却没人相信，后来他站在月台边，没注意列车来了，结果因事故而身亡，别人都说他是自杀……

    各式各样的想法在她的脑中席卷而至，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网路上还流传了各种猜测，有人说久世的不在场证明是伪造的，还有人说指示吉国掩盖事件、污赖他收贿罪名的都是久世。这些资讯也撼动了紫织子的心。

    久世如今还是以一副大善人的身分在电视上微笑着。

    紫织子心想，说不定正如网路传闻所说，爸爸是被久世欺骗，当了他的代罪羔羊，这种怀疑渐渐变成了确信。

    爷爷是背了朋友的债务才会失去房子，爸爸一定也像他一样，是因为太善良才会死的！

    ——爷爷和光都太奇怪了，为什么能这么容易原谅别人！你们就是这样才会被人欺骗，被人耍得团团转，替人背了一堆坏事！

    在体内激荡的汹涌情感无处发泄，她只能把气出在光身上，一再捶打他的胸膛。

    而光整夜都紧抱着紫织子。

    隔天，紫织子尴尬得无法直视光的脸，光还是温柔地笑着对她说「早安」。

    那温暖清澈的微笑和爷爷的笑容非常相似，让紫织子得到了慰藉。

    如果光还活着，她或许会把那封信的事永远埋藏在心底。

    然而，光却死了，朋彦还把紫织子和她已过世的母亲搞混。

    如果能回到先前的家，爷爷或许会好起来。

    为此她需要钱，她不顾光的禁止，又开始抓起麻雀。可是原本应该帮助她的恶犬却老是从中作梗，让她无法如意。

    正在烦恼时，紫织子看到周刊封面登出了十年前的食物中毒事件疑云。

    她就像中邪似的，目不转睛地望着摆放在书店门口的杂志封面。

    久世拥有那么大的公司，他一定拿得出六千四百万圆。

    对了，既然久世是让她父亲蒙上不白之冤的坏人，她去骗久世的钱也没什么不对。

    这是报仇。

    她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便开始调查久世，试着接近他。

    就在这段时间，朋彦病倒了。

    紫织子在救护车之中不断大叫「爷爷！爷爷！」。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说不定朋彦明天就会死掉，

    就像她打电话给光，接听的却是自称他表姊的人，还告诉了她告别式的日期……说不定医院随时会打电话来，告诉她「你爷爷已经死了」。

    紫织子在医院病房里的行军床上痛苦地缩着身子，然后她起身去拿嫩绿色的小皮包，掏出傍晚收到的名片，打了电话。

    ——我可以去见你的上司，也答应和他联手。不过，我本来要向久世讨的六千四百万圆要由你的上司来付。

    对方要求让他们考虑一下，说会再联络她。

    这就像是在和恶魔交易，紫织子不由得感到恐惧。

    她收到回音，是在爷爷病倒后的第三天深夜。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将紫织子惊醒，她拿出来一看，就是那个男人。

    简讯里只有一句：

    『我们接受你的要求。』

    紫织子看了立刻换衣服，只带着小皮包和水豚布偶就离开了赤城家。

    外面昏天暗地，空气冷得像是要结冰。

    她打电话过去，那个男人立即接听，她忍住不发抖，用高傲的态度提出要求。

    ——立刻派人来接我。

    就这样，紫织子和乡原开始合作。

    乡原是久世公司的专务，他一直预谋倾覆久世目前的地位。

    紫织子觉得他是个自大又肤浅的人，但他既然肯付六千四百万圆，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乡原把紫织子带到电视台，推销给新闻部的人。

    ——小学美少女哭诉父亲的无辜，这不是很感人肺腑吗？

    不过对方的反应不如预期，因为紫织子长得太可爱，会显得像是刻意制造新闻，不容易得到大众认同。如果要冒着和久世作对的危险大肆报导，就必须有更强烈的话题性。

    『我们已经想好了。』

    乡原说明了他的剧本，就是要紫织子闯进由久世担任董事长、政商名流聚集的慈善会议，当面和久世对质。

    『如果在那个场合引起骚动，不但可以破坏久世的形象，或许还会出现愿意站在你这边的支持者。这么一来，媒体就非得出动不可了。』

    一切都由你决定。

    乡原露出猥琐的笑容说。

    紫织子此时正和乡原一起站在洋房前。

    大门在她面前「嘎」一声地敞开。

    里面灯火通明，那璀璨耀眼的景象令紫织子不禁畏缩。

    「是乡原先生吗？我们正在等您。咦？这位小姐是？」

    身穿管家制服的员工问道。

    「是特别的客人。」

    乡原回答，然后带着紫织子走进屋内，爬上铺着深红地毯的楼梯。

    每走上一阶，她的胃就缩得更紧，呼吸也更加困难。

    好可怕。

    双腿都僵硬了。

    但她非去不可。

    不知是否因为害怕，她突然想起和蔼可亲的赤城一家，为此难过得全身发疼。

    （他们都对我这么好，还为我准备了那么棒的菜色，为我买了水豚布偶，教我写书法，陪我一起睡，说故事给我听……）

    但她若是再待下去，一定会变得软弱。那她就会开始犹豫不决，变回普通的小孩！

    所以她一定要尽早离开那个家，而且应该要留下水豚布偶才对。

    （因为我不能当个软弱的小孩！）

    为了爷爷。

    也为了在信中那么关怀妈妈的爸爸。

    就像爷爷和光一样，爸爸也一定是个好人！

    会场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紫织子抓紧挂在肩上的嫩绿色小皮包，做了一次深呼吸，按住冰冷的门扉往前推……

    「……这是……怎么回事……」

    天花板挑高的宽敞大厅里，到处摆着富贵兰盆栽。

    有茎干修长的兰花，有叶片尖细的兰花，也有极富光泽的乳白色兰花——每种都带有妖娆而颓废的气氛，散发着腻人的甜香……

    阳台一侧的窗帘是打开的，月光由该处静静地照射进来。

    中央有一张长桌。

    但是坐在桌边的只有一个人，一个身穿高雅和服的白发老人……

    那个人——久世宗一郎——对着紫织子温柔地微笑。

    「晚安，小姑娘。」

    紫织子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浑身冒出鸡皮疙瘩。

    「顾、顾顾顾顾问！今天不是有慈善团体的定期会议吗……」

    站在紫织子身后的乡原脸色已经绿了。

    久世流露出平静的眼神回答：

    「会议中止了，秘书没有通知你吗？难道是因为一时疏忽而忘记了？真是没用啊。」

    「非常抱歉。」

    帮乡原联络紫织子的那个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

    乡原回头看见那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紫织子的心脏也在瞬间收缩。

    （这个人竟然是久世的卧底……）

    那个男人的背后还有一群身穿西装，像是警卫的人守着。

    无路可逃了！

    乡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紫织子用右手紧抓着嫩绿色小皮包，全身僵硬，咬住嘴唇。

    久世站了起来。

    「——！」

    紫织子惊恐地缩了一下，久世刻意缓慢地朝她走近，停在她的面前，又露出冷静的微笑。

    富贵兰的甜香轻轻捆住了紫织子的身体。

    「劳烦你今晚跑这一趟，真是抱歉，不过人少一点比较好说话。乡原，你能不能暂时离开一下呢？」

    「专务，请往这里走。」

    「放、放开我，你这个叛徒！」

    乡原的声音渐渐远去，门扉发出漠然声响关闭的瞬间，紫织子觉得有些晕眩。

    「好了，这里只剩你和我了，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对了，我答应过要请你吃你喜欢的东西，我该拿什么招待你呢？你想吃什么？」

    久世用无比温和动听的声音说道。

    他每吐出一个字，紫织子都觉得有只滴着毒液、瘦骨嶙岣的手划过她的心脏。

    （全都被久世看穿了，他从一开始就设下了陷阱！）

    被自己想要报仇的可恨对象玩弄于股掌之中，这件事实令紫织子大受打击。

    「怎么不回答？你不饿吗？那就晚点再吃吧。能不能先把你捏有的证据让我看看呢？」

    紫织子握紧嫩绿色小皮包的一端，往后退开。

    「就、就是你……你命令我爸爸遮掩丑闻，还让我爸爸顶下所有的罪，我部知道了！」

    「你说的爸爸就是当过我秘书的吉国守吗？原来吉国有个这么可爱的女儿，他竟然还做出这么鲁莽的事。」

    久世的眼中充满同情，表情也极为沉痛，令人看不出到底是演技还是真心。

    「吉国是时下难得一见的朴实男人，他唯一的兴趣就是在假日去钓鱼，也不会耽溺于享乐。说不定就是因为他的个性太认真，才会为了公司而擅自决定掩盖那件事，我想到都觉得心痛。吉国会说是我这个董事长指使的，我也担心是因为『如果我当时在场』会做出某些行动令他误会我在暗示他设法遮掩。不过如果我真的在场，一定不会让吉国做出那种事。」

    久世深深地叹气，好像觉得自己也该对吉国的行为负责似的。紫织子整颗心都乱了。

    「我到现在还无法相信，吉国真的收了企业的贿赂，不过吉国的帐户确实有不寻常的汇款纪录……无论吉国怎么辩称自己无辜，无论我多么信任他，也没办法为他脱罪。吉国一定是受不了再继续遭受社会大众和警察的质疑吧。因为他的双亲早就过世，所以是由我负责筹办葬礼……真是太遗憾了……再怎么说都不需要寻死啊。」

    他用一副慈善家的脸孔说出这番话。

    朋彦和光的脸上都总是挂着微笑，也从不大声骂人，就算碰到不讲理的事也会温和地接受。

    然而，久世的微笑虽然和他们两人相像，却还是有些不同。

    「如果吉国真的把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交给你母亲，请一定要让我看看。来，让我帮你确认吧。」

    久世用像富贵兰香味一样甜腻温柔的声音说。看到那苍老却又白皙优雅的手朝自己伸来，紫织子不禁怕得发不出声音，双脚颤抖，紧紧抱住嫩绿色的小皮包。

    「喔，你放在那里面吗？」

    久世抓住皮包拉扯。

    「啊……！」

    背带断裂，久世抢走了小皮包。

    他打开拉链，拿出一张摺叠起来的老旧信纸。邮戳是七月二十日滨田，收件人是「若木翠里子」，寄件人是「吉国守」。

    久世打开信纸读了起来。

    他原本皱着眉头，但表情渐渐放松，最后还笑了出来。

    「这根本只是写给你母亲的近况报告嘛。『今天早上还是很热，你的身体没事吧？寄信以后我会立刻去见父亲，报告你怀孕的事，恳求他同意。我想还是尽快入籍比较好，所以请你多保重身体，生个健健康康的孩子。』既然知道有了孩子，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紫织子又羞又怒，简直快要全身发红了。

    信件的内容如久世所说，只是关切待产的母亲。

    其中并没有能证明吉国清白的证据。

    但这对紫织子来说，却是证明了父亲人格和温情的重要信件。

    就是因为看了这封信，紫织子才会相信父亲是无辜的。

    才会相信父亲是个好人。

    这封信就是「证据」，证明了父亲是爱着母亲的，也证明了紫织子是在父母的期望之下出生的。

    久世却把这个支持着紫织子的护身符看得一文不值，甚至加以嘲笑。

    紫织子无法反驳，她没有任何武器，就像赤裸裸地站在敌人面前。

    「好了，小姑娘，你无凭无据的就想威胁我，污蔑我的名誉，这可是犯法的喔。」

    他冷冷地说完，又露出温和的微笑。

    「不对，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像你这样的小女孩不可能想得出这种计划，一定是坏人命令你这样做的，对吧？你能不能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警察呢？这样就能证明你只是受害者了。」

    久世的目的是铲除和他敌对的乡原。

    为此他要把紫织子笼络到自己这一边。

    紫织子怀着椎心之痛，体会出久世的用意。

    一切都依照久世的剧本发展。

    自己只是个软弱的孩子！

    「你愿意说出来吗？」

    紫织子不想让这个男人称心如意。她紧握双手，咬着嘴唇，低头不语。

    「喔？不想说吗？既然如此，我只好把你当成罪犯交给警察罗。」

    那温柔的声音像蛇一样缠住了紫织子的脖子，她用力闭住了眼睛和嘴巴，快要无法呼吸，痛苦得像是在水中挣扎一般。

    （光，救我……）

    就算呼救，光也已经不在了。他已经无法抱着紫织子，安抚她的不安了。

    就在此时……

    「要是你敢这样做，我就掐死你！」

    激动的声音从阳台一侧的窗户传来。

    紫织子抬头一看，满头红发随风乱舞、目光炯炯有神的高瘦少年跳窗而入。

    「——！」

    就像一只猛吠的狗，他呼呼喘气，满脸汗水，沾满泥土的脏运动鞋用力地踏在薄地毯上。

    久世从和服内掏出手机，打算叫警卫进来。

    光赠送的那只恶犬——赤城是光——像是要制止他，瞪大眼睛，吼道：

    「因为小紫是你的亲生女儿！」

    ◇　　◇　　◇

    我完全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紫织子用这种表情望着是光。

    一想到待会儿即将捣穿的真相，是光就觉得心如刀割。

    （我也不能相信啊！小紫竟然是久世的女儿！）

    朝衣告诉了是光，久世担任董事长的慈善团体定期会议突然延期，又说出原本要举行价谶的地点，最后丢下一句「剩下的就用你那迟钝的脑袋自己去想吧」。

    是光赶到此处的途中，光以严肃的表情说：

    『小紫中了人家的陷阱了。』

    光还说紫织子的父亲恐怕不是吉国守，而是久世。

    （这件事对小紫太残酷了。不过，光，就算你明知这点，还是想让小紫知道吧。）

    久世把手机贴在耳边，哑口无言。光严厉地瞪着他，凛然说出：

    「小紫的母亲，就是隶属于某知名经纪公司，尚未出道的偶像。」

    所以是光跟着对久世说，也对紫织子说。

    「小紫的母亲是一间知名经纪公司里还没出道的偶像。」

    久世一定还不知道紫织子的母亲是谁。

    他微微皱起眉头。

    「她和身为大赞助商的你在当时认识了，然后你和这个年龄差距大到足以当女儿，甚至是孙女的少女发生了关系。」

    「那时你和小紫的母亲认识了，你的身分是赞助商，却和当时还很年幼的小紫的母亲发生关系，让她怀孕。因为这件事，小紫的母亲才会被经纪公司开除。」

    紫织子睁大眼睛，脸色苍白地听着是光说话。她的眼中交互浮现着迷惘和纠葛。

    （小紫，我会把光说出来的真相一字不漏地告诉你，虽然我知道你会很难过，但你一定要专心听完，然后从此展开新生活。到时我也会尽力帮助你的。）

    是光忍着心痛，直视前方，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之中恢复的久世平静都反驳：

    「你在胡说些什么？那孩子的父亲是吉国守，你看，信上也是这样写的。」

    说完之后，他微笑着扬起那封信。

    光刻不容缓地说：

    「吉国先生在信中说要『恳求父亲同意』，但是你刚才自己也说过，吉国先生的双亲早就过世，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了！那他究竟要恳求谁同意呢！」

    是光将久世手中的信封和信纸一把抢过来。

    久世像被狗咬到似地猛然缩手。

    「这封信里写着『恳求父亲同意入籍』。你刚才也说了，吉国没有家人或其他亲戚可以为他举办葬礼！我在阳台上听得一清二楚！」

    是光把信还给紫织子，然后目露凶光逼近久世，令他害怕地后退。

    「难道他是要去给父亲上坟吗？」

    「天晓得。说不定他觉得一定要得到死去的父亲同意，才能让她入籍。这又有什么稀奇的。」

    光的眼神也变得深邃而锐利，就像吸收了月光的湖泊。

    紫织子把信纸紧紧按在胸前，眼神不安地摇荡。

    「假如那不是吉国的孩子，而是他上司的孩子，也就是你的孩子……小紫的母亲没办法对你开口，只好找吉国先生商量，这样就完全说得通了！而且小紫的爷爷提到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时，也这样说过：『父亲已经住在云端上的春及殿里了吧。养了棕熊，在银世界旅行，带着濑户剑，寂寞地看着铃虫』……」

    光滔滔不绝地说道，是光也拚命竖起耳朵，怕漏听一个字，一边热忱地跟着说：

    「难道没获得埋在土里的父亲同意就不能入籍吗？如果说这个『父亲』另有其人，吉国只是陪小紫的母亲商量，这封信看起来还比较自然。而且小紫的爷爷也说过『小紫的父亲住在春及殿里，养了棕熊，在银世界旅行，带着濑户剑，看着铃虫。……」

    久世皱起脸孔。

    「春及殿……」

    「春及殿就是富贵兰的品种名！棕熊、银世界、濑户剑、铃虫，也全都是富贵兰！小紫的爷爷已经知道，小紫的父亲就是被称为兰之帝王的你！」

    光凛然说道。

    是光也跟着太吼：

    「春及殿、棕熊、银世界、濑户剑、铃虫，全部都是富贵兰的品种！小紫的爷爷想说的是，小紫的父亲平时都是生活在富贵兰之中的！那个人并不是吉国，而是被称为兰之帝王的你！久世！」

    久世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的眼中出现了剧烈的震撼和迷乱，但好像还是想继续挣扎，干燥的嘴唇微微动着。

    光转头望着紫织子。

    「小紫，你母亲的名字是？」

    「小紫，说出你妈的名字吧。」

    一直屏息倾听是光说话的紫织子此时垂下了眉梢，露出混乱的神情。

    她肩膀颤抖，紧紧注视着是光，哑声说出：

    「若木……翠里子。艺名是riko……」

    「——！」

    久世明显变了脸色。

    他睁大眼睛，脸颊僵硬，凝视着紫织子。

    光静静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还是不相信，就去做DNA监定吧。」

    是光也冷冷地说：

    「怀疑的话，就去验DNA啊。」

    不过，这句话对久世来说已经不需要了。光当然不用说，如今就连是光都进不了他的眼中。

    他像是要把紫织子整个人吞下去似地紧盯着她，像是要在她的眼睛、嘴巴、鼻子、披垂的黑发之中找寻和自己有关联的部分。

    「你是riko的孩子吗……真的吗……」

    干涩的声音从颤抖的唇中吐出。

    紫织子将信紧抓在胸前，胆怯地缩着身子，僵立不动。

    原本以为是父亲的人并不是父亲，以为是杀父仇人的人，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紫织子能够接受这件事实吗？

    光以沉痛的眼神注视着紫织子。光听见紫织子的爷爷说出富贵兰的名字时，想必已经知道了紫织子的父亲是谁。

    所以去紫织子老家的时候，他才会那么烦恼地说，紫织子对久世的复仇无论成功与否，对紫织子来说都不是好事。

    是光心想，如果不是发展成这种事态，光一定会把这件事永远藏在心中。

    正如紫织子的爷爷朋彦这十年间所做的一样。

    是光清楚地感觉到紫织子的害怕、不安、混乱，因此也跟她一样痛苦万分。

    此外，久世也和紫织子一样震惊，但又无法不去确认，露出普通老人的软弱眼神，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紫织子，想要抚摸她牛奶色的脸庞。

    紫织子不断发抖，却又丝毫动弹不得，惊恐而焦躁地看着已知是自己生父的那个人。

    老人和少女——父亲和女儿的目光畏惧地交会之时……

    是光口袋中的手机响了。

    他默默埋怨时机不巧，但是一看就大惊失色。

    是医院打来的。

    是光的心脏剧烈跳动。

    他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到耳边，随即听见沉重的讯息。

    紫织子的爷爷过世了。

第三卷 若紫 七章 守护你的恶犬

    ——小紫，红山紫茎盛开了喔。

    这是朋彦的最后一句话。

    当他温和地笑着这么说的时候，想必已经恢复为过去的朋彦，和孙女一起看着院子里满开的白花，而不是和女儿一起。

    听到护士描述的情况，紫织子露出无比懊悔的表情，咬紧嘴唇。

    这是在后悔什么呢？

    是后悔没有见到爷爷最后一面吗？

    还是后悔为爷爷而奋战？

    葬礼办得很简单。

    一切都是由正风和小晴负责筹备的。

    仇视女人的正风和不相信男人的小晴平时关系很差，但在这种时候还是同心协力，默默地做事。

    是光和光一直陪在紫织子身边。

    紫织子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双手无力地放在腿上，眼神空洞地低着头。

    久世也来参加葬礼了。

    他提出收留紫织子的要求，正风回答这要由紫织子来决定。

    久世以脆弱的表情恳求她「和我一起走吧」，身穿朴素黑洋装的紫织子一直都双眼无神，沉默不语。

    「……」

    但她还是轻轻点头了。

    久世多半一直担心紫织子不肯接受，所以看到她的反应终于松了口气，缓和了表情。

    不过是光和光都足一副欲言又止、心情沉重的表情。

    过了两天。

    久世为紫织子准备了缀满蕾丝的可爱上衣和裙子，紫织子乖乖换上，抱起水豚布偶，深深地鞠躬，说道：

    「多谢你们的照顾。」

    然后她望着是光，稍微皱起眉头。

    「……拜拜。」

    她小声地说完，就坐上久世派来的车离开了。

    是光、光、正风、小晴一直站在家门前，直到车子已经远去，都还望着紫织子走掉的方向。

    「好了……该去洗衣服了。」

    「我得去写人家要的题字了。」

    「我也该去上学了。」

    「是光，你的鞋子左右穿反了喔。」

    每个人都开始不自然地各自做事。

    是光啧了两声，重新穿好鞋子，出门上学。

    （又不是再也见不到小紫了。）

    他知道紫织子住的地方，随时都可以去看她，如果紫织子有麻烦，他还是可以帮她。

    无论是光怎么安慰自己，还是无法释怀。

    光的表情也始终开朗不起来……

    （他的想法大概也和我一样吧。）

    不过，两人都说不出心底的想法，想必两人也都一直沉陷在焦虑中。

    是光在鞋柜前脱下鞋子，后面突然有人拍他的肩膀。

    「早安！赤城！」

    回头一看，帆夏神情愉悦地望着他。

    「……早。」

    「小紫妹妹今天回爸爸那里去了吧？能和家人一起生活真是太好了。」

    是光已经在手机里向帮忙找紫织子的帆夏、葵、雏简单地报告过，紫织子的爷爷过世、他为了葬礼而要请假，以及紫织子将被父亲接去住的事。

    （大概不可能一起住吧……不过小紫除了久世以外也没有其他家人了……）

    可是，看到帆夏为了紫织子要去父亲那里而开心的模样，是光实在说不出这句话。

    而且久世也向正风鞠躬，感谢正风这么照顾他的女儿，答应会做好身为父亲的职责。

    「小孩能和家人在一起是最好的。」

    「式部同学说得没错。」

    雏突然插进是光和帆夏之间。

    「随时随地都该和家人在一起才对，家人是最重要的宝物嘛！」

    她以出奇肯定的口吻笑嘻嘻地说。

    「……应该吧。」

    是光转身背对这两人，一边往走廊前进一边低声说道。

    「……嗯。」

    光也无精打采地附和。

    「小紫能去父亲那里真是太好了。」

    「……嗯，就是啊。」

    两人的脸色都很黯淡，就在此时……

    「真是可喜可贺。」

    斋贺朝衣挡住了是光的去路。

    朝衣似乎非常愤怒，她青筋暴露，以带着激烈感情的眼神瞪着是光。

    站在她旁边的葵说道：

    「小朝，别这样啦。」

    虽然葵拉着朝衣的手，朝衣仍慷慨激昂地说：

    「亏你会肤浅到随随便便说出『能去父亲那里真是太好了』。要带她走的那个父亲另有其他家人，而且让情妇的孩子进来会破坏自己的名声，所以只能给她生活费，不能承认父女关系。他把孩子丢到远地的住宿学校，又不打算尽父亲的义务，这对孩子来说哪有幸福可言？你果真是个大笨蛋呢！」

    是光哑口无言。

    因为他没想到向来冷静的朝衣竟然会这么大声、这么激动地指责他，而且朝衣这番话的内容也……

    （小紫被送到住宿学校？我根本没听说啊！还有，不能承认父女关系这点……）

    不对，仔细想想就知道了，久世不只有妻子和孩子，连孙子都有了，也有名声和地位，怎么可能公开承认自己有个还在读国小的私生女，而且她母亲十五岁就生下了她。

    对久世而言，紫织子是个不容公诸于世的污点……

    （不过久世专程亲自来访，请求我们让他带走小紫，看起来明明很爱小紫啊。而且小紫也没有拒绝，所以我才……）

    身边的光脸色苍白。

    「当然幸福。」

    雏突然插嘴，语气像是很理所尝然，接着又说：

    「那个父亲一定是为了她着想，才送她去住宿学校的，所以女儿接受父亲的决定当然幸福。」

    朝衣不高兴地望着雏。

    对事态了解小多的帆夏看到她们讨论着这些事，不禁感到旁徨，她不安地依次望向朝衣、雏和是光。

    雏的发言再次让是光动摇了。

    （为了小紫着想？的确啦，与其把她留在身边，害她因为身为情妇孩子受到排挤，还不如在住宿学校悠闲地过活。）

    久世是遵照自己的作风去保护小紫的吗？

    他真的爱小紫，努力不让小紫寂寞吗？

    最重要的是，小紫幸福吗？

    是光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只觉得心脏狂跳，脑袋几乎爆炸。

    这时葵慢慢地开口说：

    「我总觉得小紫妹妹……很像光。」

    是光愣住了。

    「光也是……小时候母亲就过世了，之后被带到帝门家……」

    光猛然一抖，注视着葵。

    他的眼中慢慢浮现出哀伤，睫毛也渐渐垂下。

    光的表情令他想起了临别之际的紫织子。

    她皱着眉头，很寂寞地小声道别。

    ——拜拜。

    还有她在朋彦葬礼上的空虚表情。

    她参加光的葬礼时，眼睛红肿，握紧拳头泪流不止的模样。

    当久世说要带她走时，她神情恍惚地点头的模样。

    她喊着「别把我当作小孩」，死命忍着不哭，瞪着是光的模样。

    一起睡的时候，她靠在是光颈边哭得涕泪纵横的模样。

    迎接的车子到达时，她像人偶般面无表情的侧脸。

    ——我不想让小紫变成一个不会哭的孩子。

    （对了！小紫在爷爷死后一次都没哭过啊！）

    朝衣说的没错，他果真是个大笨蛋。

    竟然到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是光咬紧嘴唇，握紧双拳，脑袋呼呼发热，几乎麻痹。

    「式部。」

    「呃！咦？是的！」

    帆夏突然被叫到名字，不由得吓了一跳。

    「你帮我跟老师说我要早退。」

    葵和雏都睁圆了眼睛。

    是光对着朝衣不悦地说：

    「……谢啦。」

    接着就走向鞋柜。

    （我竟然久了这个欠揍的讨厌女人两次人情。）

    「等一下！赤城！说什么早退啊！你才刚到学校耶！」

    是光不顾帆夏在背后呼喊，依然换上鞋子，走出了艳阳普照的校舍门口。

    正要上学的学生们看到逆向而行的是光，都被他挑起的眉毛、僵硬的脸颊、强而有力的目光吓得闪到两旁。

    他一边堂堂迈进，一边问着跟在身后的朋友：

    「光，你怎么说？」

    后面隐约传来愕然吸气的声音，然后有个踌躇的声音回答：

    「……我觉得小紫目前还需要保护者。既然宗一郎先生看起来很疼爱小紫，小紫也不排斥，我实在没理由反对，让有钱有势的宗一郎先生来养育她也不是坏事。」

    （我们果然想着一样的事，一样地烦恼。）

    「可是听到小朝说可喜可贺的时候……我觉得很震撼。」

    （是啊，那个女人说的话，让我觉得好像脸上被揍了一拳。）

    「葵小姐说小紫和我很像时，我听得好心痛。」

    （没错，听到葵那句话我才发现。）

    是光的脚步越走越快，他瞪着前方的校门，叫道：

    「说吧！光，你到底想怎样？别跟我说什么你都已经死了、不想再给我或我家人添麻烦、小紫的心情怎样的……我是问『你想怎么样』！」

    我已经决定了。

    所以，光，你也给我说出来！

    蕴含着激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不想把小紫交给久世！」

    「真会拖拉耶！你以为我是为什么要听见你的声音啊！不要自己一个人合起来烦恼，重要的事就给我尽早说出来啦！」

    然后是光挺起胸膛。

    「交给我吧！」

    他开始全力狂奔。

    ◇　　◇　　◇

    紫织子在公寓的窗边呆呆地往外看。

    「差不多该走了。」

    久世温柔地催促她。

    等一下紫织子就要去新学校的宿舍了。

    「新学校是个围绕着大自然美景的好地方喔。」

    久世走向玄关，一边对沉默的紫织子说话，像是在安抚她。

    知道紫织子是自己的女儿之后，久世一直对她很体贴。

    『或许你没办法立刻把我当成父亲，但我还是会把你当成女儿好好爱护的。』

    来到赤城家时，久世曾经很担心地试探过紫织子的反应。

    他送了很多带有荷叶边和缎带的可爱衣服和鞋子，也准备了住宿需要的一切日常生活用品，每个都是高级品。

    但是，紫织子原本的衣服、毛巾和铅笔盒都被丢掉了。

    铅笔盒是朋彦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一向很珍惜的。

    就算东西被丢掉，紫织子也没有生气，因为她已经整个人放空了。

    她一直想着亲切和善、总是面带微笑的爷爷，想着她从懂事以来就一直和爷爷生活在一起，爷爷不能没有她，所以她一定要保护爷爷。

    她也决心要赎回爷爷的房子。

    结果爷爷却死了。

    连最后道别都来不及说。

    脸盖白布躺在床上的朋彦，看起来就像假的……

    从那一刻起，紫织子就陷入了一种感觉，彷佛自己站在现实世界之外，像在看电视似地恍惚观望眼前发生的事。

    所以久世无论对她多体贴，或是决定让她转到住宿学校，她都没有任何意见。

    久世也嫌是光爷爷送的水豚布偶太孩子气，一回来就把它拿走，装进箱子里。

    她不知道那个箱子会不会送去宿舍。

    只有一直被她当成护身符的吉国守那封信，还摺成小块悄悄地藏在口袋。

    虽然她已经知道吉国不是她真正的父亲，但她还是不愿放开这封关心她母亲的信。

    「怎么了？你很没精神呢。害怕住宿吗？没事的，放假时我会去看你的，你回东京的时候也可以住在这栋公寓。」

    久世微笑着说。

    ——没事的。

    爷爷总是对紫织子这么说。

    因为放在围棋杜伞架里的伞无故失踪，以致回家途中淋成落汤鸡的时候，院子里的柿子被乌鸦吃掉的时候，把钱包里所有钞票都给了缺钱的朋友的时候，爷爷都会露出温和的笑容，对气鼓鼓的紫织子说「没事的」。

    当爷爷住院，紫织子担心万分时，光也用温柔甜美的声音对她说：

    ——没事的，小紫。

    而且他每晚都亲吻她的脸颊和额头。

    她觉得爷爷和光都太善良，不知人间险恶，不足以当作依靠。

    所以她对光说，想要一只长相凶恶，强悍又忠心的狗。

    如果有一只这样的狗，就可以为她赶走讨债的人，也能帮她教训坏人了。

    光眯起美丽的眼睛，柔和地微笑着说：

    ——那我就送你一只可以保护你，可以让你依靠的好狗。

    光如此承诺。

    ——我会把它养在为你保留的房子里，你愿意时常来照顾它吧？

    紫织子很清楚，光是为了让她有藉口去那栋房子才故意这么说的。

    但她心想，能够在自己最爱的院子里养狗，和光一起照顾它，一边笑嘻嘻地看着爷爷在旁边照料花草，那会是多么美满的生活啊。

    可是没过多久，光就掉进河里淹死了……

    她既伤心又懊恼，在葬礼上哭得不能自已。

    说要送狗给她的那个约定，也不可能实现了。

    然而，是光出现在她面前了。

    戴着黑色项圈的是光有着一头红发，长相非常凶恶，身体虽瘦，看起来却很剽悍，完全符合紫织子理想中的「狗」。

    她心想，这一定是光送来的礼物。

    可是这只狗完全不听她命令，再怎么责骂还是会反抗，她好几次都生气地想着「讨厌，我才不要这种笨狗咧！」。

    （是……）

    她从来没叫过他的名字。

    因为她一直把他当狗看待，要改口叫他名字实在太尴尬了。

    （是……）

    为什么她现住满脑子都是他的名字、那张随时都像在生气的可怕脸孔、那低沉的声音呢？

    ——喂，来写书法吧！写写看吧，想写什么都行。

    ——不要随便玩弄人心！小孩放学之后就给我快点回家写作业！这个臭小鬼！

    ——我可以一直当你的狗，直到你长大为止。

    紫织子决定跟久世走的时候、今天早上和赤城家告别的时候、她坐上久世派来的车的时候，是光都板着一张脸，生气似地抿起嘴唇看着她。

    （干么露出那种表情啊？）

    （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一直住在你家吧？而且我也只剩久世这个家人了。）

    紫织子已经读到国小四年级，当然明白事态。

    虽然她想保护爷爷，其实根本都是爷爷在保护她。

    她只是个软弱的孩子，别说独力买回房子了，她甚至无法独自住在那栋公寓里。

    这些她都很清楚。

    公寓外的阳光很强，热得令人发昏。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司机毕恭毕敬地开门，紫织子和久世一起上了车。

    （没办法啊……）

    （我只是个孩子。）

    （我只能听大人的话。）

    车子慢慢开动。

    是光那张别扭抿起嘴的脸庞渐渐远去，不只如此，就连坐在她旁边的久世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感觉就像从另一个世界向她说话……

    胸口已经痛得令她冷汗直流了，心里却是空荡荡的，好像自己正在猛踩煞车，逼自己不能去想。

    （爷爷死掉的时候我也觉得好空洞，一滴眼泪都没流。我在光的葬礼明明哭得那么难过……我禽不会一辈子都哭不出来了呢？）

    她脖子和背后渗出的汗水顿时变冷，从手指到脚尖也渐渐冰凉……

    这时车子突然停下。

    紫织子往前扑，差点撞上前座。

    「怎……怎么回事！」

    同样往前倾的久世叫道。

    「有人突然冲出来啦！」

    司机气急败坏地说。

    挡风玻璃前方有个身穿短袖衬衫、制服长裤，挂着书包的少年，气喘吁吁地站在路中央。

    那头显眼的红发在风中飘扬，野狗般凶恶的眼神紧瞪着车子。

    突然间，车门的锁打开了。

    「不行！紫织子！」

    久世想要阻止，但紫织子还是开了门，上身探出车外。

    她一脚踩上地面，久世就抓住她的左手。

    「不可以去！紫织子！」

    久世严厉地说。

    这时是光也大叫道：

    「小紫！」

    她全身都颤动了。

    「过来！小紫！在你成为真正的女人之前，就由我来照顾你！我会代替光……代替光保护你！」

    红发在闷热的风中乱舞，盖上额头，底下一双火焰般炽烈的眼睛凝视着紫织子。

    光和她的约定……

    各种情感像怒涛般涌上心头，令她干燥的眼睛盈满泪水，模糊了视线。

    脑海中浮现了光的声音。

    ——我要送你一只剽悍的狗，这样我不在的时候，它就可以帮我保护你了，你也不会寂寞了。

    光露出清爽的笑容，对紫织子伸出小指。

    他送给紫织子一只挺相凶狠，长满鲜红毛发，既强悍又可靠的狗。

    ——这只狗可以让小紫和我的联系更加密切，所以要慎重地挑选喔。

    ——小紫，你尽管对我提出要求，尽管向我撒娇吧，因为我最疼爱的就是你了。

    ——小紫，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端庄的淑女。在那之前，你愿意让我照顾，愿意让我多管闲事吧？

    ——可爱的小紫，黄金周结束以后，我们就一起去挑我答应要送你的狗吧。

    我要送你最好的狗。

    送你一只加强我们联系的狗。

    一只可以保护你的可靠忠狗。

    ——约好了唷，小紫。

    最后一次勾小指。

    紫织子想起光的声音之后，也想起了爷爷经常一脸和善说出来的话。

    ——小紫，人都会失去某些东西，也一定会获得某些东西。

    支持着紫织子的两人，她最爱的两人，都带着温柔的微笑把她往前推。

    光答应送她的狗——是光——顶着一头飘舞的红发对她伸出手去。

    紫织子用力甩开了久世的手，往前方飞奔而去。

    「紫织子！」

    久世想要叫住她。

    紫织子冲进是光的怀中，攀在那带有野兽味道、扁而结实的胸膛，眼中不断落下泪珠。

    「是光！是光！」

    她反覆叫道。

    眼泪接连流出，把是光的衬衫都浸湿了，但紫织子还是停不下来，她如同确认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叫着他的名字。

    是光、是光、是光！

    是光也抱紧了紫织子。

    「小紫，这样真的叮以吗？」

    他用不悦的、带有笨拙温情的声音问道。

    紫织子拚命点头，回答：

    「我、我要跟你在一起！」

    衬衫已经湿透，而且紫织子抓得太用力，都变得皱巴巴的了。

    此时，久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请你放开我的女儿。」

    是光抱着紫织子，抬起头来。

    久世用严肃的表情瞪着他。

    （哼……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是光和光都很清楚。

    （不过你还是决定把小紫带回来，对吧，光。）

    他和站在一旁的光互望了一眼。

    光用眼神回答他「当然」，接着往前迈出一步。

    「来打个商量吧，久世先生。如果你把小紫还来，我们就不会再继续追究吉国守的事。」

    像天使般的美丽侧脸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是光如实转述了这句话。

    「打个商量，如果你把小紫交给我，我就不再过问吉国守那件事。」

    久世的眼神出现了怒色。

    「又是那件事啊？你明明没有证据，吉国的信里只提到孩子的事。」

    光毫不动摇，继续说道：

    「只靠那封信的内容，的确不能证明吉国的清白。但是你怱略了一个地方，就是信封上的邮戳。」

    「你仔细看过信封上的邮戳了吗？」

    是光这么一说，久世就皱起脸。

    「邮戳？」

    他像是想说「那又怎样」。

    光回答：

    「邮戳的日期是十年前的七月二十日，在滨田市的邮局……」

    「上面盖的日期是十年前的七月二十日，从岛根县滨田市寄出的！」

    久世惊愕地吸了一口气。

    他大概是听到日期和地点，突然领会过来，表情立刻僵硬。

    光刻不容缓地接着说：

    「吉国先生试图掩盖的集体食物中毒事件，发生于岛根海岸举行的海洋节活动之中。现在的海洋节是订在七月的第三个星期一，但是二〇〇三年节日法修改之前都是订在七月二十日。也就是说，十年前的七月二十日就是海洋节，这封信就是事发当天寄出的。」

    「十年前的七月二十日，就是发生集体中毒事件的海洋节，这封信就是在当天投入活动地点滨田市内的邮桶！」

    久世挂着扭曲的笑容说：

    「……这是当然的，因为吉国当天就在活动现场指示要掩盖事件啊。」

    「没错，而且你当天是『待在东京的餐厅包厢和熟人吃饭』。」

    「你当天在东京和熟人吃饭，一步都没踏进活动地点吗？」

    「没错，我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久世用利刃般的眼神望着是光说道。

    紫织子像是很不安，把是光的衬衫抓得更紧了。

    光又说：

    「但是，吉国先生的信上清楚写了寄信后会立刻去见孩子的父亲，也就是去见你。」

    「在小紫那封信里面，吉国写了『会立刻去见父亲』。所谓的父亲就是指你！」

    紫织子摸了摸口袋。

    她摊开摺叠的信封，先仔细看看邮戳，才拿出信纸，颤声读了起来。

    「……今天早上还是很热，你的身体没事吧……寄信以后我会立刻去……见父亲，报告你怀孕的事，恳求他同意。」

    被泪水沾湿的脸庞稚气地扭曲，抓着信纸的于指也在颤抖。

    紫织子眨眨眼睛，泪水随之滚落脸颊，她咬紧嘴唇，用批判的眼神望着久世。

    久世说不出话，额头满是汗水。

    「十年前的七月二十日，你不是在东京，而是在岛根，指示吉国先生掩盖集体食物中毒的事，这封信和邮戳就是证据。」

    「你这浑蛋当天就在活动现场，还指示吉国掩盖那件事，就像吉国告诉警察的供词一样，他只是遵从上司的指示。说谎的不是吉国，而是你，久世！」

    是光的叫声如雷鸣般洪亮。

    吉国守一定没有告诉警察他当天曾寄信给紫织子的母亲。

    他或许是担心把紫织子的母亲卷进来，而且上司令他顶罪，假造的不在场证明也得到认同，无论他怎么辩解都没用，或许也令他感到绝望。

    最后他站在月台边，被经过的电车辗毙。

    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是因为压力过大以致心神耗弱，还是自杀。

    不过，这封信已经透露了很多事。

    吉国守一定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而久世却逼死了这个人，这令是光气得胃肠都揪起来了。

    （你这浑蛋，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还叫善良的部下背负所有罪状，好一个大慈善家！）

    是光的眼睛几乎喷出怒火。

    此外，连久世的亲生女儿都愤怒地望着他，

    被这两人怒目以对，久世皱着眉头，坚持地说：

    「什、什么信嘛，这种东西要伪造多少封都行，不足以当作证据！」

    光冷静地继续说：

    「是啊，不过这却能让警察重新调查十年前的事件。现在你的公司内部的权力斗争这么激烈，你以为你还能像十年前一样全身而退吗？如果是在十年前，大概不会出现像乡原专务这种叛徒，周刊也不可能登出那种报导，但是你的影响力早就不如从前了，要是现在爆出消息，你一定会输的。」

    光注视着久世，眼神中流露出对一个极力掩饰但仍渐渐衰颓的老人的同情。

    是光在心中像只野狗般地咆哮。

    （我才不会同情你！我不揭露这些事可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小紫！我不会原谅你的！你到死都要给我记住，你做过的坏事都被人知道了！）

    「就算不能当作证据，你的敌人还是可以用这封信来翻出十年前的事，藉机把你踢下台！」

    久世脸色铁青，咬紧牙关，皱着脸孔。

    难受地喘息一阵子之后……

    「紫织子，把那封信交给爸爸好吗？」

    他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

    「爸爸如果被警察抓走就会变穷，你就没有漂亮衣服可以穿，也没有漂亮房子可以住，爸爸也没办法带你去火饭店吃饭或是去国外旅游了喔。」

    紫织子已经不是眼神空洞的软弱少女，而是恢复为敢于诈欺大人、胆识过人的少女，她靠在是光身上，抱紧那封信。

    「我才不需要那些东西。」

    她瞪着久世。

    「我要和是光一起走，就算你给我一亿圆，我也不会把信交给你。因为这是我父亲的遗物，我的父亲是个大好人！」

    光开怀地微笑了。

    如同艳阳四射，光身边的空气都变得清澈而闪亮。

    是光对茫然的久世说：

    「小紫的行李全都送到我家。」

    说完就搂着紫织子的肩膀转身。

    光和是光分别站在紫织子的两旁，三人一起走掉了。

    「那个，是、是光……真的可以吗？小学生会花很多钱吧？像是营养午餐啦、远足费用啦、教材开销啦……啊，我会自己努力赚钱，尽量不给你添麻烦的，只要每月抓十只麻雀……」

    是光弹了紫织子的额头一下，她哭丧着脸，喊着「好痛」。

    「混帐，不准再去抓麻雀。如果你敢再这样做，我就把你吊在天花板上。」

    「是光，你说这种话听起来就像虐待儿童耶。」

    「少罗唆，这是教导。」

    「我什么都还没说啊……可是钱的问题真的……」

    「我家还有房间，我的食物也可以分给你，如果需要钱，我就去打工。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会当你的狗保护你，直到你长大为止，所以那些事情不需要你操心，你好好地当个小鬼就行了。」

    是光还在读小学时母亲就离家出走，父亲也过世了，之后正风和小晴为他所做的一切，他不知道自己这个高中生能不能同样做到。实际情况一定比他想像的还要辛苦。

    但是，在校门前，是光和光想法一致，迈开脚步狂奔之时，他就已经有了觉悟。

    「光是我的朋友，你是他最珍惜的紫草，所以我不会让你枯萎的。」

    紫织子目眶含泪，紧紧抓住是光的手腕。

    「我……在光还活着的时候，有句话很想告诉他。」

    她低着头，哑声说道。

    「可是我说不出口，如果我那时能勇敢地说出来就好了。」

    「那你就现在说吧，他一定听得到。」

    是光看着光，一边轻轻把手放在紫织子的头上。光和是光视线交会，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容。

    紫织子拾起头来，盈满泪水的大眼睛朝向是光看着的方向。她沉默片刻，吸吸鼻水，诚挚地轻声说道：

    「光……谢谢你，我最喜欢你了。」

    ◇　　◇　　◇

    我死了还真可惜耶，是光。

    如果我活下去，小紫说不定会嫁给我呢。

    嗯？你问我想要娶几个老婆？现在又不是一夫多妻制的平安时代，叫我自重？

    我、我知道了啦，你别气得猛喷鼻息、恶狠狠地瞪我啦……

    可是呀，是光。

    想像着活在世上的事，真的很快乐，也很让人兴奋喔。

    这孩子再过五年、十年，会变成多么美丽动人的女性呢？

    她会长得多高呢？身体曲线会变得多妩媚呢？

    眼睛、鼻子、嘴巴会成长到什么样子呢？她会绽放出如何美丽的花朵呢？

    我绝对不是心怀邪念，这就像看着刚开始长出绿叶的小树苗，想像着未来开出的花朵会是什么颜色，会有什么香味，为此幸福得满心雀跃。

    因为，我是「不会改变的人」。

    你说听不懂？只要是人都会改变？

    这个嘛……

    但是，我觉得的确有些人无论怎么挣扎，无论经历过多少邂逅和分离，还是不会改变。

    有些人的心会停留在过去的某个场所，就算试图离开，终究还是会回到那里。

    我的时间……早就停止了。

    就像那个找不到最特别花朵的王子。

    我虽盼望不会改变，又觉得不会改变的自己就像被排除在这世界的规律之外，既异常又孤独。那就像是身上各处都开了洞似的，感觉好无助、好寂寞。

    所以，我就像那个因为每天逐渐改变的紫草而获得安慰的王子一样，看着小紫的成长，想像着小紫的未来，我就觉得好快乐。

    小紫就是我的「快乐」。

    和小紫一起度过的时光总是很新鲜，充满了惊奇和新发现。

    我变成鬼以后，就更是个「不会改变的人」了。

    我希望小紫今后也能继续成长，变成一个完美的淑女。

    小紫一再失去重要的人，大概还会痛苦寂寞一阵子。

    不过，有你陪着小紫，我就放心了。

    小紫是个好孩子，但她太独立，不肯依靠别人，有时说话很难听，脾气又硬，或许又会惹你生气。

    有时她会突然陷入低潮，哭着捶打你的胸口，让你不知所措。

    在这种时候，希望你能专心听小紫说话。

    然后摸摸她的头，告诉她「没事的」。

    如果身边有个人能对她这样说，她的心里一定能轻松许多。

    这句话如果是由你说出，一定更有效果。

    因为你是个大英雄。

    我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因为，我过去所做的一切要求，无论再怎么麻烦，你都在我面前一一达成，做得有声有色。

    谢谢你帮我从久世的手中夺回小紫。

    谢谢你当忠犬保护小紫。

    谢谢你实现了我的心愿。

    我只是是连搬家都帮不上忙的无能鬼魂……

    但我现在仍待在地球上，怀着不变的爱，守护着逐渐改变的你们。

第三卷 若紫 终章 有朝一日

    晴朗的星期日，紫织子的东西都搬完了。

    赤城家的客房已经成了紫织子的房间。

    关于将紫织子从久世身边带走的事情经过，是光含糊其词、满头大汗地向正风和小晴解释过了。

    他告诉他们，久世虽是紫织子的家人却无法承认这个女儿，只能把她送到偏僻的住宿学校，以及紫织子自己也期望留在赤城家。

    是光早就做好心理准备，正风他们或许不会接受，久世毕竟是紫织子的父亲，就算他无法承认这个女儿也不该拆散他们。

    然而，预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电视新闻播出，久世因为政治献金的问题，被警方要求主动配合侦查，此外又爆出该政治人物和久世在十年前集体中毒事件的不在场证明有所关联，新闻媒体全都开始追踪事件真相。

    正风他们以为是光的决定是由于这场动乱，因此答应让紫织子留在赤城家。

    是光说出要去打工以补贴紫织子的伙食费和学费之后……

    「胡说什么！」

    「我们家还没穷到需要你出去赚钱！」

    随即遭到一致反对。

    久世也没再表示任何意见，不知是因为是光的威胁起了效果，还是因为应付警察和媒体的盘问已经忙不过来了。

    「光，警察开始调查久世只是碰巧吗？」

    是光问道，光露出睿智的眼神回答：

    「谁知道呢。不过宗一郎先生的影响力已经逐渐减弱，或许迟早都会走到这一步吧。」

    「这就叫做多行不义必自毙。」

    不过话说回来，久世终究是紫织子的亲生父亲，所以是光也高兴不起来。

    紫织子同样以复杂的表情看着新闻。

    不过搬完行李，客房也装潢成小孩卧室的模样之后，她还是展露了欣喜的笑容。

    「你现在不是客人了，所以也要帮忙做家事喔。还有，我不叫你『小紫妹妹』了，叫小紫就好。」

    「好的，小晴阿姨。」

    「晚点再陪我下盘五子棋吧。」

    「是的，正风爷爷。」

    紫织子和小晴及正风都处得很融洽了。

    就连是光也……

    「谢谢你陪我上学，是光哥哥。」

    周一早晨。

    背着书包，拎着嫩绿色小皮包的紫织子站在小学校门前可爱地笑着。

    现在时间尚早，校门内还看不见学生的踪影。

    在手续办妥之前都不算正式入学，不过紫织子从今天就开始上学了。

    「上周六我和小晴阿姨一起来办过手续，我连教职员办公室的位置都知道，没事的啦。是光哥哥再不去上学就要迟到罗。」

    「今天是你转学第一天，我还是陪着你吧。」

    「哎唷，你真不信任我，我已经说没事了嘛。」

    紫织子埋怨地说，但也因为是光的关心而开心不已。

    哥哥——是光还不太习惯被紫织子这么称呼，每次听到她这样叫都会脸红。

    光在旁边笑咪咪地说：

    「是光哥哥太会操心了啦，如果你管得太多，小紫会说『是光哥哥真罗唆』唷。你说对吧？是光哥哥。」

    （你不准叫我哥哥！你是故意的吧？）

    「这样吗，好吧……如果有什么事，要立刻打电话给我喔。」

    是光转头不理光，说完稳重大哥哥的台词就要离去。

    「欸，是光哥哥。」

    紫织子的一双大眼睛仰望着是光。

    「你上次说要让我成为真正的女人，所以等我长大以后，你要代替光夺走我的第一次，约好了唷。」

    是光听得目瞪口呆，紫织子只是吐着舌头嘿嘿一笑，甩着嫩绿色小皮包和书包跑向光辉灿烂的校园。

    她是在开玩笑吗？还是认真的？真是这样就糟了！

    「我说的『成为真正的女人』不是那个意思啦——！」

    是光吼叫着，跟在一旁的光急忙提出忠告：

    「不行喔！是光！无论小紫再怎么有魅力，你至少也得等个五年……不，等个二十年！」

    「你干么突然变得这么正派！我当然没有那种打算！」

    「可是你们现在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说不定你会突然色迷心窍……」

    「别把我说得像你一样！」

    是光一边和光拌嘴，一边前往自己的学校。

    长在路边、细细长长的紫君子兰今天早上也像小小花束一样，顶端绽放着清纯动人的丛丛花朵。

    光一看到这株紫君子兰，原本笑得很开心，眼中却浮现了满怀柔情的阴翳。

    那位对着相同花朵柔弱地掉泪、长得很像光的漂亮女人到底是谁？

    光为什么会那么痛苦地望着她？

    ——有些人无论怎么挣扎，无论经历过多少邂逅和分离，还是不会改銮。

    想起光带着平淡微笑说出这句话，是光就觉得心痛。

    「喂……」

    他说得很小声，以免被旁人听见。

    「你说自己永远不会改变，但我觉得并不是这样。」

    光稍微张大眼睛，看若是光。

    是光低着头，用不高兴的声音继续说：

    「你就算死了，还是一点一滴地在改变啊。我也一样，我本来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被人当作可怕的流氓，现在却有了朋友、养了猫，甚至多了一个妹妹，我出院后刚开始上学时根本无法想像自己会有这种改变。再说，我和你的关系不也一直在改变吗？和一开始在中庭走廊说话时相比，我也更了解你了，当时我只觉得你是个讨人厌的帅哥，现在却已经把你当作朋友了。」

    可恶，这种话听起来简直像在告白嘛。

    低垂的脸庞渐渐发烫，是光猛然昂起头。

    看见光听得出神的模样，他的耳朵和脸颊更是呼呼发热，随即又挑起了眉梢。

    「说什么永远不会改变嘛，脸皮太厚了吧，难道你想永远当鬼吗？别开玩笑了。」

    是光摸着鼻子说。事到如今何必再去在乎旁人目光。

    「听好了，光！你总有一天要乖乖地给我升天！到时我会笑着送你的！」

    光把眼睛睁得更大了。

    对，那一天迟早会来临。

    在那天到来之前，希望我和你都会不断改变。

    希望我们能越来越了解彼此。

    灿烂的笑容在光的脸上荡漾开来。

    「是啊，因为你一直都在颠覆我的常识嘛，或许我会因为太震惊而渐渐改变呢。」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吧。」

    是光瘪着嘴回答，踏上长长的泥土路。

    明明是个后宫皇子、约定狂，对女人无怨无悔地牺牲奉献，而且还是个鬼……

    是光认识了这个麻烦人物，和他成为朋友之后，一天天地逐渐走进新世界，对人事物的看法也慢慢改变了。

    本来以为葵是个温柔婉约的大小姐，没想到那么有行动力，新闻社那个爱兴风作浪的近江雏也意外地依恋家人，当她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久世的事，还一脸认真地说：

    『就算作恶多端，家人一样是家人。如果换作是敝人，铁定会留在家人身边。』

    那个令人火大的斋贺朝衣又话中带刺地说：

    『那女孩回你家了是吧？要和你这只野狗住在一起太可怜了，真教人同情。』

    光却说：

    『别看小朝这样，她也是很关心小紫的呢。』

    是光也不知道这句话可不可信。

    还有……

    是光忽见一双熟悉的纤细双腿俐落地走在前方，就主动跑过去，叫道：

    「嗨，式部。」

    「哇啊啊！赤城……！」

    见到帆夏这么惊慌，光不禁噗哧一笑，说着「式部同学的反应真的很可爱」。

    帆夏不安地飘着视线。

    「呃，那个，小紫妹妹昨天搬到你家了啊？那个，我这次真的可以说『太好了』吧？」

    「是啊。」

    是光如此回答，帆夏才安心地放松肩膀。然后她红着脸，神情尴尬地说：

    「我不像朝之宫他们那么了解状况，却又这么爱管闲事，我一直很担心到底该不该这样呢……结果好像什么忙都没帮上。不过你看起来已经没事了，太好了……」

    她低着头露出微笑。

    是光也觉得心情开朗，帆夏害羞的笑容彷佛渗进了他的胸中。

    「谢啦，式部。有你陪着我，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

    帆夏听了顿时脸红得像烧热的水壶。

    「什、什么嘛……！干么说这种话啊！下次我可要跟你收谘询费用喔，别动不动就跑来找我商量事情！真是的，笨蛋笨蛋笨蛋！」

    （我是在跟你道谢耶，怎么会突然提到谘询费用啊？）

    是光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光恰然自得地说：

    「看你的表情，好像还搞不清楚式部同学为什么闹别扭吧？你还得多学着点唷，是光。」

    是光瞪着他，在心中默默骂着「闭嘴啦，你这个长舌鬼」。

    满口骂着笨蛋的帆夏仍看着旁边，噘着嘴说：

    「那、那个……游泳池……」

    「啊？」

    「等你忙完之后，真的要和我去游泳池喔。」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害羞的侧脸令是光的心扑通乱跳，他又想起帆夏在顶楼向他告白的事，心中感觉又甜又酸，连自己都觉得困惑，一边开口回答：

    「喔。」

    「那、那我先走了！」

    帆夏也变得面红耳赤，跑得裙摆飞起。她跑到一半突然站定，红着脸回过头来，就在这时……

    「赤城同学……！」

    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向是光。

    帆夏诧异地看着她。

    （葵……？怎么了？）

    「葵小姐，你头发上的缎带都松脱了耶。」

    看到葵这么焦急的神情，是光、光，还有帆夏都呆住了。

    葵跑到是光面前赫然停步，像是快要哭了似的，柔弱地说：

    「赤城同学，请你当我的男朋友！」

    我想念着你，一边种下蓝紫色的百子莲。

    它在冷冽的月光中挺直细茎的模样和你很像，我一朵一朵地吻着成丛的小花。

    百子莲的别名是紫君子兰。

    花语是心爱的人。

    我真希望能亲手培育我最心爱的你，把你锁在漂亮的箱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光，这么一来……

    我就不会看到你的背叛了。

第三卷 若紫 斋贺朝衣的假日 以及 近江雏的喃喃自语

    每个月，朝衣都会有一天在「催泪题材」之中度过。

    她会去看被评为「赚人热泪」的电影或舞台剧，准备一堆在书腰上印着「号泣」、「百万人为之落泪」的小说和图画书，一读就是一整夜。

    这周日她也为了看一部号称是「描述人狗情谊和家庭之爱，感人肺腑的精采作品！」的外国电影，一大早就去了电影院。

    因为是假日，她的周围都是带着小孩的父母、国高中学生，以及双双对对的情侣。

    坐在隔壁的小孩正在大吵大闹，前方坐了一对情侣，女的撒娇地说着「听说真的很感人耶！我特地带了三条手帕唷！如果阿裕哭了，我会帮忙擦眼泪的～」，男的也恶心巴拉地说「那么，我就用手帮小留擦眼泪吧」。

    在这片喧闹之中，朝衣默默地靠着椅背。

    （为什么长得越丑的情侣就越吵呢？）

    她在心中默默抱怨，带着冷静沉着的表情等待开演。

    电影终于开始了，开头就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狗蹒跚走在雪地中的镜头，所以四处一下子就纷纷传来了啜泣声。

    前方的男生也发出「呜、呜呜」的刺耳声音，女生立刻机伶地拿出手帕帮他擦眼泪。

    朝衣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是人造雪吧？下得真不自然。）

    她自顾自地挑剔起场景。

    随着故事发展，院内到处充满了吸鼻水的声音、哭到喉咙梗住的声音、呜咽的声音。

    不过朝衣还是冷冷地注视着银幂。

    （父亲的餐厅隔天就要关门了，这家人竟然还有心情一起盖狗屋？说什么狗是重要的朋友，狗只不过是肮脏的畜生，才不是朋友。更重要的是，现在应该认真想想怎么让餐厅起死回生吧？不然这一家子根本没有未来可言。）

    就这么过了一小时，电影在人们的感动和赞美声中结束了。

    播放片尾字幕时，温馨家庭和狗的影像逐次出现，有人甚至放声大哭，前方的情侣靠在一块，不只是互相擦泪，还彼此帮忙擤鼻涕。

    （这结局也太敷衍了。什么「我最喜欢你了，我的朋友」，这种老掉牙的台词在B级片里都不知道被用过几百万次了。）

    朝衣却只是「冷静地」生着闷气。

    她最看不顺眼的就是那条狗。最后那条狗不治身亡的部分还算合理，但是那家人的伤心感叹实在太夸张了。

    朝衣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起身准备离开。

    「真巧耶，会长。」

    后方的座位上，眼眶红红的近江雏正吸着鼻水对她微笑。

    ◇　　◇　　◇

    「真没想到斋贺会长也会看这种电影，突然有一种亲切感呢！」

    朝衣莫名其妙地和雏来到了咖哩店。

    因为雏说「有一间很棒的餐厅」，如同惯例地纠缠不放，朝衣懒得拒绝，干脆跟着她来。

    「亲情片真的很棒耶～狗狗也好可爱喔，不过它最后死掉的时候害人哭得淅沥哗啦的～」

    「近江同学，你在跟踪我吗？」

    「哪有～只是碰巧遇上啦～」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等一下我还有事，有话就快点说。」

    朝衣冷冰冰地说，雏听了就露出少年般的调皮眼神。

    「这样啊，那敝人就直接问罗。警察之所以开始调查久世宗一郎先生，都是会长搞的吧？」

    朝衣轻轻皱眉。

    「在久世集团里，担任顾问的宗一郎先生和社长正在进行派系斗争，只要对社长派的人放出消息，可以想见事情一定会演变成这样。」

    「你想说放出消息的是我？」

    「对呀～」

    朝衣仍保持着那张扑克脸，漠然地回答：

    「我是个高中生，插手大企业的事又有什么好处？」

    「会长不是很不希望小紫妹妹被宗一郎先生接走吗？」

    「……」

    「会长还为此和赤城先生起了口角呢，真不像会长平时的作风。」

    「……」

    「小紫妹妹是光之君很关心、很照顾的女孩，就像葵之上说的一样，她和光之君的遭遇太像了。所以会长看到赤城先生把她交给宗一郎先生，就觉得忍无可忍，封吧？」

    雏歪着头，观察朝衣的反应。

    朝衣虽然还是板着一张脸，但好像觉得很无趣似的，冷漠地说：

    「……他这么讨厌我都可以对我下跪，最后却那么容易地放弃。我只是不想看到这种半吊子的人自称是光的代理人。」

    「这话听起来就像会长已经承认赤城先生是光之君的代理人，所以才生气呢。」

    「真无聊。」

    朝衣不耐地说，雏突然说出惊人之语。

    「会长，你要不要干脆和赤城先生交往？」

    一时之间，朝衣简直无法理解雏在说什么。

    交往？叫我跟那只下贱的野狗交往？

    下一瞬间，朝衣用最鄙视的眼神瞪着雏。

    「近江同学，我劝你最好去医院做一下头部断层扫描，说不定会发现大脑疾病。」

    「敌对的两人不知不觉地爱上彼此，这不是很经典吗？」

    「人和狗不可能会爱上彼此的。」

    「不是有人会在宠物店对狗一见钟情吗？」

    「他又不是会出现在宠物店的高级品种。」

    「那就改成雨天的闹区小巷。」

    「我不会去闹区小巷那种肮脏的地方，更不可能对谁一见钟情。」

    朝衣斩钉截铁地说。

    「你的话说完了吗？我还有事要忙，先告辞了。」

    说完之后，朝衣就把一张千圆大钞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会长，你点的羊肉咖哩还没来耶。」

    「给你吃吧。」

    「咦！敝人已经点了菠菜咖哩和坦都里烤鸡耶！一次吃两人份会发胖啦～这里的印度烤饼很大耶～」

    雏还在后面嚷嚷，朝衣却充耳不闻。

    （好了，接下来还得去书店买些催泪的书。）

    她要看着这些东西，培养出任何场合都不会落泪的坚强心灵。

    为了童年时代的约定。

    ◇　　◇　　◇

    （真是不妙，还有事情没问呢。）

    雏目送着朝衣的背影走出餐厅，轻轻耸肩。

    （譬如说，久世那场派系斗争是不是很像某大财阀的继承人之争啦，事到如今还用尽谋略争夺权力，到底是想要保护什么啦，还有，光之君会死在这个时期，好像大巧了点吧……）

    「算了，也罢。」

    反正到了明天、后天、大后天，还是可以不顾朝衣的排斥，继续纠缠下去。

    而且，和朝衣说话非常愉快。

    雏十分欣赏朝衣。

    她那如利刃般光亮的笔直黑发真是太棒了，那理智而坚定的细长眼睛、笔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都很美丽。

    雏也很羡慕她随时随地挺直的腰杆，还有纤细的体型，过大的胸部在蒐集情报时虽然管用，却也令雏有些自卑。

    没错，她非常喜欢朝衣的外表。

    但她更爱的是隐藏在朝衣胸中的强烈情感和决心。

    （会长和人家很像呢。）

    朝衣一定也和她一样，心中有一个「特别人物」的存在，为了那个「特别人物」连命都可以不要。

    而且，若是那个「特别人物」说活得很痛苦，要求别人杀了他……

    「人家一定会动手。」

    雏一脸陶醉地说。

    她望着放在桌上的电影手册，眼中满是幸福的神采。

    （亲情片真的好棒喔，）

    然后她打开手机，按出最重要的家人照片，害羞地红了脸，吐露出当面说不出口的话。

    「我最喜欢你了，哥哥。」

第三卷 若紫 后记

    大家好，我是野村美月。

    《光在地球之时……》的第三集，就是平安时代的头号萝莉「若紫」。我重新读了《源氏物语》里光源氏把年幼的若紫强抢回家那段，突然觉得「哎呀？竟然做到这种地步？」，对光源氏的评价掉了不少，不过两人住在一起之后，若紫黏着光源氏的模样真是太可爱了～～～～好像可以想像出她的动作和表情呢！

    小紫是以若紫做为范本，但也做了一些修改。她在《夕颜》书末广告中眼睛圆睁望着麻雀的超可爱模样，等看完本书之后或许会显出另一番面貌。我收到稿子的时候，还忍不住帮她配音：「今晚来吃鸡肉丸盖饭吧！」

    小紫在本书中紧抱不放的布偶，是我在购物网站上一眼看中的商品。我本来觉得「最正统的应该是熊吧……」，随便看着商品列表时，目光却被一只不知名生物吸引住，后来还跑去百货公司的布偶卖场参观实物。我在购物网站看到的水豚布偶和真正的水豚不太一样，但是两种都很可爱、很迷人！

    然后，关于久世先生热爱的富贵兰，在我快写完第二稿的那阵子，植物园刚好举办了展览会，时机巧得吓了我一跳。我在看展览时学到了很多事，给了我很好的参考。展场里多半是上了年纪的人，不过大家都很亲切地陪我聊天，能够参展的人就算年纪再大还是显得神采飞扬，真教人佩服。

    从上一集的《夕颜》开始，雏的方言都是小杉忧先生负责帮我检查的，编辑部的仪部先生也很热心地帮忙回答「这句话的方言要怎么讲」之类的刁钻问题，仪部先生和答应我冒昧请求的小杉先生，非常谢谢你们！

    再来是报告事项。

    GANGAN　Online将从十月开始连载漫画版的《光在地球之时……》喔！负责作画的是CHuN老师，脚本则是山崎风爱老师。CHuN老师的图稿当然棒得没话说，而山崎老师的分镜水准也高得令人赞叹呢！请大家也一定要看看，一起来感叹！更新日期是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四喔！

    还有，正在Fami通文库官方网站连载的《女装皇家教师》也会在二月二十九日发售小说，三月一日发售漫画版！负责漫画的樱菜老师画得非常可爱，故事编排和步调也十分精采，请大家一定要购买！虽然我自己不该说这种话，不过《女装皇家教师》的漫画真的比小说还有趣。啊！不过！原作小说也请大家多多支持。这是平凡弟弟代替天才姊姊去当皇家家庭教师的喜剧故事，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品。我很希望能持续写到弟弟和××发展出热恋，所以大家若能支持一下销售量，我会非常开心的。要用在文库本里，由城中人们视角描写的短篇故事也正在进行中！

    第四集《光在地球之时……》是「胧月夜」！是哥哥的妻子喔！光所有花朵中最美的一朵即将登场！就先写到这里吧，到春末的《光在地球之时……》和春初的《女装皇家教师》再和大家相会！

    二〇一一年十一月十八日　　野村美月

    参考文献

    《万叶の花——花田生活文化の原点》（樱井满着，雄山阁出版，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五日发行。）

第三卷 若紫 插图



第四卷 胧月夜 第一章 你喜欢漂亮的学姐吗？

    网译版 翻译 永远鲜红的幼月@轻之国度

    “凌霄花，真是多情的花呢。在夏季清爽的蓝天下，它用绿色的藤蔓杂乱地缠绕在树上、墙壁上，同时还开着亮橙色的花朵呢！据说本来凌霄花是爬在地面上的花朵。但是，有一次它受到了松树的求婚，就通过藤蔓缠绕着贴在一起，变得直冲云霄般高高地绽放着，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可是据说多情的凌霄花偶尔也会将靠近杉树和丝柏，而让松树吃醋呢。”

    正是上课时间。

    是光眉头紧蹙地盯视着手机，而在他的头上，今天光也是用浓郁甜美的嗓音滔滔不绝着。

    在讲台上，一位年长的男老师在教着英语，他那慢吞吞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可是，是光的眼睛不仅没有迷糊，更是闪闪发亮着，他狠狠地吊起眉头，还板着脸。

    （呃，给我适可——而止啊）

    是光朝着手机屏小声念道。

    他生气的源头，并不是在自己头顶上轻飘飘地漂浮着，同时炫耀着渊博知识的友人。那已经习惯了。

    真正让是光生气的，是旁边座位上这个傲气地翘起着嘴巴，一脸不高兴地拨弄着手机的同班同学——式部帆夏。

    帆夏保持着视线笔直朝前的样子，表情很是僵硬，她灵活地运用手指操弄着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机，是光的手机于是震动了起来。

    （第五条了啊，喂）

    是光疲惫不堪地打开收到的短信，

    “休息时间你不在，是因为和葵之上在一起吧(*ˋ&#65381;ω&#65381;ˊ) ”

    这样，还是带有颜文字的短信。

    而前一条短信是，

    “休息时间，你去哪了？”

    还有，再前一条是，

    “休息时间，你一直不在呢”

    还有，再前一条是，

    “你的脸，红得像猴子一样”

    还有，最前面一条是，

    “虽然，跟我没有关系…………发生什么事了？”

    这样，兜了一个很大的圈子，虽然尽是粗暴的内容，但是这回第一次直接出现了葵的名字，让是光的心咯噔了一下，

    （还特意在上课的时候问我啊）

    看到是光闭着嘴歪成一个へ字，也没有回复，帆夏的眉毛抽动了一下，动起了手指，是光的手机于是又再次震动起来。

    “——”

    表现在短信上就是，

    “和葵之上在做什么ヽ(●`口&acute;●)ノ  ”

    更加地直白了。

    “唔哇，式部同学，很紧张啊。她相当在意葵小姐的事情，休息时间也一直闷闷不乐呢”

    光从斜上方窥视了过来。

    （看什么，混蛋）

    光长着少女般秀丽的面容，但他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调笑着自己感觉也很烦人，是光一只手遮住手机发起了短信。

    “也没干什么啊”

    于是又来了一条，

    “但是，今天早上，被葵之上告白了吧”

    帆夏在一旁紧紧地咬起了嘴唇。

    （告白什么的——那并不是……虽然突然听到她说请成为我的男朋友但是……总之那是……）

    是光脑子转来转去寻找着借口，使得身体也冒出汗来。而帆夏脸颊稍稍有些发红，一脸僵硬的表情盯着黑板。

    因为受到那种顽固的脸色对待，是光感觉喉咙堵住了越发得呼吸困难，于是这边也板起了面孔。

    （可恶，真麻烦）

    那之后就一直啪嗒啪嗒地连续摁着手机按键。

    “都说了那不是告白了”

    “那么是什么(&#65377;&#12539;`ω&acute;&#12539;&#65377;)  ”

    “只是稍微有点情况，一起出去而已”

    “约会”

    “不是！”

    “骗人，就是约会吧”

    “不是啊，真的不是”

    光看不下去了，就客气地说道。

    “我说，是光。不要那么咬着牙发火呀，给式部同学一个能够让她安心的回答怎么样？譬如说榛子的花语是‘和好’啊。薰衣草的花语是‘相互谅解的心’。康乃馨的花语是‘相信你的爱’。说说这些也可以呀。像那样子一边加上花语，一边温柔地像个绅士一样”

    （吵死了，闭嘴！恋花癖幽灵）

    是光在心中大叫着，同时又回复了一条“都说了不是啊”

    结果，直到那节课结束之前两人都一直持续着毫无结果的短信交流，最后，

    “什么啊！明明我是在担心你！

    再也不管了！这辈子不要给我发短信了o(＞＜;)○  ”

    “那是我的台词啊！”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结束了。

    一到休息时间，是光就砸着嘴站了起来，而帆夏也干脆傲气地把脸扭向了一边。

    ◇   ◇   ◇

    “真是的！女人就是这样！为什么我必须要受到纠缠不休的指责啊”

    是光一边在楼道里走着，一边吐露着不满。

    本来就因为红色的头发和尖锐的眼神，被叫做不良少年、混混头子的是光受到大家的敬而远之，而现在是光抖动着太阳穴，蜷缩着背，前屈着身子走路的这副样子，就像是心情不好的野狗一样，使得一般的学生更是慌慌张张地让开了道路。

    一旁的光温和地说道，

    “那样子说的话，式部同学就太可怜了。难得和你约好一起去游泳池，气氛也很好的时候，葵小姐就来了。毕竟是听到了‘请成为我的男朋友’呢。所以平静不下来呀。”

    “唔”

    是光不由得说不出话来。

    确实……。今天早上，在葵出现并说出那句冲击性的话之前，总觉得和帆夏那个……气氛比较好。

    帆夏既没有吊起眼梢，也没有翘起嘴巴，只是脸颊稍微有些发红，

    “去游泳池吧。”

    她这样害羞地喃喃道。

    是光的心里也痒痒的，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带着酸甜暖和的心情，

    “恩”

    这样回答了。

    然而，葵以一副相当苍白的面色赶过来，还说了让人难以置信的话……不，那也是有原因的。

    而那个原因就有点麻烦了——

    “啊……呼……那个，我说”

    脖子突然变得僵硬起来的是光斜着眼睛一直盯着光看。

    而光以一副大人般的神色说道：

    “像式部同学那样既美丽，脚很漂亮，性格也很好的孩子，还对你吃醋什么的，是光你真走运啊，还是不要太冷落人家呀”

    透明的光芒穿过楼道的窗户照射进来，让光那白皙的面容柔和地染上了颜色，他淡茶色的头发也变得金黄且透明，那张温柔的侧脸毫无阴霾，不管是语气还是眼神，无论哪里都很恬静——

    “你、你……和式部不一样，很平静啊”

    像是试探一般，是光嘟囔了一句。

    自从早上那起事件以来，是光就对不高兴的帆夏感到很棘手，但同时，他在心中对于光的反应也有些不痛快。

    为什么这个家伙的脸是这样的从容啊。

    “你、对我、没有想说的吗”

    “诶？”

    光歪了歪脑袋。

    是光越发地呼吸困难起来，呻吟一般地低声道，

    “呲……我是说葵的事情啊！这样好吗”

    （可恶，这家伙，在故意装傻吗）

    是光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赤城君，请你当我的男朋友。

    在听到原本是光的未婚妻的葵，用着苦恼的眼神那样说着的时候，是光被完全惊到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待会我会好好听你说的”

    是光抬高声音说出这句话已经是极限了。

    而帆夏一副被吓到了的表情看着这边，是光对此也很在意，以至不断地出着汗。

    那之后的休息时间，是光在美术室里听了葵的话。葵把膝盖紧紧地贴在一起，坐在椅子上，又是困扰又是害羞地扭扭捏捏着。

    “之前为了找小紫，我在向父亲大人和亲戚的叔叔大人、伯伯大人他们询问久世先生的事情的时候，是说因为我的好友跟久世先生的儿子有一门亲事的原因……但好像行不通……。父亲大人他们以为我也对那样的事情感兴趣，就一直跟我提相亲的事情——”（四季注：小紫，即若木紫织子，上卷的女主人公。原文是しーこ，紫织子的昵称，咱本想译做紫子的，总感觉怪怪的，最后还是用了大众化的小紫，若有更好的译法请务必告知咱）

    葵低着头，将她纤细的身体蜷缩地更紧了。

    “明明光刚刚过世，就这么急着和新的大人相亲什么的，我无法接受。但是，父亲大人他们说，为了忘却光的事情，还是早一点比较好……所以，我不经意，就说出来了”

    葵扭扭捏捏地摇晃着贴在一起的膝盖，脸颊上也泛出了红晕。然后就那样低着头，用细若蚊鸣般的声音低语道。

    “……就说已经有交往的大人了”

    “诶？”

    “我说他就是光的好友，在光过世之后，也一直安慰着我，是位非常棒的大人。我们也是在一起述说着光的回忆的时候，很自然地发展成那个样子……对、对不起！”

    “什么，喂！”

    葵低着头，脸一直红到脖子和耳朵。

    “实在想不到其他人了。所以就不经意地说了赤城君的事。但是，这样一来父亲大人他们就说想见见赤城君。而我说因为要是被小朝知道的话，就会给赤城君添麻烦，我们是偷偷交往着的，在学校里当着大家的面也不能好好地说话。我用了各种各样的借口，但他们果然还是不能只听我的一面之词……他们说会替我瞒着小朝的，总之把赤城君带来一次看看，仅仅是那样而已”

    葵垂下来的顺滑干爽的黑发无力地摇动着。

    因为葵这么的惶恐，就连是光也感到很对不起。

    葵说的话本身，是骇人听闻的。

    大小姐的葵和野狗一般的自己在交往什么的，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更何况葵还是光特别珍贵的女孩子。

    要是和友人的女朋友有什么的话，就太差劲了。更何况那个友人还是处于总是缠在自己身边的状态。

    （但是，葵之所以会被卷入相亲的事情，好像也是因为我拜托她协助小紫的事情）

    从小时候起就对光一心一意的葵，她所流露出的不能马上和其他男的定下婚约的心情，是光也是从心底能够理解。

    是光也是因为刚刚送走自己第一次喜欢上的夕雨，感觉要和其他女孩子交往什么的是办不到的。

    然而，

    “只要一次就可以了。在这周的游园会，能不能当一下我……我的男朋友呢。虽说是游园会其实也是轻松的立餐酒会。赤城君只是在我的身边吃自己喜欢的美食也没有关系。务必拜托了。”

    葵就这样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恳求着。

    “我知道了”

    是光接受了下来。

    而光既没有反对，也没有惊慌，只是一副仿佛在说真没办法啊的娴静表情，默默地看着是光他们。

    “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你什么都没有说啊。我啊，别说恋爱绯闻了，对那个方面是完全不明白，但一般来说，是会不愿意的吧？自己的未婚妻，和别的男人成为恋人什么的啊。就算是有原因的，就算只是稍微装装样子。也会绝不原谅啊、灭了你啊、诅咒你啊什么的”

    在无人走廊的角落里，是光狠狠地怒视着光，同时把自己焦躁的心情倾倒了出来。

    “没关系呀。葵小姐她好像很为难。我也觉得要假装男朋友，最好的人选是是光吧”

    光用清爽澄净的声音回答道。

    （这家伙不着急也不吵闹吗！）

    因为接受了葵的男友角色而感到内疚的自己，不就像笨蛋一样吗。当然并不是说想受到光的怨恨。但是，到这样程度还能保持轻松淡泊的态度，也让是光很生气。

    对着眉头紧蹙低吼着的是光，光像圣者一般以一双纯洁的眼睛说道：

    “我从没有过葵小姐一直想着我一个人、孤独终老就好的念头。我是从心里祈愿着，希望葵小姐有一天会和一位真心爱着她的人结为夫妇。如果那个人的脸比我还漂亮、声音比我还动听、说话比我还有趣、对于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比我还熟知、对于花语比我还知道得多、对于接吻比我还高明、能够比我还更擅长守护葵小姐的话”

    “那根本是不允许吧！再说，哪里有那样的家伙啊！”

    是光立刻吐槽道。

    明明是男人却对花语很熟悉，在这一点上一千个人里最多就一个人。太过于少数了。

    光接着露出了灿烂夺目般的微笑：

    “虽说是恋人，也只是假装的。我完全不介意哦。但是，要是挨得太近的话，葵小姐会很紧张的，所以不要做过头哦。”

    光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看来，他似乎还是稍微有些在意的。

    是光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这家伙真的在想些什么啊。该说他似乎容易明白同时又不容易明白，还是说他看上去轻浮，意外地也有阴郁的地方……嘛，他这么年轻就当了幽灵，也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吧，也是很辛苦的吧）

    是光比较着那个幽灵与被缠身的自己，同时还在心里嘟囔着。

    “而且，是光要是和葵小姐关系太好的话，式部同学会更加地吃醋呢”

    “呲——那个和现在没有关系吧”

    光奇怪地微笑了起来。

    “还是早点和好哟。那样出色的孩子，真的很少见。虽然在是光的面前有些固执，傲气呢。你要是让她变得爱笑的话就好了”

    “笨、笨蛋、在说什么啊！我并没什么。是对方随随便便就生气了，才没有和好的必要”

    “是光也是和式部同学一样的固执呢”

    “那种好像自己全都明白的轻笑还是免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的好的。我有点想看看庭园里那些美丽的花儿了，去那里冷静一下吧。中庭的凌霄花正好是观赏的时候。夹竹桃那薄如丝绸一般的花瓣重叠在一起，很漂亮呢。虽然像桃花那样娇艳，但实际上是有毒的这一点也很有魅力。木槿也差不多该开花了吧”

    “我可没有去赏花的时间”

    “拜托了，稍微一会会就好”

    受到爱花的光的恳求，是光说了句“切，真没办法啊”，就朝着中庭走去。

    “真的就一会啊。想看花的话，放学后再来就可以了”

    “嗯，谢谢”

    光笑眯眯着，似乎因为能赏花而很高兴。

    自从被光附身以来，是光就会像这个样子陪着光去赏花，他很佩服这么经常性赏花的光，还真是不会看腻啊。

    光说过即使是同一朵花，每天也会渐渐地发生改变，但是对于粗枝大叶的是光来说，实在不懂那个方面。老实说，是光的水平连桃和樱都难以区别，很容易将一切放在一起考虑，认为花不就是花吗。

    来到一楼的游廊，从那里能够将中庭的风景尽收眼底。

    和光的初次相遇，也是在这个地方。

    在是光寻找着教员室而迷路的时候，有位纤细漂亮的学生靠在柱子上。

    让人以为是个女人的男的。他一点都不害怕地盯着被大家恐惧着的是光，亲切地微笑着说道。

    ——下次，我会来赤城同学的班上借课本呢。那个时候，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那个时候听到的浓郁香甜的声音，在舒爽的夏风中突然复苏了。仿佛柱子对面露出了一张拥有一副清澈眼神的如同少女一般的少年的脸，是光一瞬间陷入了那样的错觉。

    那个时候，中庭里盛开着什么样的花朵啊。

    想不起来。

    如今，喇叭状的橙色凌霄花从中庭的架子上凋谢落下，夹竹桃抖动着薄薄的红色花瓣，中心染红的白色木槿争相开放。

    “凌霄花的花语，有华丽的人生、丰富的爱情、女人味——之类的意思。很有意味对吧。”

    光这样愉快地说着话。

    “咦？”

    他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下面很多的花都凋谢了呢”

    听光这么一说，在架子和树的周围是散落了很多的花朵。花瓣更是到处都是——

    “不是因为风刮得很厉害吗？”

    “那样的话，上面的花也应该掉落下来的……”

    光凝视着那边，担心地喃喃说着。

    风突然从旁边猛地吹了起来。

    是光立刻用手遮住眼睛。

    包含了强烈的光和热的空气，飒飒地弄乱了是光的红色头发。

    接着，再睁开眼的时候——

    视野被染成一片光艳的红色。

    是光一开始以为是花瓣。

    但是，那却是飘动着的如同花瓣一样鲜红的长发。

    不知什么时候像光一样，从柱子后面冒出来一个学生。

    因为穿着裙子，可以肯定是个女人。

    不，丰满的胸部、纤细的腰身、柔软的体形都显示了这绝对是一个女人。

    带有光泽的柔软红发顺着两座高耸的小山垂落下来，微卷的发梢在腰际散发芬芳般地摇晃着。

    她的面容也不比头发逊色，华美又凛然，长长的睫毛优美地弯曲着。那浮现在柔软嘴唇边的笑意，更是明亮耀眼。

    简直就是因为她的出现，现场发出了光彩夺目的亮光，娇艳的红花一齐开放，散发出了芳香。

    女孩子就是花儿呀，这是光的口头禅，不过眼前站着的这位女生，确实是花儿中的“花儿”。

    （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为什么还看着我的脸笑啊？）

    那个女生也和那个时候的光一样毫不畏惧是光的眼神一直回过来盯着是光，她的样子很亲切、很有深意。

    “你、是赤城是光君吧？”

    对方用很容易留下印象的开朗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使得是光的心脏扑通跳了一下。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女生眯起了眼睛，扑哧一笑。

    “因为你很有名啊”

    这段会话也和光见面的时候一样。

    在那之后，光突然说要借给自己古文课本——。

    那女生缓缓地走了过来。红色的头发飒飒地摇曳着，修长的手脚像是舞蹈一般优雅地活动着，

    “给、这个”

    突然在眼前出现了课本。

    而且还是古文的！

    “什…”

    “借给你”

    对于哑口无言的是光，她张开柔软的红唇，成熟地笑了起来：

    “放学后，来日舞研的社团活动室还给我。我一直在那里的。”

    “哈？你说ri wu yan——喂！”

    那女生背过身轻快地走了起来，是光焦急地想要叫住她。她带着笑容回过头来，用淘气般甜美的眼瞳盯着是光说道。

    “那个时候，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呢”

    “！”

    呼吸在喉咙边停住了。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红色的头发摇曳着远去。

    是光一脸恍惚地看着那个情景。

    “是光，上课铃响了呀。不回到教室的话”

    光的声音让是光清醒了过来。

    “喂！光！那个女人、是谁！是你认识的人吧？”

    不然的话，就不可能和光的言行那么地相像。

    是光朝着教室跑去的同时追问道。而光松缓了一下嘴角。

    “嗯，我也是吓到了。突然像那样子出现。但是很稀奇呢，是光会看女孩子看入迷，还发呆了呢”

    “我才没有发呆！”

    只不过是没有听到铃声罢了……

    看到是光不高兴地歪起嘴角，光露出很开心的表情。

    “不要掩饰啦。只要是男人的话无论谁都抵挡不了月夜子的魅力呢”

    “yue ye zi？那个女人。果然是你认识的吗！”

    是光气喘吁吁地在楼道里飞奔着，而光用清凉的声音和眼神对他说道。

    “对。她就是右楯月夜子——花园里最为美丽骄傲的红色垂枝樱花呢。”

    ◇   ◇   ◇

    是光正好在老师来之前赶到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呼哧呼哧地上下剧烈抖动着肩膀。

    仔细一看手中的古文课本，发现是给二年级生使用的。

    （原来还大一年级啊、是学姐啊。话说，即使借到了二年级的课本，也是用不了的啊）

    她究竟想干什么啊。

    是光突然感觉到别人的视线，把脸朝旁边转去，只见帆夏两腮鼓起看着这边。

    （还在生气啊）

    是光火冒三丈，不经意就回瞪了过去。

    这样一来，她更是傲气地撅起嘴巴，把头扭向一边。

    （~~~~~~~唔，果然女人好麻烦）

    一直到放学后，是光和帆夏还是处于那样的状态。

    然后——

    “呐，那个女人的请求是什么啊”

    “不知道，我也没有线索呢。或许，说不定只是想要和你说说话”

    “哈？那算什么”

    是光一边小声地跟光说着话，一边板着脸在四楼的楼道里前进着。

    “是光还在住院的时候，我就经常跟月夜子说起你的事情。我说你怎么还不早点来学校啊，那样的话就能和你交朋友，就能互相借课本了”

    光用甜美芳香的声音说起那样的事，使得是光的脸也稍微发烫了起来。

    是光生硬地把话题岔开。

    “话说，日本舞蹈，就是穿着和服跳舞的那玩意吗”

    “嗯，月夜子所属的叫做君影流的流派，也是最近在电视上成为话题的新兴流派。月夜子在十五岁的时候就成为袭用艺名了”（四季注：袭用艺名，指某些技艺流派中达到一定水平并获得指导资格后，由该流派的「家元」（即掌门人）赐以艺名的弟子）

    “那个，很厉害吗？”

    “很厉害呢。虽然也有更年轻就成为袭用艺名的人，但是月夜子的舞蹈是特别的。那是如同从天上不断落下红色花瓣一般，优雅华丽的舞蹈呢”

    光的眼睛充满活力地闪闪发光着，仿佛是自己的事情一般，一副很骄傲的样子地说着。可是，对于不太熟悉艺术方面，连电视也很少看的是光而言，却不是很能明白。

    很快，是光就来到挂着写有【日舞研究会】的牌子的教室前。

    敲了一下门，

    “请进”

    传来了悦耳清爽的声音。

    是光打开了门。

    里面比想象中的还要宽广，正中央铺着八铺席大小的榻榻米。

    可是。

    “哇！”

    看到月夜子正是处于在白色襦袢上，披上清凉的淡蓝色和服的状态，是光的身体一下子朝后仰去。（四季注：襦袢，穿在和服下面的贴身衬衣，相当于汉服的中衣）

    纤细雪白的脖颈以及轻薄的襦袢上突起的丰满胸部很是艳丽妩媚。

    “我正在换衣服呢。因为社团成员只有我一个，别紧张随意些就好”

    是光满脸通红着，拼命地移开视线，而月夜子这边却一点都不害羞，用流利的手法穿着衣服。

    她紧紧地系上华丽的浅红色带子，轻巧地在脖颈旁边将头发扎起来。直到月夜子换好衣服之前，是光一直在房间的角落里，面朝着墙壁，紧握双拳呆立着。

    月夜子感到很奇怪地扑哧一笑。

    “反正穿着襦袢你是看不到的，不用这么介意的。还真是人不可貌相，赤城君好绅士呢”

    （那意思就是说我的外表像变态强奸魔吗）

    月夜子向把嘴歪成へ字形的是光说道，

    “请坐吧”

    她自己也跪坐在榻榻米上，用白皙的柔荑优雅地做了个手势。

    月夜子的一举一动感觉都很舒畅自在，很有女人味的柔美，这大概也是因为她跳舞的缘故吧。

    尽管是光警戒着月夜子，但他还是不经意地看入迷了。

    因为对方跪坐地很正式，是光这边也犹豫着该不该和平时一样盘腿坐，他弯着腰坐立不安地把膝盖并拢，从书包里拿出古文课本，放在榻榻米上，就那样一下子递了过去。

    “这个……还给你”

    “呵呵，谢谢你”

    月夜子把课本抱在胸口，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地微笑起来。

    这样一来，明明是位成熟美人，却突然看上去很可爱，使得是光心里咯噔了一下。

    （笨蛋。只是稍微对你亲切一点罢了，别慌张啊。不然又要被光戏弄了）

    他肯定现在也是在旁边坏笑着看着是光的反应。

    但是，即使是对女人不感兴趣的是光，被月夜子意味深长地那样盯着，肚子附近就变得有些痒痒的。

    那是和去夕雨的房间的时候所感受到的心中很是难过般的激动有些稍稍的不一样，感觉是更单纯性质上脸和身体一下子变得热了起来。

    ——花园里最为美丽骄傲的红色垂枝樱花呢。

    虽然是光本来认为花什么的都是一样的，但是这朵花确实好像很特别。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心脏跳动的加快，是光使劲拧了下脸，粗鲁地问道。

    “……你说的请求是什么”

    月夜子笑意吟吟地说道。

    “我想要赤城君成为我的恋人”

    “哈！”

    是光因为过于震惊，弯起来的背脊也挺直了，就那样朝着身后仰去。

    居然说，成为恋人！

    “嗯。果然是这样”

    一旁的光喃喃说着。

    （才不是“果然是这样”！干什么这么冷静地嘀咕啊）

    “你、是光的、恋、恋人吧！”

    “恩，我是光的花儿里的一朵。与其说是恋人，不如说是同犯——情人吧”

    月夜子挺直了身子，笑容满面地回答道。

    是光冒出了冷汗。

    （情人什么的，高中生就不要说啊）

    “总、总之，你是和光交往过吧？那么，突然对他的朋友说成为恋人就不大好吧。光也会难过的。”

    “如果月夜子喜欢是光的话，我是不介意的”

    （你给我闭嘴！）

    “光的话，无论我和谁交往他应该都会支持我的。因为我以前也是这样做的，恋爱的感情是自由的对吧”

    “你也在说什么啊！”

    “还有，你看，我又是美人，又散发着让异性神魂颠倒的费洛蒙”

    “那又怎么样！”

    不要自己说自己美人啊。嘛虽然实际上确实是美人，大概也是散发着费洛蒙的吧。

    “自从光过世、我成为自由身之后，每天我都会受到别人的求爱，麻烦得不得了。女孩子要是太受欢迎的话，既危险又很辛苦呢。像赤城君这样眼神凶恶混混样子的——不，是很有压迫力的面孔的孩子待在身边的话，除虫效果是特别好的”

    “真心话是那个啊！”

    那不是恋人，而是看门狗。不，是杀虫剂。

    “唔，旁边有是光守护着的话，大部分的男子都会害怕地不敢接近过来呢。”

    （你也别给我高兴地同意啊！）

    “嘛，说成为恋人，是开玩笑的”

    “别给我若无其事地承认啊！话说，那种玩笑还是免了”

    “对不起。赤城君的反应太有趣了，一不小心就想要开开玩笑”

    月夜子格格地笑了。

    “那种感觉，我能明白”

    光点了点头。

    （所以说，你也别给我同意啊!）

    是光的头顶仿佛要喷出热气一般，他感觉再也待不下去了，就站了起来。

    “也就是说没有要事吧。那么我回去了”

    “等一下”

    月夜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了起来。

    “我真的是很困扰呢”

    她就那样坐着抬头看着是光，那副眼神和表情虽然在之前还是生动鲜艳的，但突然像是披上云雾一般变得淡然虚幻起来。

    是光也停下脚步，表情也稍微变得严肃了。

    “发生什么了？”

    “月夜子？”

    光也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月夜子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抱住纤细的肩膀，低下了头。分开的红发散乱地垂在苍白的脸颊上。红色的嘴唇也在颤动着。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很害怕……很不安……夜里也睡不着——”

    “喂”

    是光很慌张地跪在榻榻米上并探出身子。

    “这样下去的话我、说不定会把光宝贵的花儿给弄得乱七八糟”

    “花？”

    “赤城君……能帮帮我吗……？为了不让我拔掉光爱护着的花儿，能不能看住我呢？”

    “嗯”

    是光认真地点了点头。

    于是，月夜子低着头，把一张纸放在了是光面前。

    “那么，请在这张入部申请书上签名”

第四卷 胧月夜 第二章 放学后在学校里约会

    “欢迎回家！是光哥哥！”

    是光一打开玄关的大门，用疲惫的声音说了声“我回来了”，就听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头上扎了两个辫子、有着一头顺直黑发的女孩子和一只漂亮的白猫一起出现了。

    这是前几天成为了赤城家一员的紫织子和再稍前一点就住在赤城家的名为小琉璃的猫。

    虽然原饲主夕雨说过小琉璃的听觉不好，但是是光一回来，它就会突然从哪里冒出来。也许它是通过空气的流动或者是人类的举动来判断的。但它只是现身而已，绝不会过来嬉戏撒欢，是只很冷静的猫，但紫织子却粘了上来。

    “欢迎回家，欢迎回家，欢迎回家”

    “喂，欢迎回家说一遍就可以了吧，小紫”

    无法前进的是光把小紫剥了下来，但她马上又紧紧地抱了上来，

    “因为我一~~~~~~~~~~~直在等着是光哥哥嘛。那个呢，今天的晚饭，我是帮着小晴阿姨一起做的呢~。有辛辣口味的鸡肉南蛮渍、麻婆豆腐和腌茄子。是光哥哥，听说你喜欢吃辣，所以加了很多辣椒呢”

    小紫抬头看着是光，用令人陶醉般的笑颜说道。

    就在不久之前，

    “笨狗！”

    她还是这样一直叫着自己，和现在真是有了很大的不同。

    是光现在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但是紫织子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赤城家和是光的家人。

    “那真是期待啊，不过小紫如果不吃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吧。要是弄得很辣的话，就会像之前吃咖喱的时候一样，鼻涕和眼泪都会流出来喔”

    前些天，小紫想吃和是光他们一样的咖喱，还说了句“我也要吃大人吃的咖喱！”，结果引起了一段风波。是光指出这件事后，紫织子马上红了脸，啪啪地捶起了是光的胸口。

    “才、才没有流鼻涕呢。那只是稍微没做好心理准备。这次是尝味的时候添加的，所以没事的。别把我当小孩子，笨蛋”

    紫织子生气地扭过脸去。

    “总之，是非~~~~常好吃的，所以快点去洗澡。接下来再吃饭哦”

    紫织子这样说着，又啪嗒啪嗒地朝着厨房跑去。

    小琉璃用它深蓝色的眼瞳淡淡地注视着他们的对话。

    接着，

    “小紫已经很有精神了呢”

    光也是用着平和温柔的声音喃喃说道。

    “嗯。变得精神过头了”

    “哥哥也是很辛苦呢”

    “别开玩笑了”

    “但是，一定是因为是光在她的身边，所以小紫才会变得那么精神呢”

    “笨、笨蛋，别说得那么郑重”

    “你真的是不擅长受到夸奖呢，是光”

    光嗤嗤地笑了起来，而是光很不高兴地沉默着，一脸坏人样地朝着浴室走去。

    “那么——？”

    是光在更衣处脱下衬衫放进洗衣机里，同时小声询问道。

    “你的下一个‘心愿未了’就是月夜子的事情了吧”

    洗脸池的镜子上映照出的，只有一下子板起脸的是光。

    “嗯”

    从身后传来了非常认真的声音。

    是光重新回想起在社团活动室和月夜子的交谈。

    ——我想要赤城君加入日舞研。这就是我的“请求”。

    月夜子这样说道。

    她用着恶作剧般的表情，而之前颤抖着的身体、苍白的脸色也只能认为是她的演技。

    ——就算是同好会，部员只有我一个的话毕竟还是有问题的，如果不增加部员的话，就必须要让出这件屋子了。虽然我拼命抵抗过了，但是学生会长朝衣同学并不喜欢我。

    ——而且，赤城君要是成为部员的话，也就能牵制其他男生了吧？刚才我也说过，最近像是跟踪狂的人实在很多，很伤脑筋呢。

    ——所以，呢，拜托了。想帮助我就加入日舞研吧。不然的话我就会因为可能失去活动场所的不安和对于跟踪狂的恐惧而积攒出精神压力，最后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就是今天，我还拔掉了中庭的花儿呢。明明都是光爱护着的花儿……

    光嘟囔着说过中庭的花的凋谢方式很不自然，原来并不是他的错觉。

    月夜子的声音和表情还是很轻快明朗，听上去像是在开玩笑。

    可是，当听到月夜子说拔掉花的时候，一直静静地侧耳倾听着的光的表情变得很黯淡很沉重，最后他用严肃认真的声音说道。

    能不能加入呢，是光。

    于是是光也，

    “如果是暂时的话……”

    这样回答了。

    “至今为止月夜子都很巧妙地应付着追求自己的人，在她升入高中部成立日舞研究会之后，即使一个人也能顺畅地进行活动。她并不是那种会轻易依靠别人的人”

    是光泡在滚烫的浴缸里，在他头上，被轻飘飘的白色蒸汽笼罩着的光静静地说道。

    “右楯月夜子——就像春天朦胧月色下摇动着的红色垂枝樱花一样，是位艳丽骄傲的女性呢。”

    光喃喃的声音很是凛然得意，温柔的眼瞳也是湿润着。

    “漂浮在春天的夜空之上，宛如云雾朦胧一般的月亮，就叫做胧月。它并不会强烈地照射着，虽说如此也并不昏暗——而是像梦幻一般淡淡地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光辉之月——。

    平安时代的歌人大江千里就歌咏过没有比得上春天朦胧月夜的景色了，他说得很对呢。在那种朦胧般的月光下红色垂枝樱花所显露的美丽，你也试着想象一下吧，是光。

    薄薄的红色花瓣吸收了淡淡的月光，隐约散发着光辉。那就像是夸耀着自己的美丽似地随风摇曳着。还仿佛是在声称这个花园的女王就是自己一样呢。明明树干是牢牢地扎进大地稳如磐石，而树枝却像是女子一般弯曲着。即使如此却不失高贵——月夜子就是那样的花啊”

    光的声音和表情渐渐地变得陶醉起来，眼瞳也开始散发起带有香甜气息的光辉。简直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他彻头彻尾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然而，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不安，看着是光这一边倾诉道。

    “果然月夜子现在想要你加入同好会这件事很是蹊跷。即使要被小朝收回社团活动室是真的，也不像是月夜子的作风。大概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光的眼神严厉般的认真，以往只是一味地述说着花的事情的软弱少年的影子现在是完全看不到了。

    （这家伙，在活着的时候也是像这个样子老是担心女人吧……。那是会累坏的吧……）

    但是，光对于女孩子们所寄予的深情，是光是彻底地看到了。无论是葵的事情、夕雨的事情还是紫织子的事情，光是从心底珍惜着她们，并守护着和她们的约定。

    所以，那个举止优雅、有着明朗笑颜的高年级生的事情，他一定也是担心的不得了吧。

    “真是的，没法子了”

    是光在蒸汽中嘟囔道。

    “反正我也没有什么社团活动，在放学后也没有事”

    光的脸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

    “谢谢你，是光！你要是跟着月夜子的话我就放心了”

    被光用充满信赖的眼瞳盯着，是光感到背上痒痒的。

    “但是啊，还有葵的事情，一次同时要陪两个女生什么的，脑子快乱成一团了，可恶”

    不擅长应付女生的自己能胜任吗？而且要是被帆夏知道了，很有可能会被她说自己是脚踏两只船的花心男。

    于是，光很文雅地微微一笑。

    “没关系，在这两个月里，你对于女孩子的技术，应该提升得相当高了。不管怎么说，有身为后宫皇子的我在直接向你授课呢”

    “不要那么得意洋洋地说话！你、不就是卖弄了一下花的知识吗”

    是光不由得在浴缸里站了起来指着光说道，这时候浴室的门哗啦一声拉开了。

    “真是的，是光哥哥，洗澡要洗到什么时候！饭早就准备好了呢！”

    紫织子好像在说等不及了似地，生气地鼓起了脸颊。

    “哇！别突然进来啊！”

    是光慌忙蹲在了热水里面。

    “哼。我早就看过了。在我手机里还有是光哥哥那羞耻的照片呢”

    “话说，第一次见面时候的那个，你还没删除吗！喂，小紫！手机和存储卡给我！”

    “才不要呢。比起那个快点过来。不然的话，我就给小琉璃看呢”

    不，被小琉璃看到其实是没关系的，但是小学四年级生的女孩的手机里还保存着那样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就是很大的问题。

    “小紫！等一下！可恶，小鬼和女人就是这样！”

    是光慌慌张张地从浴缸里出来，仅仅在腰上缠了浴巾后就追赶着紫织子，

    “是光！不要一副不知羞耻的样子转来转去啊！家里还有小女孩呢”

    小晴用卷起来的报纸砰地一下把他打倒了。

    为什么我会……！是光紧紧地咬住牙关。在天花板上往下看着他的光，浮现出了优雅的苦笑。

    “……嗯，果然关于女孩子的应对方式，是光大概还需要稍微学习一下”

    ◇   ◇   ◇

    第二天，放学后。

    “糟糕，因为轮到值日，完全迟到了”

    是光用肩扛着书包，在四楼的走廊里奔跑着。

    “大家都因为害怕是光而逃掉值日回家了呢。不过是光还是老老实实地一个人在打扫呢”

    “没办法吧，除了我没有其他人了”

    是光一脸不快地说着，正想要打开挂着【日舞研究会】牌子的大门的时候，却停下了手的动作。

    （要是再跟昨天一样正在换衣服的话，就很糟糕吧）

    他试着敲了一下门。

    可是没有回应。

    “喂，我进来了”

    是光打了声招呼，很紧张地拉开了门，于是一身和服姿态的月夜子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她穿着散布着红花的淡粉色和服，领边和带子都是深红色。

    和昨天一样也是很华丽的打扮，但是，脖颈旁边扎起的头发稍稍有些散乱，眼睛红红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

    （难道说她在哭吗？）

    对于女人的眼泪是光难以抗拒。

    心跳突然加速了起来。

    （是因为我迟到了？还是说有跟踪狂出现了？她说的那个，难道是真的吗？）

    光也担心地皱起了细眉。

    是光犹豫着该怎么搭话才好的时候，月夜子突然脸色一变愉快地笑了起来。

    那是宛如红色樱花一齐鲜艳地绽放，在风中飞舞一般的笑容。

    “太好了。你来了”

    她仿佛是从心里感到喜悦一般，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是光又焦躁起来。

    月夜子已经完全变回昨天的月夜子了，她温柔地牵起不知所措的是光的手，把他带到里面，用大姐姐般的口吻说道。

    “那么，就开始吧”

    “啊？”

    “赤城君，背又弯起来了呢。不光是腰板，脖子后面也要全部伸直了。脚掌要牢牢地贴在榻榻米上。啊，脚后跟不能翘起来。腋下要空出两个拳头大小的空间。接着再转头——不是转整张脸。只是头部，要慢慢地用心地转。好，从头再来一次”

    在铺着榻榻米的社团活动室里，回响着月夜子开朗的声音和是光“哈哈”的喘气声。

    “还要来啊！重复同样的动作不是已经一个小时了？”

    “基础很重要哦。无论是体育、学习还是舞蹈，都是一样的”

    月夜子断然宣称道。

    虽然自己说过想暂时入部的，但是是光根本没想到竟然会被一下子灌输了正座方式的基础、鞠躬行礼的基础、站立方式的基础之类的东西。

    月夜子牵着是光的手，触碰着脖子，用着清晰的语调提出指导，时不时还用扇子严厉地按着是光的肩膀和手臂，

    “你啊，肩膀低下去了”

    “手腕再弯一点”

    像这样她很严格地提出着批评。

    是光本以为日本舞蹈什么的，是一种慢吞吞的、很软弱的舞蹈，可是在这连舞蹈都称不上的时候，他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冒起汗来。

    与之相对，月夜子却连和服的下摆都没有弄乱，还用优雅的手势接触着是光的肩膀和胳膊，给他做着示范。

    “你瞧，像这样”

    月夜子那束在一起的红色头发和宽大的衣袖都在摇曳着，仅仅是上下起伏的手部动作，就像是一幅画似地深深映入了是光的眼帘之中。

    每次他都吃惊地，

    （好厉害）

    这样偷偷地发出赞叹、或者是看得很入迷。

    可是，每当月夜子的脸庞靠过来的时候，飘荡着的香甜气息让是光很是吃不消。他身体僵硬起来，使得月夜子觉得很可笑地：

    “给我好好地弯着脖子哦”

    说着还轻轻地抚摸起是光的脸颊。

    （可恶，难道我正在被玩弄吗）

    是光咬紧牙关，生硬地活动着身体，而飘在天花板上的光很愉快地往下看着他。

    “你的这幅可爱的样子要是被式部同学看到的话，她一定会吃月夜子的醋呢”

    （和式部没有关系吧！）

    想起今天也是在旁边的座位上时不时很不满地看着这边的帆夏她那鼓起两腮的样子，是光不由得地歪了歪嘴。

    对于昨天的短信轰炸是光感到无可奈何，不过即使只是受到沉默的瞪视，那样也会让自己感到生气，变得很在意。

    （别偷笑了，傻瓜幽灵）

    是光瞪视着天花板，却被月夜子嘎达一下纠正了脖子的位置。

    “啊，这里不是月之目而是金之目呢，赤城君”

    “金之目？那是什么”

    “是跳舞时候的视线位置喔。月之目，是凝视着高处、远处的眼睛。铃之目，是翻眼珠。低着眼睛是银之目。看着脚下是铜之目。金之目是最基础的眼睛——强有力地看着正前方”

    月夜子用双手夹住是光的脸颊。那感觉又滑腻又有些温暖，很是舒服。

    是光的脸就那样被扭向了月夜子那边，而她那奢华的面容直接以正面方向靠过来，让是光心里咯噔了一下。

    月夜子温柔地眯起了长着修长睫毛的眼睛。

    “对，那就是——金之目”

    是光的脸发烫了起来，变得非常的窘困。

    “话说，别摸个不停了，月夜子”

    “学姐”

    月夜子紧紧地捏起了是光的鼻子。

    “比我年纪小却可以直呼我名字的，只能是我的恋人。你现在还不是我的恋人对吧？那么就叫我月夜子学姐。”

    “……月夜子、学——学姐”

    是光嘀嘀咕咕着，使得月夜子展露出了笑颜。

    “再说一次”

    “学、学姐”

    是光稍稍提高了音量。

    至今为止是光都没有参加过社团活动，也没有亲密到可以随意地称呼学长学姐般程度的人。

    所以是光感到很不好意思，脸上发烫了起来。

    月夜子嘴边的笑意越来越浓，还闭上了眼睛。

    “再说一次”

    “学姐！”

    是光自暴自弃地叫喊道。

    “再说一——”

    “可以了吧”

    是光气喘吁吁地叫嚷着。而月夜子睁开了眼睛，感到很愉快很有趣似地嗤嗤笑了起来。

    “嗯，合格。不过，被强硬派的男孩子粗鲁地称呼学姐，竟然会感觉这么的舒服。好像会上瘾呢。以后也要一直叫我学姐哦”

    “呲”

    可是要是那样被期待的话，就很难称呼吧。

    光也忍着笑意。

    “要不要你也叫我学长呢。还是说，想让我叫你学长呢？是光学长”

    （住嘴，笨蛋）

    “又变成月之目了。为什么那么在意天花板呢？”

    “哎、哎呀，有苍蝇在飞……”

    是光咕哝着从光那里移开了视线。

    “注意力不集中了么。差不多该休息了”

    “哦”

    “等我一下。我去泡凉的绿茶”

    就像是听到主人说“等着”的狗狗一样，是光在榻榻米上毕恭毕敬地跪坐着。

    月夜子用电热壶烧着开水，从保温箱里取出冰块，麻利地制作好冰绿茶，再倒进有把手的玻璃容器里拿了过来。一起带来的还有切的很薄的栗子蒸羊羹。

    用冰块适度冰镇过的绿茶散发出冰凉的香气，让人感觉很舒服地滑过干渴的喉咙。栗子蒸羊羹也控制了甜度，使得本不喜欢甜食的是光也感觉很好吃。

    光悠闲自在地飘在空中。在是光的对面，月夜子用优雅的手势饮着茶。

    “呐，赤城君和光，是怎么变成朋友的？光向赤城君借课本了？”

    月夜子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询问道。

    “不，虽然他跟我说借一下古文课本，但是那一天并没有古文课”

    “哎呀，是缺少调查呢。既然那么想和赤城君交朋友，那种程度的情报就该先调查好呢。肯定是因为见到期待已久的赤城君，高兴得忘乎所以了呢”

    是光和光两人同时脸红了起来。

    “然后呢？光做什么了？”

    “明明他说过有想拜托的事，会来教室的，结果却怎么也没有来。可是在那之后他就纠缠不休地过来搭话，甚至还跟到厕所里来，就是赶也赶不走”

    “是光，虽然你没有说错，但是用那种说法的话听上去我简直像是跟踪狂一样”

    “讨厌，还跟到厕所里面了啊？”

    月夜子笑了出来，还感到很好笑似地一直格格笑着。

    “所以可以说是败给他了”

    是光这样一说，月夜子又笑了起来，

    “光真的是很喜欢赤城君呢。说不定是因为这头发的原因呢”

    月夜子缓缓地伸出手，捏着是光的刘海给他看。

    那个动作又让是光咯噔了一下，

    “头发？”

    是光傻傻地反问道，于是月夜子的眼瞳变得仿佛做着幸福的梦一般甜美起来。

    “是哦。光说过之所以向我搭话，也是因为对我的头发一见钟情的缘故呢。他说我的头发像是红色垂枝樱花一般的美丽——”

    她那红唇陶醉般地展露出笑意。

    “在那之前，我很是丧气，一直在想为什么自己长的不是黑发呢，但光却跟我说我这头发很是美丽呢。然后，还亲吻了这头发好几次呢。在这个房间里也是……”

    月夜子微笑着，垂下了睫毛。大概是想起了什么，脸颊隐隐约约地变红了。

    那场面格外地娇艳美丽，

    （喂、喂，在这个房间里做什么了）

    是光突然汗水直流。

    光也向月夜子展露着很有深意的甜美笑颜，使得是光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这感觉简直就像是在客厅和家人一起看电视的时候，突然开始播放起色情场面一样。

    月夜子的嘴边流露出了幸福的笑意，但是那表情渐渐变得阴郁起来，最后化作很悲伤的样子。

    感觉那又像是看到了不能看到的东西，是光的心里是一阵阵的疼痛。

    （说起来……在我来的时候，她好像在哭……）

    “那个”

    是光感到焦躁不安地嘟囔道。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咦”

    “在我来的时候，你在哭吧”

    月夜子的眼瞳动摇了起来。

    她浮现出为难般的表情，稍微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笑意吟吟地抓起是光的双手站了起来。

    “赤城君，从现在开始和我约会吧”

    “哈？”

    “我来告诉你光的秘密”

    听到那句话，光慌张了起来。

    “咦，那是什么，月夜子”

    “好啦，我们走吧”

    是光很是慌张，月夜子就用自己柔软的手臂缠住了他的手臂，很开心地走了起来。

    “呐，要去哪里，喂！”

    “月夜子，你说的秘密是什么！你想向是光暴露我的什么？”

    虽然两人都在申诉着，但是月夜子还是笑意吟吟的样子。

    “不要紧张。第一天是健全路线”

    “住手。给我放手”

    “月夜子，在宿舍的事情请保密哦。还有文化祭的时候的事情、在苫小牧的滑雪场的缆车里的事情，在帝王酒店的游泳池里的事情……是光的脑筋很顽固啦”（四季注：苫小牧，是日本北海道西南部的一个城市。）

    明明知道月夜子应该是听不到的，光却合掌恳求道。

    是光虽然也想甩开牢牢地缠着自己的那胳膊再逃走，但是对方并不是以往互相争斗的一脸凶恶的不良少年，而是一位纤细娇柔的女性，而且还是“学姐”。一想到要是不小心撞出去的话可能会让她受伤，是光的手脚就僵硬得无法动弹起来。

    还留在学校里的学生们看到一身散布着红花的艳丽和服装束的月夜子和眼神凶恶的红发少年是光在一起的两人场面，都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不是吧！那不是月之宫和流氓头子吗？”

    “为什么月之宫会和那个不良少年的新生？月之宫不是光之君的情人吗？”

    “赤城那家伙不是萝莉控吗？”

    “流氓头子把月之宫弄到手了！月之宫成了流氓头子的情妇了！”

    四周传来了那样的议论。

    月之宫指的就是月夜子吧。

    我不是萝莉控也不是不良少年，更不记得自己有过情妇！

    虽然是光想这样叫喊，但很有可能又会被夸张成“残暴的不良少年在楼道里发狂了”。

    可是这么胡编乱造的传言传播起来的话，比起男生的是光而言，身为女孩子的月夜子受到的伤害不是更大吗。

    “喂，学姐，被说成情妇了啊。还是放开比较……”

    是光低着声音呻吟道。而月夜子稍微睁大了眼睛看了看是光后，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在担心我吗？你真是好孩子呢。不过没关系哦。已经习惯了自己被人说各种闲话，我不在意哦”

    因为月夜子那凛然的语气，这次轮到是光睁大了眼睛。

    月夜子正如她说的一般抬起脸，上面浮现着艳丽欢快的表情。

    （学姐不是很坚强吗）

    是光感到有些耀眼。

    “瞧，看吧，赤城君。在那里的楼梯，有个看光看得入迷而发呆的女孩子不小心踩空就要摔下去呢。虽然光想把她抱住，但他自己也很柔弱，就一起摔下去了。是我去叫救护车的呢”

    月夜子指着楼梯，格格地笑道。

    “在那个时候，光还是初中部，但他却经常跑到高中部的校舍来玩呢。自从光在那里的音乐室里开始弹钢琴之后，女孩子们就渐渐地聚集起来，最后让门都倒下来了呢。所以光也被逼着写了十张‘我会注意从今往后不在大家面前随便弹奏乐器’这样的检讨书，很是灰心丧气呢”

    月夜子说着，又嗤嗤笑了起来。

    她像这样迈着轻快的步伐移动着，

    “在那个烹饪室的前面，光经常从女孩子们那里收到她们在实习做菜的时候制作的牡丹饼和筑前煮呢。因为他一定会把所有人的份都收下，所以冷冻起来一连吃了好几天呢”

    “有时候吃多了他就闹肚子呢。那时光会在日舞研的榻榻米上翻滚，哼哼地呻吟呢。所以，在社团活动室里常备有光专用的胃药呢”

    “在情人节的时候，他一次就吃掉了十二箱之多的巧克力，就在那边的窗户前，还喷出鼻血呢。窗户、地板和光的脸上都沾满了鲜血，可是，他还是把纸巾按在脸上，说着‘只要觉得这也是爱的试炼的话，就会很开心呢。一想到下一次吃到第几箱的时候喷鼻血，就会感觉很刺激呢’之类的话。真好笑呢”

    月夜子说着诸如此类的话，暴露了光一个又一个的秘密（？）。

    光也是满脸通红，在空中挣扎着：

    “月、月夜子。不要说了。听上去我像个大傻瓜一样”

    但是月夜子在脸上洋溢着笑容，继续说着光的事情。

    与其说这是约会，不如说是巡游光的可笑往事。

    披露着光的出丑趣事时的月夜子一直是很开心地格格笑着。

    （所谓爱笑的人，说的就是这种类型吧）

    这样一想的话，是光的心中就感觉刺痒痒的。光经常说是光太冷淡了，要是和一个爱笑的女孩子交往的话就好了呢。

    还说我来给你找那样的女孩子。

    确实，要是身边的人能爽朗又开心地笑着的话，就会连自己这边的心情也变得欢快起来。即使被周围人敬而远之，也会觉得无所谓的。

    “我要是说‘当大家的皇子大人也很辛苦呢’，他就会用甜美的微笑说道，‘我只是爱着这世上所有的花儿哦。’明明还在用纸巾塞着鼻子呢。然后，他还是那副用纸巾塞着鼻子的样子，把给过自己巧克力的女孩子们的班级、特征和全名写在单词本上，拼命地背诵呢”

    “啊啊，不要再回忆了，不要再说了，月夜子”

    光这么的惊慌失措，自己还是第一次看到吧。

    是光切身感觉到月夜子所说的“光”，跟葵的“光”、夕雨的“光”以及紫织子的“光”都不一样。

    （哈，你还因为吃多了巧克力喷过鼻血啊。还翻着单词本记女人的名字啊。明明自己耍帅地说过，只要是女孩子的事情我的记忆力就会增强十倍什么的）

    是光也是一副奸笑的样子。虽说如此，因为他不擅长笑，在周围人看来“流氓头子露出邪恶的表情了”，就更加对他敬而远之了。

    “光虽然很温柔但又优柔寡断，很容易随波逐流，某些地方比较迟钝，反复无常，爱撒娇，又会沾花惹草……”

    月夜子朝着是光歪着头，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那是极其温柔——充满着怜爱的眼神。

    “可是为什么女孩子们全都爱恋上光了呢。为什么会那样情不自禁地爱着光呢。你知道吗？赤城君”

    月夜子仍以那副柔和的表情盯着是光的眼睛。

    “……天晓得”

    是光总觉得有些紧张地嘟囔道。

    “因为光给了女孩子她们需要的东西呢”

    “需要的东西？”

    “甜言蜜语、心动感觉、真诚直率的爱情、约定——无论哪个光都毫不吝惜呢。就像是给花儿满满地浇上水一样，光是从心里爱着所有的花儿”

    说不定是那样。

    女孩子们所期望的东西，光一直全力地给予着她们。

    光的“约定”，无论哪个对于她们来说都是必要的。

    “学姐也……和光做了‘约定’吗？”

    月夜子缓缓地低下了眼睛。

    “恩，做了重要的约定呢”

    她的声音和眼瞳里都流露出了悲伤。

    光也是浮现出了极其痛苦、哀伤的表情。

    月夜子小声地喃喃道。

    “但是，光给过我的约定……已经，永远无法实现了呢”

    是光的心脏也被紧紧地揪住了。正在这时。

    从走廊的一角，有两个女生一起走了过来。

    “小帆，去吃gelato再回家吧。今天正好是半价日呢”（四季注：gelato，意大利著名的冰淇淋。）

    “赞成。我就选苦加苦巧克力口味吧”

    一个是是光班上那个戴着眼镜绑着辫子的班长。另一个则是有着一头浅棕色干爽头发、眼角有点翘起来的少女——式部帆夏！

    （呃！）

    在是光望过去的同时，帆夏也屏住了呼吸。

    月夜子的手臂现在正紧紧地缠在是光的手臂上。

    帆夏那本来就翘起来的眉梢更是挑了上来。

    不仅是那样，连肩膀也开始抖动了起来。

    （啊，我要冷静！对于式部我没有一点对不起她的地方。再说本来我和式部就只是同班同学的关系，就算被看到了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也完全没有必要着急——）

    就在是光在心里拼命地搜寻着那样的话语的时候。

    帆夏的脸上露出了又生气又震惊的表情，她高声叫道。

    “你这、这个、花心男男男男——！”

    接着，她就把手上拿着的装有饭盒的小提包朝是光砸了过去，转过身跑掉了。

    “小、小帆，等我一下”

    绑着辫子的班长来回看着帆夏和是光，一阵惶恐不安之后，就去追帆夏了。

    月夜子瞪圆了双眼，询问道：“诶？赤城君的女朋友？不会吧，你有女朋友的？”光用着充满着同情的声音嘀咕道：“式部同学……来得太巧了”，而是光——

    “才没有花心啊，那个暴力女！”

    按着一阵阵发疼的额头，他呻吟道。

第四卷 胧月夜 第三章 喂，这不就叫做修罗场吗？

    （啊啊啊啊！我真是的，究竟在干什么啊——！）

    夜晚。

    帆夏趴在自己房间里的桌子上很是烦恼着。

    就在身旁的紫红色手机也被扔了出去。

    从刚才起，她就重复了好几次输入发给是光的短信的内容后再删除，再输入再删除这样的行为。

    （明明连女朋友都不是就因为吃醋在楼道中央大叫什么的。明明美智留和月之宫也在。而且还把饭盒砸在赤城身上逃走什么的——啊啊啊啊，真是的，我这个笨蛋~~~）

    帆夏把脸贴在桌子上，无力地挥舞着手脚。

    但是，一看到那个被成为月之宫的高年级生用雪白的手臂娇媚地缠着是光胳膊的那副场景，自己的头脑一下子就发热了，再也冷静不下来了。

    （因为，看上去关系那么好地和那位月之宫挽着手臂什么的，给人感觉实在太突然了啊）

    说起月之宫即右楯月夜子的话，她有着和葵一样的名门出身，也曾作为日舞界的新秀在杂志上被报道过，是位超级有名的人。

    月夜子有着一头顺滑的亮丽红发以及华丽的容貌，还有着描绘出很有女人味的柔软曲线的匀称身材。光是她的存在就能吸引住周围的目光。

    要是对一百个人进行调查的话，至少有九十九个人会评价月夜子是个超级美人吧。

    帆夏她们那样的普通女高中生中也有稍微有点漂亮、还算漂亮、发型和化妆再好一点就漂亮了之类的各种各样类型的美人，但是跟月夜子是无法相比的。她是艺人水准的——真正的美人。

    （为什么那样的超级美人会跟赤城……）

    本来帆夏就因为很在意是光和葵的事情，折腾来折腾去烦恼了好久，最后还在网上的恋爱商谈论坛上发过这样的帖子。

    “自己有些在意的班上的一个男生被像公主大人一样超级可爱的女孩子告白说请成为我的男朋友。我该怎么办才好？

    By帆帆”

    然而平时的帆夏却用紫公主的网名写着甜蜜的手机小说，甚至还能很好地解决女孩子们的恋爱烦恼。

    “对、对了。再到论坛上求助一下吧”

    帆夏一下子直起身来，用像是抓救命稻草一样的心情，连续高速地摁着手机按键。

    “有位超级漂亮的高年级生接近了自己单恋的班上的一个男生。

    看到他们两人关系很好地挽着手臂在学校里走着，我就大叫了一声‘花心男！’（p>□<q*）

    这样会不会被他认为是烦人的女生啊?+?(??Д｀?)?+?

    今后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By帆帆”

    发到论坛上之后，帆夏的脸一下子就变红了。

    （我真是的……我真是的……）

    她和椅子一起不停地旋转着，大叫道。

    “我这是怎么了啊！”

    “我不是这种烦人的角色吧！是恋爱专家紫公主才对吧！是值得信赖的爽快大姐姐才对吧。帆帆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羞人了，手机屏幕都看不了了~~~”

    不要再去想是光的事情了吧。

    对，那种花心男。原本以为他应该是对葵一心一意的，结果还去管家里蹲的女孩子的事情，又和小学生的女孩子传出绯闻，这次居然轮到了漂亮的高年级生。

    “见异思迁的男人，最差劲了！”

    但是，右楯月夜子的那副美貌虽然有名，实际上其名声却很坏。

    她从平安学园附属幼儿园升入小学之后，就转到英国贵族女校，在那里念书直到成为高中一年级生后又突然回到了日本。

    有人私下议论说似乎是因为与男人有关的丑闻而被开除的，另外还有很多传闻，比如在日舞研究会的社团活动室，和光之君堂堂正正地幽会；让自己有些中意的男生迷上自己，狠狠玩弄一番、感到厌倦之后就弃之不顾……。甩人的方法似乎是用笑颜一下子用力刺进对方的心脏一样，毫不留情的做法。

    （啊，赤城那人虽然看上去像个流氓，但是对女孩子完全没有免疫力，还很纯情，这样子很容易就会被玩弄的~~~~~~~~~）

    第二天早晨，帆夏也是趴在教室的桌子上，紧握着手机，很是闷闷不乐着。

    （怎么办？说别跟月之宫扯上关系，让赤城他小心一下比较好？但是，这样又会让他觉得自己是烦人讨厌的女人了）

    这时是光和平时一样有点弯着背，皱着眉头从后面的出入口进来了。

    帆夏的好友同时也是班长的美智留战战兢兢地向他搭话说：

    “早、早上好，赤城君”

    “……早”

    是光也是生硬地回应道。

    “赤城君，今天眉头皱得更深了，样子也很凶恶——不，没什么”

    美智留小跑回自己的座位。是光的脚步声正如其声音一般很不客气地接近了过来，帆夏一边听着一边心里怦怦直跳。

    很快脚步声在帆夏的旁边停住了，紧接着是把书包扔到桌子上的声音和拉开椅子的声音。

    帆夏的心脏剧烈跳动了好几次，几乎要从嘴里飞出来似地。

    （唔~~~，好想问他为什么昨天和月之宫在一起。但是我，名义上只是有点LIKE赤城的同班同学，而且要是他一脸认真地回答自己说那之后在社团活动室做了些色色的事情的话——不会的，赤城不是那么轻易就会受到引诱的家伙。他刚刚才和奏井同学分别，还有葵之上。而且又是小紫的哥哥，他是不可能去做没有脸去见还是小学生的妹妹那种程度的事情的。但是但是但是，之前和赤城一起看泳装照片的时候，他就说过自己喜欢胸部大的女孩子。我的最多不过是C，但是月之宫要是脱了的话好像就要厉害多了）

    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穿着和服的月夜子衣衫不整地敞开胸口，

    “呐，带子松掉了……赤城君，帮我系好”

    她这样说着一点点靠过去，而是光显露出一副满脸通红很是慌张的样子，

    （呀——不要碰赤城）

    帆夏在心中大声叫喊着，正在这时。

    “喂”

    本应该坐在旁边座位上的是光就站在了帆夏的身旁。

    帆夏吓了一跳，他把昨天帆夏扔过去的装有饭盒的小手提包放在了她的面前。

    “你忘了的东西”

    是光的表情和声音都很是不快。

    他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啊，你、你帮我捡回来……了”

    （干嘛装傻啊。至少说声谢谢吧？不对，比起那个更应该先道歉说昨天真是对不起了——）

    “我、我说”

    帆夏的嘴里却吐出了这样带刺的话。

    “我想作为同班同学送你一个忠告。你没有朋友所以不了解风声。昨天还和右楯月夜子卿卿我我对吧”

    是光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上扬起来。

    但是，已经无法停下来了。

    虽然有种想躲进桌子底下的冲动，但帆夏还是接着说道。

    “那个人，在学园里是被称为月之宫的名人，但是也有不好的传言呢。比如很擅长玩弄男人，要是感到厌倦了就随意抛弃什么的……”

    帆夏感到嘴里很苦。

    喉咙也像是被勒紧了似地，很是痛苦。

    （不要，明明不想说这样的话的）

    不想说这样肮脏的话。

    不想让是光看到这样肮脏的自己。

    “赤城，你不是在被玩弄吧”

    帆夏拼命地挤出声音，正在这时。

    是光发出尖锐的目光，抬高声音说道。

    “不要凭猜想说那样的话。你并不是那样的家伙吧”

    帆夏心里一阵发凉。

    （我被赤城误解了）

    至今为止，他并不把自己当做女孩子看待帆夏是知道的。但是，他是把自己当做值得信赖的商量对象兼同班同学的。

    帆夏感到脚下脱力，有种想哭的冲动，与此同时对于那个完全不明白自己心情的迟钝男的怒气也涌上了心头，

    “啊，是赤城的错吧……！本来去游泳池的约定……也是先跟我定下的”

    （是啊，明明我比葵之上更早和赤城定下约定的。赤城却好像完全忘记了。本来是我先强行邀请他的，赤城是没办法才说‘好’的，其实他也许不是很起劲。但是，我是很期待着的呢。）

    “你在乱七八糟地小声说什么啊。有意见的话就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让人听到啊”

    是光皱起了眉头。

    各种各样的感情一下子涌上了喉咙，帆夏于是大叫道。

    “赤城，你已经忘了我说过喜欢你吧！”

    刚说出口，帆夏就吓了一跳。

    我、我、刚才、什么——。

    是光也是半张着嘴巴哑口无言。

    不仅是那样。

    早上正在打招呼的同班同学们都突然沉默了下来。绑着辫子戴着眼镜的友人也是把双手放在嘴边，身子往后仰着。

    教室里一片寂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这个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帆夏害羞得连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不、不是的！我说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是锄头啊铁铲的那个suki，果然农业还是得用锄头呢，用机器什么的话是歪门邪道呢。必须要直接和大地接触才行，我说的是那个意思！所以发音虽然都是suki，但是意思是不一样的！”（四季注：喜欢是「好き」，锄头是「鋤」，原文这两个词发音都是suki）

    （真想死）

    明明至今为止都是“值得信赖的帅气的式部同学”。

    自己积累起来的形象正在哗啦哗啦地崩坏。

    正在那时。

    扑哧……有人发出了这样柔和的笑声。

    右楯月夜子就站在了后面的出入口那里。

    润泽的红发沿着丰满的胸部顺滑地垂了下来，在腰际妖娆地摇曳着。

    简直就像是站立在舞台上的聚光灯之中的女演员一样。月夜子迈着优雅夺目般的步子来到是光的跟前，妩媚地眯起眼睛说道。

    “谢谢你替我说话，赤城君”

    “你说什么啊”

    是光似乎很不好意思，用着不快的表情回答道。

    看到那场景，帆夏越发的失落了。

    月夜子的嘴角露出了笑意，她说道。

    “我是来邀请你的呢。午休的时候不来社团活动室练习吗？”

    练习是什么？赤城加入日舞研究会了？目标是月之宫？

    重新看下来，月夜子的漂亮也是出类拔萃的，特别是胸部那里根本无法相比。

    （我、完完全全不就是一个坏心眼的同班同学了嘛）

    帆夏感到十分尴尬，紧紧咬住嘴唇，想干脆躲到厕所里去好了。正在这时。

    月夜子把脸转向了帆夏。

    对着紧张起来的帆夏，月夜子展露了她那满是亲切的明朗笑颜，说了这样的话。

    “呐，如果可以的话，你也来参观一下吗？”

    ◇   ◇   ◇

    （不觉得奇怪吗？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几天后的放学后——。

    是光很不高兴地弯着背盘腿坐在榻榻米的角落里。

    在社团活动室的中央，穿着带有红色领子的淡蓝色和服、还缠着红色带子的月夜子用手拿着鲜红色的扇子优雅地舞动着。帆夏和绑着辫子的班长两人出神地看着这副场景。

    “月夜子学姐，好美……”

    “嗯，真的是很漂亮呢，小帆”

    就在几天前，帆夏还横眉竖眼地说过：“虽然那个人是名人，但是也有不好的传言呢”。

    对于不像是帆夏风格的话，是光不由得感到很生气，也回了一句嘴，结果引得帆夏大声进行了出人意料的发言……总之，真是够呛的。

    然而，

    “你也来参观一下吗？”

    在受到月夜子这样的邀请之后，开始还是翘起嘴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的帆夏带着紧张的气氛来到了社团活动室，但是在月夜子张开绯红色的扇子，慢慢开始舞动起来之后，她就半张着嘴巴，露出了陶醉般的神情。

    虽然当月夜子结束了舞蹈之后，帆夏像是突然惊醒了似地抖动了一下肩膀，把脸扭向一边，但是当月夜子向她搭话的时候，她就会脸红起来，很是慌张。

    就这样，

    “我……那个，可能有些……误会了”

    在返回教室的途中，帆夏红着脸偏开视线，向是光小声说道。

    虽然那里面是光感觉有些怪怪的。

    帆夏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月夜子的信徒，还和绑着辫子的班长两人一起经常出入社团活动室。

    月夜子合上扇子露出了微笑，两人马上着迷地拍着手，跑了过去。

    “好厉害！太棒了！月夜子学姐！啊啊啊，真的太美了，让人眼都看花了。昨天我在网上查了学姐的事情呢。大家用红之舞姬来称呼学姐，还都对学姐赞不绝口。我真是觉得太~~~~骄傲了”

    “我、我也在网上看了学姐在舞台上的照片。那红发散落在白色和服上的场景真是令人惊叹不已”

    帆夏和班长脸上都很是陶醉。月夜子每次微笑，就绽放出更灿烂的笑颜。

    “谢谢。这个月有一场舞蹈的发表会。方便的话还可以邀请你们去呢”

    “诶诶诶诶，真的吗！我一定会去的！”

    “我也是！”

    她们耶地发出欢呼，手拉着手又蹦又跳着。

    （喂喂……）

    式部，你的态度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么。

    而且她在是光面前常常是一副很冷淡的样子，但是现在不仅话多还很闹腾。虽然说女人的心情就像是天气一样瞬息万变，但是当像这样极端的事例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是光还是很吃惊，连生气的心情都没有了。

    而在是光的身旁，竖起一条腿坐着的光一边从容地笑着，一边用清脆柔和的声音喃喃说道。

    “就算是女孩子也难以抗拒美人的魅力呢。而且月夜子和式部同学，在坦率的方面、朝着前方并脚踏实地地站在地上的方面，都很相似呢。我想月夜子也是喜欢式部同学那样的女孩子的。那两个人很合得来吧”

    “是这样吗……。真是不懂女人啊”

    在月夜子邀请帆夏参观的那个时候，是光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为此很是提心吊胆，但是事情就这样轻易平息下来，让人很是泄气。

    目前，月夜子似乎也没有遭受她所谓的跟踪狂，仍旧是快乐地过着每一天。

    （虽然听她说过要帮帮她，但是似乎没有需要我帮助的事情啊）

    我很困扰——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样下去的话就会把光宝贵的花儿给弄得乱七八糟的，赤城君，请看住我。

    那大概是为了劝诱是光加入日舞研究会的借口吧。

    是光偷偷地把视线移向旁边，再次瞄了一下友人。

    光在是光的旁边一动不动地抱着一条大腿。在月夜子跳舞的时候，他就这样很开心地眯起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深邃地仿佛怜爱着月夜子舞动时的手部动作、转动脖子的一个一个动作，在内心深处想要紧紧拥抱住她一般。

    “……”

    是光回想起了这样的事情，和月夜子在学校里约会的那一天，在回来的路上，夕阳西下，他和光在染成蓝色的河堤路上走着，那时他问了这样一句话。

    ——和学姐的约定，到底是什么？

    光抖动了一下肩膀，垂下了视线，表情很是阴郁寂寞。

    接着，他用微微沙哑的声音说道。

    ——月夜子跳舞的时候，我一定要在观众席上，比谁都要更赞颂月夜子……。

    光那细发披在苍白的脸颊上虚幻地摇曳着，脖子和肩膀也都无力地垂了下来。

    堤坝上的草也和光的心情一样寂寞地摇动着。

    是光的声音也沙哑起来。

    ——那是……办不到的。你已经死了。

    ——说的也是呢……

    ——怎么办啊。

    ——怎么办呢。

    最后两人都沉默起来。

    月夜子的舞蹈是特别的，光以前就这么说过。

    在月夜子跳舞的时候一定会在观众席看着她，这样的约定，无疑是光的真心话吧。

    但是，那已经永远实现不了了。

    只有这次，是光不大好代替光来实现同月夜子的约定。

    因为月夜子所期望的一定是光本人在观众席上看着月夜子这样的事情吧。

    要是别人代理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怎么办啊，喂……光）

    是光以苦涩的心情在心中问道。

    月夜子正和帆夏、美智留一起欢快地说着话。看着那场景的光的眼瞳很是温柔，但让人总觉得有些虚幻。

    月夜子大概是在进行舞蹈的指导吧。她待在美智留身旁一起抬起手、侧着脖子。美智留满脸通红地跟着做动作。

    突然光用温暖又充满寂寞的声音，缓缓地轻声细语起来。

    这仿佛是注意到了是光的忧虑，对其做出回应一般。

    “是光。我啊……希望月夜子能一直跳下去。因为月夜子的舞蹈是特别的……因为跳舞时候的月夜子就是一朵红色垂枝樱花”

    那宛如祈求一般的声音触动了是光的内心。

    说不定到头来，我和光就只能这样祈愿了。

    （学姐没有告诉我她哭的理由，而她在说起光的事情的时候笑得很是开朗）

    对于那已经无法实现的约定，月夜子是将其作为无可奈何之事、带着坚强接受下来的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把是光拉进日舞研究会说不定也就跟光说的那样，只是因为想稍微和作为光的朋友的是光说会话罢了。那次在学校的约会也可能就是巡游和光的回忆之地，以此来缅怀已故的恋人……。

    （不过我真是不明白女人在想什么啊）

    假设是那样的话，直到月夜子心情舒畅之前，放学后自己在社团活动室陪陪她也是没关系的。

    （而且已经习惯叫她学姐了，虽然一开始还有种“饶了我吧”的感觉……）

    反过来，对于自己来说能有一个可以称呼学姐的人，就有了一种归属之地的感觉，是光对此也有些开心。

    而在此之前他总是孤单一个人，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因为感觉很不好意思，这一点对于光也是保密的。

    帆夏朝着是光这边走来，什么也没有说就在他的身旁坐下。

    （唔）

    是光有些紧张，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

    帆夏翘起嘴巴抱着膝盖，很快低声嘟囔着说道。

    “……之前向你发了脾气真是对不起”

    “……不。可能我的态度也很不好”

    月夜子继续着对于美智留的指导。被月夜子从后面紧抱着，美智留摇晃着辫子很是慌张。

    “我误解了。月夜子学姐，不仅脸长得漂亮，连走路方式、手部动作以及姿势等全都很优美，跳舞的时候可以说是天女吧，真难以想象她会是和我们一样的高中生，然而她的性格又开朗直率，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很憧憬她呢”

    “是吗。不过式部和学姐不是很相像吗”

    是光按照光的话说道。

    “讨厌，才不相像呢。像我这样的人完~~全达不到月夜子学姐那样的水准啦”

    帆夏马上捧着脸颊，慌乱了一阵。

    接着，她就以很轻松的笑颜断言道。

    “所以呢，那样出色的人，是不可能把赤城这样的人当成对象的。明白这一点之后，我就感觉舒畅多了”

    帆夏露出一副不是挖苦而是真心那么想的样子，脸上表情就像是抹上漂白剂似地很是清爽。

    “那算什么！”是光大声了起来。

    听着两人的对话，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好了呢，是光。你不仅得到式部同学的理解，还跟她和好了”

    （一点都不好！）

    “你这家伙，那完全是在看不起我”

    “才没有那回事呢。是真的呢”

    “性质更恶劣了吧”

    “真是的，不要在人家耳朵边大叫啊”

    “是你在说些尽让人大叫的话吧”

    两人正吵吵闹闹间，传来了月夜子的声音。

    “呼呼，两人关系真好呢”

    等发觉的时候，月夜子和美智留已经站在了眼前，往下看着是光他们。

    月夜子探出身来，露出了一副大姐姐捉弄人一般的笑颜。而美智留则瞪圆了眼镜后面的双眼，很是慌张的样子。

    “小、小小小小帆。果然和赤城君……”

    “你在说什么啊！美智留。不是的，之前我已经好好解释过了吧。我和流氓赤城，是不可能的”

    帆夏红着脸大叫道。

    月夜子露出一副捉弄人的样子，

    “诶呀？式部同学和赤城君没有在交往吗？两人这么的合适，我本以为一定是那样子的”

    “！”

    帆夏瞪着眼睛哑口无言。

    是光的嗓门也大声起来。

    “笨、笨蛋！不是啊！学姐！式部是同班同学还有——”

    “是、是是是是的！这是误会！月夜子学姐！”

    “唔，小帆”

    “美智留，为什么一副怀疑的样子看着我？还装作无意地拉开距离？真的不是呀！”

    “对呢，式部同学只是在那个时候说了点锄头和铁铲的话呢”

    “……！”

    帆夏说不出话来，月夜子将脸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下次，说些关于喜欢——的话题吧。要对赤城君保密呢”

    “月、月夜子学姐……！那是”

    帆夏一下子脸变得更红了。而月夜子很开心地笑意吟吟着。

    “都在嘀嘀咕咕些什么啊”

    “是女生之间的话呢。对吧，式部同学”

    “那、那个”

    帆夏缩起肩膀玩着手指，而月夜子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她，嗤嗤地笑了起来。

    那看上去天真无邪的坏笑，跟是光旁边那个正微笑着的光是一模一样。

    如果是恋人的话，在那种地方也是相似的吗？还是说因为一开始就是相似的人所以才情投意合成为恋人的？

    嘛，不过对于光来说，他喜欢的女人就跟花的数目一样，不能将其作为参考。

    正在那时，社团活动室的门被轻轻地打开了。

    缠着干净的白色发带的顺滑青丝优雅地披散下来。

    （诶……？葵？）

    是光看到完全是大小姐气质的纤细少女默默地站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葵很是不安地游移着视线，不过在找到是光的身影后就变成安心的样子，表情也缓和了下来。

    在是光的身旁，帆夏微微地抖动着肩膀，表情变得很是僵硬。

    “怎么了，葵”

    是光走向入口那里。于是葵的脸颊上微微泛出红晕，支吾了一下之后，就畏畏缩缩地说了起来。

    “我想商量一下明天的事情……。虽然试着用手机打了一下，不过没能打通……”

    “啊，不好意思。一直放在包里没注意到”

    “不，我也是突然就跑来了，真是对不起”

    葵深深地低下头，发质很好的青丝随之一起飒飒地摇动着。

    可是，当她刚抬起那张小脸的时候，她的表情马上变得僵硬了。

    葵的眼神变得相当严厉，一直怒视着是光的身后。

    （什么？怎么了？）

    是光回过头来，只见月夜子已经来到了附近。她也是露出了紧张的神情。

    （诶？为什么这两人都瞪着对方……）

    是光看了一下光，只见他喃喃地“哇”了一声，就用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正在是光有种不好的预感的时候，月夜子露出了生硬的笑容。

    “……好久不见呢，葵小姐。自从光的葬礼以来吧”

    虽然她的眼睛和嘴巴都在笑着，但是看不出一点笑的意思。声音也很僵硬。

    葵也是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她还露出了严厉的脸色，像是在说“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月夜子的眼神微微有些波动。

    “那个时候真是不得了呢，不过现在好像变得有精神了真是太好了”

    马上，葵的脸上就充满了怒意。

    “——不用你来担心我。就是现在还没有原谅你，我一生都瞧不起你！”

    “喂，葵！”

    是光感到焦躁起来。一生都瞧不起你什么的，这并不是可以用在日常生活里的话。

    帆夏和美智留都吓了一跳。

    葵紧握着双手，抖动了小小的身体之后，强行压制住怒气似地屏住呼吸，把纤细的身体扭了过去，就那样迅速地走了。

    “等一下，葵！学姐——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嗯……。去和葵小姐一起吧。因为葵小姐还是个小孩子，让她心情变好可能要花很多时间呢”

    月夜子这边也是有意地表现得很冷静，用几乎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话，

    “才不是小孩子！我的生日比你还要早！”

    传来了这样反驳的声音。

    “是呢。在我、朝衣小姐和葵小姐之间，葵小姐应该是最大的姐姐呢……。虽然个子是最小的”

    “月夜子，拜托了，请手下留情。葵小姐，在以前就很在意自己的个子很矮。是光，请去追一下葵小姐”

    光已经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了，眉毛也完全弯成了八字形。

    是光抓起书包，就跑了起来。

    错身而过的时候，他看到帆夏很寂寞地动着嘴唇。明明难得和好了，又惹她不高兴了吗。虽然有种想咂嘴的冲动，但是现在对葵那边必须要想点办法。

    “再见呢，赤城君”

    在入口处，月夜子一副成熟的表情，静静地挥了挥手。

    “喂，葵！刚才的那个算什么”

    是光追上正想下楼梯的葵，上气不接下气地出声问道。葵虽然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咬着嘴唇，但还是厉声说道。

    “正如你看到的。我非常讨厌月夜子小姐。”

    对于葵那噙着泪的主张，是光感到非常为难。

    “啊……嘛……说的也是啊”

    仔细想想，葵是光的未婚妻，而月夜子是光的恋人，甚至还毫不隐瞒地堂堂正正做出过情人宣言。如果在光还活着的时候起就是那个状态的话，葵是受不了的吧。

    （不过，光的恋人还有很多吧？但我感觉她是尤其讨厌学姐）

    接着葵抖动着肩膀，像是把积攒的东西都倾倒出来似地说道。

    “因为，月夜子小姐，还曾经是光的兄长大人的未婚妻。然而却和光——”

    （你说什么！）

    是光朝着斜后方偏过头来。而光一脸丢脸的表情合着双掌。

    （干什么这么快就道歉啊，你这家伙！和要成为自己大哥的妻子的女人搞在一起这样的事情，我会认同吗！）

    “月夜子小姐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转到了英国寄宿制的学校。她在本应该是男生止步的宿舍的房间里——和、和光幽会的时候，被其他学生发现了，结果就被开除了！”

    （在宿舍里幽会？！）

    葵的脸颊染上了红晕，接着继续说道。

    “在去年的春天她回到了日本，那个时候虽然和光的兄长大人的婚约已经取消了，但是在那之后也还是一直继续着和光的交往，今年黄金周在别墅度假的时候，听说也是和光在骑马场上接吻，好像是展示给周围人看似地”

    （~~~~~~~~~~~~~光~~~~~~~~~~~~~！）

    生前的光是个拈花惹草的后宫皇子，是光通过其本人的话和周围人对其的评价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这一点。

    但是，他将近一年一直出入夕雨的公寓却没有对其出手；因为害怕被未婚妻的葵讨厌连接吻都没有做过；还非常溺爱娇纵小学生的紫织子。从这些事情上，是光稍稍对他有所改观，觉得可能只是周围人随便就叫他花花公子，实际上他是个认真的家伙。

    （还在男人止步的女生宿舍和人幽会？真是日本人的耻辱！那之后还继续和人家交往什么的，你到底在想什么呢。不觉得很对不起大哥和葵吗！啊，对了，日舞研的部员只有学姐一个，也是为了你们俩卿卿我我吗。话说头条说的那个你在骑马场的接吻对象，原来就是学姐啊！）

    是光抖动着太阳穴，紧紧咬住牙关，最大限度地翘起眉毛，怒视着光。

    光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去，同时说道。

    “是、是光，你好可怕哦。现在你的表情非常的邪恶呢！葵小姐会害怕的，要温柔一点”

    （不要把葵当挡箭牌！你这个软弱的后宫皇子！）

    怒气蜂拥而至，怎么也止不住。

    葵也是一样，眼里噙着泪花倾诉道。

    “那之后光就掉到河里淹死了。只要想到光的最后一个接吻对象就是月夜子小姐，我就更加不能原谅她了”

    那话语和表情仿佛一下子刺入了光的胸膛，每当葵说一句话，他就很痛苦地呻吟着“呜哇”和“唔”之类的。

    “而且，就是月夜子小姐也是很讨厌我。从小时候起就欺负我，我家花坛的——”

    正激动地说着话的葵突然沉默下来。

    好像突然想起害羞这个词似地，她露出了无所适从的表情，竖起的眉头也放了下来。

    “对、对不起……。我真是的，不知不觉就——。我是听说赤城君你和月夜子小姐挽着手臂走在学校里，还受到月夜子小姐的邀请加入了日舞研究会，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如果连赤城君都和月夜子小姐变成那个样子的话该怎么办呢，我担心得不得了，就来看看情况。

    本来决定好就算见到月夜子小姐，也要保持冷静的……实际上看到她的脸之后，我却回想起各种各样的事情，就忍、忍不下去了……。好、好难为情。赤城君也吃了一惊吧”

    葵用双手捂着脸背过身去。

    （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才好？）

    本应是值得信赖的顾问却因为罪恶感而搐动着身体。因为原因本来就出在那顾问身上，所以不可能去问他，而且是光也不想去问他。

    葵把身体蜷缩起来低着头。是光想要给她打气，就趁着气势顺口说出这样的话。

    “我是绝对不会花心的！只会对一个人好！”

    葵吃惊地回过头来。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也是微张着。

    “那、那个……”

    葵的喉咙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光也是忘了搐动，说不出话来。

    （咦？很奇怪吗？）

    但是，这是真心话。

    光有他自己的情况，无论是哪朵花哪个女孩子他都很珍惜。

    为了实现和她们的约定，他还一直停留在地面上。对于这些事情是光是知道的。

    即使如此——还是无法认同他同时和两个以上的女人交往什么的，而是光自己是绝对只会和一个女人交往的。

    葵终于调整好呼吸，珊瑚色的嘴唇小小地呼出气来。接着，她把手放在心脏上面，眼眸朝上偷偷地瞄着是光，畏畏缩缩地问道。

    “但、但是……赤城君，还叫月夜子小姐学姐什么的……关系似乎相当好……”

    “是不是我也叫葵学姐比较好？那么就那样叫好了，葵学姐”

    “诶、那、那个……”

    葵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考虑了数秒之后，

    “……啊，还是就叫葵……好了”

    葵脸红地小声说道。

    （呃，有些难为情？为什么？）

    是光也受到葵的害羞传染，两人就那样面对面低着头扭扭捏捏着。

    “那个……回家吧。我们一起！”

    “嗯”

    葵又害羞又高兴地回答道。

    在是光的背后，光磨磨唧唧地说着。

    “反正我就是个拈花惹草的后宫皇子。就是葵小姐还对我说了一百次‘我讨厌你因为光很不诚实’。”

    两人一起朝着葵平时上车的公交车站再往前三站的那个站点走着。

    葵的走路方式很是慢悠悠的。为了配合她，是光也是小心翼翼地慢慢前行着。

    而光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在是光的身后尽可能拉开距离，耷拉着肩膀飘飘乎乎地跟着。

    他真的像幽灵一般（不，本来就是幽灵），似乎要说“我好恨哪~”的样子，让人在意的不得了。

    “那个，明天的游园会，小朝因为有公司经营的研讨会来不了了，所以那个……要是能说很多话就好了呢”

    “噢，那太好了。斋贺要是在的话，就会吵死人的”

    “小朝的本性并不是一个冷酷的人呢”

    “是那样吗？”

    是光怀疑地念道。

    “她不仅收集着动物的图画书。还经常去看感人电影。我要是说也想一起去的话，她就会回答说不行。一定是在看电影时自己那扑簌落泪的样子不想被别人看到吧”

    （那个厚脸皮的斋贺朝衣会去看伤感电影，还扑簌扑簌地落泪？）

    绝对不可能！是光在心中如是吐槽道。

    （嘛，在小紫的那件事上稍微欠了点人情，光也是一直包庇着那家伙，大概她也稍稍有点比较好的地方吧）

    就那样两人一起乘上公交，是光还把葵送到了她家门前。

    葵在大门前露出了很可爱的微笑。

    “明天，还请多多指教呢”

    而光……。

    “呐，是光。你和葵小姐，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好呢，而我是电灯泡？还是早点成佛比较好？”

    他依旧是无精打采着。

    ◇   ◇   ◇

    （赤城是笨蛋）

    天开始变黑了，帆夏一边玩弄着手机一边鼓起脸颊走在路上。

    “紫公主，你好。

    我是前几天跟你商谈过关于和我在一个手球部的T君的事情的肉桂卷。

    多亏紫公主的建议，我和T君的关系变好了。现在在社团活动结束后还会一起回家。虽然目前还只是谈得来的社团伙伴的关系，但我已决定要在夏季集训的时候一决胜负。

    可是，这段时间我们在社团活动的时候，有一个女孩子就在操场的角落写生。那个女孩子文静得像大小姐一样，还非常的可爱。社团里的男生很兴奋，都在想她是不是在看自己呢。

    T君似乎也很在意那个女孩子，还在肉桂卷我的面前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我要是被告白了该怎么办啊’。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没希望了？

    紫公主，请给肉桂卷建议吧”

    帆夏连续摁着按键，对于蜂拥至部落格评论栏里的商谈进行了回答。

    “你好，肉桂卷同学。

    能和T君一起回家了，这真是很大的进步哦！

    你做到了呢＼(^▽^)／

    虽然有点担心那个在写生的女孩子，但是男孩子突然迷上那种高岭之花一般的女孩子，也是常有的事情。（四季注：高岭之花，日语里用来比喻高不可攀、可望而不可及的事物）

    没关系！T君最后选择的，一定是就在自己身边、兴趣相近也很谈得来的可爱的女孩子——肉桂卷同学呢！

    试试看让T君稍微注意到自己可能比较好。写生的那个女孩子要是向T君告白了我会困扰呢……像这样，无意地对T君这么说。

    始终无意地说话是关键哦！让T君吓一跳吧。

    加油，肉桂卷同学！等你的好消息哦y(^－?)y”

    （对呢。和高岭之花交往的话，也只会感到劳累而已。和身边的那个对自己抱有好感的女孩子快乐地交往，绝对更值得推荐呢）

    帆夏刚把信息发出去，就感到心里一阵阵的疼痛。

    （赤城是完全不明白……）

    今天，葵来日舞研究会的时候，帆夏就感到呼吸都要停止了一般。

    因为不安地张望着室内的葵，在找到是光的一瞬间所浮现出的喜悦的微笑实在太可爱了。

    作为光之君原来的未婚妻，还被叫做葵之上，即使在贵族间也是最高等级的公主大人虽然清秀可爱，但也有种清高得让人难以接近的气质。

    可她却露出那样安心柔和的表情。

    （要是被那样充满信任的目光盯着的话，男孩子都会软化吧。赤城也……）

    虽然帆夏对于葵向月夜子说了很多严厉的话感到很吃惊，但是想一下的话，曾是光的未婚妻的葵是不可能对曾是光的公开恋人的月夜子抱有好感的。

    葵离开社团活动室后，是光就慌慌张张追了过去，对帆夏是一点都没留意。

    “……果然赤城的心上人，是葵之上……吧。虽然他被甩过一次，但还是一直喜欢着葵之上吧”

    思考变得越来越阴暗，帆夏用力拍了一下脸颊。

    “啊讨厌讨厌。又变成不招人待见的女人了。不要再想赤城的事情了！赤城禁止！”

    虽然嘴上这样对自己说，但是马上又会想道。

    （赤城和葵之上……明天会在哪里约会吧）

    心里越发得疼痛起来。

    正在这时，手机的来电铃声响了起来。

    “真是的，是谁啊，在这种时候”

    看了来电人的名字，帆夏更加得不高兴了。

    “有什么事”

    帆夏非常不快地说了一句，但令人生气的是，对方是完全无动于衷。

    “啊，是式部同学吗~。这边是为烦恼中的少女提供帮助的新闻社社员近江雏酱哦~。我给恋爱中的式部同学送来了您现在最想要的情报~~~~~~~~”

    对方语速很快地说了一大堆玩闹的开场白，使得帆夏想着要不要结束通话。

    可是，在那之前，雏却迅速地说了一句。

    “不来打工吗？式部同学”

第四卷 胧月夜 第四章 伫立在凋零花丛中的少女

    “呐，我，是不是太轻佻了？果然还是把爷爷的羽织袴借来穿比较好？”（四季注：羽织袴，是日本男性在正式场合穿的和服样式。）

    游园会的晚上。

    是光猫着腰探出下巴在葵的熟人家的庭院里转来转去。

    “羽织什么的感觉像参加成人仪式似的。既然是学生的话穿制服就可以了。而且平安学园的制服也很漂亮呢”

    光鼓励道。

    虽然他那么说，但是是光环顾四周，见到的尽是穿着看上去就很贵的西装或和服的成年人，而穿着制服来的家伙除了自己以外就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像是英国风的庭院也很宽敞，无法让人觉得这是个人的家。照明设备使得像白天一样明亮，还放着好几张铺着白布的圆桌。闪闪发光的银器皿上摆放着熏鸭和烤牛肉，甚至还有将其切开的厨师。

    之前葵说过只是轻松的立餐酒会，所以是光就想象过海边的烧烤啊、摊贩的御好烧这些，结果却是出乎意料。（四季注：御好烧，日本的一种小吃，类似于杂样煎饼）

    几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和紧身裙的女性分送着放在银托盘上的香槟杯。

    （唔，真是不一样的世界。好想回去~）

    “是光，不用东张西望的。要像平时一样翘起眼角板起面孔，脸上摆出一副‘别小看人，宰了你’的样子，就可以了”

    （那只是单纯的不良少年吧！）

    光似乎很习惯这种地方，大概是难以理解是光坐立不安、静不下来的原因。

    （所以说用零花钱一下子替小学生把家买下来的大少爷就是这个德行）

    说起来自己在出门的时候，紫织子就抱怨说“要去哪里？已经是晚上了还出去玩什么的真是不良少年，为了监督你我也要跟你去”

    （没跟来真是太好了）

    是光现在完全没有照顾“妹妹”的精力，因为已经是满负荷状态了。

    “葵在哪里啊”

    是光四下张望着周围，自然而然地朝着人少的地方走去，正在这时。

    “赤城君”

    有人轻声地叫了自己的名字。

    身穿散布着红花的华丽振袖、缠着深红带子的月夜子默默地站在昏暗的地方。一部分润泽的红发盘了上去，剩下的部分就那样卷曲着垂了下来。

    淡淡的月光映照在其红发及和服袖子上，艳丽得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学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在找葵小姐吗？”

    月夜子露出比平时看上去更加白皙的脸庞，静静地微笑着。

    “是啊”

    没想到月夜子也会来游园会。这真是比碰到朝衣还要糟糕。

    回想起昨天在社团活动室的纠纷，是光的胃就痉挛起来，这两人要是见面了又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吧。

    正在那时，光用僵硬的声音喃喃叫了一声“是光”。

    是光将视线投过去，只见他一脸透着恐怖的僵硬表情凝视着月夜子的脚边。

    看到那里凄惨地散落着红色的花朵，是光也吓了一跳。还保留着完整形状的花、只剩下花瓣部分的花——，微暗之中那些在淡淡月光的映照下，就好像血迹一般。

    是光感到脖子根和肩膀突然发硬，变得沉重起来，心里一阵发寒。

    他的视线缓缓地从月夜子的脚、腰身分别朝着膝盖、胸口移去。这样一来，是光就发现了在月夜子的身后生长着的百日红树的下半部分几乎都没有花朵了。

    （是学姐干的吗？掉在她脚边的花都是——）

    一股新的寒气游走在是光的背脊上。

    之前，月夜子说过学园中庭里的花是她拔掉的。

    还说是因为不安寂寞，一时冲动就拔掉了。

    那个时候，月夜子的语气很是欢乐轻快，听上去像是在开玩笑一样。

    但是，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不许走”

    一双冰冷的手抓住了是光的手腕。

    月夜子的眼瞳毫无生气，宛如胧月一般越发地朦胧淡然起来，而是光战栗地注视着这景象。

    ——我真的是很困扰呢。

    她在社团活动室叫住是光的时候所展露的眼瞳很是朦胧。

    ——这样下去的话我、说不定会把光宝贵的花儿给弄得乱七八糟的。

    她低着头，红发披散在脸上，用手抱着肩膀，嘴唇还在抖动着。

    那些难道不是演技吗？

    ——能帮帮我吗……？为了不让我拔掉光爱护着的花儿，能不能看住我呢？

    那些令人怜惜的话语也全都是真的吗！

    月夜子用毫无起伏的沙哑的声音对呆立着的是光喃喃说道。

    “就在这里，和我一起。不要去葵小姐那里。不然的话，我就把葵小姐像这花一样给‘拔掉’呢”

    略带潮气的微风使得她的红发飘动起来。

    一股尖锐的疼痛游走在是光裸露的胳膊上。是月夜子用指甲抓的。好像在说绝不放开似地，她就那样用双手紧紧握住了是光的手臂，还将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

    一股像在寺院嗅到的、在火里添加罂粟种子似地诱人的淡香掠过鼻端。

    月夜子害怕地抖动着肩膀。

    但是她的眼睛仍是朦胧地朝上看着是光。气息有些杂乱。看上去很痛苦。

    “这不是平时的月夜子，很奇怪呢，是光”

    光的脸上也充满了带有恐怖的迷惑。

    “学姐，感觉不舒服吗？找个地方休息——”

    背上渗出冷汗的是光正对月夜子说着。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一定是葵。

    但是月夜子用指甲紧抓着是光不放，令他无法接电话。因为不小心忘了调静音模式，刺耳的手机来电铃声一直响着。

    “请不要走，待在这儿”

    月夜子喘着气重复说道。

    “你要是不在的话，那个女人会抓住我的。我会被蜘蛛丝困住，变得无法呼吸、无法跳舞的”

    （那个女人是谁！）

    是光皱着眉头，心脏怦怦直跳。光用背脊沐浴着月光，在是光头上他屏住呼吸注视着这场景。

    月夜子将脸埋在是光的脖颈处。和服上的香气散发出诱人的芳香。黑影落在了地面散落的花朵上。风吹动着云，慢慢地月亮被遮住了。

    月夜子全身颤抖着，仿佛畏惧着那景象似地，微微睁开的眼瞳浮现出疯狂般的焦躁。

    “不行……蜘蛛把月亮遮住的话——那个女人会出现的——”

    ◇   ◇   ◇

    （赤城在哪里啊）

    帆夏穿着服务员的制服，分送着放在银盘上的香槟杯。

    身旁作着同样打扮的雏一边递给客人酒杯，一边展露出充满热情的笑颜。

    ——不来打工吗？

    从雏那里接到那样的电话是在昨天的傍晚。“虽然是当宴会的招待员，但是听说赤城先生和葵之上也会参加那个宴会喔。”听到雏那样的轻声细语，犹豫了一瞬间之后，帆夏就作出了回答：“那、那一天我正好有空”

    （简直像跟踪狂一样。要是见到赤城的话，该怎么解释啊）

    帆夏烦恼得胃一阵阵地抽痛，在她旁边，雏轻佻地说道：

    “式部同学能来真是帮大忙了~。之前人手不够呢。虽然是内部的私人性质的游园会，但因为邀请的客人都是有钱人，要是有中意的人的话，认识一下也是可以的！啊，式部同学的目标好像只有赤城先生一个来着”

    “并、并不是那样”

    “那样的话就不要紧了。刚才稍微听到了一些传言，听说葵之上会在今晚的游园会上公布自己的恋人”

    雏用少年一般的眼瞳往上瞧着帆夏，轻声说道。

    帆夏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似的。

    （葵之上的恋人！那个难道是——）

    “啊，发现葵之上了”

    “！”

    在高雅地相互寒暄着的客人们的对面，葵身着彰显夏意的明亮的淡蓝色振袖，上面还配有很大的白色花朵。看到这样的葵，帆夏的心脏紧紧地收缩了一下。

    葵把顺滑的黑发扎了起来，还用较大的白色发带装饰着。这使得她比平时更要清秀可爱。

    帆夏是打工的服务员，对方是身为主宾的公主大人，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甚至于从一开始就用不着比较。

    （葵之上要公布赤城是自己的恋人什么的……。是骗人的吧。什么时候发展到那种地步了）

    帆夏的胸口发出激烈的扑通扑通声。

    葵像是在找什么人似地，拼命地移动着视线。她时不时不安地低着头，从胸口拿出手机，盯着上面的屏幕。

    “咦？不觉得葵之上的样子有些奇怪吗？”

    雏敏锐地眯起了眼睛。

    葵摁了手机上的按键之后，就放在耳边。那副表情渐渐地变得阴郁起来。

    （她是在打给赤城吧）

    ◇   ◇   ◇

    （赤城君为什么不接电话呢）

    无论用手机打多少次都会转成留言电话。

    葵不安得不得了。

    出席宴会的时候，一般朝衣都会在身边的。但是，她今天是特地选了朝衣来不了的日子邀请是光的。

    然而却找不到那个是光的身影。

    明明在昨天回家的路上，葵就拜托过：“在会场上没有遇上的时候我会打电话的，所以请给手机充好电呢”而是光也不好意思地回答了：“我知道了”

    （他在会场吧。如果那样的话他应该会联系我的。发生什么事了呢）

    是光那红色头发在人群中应该也是很醒目的。

    好想早点见到他。不然的话自己会不安得不得了的。

    葵放好手机，再次走起来搜寻着是光的身影。而亲戚的叔叔大人、伯伯大人他们微笑着走了过来。

    “哎呀？一个人吗？小葵。今天是给我们介绍小葵的男朋友的日子，我很期待啊”

    “我也是啊。他在哪里？连朝衣君都瞒着。没关系，我明白的。如果是配得上小葵的男人的话，我也会支持的”

    葵感到很为难。

    大家都是和蔼的人，从葵小时候起就很疼爱她。但是，联系不上是光就无法介绍给他们，要是再把那个情况说出来的话，大家就会担心葵和他交往得是不是顺利，对他的印象也会变坏的吧。可能还会发展成——“果然小葵还是跟我挑选的对象……”

    （怎么办才好）

    葵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该用什么样的巧妙的应付方法。因为那样的事情全都是朝衣来做的。

    但是，朝衣现在不在。再说明显讨厌是光的朝衣在这件事上是不可能帮忙的。

    “那个……他稍微……会来晚一点”

    葵用渐渐变小的声音解释着。围着葵的监护人们立刻皱起了眉头。

    “迟到吗？这可不行啊。居然让小葵等着”

    “放着小葵一个人不管的男的，我无法认同啊。之前我说过的相亲，稍微见一面也好，小葵”

    “不，那样的话，我妻子的侄子也是个相当好的青年”

    “不不，我的部下里有个跟小葵很合适的男的”

    他们用温和的语气接连不断地向葵说着。葵几乎要被这温柔的言语和微笑给打败了。

    她感觉两腿发软，手心都渗出汗来。

    葵不知道怎么回答才能让他们接受。

    “但是，这样下去的话，真的要去相亲了”

    变成那样的话，即使葵说不要，也预感到话题会发展成相亲对象及婚约方面。

    （才不要那样。让其他人走进光曾经待过的地方什么的。明明我还喜欢着光的。）

    应该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葵还清楚地记得光那炫目的微笑和浓郁香甜的声音。光给予自己最后的礼物，是一生都不会忘记的。

    那些绽放出闪闪光芒并掉落下来的温柔的星星。

    光说过的“从心里最喜欢葵小姐了”的话语。

    那个葵一直喜欢过的光给予自己的毫无虚假的直率心情。

    如果——如果说——有能代替光的人的话，那就是拼命送来光的礼物、身为光的朋友、看上去粗枝大叶却很温柔的那个——。

    “我、我不要——”

    我不要相亲。葵竭尽勇气想要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小葵在和我交往呢”

    就在葵的身后传来了柔和的声音。

    一瞬间葵以为光活过来了。因为那浓郁香甜——令内心为之震动的声音。

    为了让葵安心，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亲戚的叔叔大人、伯伯大人他们都瞪圆了双眼。

    一个细长纤弱、带着眼镜的青年露出一副很抱歉也很不好意思的样子站在那里。

    虽然穿着制作精良的高级西装，但因为这青年略显溜肩膀，肩宽不够，缺乏威严，看上去有些靠不住。

    “居、居然、是你——。不，可是”

    叔叔大人、伯伯大人他们的脸上都浮现出不知所措的表情。葵也是一样。

    “请对其他人保密。特别是我的母亲和朝衣”

    帝门一朱这样说着，低下眉毛露出一副为难的面容，接着他把脸转向葵那边，展露出淳朴的笑容。

    “走吧，小葵”

    ◇   ◇   ◇

    “跟在他们后面吧”

    雏朝着葵和眼镜青年离开的方向迅速地开始移动。

    “呃，等、等一下——近江”

    帆夏吃了一惊，追了上去。

    一朱依旧绅士地抱着葵的肩膀，似乎想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葵从亲戚的叔叔大人、伯伯大人他们那里救出来。

    葵上下翻着眼珠，说道：

    “一、一朱先生。您刚才的发言是”

    “对不起”

    一朱说着就低下了头。

    “看到小葵好像很为难的样子，我就只好那么说了。被当成跟像我这样愣乎乎的家伙在交往，会给小葵带来很大的麻烦吧，那个，真的很对不起”

    额头上尽是汗水，眼镜下面的眼睛很是张皇失措，他低了好几次头，一个劲地向葵道歉，使得葵这边也感到内疚起来。

    “不，真是帮很大忙了。请抬起头来。多谢您的好意。那个，只是……”

    “啊，嗯，我知道的。之前说的在交往并不是那个意思，我会找时机向大家这样说明的。这样的事情要是被母亲听到了，就是我也会很麻烦的”

    似乎是想起了那个被评为女强人的母亲，一朱哆嗦了一下，合掌请求道：

    “那个，万一母亲那边对小葵说了什么的话，我跟小葵不是那种关系，请小葵也要那样解释喔”

    他似乎是相当害怕自己的母亲。

    因为他不住地低头同时还在走路，双脚一时不听使唤，

    “哇”

    一朱大叫一声摔倒了。

    “您没事吗！”

    “啊呀……。好像稍微扭到脚了。又要被母亲责备说‘你注意力不够集中、实在太迷糊了’”

    一朱戴好歪掉的眼镜，可怜地垂下眉毛，大概是因为疼痛眼睛里都渗出了泪花。他就那样踉踉跄跄地走了起来。

    “那个，我来帮您”

    “不好意思，小葵”

    “那里有个长椅，先到那里去吧”

    “嗯”

    立场完全反了过来，葵支撑着一朱朝着长椅走去。

    （这个人是光的兄长大人，真是……）

    相似的只是身体的纤细和柔和的声音，除此以外两人是完全不一样。

    大人们都说与被灿烂夺目的光辉经常包围着的光相比，一朱这人虽然很好，但在所有的方面都过于平庸斯文了。

    光和一朱的母亲并不是一个人。

    由于光的父亲认领了情人的孩子，也就是光。对于这件事，身为正妻的一朱的母亲大发雷霆，于是带着一朱回了娘家。

    即使如此，并没有改变光和一朱两人是兄弟这件事实。

    从得到了光的哥哥的帮助这件事上，葵感觉到不可思议的缘分，但同时也想起曾是一朱未婚妻的月夜子的事情，心中顿时黑雾弥漫。

    （一朱先生确实外貌和性格都很平凡，可能也有靠不住的地方，但却是位很温柔、人很好的大人。像那样子背叛他真是……）

    果然自己对月夜子还是喜欢不起来。

    正当葵那样想的时候。

    “……诶……？月夜子？”

    一朱像是看到了幽灵似地，用发愣的声音喃喃道。

    月亮隐藏在云朵中，在这样的微暗下，在散落的红色花瓣当中，艳丽的红发随风摇曳着。

    一个描绘出丰满柔软曲线的很有女人味的肢体穿着振袖，上面散布着对于夏装略显花哨的红花，还散发出无法掩盖的妖艳。

    松开一半的带子的一头，和头发一起随风轻轻飘动着。

    月夜子——并不是一个人。

    她在百日红树的前面，和谁抱在一起。

    当察觉到月夜子牢牢抱住的那个人就是是光的时候，葵感到非常吃惊。

    是光的红发同月夜子那鲜红的头发重合在一起，那尽显紧绷肌肉的细手放在了月夜子的背上和腰上。

    月夜子背对着葵她们，而是光面对着葵她们那一边。

    是光察觉到呆立着的葵，瞪大了双眼。

    （为什么，赤城君……会和月夜子小姐抱在一起）

    手脚仿佛变成了石头似的，在场的葵连动都动不了。

    明明不想看到的东西近在眼前，葵却好像连眨眼的方法都忘记了。

    明明自己现在马上想转过身跑掉的！

    （为什么脚无法动弹呢）

    （为什么葵会在这里！跟她在一起是谁！）

    是光感觉到一下子失去了身体中的血色。

    月夜子缠着他不让走，于是正拼命想让她冷静下来的时候，葵却出现在他眼前。

    偏偏还是最不能见到这场景的人！

    葵扶着一同来的眼镜男，就那样绷着脸呆立着。

    “葵小姐……一朱哥哥”

    光嘟囔了一下，瞪大眼睛哑口无言。

    （总之，一定要对葵说些什么！她绝对误会我和学姐了）

    葵一动不动，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浮现出无尽的悲伤，令人非常心痛。是光也彻彻底底明白自己伤害了葵，感觉身体上的肉都要被剜去一般。

    赶快、赶快——解开误会！

    是光张开嘴巴想要说话。

    正当这时，月夜子用双手捧起是光的脸颊。

    练舞的时候，月夜子接触到是光的手是暖和的，但是这个时候抓住是光脸颊的手掌像冰一样冷得彻骨。

    “月夜子！”

    光大叫道。

    （好冷）

    正当是光这样想的时候，那冰又压在了嘴唇上面。

    月夜子的嘴唇堵住了是光的嘴唇。

    就在葵的面前——

    （骗人！赤城他！）

    一动不动地藏身于草丛中的帆夏对于这仿佛要贯穿心脏般的冲击，立刻紧紧按住了胸口。

    （赤城他，和月夜子学姐接吻了！）

    而是光也——

    无法马上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脸的茫然。

    一个柔软冰冷的东西堵在了自己的嘴唇上。仿佛是焚烧罂粟种子一般诱人的香气飘散开来，刺激着鼻子、皮肤。

    光的面孔歪曲了。映照在眼中的风景像是朦胧月色一般变得模糊起来。

    其中，唯独可以清楚地看到葵的身姿，她露出了又是生气又像要哭出来一般——想要大叫的表情。

    （学姐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情！）

    是光在心中拼命叫喊着，但是仿佛被蜘蛛丝给缠住了一般身体无法动弹，而月夜子也是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没有将颤抖的嘴唇和是光的嘴唇分开。

第四卷 胧月夜 第五章 那个女性名为——

    星期一。

    三年级的头条俊吾在午休的时候带着便当来到了是光的班级。

    “出来一下。理由你知道的”

    从对方皱着眉头并露出严厉的目光来看，是光也能够明白他并不是来邀请自己一起吃午饭的。

    虽然是开始显露夏意的时期，但后院的竹林不仅通风好也很凉爽。两个男人坐在埋在石碑周围的石头上，吃着各自的便当。光也轻轻坐在石头上，一脸紧张地注视着这场景。

    头条开口了。

    “葵要是一开始拜托我的话就好了。分派你扮演男朋友角色的这件事本来就是错误的。而且，听说那个楞乎乎的一朱大少爷也出手相助了。可恶，这可不是参加什么研讨会的时候。明明知道葵是瞒着朝衣偷偷摸摸行动的”

    头条灵活地用着筷子把做得相当精致、无论是颜色还是营养搭配都很棒的便当送到嘴里，同时还后悔不已。

    接着他狠狠地怒视着是光责难道。

    “你也太欠考虑了，赤城。既然接受假扮葵的男朋友了，还偏偏和月夜子纠缠不清。你难道没听过她和光的那件事吗？”

    （为什么这家伙好像是看到过一样知道得这么清楚）

    是光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听过”

    于是对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么你就应该知道葵是受到多么大的打击了吧。在那个整天轻浮地玩弄女人的傻瓜未婚夫死了以后，葵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这时候，那个废柴未婚夫的旧情人却和自己开始稍微寄予好感的男的——不对，与其说是好感，完全是信赖这方面的意思，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总之，因为那个好色未婚夫而变得有点不相信男人的葵，她奇迹般地信任上的对象却和傻瓜未婚夫的花心对象偷情，并且自己还目睹了整个现场”

    对于头条毫不客气的话，光摁住了胸口。

    “俊吾太讨厌我了。从小时候起，总觉得他态度很冷谈，我也知道自己不招他待见……”

    是光也哑口无言。

    “真的好可怜。葵她相当消沉，昨天也是抱着肥猫一直躲在屋子里。很可能过几天会说出要带着那只脂肪猫到尼姑庵去的话”

    “俊吾也很讨厌葵小姐的猫呢……不过，葵小姐的话……很可能会那样做的。因为她是个有洁癖的人”

    光也很担心地说着。

    是光的胃也绞痛起来。

    从周六的晚上他就打了葵好几次电话，也发了短信。但是电话没有人接，短信也没有回音。

    今天早上他来到学校马上就赶去葵的教室，但是在葵的身边，朝衣抱着胳膊守护一旁，使得是光无法接近。

    即使如此，

    “葵”

    他叫了一声之后，葵就绷着脸低下了头，同时朝衣赶了过来，用轻蔑的眼神说道：

    “葵再也不想和你说话了。不要让葵见到你那肮脏的脸”

    那期间葵一次都没有朝是光看过来，一动不动地缩着肩膀。

    （可恶，我知道是自己不好。但是，摆出那么痛苦的表情无视别人，让人实在难受啊）

    “月夜子也是，在想什么。在光的那次事件上她也制造了麻烦，右楯的女人自那位开始，真是拿她们没办法。为什么那样不顾别人的目光，明目张胆地引起骚动啊。大概是蜘蛛之血的原因吧”

    （蜘蛛之血……？）

    是光想起月夜子无意识地说过蜘蛛什么的，不禁打了个寒颤。

    “学姐和蜘蛛之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光问道。于是头条闭上嘴巴，露出一副相当苦涩的表情，用小心谨慎的语气说道。

    “据说右楯的女人是蜘蛛的后裔。也就是独占欲强又很执拗吧”

    是光条件反射般地朝下看了看被月夜子抓过的手臂，上胳膊还留有被指甲抓过的痕迹，皮肤一阵发寒。

    （独占欲……）

    “不对”

    光突然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是光转过头去，只见他露出认真的眼神看着头条。

    “月夜子从来没有想过要独占我，也并不执拗”

    光一下子竖起细眉，用至今为止见过的最严厉的声音和表情瞪着头条，让是光吃了一惊。

    听不到光的话语的头条，紧锁双眉继续说道：

    “这次的事情也是故意让葵不痛快吧。月夜子在以前就是那样的性格”

    “俊吾明白月夜子的什么！月夜子她不是会做出惹人讨厌行为的人啊！”

    “从日本回来之后，她就变得越来越艳丽，爱自我表现”

    “那只是月夜子太漂亮而引人注目吧。而且为自己的美丽感到骄傲，有什么不对！”

    “即使撇开葵的事情，月夜子也不是理想对象。右楯的女人就像炸弹一样。即使受到她们的诱惑也绝对不要出手。那是可以将男人毁灭的蜘蛛后裔”

    “那也只是有的男的自己沉溺于月夜子的魅力，才不是月夜子的责任！再说蜘蛛后裔什么的，不就是千年以前腐朽不堪的传说吗”

    从光的口中接连不断地蹦出抗议的话语。

    （能不能不要越过我吵架啊）

    “交往的女人要慎重选择。还是说你和光一样，是个来者不拒的傻瓜？”

    “什么啊，俊吾才是太过挑剔了，明明还是处男！”

    （光，冷静。不要泄露别人的个人情报。再说，和是不是处男没有关系吧）

    是光在心中呼吁着，当然光是不可能听到的。虽说如此，即使想抓住光的肩膀来制止他，由于光是幽灵的原因，是光的手也只能穿过去吧。

    右边有头条逼迫自己跟月夜子断绝关系，左边有光叫喊着：“月夜子肯定有那样做的理由。才不是故意让葵不痛快！月夜子她是像红色垂枝樱花一样，凛然又骄傲的人！”

    （啊啊，真是的）

    是光咬紧牙关之后，大声道：

    “我和光的事情是无所谓，但是不要再指责学姐了”

    头条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在葵的面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也怪我自己疏忽了，感觉真是对不起。不过光也说过，学姐她并不是会故意做出惹人讨厌行为的女人”

    头条紧皱着眉头，目光很是严厉，但是光强硬地回瞪了过去，断然说道：

    “所以我会查明学姐为什么会做那样的事情，并且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这样就可以了吧，光。

    “也帮我说几句啊”

    虽然光还鼓着脸颊，但是光对其视而不见。

    头条露出不快的表情说道：

    “真令人叹息……我还以为你会是比光更懂是非的男人”

    头条叹了口气之后，表情也变得毫无感情般的冷静，他宣告道：

    “今后你还是要跟月夜子纠缠不清的话，就不要再接近葵了”

    头条拿起便当的包裹朝着校舍的方向离去之后，是光露出极不痛快的神色呻吟道：

    “哈，不光是斋贺，连头条也瞪过我了。葵那边也不能就这么下去”

    “俊吾太死脑筋了。不过，谢谢你，是光。为了月夜子的事情，反驳了俊吾”

    “没办法吧。有你在旁边叽里呱啦地吵闹。而且……对我来说，也是学姐啊”

    是光相信月夜子并不是只是为了让葵不痛快就会亲吻别人的女人，他的这种心情和光是一样的。

    虽然在意葵的事情，但是首先必须要解决月夜子的问题。

    “那么，他说的蜘蛛是什么啊”

    “抱歉，我不清楚”

    “哈？”

    是光瞪起了双眼。

    你不是对着头条嚷过千年以前的传说什么的嘛。

    光歪了下嘴唇。

    “在右楯本家的土地上，有一个祭祀蜘蛛的祠堂。据说平安时代有位过世的右楯家的女性变成了蜘蛛，但是那个传说在公开场合是很忌讳的。不过，就我知道的右楯家的人都很讨厌蜘蛛。我觉得对于蜘蛛，月夜子……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害怕。就算只是一只小蜘蛛稍稍在面前爬过，她都会脸色苍白颤抖个不停”

    ——蜘蛛把月亮遮住的话——那个女人会出现的。

    月夜子露出如同胧月一般朦胧的眼瞳，痛苦地喃喃说着。

    那个时候的月夜子，简直像是另一个人……。

    “可恶，差不多该回教室了。这件事待会再说。”

    带着焦急的心情，是光走了起来，正在这时。

    在挺直伸长着的青竹前面，他发现帆夏站在了那里。

    “呃，式部——”

    帆夏稍稍撅起嘴唇，用混杂着坚强和软弱的眼瞳注视着是光。

    （糟糕，这家伙是从什么时候起来这里的？不会听到我和光说话了吧。那样的话我不就成了自言自语的危险家伙吗）

    是光正惊慌失措着，而帆夏却说出了更令是光大吃一惊的话。

    “星期六的晚上，我在那里”

    “那里是……”

    “游园会”

    “！”

    “打工当服务员”

    是光的脑袋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光也瞪圆了双眼很是吃惊。

    帆夏撅着嘴唇，用干燥单调的声音叽叽咕咕地继续说着：

    “你和月夜子学姐”

    “喂”

    “抱在一起”

    “等一下！”

    “接吻了”

    “~~~~~~~~~~~~~！”

    帆夏严厉地吊起眉梢。

    （来了！一直以来的那个！）

    是光条件反射般地在胸口注入力量。

    可是，无论怎么等必杀踢也没有飞过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记毫无力道地碰了下胸口的拳头。

    “……笨蛋”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耳边掠过。

    之后，又一记拳头轻轻地敲在胸膛上——

    “笨蛋、笨蛋……笨蛋”

    帆夏每轻声说一句笨蛋，就有一记软弱的拳头打了过来。淡棕色的头发披在脸颊上，遮住了帆夏的表情，她就那样低着头一直啪啪地敲着。

    那是比起紫织子上次敲自己的胸口来更加没有力道，更加柔弱的拳头——然而，是光却有种仿佛心脏受到了直接敲击的感觉。

    帆夏的肩膀微微地抖动着。

    是光带着犹豫轻轻地抓住了对方细小的手腕，于是帆夏马上抬起头来。

    “！”

    看到对方哭泣的样子，是光几乎停住了呼吸。

    那好强的眼瞳里充满了透明的水花，水花变成露珠从脸颊上哗啦哗啦地掉落下来。

    帆夏拼尽全力咬紧牙关，用扭曲的脸怒视着是光。

    她动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似乎发不出声音，喉咙梗塞着抽泣了好几次。每次都垂下眉毛，眼泪盈眶，最后感到受不了似地甩开是光的手，再次说了声：

    “笨蛋”

    就那样跑掉了。

    是光睁大着眼睛，凝视着渐渐远去的纤足和后背。

    他缓缓地吐了口气。

    再吸气，再吐气。

    可呼吸怎么也回复不到正常状态。

    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吓……吓我一跳”

    是光仍然睁大着双眼，从心底里发出呻吟。

    真的、真的、真是——吓了一跳！

    （那家伙竟然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是光很不擅长面对女人哭泣的情况。

    在他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抛弃是光离家出走的母亲就曾一直哭着说“对不起”。

    只要看到哭着的女人，是光就会感到胸口被紧紧勒住，变得非常痛苦。

    但是，当看到帆夏那张哭泣的脸庞的时候，由于过于震惊的原因，心脏先于痛苦之前就怦怦直跳起来。

    “光，你说女人……”

    是光刚开了口，就不再说下去了。

    “？是光？”

    “……没什么”

    宣告午休结束的钟声在夏季热风中凉快地回响着。是光也朝着教室跑去。

    （女人，是会突然把不一样的表情……给展现出来的啊）

    ——赤城，你已经忘了我说过喜欢你吧。

    那个在教室里鼓着脸颊大叫的帆夏。

    （……忘啊）

    是光咬紧牙关，在心中嘟囔着。

    （怎么忘得了啊，笨蛋）

    而一旁的光浮现出了温暖又悲伤的成熟表情。

    ◇   ◇   ◇

    整个第五节课期间，帆夏都没有朝是光看过一眼。她低着头，在桌子底下紧紧握着手机。即使如此，每当是光活动下身体，或是稍微拉下椅子的时候，她的肩膀都会小小地晃动一下。

    是光这边每次也意识到帆夏的反应，弄得背脊和脖颈很是僵硬。

    （学姐的问题要是解决的话，就跟式部说去游泳池玩吧）

    虽然有可能会被拒绝……即使如此，我也要好好地发出邀请。

    （但是现在，必须要查明为什么学姐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为了在楼顶上和光研究对策，是光趁着休息时间在楼道里走着，正在这时。

    “赤城先生！不好了！”

    新闻社的近江雏摇晃着大胸部跑了过来。

    “葵之上她受伤了！现在被送到保健室接受治疗呢”

    “你说什么！”

    ◇   ◇   ◇

    当是光同光一起慌忙赶到保健室的时候，葵已经不在那里了。

    “喂，葵怎么了！”

    “葵小姐在哪里！”

    是光吊起眼梢气息混乱地向保健老师询问之后，才知道葵受的伤只是脚掌稍微破了点皮的程度，于是和光两人一起呆住了。

    根据年轻保健老师战战兢兢着回复自己的话才知道，葵所在班级的第五节课是体育。从体育馆回来当她把运动鞋换成室内鞋后，就立刻蹲了下来。原来在室内鞋里有陶器的碎片。

    不过，听说葵所受的伤，涂上消毒液包上药物贴上橡皮膏就没事了。

    “可恶，近江那家伙，吵闹得那么夸张”

    是光在楼道里边走边呻吟道。

    “但是，在鞋子放陶器碎片什么的真是太恶劣了。究竟是谁干的。葵小姐在以前偶尔也会受到这样的惹人讨厌的行为……即使表现得再坚强，内心也一定是非常受伤吧”

    光又气愤又担心地说道。

    “对，偷偷摸摸在鞋子里做手脚什么的绝对无法原谅”

    是光去了下葵所在的班级，正好她已经早退了。由于为了以防万一要去医院检查，似乎朝衣也跟着一起早退了。

    （我说，那家伙是不是保护过度了？）

    无论是朝衣还是头条，只要是关于葵的事情都会变得过度。在这方面，光也是一样，

    “是光，能不能去下门口？因为要把车叫来，葵小姐她们可能还在”

    似乎见不到葵平安无事的样子就无法安心，光恳求道。

    又纤细又娇小又白皙的葵，浑身都让人感觉到美丽和纯洁，所以一点都不想伤害她，不知不觉就会担心起来吧。嘛，是光感觉也是能理解的。

    他在出入口换了鞋子赶到外面，就发现葵和朝衣站在正门那里。

    为了不让朝衣察觉，他躲在树的后面靠了过去。葵低着头，脸上毫无精神，而一脸冷酷表情的朝衣陪在她的身旁。

    大概是因为葵露出阴暗的表情吧。光的眼瞳也蒙上了阴影。

    正在这时，车子开来了，停在了葵她们的前面。

    本以为来的会是黑色奔驰之类的车，结果却是清爽型的淡蓝色汽车。虽然是光叫不出牌子，但这车却给他一种舒适可爱的感觉。

    一个戴着眼镜的纤弱青年出现在驾驶席上，很开心地笑着，还跟葵和朝衣说起话来。

    “那家伙……”

    是光尖锐地眯起眼睛。

    是游园会上出现在葵身边的家伙。

    名字好像叫一朱什么的。

    光很震惊地嘟囔道：

    “一朱哥哥……”

    “你认识那家伙吗？说起来，在游园会上也叫过他的名字吧。那家伙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来接葵？”

    光用朦胧又虚幻般的眼神回答道：

    “那个人，是我的兄长。不过对方是正妻的孩子，而我是情妇的孩子”

    “你说什么！”

    是光不由得叫起来。

    葵应该是不可能清楚听到那个声音的，但是当她要乘上车的时候，突然停下动作，回过头来。

    她用又哀伤又柔弱的眼神，注视着是光所在的方向，好像在寻找谁似地。

    是光感到心脏被揪住似地，一阵刺痛。

    如果朝衣不在的话，他真想现在就赶过去，向她道歉游园会上的事情。

    但是，葵又带着哀伤的眼瞳转过头去，乘上车离开了。

    （……抱歉，葵）

    是光心里一阵阵疼痛地目送着葵的离去。

    正在这时，又传来了那个气味。

    这淡淡的香甜气味让人觉得像是寺院中向火里投掷供品进行祈祷仪式时所产生的香气——。

    这是焚烧罂粟种子时候的神秘诱人的香气——。

    感觉到背后的阴凉气息，是光回过头来。

    和游园会的那个晚上一样，月夜子站在那里。

    是光感觉毛发悚然倒竖起来。

    光也屏住了呼吸。

    月夜子并没有看着是光。

    那宛如胧月一般朦胧的眼瞳望着葵她们刚才离开的方向，她目不转睛地、一个劲地——注视着。

    月夜子那制服的裙褶都皱在了一起，短袖衬衫被揉搓得全是褶子，纽扣一直到第三颗都没系上。

    不仅是那样，她的胸部都湿透了，内衣隐约可见。裙子湿透的部分也浮现出黑色。

    红色头发散乱着，宛如一条条血迹披在那张苍白的脸颊上。

    映在是光眼中的，是那样非日常般的美丽的——妖异的情景。简直像是那里站着一个魔性生物一般。

    红发在黏糊糊的风中轻轻舞动起来。

    背对着是光，月夜子默默地走了起来。

    和持扇跳舞时流畅的脚步不同，月夜子那摇摇晃晃的走路方式像是拼命活动着被束缚住的手脚一般笨拙。

    “学姐”

    即使叫她也没有回头。

    “是光，追上去”

    “嗯”

    宣告第六节课开始的铃声响了起来，但是月夜子并没有回校舍的打算，而是朝着中庭的方向走去。

    夏日下，热气升起，那头干爽红发摇曳着抖动着。

    “等一下，学姐！”

    （可恶，和那个游园会的时候一样。到底怎么了，学姐）

    自己被夹住脸颊拉过去时，手上那冷冰冰的感觉以及被强吻时唇上那份异样的冰冷同时生动地在是光脑中复苏，背脊不由得一阵发寒。

    ——不要去葵小姐那里。

    ——不然的话，我就把葵小姐也跟这花一样给‘拔掉’呢。

    妖异朦胧的月色之下，炎热的夏风吹动起红发，月夜子用朦胧的目光注视着是光。

    （在葵的室内鞋里放入陶器碎片的该不会是——）

    月夜子不是这样的女人，光反复地这样说道。是光也相信着光所说的话。

    但是，如果是现在的这个月夜子的话——。

    ——你要是不在的话，那个女人会抓住我的。

    ——我会被蜘蛛丝困住，变得无法呼吸、无法跳舞的。

    她的指甲几乎要抓破是光的手臂一般，深深地陷进肉里。

    那声音中充满着深深的恐惧。

    （学姐说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就是那家伙命令学姐的吗？那个女人在哪！）

    一旁的光脸色僵硬，凝视着月夜子的背影。

    是光的手掌也有点冒汗。

    月夜子并没有停下脚步，很快绕着校舍的旁边到达了中庭。

    突然身旁的光仿佛经受了强烈的冲击一般，停下了脚步。

    是光朝中庭的景色望去，也屏住了呼吸。

    接着就听到光的嘶哑声。

    “花儿……凋谢了”

    架子上散落着喇叭形状的橙色凌霄花、有着娇艳的红色薄花瓣的夹竹桃、中心呈现红色的纯白木槿。

    光用陶醉的眼神讲述过的花朵都被凄惨地蹂躏了，其残骸散落在泥土和草坪上。

    有的花朵被攥坏了，有的花朵被踩进泥土里，在它们的上面和周围散落着无数的花瓣。

    树木的上半部分还残留着花朵，而下半部分却只剩下枝条和树叶，凌霄花也宛如被破坏了细长的绿色藤蔓的秋千似地，凄凉地在风中摇动着。

    简直像是在看花之遗骸一般。

    红发的月夜子背对着是光他们站在遗骸的中央。

    她散乱的头发透出着妖异，挺直的背脊让人感觉到其本人的骄傲，但是是光还是看到月夜子攥紧的手在微微地抖动着，他犹豫着叫了一声。

    “……学姐”

    看到回过头来的月夜子展现出女孩子那普通的——有些没精神的软弱表情，是光安下心来，笨拙地继续说道：

    “课已经开始了，学姐在逃课吗”

    她那回望是光的眼神也透着不安。

    “……赤城君……不回教室没关系吗”

    月夜子用消沉的声音反问道。

    “学姐回我才回”

    “……陪下我，好吗”

    月夜子歪起嘴角想要笑，但似乎笑不出来。堵在喉咙里的声音很是嘶哑，极为可怜。

    “之前那个晚上……做了那样的事情……真是对不起。赤城君，是第一次吗？”

    “……不”

    是光小声嘟囔着回答后，月夜子垂下眉毛，似乎心情稍微有些和缓，接着喃喃说道：

    “是吗，那太好了”

    “初吻要是就那样的话，变为讨厌的回忆实在太可怜了”

    月夜子那痛苦的声音和表情让人感受到她真心觉得很过意不去。

    “我的事无所谓。反正是男的……当成事故忘掉就好。比起那个，快向葵道歉啊”

    月夜子低下了眼睛。

    “……”

    “学姐，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事情”

    “……”

    月夜子痛苦地紧闭双唇，无法回答。

    光担心地把手放在月夜子的肩上，将脸凑近她的脸颊。

    持续了一段沉默之后，仿佛为了避开是光的视线似地，月夜子背过身去，朝着百日红树的方向伸出手臂，用滑腻白皙的手仿佛安慰似地轻抚着红色花瓣。她的肩膀又微微颤动了一下。

    “花儿……被揪下来了”

    那声音仿佛胸口被紧紧勒住似地哀伤。

    在月夜子的脚边散落着的花瓣，在草坪上沙沙地飘去。

    “光是……喜欢花的呢……。不，是喜欢以上的程度。无论什么样的花，他都发自内心爱着它们……。这些中庭里的花……他也是很高兴地、很疼爱地照顾着它们……‘今天第一株木槿长出花骨朵了’、‘马齿苋有些没精神，给它们做个遮阳罩吧’、‘泰迪熊终于发芽了，向日葵长着像熊毛一样软蓬蓬的花瓣呢’……他会露出甜蜜的目光看着它们说这样的话……”

    是光不明白月夜子的表情。

    但是，从她说话声里透出的悲伤之音，让是光愈发地揪心起来。

    光也是用带着忧郁之色的漂亮眼瞳注视着月夜子细小的肩膀。

    要是光还活着的话，一定会现在就抱紧月夜子吧。但是，对于变成幽灵的光，无论是给花浇水、制作遮阳罩，还是安慰恋人，都无法做到。

    “……光他……让我也像花儿一样绽放。在见到光之前，我是非常讨厌自己的头发的……。为了尽可能不起眼，还剪成短短的娃娃头……。那个时候，我也是连自己的意见都说不出口，只是一个劲地低头不吭声……。让我去英国学校的事也是，明明自己是不想去的，但是‘不要’什么的实在说不出口……”

    她那微弱的声音很是凄凉地传入是光的耳朵之中。

    光眼瞳中浮现出的忧郁之色，也愈发地浓郁起来。

    “……即使到了学校宿舍，我也感到非常自卑……周围的女孩子们都闪闪发光、非常可爱，看上去很是幸福。而我既不漂亮也不可爱……和那些女孩子们不一样，就死心了……。在大家谈起恋爱话题的时候，我也只是带着凄惨的心情蜷缩着身体。因为我知道在自己身上不会发生那样的故事……”

    为什么在英国留学时候的月夜子会自卑到那种地步，是光很不明白。

    明明现在的月夜子又漂亮又充满魅力，以至于连帆夏都憧憬着她，另外她还被叫作红之舞姬受到大家的称赞。

    她说“感到非常自卑”？

    真是难以置信。

    “一直以来我都只是有着红锈色头发的小丫头，觉得没人会在意我的。但是，我和光相遇了”

    月夜子的声音里透出和悲伤混杂在一起的喜悦。

    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记忆，光的眼瞳中也充满了怜爱和悲伤。

    “在十四岁的春天，我回到了日本，正好这时有个游园会……。那是一个夜晚……。因为讨厌那种在人群中被无视的感觉，我就走到没多少人的地方，那里只有一棵没有开花的樱花树，我就觉得它就像是自己一样……。就那样一个人抬头望去的时候，沐浴着柔和月光的光从樱花树后面出现了……”

    看到宛如月之精灵一般的美少年，月夜子吓了一跳，感觉心脏都要停止了似地，接着她问了一句：“你在这里干什么？”而光回答道：“我在看花呢”

    ——这里没有开花呀。

    ——今后会开的。在这枝条上会开满最美丽的樱花的。我就是看到那样的樱花了。啊，多么美丽，真是期待呀。

    接着，光用手指挑起月夜子一缕又红又难看的头发，天真无邪地说道。

    ——你的头发。真是红得漂亮呢。要是留长的话，一定会变得像红色垂枝樱花一样的。真想看看哪。

    仿佛看到极为珍贵美丽的东西似地，光陶醉般地眯起了眼睛。

    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用那种目光注视过月夜子。

    也没有一个人将她那头自卑的红锈色头发赞颂成红色垂枝樱花。

    “因为光的那番话，我就成为了红之舞姬”

    在要回到英国前的那个夜晚。

    令人吃惊的是，光前来拜访右楯家的宅院。而且是在晚上，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

    月夜子慌忙把光带到自己的房间。

    被父亲他们看到的话你要怎么办啊？月夜子很是惊慌失措，而光温柔地对她微笑道：“没关系的”

    ——为什么你能那么冷静？明明做着不得了的事情。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哦。因为我是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人。

    他一脸的从容和爽朗。

    仿佛将月夜子内心中的犹豫和胆小全都消融掉了一般。

    已经不再犹豫把一切交给光了。

    我要改变。

    月夜子这样想着，这样相信着。

    “我着迷般地爱上光了。后来光也来到英国，在宿舍房间里偷偷和他见面的时候，想到我竟然也能做出这么大胆的事，心里很是紧张。后来我把头发留长了，舞蹈也受到老师的夸奖，每天都很快乐——来到这边的学校后，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和光见面，即使受到别人的指责，即使遭到别人的白眼，我都毫不在意。就像是沉醉在永不停歇的宴会之中……。但是，今年黄金周在别墅里跟光见面的时候，总觉得光看上去非常虚幻——……”

    月夜子的声音中断了。

    破碎的花瓣在地面上颤动着。

    月夜子的背脊一动不动。

    “光是自杀的吧”

    突然听到别人轻声说出那样的话，是光屏住了呼吸。而光的脸上也失去了表情。

    “因为，在光的手腕上有割腕的痕迹”

    听到那句话，心脏剧痛般跳动起来的是光立马看向光的手腕。

    从夏季制服衬衫中伸出来的手臂很是白净纤细。

    晶莹剔透的肌肤上既没有斑点也没有黑痣，左右两只手腕上也并没有割痕。

    （不过，因为光是幽灵……现在我看到的这个身体跟光生前的身体不可能一样吧……）

    让是光产生这样疑虑的原因，是因为光浮现出了让人觉得有点空虚——过于安静的表情。

    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光有时会露出阴郁的脸，像是另一个人似的。

    每次看到那样的脸，是光都会陷入“关于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只不过是光的表面”这样的不安。

    光掉进河里淹死了。

    这是事实。

    但是，那起死亡事件，真的是事故吗？

    还是说，就像以前流行过的连锁短信上写得那样，是一起杀人事件呢？

    而月夜子说的是自杀。

    有各种各样的猜想、疑问和看法，但是完全不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的。

    唯一一个理应知道答案的光，却顽固地闭紧嘴巴不说。

    听了月夜子的话，光现在是怎么想的？

    他在思考些什么？

    月夜子做梦都想不到现在这个时候，光就在自己的身边听着自己讲话吧。

    月夜子刷地弄乱了红发回过头来，以被逼无奈的激动表情和叫喊般的声音——朝着是光说道。

    “好害怕，不敢问他这个伤是怎么回事。但是，实在担心得不得了，就吻上光了”

    头条曾愤怒地说过，黄金周的时候，月夜子在骑马场上不顾众人的目光和光接吻了。

    葵也说过，光最后的接吻对象说不定就是月夜子，她对此是无法原谅。

    可是，在骑马场上的那次接吻中包含着月夜子那么走投无路的不安。

    月夜子微微咬着嘴唇，垂下了目光。

    “接吻之后，光就一脸平静地跟我说了分手的话：‘已经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了’”

    月夜子的声音很是痛苦。

    之前还是毫无表情的光，在他的眼瞳中也浮现出痛苦之色。

    是的。为了好好跟葵交往，光想向至今为止所有有过牵扯的女人告之恋爱的终结。

    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交往了。

    已经不能再做你的恋人了。

    对于那些女人来说，是多么残酷的话语啊。

    可是，月夜子一下子抬起头来，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那怎么样都无所谓。即使光跟我的恋爱终结了，只要他还能遵守那最重要的约定的话、只要光还在我的世界里存在的话”

    月夜子那苍白的脸颊上现出红色，脖颈也一下子伸长了。

    只有这个瞬间，似乎月夜子回到了以前那个坚强凛然的月夜子。

    对于月夜子散发出的气势，是光有种脸上被啪地打了一下的感觉。

    花园里最为美丽骄傲的红色垂枝樱花——。

    可是她那眼瞳中马上又透出悲伤之色，声音也痛苦地嘶哑起来。

    “但是，光却死掉了……”

    月夜子歪曲着脸庞，硬是要咽下口气，即使如此似乎支撑不住自己了，她紧紧抱住了是光。

    是光稍稍后仰接住了这个带有温度的柔软身躯。茂密的红发盖在了是光的胳膊上。

    “为什么？为什么光会死？赤城君……你能回答我吗？”

    月夜子眯起眼睛，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她抬起头看着是光叫喊着。

    这声音极为悲痛。

    抓着是光肩膀的白皙美丽的手指也在颤动着。

    “我……”

    是光也感到心如刀绞，仿佛要裂开来似的。

    娇艳的月夜子、爱笑的月夜子、无论周围的目光还是传言都毫不动摇堂堂正正的月夜子、是光的第一位学姐——。

    是光接二连三地回想起很多事情：她在中庭的游廊里毫无畏惧地向他搭话、在社团活动室里生动活泼地跳舞、挽着自己的胳膊在学校里走着，还在身旁一直格格地笑，那样的月夜子跟现在这个柔弱地抬头看着自己的月夜子的差异，让是光心中更加绞痛起来。

    好想为她做点什么。

    好想成为她的力量。好想帮助她。

    但是，月夜子想知道的那个答案，是光也并不知道。

    光的心情、光的想法、光的死、包含所有那一切的漫长故事，是光还没有从光的口中听过。

    他也说过会等待着光的说明。

    所以，他并不知道。

    无法跟月夜子说，光的死究竟是本人的意志、还是某人的杀意引起的、还是不幸的事故引起的。

    “对不起……”

    是光咬紧牙关嘟囔着，正在这时。

    身旁传来一个紧张的声音。

    “要是知道了以后，你就会变成原来的你吗？月夜子？将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将我所犯下的所有罪行，毫无隐瞒地向你坦白的话”

    是光屏住呼吸看着光。

    而光一脸僵硬，用极为严厉的表情凝视着月夜子。

    如果月夜子期望的话，他就会坦白一直以来隐瞒的事情，要是通过那样的事情就真的能够拯救月夜子的话，即便是禁忌和绝望，也都可以暴露给月夜子看。光的眼神中充满着那样的觉悟。

    是光的大脑深处麻得发疼，咽下酸酸的唾沫之后，他开口了：

    “如果……知道了光是怎么死的……学姐就能变回——原来的学姐吗？”

    搂着是光仰头看着他的月夜子，其眼瞳动摇了一下。

    想知道，但又害怕知道——那样的纠结让月夜子的面孔僵硬起来，但是很快，抓着是光肩膀的手就软弱地松开了。

    接着，她露出非常疲劳的样子喃喃说道：

    “这就是……本来的我。有着红锈色头发、充满怨恨的女孩子。我也很嫉妒那些被未婚夫温柔对待、受到周围人的容忍和爱意、充满幸福的女孩子。而为什么我的头发是红锈色的呢。为什么没有长出黑发呢……每天……每天……”

    月夜子干枯的嘴唇浮现出哀伤的笑意。

    光的眼神中也充满了悲伤。夏季那极为晃眼的阳光照在了是光他们身上。

    地面上散落着渗出红色汁液的花瓣，而在其上伸长着的影子，就只有是光和月夜子两个。明明光就在这里，可是连影子都没有。

    月夜子摇了摇头。

    “是呢，就是问了也没用。光已经不在了。而月亮还一直被遮住着”

    她用死心的语气作出断言，垂下目光微微发抖着。

    “而且，月亮被遮住的话蜘蛛就会出现，把一切都抓住的。花儿也都枯萎了呢”

    “学姐说的蜘蛛是什么啊。我也听说在学姐家里有个祭祀蜘蛛的祠堂，和那个有关系吗？之前说过的‘女人’也是——”

    正在这时，太阳被云朵遮住了。

    月夜子的眼瞳中失去了光彩，变得朦胧模糊起来。

    她的表情也变得很暧昧，嘴唇、鼻子、眉毛——月夜子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轮廓，变得模糊起来。

    “那个祠堂里……关着因为过于嫉妒而变成蜘蛛，咬死了丈夫和他情人的那个女人。为了不让她作祟而当成神来祭祀的。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在那个平安时代的时候……而我就是她的后裔”

    略带潮气的风开始吹起来，而那头红发在风中摇曳着舞动着，就像是鲜血一样飘散着。

    在是光的身旁，光屏住了呼吸。

    在花朵残骸上妖异地站立、有着月夜子面貌的少女用朦胧模糊的眼瞳宣告道：

    “咬死丈夫和他情人的那个女人的名字呢——叫做六条”

第四卷 胧月夜 第六章 蜘蛛的后裔

    月夜子在中庭里说出了那个不祥的名字之后的几天里，在葵身上发生了一件又一件的小型事件。

    在乘公交上学的时候，百褶裙制服被小刀之类的东西划破；课桌和柜子里放着被拔掉的蜀葵花；书本、笔袋、体操服以及放在社团活动室里的调色板和画笔都不见了。

    每次，新闻社的雏都会来通知说：

    “不好啦~！赤城先生！”

    今天早上雏也是蹲在是光的课桌前，把那张圆脸搁在课桌上迅速地滔滔不绝起来：

    “犯人究竟是谁呢？在葵之上还是光之君的未婚妻的时候，似乎有时也会受到这样的惹人讨厌的行为，不过像这样明显的做法还是第一次呢。朝之宫都有些神经过敏，感觉好恐怖。要是犯人被找到的话，一定会被朝之宫用席子卷起来，再用船送到西伯利亚永冻土里的”

    说完她还假装哆嗦了一下。接着，她露出少年般的微笑：

    “赤城先生，跟我一起来找犯人吧。那样的话葵之上应该也会对赤城先生有所改观，然后和好的。即使是朝之宫，说不定也会认同你跟葵之上的交往”

    “我……那些都无所谓。本来就没有在交往什么的”

    帆夏在自己的座位上操作着手机。这几天，她都极力避免跟是光对上视线，而是光也找不到搭话的机会。他想早晚要好好地聊一下，不过现在没有那个时间。

    “根据我至今收集到的情报，在事件发生的前后，据说有人都看到了一个有着黑色长发的女生。让我们去查这个长发女生吧”

    “好了好了，你快回自己的教室”

    “啊，要去哪里，赤城先生”

    “厕所”

    “那么我也一起！”

    “别跟来”

    把雏甩开，进入厕所的单间后，是光就苦着脸一屁股坐在马桶盖子上。

    “总感觉近江同学已经有了怀疑目标，过来是想套话的。我想即使是小朝，也早就已经知道了。只不过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无法大张旗鼓，很是着急吧”

    天花板上的光皱着眉头说道。

    “果然……是学姐做的吗”

    “月夜子是不会做那样的事情的。不过——”

    光严肃地板起面孔，厉声道：

    “如果是六条的话，说不定就有可能”

    ——我是蜘蛛的后裔。杀死丈夫和他情人的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做六条。

    月夜子妖异地飘散出罂粟种子的香气，用朦胧模糊的眼神说道。

    ——你能阻止六条吗？赤城君。

    月夜子那个时候的声音和样子随同诱人香气一起在脑海中浮现出来，胸口好像被堵上石头似地让是光感觉很是沉重。

    （一个女人完全变成另一个女人，这样的事情是有可能的吗？）

    但是月夜子对于六条的影子很是害怕、很是苦恼。

    “唔，不管怎么说，跟学姐是有关的这一点一定是没错的吧”

    是光紧紧咬住了牙关。

    怎样才能阻止六条的疯狂行为？即使是葵，要是总是发生这样的事情的话，也会吃不消的。

    光苦着脸沉思了一会，不久开口道：

    “首先，把月夜子从葵小姐那里引开。这样一来，葵小姐就安全了，月夜子也会冷静下来吧。总之月夜子需要转换下心情”

    “也就是说，该怎么做”

    “能不能邀请月夜子去约会呢？”

    ◇   ◇   ◇

    “赤城君？”

    在早上班会开始之前，看到出现在二年级生教室里的是光，月夜子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学姐，稍微陪我一下”

    “陪你什么的，马上要开班会了。诶！赤城君——”

    是光毫无顾忌地一把抓起月夜子的手，就那样离开了教室。

    身后传来了“混混头子把月之宫绑架了”、“果然那两个人是好上了吧？”这样的声音。

    月夜子被是光拉着手，惊讶地翻了翻眼珠。之前是月夜子硬拉着是光在学校里约会、到处转，这次却和那个时候完全相反了。

    两人在鞋柜换好鞋子，就那样穿过校门，在人行道上不断往前走着。

    “赤城君，做出这样的事情又会有新的传言的。你最好不要再跟我扯上关系了。我说过的吧，社团活动也不用来了”

    “听是听到了，但无法同意。学姐你还是我的学姐”

    是光握着月夜子的手，断然说道。月夜子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之色，肩膀也有些颤动。

    “但是”

    “学姐，对于六条的事很焦头烂额是吧。这种时候就要彻底地尽兴，把压力一下子全散发出去才比较轻松畅快。光是这样说过的。”

    当是光说出光的名字的时候，月夜子的眼睛立刻湿润了，各种滋味涌上心头。

    “所以，今天一天就尝试下光推荐的健全路线吧”

    （导航就拜托你了，光）

    是光朝着斜上方看去，只见光露出“交给我吧”似的笑颜点了点头。

    “首先去热带植物园吧。月夜子她很喜欢榕树和扇芭蕉呢”

    “首先是，热带植物园！榕树和扇芭蕉在等着我们！”

    ◇   ◇   ◇

    通过换乘电车，他们来到了临海公园。

    穿过大门，两人边走边欣赏着软绵绵的弯曲枝条、有着鸡冠一样的叶子的南国树木和黄色的大花美人蕉。穿过微暗的树林，就看到一个被大型樱花树包围着的擂钵状的广场。还有猫睡在长凳上，真是多么的宁静。再往前走，就会来到一个巨大鸟笼般的圆顶建筑。

    其中，隔着玻璃射入的阳光耀眼夺目，伴随着隆隆声和水花的人工瀑布倾泻而下，长着一片浓密绿叶的椰子和羊齿、红色木槿以及宛如朱红色的鸟聚集在一起的植物，随同饱含湿气的黏着空气一起来迎接他们。

    “Heliconia Rostrata（垂花蝎尾蕉），英文名是虾剪子的意思。瞧，仔细看的话这朱红色的花看上去很像放在寿司白米饭上的虾米吧”

    光很快就卖弄起知识来。

    所有的树木为了展示其旺盛生命力朝着天空高高地伸展着，枝叶繁茂，沙沙作响。花儿也染上了红色、橙色、黄色等鲜艳的颜色，炫丽夺目，充满生机。

    在乘坐电车时，一直露出为难表情的月夜子这时脸颊上也渐渐变红了，眼瞳中也重新恢复了神彩。

    “我和光来过这个植物园好几次了。光告诉过我，想打起精神的时候，来这里可以从花草树木那里得到能量呢。你看，长在那瀑布边的树，表面上有花纹像麒麟一样吧。它叫做丸八哦。啊，还有这个扇芭蕉，我最喜欢了”

    有一棵高高的树木的样子好像在拼命伸展着其巨大绿扇一般，月夜子站在了它的前面，微笑着抬头望去。

    “我跟光说过，好想拿着这样漂亮的扇子跳舞呢”

    月夜子在园内走着，似乎是回想起了光的事情，她的表情变得明朗了起来。看着这一切的光也露出了喜悦的温柔目光。

    （学姐好像打起精神来了。太好了，光）

    只要月夜子的心情安定下来的话，六条也就会消失吧。

    虽然还只不过是乐观的推测，是光的心终于也放松了下来。

    之后，他们在圆顶建筑里转了一段时间，还在餐厅里吃着有印度尼西亚风味的辛辣什锦饭和虾粉沙拉的午饭，逛小卖部，参观在分馆里展示着的船，在广场上散步，体育馆里健身，在海边的长凳上边喝果汁边休息，两人就这样一直玩到了将近傍晚时分。

    在是光的身旁，月夜子大声着开朗地笑了好几次。

    回去的路上。在开始染上淡金色的樱花树的前面，月夜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用怀念般的出神目光静静地看着樱花。

    “花儿绽放的时候……是最一开始呢……迎来夏天，送走秋天……然后就不得不跨过冬天了……”

    月夜子喃喃的声音很是寂寞。

    是光知道，光和月夜子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飘起胧月的春夜，还是在樱花树下。现在的月夜子是不是也在祈愿着光会从树干后面带着微笑现身呢。

    她的那种如同在祈愿着不可能发生的奇迹般的眼神，倾注在了被傍晚的金色之光所笼罩的坚硬树干上。

    是光的胸口也疼痛起来。

    这个时候，光用温暖的声音说道：

    “呐，月夜子。当我们还在交往的时候，我就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我的未婚妻不是葵小姐而是月夜子的话，会怎么样呢？’帝门家的子嗣，代代要和右楯或是左乙女家的女性结婚。正妻的孩子一朱哥哥和右楯家的月夜子、我和左乙女家的葵缔结了婚约，不过反过来也是有可能的”

    （是这样吗？那样的话就是说学姐也是有可能成为光的未婚妻的）

    光用清澈的眼瞳凝视着月夜子。

    而月夜子在樱花树前低垂着目光。

    “月夜子在那个时候笑着这样回答：‘那样的话现在的我就不会跳舞了，也不会知道有这样刺激的恋爱，也不会这么地爱着你了。我不需要这个邂逅以外的其他邂逅’——”

    这是无法传达到月夜子耳中的话语。

    但是，在光的声音里充满着月夜子说出那些话时的感动。

    “她断然说过：‘我并不想和葵小姐交换命运。即使神说可以那样做，我也会拒绝的’”

    是光感觉自己好像也听到了那个明朗凛然的声音，心脏怦怦直跳起来。

    “那个时候的月夜子，又强大又美丽，一副很是自豪的样子。宛如一朵在花园中央盛开的最为娇艳美丽的红色垂枝樱花”

    光很是怜爱地眯起了眼睛。

    对于坚强凛然的月夜子，他是多么的感到骄傲，多么的为之炫目。

    光的感情触动了是光的心弦。

    “呐，学姐。光说过，学姐是花园里最为美丽骄傲的红色垂枝樱花。是真的”

    对于低着头、蜷着身子的月夜子，是光很想向她传达光的心情。

    想让她知道光对她寄予的爱情和欢愉。

    月夜子抖动了一下肩膀，紧握住双手，很内疚地喃喃说道：

    “我……我不是那样……”

    光用诚挚的表情询问道：

    “月夜子，六条想让你干什么？我能为你做什么？”

    是光也认真地问道：

    “学姐现在很为难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尽管说吧”

    “……赤城君”

    月夜子发抖着抬头向是光望去。她露出非常软弱、走投无路的表情，视线游离不定，很是犹豫。微微咬了下嘴唇后，月夜子喘着气一般声嘶力竭道。

    “……六条”

    是光也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六条……对我……”

    突然，月夜子哆嗦了一下。

    “！”

    “怎么了？学姐”

    月夜子一脸苍白地看着樱花树的枝条。在那里挂着一条丝线，其末端有一只小得只要不凝视注视就不会发现的蜘蛛在摇荡着。

    月夜子的眼瞳失去了生气，渐渐地变得朦胧模糊起来。

    “不要……不要。不要啊……对、对不起。我感觉有些……我、我要去一下洗手间。赤城君就先回去吧”

    “喂，学姐”

    没等是光回答，月夜子就跑掉了。

    “可恶”

    是光瞪了一眼蜘蛛，就追了过去。

    但是，当是光追到圆顶建筑外部的厕所前面后，在那里不管怎么等月夜子还是不出现。

    “没有去厕所吗？”

    是光拿出手机，拨了月夜子的号码。

    “唔，变成留言电话了”

    无论打几次，结果都是一样。

    “是光，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去学校看看吧”

    “对啊。学姐回去拿书包了也说不定啊”

    没有其他目标，是光只好和来的时候一样花费时间朝学校赶去。

    等赶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校舍里还亮起了灯。

    走到进出口，是光检查了一下月夜子的鞋箱。里面只放着一双室内鞋，并没有室外鞋。

    “没有来吗……”

    一旁的光也叹了口气。

    手机还是完全打不通。如果已经平安无事地回到家那就好了……。

    保险起见是光决定也看一下教室，于是想从出入口那里朝着一楼的游廊赶去，正当他开始走起来的时候，

    “是光，那个！”

    光用僵硬的声音大叫道。

    是光也吓了一跳。

    在朦胧的月色下，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子站在了中庭里的夹竹桃树的前面。

    充满光泽的黑色长发从背脊一直朝着腰部伸展着，还在风中妖异地摇曳着。

    在那个女子周围散落着破碎的花朵。而且，在是光他们屏住呼吸注视着她的时候，她还在用那纤细的手臂把花朵扯掉，攥碎，再扔掉。

    雏说过，在葵的那些事件发生的前后，有人看到过一个长着黑色长发的女生。

    （难道说，是那家伙——）

    “喂！”

    是光朝着庭院跑去。

    对方也跑了起来，那头润泽的头发随之飘扬着。那个瞬间，一股诱人的香气掠过了是光的鼻尖。这是仿佛在火里加入罂粟种子一般的香气！又香甜又暗淡又蛊惑人心——！

    “等一下！你就是六条吗！”

    云彩遮住了月亮，视野变得很昏暗。那个女生巧妙地穿行于树木之间跑着。她那充满润色的黑发摇曳着若隐若现。

    心脏剧烈跳动着，仿佛要裂开来似地，头脑深处也发热起来。在黑暗之中，是光上气不接下气地凝神注视着，但还是迷失了目标。

    “呼！”

    （怎么回事，那个女人）

    “光，你看到那家伙的脸了吗？”

    是光把脖子弯了过去。飘在空中的光一脸苦涩地摇了摇头。

    “太暗了，实在看不清”

    “可恶”

    是光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呻吟着。

    那个女人是六条吗？

    （个子……相对女生来说很高啊。和学姐差不多……吧。但头发完全不一样。那个女人的头发是黑色的。不过……学姐说过在见到光之前，对自己的头发是很讨厌的。还说什么为什么自己长的不是黑发，为此很不高兴……）

    这个人既感觉跟月夜子很像，又感觉完全是不同的人。

    （唔，搞不懂）

    就在这时，书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月夜子打来的！

    “学姐！”

    是光厉声叫道。光也是露出很紧张的表情凑了过来。

    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赤城君。不要再管我了”

    拔花的黑发女子和月夜子的背影重合起来，使得是光的背脊一阵发凉。

    用严厉的声音——颤抖的声音，月夜子继续道：

    “那样，是为了你好……。已经阻止不了六条了。那个气味去不掉了。就算怎么洗，还是沾在身上，还是不行。去不掉，那个气味……那个讨厌的气味——”

    “学姐现在在哪里！”

    一阵沉默。身后传来水的声音。

    “……不要再叫我学姐了”

    她用疲惫不堪的声音喃喃说了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一旁的光露出了撕心裂肺般的表情。

    ◇   ◇   ◇

    “别开玩笑了，事到如今还能用其他称呼吗！”

    第二天早上。

    是光吊起眉梢，走在通往学园的河堤路上。

    “看我在她面前连叫她一百次学姐”

    一旁的光静静地说道：

    “月夜子是不想把是光卷进来呢”

    “那么，就放任她不管吗！学姐的事情对你来说已经不是心愿未了了吗”

    “不是那样。我可是担心得不得了。只是……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六条——”

    就在光的眼神将要沉入思考的海洋里的时候。

    是光书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月夜子吗！

    是光拿出来确认后，嘴角马上就弯了下去。

    （陌生号码的短信——又是色情网站的宣传吗）

    是光刚想删除，但看到标题后就停下了动作。

    “围绕着光之君的女人们。第二回‘右楯月夜子’”

    喉咙一瞬间干渴了起来。

    （这条短信，跟之前发给扎辫女的那条是一样的吗？）

    那个时候标题上是夕雨的名字。

    在一旁偷看手机的光也皱起了眉头。

    一打开短信，就看到“多情”、“淫乱”之类的难以直视的丑陋词汇，在上面也详细记载了关于“蜘蛛的血脉”的内容。

    在平安时代，右楯家的先人中有位女性变成了蜘蛛，咬死了丈夫和他的情人。

    接着上面还写道，在昭和初期的时候，也有右楯家的女性在婆家将住在别间里的丈夫的那个情人挖掉眼睛、剪掉头发后杀害，再拉着丈夫一起投海自杀的事情。

    在右楯家的女性的体内，即使现在还流着魔性的蜘蛛之血，它会由于嫉妒而变化。光之君也是被右楯家的女人——月夜子给咬死的吧。短信上写着诸如此类的内容。

    “——”

    是光删掉了短信，将手机塞进了包内。

    “夕雨的那次也是，真是恶心！到底是谁发来这样的短信的”

    “如果是一般的喜欢引起骚动的人的话，总觉得对于月夜子家的事情过于了解了”

    光的表情也很是严厉。

    “那么，是你认识的人发过来的吗？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

    光用生硬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就闭着嘴唇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周围上学的学生变得多起来了，使得是光也沉默了下来。但是，因为愤怒头脑发热了起来。

    （可恶。要是现在流行起这样的短信的话，大家就会认为对葵做出惹人讨厌行为的那个人就是学姐了。虽然不知道是哪里的哪个家伙干的，但我绝饶不了他）

    是光眼睛发亮着让其他的学生很是害怕，他在鞋柜处换好鞋子，朝着教室的方向在楼道里走着，正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个紧张的声音。

    “赤城！”

    吊起眼梢，并以一股惊人的气势跑过来的，正是帆夏。

    “太好了！赤城来学校了。跟我来！”

    帆夏气喘吁吁地抓起是光的胳膊就往前拉着。

    光瞪圆了双眼。是光也很是急躁。

    “喂、喂，式部，怎么回事”

    明明这几天连视线都不想对上。

    （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吗？不是说‘这样的家伙，再也不管了’吗？不是觉得我无可救药了吗？）

    帆夏翘起嘴唇说道：

    “葵之上画的光之君的画像，在美术室不见了”

    “你说什么！”

    是光也知道，自从那次游乐园的生日会之后，葵就开始画光的画像。

    因为不太画人物画，所以画得很糟。光的面容怎么也画不好，为此很是着急。不过要是完成的话，请赤城君要看一下呢。

    葵曾经害羞地说过这样的话。

    那幅画不见了？

    （难道说，昨天——）

    想起那个拔掉花的“六条”，是光的胃就紧紧地收缩了起来。

    光也变得一脸严肃。

    帆夏一边拉着是光一边说道：

    “据说早上来的时候，那画就不见了。大家都说是不是被偷走了。然后朝之宫就闯到月夜子学姐那里，还说‘是你偷走的吧’”

    “是真的吗！”

    斋贺朝衣真的闯到学姐那里？

    “糟了，是光！做出那样的事情说明小朝的忍耐已经达到极限了。因为右楯家是跟帝门家因缘很深的家族，所以小朝也本不想把事情闹大的。然而现在却直接跑到月夜子那里——”

    光很少见地慌张起来。

    “快点，是光！在小朝还没有把月夜子灌水泥扔进东京湾之前”

    “哦，喔”

    就连身为表弟和青梅竹马的光，在他的心中朝衣还是这样的角色。是光不自觉地流出汗来，同时加快了速度。

    帆夏松开了拉着是光的手，两人一起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楼梯上跑了下去。

    “朝之宫，杀气腾腾的样子非常可怕。不早点去的话，月夜子学姐就被朝之宫给抹杀了也说不定呢”

    明明对于长着可怕面孔的是光，帆夏从初次见面起就毫不畏惧很是要强，然而就是这样的她居然还在颤抖着身子。

    虽然知道现在不是那样想的时候，但是对于那个从这么多的方面被视作危险的朝衣，总感觉她有些可怜。

    因为是光一直以来也被人传过，像什么把其他学校的十个混混打得半死不活啦、对是光瞪过一眼的某校摔跤部的部长之后就下落不明了啦、用一把小刀跟职业黑社会打斗还让对方主动道歉啦等之类的流言。

    两人从楼道里跑过去，来到了挂着日舞研究会牌子的房间前。

    从门的对面传来了朝衣的声音。

    “真是不要脸的女人”

    （呃）

    光是那冷冰冰的尖锐声音就仿佛拥有着把对方的心脏给撕裂开来的威力。

    “像你这样的人，没有嫁到帝门本家真是太好了。帝门家也可以不用多上一个又是小偷又是女流氓又是性格缺陷者的成员了”

    一打开门，就看到朝衣和穿着振袖的月夜子在里面相互瞪视着。

    朝衣的眼神就像是西伯利亚寒流一般冰冷，但令人惊讶的是月夜子也并不服输。她以堂堂正正、充满气势的目光把朝衣的视线反击了回去，让人不敢相信她在昨天还曾用那么柔弱的声音打来电话。

    “女流氓什么的，您还是那么了解这些陈腐得都快发霉了的词汇呢，朝衣同学。是不是因为在你喜欢读的书上写着的？连招呼都不打突然就赶过来、单方面大吵大闹的你，不更像女流氓吗”

    “到底是用哪张嘴说出那样的话来的？你这个人从小的时候起就做着惹人讨厌的行为，像什么把葵家花坛里的郁金香拔掉，在葵房间的窗边放上老鼠尸体之类的事。你就那么憎恨葵吗？”

    “朝衣同学才是。从以前起葵小姐一有什么事情，就好出风头。所以防范也比较松懈。还是说，你越守护不了葵小姐她就越迷糊呢。再说，证明是我干的证据在哪？”

    “你那假装不知、将错就错的性格也还是老样子呢。跟别人的未婚夫私通还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因为受到背叛的那位缺乏魅力吧”

    “光的画像在哪？”

    “不知道，在哪里呢”

    两个女生的争吵实在太尖锐了，同时还散发出寒冷彻骨的空气。让是光感到丢脸的是，自己就那样站在门前，根本无法踏进室内。

    （女人的吵架……真是恐怖。后背都凉飕飕的）

    帆夏瞪着是光，仿佛在说为什么不进去啊。

    可是，是光只感觉到，就算自己现在闯进去，也会被那种如同吹着冰雹般的空气给赶出来的。

    光也跟是光一样，在门的一边担心地偷看着室内。

    话说回来，月夜子从小时候起就对葵做着恶作剧，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不，之前葵好像说过类似的话。

    ——就是月夜子小姐也是很讨厌我。从小时候起就欺负我，我家花坛的……

    （对了，虽然葵只说了一半，但确实说过那样的话。光他知道吗？）

    是光看了看旁边，眼中就只映照了友人正在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女生们舌战的样子，

    （你啊……既然是后宫皇子的话，好歹要学会调停女人吵架的技巧吧。发生修罗场的时候，该怎么办啊）

    正当是光要垂下肩膀的时候。

    月夜子突然降低了声调。

    虽然之前还是气势汹汹的高昂声音，但现在她转用冷静又认真的语调说道：

    “呐，朝衣同学。你不觉得前提本来就搞错了吗？明明是光的画像不见了，为什么是你而不是葵小姐跑来我这里？画像不是葵小姐画的吗？光的未婚妻，也是葵小姐吧？”

    “……葵还没有上学，她也不打算告诉你画像不见了的事情”

    朝衣露出一副为什么自己必须要回答那样的问题的样子，用很不高兴的声音说道。

    月夜子用成熟的目光问道：

    “朝衣同学一直那样子庇护着葵小姐，但是内心真正想法是怎么样的？”

    “什么意思？”

    朝衣的眼睛发出锐利的光芒。

    “朝衣同学之所以庇护着葵小姐，并不是为了葵小姐着想，而是为了朝衣同学自己不是吗？朝衣同学既然很聪明，那就应该察觉到自己对于葵小姐的那份心情到底是什么了吧？所以一直保护着她，为了不让她受到伤害、为了不让她受到污染。朝衣同学一直对葵小姐”

    朝衣的脸色眼看着变得僵硬起来。

    眼神深处浮现出痛苦、羞耻以及焦躁之色。

    “不行，月夜子。你不能说那个！”

    听到光紧张的说话声，是光吓了一跳。

    就在那个瞬间，朝衣高高地举起右手，打在月夜子的脸颊上。

    随着尖锐声音的响起，月夜子摇晃了下身体，润泽的红发一下子散了开来。

    那是毫不留情的、真真正正的一击。

    是光飞奔进屋内，抓住了朝衣的手臂。

    “住手，斋贺！到此为止了”

    “……！”

    看到是光，朝衣歪曲着脸庞，尖锐地眯起了眼睛。

    月夜子低下头，捂着被朝衣打过的脸颊。

    门口的帆夏屏住呼吸看着是光他们。

    光仿佛安慰般地轻轻抱起月夜子的肩膀。月夜子并没有察觉，光的手也还是陷进了月夜子的肩膀里面。

    “打了个连自己的手都肿起来的耳光，这可不是女生做的事啊，小朝”

    是光把那变得通红的手掌放在朝衣的眼前，使得朝衣一下子脸红了，马上甩开了是光的手。

    “我说过，不允许你使用那个称呼吧”

    接着，朝衣咬了下嘴唇，愤怒和羞耻之色一闪而过之后，又回复到平时那个冷冰冰的表情。她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月夜子同学。下次葵要是再有什么事的话，就算你是右楯家的人，也帮不了你。这件事请你牢牢地给我记住”

    朝衣走了过来，帆夏慌忙让开了道路。

    “朝衣同学”

    月夜子低着头按着脸颊说道。

    “是该把真正的事情说出来了。……光已经不在了呢”

    她那静静的声音充满着痛苦，就像是在替朝衣担心，还给予忠告一般……。

    在月夜子的身后，光轻轻地垂下了睫毛。

    朝衣抖动了一下肩膀，停下了脚步，但是马上又迈出步伐离开了。

    擦肩而过的帆夏闯了进来。

    “月夜子学姐！没事吧？啊啊，脸，完全红起来了。我去把手帕浸湿了”

    确认了月夜子的脸部情况之后，帆夏又跑到了走廊里。

    是光错过了搭话的机会，而月夜子看都没看是光，就自言自语般嘟囔了起来。

    “对朝衣同学……说了多余的话呢。但是，我一直很在意。因为我和朝衣同学对于光……既相反又相同”

    （那是什么意思……？）

    既相反……又相同什么的……。

    光是明白的吧。他低垂着睫毛，听着月夜子的话语。那副样子看起来极为虚幻。

    月夜子淡淡地微笑了起来。

    这笑容跟在光悲伤或是无可奈何的时候所浮现出来的一模一样，使得是光感到心里一阵阵的疼痛。

    “要是能做到跟忠告一样的话，那就谁也不会吃苦了呢……到头来我还是原来那个红锈色头发的小丫头”

    光抬起头，痛苦地注视着月夜子。似乎在为自己无法治愈月夜子的伤痛——为自己丢下月夜子死去、以及无法遵守约定的事情无声地致以歉意。

    是光感到内心深处越发地纠结起来。

    丢下重要的某人死去，会是如此悲伤的事情。

    帆夏拿着浸湿的手帕快步跑了回来，然后将其放在月夜子的脸颊上，又担心又细致地照料起月夜子。

    对于帆夏这般直率的照顾，月夜子的心情也会平静下来吧。

    “谢谢你，式部同学。是你把赤城君带来的吧”

    “诶，啊，那个……。虽然赤城又粗鲁，嘴巴又坏，还像个混混一样，但是一到关键时刻他还是相当可靠的。所以”

    帆夏说着说着声音越变越小。

    月夜子用看着可爱学妹的眼神微笑了起来，接着朝着是光这边展现出那幅笑容。

    “对呢，谢谢你阻止了朝衣同学，赤城君”

    “不。我几乎是光站着看而已，也没做什么”

    是光的声音也变小了起来。

    看到帆夏和是光都开始变得扭扭捏捏、坐立不安起来，月夜子和蔼地眯起眼睛后，就用带着寂寞之情的温柔声音说道：

    “我想暂时中止一下社团活动。所以，你们俩可以不用再来这里了”

    ◇   ◇   ◇

    “我呢……对月夜子学姐很生气呢”

    休息时间。

    是光和帆夏一起站在了楼顶上的栏杆前。而光默默地在是光的身后飘荡着。

    帆夏一边注视着栏杆，一边叽叽咕咕地继续说着：

    “跟赤城做了那样的事情……。虽然我知道自己真的是没有生气的权利的，但即便如此，只要想起来心里还是会感觉不舒服……实在没有办法，我感觉和月夜子学姐已经不能再普通地说话了。连参观也去不了了……”

    一阵凉爽的风徐徐吹过。帆夏笨拙地用手指将垂落在脸颊上的笔直头发撩回耳边。

    “但是……放学后，果然还是很在意，就去偷看了一下社团教室。月夜子学姐一个人在练习……好几次扇子都掉在了地上”

    “……扇子？”

    “好几次……好几次……就算捡起来，马上又掉下去……月夜子学姐非常辛苦地捡起来，但是只要一开始跳舞，扇子马上又掉在地上。月夜子学姐，脸色苍白，嘴唇咬得太用力都渗出血来……她真的是很痛苦”

    通过帆夏苦涩的声音，是光在脑海里浮现出掉了好几次扇子的月夜子的身影，他感觉内心也被紧紧勒住了一般。

    身后的光的心情一定是更加痛苦吧。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偷偷地前去观察情况。今天早上也……”

    帆夏犹豫着陷入了沉默。

    “……”

    她低着头，在栏杆上左右移动了下视线后，再次开口了：

    “月夜子学姐对葵之上做什么了？”

    “不知道”

    可能是月夜子变成六条后，对葵做了讨厌的事情。月夜子对此并没有否定。正因如此，说不定月夜子由于在自己身体里有着另一个人而产生恐惧和厌恶，之后饱受这些情感的折磨而变得无法跳舞的。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在学姐的身体里，有着六条——蜘蛛的化身吗？

    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黑发女子就是学姐吗？

    是光感到头部一阵阵的疼痛，太阳穴也发硬起来。

    帆夏抬起头，盯着是光。稍微摇晃了下悲伤的眼瞳之后，她用嘶哑的声音喃喃说道：

    “月夜子学姐会做出那种事情的心情……感觉也是能理解的……。我要是也跟月夜子学姐一样的情况的话，即使明白是自己这边横刀夺爱的，也会去嫉妒别人的吧，实际上……已经在做了”

    她那战战兢兢的说话声，让是光吃了一惊。

    在帆夏的内心中也有着要引来六条的念头——。

    女人都像这样把错综复杂的心情藏在内心深处吗？是光对此一无所知。

    帆夏从口中吐露出这样的秘密让是光微微受到了冲击。

    （所谓女人绝对不是只有柔弱、软绵绵的一面啊）

    就是连意志坚强、看上去很是潇洒的帆夏，也会因为过于嫉妒而产生想要伤害对方的心情。

    这种事情在是光的心中骚动着。

    露出悲伤目光的帆夏，小声地喃喃说道：

    “……但是，为什么……是‘现在’呢……。明明光之君已经死了……。明明即便再嫉妒葵之上也没用了。还是说……因为光之君不在了而感到寂寞……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为什么是“现在”？

    是光也在心中反复回味着帆夏的喃喃声。

    （对啊，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六条会在光已经死了的现在出现？

    ——我真的是很困扰呢。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很害怕……很不安……夜里也睡不着——这样下去的话我、说不定会把光宝贵的花儿给弄得乱七八糟的。

    是光想起了月夜子在邀请自己加入日舞研究会时候的话语。

    如今是光已经明白那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话。

    那么让月夜子“不安”的根源，究竟是什么啊。

    演变成引来“六条”的最初的契机。

    只要知道那个的话。

    只要能够把那个给消除的话。

    仿佛要穿透头部中心的疼痛愈加强烈。跟是光一样，光的心情也很是着急吧。

    “那个，赤城”

    帆夏突然提高了声调。

    她用一种拼命的目光看着是光。

    “关于月夜子学姐的事情，我也会尽可能去看看情况，安慰她的。所以不要一个人冥思苦想。”

    （啊，是吗）

    看到是光紧紧皱着眉头咬着牙的样子，帆夏担心地说了那样的话。

    虽然嘴角还多少有些生硬，但帆夏还是朝着是光笑了起来。

    那副拼命展露出来的笑颜让是光的内心收紧了。

    在自己也还是怀着郁郁不快的心情的时候，仍然为对方考虑并拼尽自己全力。对于这样的帆夏，是光真觉得是个好女人。而将其评为朝着太阳绽放、坚强又充满爱情的紫之天芥菜的光的眼光也是很准确的。

    “明明式部还在生我的气，但还是过来叫我了，真是谢谢啊”

    是光也看着帆夏的眼睛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是光这边本也想露出爽朗笑容的，只是硬要把嘴角翘起来的话，脸部就会发硬，形成怒目而视一般的凶恶表情。

    看着那副表情，帆夏吓了一跳，抖动了一下肩膀之后——。

    慢慢地……露出了又高兴又柔和的表情。

    “嗯”

    她害羞地用香甜的声音说道。

    是光的心情也变得既不好意思又很甜蜜。

    “喔”

    他微微点了点头。

    “差不多该回教室了”

    “啊，你先回去吧”

    “诶”

    “那个，我去一下厕所”

    帆夏浮现出惊讶的表情，但还是——

    “嗯，我知道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是光有点事情，想一个人待着。她在门口回过头来，再次露出稍微有些担心的表情，之后笑了一下，就从楼顶上离开了。

    看到这场景，是光的心情也是痒痒的。

    接着，他小声嘟囔道：

    “……光。对于式部的话，你怎么想？”

    待在是光身后的光轻飘飘地移动到他的前面，用认真的表情回答道：

    “我也在思考同样的事情。为什么六条会到现在才出现。如果对于葵小姐的嫉妒是原因的话，那就应该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出现。而且，之前我也说过，月夜子并没有嫉妒我交往着的其他女孩子们”

    “那是不是有点不自然啊？虽然我不是很了解女人，但是一般说来还是会嫉妒的吧”

    我也在做……想起喃喃说过那样的话的帆夏，是光于是说道。

    “而且斋贺说过，学姐在小的时候，就曾把葵家的花拔掉，还在葵房间的窗边放老鼠尸体什么的。学姐也说过自己嫉妒过葵的”

    ——我也很嫉妒那些被未婚夫温柔对待、受到周围人的容忍和爱意、充满幸福的女孩子。

    她用哀伤的目光喃喃说过这样的话。我要是长的也是黑发就好了……。

    那难道指的也不是葵的事情吗？

    光摇了摇睫毛。

    “那是在跟我相遇之前的事了。那是在绽放之前——在坚硬的树枝中一动不动地蜷缩着身子——连花蕾都没长出来时候的月夜子。”

    光的表情虽然虚幻，但是语调却很坚定，似乎很是确信。

    （嗯……跟学姐的交往，是这家伙比较长啊）

    不想和葵交换命运。不需要这个邂逅以外的其他邂逅。朝着光如此断言的月夜子确实是又坚强又骄傲的女性吧。

    不对自己的选择后悔。

    不把自己跟别人相比。

    （但是，现在变得怎么样了？）

    直率明朗的眼瞳上蒙上了迷雾，像胧月一般朦胧起来。

    以光的死为契机，月夜子变回了以前的月夜子。

    为了排解无可奈何的寂寞和哀伤，人是会移情于其他更加强烈的感情的。就像葵在葬礼的席位上，对着光的遗像发泄憎恨之情来保持感情的平衡一样……。

    月夜子是不是也通过憎恨葵的方式来填补空虚的内心呢。

    是光带着闷闷的心情沉默着，而光像是祈愿一般地喃喃说道：

    “要是月夜子能在发表会之前找回自己，变得能够跳舞就好了”

    是光的内心刺痛了一下。

    （……真是令人着急的不得了啊。不能直接去给学姐打气）

    光垂下目光，静静地喃喃说道：

    “呐，是光……。遵守‘约定’，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呢。可能我在活着的时候，是个做事不经大脑的呆子。因为那种事情直到自己死了以后才察觉……”

    ——在你跳舞的时候，我一定会在观众席上。我会在那里比谁都要更赞颂你呢。

    这是光和月夜子缔结的约定。

    那个时候的光一定是从心底里说出那些话的吧。还用着毫无阴霾的开朗声音和清澈的眼神。他一定对实现约定的事情深信不疑吧。

    “……我真的是一个冒失鬼、大笨蛋呢”

    变成现在这幅样子，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光要是能哭的话，说不定会流下眼泪吧。

    他那低垂着的侧脸只是传来了刺痛般的哀伤。

    “……笨蛋要是不死的话似乎就改不了了”

    是光小声嘟囔道：

    “所以……你这个笨蛋在死了以后肯定也稍微变好了一点”

    光抬起头，微微一笑。

    无法哭泣的光在哀伤之时浮现出了笑容。是光也能够明白，那笑容也正显示他忍受着疼痛时的意志和坚强。

    现在的光在自己的心中又是烦恼又是受伤——即使如此他还是想展露出笑容。

    “那么，我也稍微变得伶俐点了吧”

    “只有一点点。就像指甲尖那样”

    “我觉得用不着特意强调的”

    “不那样的话你马上会得意忘形吧”

    “明明在可爱的女孩子面前，没有比我更谦虚的人了”

    “还真能说。那是笑话吗。很无聊哦”

    两人边斗着嘴边朝着教室走去。

    ◇   ◇   ◇

    下一个课间休息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跟我来一下，赤城”

    很不高兴地绷着脸的头条俊吾招呼了一下是光，把他带到了空教室。

    本以为他一定是来为月夜子的事责备自己的，没想到他却板着面孔递过来两张票。

    “这个给你这家伙”

    之前一直是用“你”的，这次却用了“你这家伙”。那些都无所谓，是光往下看了看头条手上的东西，就皱起了眉头。（四季注：“你”、“你这家伙”，原文为「きみ」、「貴様」，都用于第二人称，只是后者较为粗鲁）

    是美术馆的入场券。而且还是二张。

    “这周的星期六，有一场文艺复兴的画展”

    “邀请我去？你也没有朋友吗？”

    头条的太阳穴僵硬了起来。

    “谁说要跟你一起去了。两个男人一起到处看画，有什么开心的”

    “……不是吗”

    “去邀请葵”

    头条用非常不快的表情哼哼道，让人感觉可以的话他是不想说出口的。

    “葵小姐？”

    一旁的光之前还在说着“我觉得两个男人去鉴赏美术也很新鲜很愉快的”之类的话，这次他用惊讶的表情嘟囔道。

    是光也瞪了下眼睛。

    “你说葵？！”

    他不是说过不要再接近葵了吗？

    头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在眉间还刻出了苦恼的竖纹。

    “……自打你跟月夜子出轨的那次游园会的晚上以来，光的哥哥一朱就一直在接近葵。听说甚至还以担心葵的理由用车接送她。嘛，那边因为有朝衣陪着，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那个呆瓜一朱也没有胆子引起什么意外吧。帝门家正妻的儿子，光是待在身为左乙女家女儿的葵的身边就会招来各种麻烦”

    （麻烦？）

    “一朱跟月夜子的实质婚约已经解除了。而身为葵的未婚夫的光又如大家所知，在一个大雨的夜晚从河边摇晃着掉进河里，以这种傻瓜般的方式死掉了”

    “……傻瓜什么的……俊吾果然还是对我”

    光又开始沮丧起来。

    “一朱要是跟葵亲密起来的话，周围的人就会考虑一朱和葵在未来的婚约吧。在配对方面没有任何问题。倒不如说只考虑家世的话是最合适的”

    （居然说葵要跟光的哥哥结婚……！）

    是光想起了那个开车来学园里接葵的戴着眼镜的纤弱青年。可是，他给人的印象太浅了，只能回想起他的体型以及戴着眼镜的情形。

    （那么，葵怎么样了？）

    是光回想起葵向他倾诉过：光才刚刚过世，她无法接受和其他的人订婚。于是他的心中开始骚动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事态朝着葵所不期望的方向发展了。

    光也以一副认真的表情沉思着。

    “一朱虽然平庸，但是为人不差。他太斯文了，经常摔倒跌交，还会撞上什么东西”

    光的措辞让人不知道他是在赞赏还是在贬低。

    “但是”

    头条的太阳穴发硬起来，盯着是光的眼睛一瞬间发出光芒。

    “一朱的母亲，很、有、问、题。我的三个姐姐也已经是相当烦人的女人了，但是那位母亲比她们还要厉害。她又傲慢又善妒又易怒，感情优先于理性，还会把周围的事物牵连进来。坚信自己的意见绝对正确，要是行不通的话会毫不在意面子地胡闹到行得通为止。一朱的母亲也有右楯的血统，而且即使在右楯家之中也是最强最糟糕的，还曾把满满一卡车的马粪倾洒到丈夫的情人家里，怎么能让葵嫁到有着那样凶恶婆婆的家里！葵会受苦也是显而易见的”

    头条吊起眉梢，哆嗦了起来。

    （这家伙……只要牵扯到葵的事情，就会很激动啊……。对了，被人倾洒马粪的情人，该不会是光的妈妈吧）

    是光这边完全不知所谓，反而变得冷静下来。大概是因为对于身为庶民的是光来说，右楯家、左乙女家、这两大家族和光的家族的关系以及那样的特殊事件，他现在是根本无法理解。

    从懂事的时候起就有婚约者这样的事情本身对他来说就是异次元的事件。

    “自从看到你这家伙跟月夜子的那次不知羞耻的接吻场面以后，葵就一直很没精神。在这种情况下又受到了无聊的讨人厌行为而很伤脑筋，防备也变得松懈了。要是平时的葵的话，对于一朱的接送也会明确拒绝的。而由于你这家伙的背叛，说不定她又产生了被光背叛的感觉。看上去就像她因为对于那件事感到很痛苦，就封闭起心灵，漠然地听从于周围的话语”

    受到那样的责备，因为自己确实有错，是光感到内心被深深地扎透了。

    头条再次皱起眉头，浮现出深深的苦恼表情之后，就把美术馆的票硬塞到是光手中。

    “老实说，我并不想让你跟葵和好。虽然夸下海口说不会再让月夜子伤害葵，但是到现在还束手无策，真是无能的男人”

    “唔”

    “可是，现在这样下去的话一朱跟葵的婚约就会无法避免了。葵说不定会自暴自弃地接受下来。这比起去尼姑庵更加糟糕。而且，我担心接触过那个只有闪亮外表的傻瓜后宫皇子光之后，她对于男人的眼光会不会变得很高，会不会一生都跟光的残影度过。光那头脑和性格中无止尽的轻浮暂且不说，具备那般女性所梦想的恋人条件的男人，不会再有了吧。究竟用了什么手法，会让她对和光完全相反的你抱有好感。虽然一开始我觉得必须要坚决阻止，但是最近我开始想反正也有一朱的事情，说不定这样也是有好处的。不管怎么说接触过你这家伙后，眼光也会跌至谷底，下次再让她跟正经的男人结婚吧”

    “喂！你说眼光会跌至谷底是什么意思啊！”

    是光紧紧握住被硬塞过来的票的同时大声嚷嚷着，在他的身旁，光一脸认真地嘟囔着：

    “……说不定有点道理”

    是光不由得产生了想给他一拳的想法。但是即使要揍他，拳头终究只会穿过光的身体。

    头条不等是光回答，就用手指指着是光的鼻尖妄自尊大地说道：

    “听好了，你这家伙现在应该做的事，就是邀请葵去画展，把她从一朱那里引开。之后，就是小心注意不让葵受到伤害，慢慢地淡出她的视线就好。跟你这家伙在一起，就会感到疲惫啦，难为情啦，厌烦啦，葵这边要是这样主动觉醒并离开你的发展，就更加好了”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对我说着很过分的话啊，畜生！”

    “不好，已经开始上课了。你这家伙也快点回到自己的教室。不可以把票卖到有价证券商店。一定！要邀请葵！听好了绝对啊。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头条不顾生气的是光，单方面地不断叫嚷后，就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在开始上课的时候，他一定已经整理好一丝不乱的头发，弄平衬衫的褶子，紧绷起脸颊收回下巴，把背挺直地坐在座位上了吧。

    “到底是什么时候成立的约定啊”

    低头看着手上美术馆的票子，是光呻吟道。在他的身旁，光嘟囔着说了一句：

    “俊吾……是个只要牵扯到葵小姐的事情，就会丧失理性的人啊”

第四卷 胧月夜 第七章 月下皆是寂寞人

    到了第二天，票还是放在是光口袋中的钱包里。

    “真是的，该怎么办啊”

    午休时间，是光在中庭的游廊里一边弓着背走着，一边嘟囔着。

    虽然别人跟他说要去邀请葵，但是旁边有朝衣在无法靠近，手机短信也是自从那次游园会以来就没有回复。连有没有好好地看也是要打上一个问号的。葵她又有洁癖又很顽固。说不定连看都不看就删掉了。

    （现在也不能放着学姐不管）

    为什么六条会出现？那个理由还没能找到。

    帆夏和美智留一起收拾好饭盒，就朝着日舞研究会走去。

    “虽然月夜子学姐说暂停社团活动，但是我想有谁在身边，欢快地一起说话的话，月夜子学姐也会稍微解解闷的。对了，可不要误会了哦。这不是为了你，只是因为我担心月夜子学姐，才想那么做的。我可是月夜子学姐的粉丝呢。一定要让她在发表会之前打起精神才行”

    她用爽快的语气说了这样的话。

    （式部，真是个好女人啊……）

    发表会是在后天，也就是星期六的夜晚。

    在此之前希望她能变回原来的月夜子的心情，不管是是光——还是光，都是一样的。

    “喂，你觉得我该拿这个票子怎么做？”

    是光问道。于是光也露出很没精神的脸色说道：

    “葵小姐的事情，当然是担心的……。但是我觉得现在不应该放着月夜子不管”

    “也是啊”

    还给头条吧……正当是光这样考虑的时候。

    “咦，你是”

    从前方传来了浓郁香甜的声音。

    （嗯？光……是在、旁边、吧）

    因为这声音极为相似，使得是光一瞬间混乱了起来。

    抬起头，只见一个戴着眼镜的纤细青年站在那里。

    （这家伙是光的大哥——）

    帝门一朱！

    身旁的光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一朱犹豫般地往上翻了翻眼珠将是光来回打量了一番之后，就下定决心般地对是光说道：

    “那个……你是、之前在鹿谷家的游园会上跟月夜子妹妹在一起的那个人……对吧。那个，还跟月夜子妹妹接……过吻了”

    声音特性跟光一模一样，但是语气却相当客气，腰也弯得很低。虽然很斯文，教养也似乎很好，不过就像头条反复说过的那样，总觉得有些呆呆的，面容也很平凡，感觉除了眼镜以外就没给人留下任何印象了……。

    虽然是光并没有瞪眼的打算，但是当他眯起眼睛回看过去的时候，一朱就蜷缩着身子开始道歉了起来。

    “啊，真是对不起，突然这么冒昧。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了，不过那个时候我也在那里和小葵一起。然后，我是这里的毕业生，找小葵有点事情……所以那个，在庭院里走着的时候看到你了，因为在意就来搭话了。你、生气了吗……？”

    “没有……”

    “是、是吗……？那么、就好……。啊，我叫帝门一朱。现在是大学生。你是……？”

    “……赤城是光。高中一年级生”

    看不出光的哥哥过来搭话的意图，是光生硬地回答道。一朱客气地继续道：

    “你和那个……月夜子妹妹在交往……吧？啊啊，对不起。突然冒昧地提出那样的问题。只是……那个，我以前和月夜子妹妹……”

    看着一朱虽然嘴里咕哝着，但怎么也说不出口，于是是光对他说道：

    “你想说曾经是婚约者对吧”

    “从月夜子妹妹那里听说了么！”

    一朱瞪圆了眼镜后面的双眼。

    “算是……吧”

    虽然并不是从月夜子那里听说的，不过是光还是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不知为何一朱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还有，我只是学弟而已”

    “是吗……？但是，接过吻了呢”

    “唔”

    是光无言以对，一朱马上极度惶恐起来：

    “啊啊，我又说了多余的话了？月夜子妹妹呢，那个……比较奔放。所以在我们还有婚约的时候，我也经受过各种辛苦……啊！因为月夜子妹妹完全不把我当做对象，所以请不要担心！我也是对于月夜子妹妹那样的又华丽又有活力的人嫁给我这样的土气家伙感到没什么现实感。月夜子妹妹呢，那个，在很多方面跟我的母亲很像，所以我很不擅长应对她，比起那个，我对小葵更……”

    眼镜下面微微泛出红晕。看到这个场景，是光吃了一惊。

    （这家伙，难道说真的爱上葵了？）

    光也皱起了眉头，仿佛在说真伤脑筋啊。

    一朱似乎是不懂察颜观色的性格，还像个少女般地开始扭扭捏捏起来。

    “像小葵那样的，又娇小又文静的女孩子才更适合我吧。小葵曾经是有可能成为我的未婚妻的。母亲因为月夜子妹妹是亲戚，血缘关系有点过近的原因，一开始是想要小葵做我的未婚妻的。但是，因为小葵已经先和我的弟弟光定下婚约了，所以我也就和月夜子妹妹定婚了。可是现在的话小葵和我都是单身……。小葵的那头黑发，真的很漂亮呢。女孩子果然还是黑发比较好呢。能给人一种清秀且带有古风的大和抚子般的感觉”

    一朱陶醉般地眯起了眼睛。

    （你这个瘦弱眼镜男叽里呱啦地说得太多了）

    是光皱着眉头想道：从这一点上来看果然是光的兄弟啊。看到赞扬着葵的头发时一朱那痴迷的神色，是光不禁吓了一跳。

    ——我一直在想，要是自己是长着黑发的女孩子就好了呢。

    对于自己的头发感到自卑的月夜子。

    她说过的那句：“我也很嫉妒那些被未婚夫温柔对待、受到周围人的爱意、充满幸福的女孩子。”

    在葵的周围被目击到的，有着黑色长发的女生。

    在中庭拔着红色夹竹桃的那个黑发的——。

    ——但是，为什么……是“现在”呢……。

    ——光之君明明已经死掉了……。明明再嫉妒葵之上，也没有用了。

    帆夏投来的疑问。

    那些疑问在是光的脑海里纠缠到一起，使得他的心脏发出扑通一声巨响。

    （不，等等。学姐是跟光交往过的吧？而那位大哥只是因为家族的原因才订婚的……）

    但是，那样的话就合乎逻辑了。

    无论是月夜子将葵作为目标的理由，还是在葵的面前跟是光接吻的理由。

    那个时候，在葵的身边有一朱在——。

    （莫非，那不是给葵，而是给这家伙看的……）

    是光预感到绕来绕去的谜团正逐渐向答案靠近，他的心脏跳动因此更加快速了起来。

    为什么需要给别人看？

    （那是因为学姐对这个眼镜男——）

    由于是光绷着脸一声不吭，一朱又开始慌张了起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光是我一个人说了。那个，就是因为这样，虽说我是月夜子妹妹的前未婚夫，但是存在感太薄弱，早被月夜子妹妹给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是音信不通的状态，所以请你不用顾忌，和月夜子妹妹好好相处吧。我也为小葵，再稍微，那个，试着努力一下吧。要是还能向母亲好好传达就好了……唔，母亲是个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的人，所以会给小葵带来麻烦……”

    他最后一边为难地嘟哝着这些话一边走远了。期间，他还差点跌跤，并重新戴好歪掉的眼镜。

    光似乎很在意那样的哥哥，用目光跟随着一朱的背影。

    “我知道了，光”

    是光发出粗重的鼻息说道。

    “诶”

    光立即朝着是光的方向转过身去，瞪圆了双眼。

    “学姐果然还是嫉妒着葵的。但是，并不是嫉妒你跟葵。而是嫉妒着葵和那个瘦弱眼镜男——就是你的大哥一朱”

    “那个……也就是说，月夜子喜欢一朱哥哥……？”

    光露出一副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喃喃道。

    “喔，就是那样。为什么六条到‘现在’才出现？那是因为在你死了以后，葵就变成单身了，学姐于是担心起之前就很喜欢葵的一朱会对葵出手。实际上，根据头条的话，一朱正在快速接近葵，学姐看见了以后，就越来越抑制不住嫉妒之心。六条之所以是黑发，是根据由于一朱喜欢黑发的葵，自己也想长有葵那样的黑发的这个愿望的具体体现，这样考虑的话就说得通了”

    是光说着说着就更加确信了。可是，光还是一副困惑的样子：

    “稍、稍微等一下，是光！如果说月夜子喜欢一朱哥哥的话，那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呢？”

    “那个就是所谓的复杂女人心了。希望对自己毫不在意的一朱能回过头来关心她，月夜子就想故意给他看自己跟其他男人在一起。在葵的面前和我接吻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女人心……居然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这就说明和你一天二十四小时在一起的我对于女人的技巧也有所提升了啊”

    “是光，你没有吃什么奇怪的东西吧？！自家种的蘑菇啊或是红罂粟什么的。一脸得意地说着关于女孩子事情的你，真的一点都不像你啊！”

    是光浮现出同情般的眼神。

    “光……即使你跟其他的女人交往，学姐是完全都没有嫉妒对吧？”

    “唔，恩”

    “那不就是说，跟你只是玩玩，你并不是月夜子的真命天子吗？”

    “诶！”

    “如果真是喜欢的话，嫉妒之类的果然还是会有的吧”

    “但、但是”

    “不想承认的心情我能够明白。明明被叫做后宫皇子，本以为世上所有的女的爱上自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却居然被利用了！”

    “是、是那样么……”

    光还是一副不大赞同的样子。

    “嘛，做了将近十六年的花花公子，还是会遭到这样的报应的”

    “我可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后宫皇子的！”

    是光无视了那样的抗议。

    今天的自己头脑很是清醒。之前还因为一个又一个难题的降临而头痛不已的情形就像骗人的一样，是光感到完全想通了。

    “学姐的真命天子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一朱，由于对葵的妒火熊熊燃烧，六条就出现了。也就是说，只要把葵从一朱那里引开的话，就一切都解决了”

    在是光的手中，有着头条给他的美术展的票子！这是对于有着画画兴趣的葵来说，应该是最喜欢不过的地方了。

    “好了！光！去邀请葵吧”

    “我说，是光”

    光的声音变得僵硬起来。

    “太过于武断了”、“实在想不通月夜子的真命天子会是一朱哥哥什么的”，一旁的光仍在乱七八糟地说着这些话。但是是光并没有听进去。

    午休时间就剩下一点点了。是光从游廊里返回校舍，粗野地朝着葵所在的班级前进。普通的学生们都吓得让开了道路。

    眼看就要到达葵所在的班级了，是光发现了从前方走过来的葵。第五节课大概是移动教室，她手里抱着课本，同时还低着头。

    是光急忙躲到了转角，这是因为露出严厉表情的朝衣就待在葵的身边。

    （可恶，好不容易找到了完美的解决方案，结果却忘了还有那个铁面人的事情）

    只要朝衣还陪在一旁，是光就无法接近葵。

    本来就因为对于葵的惹人厌行为还在继续，朝衣的警戒程度更在平时之上。

    正在那个时候。

    一头短发有着巨大胸部的娇小少女从是光的身边一下子穿了过去。

    “请在五分钟内解决”

    她像个淘气少年般地轻声说了一句，就朝着朝衣她们的方向赶去。

    （近江……！）

    是光吃惊地看着她。雏“啊”地一声大叫着，就朝着朝衣的方向猛冲了过去。

    “朝之宫——！不好了！为了干掉赤城先生成为最大的混混头子，其他学校的不良少年闯进来了！”

    （喂！）

    是光在转角处用指甲抠着墙壁。不这样做的话，他就会飞奔出来吐槽雏吧。

    “他还哗哗地甩着双节棍，大叫着‘赤城在哪里！’。很危险啊！”

    朝衣一副冰冷的表情皱了下眉头，

    “……葵，你先走吧”

    但还是说了这样一句话，就和雏两个人走了起来。

    “快点！朝之宫！是这边！”

    雏和朝衣两个人渐渐走远了。

    葵非常担心地注视着朝衣离开的方向。她把课本紧紧抱在胸前，自己也很想去似地，好几次想要踏出纤足，但却低着头，无法从那里往前前进。

    “葵”

    “！”

    是光走到葵的身后向她搭话。葵马上朝上抖动了一下肩膀回过头来，接着又瞪圆了双眼，沉默着不知所措起来。

    “葵在和一朱交往吗？喜欢一朱吗？这是很重要的事情，要老实地告诉我！”

    是光目不转睛地盯视着葵，连开场白都没有就一口气都说了出来。不知道朝衣什么时候会回来，他没有时间。

    “才、才没有在交往。我也没有那种喜欢的感情”

    葵被是光的气势所压倒，上下翻着眼珠回答道。

    是光垂下了肩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

    葵立即变得满脸通红，连抱着课本的指尖都染上了红色。她睁着瞪圆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是光。

    “给我一个机会，葵。被你讨厌的话真的很痛苦。前些日子真的是我的不对！请让我为那个时候的事情道歉”

    是光递出了头条给他的票子。

    他把因紧紧握住而变得皱巴巴的东西很是拼命地弄平了。

    “星期六，有一场文艺复兴的画展。一起去看吧！”

    葵满脸通红地低头看着票子。简直就像是为了庆祝葵的生日而递给她游乐园票子时的那个场景再现了一样……。

    葵也是想起了那个时候的事情了吧。她盯着票子的眼瞳微微有些动摇。

    是光呻吟般地说道：

    “抱歉，没有时间了。在斋贺回来之前，快跟我说声‘去的’”

    葵哆嗦了一下，缓缓地动起了嘴唇：

    “星期六……有事情……”

    就在是光以为不行的时候。

    染成淡红色的纤细手指抓住了票子。

    “不，我会去的”

    语速很快地回答了之后，她就很珍惜地在课本前拿好票子，低着头，害羞地在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

    “文艺复兴，我很喜欢呢”

    “是吗！我就知道”

    其实是头条选的，但既然葵能喜欢的话，那就足够了。

    葵又开心又害羞地微笑着。

    很快决定好见面的地方和时间后，是光就离开了，几乎差点和朝衣擦肩而过。

    “葵！怎么还在这里？我说过让你先走的吧。脸很红呢。不是发烧了吧？”

    “说不定……是那样”

    “那就去保健室吧”

    还听到了那样的交谈。

    （呼——，真危险啊）

    是光把背靠在转角的墙壁上，安心地叹了口气。在他的头上，从头到尾都看着的光苦恼地叹着气的同时喃喃说道：

    “虽然我认为是有资质的……但是是光这人的无意识真是可怕啊。祈求你的才能不会有更进一步的觉醒”

    虽然不知道光在为什么那么的忧虑，是光还是接着朝日舞研究会的社团教室跑去。

    似乎帆夏和美智留都回到教室了，就只有月夜子一个人。她穿着制服在榻榻米的中央跪坐着，用既哀伤又痛苦的眼神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虚空，同时还活动着嘴唇。

    （嗯？她在说什么？）

    “飘飘摇摇”这样的咒文般的词汇掠过耳际。

    “梁尘秘抄……”

    （诶？）

    光低声喃喃道。是光朝旁边看去，只见光用极为悲伤的目光看着月夜子。

    “是平安末期的歌谣集呢……”

    （是吗，学姐是在吟诵歌谣吗。真是风雅啊）

    “学姐！”

    是光打了声招呼。月夜子立刻晃动了下肩膀，视线朝着是光这边偏了过来。

    于是是光粗鲁地大步流星走到月夜子跟前，说道：

    “我跟葵和好了！”

    “诶”

    月夜子微微张开了嘴巴。

    “还有，那次游园会的时候和葵在一起的叫一朱的家伙，好像跟葵并没有什么的！所以，要是在意那件事的话，把一朱叫来发表会不是很好吗？那样一来，就有机会和那家伙说话了吧”

    月夜子似乎惊呆了。她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榻榻米上，眼睛眨都不眨地抬头看着是光。

    那在是光看来，似乎是一副被看穿了真心想法而惊慌失措的样子。

    “好好忠实于自己的感情吧，学姐！要是内心有积攒的想法的话，那就痛痛快快地全部都吐出来吧。学姐要是很难向那家伙发出邀请的话，那就让我去说吧”

    他把双手和膝盖都放在榻榻米上，将视线移到同一高度，一边逼近着一边明确地宣告道。

    光浮现出复杂的表情，似乎因为对于现在的是光来说无论讲什么都是没用的而放弃了。

    月夜子仍然张大着嘴巴，目不转睛地盯着是光。

    “？学姐，醒着吗？”

    是光不安地询问道。突然她用手臂绕住是光的脖子，抱了上来。

    “喔”

    “……不要，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

    是光身体朝后仰着，沙哑的抽泣声一下子钻入他的耳中。

    一个有着一定重量的，温暖柔软的躯体在微微颤抖着。

    （难、难道说，她在哭吗？）

    是光的心脏收缩起来，头脑一下子发冷了。

    他很不擅长应对女人的眼泪，并且还很为难，思考会停止下来，变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学、学姐……”

    “你这个人……真的太耿直了呢……明明说过要你不要再叫学姐了……”

    又传来了嘶哑的声音。是光感到胸口处有着湿润的气息，酸甜的香气让鼻孔发痒了起来。

    “为什么……不听我说的话呢？你要是那样的话……我……”

    （果果果果果然还在哭吗？）

    是光不知道自己那像是在高呼万岁一样举起的双手该放到哪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紧紧抱住，还是说就这样举着，抑或是将紧贴在一起的柔软娇躯绅士般地推开并保持距离。

    （光、光，帮帮我）

    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传来。

    是光将脖子朝后转去，只见光正用极其悲伤的眼神凝视着月夜子。他挺着背，垂下双手，笔直地站立着，只是那深邃的眼瞳很是虚幻、哀伤——充满着忧愁。

    “……”

    正当是光为那副表情感到胸口一阵疼痛的时候。

    月夜子放开了搂着是光的手臂。

    “怎么办。我喜欢赤城君呢”

    “喜——”

    是光说不出话来。她用又哭又笑的表情对他说道：

    “真想以别的、其他的方式，跟你相识啊”

    （她说其他的方式……这是怎么回事？）

    眼里噙着泪花的月夜子淡淡地微笑了起来。

    “是……呢……听从你的劝告可能也不错呢。那就邀请一朱先生来发表会吧。虽然说不定会被一朱先生的母亲大人给咒死呢”

    她用开玩笑般的语气说着，并站了起来。

    “让你们担心了真是对不起。我真是给赤城君和式部同学添了很大的麻烦呢”

    不知道月夜子的心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还有究竟是光言行中的什么地方成为了契机，以及她所说的“想以其他的方式认识”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只是，

    “已经没关系了”

    月夜子用凛然的声音如此说道。

    ◇   ◇   ◇

    那天的放学后。月夜子在是光他们的面前绚丽地舞动着，扇子更是连一次都没有掉落。

    “好棒！月夜子学姐！那是发表会上的舞蹈排练吗？”

    帆夏着迷地拍起手来。

    “嗯”

    月夜子对她露出了娇艳芬芳的微笑。

    “我们流派的剧本讲得是在原业平和樱之精灵相恋的故事”

    “在原业平，是《伊势物语》主人公的原型对吧。据说他是平安时代的贵族，还是很厉害的花花公子呢”

    “是的。不过他既是才华横溢的歌人，也是非常懂得玩乐的风雅贵公子。所以女性们都被他吸引住了呢”

    绑着辫子的班长也陶醉般地说道：

    “啊，我知道~。业平的歌，非常的悲伤妩媚呢~。让人感觉情感丰富，还很有故事”

    “月夜子学姐扮演的是樱之精灵的角色对吧？那樱之精灵也爱上业平了吗？”

    帆夏兴奋不已地询问道。

    “那就请去看舞台表演了。稍微做了点很棒的设置呢”

    “哇，真是期待呢”

    “我、我也是”

    之前浮现在月夜子脸上的焦躁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用很明朗的表情跟帆夏她们说着话。是光安心地看着她们。

    “果然让她清楚地明白一朱跟葵的关系真是太好了”

    是光小声地说道。

    “是这样吗”

    一旁的光很怀疑地反问道。

    “嘛，你感觉很不好受吧。那个瘦弱眼睛大哥居然是月夜子的真命天子”

    “你很啰嗦诶，是光”

    光闹别扭般地皱了下眉头之后，就变回了温和的眼神：

    “不过，月夜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真是太好了”

    “……要是发表会也能平安无事的结束就好了”

    “只要是平时的学姐的话，就一定没问题的”

    “……嗯”

    光似乎还有点担心。

    ◇   ◇   ◇

    第二天的放学后也是同样地过去了。

    跳舞时的月夜子很是娇艳美丽，帆夏和美智留都赞不绝口。

    “啊，真是等不及看明天的舞台了呢。赤城当然也会去看的对吧？”

    是光在社团教室的角落里盘腿而坐着，而在他的身边正以体育坐的方式坐着的帆夏如此说道。（四季注：体育坐，即屁股放地上，并两腿抱膝的姿势。）

    “嗯”

    “既然开演是在傍晚，那么我说，在那之前找个地方碰面，喝点茶怎么样？”

    帆夏用爽快的语气发来邀请。在她的眼中充满了期待，只是嘴角挂着几丝不安。

    “抱歉。中午我有事情”

    帆夏的表情很明显地变得失望起来，是光也因此感觉到心脏跳动加快，腋下还流出汗来。

    “你说有什么事情”

    “什么都可以吧”

    “虽、虽然是那样。总感觉刚才的说法听上去真不舒服”

    “很普通啊”

    “算了，就算你有什么事”

    帆夏这样说着，嘴巴却翘了起来。

    在月夜子的发表会之前，自己要和葵去美术馆的事情该不该跟帆夏说呢。

    （虽然我觉得这并不是需要一五一十来说的事情，但要是暴露的话，式部的嘴巴会翘得更高吧？）

    仿佛是寻求建议似地，是光斜视了光一眼。

    飘在空中的光用双手作了一个“×”。是不要说——的意思吧。

    “但是，是无法说出口的事情吗”

    “才不是那样”

    （可恶，格外地揪住不放啊）

    正当是光为难的时候，月夜子过来搭话了。

    “赤城君。今天，想和你一起回去呢”

    “诶”

    发出声音的并不是是光，而是帆夏。

    月夜子很抱歉地对着帆夏合上双手。

    “对不起，式部同学。就今天借我一下赤城君”

    “哪、哪哪哪哪里，没必要跟我打招呼啊。我和赤城只不过是同班同学罢了。请吧请吧，不管是拿东西还是当保镖，请月夜子学姐随便用吧”

    帆夏满脸通红着快速说道。

    月夜子扑哧一声展露出笑颜。

    “谢谢”

    （我的意愿就一点都无所谓啊）

    虽然很不高兴，但总觉得跟月夜子的寂寞有关，因而是光沉默着一言不发。

    是光直挺挺地站着，因为被告知她要换衣服，请他在走廊里等一下。帆夏站在是光面前，翘起嘴唇，翻起眼珠一动不动地盯视着他，小声说道：

    “……不可以和月夜子学姐接、接吻哦”

    然后她就面红耳赤着啪嗒啪嗒地跑掉了。

    “笨、笨蛋，才不会啊”

    是光也脸红了起来，嚷嚷道。

    他把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脸上发着烧，等待着月夜子。窗户外面的晚霞已经被染成红黑色了。

    （那种事情要是再来一次怎么受得了呢……。式部那家伙，真是担心过头了）

    光很开心地过来搭话道：

    “是光，脸要是那么红的话，会让月夜子觉得你很在意呢”

    “这、这是晚霞的原因”

    “声音也变尖了”

    “那是你的错觉”

    是光将头扭向一边，小声地宣称道。光很诡异地微笑了起来。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变成怀念般的甜蜜。

    “在登上舞台前的晚上，记得自己经常被月夜子叫出来呢……。还说什么为了能跳得很好，让我做一个巫术”

    “巫术……？”

    那是什么东西？

    正在这时月夜子来了。

    “久等了，赤城君”

    “没事”

    她把练习时候扎成一束的红发解开披散下来。那头朝着肩膀下方垂散着的干爽润泽的头发，其发梢微卷，配合着月夜子的动作艳丽地摇曳着。

    她眯起了周围长着细长睫毛的眼睛，微微张开着那很有女人味的柔软娇唇，对是光展露着微笑。

    大概是因为被帆夏说了那样的话而在意起来。

    月夜子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的娴静美丽、更加的成熟，使得是光的心扑通扑通了起来。

    ——不可以接吻哦。

    帆夏在他的脑海里翘起嘴唇叮嘱道。

    （才不会做啊）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么，让我们走吧”

    “好”

    是光和月夜子并排，在夜晚将临的校舍里走着。

    他觉得对于月夜子，自己并没有抱有像是从夕雨身上感受到的那样的恋爱之情。也并没有感觉到对于葵那样的想要守护她的保护欲般的感觉。

    即便如此，看到她红发摇曳的样子、纤细的嫩白脖颈，以及微笑时眼睛发出的光辉而心脏跳动加速、手心冒汗，一定是因为月夜子太有魅力了。

    女人魅力什么的，在遇上光之前，自己是一点都没体会到。跟即使看到花开了，也只会想“啊，是花啊”一样，感觉很是直白。

    但是，跟光在一起，每天都听他讲关于花的知识，并与女人这一性别联系到一起之后，是光的感性可能也逐渐地开始被培养了起来。

    那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赤城君，刚才被式部同学追问‘明天要去哪里’的时候，你很为难吧”

    “唔——那稍微有点”

    “那天是要跟葵小姐约会吧”

    她以柔和的声音干脆地挑明了，使得是光说不出话来。

    月夜子以优雅的步伐下着楼梯，嗤嗤地笑了起来。

    “我说的没错吧”

    “……”

    “放心吧，我会对式部同学保密的”

    “唔咕”

    “要和葵小姐去哪里呢？”

    “美、美术馆”

    “是吗，葵小姐是很喜欢画的呢”

    是光的脸变得又青又紫，声音也变得很尖，看上去似乎很是怪异。月夜子带着微笑继续说起约会的话题。

    碰面的地方约在哪里？车站一带人很多，可爱型的咖啡馆或是购书中心的画册柜台之类的地方更符合葵小姐的喜好吧，下次就尝试一下去那些地方吧。在那个时间点碰面的话，之后的行程安排呢，对了午饭决定好在哪家餐馆吃了吗？

    是光紧缩着身子，大汗淋漓地回答着月夜子的问题。

    （学姐该不是为了捉弄我才说出一起回家的话来的吧……）

    是光冒出了那样的疑问。

    月夜子倾斜着脸庞，朝着是光的面孔瞧了过来。

    “说笑的呢，我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赤城君，你似乎很习惯跟女孩子约会呢”

    “哈？”

    “去热带植物园的时候，赤城君也是当了一回很优秀的护花使者呢。我都吃惊地想‘真意外呢’”

    “那、那是——”

    正当是光着急起来的时候，月夜子很柔和地轻声喃喃道：

    “简直就像是跟光在一起似地……”

    体会到胸口发生摩擦般的感觉之后，是光小声嘟囔道：

    “是因为光那家伙多管闲事地教了我很多东西”

    “……是吗”

    月夜子的眼瞳里浮现出温暖寂寞之色。

    光也用同样的眼神注视着月夜子。

    “光真是位好老师呢”

    月夜子用明朗的声音说道，使得是光松了口气。

    “差不多吧”

    在平时一直走着的河堤路上，朝着跟平时相反的方向走着。空气的颜色转变成了象征夜幕降临的蓝色。

    两人从那里转了个弯，进入了住宅区的狭窄胡同。

    （这条路……是朝着夕雨住的公寓的方向）

    就是现在仍旧是腐朽不堪的陈旧建筑。

    那里有着一位盖着毛毯、安静度日的白色夕颜般的梦幻少女。

    不过夕雨已经不在那个房间里了。

    口中含着冰糖时的甜蜜，伴随着揪心的疼痛重新复苏了，是光的神色也变得很是认真。

    （夕雨在那里过得好不好呢……）

    是光既没有发短信也没有打电话，夕雨那边也没有发来任何信息。

    因为这是是光和夕雨各自在自己的地方拼命努力着的证明。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变成一个爱笑的女孩。

    连约定都称不上的淡淡愿望。

    这是梦幻般的誓言。

    总有一天，那句话会有实现的时候吧。

    不久，他们到达了那个难忘的公园。

    之前来的时候，绣球花和花菖蒲在雨中盛开着。在这个染成青色和紫色的整洁之地，带点红色的可爱的橘黄色射干菖蒲、藤蔓上绽放的柔和橙色的凌霄花和红色的大花美人蕉等有着夏季气息的鲜艳色调的花儿们正接受着室外灯光和月光的照耀。

    “稍微说会话吧”

    受到月夜子的邀请，于是两人并排坐在了长凳上。

    是光想起了自己和夕雨就是在这个长凳上进行告别的事情，稍微又揪心了一下。

    月夜子在这个公园也有着和光的回忆吧。

    仿佛是在搜寻光的影子一般，她将视线一一扫过凌霄花缠绕的架子、茂密生长着香蒲穗和千屈菜的池子、黄色的小车以及种着红色和黄色马齿苋的花坛，眼睛湿润了起来。

    接着光也——。

    他用透出忧伤之情的孤独眼神缓缓注视着——在月下盛开的花儿和闭紧着的花蕾。

    他们各自沉浸在哀思之中，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

    “……”

    “……”

    住宅区里的公园连汽车声都听不到很是安静，也没有风，裹藏着热量的空气将三人都笼罩住了。

    最先开口的是月夜子。

    “赤城君……在光死了以后，你寂寞吗？”

    沙哑的声音令是光的耳朵深处为之颤动着。

    “我……”

    和光成为朋友，是在光死了变成幽灵以后。

    所以，在听到同班同学们骚动不已地传着光因事故而死去的消息的时候，自己也并没有感到哀伤。

    就是在遗体告别式的会场，在一群抽泣的女人们中间，自己还感到呆不下去。

    “完全不知道……。只是因为太突然了……很吃惊”

    无法说谎来掩饰过去，是光就将那个时候直接感觉到的心情嘀嘀咕咕地说了出来。

    月夜子喃喃说了一句：

    “……是吗”

    就垂下了长长的睫毛。

    “我并没有吃惊。啊……果然……我是这么觉得的”

    一点一点继续喃喃说着的声音里透着无可奈何的沉痛。

    月夜子大概到现在都还是认为光是自杀的吧。

    “无论是头脑中……还是内心里，全都变得一片空白……我感到非常寂寞呢”

    光那白皙的脸庞上也充满了难过之色，还带有无可奈何的痛苦和哀伤。

    吸收月光并染成淡金色的头发在其苍白的脸颊周围无依无靠地轻轻摇动着。

    月夜子低着头，在膝盖上紧紧握住双手。

    “光不在了之后，寂寞得……寂寞得……受不了呢”

    只要活着就好。

    只要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

    月夜子是这样说过的。

    光到现在还是在这个地球——还是伫立在月夜子的身旁，用哀伤般的透明眼神注视着月夜子。

    但是，月夜子却看不到那个身影。

    光无法消除月夜子的寂寞。

    是光也感到了内心被紧紧勒住一般的疼痛。

    “我还是很害怕……。在明天的舞台上，我真的能够跳舞吗？会不会掉下扇子，在舞台的正中央，头脑一片空白地一直站着呢？”

    肩膀在微微地颤抖着。

    说不定她只是在社团教室表现得很欢快。其实内心还怀着这样的不安。

    月夜子喜欢的是一朱，而光是花心对象——但是，光也是月夜子的心灵支柱。

    （可恶，要怎么做，才能实现光的约定？）

    就算死掉的光在观众席上看着舞台，如果月夜子感觉不到的话，就没有意义。无论是光怎么喊叫着“光就在这里！还很担心学姐一直看着学姐！”，听上去就只是安慰话而已吧。

    （现在没有我能够做的事情吗！）

    “在登上舞台之前，光……总是对我做一个巫术。他会温柔地牵起我的手，用手指在手掌上画圆圈。接着还会轻声细语说：‘月光总是在你之上散发着光辉。你就像沐浴着月光的红色垂枝樱花那样吸引着观众’——”

    月夜子用力地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以至于连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是光抓住了那只手，一根一根地将手指伸展了开来。

    月夜子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是光的行为。

    淡红色的指甲又细长又美丽——是光在眉间皱出竖纹，非常努力地用他那粗糙干裂、肥大笨拙的手指把充满女人味的手指掰了开来。

    然后，把五根手指全部掰开，露出光滑的手掌之后，他就用食指在那里轻轻地画起圆圈来。

    光用寂寞安静的眼神注视着这场景。在是光画完圈圈的时候，为了抑制住激动不已的心情，他眯紧了眼睛。

    “一定能跳的”

    是光仍旧抓着月夜子的手，他板紧了发烫的脸颊，吊起眉梢，睁大眼珠，竭尽全力倾注了自己的心愿——说道。

    “明天最能感动观众的，是学姐。我会代替光待在观众席上睁大眼睛看着的”

    月夜子能一直跳下去。

    这是光的愿望。

    所以，请一定要实现。

    月夜子用湿润得眼看就要哭出来似的眼睛注视着是光，颤抖着嘴唇喃喃说道：

    “……你……真的是，太让人措手不及了”

    之后她淡淡地微笑了起来。

    “谢谢”

    她把是光所画的满月合在掌心里，轻轻地握紧，再将那只手放在了丰满的胸部上。

    “光一定觉得赤城君能成为朋友真是太好了呢。赤城君的存在对光来说应该就是强有力的支撑吧。就算只有一会，对光来说能有这样的朋友也真是太好了……”

    月夜子的喃喃声很是温暖。光听到后，在他的嘴角也浮现出了淡淡的梦幻般的微笑。

    月夜子和光——世间所无法认同的两位恋人在这个时候同时浮现出来的微笑，就像是剪影画那般的相似。

    “突然感觉肚子好像饿了呢。在公园对面的入口，有一家卖辣狗的摊铺。我和光曾经吃过……虽然沙司有点偏甜了，不过还是很好吃。赤城君，你能替我买来吗？”

    月夜子可能是想一个人哭泣。

    看到她拼命地睁开着湿润的眼睛，是光这样想道。

    “……我知道了。有想吃的口味吗”

    “你来选吧”

    月夜子的嘴角还勉勉强强地残留着微笑。

    是光背过身去，跑了起来。

    当是光手里提着装有辣狗、猪肉炖豌豆和可乐的纸袋回来的时候，月夜子的眼睛红红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

    是光装作没有察觉到，坐在长凳上咬起了辣狗。

    自己的那份是要求加上最辣的沙司的，吃起来嘴里真的要烧起来似地辛辣，刺鼻得差点使得自己这边也要哭出来了。

    “非常……好吃呢”

    一点一点咬着辣狗的月夜子表现得非常开朗，但还是总觉得有些寂寞。

    “赤城君……明天，你真的会来吗？”

    “一定会去的，约好了”

    “那么……我也要好好地跳才行……”

    月夜子用温和的声音说着，站在长凳旁边的光很是悲伤地摇晃着眼瞳。

    突然，光叫了起来。

    “月夜子！我会看着你的！我会在观众席上好好地看着你的舞蹈的！”

    月夜子没有听到的声音。

    无法传达到的话语。

    即使如此，他还是很拼命，仿佛在说自己忍不住要叫似的。

    月夜子的眼瞳又望向了远方。

    那眼瞳——注视着手无法够到的月亮。

    是光带着火辣辣的心情，听着光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了夏季的空气之中。

    光闭紧着双唇，很是哀伤地一直站立着。

    被云朵遮住一半的月亮正淡淡地、静静地照耀着夜晚的公园——大概，三人都很寂寞。

第四卷 胧月夜 第八章 凋谢的花朵在呼喊吧

    第二天的星期六。

    是光在门口正系着运动鞋的鞋带，抱着小瑠璃的紫织子就摆出一副很沮丧的脸过来了。

    “是光哥哥，又要出门吗？还以为今天能和哥哥一直在一起的”

    最近因为月夜子和葵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在家里也没有陪陪紫织子的空闲时光。大概是让她觉得寂寞了吧，是光感到内心针扎般的刺痛。

    “明天我会陪你玩的”

    是光急忙这样说道。紫织子立刻用小瑠璃的白毛遮住一半脸，可怜兮兮地说道：

    “但是……今天也可以在一起的。我不能也跟着一起出门吗……？我会老老实实听话的”

    “那、那个不行。明天我会一直陪着小紫的，所以今天就和小瑠璃玩吧。和爷爷下五子棋也很开心的”

    “……嗯”

    紫织子低下眼睛，摆出一副很沮丧的样子，使得是光的内心更加地阵痛起来。他怀着恋恋不舍的心情打开了玄关的大门。

    “是光，回头看一下”

    光在是光的耳边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轻声说道。

    是光将头朝后转了过去，只见刚才还是柔弱地低着眼睛的紫织子像坏小孩那样将脸歪曲着，龇着牙，作着喊“一”的样子。

    没想到是光会回过头来吧。

    眼神刚一对上，紫织子就一下子面红耳赤起来，

    “笨蛋！”

    她这样叫着，就朝着里面啪嗒啪嗒地跑掉了。

    是光很是茫然。

    光嗤嗤地笑了起来，仿佛在说真是可爱的不得了。

    “女孩子就算再小，她也会在头脑里想各种留住男孩子的方法呢。不过小紫在最后时刻的调皮也很可爱”

    “之前垂头丧气的样子是演技啊……女人真是……”

    是光感觉她将来会更不得了，背脊也打颤了起来。

    “我觉得小紫因为你不管她而感到寂寞的事情倒是真的。大哥哥”

    “你不要跟着叫哥哥啊。……知道了，明天我会陪着小紫的”

    是光嘟囔着，同时还皱起眉头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和葵的约定是十一点在离美术馆最近车站的检票口附近碰面。

    被光告知葵小姐会提前十分钟来的，所以是光就提早十五分钟到达了。

    但是，等到了约定的时间葵也没有出现。

    “真奇怪啊。是光，打一下葵小姐的手机”

    “我说，按照约定时间打过去，不就跟超级神经质的男的一样了吗。还有，你不是还为自己等过六小时的事情感到很自豪吗”

    “那是在说别的女孩子。葵小姐是个很认真的人，绝对不会迟到的。保险起见，拜托了”

    “你们真的是对葵保护过头了”

    是光抱怨道，不过因为自己也有些在意所以还是用手机试着打了过去。

    传来的是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或电源关闭无法接通的声音。

    “大概在乘电车吧”

    “要是那样就好了……”

    光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不安。

    十五分钟过去了葵还是没有出现。

    接着，二十分钟、三十分钟过去了。

    期间，大概用手机打了七次。传来的都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就算是是光，他的脸色也变得僵硬起来。

    （葵不是真的碰上什么事了吧）

    怎么办？去葵的家看一下？但是这跟游园会时的情况不一样。葵要是正朝这边赶来的话，会碰不上的。

    “可恶，至少要联系上”

    正当是光想再次拨打葵的号码的时候，手中的手机却震动了起来。

    （是葵吗！）

    虽然打来的是隐藏号码，但是光还是急忙接通了电话。

    可是，耳朵里听到的却是冰锥般寒冷彻骨的声音。

    “现在在哪里？”

    连名字也没说，就突然逼问上来。

    是光狠狠地发出了很不愉快的声音。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斋贺”

    听到是光的话，斋贺朝衣用更加焦躁不已的声音说道：

    “我觉得没必要回答。比起那个，你在哪里的水族馆？葵也在一起吧”

    “哈？水族馆？你在说什么啊”

    “听说葵对佣人说过自己要去水族馆的。说是美术馆由于施工而闭馆，所以就换地方了。还知道是你在昨天晚上发来短信的”

    “居然有短信！”

    是光挂断了跟朝衣的通话，急忙去确认手机的发件箱。

    光也一脸严峻地从旁边凑过来看。

    两人一起瞪视着小小的屏幕，脸颊几乎要贴在一起似地。是光几乎没有能互发短信的对象。

    因而，他马上就注意到了有条没有发送记忆的短信。

    标题是《碰面地点的变动》——。

    收件人是，葵！

    （这是怎么回事……）

    是光屏住呼吸，读起短信内容来。

    手机的来电灯一闪一灭着，大概是因为朝衣生气地重新再打过来了吧，但是现在哪里有功夫理她。

    “美术馆似乎因为装修施工而闭馆了。

    那么改去水族馆怎么样？”

    在这样的文章的后面，还写着碰面的地点和时间。

    （我不记得发过这样的短信啊）

    是光也确认了一下收件箱，却没有葵发来的回复。

    “是光，葵小姐应该是去这个约定地点了”

    “可恶。乘电车的话要将近一个小时啊”

    是光跑着穿过了检票口，正好跳上了刚要从站台起动的电车。

    他要从那里朝着短信上写的碰面地点赶去。

    在乘坐电车期间，是光感到胃几乎要裂开来似的。其他乘客被这个咬着牙抽动着太阳穴同时一脸凶相的少年给吓到了，于是都走开了。在是光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很大的空间。

    是光再一次确认起手机上的短信。

    干燥的眼睛火辣辣地疼痛。映入他眼帘的是短信的发送时间，也就是昨天晚上七点。

    那个时候，自己在干什么？

    和谁在一起呢？

    是光回想起来以后，用力地握紧了手机，几乎要将其掰断了。

    “……”

    好不容易到达了碰面地点的检票口。

    因为车站里人很多，光是走动时不撞到别人就很辛苦了。他和光两人分头去寻找葵的身影，但还是没能找到。

    拿起手机再一次拨打葵的号码。

    给我接通！

    是光怀着祈祷的心情等待着，但传来的只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在此期间，可能是朝衣打来的电话次数也在不断增多。

    手机又再次震动了起来。

    是光一接通电话就说道：

    “葵不见了！学姐应该知道些什么的。我接下来要去学姐那里。你也过来吧！”

    ◇   ◇   ◇

    月夜子很早就等在举办发表会会场的休息室里了。

    是光到来的时候，一副仅仅穿着白色襦袢的艳丽姿态的她，用朦胧的眼睛抬头看了过来。

    “学姐……是用我的手机给葵发短信的吧。在我去买辣狗的时候，从我的包里拿出手机”

    是光不时地咬牙问道。

    一旁的光也痛苦地僵硬着脸。

    可以的话，真希望她能说不是她干的。

    可是，在给葵发短信的那个时间，有机会做到的，就只有那个时候和是光一起在公园里的月夜子。

    月夜子淡淡地回答道：

    “是呀……。葵小姐马上就发来回复，我就把那个删除掉了”

    包裹着月夜子身体的单薄襦袢简直就像是白寿衣一样。她那毫无生气的眼睛注视着是光。

    是光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事情？”

    “……在光死了以后感到非常寂寞，我就拿葵小姐出气了。光在最后选择的是葵小姐而把我给抛弃了”

    又坚强又娇艳的月夜子在是光的眼前慢慢地开始消失了。

    形成月夜子这个女孩的轮廓淡淡地变朦胧了起来，并蜕变成软弱暧昧的线条。

    （学姐果然喜欢的是光而不是一朱？她无法原谅光为了葵提出分手的事情？）

    因为嫉妒葵，因为憎恨葵，才做了这样的事情？

    是光感到脑袋正被狠狠地穿透着。许多的事情、话语、声音都乱成一团麻并发出回响。

    但是。

    “才不是那样”

    在混沌之中，有一个清楚的声音响亮了起来。

    “才不是那样，月夜子”

    朝着月夜子的率直的眼瞳。

    注视着月夜子的光的眼瞳。

    那眼瞳、那声音让是光也察觉到了——

    月夜子的谎言。月夜子的真意。

    是光也大叫了起来。

    “才不是那样啊！嫉妒葵什么的，在那样的事情之前，为什么单单把以我的名义发送过去的这条短信留下来啊，你说啊！”

    月夜子的朦胧的面孔，在那一瞬间，迸发出感情的火花。那正是恐惧。

    胸口被紧紧地勒住了。

    （啊，是这样吧，学姐）

    “你不是想让人发现吗？”

    光悲伤地问道。

    “学姐不是想让我发现吗！”

    伴随着呼吸要停止一般的痛苦，是光也叫喊道：

    “不然的话，为什么会做出这么拐弯抹角的事情啊！”

    发送之后删除短信什么的，应该只需一个小指就能办到。

    然而，她却没有做。

    留下来了。

    明明知道如果是光发现的话，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月夜子自己！

    光用安慰惦念的眼神注视着月夜子。光的声音传入是光的耳朵之中，引导他走向真实。

    “我误解了。看起来你是在为你身体里流着的六条之血而畏惧着。你对此也不加否定。但是，并不是那样！你的畏惧，并不是对于自己身体里的蜘蛛化身——六条的畏惧。因为那不是你！”

    “学姐一直害怕着六条吧。害怕自己也会像六条那样因为嫉妒而伤害他人。害怕自己会把光宝贵的花朵给弄得乱七八糟。但是学姐并没有做那样的事情！”

    月夜子的眼瞳里渐渐地涌现出了感情。疼痛、苦涩、哀伤——。

    她无力地蹲在榻榻米上，蜷缩着身子胆怯般地抬头看着是光。

    “拔掉了花儿之后，你的手掌和手指却都非常美丽。既没有沾上花朵的汁液，也没有一处伤痕”

    游园会的晚上。

    一直站在被扯烂的花朵残骸中的月夜子。但是，把是光的脸颊夹住并拉过去的双手既白皙又美丽，一点都没有污垢，接触脸颊的感觉更是冰冷滑腻。

    在中庭，告诉是光六条名字的时候也是——虽然衣服和头发都很散乱，眼神也很是危险——虽然脚边凋落着很多的红花，但是月夜子的手，是洁白美丽的！

    是光抓起月夜子的手，举了起来。

    月夜子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学姐的手，一直是干净的！拔花的痕迹更是一点都没有！”

    “你所害怕的那个黑发的六条，另有其人。是六条对你发出命令的！你是被六条囚困并操纵的猎物！月夜子，你，不是六条！”

    “学姐才不是六条！”

    月夜子的脸色彻底苍白了。像胧月般朦胧的眼瞳和轮廓正渐渐取回了鲜明的存在感。

    与此同时，通过尘封心灵而远离的恐怖也一下子侵袭过来了吧。

    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身体，哆哆嗦嗦地开始颤抖了起来。

    光跪在了月夜子的前面。

    仿佛是拯救公主的骑士一般，他恭恭敬敬地抬头看着月夜子，用认真的眼神开始说道：

    “现在回想起来，你是一直在发送着危险信号对吧？虽然被‘六条’给束缚住了，但是你还是在其中拼命抵抗，想给我们发送信息”

    她对是光说过“为了不让我摧残花儿，希望你看住我”。

    表现出对葵的嫉妒也是为了让是光他们的注意放在葵身上——。为了能保护葵——。

    一边挑拨说“你能阻止六条吗？”，一边哭着倾诉说“已经无法阻止六条了，不要再跟自己扯上关系”，这些全都是月夜子能够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抵抗。

    “这么晚才发现真是对不起！但是，已经完全注意到了！我能成为你的力量！”

    是光抓住的月夜子的手跟光的白净纤细的手重合在一起。

    然而那只手无法紧紧握住月夜子的手。

    所以是光代替他用力地握住。

    为了能表达这里有一个继承光的愿望的人。

    “学姐是想给我们发送信息的吧！说吧！六条是谁！葵在哪里！”

    月夜子颤抖着低下了头。虽然她想打开嘴唇，但是又马上激烈地摇头，紧紧地闭上了想要张开的嘴唇。

    她被六条的恐怖所束缚，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月夜子，你应该是个坚强的人。应该是个大胆骄傲的人。想想在英国学校遭到退学时的事情吧。那个时候的你不是向老师们大胆地介绍说我是你的情人吗。真是棒极了！”

    “学姐是连光都迷上的女人！是花园里最为美丽骄傲的红色垂枝樱花！应该不是胆小的人！光说过学姐是大胆的女人！还说在英国学校遭到退学时候的学姐表现得最出色了！”

    月夜子用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诉说道：

    “但是，光已经不在了……。所以——”

    “作为光的代理人的我向学姐保证！六条的怨念是能够了断的！我会为你了断的！”

    是光紧紧握住月夜子的手，用力地发誓着喊道，以至于全身都发热了起来。光也用祈祷般的虔诚眼神注视着月夜子。

    “我会保护学姐的！”

    月夜子的肩膀再次跳动了一下。

    她露出一副充满苦恼的表情抬头看着是光。

    而是光猛烈地回瞪过去，几乎要将她的眼睛吸进去似的。

    “相信我！”

    月夜子低下了眼睛，又好几次张开嘴唇——颤抖着睫毛，用快要消失的极小极小的声音说出了六条的真面目和葵的下落。

    光的表情变得阴郁了起来。

    “我知道了”

    是光轻轻地把月夜子的手放回膝盖上。

    接着，

    “我会在学姐出场之前回来的。交给我吧！”

    他从休息室飞奔了出去。

    光也一脸严峻的表情和是光并排着。

    在入口处，差点和朝衣撞在一起。

    朝衣似乎听到了刚才的话，严厉地板着面孔。是光并没有给朝衣说话时间，他用尖锐的声音说道：

    “跟我来！斋贺朝衣！”

    ◇   ◇   ◇

    “赤城君在哪里呢？”

    葵警戒地问道。

    在房间里面摆放着明亮色调的桌子、沙发以及充满异国情调的画和壶。没过脚脖子的地毯上面的毛很是整齐、光亮。微小的垃圾更是一点都没有。

    看起来不像是运送伤员的地方。

    ——赤城君发生意外了，现在正在接受治疗。

    葵在碰面地点等着是光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这样的话，于是很是吃惊地乘上了车。

    但是，乘了很长时间的车后到达的并不是医院，而是一个像是郊外别墅的地方。

    ——好了，进来吧。因为某些原因，不能把他送去医院。但是，已经叫来医生进行治疗了，所以请放心。

    对方用浓郁香甜的声音轻声说道。葵于是带着郁郁的心情走进了门内。

    但是，果然还是很奇怪。

    建筑物里面太安静了，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如同烧着什么一般的淡淡的香甜气味飘了过来，让人感觉也很不舒服。

    “请让我见赤城君”

    这次葵采用比之前都严厉的语气说道。

    “不要急，小葵。赤城君刚刚接受完治疗，由于麻醉作用还在睡着，暂时让他安静一会吧。我去泡茶，小葵你先坐会”

    对方用一副斯文的样子搪塞过去，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葵没打算坐在沙发上，不安和怀疑的念头变得越来越强烈，皮肤也感到火辣辣了起来。

    （赤城君真的在这里吗？）

    说不能送去医院本来就很反常。

    （而且，为什么他会知道赤城君和我的碰面地点呢？）

    虽然他说受赤城君的拜托向她传话，但是冷静想想的话，真的很不自然。

    葵就想试着打是光的手机，在包里翻了一下却没有找到自己的手机。

    （明明出门的时候是带着的）

    突然间，葵感到脖颈附近一下子起了鸡皮疙瘩。

    （难道说，被拿走了？就在他在车站里向我搭话，还帮我把行李拿到车上的时候……）

    虽然自己说着“并不是需要帮忙拿的东西”，马上就要回来了，但是那个时候……。

    心脏像是坏掉了似地开始扑通扑通地快速跳动起来，葵感觉自己拿不定主意了。缠绕鼻间的淡淡香气使得喉咙变得火辣辣一般的干渴、感觉变得敏感的同时思考也变得模糊起来。

    （这个香气是什么……）

    它是从旁边的门那里漏过来的。

    葵注意着不发出脚步声，悄悄地走了过去。稍稍把门打开一点，白烟就从那个缝隙流了出来，如同狭窄的小河一般。

    这跟祈祷仪式时焚烧香料的气味很相似。

    大概是放进了罂粟种子。但是为什么会有那种香气？

    葵将手放在门把上把门开得更大后，香甜的烟雾一下子冒了出来，使得葵小声地不停咳嗽着。

    她眼睛里含着泪，头也晕乎乎的。

    可是——当她看到装饰在门的另一边的房间里的，一幅装在奢华的画框里的画的时候，全身立刻像被浇了水似地变得冰冷起来。

    （那幅画——！）

    那是一幅描绘光站在学校里充满清爽阳光的阶梯上，朝着这边回过头来微笑着的画。

    虽然决定在之前画的风景画里将光的身姿描绘下来，但是因为自己几乎不画人物画，所以怎么也画不好。

    光的鼻子不是这样的。

    光的眼瞳要更加明亮清澈。

    微笑要更加更加地甜美柔和。

    像这样稍微画一点就产生了苦恼，重复着修改，好不容易有了一张画让她觉得……如果是这幅画的话说不定可以拿给赤城君看。

    （那幅画应该是不见了的！）

    虽然朝衣举了很多很多的理由说把画移走了，但葵还是注意到了那是在说谎。应该同样是最近那个把体操服和课本弄不见了、在鞋箱里放进枯萎的花的人把画给偷走了。

    葵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房间里。

    葵被白烟笼罩着，涌过来的淡淡香气令她头晕目眩，于是用手掩住了嘴巴。

    右边有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在其旁边的架子上有一个透明的笼子，里面有一只长满绿色鳞片的变色龙，它正嘶嘶地吞吐着长长的舌头。

    地板上放着朱红色的陶制香炉，烟是从那里面冒出来的。

    床铺上盖着像罂粟花般鲜红的丝绸被套，画就在其旁边的墙壁上装在金画框里装饰了起来。

    因为无论是爬上床铺还是碰到床铺都让葵感觉不舒服而犹豫不决，于是她就从旁边一动不动地抬头看起画来。

    （果然……是我的画呢）

    不仅仅是那幅画。

    有些眼熟的调色板、画笔、体操服还有课本被扔在了垃圾箱里面，葵看到这场景后身体感觉更冷了。

    （做出惹人厌行为的人，不是月夜子小姐？可是明明月夜子小姐从小时候起就很讨厌我，不仅把球根是我和光一起种的郁金香给拔掉，还做出把老鼠尸体放在窗边的事情）

    葵也曾想过，月夜子会和光发生那样的丑闻也是因为光是葵的未婚夫的原因。

    自己就是被月夜子讨厌到那种地步。

    本来右楯和左乙女两家就是围绕着帝门家的竞争对手。一边作为亲戚互相协助，一边在暗地里微妙地对立，这两家之间就是这种奇异的关系。

    因而，葵就想即使自己让月夜子觉得很不高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就是惹人厌行为，在光活着的时候，除月夜子之外的其他连名字也不知道的女孩子们就对自己做了很多。

    对于那些人，每次都感到生气、受伤也是没有用的。

    葵能做的就只是极度蔑视她们。

    那就是因为生长在优越环境里而一直遭受别人嫉恨的葵所不得不学会的处世方法。

    （但是，不是月夜子小姐干的）

    偷走光的画像的人是——。

    （那幅画，画得真好呢……）

    “！”

    浓郁香甜的声音让葵的身体僵硬了起来。

    回过头来，就看到一个拿着装有红茶杯的托盘、还是纤细体型的带着眼镜的青年——光的哥哥——一朱站在了那里。

    他那薄唇浮现出了温和的微笑。

    平凡——被这样评价的一副面孔在摇曳着的牛奶色烟雾中似乎转变成了另外的生物。

    “小葵经常看着光呢，真不愧最喜欢光了”

    那个生物轻轻地接近了过来。

    变色龙在四方笼子里嘶嘶地伸出了长长的舌头。

    “好像还没有完成呢，要是小葵能接着画，我会很高兴的”

    跟光完全不一样的如同蛇一般平板的——不祥的面孔和嘴唇里传出了跟光非常相似的香甜温柔的声音。

    （这个人是谁？）

    肯定不是那个葵所知道的又斯文又经常跌倒撞上东西、为人很好却很平凡的帝门一朱。

    “呐，小葵。为什么要发抖呢？脸色也很苍白呢”

    他又轻轻地前进了一步。

    葵蜷缩着身子，怒视着对方。

    “请不要靠近我。你就是那个偷走画像的犯人吧，一朱先生。不仅仅是画像，其他的东西也是——。还有，赤城君受伤了，被送来这个屋子的话也都是骗人的吧？欺骗我，还把我带来这样的地方，你想干什么？现在马上把我的手机还给我！我要叫车过来接我。”

    在白烟的对面，一朱再次浮现出了微笑。

    他的小眼睛里浮现出了轻蔑之色。

    一朱拿着托盘弯下身子，用柔和的声音对着笼子里正吞吐着舌头的变色龙说道：

    “咦，三之宫，小葵生气了，真奇怪呢。为什么我必须要挨小葵骂呢”

    “请不要开玩笑了。请想想自己做过的事情，好好反省一下”

    烟雾从喉咙里钻进来，头变得晕乎乎的，脚上也使不出力气。要是自己不生气的话，膝盖就好像要倒下来似的。

    （这个香气，不能一直闻着）

    葵感觉到了危险，正想离开房间，放下托盘的一朱就一下子挡在了门的前面。

    “果然还是不明白啊，小葵”

    一朱用敛起笑容的脸轻声说道。

    往下看着葵的眼睛也变得冷冰冰起来。

    “明明是小葵对我做了更加过分的事情。竟然临时取消了跟我的约定，想和赤城君去看画展”

    “那、那是”

    一朱用冰冷的眼神盯着葵，轻轻地接近了过来。

    葵朝后退去。

    烟雾妖异地弥漫着，让人感到全身战栗般的不快感和恐怖向待在烟雾之中的葵袭来。

    受到是光去美术馆的邀请后，自己就以一句“因为学校里有事所以去不了了……对不起”，取消了和一朱去古典音乐会的约定，这的确是事实。

    虽然因为罪恶感胸口感到针扎似地刺痛，但是自己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想和是光和好。

    那个时候的一朱斯文地笑道：“既然学校有事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然而，现在葵眼前的这个一朱浮现出了让人不禁打寒颤般冰冷——妖异的笑容，逼近了过来。

    “呐，三之宫，明明小葵摆着一副好像在说自己完全是个洁白清纯的女孩子的可爱面孔，结果还轻易地伤害别人呢。好可怕啊，好讨厌呢”

    葵一点一点地朝后退去。

    脚后跟碰到了墙壁，心脏发凉了起来。

    在自己的旁边，有张盖着鲜红被套的床铺。在床铺旁边的金画框之中，光正在柔和地微笑着。

    一朱为了堵住葵的退路，将双臂撑在了墙壁上。他的那张平板面孔就摆在了葵的上面。

    淡淡的香甜气味侵入了葵的鼻子、嘴巴以及皮肤。一朱那有些热度的气息喷在了葵的脸颊上面。

    那份不快感和恐怖使得葵那娇小的身子颤抖了起来。

    “不止是这次哦？小葵在那个时候也——拒绝了我”

    一朱眼睛的温度变得越来越低。在葵看来，从他的身体里还冒出了冷冰冰的空气。

    “明明最有希望跟我结婚的对象，是小葵。然而就是因为小葵说了光比较好，对你很是娇纵的爸爸就以你要跟光订婚的缘由拒绝了我母亲的提议”

    ——葵，一朱的母亲说想要你做她的儿媳，你要怎么办？

    那是葵刚刚成为小学生的时候。

    父亲把葵放在膝盖上，这样问道。

    ——光的父亲好像想要葵做光的新娘。一朱和光，葵想要做谁的新娘？

    那时的葵还很幼小，连帝门这个拥有巨大权力的一族、自己的家族跟帝门有着怎么样的关系、以及今后应该怎样交往下去这些事情都不知道。

    即使如此，她还是能够从父亲的口气里察觉到自己的回答会关系到光今后的立场。

    光是情人的孩子。

    好几次都听到大人们窃窃私语说光是“不该被生下来的孩子”。还说本来的话，光是连帝门家的宅院都不允许踏足的身份。

    但是，葵要是跟光订婚的话，光就有了左乙女家作为靠山。

    光的父亲也正因为有着这样的期望，才会非正式地试探光和葵订婚的可能性吧。

    右楯家的女儿和左乙女家的女儿是要成为帝门家继承人的妻子的。

    根据和葵的婚约，周围的人就会认同光是帝门家的孩子。光也就能受到帝门之名的保护。

    虽然葵并没有理解到这个程度。

    即使如此，只要和我订婚的话，光就一定不会再被说什么“不该被生下来的孩子”了。

    葵是这样想的。

    我要保护光。

    所以，她才会害羞得面红耳赤着，像是生气似地弯曲着嘴角，用窃窃私语般细小的声音拼尽全力给出了回答。

    ——和光结婚的话，就能一直和小朝三人一起玩了……所以就光好了。

    婚约是两个父亲擅自决定的。

    周围人都一直这么说。

    实际上，嫁给光或是一朱两人中的一个，是她自作为左乙女本家的长女生下来的时候起，就无法避免的事情。

    但是，在两人之中，选择光的是葵自己。

    在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年之多的现在，还因此受到一朱的责难，使得葵混乱了起来。

    因为一直以来，一朱就作为年长却有些不可靠的温柔大哥哥跟葵接触着，像这样的话更是一次都没有说过。

    然而，在他的内心里对于葵拒绝跟他的婚约的事情感到很仇恨吧。

    在十年里，一直这样！

    在笑脸背后！

    一朱用饱含着轻蔑和厌恶之情的冷冰冰的目光盯视着葵，同时还翘起嘴角妖异地微笑了起来。

    他用浓郁香甜的声音轻声说道：

    “小葵。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小葵了”

    那个瞬间，似乎连一朱吐出的气息都冻住了。麻痹般的恐怖穿过她的背脊，使得她手脚僵硬，口中发干，连呼吸都停住了。她感觉心脏好像被上了毒的爪子给狠狠抓住了，使得她几乎要发出悲鸣来。

    至今为止，自己也曾被人嫉妒过。

    也有喜欢光的女孩子们用刻薄的语言向自己发泄过。

    但是，那些都无法与这相比，他向自己显示出的这种肮脏且极其歪曲的恶意和讨厌，使得葵战栗了起来。

    “但是，你是光最宝贵的女孩子呢。我也来好好珍惜你吧”

    一朱的手温柔地抚上了葵的脸颊。

    像鱼鳍般濡湿着贴上来的手所带来的感觉使得葵的皮肤再次起了鸡皮疙瘩。

    （不，不要碰我，感觉真恶心）

    明明从心底里只感觉到厌恶，然而却发不出声音来。

    “我知道的。小葵的身体仍旧是很美丽的。跟只不过是光的欲望对象、肮脏不堪又非处女之身的月夜子妹妹不一样。光唯独对于最爱的小葵，连一次亲吻也没有，很珍惜地保存着呢。不过，真是活该呢，光已经死掉了，他已经无法永远得到这么漂亮纯洁的小葵了”

    （他在说什么？不、不、不要再碰我了）

    湿漉漉的手抚摸起葵的下巴和耳朵，还将葵那干爽直顺的黑发捧起、落下。

    “啊，果然女孩子还是黑发的好。小葵的头发又细直又柔软，就跟丝线似的。跟红锈色头发的月夜子妹妹就是很不一样呢。把不想要的月夜子妹妹硬推给我，真是烦透了，不过因为能娶到光最爱的小葵，我就原谅下月夜子妹妹吧”

    “我、我才不会嫁给——你”

    葵好不容易这样说道。

    但是，一朱只是感到很可笑似地发出咯咯的声音笑了起来。

    “你不会是想跟那条毛色难看的赤犬交往吧？小葵跟那条狗身份差太远了。就因为那条狗说什么自己是光的朋友，所以就出于怀恋光的原因而以心相许？真傻啊，小葵。那样没教养的畜生跟身为公主大人的小葵是绝对不可能结合的。啊哈哈，太可笑了~~~，三之宫。那样的癞皮狗跟小葵！”

    赤城君才不是什么癞皮狗。

    明明自己害怕得不得了以至于连脚都在颤抖，可是当一听到他说起是光的坏话，葵就生气得连大脑深处都发热了起来。

    她通过双手用力地将一朱推开。

    “赤城君要——比你出色得多了！你要是瞧不起赤城君的话我是不会允许的！”

    跟教养什么的无关。

    跟身份什么的无关。

    赤城是光这个男孩子又直率又真诚，还是个温柔的人，这些事情葵都是知道的！

    一朱虽然踉跄了一下，但马上就抓住葵的肩膀，把她摁回到墙壁上。

    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一朱的手指嵌入了葵的肩膀里。

    头碰上了墙壁，使得她感到眩晕起来。

    “你在袒护什么！呐，为什么要袒护那样的家伙？呐，明白自己的立场吗？呐！呐、呐、呐、小葵！”

    一朱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将脸凑了过来，还用尖锐的声音执拗地发问。葵感到肩膀和头部一阵阵地疼痛，心中充满了恐怖。

    在笼子里面，变色龙无机质地从喉咙里发出鸣叫。

    “适合小葵的对象到底是谁，让我来告诉你。虽然我非常讨厌小葵，以至于想抓起那头漂亮的头发扯来扯去，不过还是原谅你了。我会一生把你放在身边，每天都用黄杨木梳梳头，在衣服和头发上都熏满香料，当作人偶一样珍惜的。来，光也会祝福自己最爱的小葵跟我结合的瞬间吧”

    在俗气的金画框里面，光正用清澈的眼瞳注视着葵。正当一朱陶醉地眯起眼睛的时候，传来了一句粗鲁的声音：

    “光才不会祝福你！”

第四卷 胧月夜 第九章 月光飘飘摇摇落下

    在这个低级趣味的房间里有盖着红色被套的床铺、装着变色龙的笼子、镶着乱七八糟装饰的巨大镜子之类的东西，同时屋子里还笼罩着白色烟雾，散布着淡淡的香甜气味，真是一副糟糕的景象。

    墙壁上装饰着放在华丽的金画框里的光的画像。

    葵站立着颤抖着身子，她的后背被压在墙上，而一朱保持着将手放在葵的下巴上的样子，把脸转向了是光这一边。

    “赤城……君”

    葵用饱含着泪水的眼睛叫着是光。

    这个时候，是光已经来到一朱跟前，将一朱从葵那里拉开，还让他在地板上摔了个狗吃屎。

    接着是光又踢翻了正冒着烟雾的香炉，将窗户开到最大。

    一脸严峻表情的朝衣在是光之后走了进来，将葵拉到身边。

    “小朝……！”

    “已经没事了，葵”

    朝衣用安心的声音说着，同时还紧紧抱住了葵。

    光那僵硬紧张的表情也终于松弛了下来。

    “太好了，葵小姐”

    是光以一副要用后背保护葵她们的样子站立着，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他就以这样的气势怒视着一朱。

    蹲坐在地板上的一朱皱起了眉头。

    “明明是上了锁的……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跟管理人说这里有诱拐犯，让他把锁打开了”

    紧紧抱着葵的朝衣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比起身为主人的我，居然更优先听从于朝衣妹妹，我要开除他”

    似乎不知道自己所做行为的严重性，一朱用不满的语气说道。是光对此更是感到气血涌上头顶。

    （这个双重人格的眼镜混蛋！）

    “这次的事情全都是你设计的吧！利用学姐把葵从我那里引开，装作谈心的样子，想让她依从自己。一朱！你就是六条吧！”

    头条说过一朱的母亲是右楯家的女人。

    右楯本家有一个祭祀蜘蛛的祠堂——。一朱也应该听说过跟右楯家女人有关的蜘蛛诅咒吧。

    于是，自己就成为了“六条”。

    为什么六条到“现在”才出现呢？

    那是因为由于光的死，葵的未婚夫的位子就空了出来。

    也因为葵开始对身为光的友人的是光敞开心扉了。

    对于迷恋着葵的一朱而言，是光是个碍事的家伙。所以，才设法让他接近别的女人而受到葵的讨厌。

    在那个游园会也是布下了周密的安排困住是光——诱导葵——设下了圈套。

    在现代复苏过来的蜘蛛后裔——月夜子所畏惧的六条，就是这个乍一看还是很平凡的一朱。

    （然而，我却认定学姐喜欢这家伙什么的。真是大笨蛋啊）

    最后，竟然还想撮合月夜子和一朱。

    是光回想起自己曾得意忘形地对光大说一通什么“我的恋爱技巧稍微有些提升了，这次你就不要说话好好看着吧”，就感到惭愧得想在地板上打滚。

    “你在说什么。我一点都不懂呢”

    一朱还在厚颜无耻地死撑着。

    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墙壁上有光的肖像画，垃圾箱里有葵的私人物品，不仅仅是那些，在镜子旁边有一团像是动物尾巴似的黑毛，实际上那正是假发。

    是光抓起假发就朝着一朱的头扔了过去。

    漆黑的头发在空中飞过，盖在了一朱的头上。长长的黑发松弛地将一朱的脸部遮住了。

    “证据确凿，别给我装傻了！你这个女装癖的大变态！”

    一朱用甜美的声音嗤嗤地笑了起来，使得是光不由得吃了一惊。

    被朝衣抱着的葵哆嗦了一下，朝衣也很是可怕地板起了面孔。

    对于这个正以和自己一样的声音笑着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光通过紧张的严厉眼神注视着他。

    一朱并没有把胡乱耷拉在自己脸上的假发拿下来，而仍旧是蹲坐在地板上嗤嗤地继续笑着。那并不是因为觉得可笑而笑，听上去更像是对于比自己卑下的人的嘲笑。

    那副脸部被假发遮住着、同时还用浓郁清澈的声音笑着的样子仿佛是潜藏在黑暗里的鬼魂一般。

    “竟然被月夜子妹妹背叛了呢~~~。明明那个孩子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是老老实实听我话的仆人呢。同光开始交往失去了处女之身以后，好像误会了什么变得得意忘形起来，结果完全变成女流氓了。明明月夜子妹妹就只是个连头发也是难看的红锈色的‘废物’呢”

    光僵硬着面孔大叫道：

    “月夜子的头发才不是红锈色！那是和红色垂枝樱花一样美丽的红色！”

    是光的喉咙里也涌出了怒气：

    “闭嘴！变态！不要用肮脏的嘴巴来侮辱学姐！学姐才不是什么废物！她是有着非常漂亮红发的、光的重要的女人！才不是让你随意驱使的女人！”

    一朱翘起了嘴角。

    “你是从哪个未开化地方来的野蛮人吗？不知道吗？那就让我来告诉你”

    他用像女人般纤细的手指将盖在脸上的黑发一下子拢了上去。

    狭窄的眼瞳魅惑般地盯着是光。

    “我可是无论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人啊”

    接下来的一个瞬间，是光的拳头就砸在了一朱的鼻梁上。

    假发掉落了下来，一朱后仰着在地板上滑行着，头撞在了墙壁上面。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音。一朱用双手捂着脸呻吟了起来。

    大概鼻子里面断掉了吧。从手指之间的缝隙中流出了鲜红的血液。一朱用镜子查看自己的脸，当看到眼睛下面部分都被血给染红了的时候，一朱立刻大声地叫喊了起来：

    “脸、脸！我的脸！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大概是经受了很大的打击，他用双手遮住脸，在地板上面到处打滚着。

    是光一点都不同情他。

    “不管是葵还是学姐，你要是再向她们出手的话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揍你！因为我可是语言不通的野蛮人！”

    是光这样宣传着，接着又说道：

    “这个也要还给我们，把朋友的画像放在像你这样卑鄙的家伙的房间里什么的，真让人感觉不舒服”

    是光从墙壁上把光的画像连同画框一起拿了下来，接着将画夹在腋下，和葵、朝衣一起离开了建筑物。

    朝衣家的车就停在了门的前面。

    葵大概是感到非常害怕吧。她一边被朝衣扶着，一边露出苍白的脸色低着头。时不时紧紧闭上眼睛，颤抖着身子。

    光似乎也很是担心。

    是光也感到胸口很是疼痛。即使如此能平安无事地把葵救出来真是太好了。

    接着，到了车子的前面，朝衣突然用很不高兴的冰冷眼神看着是光。

    “感觉真不爽”

    她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轻声说道。

    到这种时候她还想来挑衅吗，是光心头火起。朝衣将脸绷得更紧后对是光说道。

    “明明是我想揍他的，你却抢先一步揍完了”

    （诶？）

    想揍他……这家伙是想对一朱吗？！

    就在是光目瞪口呆的时候，朝衣和葵一起乘上了车。

    等她迅速地将光的画像从是光手里拿走后，就那样关上车门开走了。

    “喂！让我也乘一下啊！”

    在这个茂密地生长着绿色植物的清静的地方，是光叫喊道。

    ◇   ◇   ◇

    （赤城！太慢了！你在干什么啊！）

    帆夏在大厅里焦急地等待着是光的出现。

    （发表会快要开始了啊）

    自己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打是光的手机，但是马上就切换成留言电话，无法接通。

    （不会又忘了充电了吧！）

    明明希望是光在月夜子站上舞台之前来鼓励月夜子的。

    在休息室里看到的月夜子穿着乡村姑娘的服装，头上戴着黑色的假发，脸上还被涂成一片雪白，她正以这样的一副样子低着头。

    月夜子非常的憔悴，她玩弄着在胸前交叉着的双手，好几次改变交叉的方式，痛苦地吐出气息，咬着嘴唇，低着眼睛。

    明明昨天放学后在社团教室分别的时候，她的声音和表情都是那么开朗，看上去似乎已经完全振作起来了。

    和赤城，发生什么了？

    虽然在回去的时候，样子稍微有些奇怪……在那之后，她和赤城都说了些什么？

    心中很是骚动不安，帆夏想起了在休息室里的交谈。

    “月夜子学姐的话，一定会跳得很棒的。昨天也真的是让人很着迷。啊，我带来了葛粉糕作为慰问品。稍微尝一点吗？吃了甜的东西会让人放轻松的”

    帆夏以她的方式拼命地想让月夜子的心情好起来，可是，

    “谢谢……但是不用了”

    月夜子就只是用紧张僵硬的声音这样回答道。

    “式部同学，赤城君他已经来了吗？”

    “不，还没看到他”

    “是吗……”

    月夜子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暗。

    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月夜子是在等待着是光的到来。

    因而，帆夏也为了能在是光出现的时候马上把他拉到休息室去，就这样在大厅里等待着，但是开演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小帆，差不多该坐到位子上去了。在舞台开始表演后再进场的话，会很显眼的”

    美智留过来叫自己了。

    “唔……嗯”

    帆夏一边回过头朝着入口的方向看着，一边踏出沉重的脚步走了起来。

    （赤城，你能赶上的对吧……。真的会来的对吧）

    ◇   ◇   ◇

    （登上舞台真是可怕）

    在没有其他人的休息室里，月夜子交叉着双手颤抖了起来。

    （像这样的手，又会把扇子掉下来的）

    就在刚才，朝衣用冷淡的声音给月夜子的手机打来了电话。

    她说葵已经平安无事地受到保护了。

    “你的前未婚夫真是无可救药的变态。你竟然会听从那样无聊的男人的话，只会让人觉得真是白活了”

    同时还辛辣地加上了这样的话。

    “为什么要低三下四地遵从于那样的男人？趁早把他给甩了怎么样？”在她的话里面，月夜子也感觉到了像是这样的朝衣风格的斥责。

    但是，月夜子在一朱身上所感受到的恐怖，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去除的东西。就是在自己对是光说出了葵所在的地方后，月夜子还是一直颤抖个不停。光是想到自己会受到一朱怎么样的惩罚，月夜子就产生了一种如同蜘蛛在全身胡乱地爬来爬去般的感觉。

    虽然周围人一直认为一朱是个平凡斯文的人，但那并不是真正的一朱。

    一朱的本质是只非常固执的蜘蛛。

    从小时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起，月夜子就很害怕一朱。

    因为一朱的母亲和月夜子的父亲是堂姐弟，所以在右楯家举办宴席的时候，一朱被母亲带来了。

    年长的纤弱少年在大人们面前，给人感觉教养很好，表现得像个老实安静的孩子。

    但是，一到和月夜子两人独处的时候，他就会拉着月夜子的头发仔细地看，并说道：

    “真是跟红锈一样肮脏的头发啊”

    而且他还会浮现出微笑。

    月夜子震惊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的头发就跟红锈色一样难看。

    一朱的话语好几次好几次在耳朵深处回响着，使得她盖着被子压低声音哭了起来。

    自那以后，月夜子就变成了羞于被别人看见自己的红锈色头发、总是静静地藏在角落里的极为内向的孩子。

    对于和一朱的见面，也是尽可能地避免。

    可是，就在月夜子升入平安学园附属小学的那一年，她就和一朱定下了婚约。

    从那以后就是地狱。

    一朱每次见到月夜子，都会用极其失望的表情看着月夜子的头发，喃喃说道：

    “明明和光订婚的左乙女家的小葵有着非常漂亮的笔直黑发。为什么月夜子妹妹的头发，是那么难看的红锈色呢”

    每次，月夜子的胸口都会紧紧地收缩起来。

    不仅仅是那样。

    有一次，月夜子穿着一件父亲从法国带来的镶有饰边的连衣裙，戴着缠有丝带的帽子，而一朱就对她微笑着这样说道：

    “脱掉衣服，月夜子妹妹。因为那件连衣裙和帽子都完全不适合月夜子妹妹嘛。肯定是我穿起来更加合适”

    月夜子无法说不要。

    她低着头脱掉衣服，就剩下了一件单薄的宽松内衣。

    一朱穿上了月夜子的连衣裙，戴上帽子，看着镜子并轻飘飘地将裙子下摆伸展开来转了一圈之后，就摆出一副很满足的表情，

    “看，还是我穿着更~~~~~~加漂亮”

    他说了这样一句话之后，就保持着那幅样子出了门。

    于是拔掉葵家的郁金香的行为就成了月夜子的恶作剧，那天晚上月夜子还受到了父母的责备。

    拔掉郁金香的女孩子似乎和月夜子一样穿着连衣裙，戴着帽子。

    “那是一朱哥哥干的”

    月夜子鼓足勇气这样说道。但是，父亲说着“不要跟我说蠢话”，更加生气了起来，而母亲叹息着说道“把过错怪到别人身上真是丢脸”。甚至连一朱都对自己叹了口气：

    “我本以为月夜子妹妹不是会做那样事情的孩子呢。但是却为了不想被挨骂甚至还说了谎，我真是失望呢”

    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

    月夜子领悟到这样一件事情，心情也变得很是绝望。

    以这次事件为契机，决定去英国学校学习的时候，一朱也用斯文的笑脸对她说道：

    “要成为我妻子的人，是个长着红锈色头发的缺乏魅力的女孩子，不仅头脑不好，还不懂礼仪，这些要是被大家知道的话，丢脸的是月夜子妹妹呢。去英国学习是为了月夜子妹妹自己呢。”

    和家人分开，孤身一人在英国宿舍里生活，让她感到寂寞得不得了。为什么只有自己会遇到这么倒霉的事情？月夜子在宿舍里的床铺上经常哭泣着。

    是因为我的头发是红锈色的所以才不行吗？

    要是自己是长着干爽黑发的女孩子的话，就能受到大家的珍惜了？

    虽然能够在暑假和圣诞节的时候回国，但是当一朱见到个子长高了、胸部也丰满起来的月夜子的时候，他还是以一副沮丧的样子如此说道：

    “你知道吗，女孩子要越小才越受男孩子的欢迎。明明小葵又娇小又纤细，可月夜子妹妹却还在长高？胸部也大得看上去非常下流，还是用内衣控制下大小比较好呢。小葵的胸部可是非常秀丽可爱呢”

    从那以后月夜子也是经常被一朱命令把衣服脱了交给他。

    “因为我穿起来要比月夜子妹妹更合适呢”

    一朱必定会如此说道。

    他以那副样子外出，不仅把老鼠尸体放在葵的家里，似乎还继续着无差别地将毫无关系的人家的花给拔掉的行为。

    “为什么要把花儿给拔掉呢”

    有一天，月夜子战战兢兢地问道，于是一朱一下子翘起嘴唇，用甜美的声音回答道：

    “因为这样很开心。它们很容易被拔掉，掉下来就变得七零八落难看起来”

    一朱欢喜地眯起眼睛，在唇边露出了冰冷的微笑。那副表情使得月夜子毛骨悚然起来。

    右楯家祭祀着的蜘蛛——。

    她觉得那个化身“六条”仿佛正寄宿在一朱体内，同时也感到蜘蛛所吐出的银色丝线缠上了她的喉咙并将喉咙紧紧勒住了似的。

    即使在英国，自己也无法从一朱那里逃开。

    一朱所吐出的丝线经常缠绕着自己。

    她是这样觉得的。

    等长大以后，同班同学们开始热衷于恋爱的话题。

    但是，每当看到她们脸颊晕红着很是起劲地相互交谈的时候，月夜子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朱那带有湿气的软绵绵的笑容。

    我不被允许像大家那样恋爱。

    因为将来回到日本，就只能和一朱结婚。

    我一生都无法恋爱。

    从这个时候开始，月夜子就拜了来英国进行舞蹈修行的君影流的代理师傅为师。

    虽然是为了学习礼节方式，但月夜子却渐渐地喜欢上了跳舞本身。

    即使如此，当跳起以恋爱为题材的舞蹈的时候，她就会感到胸口堵塞起来，脸色变得很阴暗，手脚的动作也跟着会变得很生硬。

    “月夜子的舞蹈里没有‘色彩’呢。要是谈一场恋爱的话跳舞方式是不是也就能改变了”

    老师是带着很随便的心情这样说的吧。

    但是，月夜子却感到胸口要裂开来似的。

    明明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没有恋爱。

    未来只是一片黑暗，跳恋爱舞蹈的时候也变得更加的痛苦难受。

    就在这样的时候，月夜子在春假回到了日本，并在晚上的游园会上见到了葵。

    虽然小时候远远的看过一两次，但是长大之后的样子还是第一次看到。

    一朱赞赏不已的黑发典雅地绕着那白皙的小脸，并从纤细的肩膀开始唰唰地垂到小小的胸部以及苗条的腰身，每当葵动的时候都会清爽地摇动着。

    无论是眼睛、鼻子还是嘴唇，都像是人偶一般惹人怜爱。周围注视着葵的大人们的眼睛也都露出了陶醉般的温柔。

    “我家的葵以前就很喜欢光君了。就因为她缠着我无论如何都要光君，我才没办法的”

    由于父亲的话语，葵将眉毛严厉地竖了起来，反驳道：

    “才、才没说那样的话。光什么的又花心又狡猾，动不动就跑到漂亮的女性身边，我最讨厌他了”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还面红耳赤地辩解着：

    “我要是取消婚约的话，光就会变得更加花花公子的，我是没办法才和他订婚的”

    葵的这副样子让月夜子知道她其实对未婚夫喜欢得不得了，这使得月夜子更加无法再看下去了。

    好羡慕葵！

    好羡慕爱上未婚夫的葵！好羡慕因此而受到周围人祝福的葵！

    月夜子感到全身刺痛着，泪水涌了上来，喉咙几乎要裂开来似的。

    内心像是受到扭曲般的痛苦难受，她逃也似的朝着没有人影的昏暗的地方走去，看到只有一棵没有花的樱花树孤零零地受到月光的照耀，压抑着的感情顿时涌了出来。

    我就跟这棵树一样。

    没有任何人在意，连花儿都没有绽放就被忘却了。

    但是——但是，我也真的很想恋爱。

    眼泪几乎要掉下来，月夜子仰着头看着浮在树木枝条间的月亮，朦胧模糊的月亮实在太高、太远了，没有发芽的粗糙的树木枝条也很是冷淡寂寞——眼泪更是涌了上来，月亮也在朦胧地摇动着。

    好想恋爱。

    好想恋爱，就一次也可以。

    好想成为谁的重要的人。好想来一场停住呼吸般激烈的爱情。

    明明那个月亮化作美丽青年的样子降临下来的话就好了。明明把我紧紧抱住就好了。明明那样的话，那个瞬间连生命也可以不要。

    月夜子含着泪，用沙哑的声音吟诵着在跳舞的时候学到的歌。

    “如果是神明大人的话……请飘飘摇摇地……降临……究竟是什么样的神明大人……在害羞呢”

    天空的神明大人。为什么不降临到我的身边来呢？

    是因为我是有着红锈色头发的丑陋女孩吗？

    就算怎么祈愿，像童话故事般的事情也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樱树枝条微微喧闹起来，在树干的对面，一个受到淡淡月光笼罩的纤细美男子现身了。

    “刚才的，是《梁尘秘抄》对吧。这是新人巫女向神祈求说‘请不要害羞快快降临吧’的歌呢。你在呼唤什么样的神明大人呢？”

    他用浓郁香甜的声音问道。

    那声音跟一朱很是相似，使得月夜子动摇了起来。

    同时，月夜子又想起来大家谈论着的一朱的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虽然声音跟一朱一模一样，但是比起一朱来要更加美丽，是个有着清澈的眼瞳、充满了让女性为之着迷的耀眼夺目的魅力的、拈花惹草的少年。

    帝门光——！这孩子就是？！

    那正是——邂逅。

    光说他正在看花。月夜子说并没有开花呀。于是光回答道今后会开的，接着还赞赏了月夜子的头发仿佛红色垂枝樱花一样美丽。

    月夜子觉得从那个时候起一切都改变了。

    到了红发伸长到胸部下面的时候，月夜子已经不再将那头发认为是难看的红锈色头发而隐藏起来了。

    仿佛束缚住身体的丝线被切断了一样，月夜子的手脚变得能自由活动了，舞蹈也进步到连老师都为之惊叹，周围人看月夜子的目光也改变了。

    光改变了自己。

    光让月夜子绽放了。

    所以只要光还在，月夜子就没什么害怕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大胆行为自己也敢于去做。

    然而，光却死掉了。

    就像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样，照耀着月夜子的光芒也消失了。

    接着，那只蜘蛛——六条对茫然不已的月夜子轻声说道。

    ——说废弃婚约的人是母亲，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同意过。但是，要是能得到小葵的话，我就不要已经被光弄脏的红锈色的月夜子妹妹了。所以月夜子妹妹要协助我才行。诱惑那条叫赤城是光的癞皮狗，把他从小葵那里引开。这样的事情，对不是处女的月夜子妹妹来说很拿手吧。

    月夜子感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似的，身体也突然变得无法动弹起来——。

    在此之前以为自己已经能够从六条的控制下逃脱是完全错误的。自己到现在仍然还是被囚困于这只蜘蛛的丝线里。无法动弹的指尖、无法发声的喉咙以及无法移开的眼瞳都告诉了自己这一事实。月夜子再次被推入了黑暗的世界之中。

    接近是光，在游园会上故意在葵的面前跟他亲吻。

    受到一朱的要求脱下制服，交给他。还回来的制服沾上了淡淡的香甜气味，月夜子感到很恶心用水搓了好几次。

    和是光去热带植物园的那一天也是因为看到蜘蛛，使得月夜子想起了一朱对她说过要她在社团教室脱掉衣服等着。

    在他得到光的肖像画后，很高兴地还回来的制服上，果然还是有着淡淡的气味。月夜子就那样穿着制服在游泳池的淋浴室里一边浇着冷水一边哭泣着。然后，月夜子对于担心着这样的自己的是光道歉了好几次。

    对不起，赤城君，对不起。

    一朱对于葵的贪恋并不寻常。

    ——我想要光最爱的东西。

    一朱用妖异的目光轻声说道。他的样子既是人又不是人，正是蜘蛛的化身。光是想象葵会遭受到什么样的不幸，月夜子就感到呼吸几乎要停止似的。

    不能让葵也落入一朱之手！

    但是一朱好可怕。

    自己无法反抗一朱。

    希望谁能注意到一朱的企图。

    当月夜子用是光的手机给葵发短信，而葵又发来回复的短信的时候，仅仅把葵的短信删掉，留下这边发过去的短信就是在打赌。

    葵拒绝了跟一朱先前的约定，而去和是光出门的事情使得一朱前所未有地大发雷霆。

    ——不可饶恕呢~~~，三之宫！那样的红毛野狗竟然和小葵约会什么的！

    ——小葵也真是轻佻。明明光才刚刚死掉，就对其他的男人动心了。

    ——而且，又是跟小时候一样瞧不起我。

    ——明明因为小葵是光的最爱，又可爱又娇小还长着黑发很是特别，我才温柔地对待她的。真是令人讨厌呢，三之宫。

    ——可能小葵需要教育一下呢~~~。

    ——没关系，我不会做过分的事情的。小葵可是光的最爱呢。我只会把她放在漂亮的箱子里，很珍惜地照顾她的。实在等不到大学毕业了，马上让她成为我的新娘吧。真是期待呢，三之宫。

    他浮现出妖异的微笑，黏糊糊地一个劲地用手摸着、用脸蹭着装有宠物变色龙的笼子，对于这副异常的样子，月夜子好几次忍住没有发出悲鸣。

    受到父母和朝衣的保护，在纯粹培养下成长的葵能忍受得了这种恐怖吗。

    葵会被一朱玩弄，并受到乱七八糟的对待吧。光最珍惜的花儿会被一朱采摘下来蹂躏吧。

    ——拜托了，赤城君。请注意到。

    不能再将是光卷进来了，月夜子对自己说道。但是，因为是光用认真的目光叫自己“学姐”，所以不知不觉就想向他寻求帮助，于是她拼命地祈愿着。

    是光来了。

    从沉浸于对六条的恐怖的月夜子那里引出了话语并救出了葵。

    太好了。

    光最后选择的女孩子可以不用成为六条的牺牲品。

    真是太好了。

    希望至少只有葵能保持着光所珍爱的纯洁白花的样子。

    （但是，我仍旧被六条囚困着）

    就是想停也停不了手指的颤动。

    身体像是被沾到的丝线束缚在地面上似地沉重。

    忍不住去想一朱——六条的事情。

    耳朵深处传来的“红锈色头发真难看呢”这样的甜美的轻声细语并没有消失。

    （光……为什么死掉了呢。你不在的话，果然我还是不行的。我就会变得这么的软弱，就会变回红锈色头发的小姑娘）

    在舞台跳舞的时候，光总是会为自己做一个巫术。

    他会温柔地牵起月夜子的手，用纤细洁白的指尖在月夜子的手掌上画一个圆圆的月亮。

    ——来，这样就没事了。月亮不会被云层遮住的。它会在你的上方明亮地照耀着的。

    柔和的笑颜。

    很舒服地传入耳朵中的甜美温柔的声音。

    就跟他说的那样，光总是会在观众席上明亮地照耀着跳舞时的月夜子。

    并比谁都要更赞颂月夜子。

    （只要你活着就好了……光。只要那样就可以了……即使你深爱的是其他人）

    光不在的世界又黑暗又寂寞，根本无法跳舞。

    同门的女孩子过来催月夜子说：“已经到你出场了。请快一点”

    月夜子缓缓地站了起来，朝着舞台走去。

    从舞台侧面看过去，那里打着灯光很是明亮。年轻的女孩子们穿着一样的黄色和服，扮成油菜花很是可爱地舞蹈着。

    然而对于月夜子而言，那里看上去就像是没有月亮的黑夜一样昏暗，使得她手脚都缩了起来。

    （好可怕）

    蜘蛛从黑暗之中爬了过来。

    不仅仅是一只，而是无数只。

    它们窸窸窣窣地在舞台上面爬动着。

    （光，救救我。光）

    跳不起来。

    我跳不起来。

    “月夜子小姐。请出场！”

    听到这样的声音，使得月夜子吓了一跳。

    明明在这首曲子的一小节结束时，自己应该要一边跳着舞一边登场的，可是时机却完全延误了。

    月夜子慌忙走入了舞台。

    （怎么办，脚不听使唤。手也很不灵活。声音更是完全听不到）

    越是焦急，身体就变得越是沉重。

    指尖的颤抖还没有停止。

    两层的观众席已经完全坐满了。

    但是，光却不在那里。

    照亮舞台的温柔月亮已经不再升起了！

    就在这个时候——二楼的观众席里面的门打开了，一个少年闯了进来。

    他赶得相当急吧。

    他很痛苦地上下抖动着有点弯的肩膀。

    发梢很尖的红发乱七八糟地蓬乱着。

    （那是……）

    月夜子的目光移向了少年。

    少年在过道上快步走着，来到了阳台的最前面，然后在那里朝着呆立在舞台上的月夜子高高地举起了右臂。

    （赤城君……）

    僵硬着脸颊、很不高兴地闭紧嘴角的那张面孔在月夜子的脑海里鲜明地浮现了出来。

    有着蓬乱的红发、锐利的目光——又粗鲁又老实又直率的光的朋友。

    ——我会在开演之前回来。

    他这样说着，就飞也似的跑掉了。

    ——我一定也会来看舞台表演的。

    他用笨拙的语气告诉自己。

    那个少年将朝天举着的右手握成拿笔的样子，慢慢地绕起了一个大圈。

    他在观众席上画起了圆圆的月亮。

    ——明天最能感动观众的人是学姐。

    ——我会代替光待在观众席上睁大眼睛看着的！

    从云层的缝隙间透过来的清澈月光，像是静静地洒落下来一般，在充满黑色的昏暗空间里产生了温柔的光芒。

    微弱的光亮也照进了月夜子的心中。

    无论是脸还是性格跟光完全不同的光的朋友——代替光为自己画了月亮。

    那是漂浮在夜空中的、散发着淡淡光辉的胧月——！

    身体突然变得轻巧了，月夜子很自然地开始跳了起来。

    （啊……我在跳舞）

    （赤城君）

    （我能跳舞了）

    月夜，受到樱花花瓣的引诱，来到野外的乡村少女。

    很开心地用手掌接住翩翩飘舞着落下来的樱花花瓣。

    还未曾知晓恋爱的纯洁少女。

    从京城来的业平出现在了这样的少女面前。

    少女立刻迷上了有着温柔眼神的风流贵公子。

    仿佛是沉醉于初恋一般，她缓缓地继续起舞着。

    简直像是在地板上滑行一般移动着的脚尖。

    柔软地弯曲着的手臂。

    害羞地倾斜着的脖子、肩膀。

    连稍稍抓着和服领子的指尖上也充满了柔和清静的月光。

    知晓恋爱这件事情让她喜悦得不得了。

    喜欢上这个美丽高贵的人让她喜悦得不得了。

    幸福得不得了。

    月夜子带着这样的愉快开朗的心情朝着观众席微笑了起来。

    抬头看着月亮的眼瞳——。

    那个在前方站着的，正是来实现光的约定的少年。

    在认真诚挚的他的上面，朦胧地浮现出了温柔地微笑着的光的身影，耳朵深处也传来了浓郁香甜的声音。

    ——呐，月夜子。一定会有很多的人从远方过来看你的。他们会被花儿舞动的样子、树枝摇动的样子、你的一举一动给迷住的，还会发出幸福的叹息。你是花园里最美丽的花朵。

    （光，你来我家的时候，我很开心）

    （说没什么好怕的，还温柔地握住我的手，我很开心）

    （赞赏了我的头发，我很开心。跟我约定一定会在观众席上看着跳舞时的我，还会最先称赞我，我很开心）

    （每次你在我的手掌里画月亮的时候，我都会很高兴很激动。我都能够变得勇敢，能够比谁都要更美丽地跳舞）

    清澈的月亮轻轻地抱住没有花儿的寂寞的大树，还用灿烂的声音喃喃说着：“花儿总有一天会开的”。那个月亮现在也在照耀着月夜子。

    还将清澈的光芒不断地倾注在月夜子的上方。

    这是光的朋友告诉自己的。

    自己和光的约定还在继续着——。

    ◇   ◇   ◇

    是光站立在阳台前，注视着光的“花儿”。

    她惹人怜爱地弯曲着手臂、挥舞着手、唇边绽放出微笑并露出害羞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十四、五岁的纯情少女一般，将人吸引得无法移开视线。

    （学姐，真的超漂亮！）

    光也在是光的身边看着跳舞的月夜子，陶醉般地眯起了清澈的眼瞳。

    接着，他很自豪地说道：

    “看，是光。那就是我在花园里的最为美丽的红色垂枝樱花啊”

    ◇   ◇   ◇

    （对，只要我还记得跟光的约定，月亮就会永远地在我的上方闪耀着）

    每当举起手的时候、每当歪起脖子的时候、每当踏出一步的时候，都会想起光的事情。

    想起光给予的幸福。

    想起光给予的爱情。

    ——花并没有开呀。

    ——今后会开的。在这枝条上会开满最美丽的樱花的。我就是看到那样的樱花了。啊，多么美丽，真是期待呀。

    ——你的头发。真是红得漂亮呢。要是留长的话，一定会变得像红色垂枝樱花一样的。真想看看哪。

    月夜子并不是光的最爱。

    但是，那样的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

    可以肯定的是，光是爱过月夜子的。

    在邂逅的那个夜晚，月夜子祈求着想要恋爱以至于连胸口都几乎要烙下印痕，而正是光实现了月夜子的这个愿望。

    （是啊，我是和漂浮在那个天空中的月亮相爱着呢）

    究竟有几个女孩子有过那样的恋爱呢？

    又有谁让自己体会过那样的心跳、头晕以及欢愉呢？

    （然后，唯独现在这个我正在跳舞的时刻——月亮呀，请再一次降临到我的身边来）

    月夜子抬头看着漂浮在观众席上的胧月，并没有胆怯地哀求，而是娇艳地微笑着，呼唤着。

    她打开淡红色的扇子，在面前轻轻地摇动着。

    春之精灵们一边跳着舞，一边在月夜子的身后帮月夜子穿上新的衣裳，并摘下假发。

    布满了樱花的、下摆很长的金红两色的豪华衣服出现了，代替了乡村姑娘的朴素打扮。往上梳扎的头发被解开了，像是变红的樱花一样染成了红色，一边散发着光泽一边从胸口、背脊上倾泻而下。

    平凡的乡村姑娘变成了春之女王、樱之精灵。

    观众席上发出了巨大的叹息声，赞赏的眼神投向了月夜子的全身。

    那个瞬间，月亮飘飘摇摇地降临到月夜子的心中。

    光降临到月夜子的心中。

    他在月夜子的心中微笑、在月夜子的心中轻声细语、在月夜子的心中呼吸。

    ——垂枝樱花的花语呢，是优美的人哦。

    ——很适合月夜子。

    不仅身体各处都感觉到了震撼心灵般甜美的感觉和幸福的痛楚，月夜子还将其紧紧拥抱住了。

    （即使神明大人为我准备了更加温柔平淡的命运，我也会将其拒绝的）

    （即使是葵小姐，我也并不想和她交换命运）

    因为寂寞和痛苦而感到撕心裂肺的事情，在今后也会有吧。

    因为怀恋光，一个人抬头看着月亮哭泣的事情也是。

    但是，在人们面前要擦掉眼泪展露漂亮的笑容。

    因为我是花园里最为美丽骄傲的花儿呢。

    今后也要一直做那样的花儿。

    谁都不由得称赞那份美丽——优雅，艳丽的身姿甚至还能传达到遥远的地方。连使花盛开的主人的名字也受到极力赞扬。她要成为那样美丽的——不可侵犯的花儿！

    月夜子的出场就要结束了。

    月光变得稀薄了，光也从月夜子的心中离开了。

    真的好寂寞、好寂寞。感觉胸口被紧紧勒住了。

    即使如此，月夜子已经不再害怕遮住月亮的云层和黑暗了。

    因为她知道在弥漫着厚厚云层的对面，无论何时月亮都在散发着光辉。

    “再见了，光。我永远爱你”

    少年让本来连花蕾都没有的树木盛开出了红花。月夜子的眼睛因眼泪而变得模糊了，她对这个少年轻声说道。

    “我也是呢，月夜子”

    在完全落幕之前，她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温柔的告别。

    ◇   ◇   ◇

    遵守约定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呢，是光。

    定下约定时的心情都是真的，我也相信自己能够实现它们。

    做出约定的瞬间总会感觉到和对方的心联系到了一起，而女孩子们会很害羞、很高兴地对自己微笑，所以我非常喜欢这种神圣且幸福甜蜜的感觉。

    但是，有时候本能够实现的约定，变得无法实现了。

    诶？你说“你定下的约定太多了”。

    还说“不要什么都定下约定，你也要设身处地为不得不去实现你的约定的我想想啊”

    是啊，让你一直以来都受苦了。

    这次尤其是这样。

    不仅仅是月夜子的事情，无论是葵小姐的事情还是一朱的事情，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连本应该无法动弹的心脏也好几次要裂开来似的。葵小姐要是有个万一，我会后悔得连一生都成不了佛吧。葵小姐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在那之后，你也拼命地朝着月夜子所在的地方赶去。被扔在那样的连电车和公交也几乎没有的地方，即使想搭车，因为你的脸像是刚刚杀了人过来似的恐怖，没有一辆车肯停。于是你就闯到卡车的前面，硬是让它停了下来。这个时候我想起了初次见到你的那天的事情。

    和那个时候一样，你完全不考虑自己的事情，为了别人拼命地勇往直前。

    是光。

    我能够实现和月夜子的约定吗？

    我感觉那个答案就在那个舞台之上。

    你露出认真的眼神，在阳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月亮之后，月夜子就突然变得生气勃勃了，开始艳丽地舞动起来。

    那是因为你代替我给予了月夜子月亮呀。

    那是比我还要巨大——永远持续着散发光辉的月亮。

    月夜子曾是我的“骄傲”。

    我总是被月夜子那艳丽的微笑、闪闪发光的灵动眼瞳、优雅的手部动作以及直接倾泻而下并摇动着的红发给迷住了。

    光是看着跳舞时的月夜子，连看的人的身子都一下子挺直了，灵魂好像要漂浮到空中似的。

    哪里有这样漂亮的女孩子！

    初次见面的时候，还是拼命地寻求恋爱的胆小的女孩子真是开出了何等美丽的花朵啊。

    对于微笑着断言道不打算和葵小姐交换命运的月夜子，我从心底里感到骄傲。

    月夜子并没有拿自己跟别人比较。

    也并不羡慕别人拥有的东西。

    她接受了所有自由所带来的危险和痛苦，乐观地注视着前方。

    我有的时候会想诅咒命运，在我这样做的时候，就会对自己的渺小和无力感到绝望，并在黑暗的迷宫里转来转去。

    我真的该被生下来吗？不会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吧？像这样我会产生很消极的想法。

    但是，当看到像红色垂枝樱花一样骄傲的月夜子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要向着前方前进。

    在日舞研究会的社团教室里和月夜子说着悄悄话，紧紧抱在一起，相互亲吻，真的是很开心。无论是恐怖的事情还是不好的事情，我们一起做了很多呢。

    是最棒的恋人。

    是共犯。

    虽然月夜子对我说过和我的相遇使她改变了，但是月夜子的强大，是月夜子通过自己的努力争取到的呢。

    所以，并没有因为我的死而失去。

    只要继续跳舞的话，月夜子也一定早晚会察觉到的。

    然后，大家就会为了看月夜子，从远方过来吧。对于红色垂枝樱花摇动枝条、散布花瓣的样子他们会发出惊叹、鼓起勇气吧。月夜子的美丽会受到称赞、得到传播吧。

    可以的话，真想在我活着的时候，通过我自己的嘴将你介绍给月夜子呢，是光。

    把我引以为豪的朋友介绍给我引以为豪的恋人。

    我觉得月夜子和你意外地很合拍。在大胆的方面、不为他人评价所惑的强大以及对于重要的东西只会一心一意的方面等。

    因为月夜子是个经常会格格笑的人，所以要是在一起的话，说不定你也会受到影响，变得能笑出来呢。

    那样的话就好了。

    那么，当我不在了以后，如果你能时不时和月夜子谈起我、想起我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我在今后也会一直看着跳舞的月夜子的。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从什么地方，我都会为月夜子鼓掌的。

    现在是在这片大地之上。

    总有一天，会在远方的天空之上。

    要是我所爱着的你们能够笑着度过每一天的话，即使当我一个人漂浮在宇宙中的时候，我的心也会充满爽快和喜悦吧。

    也就能够忍受寂寞了吧。

第四卷 胧月夜 尾声 你不在了以后

    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是光向月夜子提交了日舞研究会的入部申请书。

    正确来说，是让他提交了。

    “请多多指教，月夜子学姐”

    旁边的帆夏很高兴地打着招呼。

    帆夏本来是眼睛比较吊，看上去总是绷着脸，但是现在的她笑容满面，脸颊和嘴巴都很是柔和。

    在结业典礼的时候，她也是一直笑嘻嘻着。

    “喂，赤城，你也来好好地打声招呼。今后可要作为正式的社团成员承蒙学姐关照了”

    帆夏这样说着，从后面使劲地按着是光的头，让他鞠了个躬。

    “话说回来，为什么连我也必须要加入日舞研啊”

    “真是的，事到如今就不要发牢骚了。我和美智留都交了入部申请书了，所以你也给我认命吧”

    “我、我……还有班级和委员会的工作，所以可能不怎么能来，但是小帆也说了入部吧……那个，我觉得……赤城君要是参加社团活动的话，内部评定成绩也会变得更好的”

    绑辫子的班长怯生生地说着。

    “厉害到能够接受身为不良少年的赤城君的社团已经没有第二个了……这是重新做人的最后机会”

    “我才不是不良少年！你无意中说得很过分啊”

    是光嚷嚷了起来，美智留立刻哆嗦了一下藏到帆夏的身后。

    “真是的，不要吓美智留啦。不是很好吗，赤城，反正你很闲，而且这个社团教室待着感觉也很舒服。在放学后，聚在这里热热闹闹地打发时间意外地感觉很不错，赤城不是这样说过吗？”

    听了帆夏的话，是光的脸一下子发烫了起来。

    自己确实说过。

    那个时候，骚乱告一段落，精神很是松懈。

    对于光的哥哥一朱的事情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很生气，而葵还是有点没精神让人很担心。

    但是，暂且又成功地解决了光的一个心愿。

    放学后，当是光在自己的桌上发呆的时候，

    “今天不去社团教室吗？”

    帆夏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啊，本来就是暂时入部直到学姐的问题得到解决为止啊……但是，那里感觉也并不坏。话说，没有了要做的事情，感觉稍微有些寂寞啊”

    真不该一不小心消沉地嘟囔了一声。

    “那样的话，成为正式的社团成员不就好了吗。我也正好想要提交入部申请书。我去把赤城的那份也一起带来好了！”

    帆夏说着就突然干劲十足了起来。

    “我的就不用了，你拿自己的就好了”

    是光焦急地说道。

    “不行，啊，赤城要是不来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帆夏翘起嘴唇，用眼睛下方一片通红的面孔盯着是光，使他不由得感到内心深处变得刺痒痒了起来，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结果，是光就只能用认真细致的字填写了帆夏带来的入部申请书。

    （身为男人的我带着这副面孔，要是在学籍档案上写着“日舞研究会所属”，真的能改善印象吗？感觉只会大煞风景……）

    是光将嘴弯成へ字嘟囔着。

    “女孩子有三个，男生就只有是光一个，真的像后宫一样呢”

    漂浮在旁边的光爽朗地这样说道。

    “呲！谁后宫了！”

    是光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帆夏立刻吊起眉梢，脸也红了起来，

    “后、后宫什么的——赤城，你还在想那样的事情！笨蛋！色狼！”

    说着还踢了是光屁股一下。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可不行呀。我喜欢的类型是白马王子，怪兽类型和野兽类型就有点”

    美智留也受到了影响。

    “不对！刚才的是——”

    是光急忙开始反驳起来，这时一个开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很好吗。在赤城君的后宫里”

    浮现出轻松的微笑、注视着是光他们对话的月夜子大胆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她对瞪着眼睛的帆夏眨了一下眼，又说了句很有问题的话：

    “恋爱要有竞争对手才更热烈嘛，我要不要也加入呢”

    “不、不行！月夜子学姐和赤、赤赤赤赤城什么的！”

    “是啊，你在说什么啊，学姐！”

    “哇哇哇，赤城君很受欢迎？”

    月夜子很开心地注视着分别都很是焦急的学弟学妹们，又扔来了一颗炸弹：

    “诶呀，赤城君在今后会变成非常好的男人的。我觉得趁现在先下手为强就赚了呢”

    已经完全乐在其中了。

    “我也非常赞同月夜子，不过是光就是在现在对我来说也已经是好男人了，是英雄呢”

    光也带着笑颜加入了对话。

    光说过月夜子和是光有相似的部分，这是在瞎说！

    （学姐才是跟你一模一样啊！光！）

    加入了有着这样的学姐担任部长的社团，使得是光变得更加不安起来。帆夏使劲拽着是光的手臂，在旁边靠近他的脸颊小声喃喃道：

    “后、后宫什么的，赤城是不可能的呢……。这是出于身为你的天芥菜的责任所给予的忠告——”

    帆夏露出认真的眼神，嘀嘀咕咕地叮嘱着。看见这样的场景，使得是光这边也产生了敬佩的感觉……。

    （这家伙，总是替我担心，还给予我帮助呢）

    要是觉得那是理所当然而习以为常的话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

    “式部，我没有忘啊”

    是光低声说道。

    “诶”

    “你说过喜欢我的事情”

    帆夏对于自己的感情，是光到现在还是觉得困惑。

    但是，为了不让那一天她在楼顶上笨拙地告诉自己的话语白费，是光觉得要以自己的方式真诚地对待她。

    帆夏说不出话来，在那之后脸像是沸腾的水壶一样变得越来越红，她从是光身边大步逃开。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快忘掉！”

    她几乎要哭出来似地抱着头蹲了下去。

    “诶呀诶呀，让女孩子的脸变得这么通红，赤城君究竟轻声述说了怎样绝妙的甜言蜜语呢”

    “才没有甜言蜜语！”

    “是光，果然你的技术提升了呢。今后我真是担心啊”

    月夜子和光捉弄着自己，美智留瞪圆双眼看着自己，而帆夏挥动手脚很是慌张地对自己说着：“笨蛋笨蛋笨蛋，真是的，再也不相信你了”。自己现在正站在这般热闹的空间的中央，是光对此感到很不可思议，胸口也刺痒痒的但感觉并不坏。

    今后是不是也能在放学后在这个地方和她们像这样度过时光呢？正当是光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看到了正露出柔和微笑的光，心里骤然一下子吹入了一股寒风。

    ——在光死了以后，你寂寞吗？

    那个时候，没能回答那个问题。

    现在要是光在自己的面前消失了的话。

    是光这样想着，身体深处于是变得一片寂静。

    啊，要是那个时候来临的话，我一定会感到寂寞得不得了吧。

    就像身体的一部分被完全拿走了一样，心情会变得无法形容的悲伤吧。

    即使如此，在与他相遇的这件事上，一定有足以补偿的东西。

    现在这个时候，就和这家伙在一起吧。

    一起快乐、说话、欢闹。

    在这个给予了是光许多的邂逅和感情的花花公子兼给人添麻烦的友人还在地球上的时候——。

    ◇   ◇   ◇

    “听说赤城先生这回也非常活跃呢”

    “……”

    无视了纠缠过来的雏，朝衣在没有人的安静走廊里往前走着。

    “会长是不是也开始觉得也许差不多可以认同赤城先生了？”

    “……不可能的”

    是的，不可能。

    而且似乎还正式加入了月夜子随便建立的日舞研究会的事情也是……。

    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缘由，对于遵从一朱、把葵逼入绝境的月夜子，朝衣没有一点同情的想法。

    葵到现在还会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并时不时颤抖起身子。而且似乎她更是对于自己的软弱无力感到大受打击，很是烦恼。

    溺爱着葵的头条不知怎么似乎也知道了这次的事件，对一朱感到十分愤怒。

    然后，他对朝衣说道。

    ——虽然我早就觉得一朱并没有做总帅的才能，但他不仅是母亲的傀儡，居然还是性质更加恶劣的怪物。头条要追随“紫藤”而不是“蔷薇”了。

    ——不联手吗？朝衣。你的目的和我的目的，应该并没有什么不同。

    朝衣一边应对着雏一边陷入了深思。

    表情也渐渐变得僵硬严厉起来。

    和头条的联合，对朝衣来说也有好处。

    一朱可能还会再次对葵出手，因而有必要将其彻底地打垮。

    只是……。

    一朱误会了。

    对葵来说极为残酷的事实。

    葵并不是光的“最爱”——。

    ◇   ◇   ◇

    “真是野蛮的男人呢，三之宫”

    一朱用浓郁香甜的声音对着笼子里的变色龙说道。

    露出无机质的眼神，有着绿色鳞片的爬行动物用长长的舌头将一朱给予的午饭羽虫卷起来送入口中。一朱陶醉地眯起眼睛看着这副场景。

    “竟然打我的脸，不可饶恕呢”

    眼睛下方和鼻子周围还残留着青斑。上唇的内侧也划破了，每当他要吃什么东西喝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感到火辣辣地刺痛。

    每当这个时候，他对于那个有着一头红发和锐利目光的少年的恨意就加重了起来。

    “那家伙，总有一天要让他跪在我的脚下”

    一朱从笼子那里离开，用火将香炉点了起来。

    “真是期待那一天呢，三之宫”

    白烟冒了出来，淡淡的香甜气味飘荡在房间之中。

    那正是唤醒“六条”仪式的开始。

    他站立在映照全身的镜子前，把衬衫和裤子换成红色的夏季礼裙，戴上黝黑亮泽的假发，在青斑上细心地涂上遮瑕膏和粉底，掸去粉末，描好眉毛，卷起睫毛，涂上口红，渐渐地变成了“女人”。

    映照在镜子里的，是有着纤细身材和黑色长发的——蜘蛛的化身。

    一朱妖异地微笑着同时喃喃说道：

    “呐，光，我要比你花园里的任何一朵花都要漂亮吧”

    你的“最爱”理应是我吧。

    因为，我可是你最亲近的人，因为你而受伤，因为你而痛苦，因为你而改变了命运。

    所以，你的“最爱”是——我呀。

第四卷 胧月夜 小紫的野心——现在要叫你哥哥呢！

    他像光一样回了一下头，让她吓了一跳——。

    “诶，又要出门吗！”

    紫织子一边用干抹布咯吱咯吱地擦着小晴洗好的盘子，一边提高了音量。

    “哪里？要去哪里？是光哥哥，有没有说什么？”

    “不清楚呢。是不是和学校的朋友有什么约定。之前也是穿着制服在晚上出去过”

    那家伙要是终于交到朋友的话，那真是值得庆贺。是光的姑姑小晴用跟是光一模一样的吊眼以及冷淡地弯成へ字的嘴巴说道。

    但是紫织子却是相当不满。

    （唔，天气这么好，我本来想说带我去哪里玩的。要是再早一点跟是光哥哥有约定就好了~~~~~~~~。反正是光哥哥没有朋友，也很有空，我就一时疏忽了）

    还说什么朋友，该不会是女孩子吧？

    （不，是光哥哥又不是受女孩子欢迎的类型。样子像混混，说话又粗鲁，态度又傲慢，一般大家觉得不会说的话，他也会毫不客气地说出来）

    开始的时候，紫织子也觉得这是个多么让人生气的烦人家伙。

    这样的家伙居然是光的朋友什么的真是难以置信。

    但是，在紫织子真的很寂寞、很痛苦的时候，是光拼尽全力帮助了她。

    在紫织子唯一的家人爷爷死了以后，还把她当做了“妹妹”。

    是光前来迎接被久世收养的紫织子的那个时候的事情，紫织子绝对一生都不会忘记。

    赤城家的人，无论是正风爷爷还是小晴阿姨，虽然面孔很可怕，讲话也很粗鲁，但是他们都很自然地关心着紫织子。她和住在赤城家的酷酷的白猫小瑠璃也相处得很好。虽然来到赤城家还没多长时间，但是紫织子对这个家以及住的人都非常喜欢。

    尤其是最喜欢是光了。

    ——等我长大了，你就代替光拿走我的处女吧。

    紫织子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了这样的话，使得是光瞪着眼睛，很是慌张了起来。

    ——小紫，你啊，不要说那样的话。

    之后，紫织子就受到了一脸苦涩的是光的说教。

    ——那样的话是？

    紫织子很可爱地装起傻来，使得是光满脸通红地呻吟着。

    要是过于直接地逼迫他的话，就会受到认真的是光的防范吧，所以“约定”的事情，她决定暂时还是先藏在自己的心中。

    “是光哥哥”——紫织子这样叫，是有着她的想法的。

    叫“赤城”或“是光”的人，一定还有其他人吧，但是应该没有人会叫“哥哥”。正因为如此，“哥哥”——这样叫着的紫织子对是光来说就成为了特别的女孩子。

    而且，哥哥，这样叫着的时候，胸口就会变得暖洋洋的，感觉也很舒服……。

    紫织子想，现在这样子叫也不错吧。

    是的，即使以后会成为恋人，成为新娘，她现在也想先充分享受当“妹妹”的乐趣。那样的话，和是光的关系应该也会加深的。

    但是，把这么可爱的妹妹扔在一边，是光这段时间总是显得很忙的样子。

    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也是在自言自语地嘟哝着，还会抱着头呻吟，或是满脸通红着嚷嚷。即使紫织子想要玩，天真无邪地向他搭话，他也会说“啊，现在真忙着，待会啊”，并把紫织子赶了出来。

    但是，这次明明采取了“今天一定要！”这样的气势。

    （要是——要是跟女孩子约会的话，我可不会饶恕的）

    帮完了小晴的忙，紫织子偷偷地窥视着是光的情况。

    正当是光在门口系着运动鞋的鞋带的时候，她抱着小瑠璃从后面走了过去，耷拉着肩膀，一脸沮丧地试着说道：

    “是光哥哥，又要出门吗？还以为今天能和哥哥一直在一起的”

    眼泪汪汪了起来。

    她很擅长假哭。

    是光以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道：“明天我会陪你玩的”。

    “但是……今天也可以在一起的。我不能也跟着一起出门吗……？我会老老实实听话的”

    “那、那个不行。明天我会一直陪着小紫的，所以今天就和小瑠璃玩吧。和爷爷下五子棋也很开心的”

    “……嗯”

    紫织子在心里“切”地咂了一下嘴，但还是很老实地露出一副很寂寞的样子点了点头。靠撒娇来挽留人的话，从战略意义上来说是错误的。

    在这里先引起是光的罪恶感的话，下次的攻略就会变得容易了吧。

    虽说如此，

    （为什么要把我留下而自己却外出了呢！是光哥哥是笨蛋笨蛋笨蛋）

    紫织子实在抑制不住怒气，朝着是光的背后狠狠地将脸歪曲着，龇着牙，作着喊“一”的样子。

    于是，是光回过头来。

    “！”

    紫织子吓了一跳，呼吸都几乎要停止了似的。

    在光还活着的时候，每当紫织子偷偷地扮鬼脸或是竖中指翘嘴巴的时候，光就会在绝佳的时机回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慌张的紫织子。

    所以在这个时刻，是光看上去就像光一样。

    清爽地摇动着金色透明的头发、柔和地微笑着的光的样子，一瞬间重合在了是光身上。

    等到那情景消失之后，和正目瞪口呆着的是光对上视线，紫织子的脸颊就一下子发烫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像光那样回过头来？明明是光哥哥非常迟钝，女孩子的心情什么的更是一点都不懂。

    为什么他会突然看向这边！我也是要有面子的！

    连眼睛深处都感到着火似的灼热，

    “笨蛋！”

    说着紫织子就转过身去，飞奔到自己的房间。

    “啊~~~~~~~~”

    在房间的角落里，紫织子抱着小瑠璃蹲坐在地上，啪嗒啪嗒地蹬着腿。

    明明只是是光哥哥，居然回头了，居然回头了，居然回头了。

    因为抱得太紧了，小瑠璃感到难受得逃了出去。

    “呜，我、我才不会输呢”

    对了，马上就要暑假了。

    那样的话绝对要让是光哥哥把之前欠下的份都给补上。

    紫织子转换了下心情，把自己很喜欢的嫩草色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打开，用淡蓝色的笔接连写下了暑假的计划。

    和是光哥哥放烟花。和是光哥哥吃刨冰。和是光哥哥吃流水挂面。和是光哥哥去看牵牛花的开放。和是光哥哥去抓独角仙。和是光哥哥去做广播体操。

    “接下来是……”

    对了对了，这个也绝对不能漏了。

    紫织子浮现出小孩子一样的天真无邪的微笑，在笔记本的正中央写下了大大的字。

    “和是光哥哥去游泳池”

第四卷 胧月夜 后记

    大家好，我是野村美月。

    《光还在地球的时候……》第四卷是身为嫂子的胧月夜小姐呢！《源氏物语》的《花宴》一章里的邂逅场面又华丽又甜美，让人心跳不已呢。

    当时的读者也就是身为贵族的公主们也对光君和胧月夜他们的危险恋情的去向感到激动不已吧。居然是要成为哥哥的妃子而且是政敌右大臣家的公主，紫式部真的很擅长构造女孩子所憧憬的场面，每次都让人赞叹不已。

    关于胧月夜，当去读译本或是以源氏为题材的作品的时候，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释，这一点也很有趣。有说是艳丽奔放的女性，有说是爱上恋爱的公主。每个解释都很棒。

    《光在》里的月夜子小姐是身为学姐的角色。竹冈小姐的人物设计很绝妙，当我拿到封面的粗稿（上色）的时候，不由得对这份娇艳发出叹息呢。平安时代的花以山樱花为主流，但我觉得月夜子果然还是这个吧，就换成了垂枝樱花。在我的故乡也有树龄超过一千年的红色垂枝樱花的巨树扎根着，每到春天，我就和学校的朋友或是社团的前辈他们一起乘上电车，在郊游的同时顺便也去看树。每次我都会为那份凛然的美丽所折服。

    我现在住的地方，一到春天，沿着河边的整排樱花树会一齐开花，然后就淹没在花瓣的海洋里。白天的樱花和蓝天的对比很棒，但黑暗之中微弱地发着光的梦幻般的夜樱也会让心灵为之震动。

    我想，对于日本人来说，樱花之所以这么特别，一定是因为和个人的记忆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吧。

    无论是在河边闲庭信步，感觉“在生下以来的时光中就今天最幸福！”的夜晚，还是带着世界末日般的心情含着泪走着的正午的人群，樱花都在翩翩飘舞着落下。

    在《胧月夜》的作品中正是夏季，而我执笔写作的时候是在去年的秋季，出版是在春末。对于住在北国的人们来说，樱花盛开才刚要开始吧。要是我的这本小说也能像赏樱花一样，成为大家一时的喜悦和安乐的话，我也就感到无上的幸福了。

    《光在》的广播剧CD现在正在制作中。因为内容是原创的订货，那样的话我就想比起完完全全是独立的故事，要是跟下一卷的《末摘花》有关联就好了，于是就朝着那个方向制作了。故事是是光终于要挑战路上搭讪。我是期望这故事的内容能够通过读《末摘花》，使大家终于明白“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声优也是经过精心挑选了。是光和光，很、很难演。特别是是光！声调过高的话听上去就过于顽皮，要是用低沉的声音的话，就听上去像老爷子……。但是我想一定能为大家送来最佳的演员。

    登场人物有五名。究竟会来哪些角色，请大家一边想象着一边等待吧。发售和《末摘花》差不多时间——计划是在夏末的时候。请务必关注Fami通文库的主页。等这本小说出版的时候，说不定已经决定了些什么。

    然后，说起末摘花，就是外表比较那个的女孩子的代名词，但是封面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呢！真是非常期待看到竹冈小姐的插画。

    那么，在《光还在地球的时候……⑤“末摘花”》一书上，我们再见吧。

    二〇一二年三月一〇日 野村美月

    参考文献

    《实技日本舞蹈的基础》花柳千代著，东京书籍株式会社，昭和五十六年一月二十九日/《全译日本古典第三十四卷 梁尘秘抄》新间进一，外村南都子校注·译，株式会社小学馆，昭和六三年一月三一日

第四卷 胧月夜 插图



第五卷 末摘花 一章 勾心斗角的女人离我远一点！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宅之预备军

    录入：zbszsr

    修图：嘟嘟

    如同轻舞翩翩走在花间的你是这么迷人耀眼，令人心荡神驰。

    你的眉目是那样清秀。

    你的嘴唇是那样清纯。

    你的双手是那样清净。

    你的气息是那样清新。

    光……你的一切都是无比地美丽清洁，即使是在浓稠的黑暗中依然充满光采。

    所以，光……

    你的美致使了我的沉溺堕落，而且……

    －－－－－

    「你知道黄花九轮草吗？是光？」

    温润甜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裹着毛毯、闭着眼睛的是光听见身旁传来如摇篮曲一般的轻柔声音。

    「在春天草原上盛开着像樱草一样可爱的黄色小花，女孩们会摘下一束这种花互相抛掷，用来占卜，天真烂漫地念着『叮唧、咚唧，告诉我，我会和谁结婚呢？』」

    （这家伙还是一大早就罗哩罗唆……现在是暑假耶，不能让我多睡一下吗……）

    是光品味着裹在皮肤上的毛毯适度的湿气，还有温暖薄垫被的触感，一边在心中喃喃抱怨。

    不过光的花讲座还是没完没了。

    「黄花九轮草据说是北欧神话中司掌钥匙的女神芙蕾雅捧的花，又称为『钥匙花』，后来因为天主教广传，也有人称之为『圣母玛利亚的钥匙』或『圣伯多禄的钥匙』，这种花成了复活的象征。」

    （啊啊，是喔……怎样都无所谓啦。你跟女人过夜也会像这样从一大早开始唠叨不停吗？就算你是长得像女人一样的美少年皇子也会被嫌罗唆吧……）

    「黄花九轮草的英文名字Cowslip，在古代英文里的意思是牛粪喔。」

    （喂喂，不要大清早就跟我提粪便的事。）

    「据说妖精会把这种钟形的花朵当作床铺，所以它又称为妖精的杯子(Fairy　Cup)，这个别名优美多了。是光，你看，你的身边也有一只可爱的妖精呢。」

    光柔声说道，还一边窃笑。

    （你在说什么童话啊？）

    不过，是光感到胸口至腹部特别温暖，感觉比毛毯更光滑，而且更沉重，也更柔软……还有一股嫩草和牛奶的芳香从底下钻进鼻腔……

    「嗯？」

    芳香？

    他猛然睁开眼睛。

    「早安，是光哥哥。」

    有着粉嫩脸颊和一双大眼睛的女孩，张开湿润的粉红色嘴唇道早安。

    「喂，小紫！」

    是光大吃一惊，躺在棉被之中僵着不动。

    昵称小紫的若木紫织子穿着可爱的熊宝宝图案睡衣，披着一头柔软纤细的黑发，趴在是光胸前。

    像希腊神话诸神一样身披轻盈白布的光，在一旁眯起漂亮的眼睛，觉得很有趣似地微笑。

    （搞什么，这家伙明明是男的却穿得跟宝冢歌剧团一样……不对，更严重的是小紫……）

    是光坐起身来。

    现在是夏天，他只穿着T恤和短裤，肌肉结实的手臂和腿都暴露在外，用这种打扮和小学四年级的少女睡在一起很不妥当！说不定会触犯法律。

    「小紫，你在干什么！我不是说过不要随便钻进我的被窝吗？」

    「小气鬼，有什么关系嘛，我们以前也一起睡过啊。」

    紫织子很不满地鼓起光滑的玫瑰色脸颊。

    「那是例外，你已经是小学四年级，可以自己一个人睡了。想要别人陪的话就去找小琉璃。」

    「我在棉被里抱着小琉璃，它却挣扎着逃走了嘛。」

    「这个……现在是夏天，大概是太热吧。」

    现在就算打开窗户也只会吹进熟风，在这个时期抱着猫睡觉一定很不舒服。

    「所以我要跟是光哥哥一起睡。」

    「不行。」

    是光义正辞严地说。

    紫织子住进赤城家的那天，因为爷爷住院而变得很消沉，所以那次真的是例外。

    后来紫织子的爷爷朋彦过世，她和是光像兄妹一样住在一起之后变得开朗多了，而是光身为哥哥，就必须严格教导她不能随随便便跑到男人的床上。

    因为是光对紫织子的态度很严谨，光本来经常警告他「就算小紫很有魅力，你也不能对她下手喔！」、「身为小紫的前任护花使者，十年之内我都不会准许的！」，看到是光没有萝莉控倾向之后才安心了不少，最近还经常一脸愉快地观赏是光被紫织子超龄的言行举止搞得满头大汗，令是光十分不爽。

    「讨厌，是光哥哥小气鬼！小气鬼！超级小气鬼！小琉璃，是光哥哥对小紫好小气喔！」

    紫织子甚至对酷酷地趴在房间角落的白猫小琉璃抱怨。小琉璃的紫蓝色眼睛露出无聊的神情，伸出粉红色舌头梳毛。

    看到它这模样，紫织子又不高兴地鼓起脸颊，接着突然垮下肩膀。

    「……我刚才梦见爷爷了，觉得好寂寞……所以才来找是光哥哥的耶……」

    「呃……」

    是光胸口一紧。

    这也是在演戏吗？

    （不对，我这段日子已经学乖了，不会这么简单就被骗的。可是……小紫的爷爷过世才一个月，她晚上醒来会想找人陪也很正常……）

    「小紫好可怜啊，她这么仰慕的哥哥竟然对她如此冷淡……」

    光用充满同情的语气说道。

    「呃……这个……」

    是光看到那稚嫩弱小的背影，正在犹豫该不该说些什么，紫织子转头瞄他一眼，立刻又转回去，深深低着头。

    「唔……真、真的很难过的时候，要来找我也……不是不行啦。」

    「没关系，我已经长大了，我会忍耐的。」

    紫织子背对着他，用消沉的语气回答，是光不禁慌了手脚。

    「不用啦，小学四年级又没有多大……我刚刚那句话不是叫你要强忍寂寞啦。」

    「可是，我们又不是真正的家人……我不该这么麻烦是光哥哥……」

    「胡说什么！我又不觉得麻烦！小紫已经是我……像亲妹妹一样的人，所以真的很烦恼的时候就来找我，不用跟我客气，尽管扑在我身上吧！」

    我干么一大早的宣告这种话啊？是光感到脸上发热。

    紫织子转过头来。

    她看着是光，眼神好像还是难以释怀，不过那张小脸没过多久就布满了孩子的开朗笑容。

    「嗯！是光哥哥！」

    她跑过来扑在是光身上，用脸磨蹭起他的脖子。

    「喂，很痒耶。我不是叫你真的扑过来啦！好了，你快去洗脸，去做收音机体操吧！」

    是光想要控开紫织子，小琉璃一脸不耐地旁观，穿着希腊式服装的光笑着说：

    「你们一大早就在上演兄妹情深呢。」

    紫织子心情都好起来了，她神情开朗，眼中也没有泪光。

    （难道我又中计了？）

    当是光开始这样怀疑时…

    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哥吉拉的主题曲。

    「小紫，你又擅自换掉我的铃声了！」

    「因为我找不到地狱猛犬的主题曲嘛，只好用这个。」

    「干么找那种东西！也不要随便动人家的手机！」

    是光拿起手机一看。

    「式部？」

    他喃喃说道，紫织子立刻竖起耳朵。

    是光按下通话键。

    「喂。」

    他用粗鲁的声音说。

    「对、对不起！是不是太早打了？你还在睡吗？」

    突然传来的惊慌声音刺激着是光的鼓膜。

    「没有，我起床了。」

    「这样吗？那、那就好……真的很抱歉，我想打电话给你时一定得立刻打，因为再拖下去又会不敢打了……」

    帆夏嗫嚅说出他听不太懂的话。

    是光皱起脸孔。

    「又不敢打？你一直想打电话给我吗？难道是有什么困扰？」

    是光认真地问道，帆夏却「呃」了一声。

    「……不算困扰啦……那、那个……只是想问你决定好日期了没……」

    「日期？」

    「就是那个……」

    「是光，她是说游泳那件事啦。」

    光在一旁对他说悄悄话。

    是光想起来了，结业典礼那天他们再次约好要一起去游泳。

    （喔，对耶，的确有这么一回事。日期时间地点应该是我要决定的。）

    他和葵或月夜子出去时都有光在旁边出主意，但这次完全是他自己的事，所以他就疏忽了。

    想到自己这么不机伶，是光尴尬到脖子都在发烫。

    「抱歉，你是说游泳的事啊？呃，你什么时候比较方便？」

    帆夏想必很担心是光忘了约定，她至此才松了一口气。

    「什、什么时候都行啊，不过就这周吧！尽量早一点比较好，不然再等下去我的心脏又会……没有，什么事都没有！总之一定要这周！只能约在这周！我跟你不一样，我可是很忙的，我的暑假已经排满行程了。」

    她像连殊炮似地说。

    「这周……我是没什么事啦，周三周四也可以。」

    是光看着月历说道。

    「是光哥哥，我也要一起去游泳！好不好？」

    紫织子突然叫道。

    「啊？」

    是光愣了一下，紫织子的小手攀在他的腿上轻轻摇晃。

    「好嘛好嘛，拜托啦，是光哥哥，放暑假以后，小紫一直很想跟哥哥去游泳呢，是光哥哥也答应过暑假要带小紫出去玩喔。」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说。

    「喔喔，好啊，我会找一天带你出去的。呃，下周吧。」

    「不要，人家要这周。」

    她甩着笔直的秀发坚持地说。

    是光察觉到手机另一端的帆夏正在屏息倾听，实在有些头痛。

    暑假前他忙着处理月夜子的事，完全没空陪紫织子玩，他充满罪恶感地心想紫织子一定很寂寞，决定要在暑假好好弥补她，所以不忍心断然拒绝。

    「真没办法，要连续两天去游泳啊……皮肤一定会泡烂。」

    「不是两个人去，是大家一起去。」

    「什么？」

    （所谓的大家，是说她要和我和式部三个人一起去？）

    帆夏也愕然地倒吸一口气。

    「——！」

    紫织子用小孩天真无邪的眼睛仰望着他说：

    「因为如果是我和哥哥两个人去，哥哥一定会被当成绑架犯，被带到警察局辅导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光听得噗哧一笑，而手机另一侧也……

    「……很有可能。」

    传来这个细微的声音。

    「如果是光哥哥被抓去坐牢，小紫会很伤脑筋的。怎么可以让哥哥变成萝莉控绑架犯呢？」

    「赤城变成萝莉控绑架犯……！」

    手机里又传来尖细的声音。

    「如果发生那种事，哥哥很可能会被退学，以后要找工作时如果被查到有这种案底，一定不会录取，说不定会变成游手好闲的流氓喔。」

    「很有可能！」

    「式部！你干么一直帮腔啊！」

    是光忍不住抗议。

    （还有你，光！别再笑了！）

    紫织子把柔软的脸颊贴在是光抽搐的脸旁，对着手机说：

    「那个，式部小姐，拜托你，为了避免是光哥哥陷入这种悲惨的人生，请跟我们一起去游泳池，我只能拜托式部小姐了。」

    （喂喂，本来约好要去游泳的是我和式部耶，为什么是小紫在拜托式部陪我们一起去游泳啊？）

    怎么想都不太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情况的？

    是光不禁哑然。

    「好吧！我来当小紫和赤城的监护人，跟你们一起去游泳！」

    帆夏义无反顾的声音从话筒传来。

    是光身边的光苦笑着说：

    「式部同学看起来很精明，却是容易上当的类型呢。」

    ◇　　◇　　◇

    因为这样，是光决定两天后，也就是星期四，和帆夏与紫织子三人一起去附近的游泳池。

    「你真受欢迎呢，是光。」

    吃完早餐后，紫织子心急地说着「我得快点开始准备」便冲回自己的房间，而后是光走在轧轧作响的走廊上，被光揶揄得十分烦躁。

    「才不是这样！我只是陪妹妹和同学去游个泳而已，因为式部帮过我很多忙，我当然要表示谢意，这只是答谢啦！」

    「一般来说，没人会为了表示谢意而和班上女生单独去游泳吧？」

    「哪里单独了，小紫也要一起去啊。」

    「是啊，我猜式部同学现在一定很后悔，为什么要答应让小紫一起去，说不定懊恼到抱着枕头滚来滚去呢，宝贵的约会竟然跟着一个妹妹。」

    「这才不是约会。」

    「不是吗？」

    光睁大眼睛问道，是光突然有些心虚。

    咦？这……这个，难道真的是约会？

    到底怎样算是约会，怎样算是单纯地陪伴？一向令女生避之唯恐不及的是光完全搞不匮。

    （真的只是因为式部一直很照顾我，所以她说要去游泳池，我就答应陪她去了。总不能老是单方面地接受她的帮助，我也想为她做些什么，成为她的好伙伴。不过，只要是男人和女人出去就算约会吗？）

    看到是光环抱双臂沉吟，光露出无奈的表情问：

    「是光，你对约会的定义是什么？」

    这是他现在最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如今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是光皱紧眉头，说道：

    「如果途中有接吻……不对，有牵手才是约会。」

    「啊？」

    光呆住了。

    「没有牵着手一起走，就不是约会。」

    我干么对着一只鬼满脸通红地说话啊？旁人看起来一定以为我是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握拳大叫的怪胎。

    光认真地凝视着是光，不知道是灰心，还是因为看到是光说得咬牙切齿而感到同情，他喃喃说道：

    「算了……这个答案的确很有你的风格。」

    「好了啦！你别再罗唆了！」

    是光羞耻地转开脸，从口袋拿出手机打开。平时他几乎从不检查简讯，但是开始放暑假之后，他一直很频繁地检查通讯纪录。

    因为他很在意葵的事。

    ——谢谢你救了我。

    快要放暑假时，光的哥哥一朱把葵带到位于郊外的别墅，闹得鸡飞狗跳。

    幸亏葵最后平安无事，她在结业典礼那天还和朝衣一起来到是光班上，深深鞠躬道谢。即使她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获救，想必还是受到很大的惊吓，脸色至今都很差，感觉很没精神。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随便听信一朱大哥说的话，真是不知世间险恶的傻子。我以后会多多注意，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葵缩着肩膀，垂着眼帘，用自责的语气说道。

    冷眼站在旁边的朝衣讽刺地说：

    ——是啊，所以你最好也别再接近像野狗一样粗鲁的男人了。

    葵听了还是带着不安的眼神，低头轻声地说：

    ——替你添了麻烦真是抱歉，赤城。

    然后她就被朝衣拉走了。

    光看到葵这个模样非常担心，是光的心情也一样，所以他传了好几次简讯。

    ——没事吧？

    ——你不用跟我客气，有什么事就尽管说。

    ——开始放假了，你过得还好吧？

    在夕雨那件事之后，是光还是第一次这么勤劳地传简讯给女生。葵的回覆都很简短，内容多半是：

    ——我没事的。

    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平时的生活过得如何，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还很难过……因为看不到她的实际情况，令是光更担心。

    光知道他在确认有没有葵传来的讯息，表情也正经起来，凑在一旁看着手机。

    「葵没有传简讯来。」

    是光喃喃说道，担心得满面愁容。

    「……嗯。现在有小朝和俊吾陪着葵小姐，我想应该不会再发生上次那种事。」

    光大概想起了同父异母的哥哥。

    正室的儿子，眼神迷蒙地说出「小葵，我很讨厌你，不过光最珍惜的女孩是你，所以我也会把你当成洋娃娃一样照顾」的一朱。

    ——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说话的。

    即使泄漏了女装癖，他也不以为意，还妖娆地笑着这么说。

    月夜子曾经浑身发抖地说，一朱是蜘蛛的化身。

    她说有个叫做六条的女人吞噬了丈夫和丈夫的情妇。

    正如月夜子之言，那时的一朱就像在现代复活的怪物一样阴森而疯狂。

    一想起那件事，是光又觉得背脊发凉，同时也为一朱对葵的所作所为而义愤填膺。

    「万一你那个变态大哥出现了，我就再痛揍他一顿。」

    是光低吼地说。

    「那可真让人安心。」

    光悄悄地笑了。

    关于一朱的事，光讲得并不多。

    他每次讲到家里的事，就会闭口不语或扯开话题。

    （光的哥哥对他倒是异常执着……他是怎么看待他哥哥的呢？）

    光普以沉静的语气说自己是情妇的孩子，所以几乎没有和哥哥说过话……

    是光很想知道光为何偶尔会露出阴暗的眼神，却又不太敢知道。

    月夜子那句「光大概是自杀的吧」仍然在是光的耳底缭绕不去。

    （他一直不肯说，不过总有一天他会告诉我。）

    那天要到何时才会来临呢？

    说不定是在离别的时刻。

    是光想到这里，胸中就感到一阵痛楚。

    正当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要说个笑话来冲淡这凝重的气氛……

    紫织子的房间传来一声娇嗔。

    「哎唷，讨厌，这件也穿不下！」

    那声音似乎很焦虑，说着「完全没办法」、「都露出来了」、「好紧喔！小琉璃」，还有啪哒啪哒地踏着榻榻米的声音。

    「讨厌讨厌，糟糕了啦～～～」

    跺脚的声音越来越重。

    「小紫，你怎么了？」

    「啊，是光，现在不可以进去！」

    光想要伸手阻挡，但他的手只是一如往常地穿过是光的手，门还是被拉开了。

    突然间……

    「呀！」

    里面发出可爱的尖叫声。

    「哇！」

    是光也跟着大叫。

    粉红色和黄色的泳装像花瓣一样散落在榻榻米上，紫织子坐在中间换衣服。

    附有荷叶裙摆的连身式圆点泳装只拉到紫织子的腰部，赤裸白皙的背部窜入是光的眼帘。

    「讨厌！干么突然跑进来啦！是光哥哥好下流！」

    紫织子用双手遮住平坦的胸部，面红耳赤地抗议。

    「对、对不起。」

    是光平时总是坚持不道歉也不听人道歉，但现在只能道歉了。

    他急忙转过身去。

    「讨厌啦！下流！色情狂！变态！」

    紫织子无论钻到是光的被窝里或闯进浴室都不当一回事，自己的裸体让人看到却很害羞，气愤地直喊「下流」。

    「我就说现在不可以进去嘛。」

    （你说得太慢了！）

    是光在心中迁怒于仰天兴叹的朋友，同时背对着紫织子再次道歉。

    「对不起，原来你在换衣服啊。」

    「呜……我在选要穿去游冰池的泳装啦，因为光去年帮我买了很多件。我跟他说不需要这么多件，他却说『这件一定很适合小紫』，每天带一件包装得漂漂亮亮的泳装给我。」

    （光……这样根本是变态的行为……）

    国中三年级的男生跑去买小学三年级小女孩的泳装，店员看到了会作何感想？

    还是说，像光这样的美少年，就算去买小学生尺寸的粉红色比基尼也没关系？反而还会被当成体贴的哥哥？

    光一脸陶醉地说：

    「因为每件都很适合小紫，却又不能试穿，而且我每次经过泳装贩卖部都会听到泳装吵着说想让小紫穿。」

    （那只是你的妄想。是说好好一个男人干么去逛泳装贩卖部？而且还是看小学女生的泳装。）

    是光白了兴奋的朋友一眼。

    紫织子仍在后方「唔唔」地沉吟。

    「光送了我一辈子都穿不完的泳装，可是每件都缩小到不能穿了。」

    「你长大了呢，小紫。」

    光感动地眯起眼睛。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感觉很恶心耶。）

    「不是泳装缩水，是你长大了。因为你还在发育期，没办法嘛。」

    「说是这样说啦……」

    紫织子闷闷不乐地说：

    「……难得可以跟是光哥哥一起去游泳，我本来想挑一件最棒的泳装来穿，那些可是光的遗物呢。」

    「小紫……」

    光又露出感动的表情。

    是光觉得把圆点图案的荷叶边泳装当作遗物好像哪里怪怪的，但也有些感伤。

    「既然如此，只好附上我的照片，全都拿到萝莉控购物网站卖掉。」

    「那些不是光的遗物吗？」

    是光回头大叫。

    光也可怜兮兮地说：

    「一定是我听错了吧，小紫？」

    紫织子已经穿好泳装，不过尺寸太小，绷得很紧，所以她又尖叫着蹲下，抓起满地的泳装遮羞。

    小琉璃在一旁弯着细长的身体，酷酷地舔着自己的脚。

    紫织子泪眼蒙胧地瞪着是光。

    「与其留着不能穿的泳装，哭哭啼啼地想念光，还不如拿去变卖，开开心心地买新泳装，这样才有建设性嘛。」

    她振振有词地说。

    「闹区的二手衣店不会收购未成年人拿去的衣服，如果去找网路上的诡异商店，或许可以卖出好价钱喔。光看到他送的礼物对我有帮助，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唔，如果小紫开心，我当然会很高兴。」

    「才不会！光一定会哭到泣血！因为光想要把你教养成淑女！淑女才不会把泳装卖到诡异的商店！是说你别再想这些鬼点子了！」

    「可是，泳装……游泳池……我虽然有体育课穿的学校泳装……可是那件泳装的优点只有强调小学生的身分，一点都不可爱……我会输掉啦！」

    输掉什么？既然是小学生就穿小学生的泳装嘛。是光这样想着，紫织子却很认真地烦恼，低着头扭来扭去。

    「小紫毕竟是女孩子，这是她第一次和哥哥出去，她当然会想穿漂亮的新泳装。」

    光轻声地帮紫织子说话，是光听了便皱起脸孔说：

    「那我买给你。」

    一个小时后。

    在都市的大马路上，满脸笑容的紫织子踩着轻快雀跃的脚步走在是光身边。

    「是光哥哥也要帮我选喔。」

    她兴奋地说。

    「我对女生的泳装又不熟悉。」

    「没关系啦，我就是想穿哥哥喜欢的泳装嘛。」

    「是光，交给我吧！没错，小紫一定很适合穿明亮嫩草色的两件式泳装！像豌豆花一样俏丽的粉红色比基尼也教人难以舍弃啊！像雪花莲的白色连身泳装一定很能衬托出小紫的清纯魅力！啊，没想到今年还能帮小紫选泳装，我真是太幸福了丫！」

    光脸红心跳的模样实在很烦人。

    他们就这么来到百货公司的泳装贩卖部，店员一看见是光，表情立刻僵住。

    看到这个一头红色乱发、眼神锐利的少年微鸵着背，表情严肃地瞪着四周，店员绝对会把他当成危险人物，若不是紫织子面带可爱笑容跟在旁边，她大概早就去报警了。

    虽然是光早已习惯这种目光，待在这个充满女人泳装的地方却很不舒服，他不由得缩头缩脑，背也变得更驼，此时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哎呀，到底该买哪件呢？要买这件紫色的连身泳装吗？还是那件黑色比基尼？唔……我选不出来啦。」

    「小帆是衣架子身材，穿哪一件都很适合啦！不过难得你买衣服会这么犹豫耶，每次我还没考虑好的时候，你就迅速地决定了呢。」

    「我要赌上女性的自尊！今年夏天，我一定要穿最厉害的泳装！」

    「最厉害的泳装？」

    「譬、譬如说，会让胸部看起来比较大的……」

    「啊？胸部？」

    「因为我问胸部大一点还是小一点的好，他说大的比较好嘛……不，没什么。总之我不能输！」

    是光没猜错，在试衣间前和眼镜辫子女说话的就是帆夏，而且她穿着鲜艳的连身式紫色泳装。

    那件泳装的胸前开得很低，围在腰上的裹裙底下的笔直双腿耀眼非常。光看得眼睛都亮了。

    「式部同学太棒了！稍微带点成熟女人的魅力，太完美了。」

    帆夏发现是光，吓得大叫一声。

    「哇！」

    「怎么了，小帆？呃！赤城！」

    绑辫子的班长看到是光也吓到了。

    「为为为为为什么赤城会出现在女生的泳装贩卖部？难道赤城有收集泳装的癖好吗？原来赤城会把泳装挂在房间，还会磨蹭泳装兴奋地喘气？」

    「不要把人家想得那么变态，还露出那么轻视的目光！我是陪这家伙来的！」

    帆夏和美智留的视线转向站在是光身边，短裙底下露出浑圆膝盖的女孩。

    「赤赤赤赤城果然是萝莉控！」

    「才不是！」

    被是光一瞪，美智留吓得肩膀一颤，躲到帆夏身后。

    帆夏用右手拉起试衣间门帘遮住身体，像是困惑又像愤怒地红着脸死瞪着是光，但是她一看见紫织子就转为惊讶，然后挑起眉毛。

    相较之下，紫织子却对帆夏露出了稚气的微笑。

    「初次见面，我是和是光哥哥住在一起的若木紫织子。你是式部小姐吗？」

    她天真无邪地歪着脑袋说。

    帆夏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慌张，随即也面带微笑打招呼。

    「是啊，你好，小紫妹妹。」

    「我、我是赤城班上的班长……」

    美智留正要自我介绍，紫织子却好像没听到，还露出更灿烂、更可爱的笑容。

    那迷人风采和清纯气质，让是光身旁的光看得乐不可支、手舞足蹈。

    「小紫太可爱了！简直是天使！是妖精啊！」

    （干么笑得那么卖力？对方是式部耶，又不是小紫喜欢的有钱中年大叔。）

    是光正觉得狐疑，紫织子用纤细的手臂勾住了他的手。

    帆夏的眉毛瞬间一抖。

    「上次你答应陪小紫和哥哥一起去游泳池，真的很谢谢你。小紫和是光哥哥很快就来买泳装了。是吧，是光哥哥？哥哥会帮小紫选一件最适合的泳装吧？」

    「我……」

    是光还来不及开口，帆夏就用异常高亢的语调说：

    「不客气。我看赤城一个人照顾小孩一定很辛苦，所以我也想帮他的忙，因为陪小孩真的很消耗体力嘛。对了，我也叫赤城帮忙选泳装好了。」

    帆夏放开试衣间的门帘，又解开围在腰间的薄薄裹裙。啪沙一声，露出了开高衩的成熟紫色连身泳装包覆的腰部和长腿。

    她像是在强调腿部曲线似地伸长右脚，还将双手叉腰。

    「式部同学太棒了！就像艳阳之下热情奔放的天芥菜啊！」

    光赞不绝口，是光却很疑惑。

    （怎么了？为什么气氛突然变得这么紧张？）

    而且现在他不只要帮紫织子选泳装，还得帮帆夏选，真是莫名其妙。

    「我一点都不懂女人的泳装。」

    是光扬起眉梢如此声称，帆夏和紫织子却比他更强硬地说：

    「赤城！这件泳装怎样？会让人血脉贲张吧？」

    「是光哥哥，这套比基尼和这件连身泳装，哥哥比较喜欢哪个？」

    「胸口是不是低一点比较好呢？我试试看那件豹纹的好了，你等等。」

    「是光哥哥，我去试穿，你要告诉我感想喔！」

    「你看，这是豹纹的，赤城，张大眼睛，发表一下意见吧！」

    两人逼问着是光。

    「啊……呃……换一件布料比较多的吧，小紫。」

    「式部，那个……最好别挑豹纹，喂，别再拿斑马纹啦！」

    是光只能满头大汗地努力提供意见。

    光轻盈地飘在是光头上，乐在其中地说：

    「穿泳装的女孩果然很迷人呢！嘿，是光，那件黄色小花的泳装一定很适合小紫，叫她穿穿看吧。还有，挂在那边的塑胶质料泳装，紫色的那件！我好想看式部同学穿那件泳装，拜托啦，是光。」

    （自己去穿啦！你这只悠哉鬼！）

    「赤城，你干么盯着上面？专心看这边啦。」

    「是光哥哥！后面的带子好难绑喔，你来绑嘛。」

    「赤赤赤赤城……！我腰部的绳子也打结了！」

    「是光哥哥！泳装太紧了，人家脱不下来，你来帮忙嘛！」

    「赤城！我的裙钩缠到衣带，还缠到脚上，还有……」

    「小帆……我差不多该去补习班了……」

    「赤城！快一点！」

    「是光哥哥，快救我啦！」

    呼叫声在试衣间里此起彼落。

    店员已经吓坏了，根本不敢靠近。

    是光的头左右转来转去，一边在心中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懒得理你们啦！你们都在身上贴贝壳就好了！）

    ◇　　◇　　◇

    回家后。

    是光盘腿坐在自己的房间，精疲力竭地垮着肩膀。

    「……我死都不要再陪女人买东西了。」

    那两人为什么会这样针锋相对？在回家的路上紫织子依然紧握着装入泳装的塑胶提袋，喃喃自语「我绝对不会输的」。

    「我倒是觉得很愉快，式部同学和小紫都好可爱，今天见识到了精采的画面。」

    「……可爱？那两人眼睛都发红了邪。」

    难道是一放暑假就拚命熬夜，才会变得这么亢奋？若非如此，是光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异常高亢的情绪。

    「……我觉得好像在短短一天就用完了半个暑假。后天还要和那两人去游泳？太密集了吧。」

    「不要这么消沉嘛，是光，我会帮你的。」

    「你明明只会在旁边喊着这件圆点的比较好，那件开高衩的比较好。」

    「啊哈哈……这是男性本能嘛。」

    是光深深地叹息。

    「够了，别再说这些了。还得处理你的下一个『遗憾』才行。」

    「喔，你还记得啊？」

    「当然，这样才能让烦人的鬼魂早日升天，不然就连暑假都得被你死缠着。」

    「呜……是光今天好冷淡，好疏远喔。」

    光落寞地说。

    「别再抬杠了。所以呢？这次的女人是谁？」

    「这个嘛，真是不妙，我也不知道。」

    「啊？」

    是光听得张口结舌，光却露出能令所有女孩陶醉忘我的甜美清爽笑容。

    「她的本名、年龄、地址、长相、声音，我完全不知道。」

第五卷 末摘花 二章 疑云重重的茶店

    （这天终于来了。）

    「番红花」用橘色的水性笔在月历打上最后一个叉。她用了一招让心情沉静下来的小咒语，以苍白的手轻轻抚摸铺在长椅上的黑色貂皮，然后对着从外婆那一代就在「番红花」家工作的忠实帮佣太太说：

    「午餐我要在外面吃。」

    接着就出门了。

    （北极星是不是还记得约定呢……）

    在网路上认识「他」，是去年秋天的事。

    认识的契机是因为他在「番红花」开设的部落格里留言，而他的代号就叫「北极星」。

    「番红花」把细心栽培的香草照片上传到部落格，北极星留言说「你的朋友莉莉安小姐富有知性又很清爽，实在太美了」，这就是两人相识的开始。

    莉莉安是「番红花」种的鼠尾草的昵称。

    除此之外，还有叫做柯赛特的洋甘菊、叫做路易的柠檬香蜂草、叫做蕾蒂西雅的茴香、叫做菲利普的芦苍、叫做史缇拉的迷迭香，众多香草一起居住在「番红花」的小窝里。

    帮植物或自己的物品取名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部落格的男性读者都觉得「番红花」这种行为很天真可爱，不过偶尔也会出现「有够电波的！」、「太做作了，少在那里装可爱」之类的留言，大概都是嫉妒「番红花」人气旺盛的女生吧。

    不过无论是男性读者或女性读者，都只对「番红花」感兴趣，对莉莉安或菲利普却不怎么关心。

    写在意见栏的内容，大多是关于「番红花」个人的事。

    香草爱好者或许都去了更专业的部落格或网站。

    读者将「番红花」的部落格视为千金小姐纪录生活琐事的日记，所以完全不关心香草。

    而北极星却经常写下「史缇拉小姐今天很有活力呢」，或是「柯赛特小姐好像没什么精神，要不要给她换个位置？」之类的留言。

    「番红花」也常回覆他的留言，后来两人开始私下信件往来，感情越来越好。

    ——我想要当面告诉你一件事，改天能不能和我见面呢？

    北极星提出这个要求，是在今年春天——黄金周开始前不久。

    看到这封讯息，「番红花」立刻心脏狂跳，鼻尖发痒。

    所谓「想要当面说的事」，难道是示爱？

    她从很久以前就有这种预感了。

    因为她给北极星的讯息总是写得很甜蜜、很罗曼蒂克，像是温柔的邀约。

    可是，真的要和北极星见面吗？

    她不禁害怕起来。

    信中的北极星感觉很体贴、很脱俗，有时还会说出夸张的文艺腔，是个很懂植物的男生，应该不是坏人。

    可是，她不确定见了面能不能像写信一样轻松地交谈。

    她也不知道北极星看见了「番红花」本人会有什么感想……

    鼻尖热得像是有火在烧。

    我还是好怕！

    她决定迂回地拒绝，所以这样回答：

    ——如果你到了暑假还是跟现在一样想见我，而且在暑假结束之前能找到我，那我就答应见你，也会听你想当面告诉我的事。

    北极星回覆：

    ——嗯，好啊，我答应你。时间就从暑假里的第一个星期三到放完暑假为止，地点是你最喜欢的那家茶店。为了让你容易认出我，我会戴着像夏季晴空一样清爽的蓝白色鸭舌帽去找你。在夏天来临之前，我会满心期盼地想着你，无论是在茂密森林，或是广大草原，我一定会找出你这朵美好的花。

    他又说起了夸张的文艺腔，但是这番甜言蜜语令「番红花」无比陶醉。

    即使北极星现在很热情，如果「番红花」在暑假来临前对他很冷淡，写些讨人厌的留言，他到时就不会想见「番红花」了。

    如果北极星真的直到暑假都还想着「番红花」，而且去了约定的地点，他也找不到「番红花」。

    一定找不到！

    但看来她是多虑了，因为过了黄金周以后北极星就没再寄信给她了，也没再来部落格留言。

    北极星有着不知世间险恶的纯真个性，但观察力好像很敏锐，想必他已经看出「番红花」不打算跟他见面，因此对「番红花」失去兴趣。

    不过，他会不会变得太快啦？

    为什么不多坚持一下呢？

    她不禁这么想，但又觉得这样也好。

    到了暑假，约定的日子来临，北极星一定不会去那间店。

    这样也好。

    「我也真是的，干么这么老实地跑来这里等啊？」

    「番红花」无力地垂着头，站在彷佛会在绘本上看到的朴素可爱茶店「BonneChance」门前。

    夏天的热辣阳光照在她头上，皮肤甚至有些刺痛。

    「北极星一定忘记约定了，我还是回去吧。」

    可是，如果……

    如果北极星真的遵守约定。

    如果他真的戴着清爽的蓝白鸭舌帽出现在「番红花」面前。

    她的鼻尖又开始呼呼发热。

    「我、我还是……想看他一眼。」

    是啊，反正不管是北极星或其他人都找不到「番红花」。

    （就这一天……我等等看吧。）

    真的就只等一天。

    毕竟来都来了。

    （北、北极星在信上看起来像个说话动听的王子，但在现实中应该是个不受欢迎的草食性阿宅，而且缺乏运动、挺着大肚子、满脸面疱，是女生一看就厌恶得躲开的讨厌男生，我一定会很失望……）

    她走进店里，一边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激烈心跳一边等他。此时才刚开始营业，还没有其他客人。

    过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看起来很温暖的乡村风格木椅逐渐坐满了人，女服务生穿着荷叶边白围裙这种典雅可爱的制服，摇曳着裙摆在座位之间来回走动。

    戴蓝白鸭舌帽的男生始终没有出现。

    （怎么可能会来嘛。）

    （反正他一定不会来。）

    （来了我也不想见他。）

    （是啊，我才不想见那种人……可是又有点想看看他。）

    她的心中充满了矛盾的念头，几乎涨破胸口，鼻尖也痒得要命。

    就在此时。

    「欢迎光临！」

    门铃响起，这间店难得来了个男客人。

    那人的头上戴着像夏季晴空一样清爽的蓝白色鸭舌帽。

    「——！」

    （难、难道是……）

    「番红花」顿时屏息。

    以开朗声音招呼客人的女服务生也是浑身猛然一颤。

    不只如此，其他客人都僵住了。

    （北极星应该是……不受欢迎的……草食性……阿宅……）

    站在店门口，驼着纤瘦的身躯用锐利目光扫视店内的人，是顶着一头毛燥红发，板着脸孔挑高眉毛，像野狗一样凶恶的少年。

    ◇　　◇　　◇

    （喂！客人全都是女的耶！）

    是光用吃人般的视线瞄了店内一阵子，就皱起脸孔。

    自从看见这间店像是会很吸引女性的外国乡村风格外观，他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店内和店外一样给人质朴可爱的印象，木头桌椅展现出温暖的气氛，墙上挂着清新的风景画，窗边摆了几个有花有草的漂亮盆栽，

    柜台里有一位相貌温和的中年男店员，大概是店长吧。他拿着外国进口的红茶罐，睁大眼睛看着是光。

    身穿飘逸白围裙的女服务生也都脸孔痉挛僵住不动。

    客人也有相同的反应，有一桌原本开怀聊天的时髦女孩像是被人勒住脖子似地陷入沉默，把公事包放在一旁椅子上看着报纸的客人频频拿起湿纸巾擦脸，坐在单人座边玩手机边喝红茶的大姊姊擦了指甲油的手指颤抖不停，坐在最角落墙边看着文库本，和是光大约同样年龄的少女也停了下来，以冷静的眼神悄悄地打量着是光。

    （混帐，每个年轻女生看起来都很可疑啦！）

    他想起昨晚和光对话的情况。

    ——她的本名、年龄、地址、长相、声音，我完全不知道。

    这个爱找麻烦的鬼魂若无其事地说。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啊？

    是光青筋暴露，探出上身大吼，光却喜色满面地说他们是在网路上认识的。

    ——她开设了一个叫做「暮时的深蓝」的部落格，简称「暮蓝」，那些纪录日常琐事的日记很可爱喔！她拥有很多男性读者，是点阅人数非常多的部落客呢。

    是光用手机实际参观了「暮时的深蓝」。

    他看到的是以夜幕低垂般的优雅深蓝色为背景的部落格。

    格主的名字叫做「番红花」。

    这是她在网路上的昵称。

    ——不过我们两人私下往来的时候，我都会叫她「红红花」。

    ——「红红花」？

    ——是啊，她说这是只告诉好友的特别称呼，「暮蓝语」是这样称呼番红花的。这番话听起来好窝心，我就这么成了她的俘虏。

    ——暮蓝语？那是什么？

    ——大概是她自创的语言吧，因为番红花小姐的角色设定是「暮时的深蓝」这个国家的公主。

    ——啊？公主？她的脑袋该不会长了小碎花图案的蛆吧？这个电波女。

    听到是光这么恶毒的批评，光苦笑着说：

    ——每个女生都很向往成为公主，连个性强悍的式部同学都用「紫公主」的笔名写手机小说呢。

    要这样说也没错。

    听到很关照自己的帆夏被抬出来，是光只能乖乖地接受。

    ——算了……谁都有年少无知的时候，只要不会给人添麻烦，想自称公主或女神都无所谓，总之我很难理解就是了。

    ——番红花小姐在现实中就读市内的直升式贵族学校，天冷的时候穿的是貂皮大衣，她以为阿麦和阿肯是真的人名，从出生到现在一次都没吃过，她练琴练了很久，衣服全是订做的，她以为PARCO和109和Laforet是观光胜地，而且她会给家庭菜园里的香草和自己的物品取蕾蒂西雅或路易之类的昵称，这种单纯可爱的个性很吸引人喔。

    点进部落格里的日记，就能看到老旧长椅上披着布满黑毛的鉼皮大衣、历史久远的古琴、名叫柯赛特的洋甘菊和名叫路易的柠檬香蜂草。

    是光的脸孔已经扭曲到不能再扭曲了。

    ——你看，这张照片稍微拍到番红花小姐的头发，真是又直又长的漂亮黑发，对吧？还可以稍微看到下巴的线条。

    光指着萤幕兴奋地说。

    虽然拍到人，但确实只能看到一点点，长相和体型还是无从得知。

    ——这种着隐若现的感觉最能挑动男人心了，我完全理解为什么番红花小姐的部落格有很多男性读者，大家一定都想像她是个有点害羞、个性质朴纯真的可爱女孩。啊啊，我终于有机会看到真实的番红花小姐了，心跳得好快。

    光陶醉地眯起眼睛，脸颊泛红。

    （搞什么，你和没见过面的女生都会做约定？）

    是光虽然埋怨，还是来到他们相约的茶店。

    由于女服务生一直僵立不动，也不帮是光带位，他只好自己找空位坐下。

    周围的客人都悄悄地移开目光。

    是光啧了一声，低声说道：

    「光，怎样？有没有像是番红花的人？」

    光在是光的头上飘过来飘过去，观望着店内。

    「唔……全都是女生，太难分辨了，而且每个女孩都很可爱……」

    他说着不太可靠的发言，然后突然「啊！」地大叫一声。

    「找到番红花了吗？」

    「没有，但我看到了更惊人的画面。」

    光的声音都拔尖了。

    （惊人的画面？）

    「就在那盆观叶植物遮住的座位……」

    是光往那边定睛一看，当场愣住。

    那里是门口看不到的死角，所以是光一开始没有发现，有一男一女背对背坐在各自的包厢里。

    男的皱紧眉头，五官深邃长相高雅，外表非常俊美，女的眼神冷漠，是个知性美女……

    （是头条和斋贺！）

    为什么这两人会在这里？

    他们坐得很近，却又故意背对背，两人都一脸不悦地闭着嘴。

    朝衣神情焦躁地盯着笔记型电脑的萤幕，脸色非常难看，另一边的头条也是皱着脸孔玩手机。

    「难道小朝和俊吾在交往……不会的，这两个人绝对不可能。小朝的年龄比俊吾小，却毫不客气地直呼他『头条』，俊吾在小朝还很小的时候就整天守着葵小姐，但葵小姐有事都是第一个找小朝商量，俊吾一定对小朝很不满……」

    光唠唠叨叨地说着。

    （喂，你干么乱猜人家在交往，害我忍不住开始想像了！）

    是光聪得冷汗直流时……

    「欢迎光临，这是我们的菜单。」

    这个害羞而生涩的声音钻进是光的耳朵，更惊人的画面出现在他的眼前。

    「葵……！」

    「葵小姐！」

    这位盘起一头长发，身穿清纯洋装和荷叶边白围裙，脸颊微红的服务生，就是和光订过婚的千金小姐，左乙女葵。

    ◇　　◇　　◇

    满是坡道的市街被夏天夕阳染成一片金黄的时候，换上便服的葵从茶店的后门走了出来。

    她一看见站在小巷墙边的是光又立刻脸红了，嘴角慢慢浮现笑意。

    「久等了。」

    解开的黑发还隐约留着绑过的痕迹，楚楚可怜地随风摇曳。

    「喔……」

    是光对着轻轻点头的葵简短地回答，然后和她一起走上黄昏的坡道。

    （还好头条和斋贺先回去了。）

    多亏如此，他才能和工作完毕的葵走在一起。

    那两人好像很忙，他们表情紧张地各自走出店门的时候都严厉地瞪着是光，头条还慎重其事地警告他：

    「我会派车子来接葵，所以她下班之后你不需要送她回去，当然，在她打工期间严禁你跟她说话。」

    是光根本不甩他，葵送红茶来的时候，他就以漠然的语气对她说：

    「……等你下班以后，我有话要跟你说。」

    葵吃惊地缩了一下肩膀，惊讶地看着是光，然后转身回到柜台，很快又红着脸走回来，把一张纸条放在是光的桌上。

    上面以秀气的字体写着：

    「我工作到下午五点，你能不能去后门等我呢？」

    葵站在远处瞄着是光，他便朝她轻轻点头。

    「头条说会派车子来接你，你可以不理他吗？」

    是光边走边问，葵欲言又止地回答：

    「那个……车子跟在后面。」

    「——！」

    是光回头一看，的确有一辆高级的黑头车隔了十公尺左右慢慢地跟过来。

    还有一只鬼魂夹在中间，透出金光的头发迎风飘摆，是光无奈地捣住自己的脸。

    「对、对不起！我刚才拜托司机矶前先生自己先回去，但他回答不可以这样，沟通过后，他总算答应不把我们一起走的事情告诉小朝和俊吾哥，所以，那个，小朝应该不会跑来骂你，所以，请你不用管后面的人！」

    葵当然看不到光，但她这句「不用管后面的人」还是让光难过地按住胸口呻吟。

    「你还是会在意吧？对不起，对不起。」

    「不会啦……」

    是光把手放下，露出苦涩的表情。

    「我早就习惯被人盯着看了，无所谓啦。而且司机也是因为关心你，才会这么小心地保护你，这是好事。」

    先前发生过一朱那件事，现在当然应该小心防范。是光没在葵面前提起这点，但是就算他下说葵也知道，她似乎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消沉地低下头去。

    「是啊……我真是……太没用了，只能接受别人的保护……」

    那纤细的肩膀无力地垮下。

    光很担心地望着葵，是光也觉得有点心痛。

    一朱那件事想必带给葵各方面的打击。

    「你是因为这样才开始打工？」

    葵紧紧地咬住嘴唇。

    沉默片刻以后，她用细微而坚决的语气回答：

    「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定要坚强起来……我想变得更有担当，至少要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事……」

    她拾起头来，害羞地笑了。

    「我现在还是经常犯错，不过幸亏我来打工了，至少我因此知道自己还有很多做不到的事和不明白的事，所以今后我会尽量学习不明白的事，也会努力去做我做不到的事。」

    还以为她只是个需要保护、不知世间险恶的千金小姐……

    是光很敬佩地凝视着葵。

    葵每次回覆是光的简讯都会在最后加上一句「我没事的」，而她确实也开始试着独立思考和行动。

    是光看见她的成长非常高兴，又觉得心头甜蜜地揪紧。

    「你真了不起。」

    「没、没有啦。」

    「我是说真的，现在的你已经很强了，我会为你加油的。」

    「谢谢。」

    葵在胸前紧握双手，开心地小声回答，但又立刻鼓起脸颊。

    （怎、怎么了？）

    是光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悦地瞄着他，心里很疑惑。

    「其实我本来想等我更成熟稳重之后再去见你，现在却跟我计划的不一样。」

    葵不甘心地说。

    「我连俊吾哥都没说呢。」

    她喃喃抱怨之后，又害羞地抬起头来，露出柔和的表情。

    「不过，你今天来到店里，像这样陪我说说话，真的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那率直的眼神，令是光想起了初恋的少女。

    ——我不会再逃避了，因为你教导了我。

    ——这次我不再逃避，我要试着努力看看。

    柔弱得彷佛随时会消失在黑暗中，却为了获得坚强而决心远行的少女。

    ——谢谢你，我没事的。

    离别之际，她含泪微笑着说出的话又浮现在是光的心中，兴起一阵甜蜜又酸楚的感觉。

    「没有啦，我只是碰巧走进这间店……」

    是光藏起了心中的激动，嘟哝着说道。

    在黄昏分手之后，葵坐上护送她的司机的车，回家去了。

    似乎快要下雨了，光的柔软头发在饱含湿气的冷风中飘舞，他感伤地低声说道：

    「葵小姐慢慢地变了……这是好事，我也会为她加油。可是……」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淡淡地笑了。

    「多少觉得有些寂寞……」

    他看着葵离去的方向，眼中带着一丝忧郁。

    光心中的寂寥，曾经目送夕雨离去的是光可以理解，因此他为了驱散沉郁的心情僵硬地说道：

    「别苦着一张脸，你还有遗憾要解决耶。今天被葵吓了一跳，没办法专心找番红花，但我明天一定要把那个叫什么暮蓝国公主的找出来。」

    ◇　　◇　　◇

    「真、真是不敢相信……！那个花心男！」

    回到家中，关进自己房间以后，「番红花」把包包丢在床上，满脸通红地叫道，鼻尖噗噜噜地颤抖不停。

    她本来以为北极星是个不受欢迎的草食系男生，结果竟然是个眼神凶恶的红发野兽系男生，吓得她差点心脏病发。

    不过，比这更让她气愤的是，北极星明明是去见「番红花」，却一直在看那间店的女服务生。

    那女生盘起一头柔顺的黑发，身材纤细，皮肤白皙，眼睛大而有神，男生当然会盯着她看，因为她的确很漂亮、很可爱，像个洋娃娃一样。

    （可是、可是……不只是点菜的时候，后来他还是不断不断地望着那女生，他到底是怎样？难道是一见钟情？我变得无关紧要了吗？我已经被抛到脑后了吗？）

    不只如此。

    可爱的女服务生端红茶过去时，那个红发男生对她说了悄悄话，女服务生立刻红着脸，慌张地离开桌边，然后又跑回去，在他的禀上放了一张纸条。

    「番红花」也清楚看见，红发男一脸认真地读了纸条。

    （后后后后来他们还凝视着对方，像是在打暗号……）

    那是搭讪吗？

    他约的人是「番红花」，竟敢在神圣的相约地点大刺刺地搭讪其他女生！

    而且，女方不知道是看上了那个野兽系男生的哪点，还是本来就偏爱野兽，她下班后竟然跟红发男约在后门，两人亲亲热热地一起走了。

    那两人可能互有好感，他们害羞地保持一些距离，并肩走上坡道，「番红花」躲在路边的招牌后方，颤抖着鼻尖观望着这一幕。

    这种时候应该会气得全身发热，不过「番红花」只有鼻子热得像着火，体质寒凉的她反而全身发冷，牙齿打颤，或许是店里的冷气开得太强了。

    总之她的心里很不舒服。

    「真、真是不敢相信……呜……北极星竟然是那种人……现实中的他应该是胆小到不敢和女生说话，个性灰暗的草食系阿宅啊！结果竟然是一只野、野兽，太离谱了吧！那顶蓝色鸭舌帽太清纯了，一点都不适合他！我被骗了！」

    她呻吟似地抱怨，回到自己那栋大房子里。

    （他明明寄来那种别有深意的内容，说有话想告诉我，还装模作样地说「无论是在茂密森林或是广大草原，我一定会找出你这朵美好的花」！）

    「讨厌讨厌讨厌，真是不敢相信！」

    发完脾气以后，她的脑袋和胸口都冷却了。

    她穿起披在长椅上的黑色貂皮大衣，但仍浑身发抖，明明是夏天竟然冷成这样。她本来就是冰冷体质，但此刻寒彻骨底的冰冷应该是来自心理因素。

    一旦心情低落，她就会全身发冷。

    ——XX总是这么可爱呢。

    秀清的声音。

    沉着又温和的声音。

    接着是北极星用这声音向她说话。

    ——米妞是可爱女孩会取的名字喔。

    她用力抓着黑色毛皮大衣，拉紧前襟，沉沉地低着头，垂下的头发盖住了脸庞。

    （这世界上会说我可爱的人，大概只有秀清吧……也对啦，女生竟然有这种鼻子……）

    她像乌龟一样把头缩进貂皮大衣里……

    「我、我不管了啦！」

    尖尖的下巴猛然一抬。

    「反反反反正我本来就不打算见他！明天我不去了！何况北极星已经搭讪成功，他、他也不会再来了……」

    ◇　　◇　　◇

    隔天，是光在九点开始营业时就来到这间店，拖出椅子重重地坐下，用锐利的眼神扫视店内。

    今天下午他和帆夏与紫织子约好要去游泳，所以没有多少时间，必须尽快找出番红花。

    目前在店内的有：坐在厕所旁的座位看报纸、用湿纸巾擦脸的客人，还有坐在墙边独自看文库本的少女，以及大谈无聊话题、打扮时尚的女孩们。

    看报纸的客人毛毛躁躁地站起，放下窗户的垂帘，回座以后又继续擦脸，或许是因为店里有只眼神凶恶的野狗而感到紧张。有两个女孩说着「我很推荐这里的红茶和蛋糕喔！」、「真的吗？好期待喔」走进店内，但她们和是光对上视线，就浑身发抖地说「好、好像客满了，还是去别问吧」、「呃、嗯，也好」，立刻转身离开。

    （我也不是自愿来这种充满甜味的店里叫一杯红茶坐两个小时啊！）

    管他是「番红花」还是「红红花」，真想尽快找到光做过约定的对象，早点解决。

    「喂，有没有番红花的情报啊？」

    是光持续盯着店内，不高兴地小声问道。

    光坐在是光对面的位置，他也和是光一样戴着蓝白色鸭舌帽，连衣服都是白色基调的清爽风格。大概是为了营造气氛，他纤细的手指还拎着纯白茶杯这种小道具（？），喜上眉梢地说着「嗯，这个嘛……」。

    「番红花小姐穿的是量身订做的衣服，服装都交给家里的人负责，不过她很喜欢搜集首饰，在日记里也提过她很珍惜地收着那些首饰，她还会帮耳环和项链取名字，真的好可爱。有一次她买了一个银底座嵌太阳石的胸针，想不到要取什么名字，还问我『北极星可以帮我想吗？』」

    北极星好像是光在网路上的昵称，看来他至少知道不能取后宫皇子、闪亮美人之类的名字。

    「我帮她想了『米妞』这个名字，这在法语是可爱的意思。我说很想看到我命名的米妞挂在番红花小姐动人的胸前闪耀的模样，但她很害羞，不肯寄照片给我，然后又说『这是北极星帮我命名的宝贝，我一定要等到特别的场合再拿出来戴』，我实在搞不懂她究竟是故意的，还是真的这样想，让人好心动啊。」

    （完全没有参考价值嘛！）

    除了植物之外竟然还给首饰取名，这个番红花果然很电波，兴高采烈地附和的光也不遑多让。

    （你们还满相配的嘛。只要个性够契合就不会接收到对方的电波吗？而且你竟然叫女生传胸部的照片给你，你这个清爽色情皇子！）

    是光的表情和动作都显得越来越不耐。

    他很想尽快解决这件事，但他也很在意用托盘捧着红茶、走得摇晃不稳的葵。

    葵今天早上一样盘起头发，穿着荷叶边的白围裙制服，紧张兮兮地努力工作，但是一看就知道娇生惯养的她根本做不惯这些事，好像随时会弄掉托盘、打翻杯子，再不然就是踢到客人的脚而跌倒，让人看得胆战心惊。

    （喂，肩膀绷得太用力了吧？这样动作很不灵活耶。唉，我知道你很小心不让茶泼出来，但是一直盯着杯子就看不到四周了啦。啊！不好，踢到椅子了。啊，要跌倒了……喔，站稳了。我就说要注意四周嘛……）

    葵每次发愣、差点弄掉杯子，或是有客人叫她时，是光太阳穴的青筋都会紧张地颤抖。

    无独有偶地，在观叶植物后方座位一脸不悦按着手机的头条也对葵的动作反应频频，不时准备起身，然后又坐回去。

    有一个男客人叫葵过去点菜，葵听完离开之前，头条一直死瞪着那个客人，像是在说只要他有一丝不轨行为就要让他从社会上消失。

    另一方面，朝衣今天也坐在头条背后的座位，开着笔记型电脑，她的态度比头条冷静多了，也没有一直转头看葵，而是用冰冷的眼神瞪着萤幕，但有时会突然焦躁地打起键盘，浑身散发着紧绷的气氛，脸色也很难看。

    （斋贺也是担心葵而来的吧。）

    有时朝衣和头条会微微动着嘴唇，像是在交谈，不过他们两人始终没有转头直视对方。

    ◇　　◇　　◇

    「清水也靠到蔷薇那边了，他的妻子那边有『右』的血缘，而且和蔷薇渊源很深。」

    头条俊吾假装在玩手机，用只有后方的人听得见的音量说道。

    这些话不应该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谈，他们两人也没有这么多时间一直泡在茶店，不过此时他们想要看守葵的心情是一致的，而且既然葵在这间店里打工，自认是葵保护者的这两人一起待在这里也不会引起别人的疑心。

    背后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虽然当家是蔷薇派，但长男的妻子可是和蔷薇不合的东原一族喔……若要倒戈，既有好处也有途径。」

    「或许吧，藤花还有王牌。」

    「……」

    「王牌掀出来之后应该就会分出胜负了，问题是总帅的身体情况……实际情况到底是怎样？」

    「……大概……不太乐观……一朱现在还算安分，但他可能还有什么阴谋。」

    「看来还是不能轻忽。」

    「……胜负机率是一半一半，不过这样才麻烦。」

    ◇　　◇　　◇

    （头条和斋贺脸色都那么凝重，到底在说些什么？而且他们干么不干脆坐在一起？）

    是光看着那两人背对背说悄悄话，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光仍然在他前方一脸陶醉地大谈番红花的话题，或许是为了助兴，光还换上了中世纪王子一般的飘逸服装。

    「我觉得番红花小姐藏着小小的刺喔，这是她最有魅力的地方。」

    「什么刺啊？」

    是光皱着脸问道，光的眼神变得柔和而清澈，露出成熟的笑容说：

    「她那些别有深意的话语，好像藏着某些尖锐而神秘的东西，这些尖刺扎在胸口感觉好刺激又好舒服。」

    「你果然是变态。」

    是光无力地垮下肩膀。

    （不对，这家伙本来就是变态，这点小事已经没什么好吐槽的了。）

    「话说你觉得哪个女人比较可疑啊？」

    「唔……真头痛……」

    光很认真地沉思片刻。

    「店里的每个女生都很可爱呀。你看那群像高中生的女生，最右边那个穿着向日葵一般的黄色T恤、看起来很活泼的女生，她叫做加惠，听说她最近在挑战巧克力减肥法，要在两餐之间吃二十公克的巧克力。隔壁那个脸圆圆的，像粉红报春花的女孩叫做京乃，她想在暑假中来一场小冒险，试着挑染头发。前方那个穿束腰长衣，像洋桔梗的女孩正在暗恋同班的三田村，她刚才还向大家说下周要邀他一起去看烟火大会呢……」

    （……你这家伙！）

    是光死命按捺着抓起桌上茶杯摔过去的冲动。

    「每一朵花都有各自的魅力，真的让我好头痛啊。干脆去问她们每一个人的电话号码，慢慢地品味吧。」

    「我们又不是来搭讪的！你给我认真地找啦！」

    是光握紧拳头低声吼道，光却只是露出微笑。

    「我有在找啊，我就是藉着女孩们的对话来收集情报嘛。」

    他以温润甜美的嗓音回答。

    「你只是想满足自己的兴趣吧，你这个色鬼！」

    「这样说太过分了，我真的很认真地想像哪个女生是番红花小姐而观察的嘛。好比说，墙边那个带着清凉感，眼睛细长的聪明女孩刚刚一直在看你喔。啊，她又在看了。」

    （墙边的……？）

    是光朝那方向猛然转头，就像光说的一样，坐在墙边看文库本的少女正用那双冷静的眼睛盯着是光。

    那位少女有一头齐肩的乌黑直发，一袭白衣和眼神一样给人清纯而沉着的印象，她发现是光在看她，很自然地移开目光，继续看书。

    「那是托尔斯泰的诗集，而且是原文书耶。不用翻俄语字典直接看原文书，感觉好酷喔。她昨天和今天喝的都是薄荷茶，她的感觉也像清爽冷静的薄荷小姐，形象很符合呢。」

    光兴奋地说道。

    是光虽然不怎么在意，但他觉得光来这间店找番红花之后一直很开心、很亢奋。

    （这家伙真的很喜欢女生耶。）

    不过，是光更在意墙边那位少女刚才转过来的视线，当他探出上身仔细观察的时候……

    「——！」

    来加水的女服务生好像吓了一大跳，还举起水壶遮住脸孔。

    （咦？）

    怎么了？我对她做了什么吗？

    「请、请问要加水吗？」

    女服务生发出不自然的高亢声音，而且转头看着其他方向，拚命用水壶遮脸。

    「呃，喔喔，谢啦。」

    是光满腹狐疑地回答之后，她在他的杯子里加满了水。

    「请请请请慢用，喔呵呵。」

    然后又用水壶遮着脸逃命似地跑掉了。

    「她是怎么搞的？」

    是光早就看惯女生害怕躲开的举动，但是刚才那个女生的表现真的太夸张了。

    「我好歹也是客人耶。」

    是光抱怨道。

    「她一定是因你充满野性的魅力而方寸大乱。」

    光鼓励着说，不过他悠哉地眨眼反而让是光觉得虚脱。

    （你以为是谁害我落到这个地步啊？）

    「受不了，有够闷的。」

    是光真不希望在这气氛欢乐的茶店还得像平时一样被人当作猛兽。

    「喂，光，把番红花的信箱告诉我，我直接叫她出来。你应该记得所有女生的信箱吧？」

    「咦？呃……嗯。」

    光念念有词地说着「还是继续观察坐在这里的女孩们比较有趣……不是啦，那样确实很有效率，不过突然寄信太没情调了」，是光握着手机一瞪，他只好不甘不愿地背出番红花的信箱。

    是光依书输入信箱，然后打上：

    『喂，你真的在这里吗？在的话就别装蒜了，快点给我出来。』

    就这么直接寄出。

    「筹一下，是光！这么直接的语气会吓到女生啦！要更罗曼蒂克、更温柔才行，像是『夕雾迟迟不消散，你真是坏心眼呢，雨也开始下了，我的心情更加低落，恳请你让可怜的我看看你温柔的身影吧』之类的……你写给夕雨的时候明明写得那么用心。」

    「少罗唆，现在又没有下雨。这种装模作样的麻烦女人，吓一吓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唉，我的形象……」

    ◇　　◇　　◇

    「番红花」震惊至极。

    不会吧，他竟然又跑来了！

    店门一开，就看到有个戴蓝白色鸭舌帽，像野狗一样的红发少年坐在最里面的位置，盯着每个进门的客人看。

    （为为为为为什么？他不是对「番红花」没兴趣了吗？）

    难道他的目标是那位像洋娃娃般的女服务生？

    是啊，他一定是来见她的，但他为什么还是戴着跟「番红花」说好的鸭舌帽？为什么用那么恐怖的表情，像是在找人似地盯着店里的客人？

    简直像追捕凶恶罪犯的可怕刑警……不对，真要说起来，他更像物色猎物的强盗。

    （总觉得他好像很不高兴，而且他一直在自言自语，好、好好好可怕！）

    此时两人似乎对上目光，吓得「番红花」差点停止心跳。

    那头红毛野兽暴出了青筋，挑高眉梢，继续自言自语，但又立刻拿出手机按来按去。

    就在这时。

    「番红花」的手机震动了。

    「——！」

    未知的信箱传来邮件。

    寄件者就是北极星！

    她鼻头发痒，用颤抖的指头打开邮件。

    『喂，你真的在这里吗？在的话就别装蒜了，快点给我出来。』

    （他他他他他生气了！怎么看都是在生气啊！）

    怎么办？如果她现在走过去说自己是「番红花」，他说不定会痛殴她一顿，抢走她全身财产，然后说「这点零头怎么够用」，把她卖给远洋渔船。

    （冷冷冷冷冷静点，这种时候「番红花」应该惩么回应呢？对，冷静一点，没问题的，「番红花」可是恋爱高手，要是露出害怕的样子，反而会让那头野兽发现我是「番红花」。）

    她迅速打好讯息传出去。

    『是啊，连你不高兴地瞪着手机的表情我都看得一清二楚。红发配蓝白色鸭舌帽的确很显眼，不过你不适合这么清爽的打扮吧？。

    ◇　　◇　　◇

    「番红花」回信了！

    是光张大眼睛，瞪着手机萤幂。

    光也凑在一旁跟着看。

    「这句『不适合这么清爽的打扮』太多余了！」

    他把嘴抿成「へ」字形。

    不过，由此可见「番红花」的确在这里。

    （到底是哪一个？）

    是光扫视着店内。

    正在畅谈的那群时髦女孩之中，有一个人正在操作手机。

    （是她吗？）

    「你看你看，这是我家Lucky的新影片，很棒吧！」

    「哇！它叼着飞盘扭腰耶，好厉害喔！」

    「尾巴摇得好用力呢。」

    「快上传到影片网站吧，加惠，扭腰狸猫一定很火红！」

    Lucky竟然是狸猫！原来不是狗！哪个普通老百姓会养狸猫啊？

    是光在心中连连吐槽。

    大概是他咬紧牙关、愤怒地颤抖肩膀的模样太恐怖，正在看报纸的客人惊慌地越身，放下窗户的垂帘，又拿起湿纸巾擦脸。

    在一段距离之外，刚才来加水的可疑女服务生背对着是光，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末子。」

    其他女服务生叫道，把她吓了一跳。

    「我我我我我立刻过去。」

    女服务生用拔尖的声音回答，然后像螃蟹一样横行移向柜台。

    是光继续扫视，顿时一惊。

    在墙边座位读着托尔斯泰原文书的少女，正用纤细的手拿着手机，静静地望着萤幕！

    少女抬起头来，又往是光看了一眼。

    那冷静的眼中带有一股清凉感。

    「薄荷小姐刚刚在看手机呢。」

    先喃喃说道。

    是光专注地前倾身体注视她。

    少女立刻把视线从是光身上移开，收起手机，然后以冷静的表情翻起文库本。

    （那家伙是番红花吗？）

    是光瞪着那张披着齐肩黑发的冷静白皙侧脸，正要站起来时……

    「是光哥哥！」

    可爱的声音传来，一个用小花发饰把柔顺长发绑成两支马尾的美少女，摇曳着肩上的塑胶大包包和斜挂的嫩绿色小皮包，啪哒啪哒地跑过来。

    「哇！小紫！」

    紫织子今天早上做完收音机体操后，要为本地每年举办的小学生躲避球大赛练习。

    『哎唷，讨厌啦，为什么这么热的夏天还要叫我们小学生拿球互相打来打去？四年级和五年级竟然是强迫参加，就算少子化的影响使参加人数不足，这种做法实在太蛮横了。』

    她在出门之前如此抱怨，不过……

    『算了，今天回来以后还要去游泳池喔！』

    她的心情很快就好起来了。

    『晚点见罗，是光哥哥！』

    她挥着手，精力充沛地出门了。

    是光本来打算等紫织子练习完躲避球以后和她、帆夏约在外面，如今她却勾着是光的脖子，坐到他的腿上，笑容满面地说：

    「嘿嘿，我等不及，就直接跑来了。」

    「喂，别攀在我身上，也别坐在我的腿上，太不端庄了。」

    店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是光他们的身上。

    那些眼神并非善意地认为这是一对感情融洽的兄妹，而是把他当成拐骗小女孩的变态。

    正在说悄悄话的头条和朝衣也闭上了嘴，冷冷地望着是光，一脸严肃地用托盘捧着红茶的葵也瞪大眼睛，慌了手脚，彷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每个女服务生和客人都露出异样的表情。

    『真厉害，大家都在看这边耶，是光！一定是因为小紫太可爱了！」

    只有完全切换为傻哥哥模式的光很兴奋地自说自话。

    ◇　　◇　　◇

    （什么！那是萝莉？是萝莉吗？）

    像是从美少女卡通跑出来的黑发双马尾可爱女孩坐在野兽的腿上，攀着他的脖子撒娇。

    那怎么看都是个小学生。他昨天才和洋娃娃般的女服务生打得火热，今天又换成小学女生？

    对了，北极星在信件里提到香草时，也曾大刺刺地说过洋甘菊像纯真的女孩一样可爱，还说米尔菲小姐（这是百里香的昵称！）像个肌肤光滑的小女孩，真想用脸颊去磨蹭，让番红花有些畏缩……

    （难、难道是真的？北极星真的是萝莉控？）

第五卷 末摘花 三章 不该跟女人去游泳池的！

    约定的地点在游泳池的入口附近。

    紫织子似乎很高兴能去游泳，她兴奋地用牛奶色的手臂勾住是光的手。

    这种举动很孩子气，还满可爱的。

    「听好了，以后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坐在我的腿上喔。」

    「好～」

    回答得也很乖巧。

    帆夏已经到了，正在等待是光他们。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帆夏穿便服，但她今天穿的是无袖的夏季针织衫，以及贴身的长裤，大耳环和项链充满夏日的艳丽风情，而且她身材好，腿也很长，就像时尚杂志里的模特儿。

    帆夏盯着勾着是光手臂的紫织子好一阵子，然后眯起眼睛，稍微噘起了嘴。

    「你好，小紫妹妹。」

    她的嘴角浮现了有些痉挛的笑容。

    「你好，式部小姐。」

    紫织子则是回以灿烂的笑容。

    就像前天再度上演，这幅乍看和平却莫名令人畏惧的光景让是光紧张得满头大汗。

    「对对对对不起，我迟到了！」

    绑辫子戴眼镜的班长像金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地跑过来。

    「那个，刚刚有些事走不开，所、所以迟了一点出门。」

    她在是光等人面前紧急煞车，扶起滑到鼻下的眼镜，肩膀一上一下地喘息。

    （为什么这家伙也来了？）

    帆夏回答了是光的疑问。

    「是我约美智留来的。谢谢你，美智留，你这么忙还抽空过来。」

    「没有啦，只是今天刚好撞上一些事。」

    帆夏对还在喘气的美智留悄悄说道：

    「昨天说的事情拜托你罗。」

    「嗯……嗯。」

    美智留点点头。

    「喂，你们在讲什么啊？」

    「是光哥哥，式部小姐她们好像有悄悄话要说，那我们两人先走吧。」

    紫织子拉着是光的手说。

    帆夏立刻挡在她的前方。

    「谢谢你的体贴，小紫妹妹，我们已经说完了。」

    然后她拉住紫织子牛奶色的手臂。

    「来吧，哥哥不能陪你去女生更衣室，所以帆夏姊姊带你去吧。」

    「呃，等一下，我可以一个人去啦。哎呀，是光哥哥～～～～」

    是光呆呆地看着紫织子被帆夏拖走。

    帆夏拎着紫织子走进入口。

    「晚点见罗，赤城。」

    「呃……喔。小紫就拜托你了。」

    「什么嘛，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啦。」

    美智留战战兢兢地跟在枫夏的身后。仔细一看，现在明明是暑假，她却穿着制服。

    「啊，我们也去更衣室换衣服吧。对了，光，你应该不用换吧？」

    是光漠然地说道，光却神采飞扬地说：

    「不，我也要换衣服！我要换！我要换！」

    他兴奋得像个小孩一样。

    「你这么想穿泳裤吗？」

    「因为我是第一次和大家一起去游泳池啊！虽然我经常和女生去旅馆的游泳池，但我从没跟一大群人来过这种庶民游泳池，还真有点紧张呢！」

    （庶民游泳池又怎样啦！）

    是光不悦地颤抖着青筋。

    到了男生更衣室以后，光大概换了七次衣服。

    「嘿！你看这件海滩裤可以看到里面泳裤的商标，很酷吧？还是要大胆一点穿这件网状的呢？喂喂，你仔细看啦，是光，哪一件最好看？」

    是光背对着朋友默默换衣服，一边在心中喃喃自语。

    （你跟小紫和式部根本是同一个德行。）

    到了游泳池畔，光更是高兴得眉开眼笑。

    「哇！好多人喔！暑假的一般游泳池原来是这样的啊！」

    他看着挤满泳客的流水池和大排长龙的滑水道，感动地说。

    光考虑半天之后选出来的是清爽的蓝色泳裤，很能衬托出他大理石般的白皙肌肤。

    是光第一次看到长相中性的光，还把他当成女生，如今看他脱了衣服，不由得心想：

    （这家伙真是男生耶。）

    就算皮肤再怎么白，手脚和腰部再怎么纤细，他的骨架仍像少年而不像少女。

    光好像不太欣赏自己的体型，他看看是光的手臂和胸膛，就瘪起嘴巴，移到旁边伸出手臂，和是光的手臂互相比较。

    「啧，我的手果然一点肌肉都没有，我明明跟你差不多重，你的手看起来却更结实有力。」

    光喃喃抱怨。

    「我活着的时候每晚都会做伏地挺身耶。」

    「这跟体质有关吧。再说你长得跟女人一样，如果浑身肌肉不是很可怕吗？」

    「我还是希望自己更有男人味、体型更结实嘛，免得女孩向我抱怨『你的腰围比我还细耶，太过分了』，她还说『直到我的腰围减少两公分，或是你的腰围增加两公分之前，我都不要再跟你见面了』，然后又把脱下的衣服穿回去，就这么走掉了，明明都冲过澡了。我真的觉得她丰满的体型很有魅力啊，女人心真难懂。」

    「你没有其他事情可以烦恼了吗？」

    是光已经懒得吐槽了，这时帆夏她们也换好衣服走出来。

    「是光哥哥～」

    「久等了，赤城。」

    「呃，那个，让你等这么久真是对不起！赤城！你你你生气了吗？」

    光赞叹地「哇！」了一声。

    紫织子穿着装饰着缎带和小花的白色两件式泳装，腰部还有一圈像花瓣般的轻盈波浪裙摆。

    帆夏穿的则是开高衩的成熟性感紫色比基尼，配上黑色包边和黑色系带。

    「好棒！太棒了！太可爱了！小紫！简直像纯白的蝴蝶兰啊，裙摆好像随时会飞到空中呢！小紫果然很适合穿白色，柔软有弹性的牛奶色肌肤配上白色泳装太耀眼了！我看得都快眼花了！

    式部同学的比基尼也很性感奔放，真不错耶，腰部和肩膀上的绳子好像轻轻一拉就会松开，太刺激了！今天的式部同学就像紫色的First　Lady啊！那双纤细笔直的腿简直是Miss　Universe!」

    光陶醉地眯着眼睛极力赞美。

    「是光，你也说句话吧。」

    （你要我说些白蝴蝶兰、Miss　Universe之类的话？）

    是光的喉咙发出闷响。

    帆夏有些不好意思地噘着嘴，紫织子则是一脸腼腆，两人都紧盯着是光。

    「怎样？这件泳装如何？」

    「是光哥哥，你买给人家的泳装很适合吧？」

    「这件泳装是我打工存钱买的，你觉得怎样？」

    「是光哥哥，这是人家为了让你对大家炫耀『那是我的妹妹喔』，辛辛苦苦选出来的泳装喔，好看吗？」

    「如、如果同伴打扮得太孩子气，你一定会觉得很丢脸吧，我是为你着想才会穿这么成熟的泳装喔。」

    「这种可爱风格的泳装，等到变成欧巴桑以后就不敢穿了，一定得趁现在快点穿呢。」

    帆夏和紫织子之间又散发出紧张的气氛。

    是光结结巴巴地回答：

    「不不不不错啊，式部和小紫都不错。呃……那个绑辫子的也是。」

    他僵硬地说道。

    帆夏和紫织子同时转头望去。

    「咦！是是是是在说我？」

    美智留指着自己，慌张地问道。

    「……」

    「……」

    帆夏和紫织子同时定睛凝祝美智留的泳装。

    深蓝色学校泳装。

    那是在游泳课穿的朴素款式。

    是光心想，如果只称赞（？）帆夏和紫织子，却遗漏了绑辫子的班长，好像不够周到，但是……

    「赤城偏爱学校泳装？」

    「呜……我还以为学校泳装已经过时了，我选错策略了吗？」

    这两人不知为何都僵着表情，以轻蔑和失望交杂的眼神看着是光。

    （这是什么眼神……我已经称赞你们「很好看」了耶。）

    「你搞砸了呢，是光。虽然我也颇欣赏学校泳装，有一种怀旧的气氛。」

    光以通情达理的表情点着头说。

    「混帐，下水之前给我好好地热身啦，你们几个！」

    是光愠怒地说，开始挥动手臂，做起伸展操。

    但他横眉竖目的表情把旁人吓得心神不宁，大家都以为流氓要施暴了。

    「好好好好厉害喔，赤城！你把大家都吓跑了。游泳池这么拥挤，现在却可以悠哉地游泳……」

    美智留战战兢兢地说出刺痛是光的发言。

    「是光哥哥，听说这里游泳池的滑水道很高又很陡，非常刺激有趣，我们去玩玩看吧！」

    已经从学校泳装的打击中站起的紫织子正想用小手拉着是光走开。

    不过……

    「小小小小小紫妹妹！让我陪你去玩吧，因为我是班长。」

    美智留揪住了紫织子的手臂。

    「而、而且我也很想玩玩看滑水道！还有，还有，我也想和小紫妹妹当好朋友！」

    「我要和是光哥哥一起啦！」

    「对了对了，美智留的梦想是当幼稚园老师呢！赤城，把小紫妹妹交给美智留一定可以放心，我们去那边的成人池吧，儿童用的游泳池太浅了，游得不过瘾。美智留，小紫妹妹就拜托你罗。」

    帆夏对美智留使了一个眼色，美智留用力点头回答：

    「嗯，小帆。」

    「好了，我们走吧，赤城。」

    帆夏突然变得很开朗，她笑容满面地用双手推着是光往前走。

    「喂……」

    「等一下！」

    紫织子甩开美智留的手。

    「如果是光哥哥要去成人池，那人家也要去。」

    「真可惜，小学生只能去儿童用的流水池，小紫妹妹。你想去成人池的话，至少要再长高三十公分喔。」

    帆夏挺起比基尼包覆的胸部，展示自己的胜利。

    紫织子不高兴了。

    「我是全班最会游泳的，轻轻松松就能游五公里，还能在水中闭气三分钟呢。」

    「哇，真厉害，可是这跟你能闭气多久没关系，小孩在成人池里踩不到地，很危险的，监视员一看到就会立刻把你抓出去唷。」

    「是、是啊，小紫妹妹，所以你跟我一起在儿童池玩吧。赤城，你在儿童池会把孩子们吓哭，还是跟小帆去成人池比较好啦。」

    「就是嘛，把赤城交给我吧，为了防止赤城对那些穿学校泳装的女孩做出什么坏事，我会紧紧地盯着他的。」

    「喂！你们把我当成变态了吗？」

    「是光哥哥，人家要跟你在一起啦！」

    紫织子抱住是光的腰部，抬头望着他。

    平时紫织子也经常像这样攀在是光身上，不过裸露的肌肤直接相贴的感觉完全不同。

    （哇！这样很痒耶！）

    腹部痒得有如虫子在爬，令他几乎跳起来。

    帆夏竖起眉毛。

    「赤城，如果你继续跟小紫妹妹黏在一起，又会被当成萝莉控喔！」

    「小紫妹妹，滑水道刚好没人呢。」

    「是光哥哥，你去恐吓监视员，让人家也能去成人池嘛。」

    「你们不要抢着说话啦！」

    是光大吼一声。

    帆夏等人都吓到了。

    「小紫，你不能去成人池，就算再怎么会游泳也得遵守规定。」

    「哎唷～」

    「赤城，说得好啊！没错，规定是很重要的，小紫妹妹。」

    「小紫妹妹，我、我陪你一起玩吧。」

    「我也要去儿童池。」

    「咦？等一下……赤城！」

    「这样就行了吧，小紫？」

    紫织子原本落寞的表情立刻亮起来。

    「嗯，是光哥哥！」

    然后紫织子对帆夏和美智留一鞠躬，说道：

    「让大家操心了。人家要和是光哥哥留在儿童池慢慢玩，姊姊们请去成人池狂欢吧，啊，也可以顺便搭讪喔。」

    「……我才没兴趣搭讪呢—有时重拾童心在儿童池玩水也不错嘛。」

    「是是是是啊，小帆。我现在才想起来，其实我不会游泳，还是在踩得到地的儿童池比较安全。」

    「我也想在流水池玩！」

    光眼神异常闪亮地说道。他在更衣室里也一直很亢奋，难道庶民游泳池这么有趣吗？

    结果四个人加一只鬼全都往儿童用的流水池移动。

    光很开心地四处张望，还很单纯地说「穿着泳装陪小孩玩耍的母亲看起来好温柔，真棒耶」。

    看到光那么欢畅的笑容，是光心想：

    （对了，我也没和别人一起去过游泳池。）

    他突然开始心跳加速，兴奋难耐。

    没错，学校里的人都怕是光，他根本交不到朋友，所以从没去过学校以外的游泳池。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和很高兴跟大家一起去游泳的光是一样的。

    对耶，这是他第一次在体育课以外的时候去游泳池，而且不是自己一个人。

    是光满心期待地来到流水池。

    （哇，这个游泳池的水真的会流耶，好厉害！）

    他坐在池畔，把脚放在池里让水流冲刷，大为赞叹。

    接着他把下半身泡在水中，感觉双脚浮起，水压推挤着身体。

    （呜喔！在流耶，真的在流耶！）

    （脚好像要浮起来了，轻飘飘的。）

    （这就是所谓的流水池吗！）

    「是光，有好多穿泳装的女孩耶，简直像一片花田，每一个都好可爱。啊，那个女孩的肩带松了，她匆匆拉好，还露出害羞的笑容，真可爱，好性感啊。」

    （喔喔！不用划水就会前进耶！）

    「啊哈哈，很有趣吧，是光！」

    「嗯。」

    是光兴致盎然地回应着光，两个男生尽情地享受着游泳池的乐趣。

    「呜……难得我挑了这么成熟的泳装，赤城却好像一点兴趣都没有。我是不是该穿学校泳装呢？是说他怎么可以丢着女生自己一个人游得那么开心啊？不是穿学校泳装的女生他就没兴趣吗？」

    「小帆，我没有帮上你的忙，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穿学校泳装的，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的身村不像你这么好，我不敢穿比基尼啦。」

    美智留闭紧沾满水滴的镜片底下的眼睛，一再低头道歉。

    「不会啦，你打扮起来一定会很可爱，那件橘色格子泳装明明很适合你。」

    「可是那件好像会强调出腰部的肉，我不像小帆穿什么都好看……」

    「哎呀，你对自己太没信心了啦，既然是暑假，试着挑战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好，决定了，为了感谢你今天陪我来，下周我们一起去美容院，帮你换个造型看看。」

    「咦！这个……啊，小帆！小紫妹妹往赤城那里去了！」

    「咦咦！」

    「是光哥哥，背我！」

    「哇！」

    背上突然多了一道重量，把是光的脸压进水里。

    「嘿嘿，好像大乌龟背小乌龟。」

    紫织子趴在是光的背上笑嘻嘻地说。

    是光的皮肤贴在紫织子湿濡的泳装上。

    「小紫真可爱，好像天使。不，她是货真价实的天使啊。」

    冒出水面的光笑得十分陶醉。

    「喂，小紫，这样很危险耶！」

    「你背着人家游泳嘛。」

    「我又不是海豚。」

    「好嘛好嘛，人家诚心拜托你嘛。这样我就原谅你先前一直丢着我不管。」

    「啧，真是拿你没办法。」

    是光背着紫织子慢慢前进，紫织子很兴奋地叫着：

    「哇！好好玩喔！我早就想要骑在大白熊犬或哈士奇的背上奔驰了！」

    「结果我还是狗嘛！」

    是光呻吟着说。

    「好棒喔，小紫，我也想要骑骑看。」

    在旁边游泳（？）的光露出很羡慕的表情。

    （别闹了，笨蛋。）

    「嘿，我也要骑。」

    光从水中飘起，贴在紫织子的身后跨坐在是光背上。

    话虽如此，但他的身体会穿过是光的身体，所以他只是靠近是光的背后，装出骑乘（？）的样子自得其乐。

    「耶～特快是光号～」

    （我要找人来驱魔喔！你这只鬼！）

    是光气得浮出青筋。

    （哇啊啊啊啊啊啊！你们在干什么啦——）

    帆夏看到是光背着小学女生游泳，紧张地用手掌猛拍水面。

    （小紫妹妹的确是个美少女，又是赤城的宝贝妹妹，但她实在太爱撒娇了吧？）

    原本的计划是和是光两个人来游泳耶。

    刚开始放暑假时，她坐在自己房间的旋转椅上打转，疑惑地想着「难道这就是约会？」

    ——我、我可不是想要跟赤城约会。

    ——因为赤城没有朋友，暑假很无聊，我只是陪陪他而已。

    她如此自言自语，脸都红起来了。

    ——说不定可以趁这机会和赤城发展出更密切的关系。

    她也悄悄地怀抱着这种期待。

    后来是光迟迟不联络，她心想「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赤城没有跟女生交往过，对这种事当然不够机伶，真没用，只能靠我这个恋爱专家来带领他了」，然后脸颊发烫地打电话给是光。

    本来应该是两人一起去游泳的，不知为何却多了一个小学生。

    ——好吧！我来当小紫和赤城的监护人，跟你们一起去游泳！

    她还这样一口答应。

    如今回想起来，她根本是被紫织子的计谋骗了。

    当时帆夏还觉得「小紫妹妹的家人才刚过世，她一定很寂寞，现在当然会很黏哥哥」，而且既然赤城把她当作妹妹看待，帆夏也应该跟她好好相处。

    不过帆夏在百货公司的泳装贩卖部和紫织子当面对峙之后，这种天真的想法就完全消失了。

    帆夏早就听说紫织子是个美少女，即使是眼睛用黑线遮住的小小照片也能看出她的可爱迷人，但她本人更是超出帆夏的想像。

    没有一点分叉的乌黑柔顺长发、明亮的大眼镜、牛奶色的肌肤和玫瑰色的脸蛋、不擦口红也很润泽剔亮的粉红色嘴唇、因不成熟反而带点性感的纤细手脚、从轻盈裙摆底下露出来的浑圆膝盖。

    帆夏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女孩！

    她是天使吗？

    还是妖精？

    这个像天使又像妖精的美少女似乎把是光的手臂当作自己的东西，用她细细的手紧勾着他，对帆夏微微一笑，帆夏立刻领悟了。

    这个女孩很危险！

    至少可以确定她把帆夏当成觊觎自己心爱哥哥的碍事女人，并且拚命阻挠。

    别开玩笑了，就算她是美少女选拔赛优胜级的美少女，我也不可能输给这种连生理期都还没来的平胸儿童！帆夏想到这里，就解开裹裙的带子，切换为战斗模式。

    帆夏涌起斗志，誓言今天的游泳池一战绝对不能输。

    她还拜托美智留帮忙掩护，计划把紫织子从是光身边拉开。

    ——既、既然小帆拜托我，那个，我当然会答应。可是，为什么不能让小紫妹妹接近赤城呢？而而而而而且，你们是什么时候约好要去游泳的？你那么认真地挑泳装，是为了给赤城看吗？你果然对赤城……

    美智留愕然地睁大了镜片底下的眼睛。

    ——才、才不是这样！我不让小紫妹妹靠近赤城，是矫正赤城萝莉控癖好计划的一环啦！你想嘛，上次不是发生过赤城疑似萝莉控的风波吗？如果又兴起谣言，好不容易加入的日本舞研究社说不定会被废止，而且班上出现罪犯，身为班长的你也会很头痛吧？

    ——呃……嗯！好吧，为了防止赤城变成猥亵女童的罪犯，我会支援你的！

    美智留终究是答应了。

    不过，关键人物是光看到帆夏穿着泳装却只是慌张地沉吟，等了半天只等到他一句「不错啊」，后来又发现他疑似学校泳装爱好者，这实在太过分了。

    只要稍有松懈，紫织子就会趁机偷跑。

    从帆夏的位置看不到是光的表情，不过看紫织子坐在他背上兴奋地大呼小叫的模样，说不定是光也很享受。

    （或许他觉得让小紫妹妹的屁股贴在背上很舒服？讨厌啦～～～我不想看到赤城那么下流的表情啦！）

    该怎么办？

    如果现在退缩，真是有辱她在网路上为烦恼的女孩们提供建议的恋爱专家紫公主之名。

    「式部同学，你也像小紫妹妹那样做啊。」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咦？」

    听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令帆夏大吃一惊，姬转头一看，有个少年般的短发少女正对着她笑。

    「近江！你怎么会在这里！」

    「哇！近江同学……？」

    美智留也用双手扶了扶眼镜。

    为什么新闻社的近江会出现在这里？

    （她知道我和赤城一起来游泳吗？还是碰巧遇到？）

    帆夏盯着雏的胸部思考。

    她不看脸而是看胸部，是因为包在清新绿色比基尼底下的部位鼓得有如哈密瓜。

    不对，说包在里面不太正确，比基尼根本包不住，都快要蹦出来了，只有一小块绿色薄布勉强盖住最重要的部位。

    雏每动一下，那对水嫩的哈密瓜就会跟着跳动。

    帆夏的视线也跟着左右摇晃。

    （太……太厉害了！她穿制服的时候就够显眼了，没想到竟然这么大！赤城说过喜欢胸部大的女生，如果我的胸部也有这么大就好了……）

    「式部同学？」

    雏的呼唤把她的意识拉了回来。

    她抬头瞪着雏。

    「你来这里做什么，近江？难道又想报导赤城的事吗？如果你想报导他是萝莉控流氓，在游泳池和小学生胡搞的话，我绝不容许。」

    雏露出少年般的微笑。

    「帮赤城先生说话的式部同学太帅了～好勇敢喔～让人好佩服喔～敝人一定会支持式部同学向赤城先生表露心意的～」

    「多管闲事！」

    「看你这样红着脸反驳，更让人小鹿乱撞呢！如果你用这种表情对赤城先生说『不要只陪小紫妹妹，也陪陪我嘛』，然后朝他扑上去，他一定会立刻投降喔。」

    雏迅速而富有节奏感地说道。

    「怎、怎么可能嘛！我又不是小学生！」

    紫织子可以装出天真无邪的模样使出这招，但已经是高中生的帆夏如果用出同一招，一定会有反效果。

    （可、可是……赤城那么迟钝，若是不用这招，他或许永远不会意识到我是女生……）

    不过我做不到！绝对做不到！

    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

    帆夏猛摇着头，正在天人交战时……

    「小学的孩子做得到，有女人味的高中生大姊姊怎么可能做不到呢？让敝人来示范一下吧。」

    「咦？近、近江！」

    雏啪啦啪啦地拍着水花，朝是光他们靠近。

    「等一下啦，近江！」

    「小、小帆！」

    帆夏惊慌地追过去，美智留也跟在后面。

    「赤城先生～～～～～」

    雏从后方抓住了是光的双脚。

    「呜哇！」

    双脚突然被人扯住，害是光沉到水中。

    柴织子也失去了平衡，往左倾斜，她怕摔下去，就更用力地攀紧是光，是光在背上脚上同时承受压力的状态下持续下沉。

    「是光哥哥！」

    「赤城先生！」

    慌张的声音传来，重量离开了身上。

    「哇！是光！」

    光也跟着大叫。

    是光喝了很多水，一边咳嗽一边浮起来。

    「噗哇，咳，咳咳！近、近江！」

    「啊啊，赤城先生好像还喘不过气！这样很危险！让敝人来帮你做人工呼吸吧！」

    说着便闭上眼睛，丰满的嘴唇性感地嘟起，朝着是光贴近。

    「笨蛋，别这样啦！」

    是光连忙把她推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哎唷，为什么大家看到敝人就一脸厌恶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害敝人有一点受伤呢。」

    看到雏说得这么落寞，总是被人敬而远之的是光不禁有一种罪恶感。

    不过……

    「算了，再介意也没有用，若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根本没办法挖新闻嘛。既然如此，敝人就遵从好奇心和欲望的带领吧。」

    「呜喔！」

    雏张开双手，一把抱住是光。

    她的胸部剧烈摇晃，贴上了是光的腹部。

    那惊人的分量和弹力令紫织子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光也大大地赞扬：

    「今天的近江同学就像猪笼草或土瓶草呢。」

    那些都是食虫植物吧！

    「喂，放开我啦！」

    那种软绵绵的东西压在腹部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难得来到游泳池，当然要用彼此的肉体尽情地温存啊～」

    「游泳池不是给你用来公然猥亵的地方！」

    是光大声吼道。要是动作太粗鲁，说不定会扯掉雏的泳装，所以他不敢太用力。

    紫织子把雏往后拉，一边说着：

    「你对人家的哥哥做什么啦！」

    接着帆夏也挤过来，想要介入是光和雏之间。

    「近江，你在想什么啦！快点放开赤城！」

    然后美智留开始大叫：

    「哇哇哇！赤城在杂交了！」

    「绑辫子的！你真的知道杂交是什么意思吗？」

    雏和紫织子和帆夏围绕着是光，一群人闹得水花四溅，旁人看了都嚷嚷着．

    「听说是在杂交耶！」

    「那些女生都很可爱耶。」

    「连那么小的女生都成了牺牲者。」

    「监视员，那边有个凶神恶煞的流氓在杂交喔！」

    是光这边则是……

    「我说过这不是杂交啦！」

    「快放手啦，近江！」

    「只有入家才能抱是光哥哥啦！」

    「你开始有快感了吧，赤城先生？」

    「小紫妹妹，你不要趁乱贴在赤城身上喔。」

    「式部小姐还不是若无其事地用自己的脚勾住哥哥的脚。」

    「我、我是要帮赤城耶！」

    「敝人就算是4P也没问题喔～」

    「你们别拉我，也别推我啦！」

    「各、各各各各位，在公共场所杂交不不不不不不太好！会被警察带去辅导喔！」

    美智留秉持着班长的职责，试图制止。

    不过她在僵持的四人身边徘徊时，不知道被谁的手肘撞到，她脚下一滑，沉入水中。

    「啊哇哇哇哇！」

    这个游泳池是以儿童的身高设计的，水位非常浅，但她不知是脚抽筋还是怎样，竟然溺水了。

    「喂！辫子女快淹死了啦！」

    「美智留！」

    帆夏的双手放开了是光。

    是光急着想要扑向美智留。

    不过雏和紫织子的手都抱在他的腰上，而且脚又被帆夏的脚勾住，结果就跌倒了。

    「是光哥哥！」

    「赤城先生！」

    雏和紫织子齐声大叫，此时是光的泳裤带子竟被扯断，整件滑落。

    （哇！）

    是光拉起美智留时，他的泳裤已经飘在水面上了。

    美智留一直低着头喘气，但她重新戴好眼镜以后立刻「呀！」地大叫一声。

    周围人群也朝他投以轻蔑的视线。

    「真的是在杂交耶。」

    「那个辫子女也是一伙的吗？」

    「竟然有四个人。」

    「最近的年轻人真是……」

    是光承受着众人责难的目光，不禁在心中大喊：

    （我才没有杂交咧！）

    ◇　　◇　　◇

    是光前天发过誓，绝对不再陪女人购物，这天他又立了绝对不再和女人去游泳的新誓约。

    回家后，是光就在自己房间精疲力竭地靠墙而坐，光严肃地对他说：

    「你有很多地方需要反省。」

    「……」

    「我想，你最好还是多学着要怎么和女生相处。」

    「……」

    「你已经不是从前的独行侠了，你现在有往来的女生不只一、两人，而且将来一定会变得更多。」

    「……」

    「也就是说，像今天这种骚动一定会再发生。」

    「……」

    「而且人数越多，女性之间的竞争意识就会越激烈，火力也会越强。」

    「……」

    「你又不能动手揍女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灾情不断扩大。」

    「……」

    「下次或许就不是在游泳池被扯掉泳裤，引来监视员勒令不准再踏进游泳池这么简单罗。」

    「唔～～～」

    是光咬紧牙关，颤抖着拳头。

    「我……还是去没有女人的国度好了。」

    从前女人和小孩都害怕是光，不敢接近他，所以他从来不需要为女人担心。

    「我懒得理女人」是莫名其妙被奶奶要求离婚的爷爷常挂在嘴上的话，不过是光并非不理女人，而是女人不理他。

    然而，自从他认识了热爱女性的光，并且替光实现和她们做过的约定之后，开始有一些女生会和他往来了。

    这确实很值得高兴，也是一大进步。

    不过，面临了这种状况，他才发现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很不擅长和女人相处。

    （我完全搞不懂那些家伙在想什么，叫她们闭嘴反而更吵，叫她们住手也不会乖乖地停下来。）

    在灾情如光所说的扩大之前，是不是应该遵从爷爷的训诲，和女人这种动物彻底地划清界线呢？

    光露出哲学家一般的睿智眼神，望着是光说：

    「你实际一点吧，是光，全世界的每个角落都有女人，你不可能一辈子远离女人活下去的。」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是光十分沮丧，前倾身体问道。

    「你只能努力修行了。」

    「修行？」

    光用力点头。

    然后说道：

    「明天跟我一起去搭讪吧。」

    「叫我去搭讪！开什么玩笑！那只是你自己的喜好吧！你想要我靠着搭讪找到爱笑的女人吗？我已经受够女人了！」

    面对着怒气冲冲的是光，光不像平时那样一脸悠哉，而是以成熟的表情说：

    「我是认真的。现在我还能陪你练习和女生相处的方式，等到我升天以后，就没办法随时给你建议了……」

    清澈的眼眸蒙上了阴影。

    是光的声音也梗住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留在地球多久。」

    那圆润柔和的声音，寂寥地撼动了是光的心。

    「说不定我明天就会突然从你的眼前消失。」

    不知不觉中，是光已经习惯了光陪伴身边的生活。

    虽然常常觉得他很罗唆、很烦人，听到那开朗的声音，还是会感到安心。

    不过，这种关系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或许明天就是离别之日。

    或许就是下一秒。

    光老是说还没实现他和女孩们之间的约定之前绝对不离开人世，但是没人能保证这真的是他留在地球的主因。

    是光连眼睛都不眨，僵着表情听着光说话，光展现出他悲伤时会有的淡淡微笑，说道：

    「是光，我很想趁着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报答你，就像你努力实现我的心愿一样，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虽然我这只鬼大概什么都做不到。」

    「……」

    （太狡猾了！你这家伙！）

    看你说得这么可怜，我哪有办法拒绝啊！

    是光咬紧牙关压抑着上涌的感伤，气呼呼地说：

    「好啦，把你的搭讪技术教给我吧。」

第五卷 末摘花 四章 和女孩相处的正确方式

    （北极星没有来耶……）

    「番红花」颤抖着鼻尖，交互看着店门和手表。

    这是约定之日的第三天。

    结果「番红花」今天还是在午前就来到茶店。

    那种对女服务生和小学女生下手的不挑食野兽，才不是「番红花」想见到的北极星。

    可是，或许北极星不肯放弃找寻「番红花」，又会来到茶店。

    或许他又会戴上不适合的蓝白色鸭舌帽坐在内侧的位置，没规矩地摊着脚、拱着背、突出下巴、挑着眉梢，用近乎妨碍营业的凶恶目光瞪着门口。

    那种野蛮的男人如果知道自己被「番红花」放鸽子，说不定会当场发飙，可能还会去她的部落格捣乱，写些奇怪留言。

    要是这样，知名部落客「番红花」的形象就要毁于一旦了。

    她是为了这种理由才又来到茶店，不过……

    快到中午了，她在冷气房里面等得手脚发冷，北极星却还没有出现。

    （难道……他对「番红花」已经失去兴趣了吗……比起一个长相姓名都不知道的女人，当然是能够当面讲话和牵手的女人比较好嘛。）

    而且北极星的身边还有个像洋娃娃一样温顺的女服务生，以及会坐在他腿上撒娇，像妖精一样可爱的小学生。

    他对「番红花」没兴趣也是应该的。

    （再说……就算北极星真的找到我也只会失望……）

    ——XX好可爱喔。世界各地都找不出这么可爱的女生，尤其是这个鼻子，真是太俏皮了。

    只有父亲会把「番红花」抱在腿上，搔着她的鼻子反覆说着这句话。

    身为古乐演奏家的父亲比母亲大了二十五岁，他在「番红花」出生时已经是个老爷爷了。老年得女当然会把孩子当成掌上明珠，他每次见到「番红花」的脸，都会直说「好可爱、好可爱」，教导她关于古琴的知识。

    所以「番红花」一直傻傻地相信自己很可爱，自己拥有世界上最俏皮的鼻子。

    直到她进入名门千金聚集的学校的附属幼稚园，她才发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

    闪亮耀眼的可爱女孩们。

    自己孤单地处在这群人之中，就像落在纯白床单上的褐色污溃，周围人们投来同情怜悯的视线令她如坐针毡。

    「你看那个女生的鼻子。」

    「好奇怪喔。」

    「老师，为什么XX的鼻子长得和大家不一样？」

    听到这些话，她的鼻尖都发烫了。

    她心想，父亲真是个大骗子。

    从此以后，她在这群千金小姐之中尽量不引人注目，畏首畏尾地过着校园生活。

    「番红花」的家系虽是名门望族，但算不上富裕，自从小学五年级父亲突然病故以后，她过着更加节约的生活。

    她穿的全都是母亲和帮佣太太自己做的落伍难看衣服，用的也都是二手货，但她本来就觉得自己穿得太漂亮反而滑稽，所以也不埋怨，只要能御寒就够了。

    由于体质虚寒，她几乎一年到头都裹着父亲遗留下来的貂皮大衣。

    母亲虽然和父亲年龄相隔遥远，和别人的母亲比起来绝对不算年轻貌美，又是个毫无生活能力的大小姐，她带来的帮佣太太年岁更高，个性又很温吞。

    等到这两人过世以后，我要怎么活下去呢……

    没有朋友的「番红花」连速食店都没去过，当她听到班上同学说「放学后去阿麦或阿肯吧，那种庶民的风格很有意思」的时候，只觉得：

    （我好像常常听到麦先生和肯先生的名字，他们一定很受欢迎，是其他学校的男生吗？）

    她带着这个误会升上了中学。

    从家里经济状况来考量，应该去读公立学校比较好，但是贵族学校的学生会同情弱者，待起来比较舒适。

    以前她独自在公园玩耍时被男孩子们嘲笑「好奇怪的鼻子」，留下了心理创伤，因此她觉得自己没有坚强到可以在庶民之中生存下去。

    母亲一向深信女儿「番红花」会在自己的母校读到大学毕业，然后很快找到适当的对象结婚。

    现在和母亲的时代不一样，这种事绝对不可能的。

    会说「番红花」可爱，会夸她鼻子很俏皮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已死的父亲，其他人只会觉得她是有个奇怪鼻子的朴素乏味女孩。

    这种女孩绝不可能碰上命中注定的对象。

    她丝毫不抱期望，静悄悄地生活。

    在学校里，她都绑紧自己全身上下唯一美丽的头发，裙子长度也会依照规定保持在膝下，回家以后，她就会裹起命名为秀清的父亲遗物貂皮大衣，成天对取了名的香草说话「对不对呀，玛丽小姐、巴斯加先生、桃乐丝小姐」。

    没有人会主动找「番红花」说话，也没人会注意到「番红花」。

    这样也好，反正她也不希望别人看见她的鼻子，不希望再留下被嘲笑的悲惨回忆。

    在这期间，「番红花」认识了从中学开始入学就读的「她」。

    有着鲜艳番红花的色调、紫色的女孩……

    手机的震动将『番红花」拉回现实。

    （是北极星吗？）

    她紧张到抓不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然后打开讯息一看。

    『今天不去，明天再去。』

    看到那不客气的字句，她在安心的同时也感到虚脱。

    鼻头呼呼地热起来。

    （哼，何何何何必专程传简讯给我，本来我打算从明天就不来了，省事多了，被你这么一搞，我、我明天不是又得来了吗？）

    她收起手机，走出店外。

    我才不想见到那只野兽呢！

    我才不想让他找到「番红花」！

    她骑着停放在店门前的自行车，经过起伏不平的坡道来到大马路。

    （对了……那女孩今天也没来耶。）

    当她想起北极星很关注的、像洋娃娃的女服务生之时……

    （咦……）

    在熙来攘往的大马路边，站着一个顶着显眼毛燥红发、眼神凶恶的少年。

    他驼着背，抿紧嘴巴，以随时要发飙一般的眼神盯着经过面前的人。

    （北极星？）

    她不由得紧急停下自行车，鼻端还在微微发热。

    （他在做什么啊？脸色那么难看……虽说他平时也是这副德行。）

    此时，北极星朝着路人走近。

    对方是个看似女大学生的美女。

    皱紧面孔的北极星对她说话，她立刻吓得浑身一颤，拔腿就跑。

    北极星不悦地啧了一声，又朝一位穿着忧季洋装的女高中生走去，他好像要对她说话，但是那个女生也花容失色地逃走了。

    （他是在打工推销东西吗……）

    还是在搭讪？

    搭讪！

    她顿时全身发冷，鼻尖却突然热起来。

    他传简讯说今天不去，是因为要搭讪吗？

    比起跟「番红花」的约定，他更重视轻浮地搭讪女生？

    「太……」

    番红花垂低的鼻子扑噜噜地颤抖。

    不对，不只鼻子，连她的手脚也在发抖。

    「太差劲了～～～～～」

    她抓起一个躺在附近地上的空罐，朝着那头红发抛去。

    「好痛！是谁！」

    但她已经猛踩着自行车的脚踏板逃走了。

    ◇　　◇　　◇

    为了练习和女生相处的方法而到处搭讪的隔天。

    是光板着一张臭到不能再臭的脸，来到红茶专卖店「BonneChance」。

    （我果然不适合搭讪……）

    他听了光的怂恿，在大马路边到处找女生说话，结果却一败涂地。

    有的吓到，有的哭，有的逃跑，还被人丢了空罐，甚至和朝衣……

    （为什么偏偏会在这种时候碰上斋贺啊？）

    在那种情况、那种时机。

    （竟然搭讪了斋贺……）

    朝衣不知道是中暑还是睡眠不足，脸色很差，脚步也摇摇晃晃的，但嘴巴还是一样恶毒，毫不客气地说「你想趁升高中改头换面吗」、「狗在想的事果然都很低俗」，真是太恶劣了。

    后来她好像身体很不舒服，所以到公园休息……结果又闹得，一塌糊涂，最后还被警察拉走……

    （唉，真不愿再去回想。那女人该不会是我前世的仇人吧？）

    更雪上加霜的是，他后来又遇到了帆夏和葵。

    （那件事也很莫名其妙，虽然最后气氛不错，算是值得庆幸。可是式部和葵究竟为什么会走在一起？她们说只是碰巧遇到，所以一起喝茶，但是她们两人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想起在黄昏的路上消沉垮着肩膀、拖着脚步的帆夏和葵，是光不禁皱起眉头。

    是光对她们大叫一声，两人都惊慌地抖了一下肩膀，转过头来。

    ——啊，赤城！

    ——赤赤赤赤赤城！

    ——呃，那个，我碰巧遇到葵之上，所以找她一起喝茶……

    ——是、是啊，就是这样。我今天不用打工，又刚好碰上式部同学，所以我们刚才一直在那边喝茶！

    ——我早就想跟葵之上说说话了，葵之上真是个温柔可爱的大小姐，太完美了。

    ——我、我也很想成为式部同学这样坚强帅气的女生……

    或许是因为前一天才在游泳池发生那样的大骚动，帆夏的语气若有似无地拔尖，眼睛也不太敢看着是光，葵同样显得惶惶不安，身体扭来扭去的。

    「昨天真是热闹滚滚的一天。」

    飘浮在旁边的光露出清爽的笑容说道，他和皱着脸的是光不同，似乎觉得很愉快。

    「藉着昨天的契机，你和小朝也开始好起来了呢。」

    「哪里好了！都是那家伙害我被常成色狼，还被警察带走……」

    是光不加思索地大吼，引起路人的侧目，他急忙缩着脖子，压低声音。

    「……总之！我绝对不要再去搭讪了！」

    「咦，再试一次看看嘛。」

    「少罗唆，现在应该先找番红花吧，你也给我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啊。」

    是光一边质疑「真的吗」一边打开店门……

    「呀！」

    他没有听到欢迎光临，反而听到一声尖叫。

    站在门边的女服务生迅速用托盘辽住脸，慢慢后退远离是光。

    这跟上次那个加水的女服务生好像是同一人，她似乎真的裉怕是光，没多久就缩进柜台里了。

    「那个女孩脸红得像天竺葵一样呢，她是不是喜欢你啊？」

    光面带微笑清爽地说道。

    （我看是讨厌吧。）

    是光不高兴地自己找空位坐下。

    在窗边看报纸的常客又开始拿起湿纸巾擦脸，慌慌张张地放下垂帘。

    那群女高中生也刻意不朝是光这边看。

    （可恶，每个人都这样。）

    只有那位独自坐在墙边，被光命名为薄荷小姐的少女依然静静地翻动文库本。

    （斋贺和头条……今天没来吗？）

    观叶植物后面的座位是空的。

    先不管头条怎样，不用见到朝衣，让是光松了一口气。

    向朝衣搭讪真是他这辈子的大败笔。

    朝衣应该也不想见到是光，说不定她今天没来就是刻意要避开他。

    是光坐在店面最深处的座位上，开始瞪着店内各处时，葵走过来帮他点东西。

    她看到是光，就露出害羞的笑容。

    是光也想起昨天的事，脸颊微微发红。

    「……昨天真是谢啦。」

    他冷冷地说道，葵更是开心得害羞不已，小小声地回答：

    「不会啦。」

    光用充满怜爱的温柔眼神看着这样的葵。

    是光点好东西之后……

    「好的，等一下会为你送来。」

    葵客气地说完就回去柜台，很快用托盘盛着红茶套餐，小心翼翼地端过来。

    是光向仔细将杯子和茶壶摆在桌上的葵说：

    「你好像已经很熟练了耶。」

    「我还差得远呢。」

    葵害羞地回答道。

    然后她用更细微的声音说：

    「因为你每天都来……所以我也要全力以赴。」

    「这、这样啊……」

    是光确实很在意葵，但他来到店里主要是为了找「番红花」，所以答得有些结巴。

    葵一直很气光的花心，所以是光不敢告诉她「番红花」是光生前在网路上认识的女生。

    光也显得很尴尬。

    （真是的，都是因为你连没看过的女人也要搭讪啦！）

    是光语气不悦地转移话题。

    「那个，你和同事相处得好吗？有没有被欺负？好比说在墙边横着移动的那个家伙。」

    是光望着刚才那位失礼的女服务生，一边说道，葵很不认同地摇摇头。

    「不会啦，末子小姐是比我早一阵子来打工的前辈，对我非常温柔亲切，她明明是在名门女子学校读书的旧日望族千金小姐，却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做，真是让人佩服。她会用红茶渣做驱虫剂，会用切剩的菜根煮员工喝的汤，还会用接着剂修理长靴的裂缝。赤城，你知道吗？手指被菜刀割伤的时候可以用接着剂来止血喔！」

    葵十分兴奋，赞美不绝于口。

    是光表情僵硬地想着：

    （这是哪门子的千金小姐？明明很节俭嘛。是说如果头条听到葵用接着剂止血，一定会昏倒的……咦？奇怪？）

    葵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说「末子小姐是比我早一阵子来打工的前辈」……

    （不会吧……！说不定番红花不是客人，而是店员……）

    是光眯细眼睛盯着葵的前辈，也就是似乎很怕跟他对上视线而横着走路的女服务生。

    （番红花也是读女校的千金小姐……）

    是光的心思都被那件事拉走了，这时葵用悄悄话的音量说：

    「今天小朝不在，所以可以跟你说话，我好开心喔。」

    那甜美的语气令是光心中一动，又把视线拉回来，只见葵用和声音一样轻柔甜蜜的表情凝视着他。

    是光突然有些惊慌，急忙说道：

    「对、对了，斋贺最近好像很忙，连好好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你也多注意她一下吧，别让她负荷不住了。」

    葵的表情蒙上了讶异的阴影。

    「为什么你会知道小朝的生活情况呢？」

    （糟糕，我不该多说的。）

    「没有啦，因为……上次斋贺好像有提到。」

    「你什么时候和小朝说过话？」

    葵的表情更黯淡了。

    （呃啊……）

    「你、你还是快回去工作吧，客人越来越多了喔。」

    葵突然惊觉，很不好意思地说：

    「对、对不起。」

    她低着头退开。

    不过临走之前又停了下来。

    「小朝太狡猾了。」

    「啊？」

    「她明明一直阻止我和赤城说话，自己却偷偷地找赤城说话。」

    是光被葵怨慰的表情搞得心跳加速，然后葵转过纤细的身子，快步离开。

    （葵刚刚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不妙。

    心脏狂跳不停。

    对朋友最珍惜的女人产生这种反应，好像不太应该？

    是光越焦急，心脏就跳得越快。

    「是光，我现在的心情很复杂耶。」

    在一旁看着是光和葵互动情况的光露出暧昧的表情说道，刚才凝视着葵的温柔眼神如今却出现阴影。

    「你、你在说什么啦！干么突然变得这么认真，你真奇怪。对了，关于番红花的事，那个叫末子的女人一定有问题！」

    是光连忙转移话题。

    坐在墙边看着文库本的少女，又用沉静的眼神观察着是光。

    「……」

    ◇　　◇　　◇

    同一时候。

    「赤城在做什么啊？」

    「是光哥哥……什、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在观叶植物后方的座位，帆夏和紫织子同时脸色发青。

    把是光跑来这间店的情报提供给帆夏的，是新闻社的近江雏。

    赤城会来红茶专卖店？

    帆夏一听到就觉得很奇怪，没想到葵也在这间店打工！

    （啊啊，对了，葵之上昨天也提到她为了学习社会经验开始打工了！）

    昨天。期待已久的游泳池之行变成那种下场，让帆夏非常消沉，她想跟是光解释，正要前往雏告诉她的那间店，就在途中遇到了葵。

    葵知道帆夏和是光是同班同学，也知道他们在暑假前一起加入了日本舞研究社。

    ——你跟赤城……经常在一起呢，还加入了日本舞研究社。和赤城一起。

    葵很在意地低头斜眼瞄着帆夏问道。

    ——你这阵子和赤城也很要好啊，还一起出去玩……赤城以前喜欢过你，他还曾经跑来找我商量呢。

    帆夏也燃起了竞争意识，如此说道。

    她不是说现在也喜欢，而是故意强调「以前」，葵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好像很难过地扭曲了表情。

    帆夏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会跟葵一起去喝茶了。

    面对着是光如此迷恋的葵，帆夏紧张到脑袋一片空白，她心想，葵或许也跟她一样紧张。

    事后回想起来，好像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以及很愚蠢的话。

    结果两人的心情都很低落，当她们走出店外，脸色黯淡、垂头丧气地走在路上时竟然碰到是光，真是太不凑巧了。

    就连帆夏写的手机小说都不会有这么戏剧化的情节。

    可是也多亏如此，才让她稍微打起精神，也能和是光平常地交谈了。

    （我还没为游泳池那件事向他道歉，再去一次「BonneChance」好了。）

    因此她今天又来了。

    结果这次则是在店门口碰到和是光情同兄妹的紫织子。

    而且还被店员问：

    「两位是一起的吗？」

    两人就这么坐在同一桌。

    接着她又看到身穿服务生制服的葵和是光相谈甚欢的模样，震惊到全身僵硬。

    紫织子对葵的事好像一无所知。

    「我太大意了！没想到还有其他对手……而且是那么清纯的大家闺秀，看起来就像唯我独尊的大男人会喜欢的类型……」

    紫织子气急败坏地说。

    帆夏突然很想欺负她。

    「赤城喜欢过葵之上喔，小紫妹妹大概没希望了吧。」

    听到这句话，紫织子立刻竖起耳朵。

    「葵之上？就是和光订婚的那个人吗？」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盯着葵喃喃说道「原来如此，就是她啊……」，不过立刻又恢复了好胜的表情。

    「不愧是光的未婚妻，的确是个无可挑剔的完美女生。哼，原来是光哥哥喜欢过光的未婚妻，不过他或讦是因为光死了，为了要保护好友的女友而心生同情吧？是光哥哥最不会应付这种需要人家保护的女生了。」

    紫织子做出了完全不像小学生的敏锐分析。

    接着她又把炮口转向帆夏。

    「若是照这样来看，式部小姐更没希望吧？虽然式部小姐长得漂亮，个性又豪迈，很受女生推崇，但是神经太粗，又不够可爱，只会被异性当成哥儿们，一点都不像是光哥哥会喜欢的类型，而且你们既是同班又是同社团，顶多只能当朋友，真是太绝望了。」

    （神、神经太粗……？不够可爱？不行，她只是个小学生，我不能再像游泳池那次一样，要表现出大人的稳重。）

    帆夏努力挤出笑容。

    「小紫妹妹才危险呢，住在一个屋檐下顶多只能当兄妹，应该是你比较绝望吧。」

    「我们才开始同居一个月而已。」

    「最近和其他家人一起住也叫做『同居』啊？算了，小学生本来就比较无知，这也是没办法的。」

    「我做了麻婆豆腐和香辣南蛮鸡，是光哥哥都会直叫『真好吃耶，小紫！』还会多添一碗饭喔。」

    「反正你只是切切豆腐吧，而且只切四块。」

    「我可是仔细地切丁喔！我倒想问问式部小姐，有没有亲手做便当给是光哥哥吃过？」

    「呃……」

    「呵呵，没有吧？」

    「亲、亲手做的便当太沉重了，男生才不会喜欢，不受欢迎的女生大概不会懂吧。」

    「是啊，心上人做的便当就算只有一颗腌梅乾都会吃得很高兴，但是可有可无的同学做的便当，就算再豪华也跟垃圾没两样。」

    帆夏的脸颊开始抽搐。

    若是轻易认输，她恋爱专家的名声就荡然无存了。

    「有些事我本来是不想讲的，因为这对小紫妹妹这个小学生来说太刺激了，其实我在学校走廊被赤城推倒过喔。」

    这不是谎话。

    「赤城突然把脸压在我的胸前，吓了我一大跳呢。」

    这也不是谎话。

    「当时要是我不反抗，现在我和赤城的关系应该会不一样吧。」

    这个……该怎么说呢？

    是光突然冲出美术教室，刚好撞上从走廊上经过的帆夏，两人跌成一团，是光的脸不巧撞在帆夏的胸前，她大叫着「色狼！去死吧！」狠狠踹了他一顿，后来她和是光的关系有一阵子降到了冰点。

    可是就算帆夏尝时温柔地应对，说「没关系，不要紧，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边走边发呆，对不起」，是光也不见得会感动得对帆夏一见钟情，应该说绝对不可能。

    「是、是光哥哥竟然做出这么龌龊的事……！」

    「你别看赤城那样，其实他还满禽兽的喔，他会连续几天泡在独居女生的公寓里（虽然不是我而是其他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吻（虽然不是我而是其他女人）、把人拉进男厕，闹得满城风雨（虽然不是我而是其他女人）……」

    「怎么可能？我知道光很淫乱，没想到连是光哥哥都……」

    即使假装成熟，毕竟是个孩子。

    看到紫织子这么震惊，帆夏总算觉得心里舒服多了，不过……

    （对耶，赤城和其他女生传出那么多绯闻，和我却只有刚开始时传过一次，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半点暧昧的气氛……）

    帆夏自己也担忧起来了。

    （我本来觉得这是因为赤城太正经，不习惯和女生相处，难道他只会在我的面前正经？和其他女生在一起就会变成禽兽？）

    她不禁冷汗直流。

    紫织子站起来叫道：

    「我也看过是光哥哥的小鸡X啊！还拍了他小鸡X的照片，而且我跟是光哥哥约定好了，要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他！」

    「——！」

    紫织子的声音在店内回荡。

    在场所有人都望向帆夏她们。

    对着半空面红耳赤地念念有词的是光也发现帆夏她们，惊愕得说不出话，正用托盘端着杯子的葵也睁大眼睛，僵在原地。

    接着紫织子握紧小小的手，甩动两支马尾，用全身的力气大叫：

    「是光哥哥是我的狗喔！」

    店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帆夏暂停运转的脑袋慢慢地动了起来。

    眼前是一个猛喘气的小学女生。

    在座位上目瞪口呆的客人，还有站在远方的女服务生们。

    （约定要把第一次献给他？还有什么狗的……）

    是光走了过来，他瞪大眼睛，脸颊痉挛，张大嘴巴吼叫：「你在干什么啦！」

    （小学女生的第一次……）

    帆夏当下就对冲过来的是光的心窝，举起她在泰拳训练班锻链过的右脚。

    「你这个烂人～～～～～～～～～～～～～～～」

    ◇　　◇　　◇

    帆夏使出的一踢准确地命中是光的腹部，是光被踢得往后飞，不幸撞上站在后方的店长，比是光纤细脆弱的店长一头撞到地板，肿了一个大包。

    然后……

    「对不起！」

    是光对着店长用力鞠躬。

    然后他往旁边一瞄。

    「你们也给我道歉！」

    他吼道。

    「真、真是抱歉！」

    「对不起！」

    表情扭曲的帆夏和紫织子同时低头敬礼。

    （真是受不了这群家伙。）

    是光额上的青筋不停颤抖。

    不只是游泳池，竟然又在这种地方闹得天翻地覆。

    当他听见紫织子大喊「我跟是光哥哥约好要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他」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接下来那句「是光哥哥是我的狗」更是吓坏了旁人，而且帆夏不但没有阻止失控的紫织子，还听信她的话，踹了是光一脚。

    心窝被踹中的瞬间，他还以为内脏要散开了。

    他站不稳往后倒下时，听见后面传来「哇！」的声音，四周随即发出惨叫。

    回头一看，竟然看到店长倒在地上，是光吓得非同小可，不知道该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是该拦计程车把他送到医院，还好店长很快就醒了，但他的后脑如今还顶着一个像镜饼一样的肿包。

    店长不知是人太好，还是很怕是光他们……

    「没、没关系啦，请不用放在心上。」

    他反而频频向他们鞠躬，但是事情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在泪眼蒙胧的葵担心的注视之下，是光再次道歉：

    「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朝店长、女服务生和客人们鞠躬，然后带着垂头丧气的帆夏和紫织子走出店外。

    「那个，是光啊，小紫和式部同学都已经在反省了，你不要这么生气嘛。」

    光飘浮在一旁说道，不过是光仍然铁青着一张脸关上店门，往前定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帆夏和紫织子都吓得脸色发青。

    光恳求地低声叫道：

    「是光。」

    （我现在还是不懂该怎么跟女人相处，但是我的态度如果太软，只会让这些家伙变本加厉，给别人造成更多困扰，这样问题就严重了。我不可以因为对方是女人就手下留情，也不能再对她们客气了。）

    没错，反正跟女人讲也讲不通。

    如果她们大吼，就得更大声地吼回去，若是再行不通，干脆一拳揍过去，让她们闭嘴。

    是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丹田的力气大喊：

    「你们两个，不要再来这间店了！要是你们下次又在我面前吵架，我就要把你们带到养猪场关进猪笼！给我记住了！」

    ◇　　◇　　◇

    红发少年带着两个女生离开以后，「番红花」也跟在后面，悄悄拉开店门。

    她赫然听见「……进猪笼！给我记住了！」这句可怕的吼叫，接着看见两个女生害怕地缩着身子的背影，还有杀气腾腾地站在她们前方的少年。

    （哇～～～～～～～～）

    虽然不是自己被吼，「番红花」还是吓得瑟缩。

    （好、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啊～～～～～～）

    他随即转过身去，气势汹汹地跨步前行，女生们则是低垂着头，无精打采地拖着脚步跟在后面。

    「番红花」看了这一幕，久久无法动弹。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那个小女生突然大喊要把自己的第一次给哥哥，那个有双细腿的漂亮女生还踹了他……

    （争风吃醋？）

    这是两女争夺一男的三角关系？

    （不对，那个女服务生也一直忧心忡忡地含泪望着他，所以是四角关系？）

    每次来到店里，他身边的女生都会增加。

    他的异性关系到底有多复杂啊？

    「话说他真的有心要找我吗～～～～～？」

    要是被那个野蛮人找到就麻烦了，可是看到他跟其他女生打得火热，又有人为他争风吃醋，「番红花」还是很不高兴，甚至有点难过。

    「……」

    鼻头微微颤动，「番红花」低头跨上自行车，踩起脚踏板。

    （今天来的女生好苗条，衣服很有品味，首饰也搭配得很有个性，整个人充满魅力……）

    男生会喜欢的一定是这种钋貌出众的女生。

    本来还以为北极星跟其他男生不一样……

    她从升上国中开始经营的部落格不知何时发展得这么热烈，男性读者的留言和邮件络绎不绝，但是她很清楚，大家只是误把她当成气质美少女才会这样捧她。

    但是北极星注意到「番红花」上传的小小花草照片。

    他还叫了「番红花」这些朋友的名字。

    而且他说有事想要告诉「番红花」，和她约好无论是在茂密森林或广大草原，一定会找出她这朵花。

    （他还帮我的胸针取了米妞这个名字。）

    ——这是可爱女孩会取的名字喔。

    那时她的心跳得好快。

    北极星的声音彷佛就在耳边。

    ——我不喜欢自己的脸，小时候大家看到我的脸都很惊讶，我一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都是这张脸害我没办法融入大家……

    ——但我还是很努力地说服自己说「这是自己的脸，我非得喜欢不可」，还会看着镜子找寻值得欣赏的部分。

    ——可是最近我看到镜子都会觉得好难过。

    ——我问自己，为什么我会有这张脸，为什么我会是这副模样……为什么出现在镜子里的总是这张脸。

    听到北极星倾吐这些烦恼时，「番红花」也很沉痛地感同身受。

    ——外表又不重要，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觉得你是很好的人，团为你说的话一点都不轻浮，而且非常动人，我想你本人一定也是这样。

    她努力地安慰他。

    北极星听了似乎很高兴。

    ——谢谢，我也觉得你是个拥有美丽心灵的好女孩。

    看到北极星的回覆，她的心跳又加快了。

    （都是因为这样……我本来觉得自己一定不会碰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现在却有一点……真的只是有一点期待，或许北极星会对不漂亮的我微笑，或许他会欣赏我的内在。）

    可是一想到北极星用那么害羞温柔的眼神对那洋娃娃般的女服务生说话、因为可爱的小学生坐在腿上而手足无措，还有用熟稔的语气教训那个好胜的漂亮女孩的辜，她就觉得有点心痛。

    「他果然……还是重视外表。」

    ◇　　◇　　◇

    大闹一场的隔天，紫织子看起来很没精神，大概是反省过了。

    她吃着早餐的荷包蛋和高丽菜味噌汤的时候仍然垂头丧气，没有抬头看是光一眼。

    小琉璃以酷酷的表情靠近她的脚边，她就扭曲面孔，好像快要哭了。

    紫织子把收音机体操的印章集点卡挂在脖子上，正准备出门时，看到是光紧抿嘴巴、环抱双手等在玄关，她吓了一跳，然后露出脆弱的表情。

    「小紫。」

    是光叫道，她又浑身一抖。

    「你要去做收音机体操吗？」

    「呃……嗯。」

    「我偶尔也去陪陪你吧。」

    看到是光蹲在玄关绑起鞋带，紫织子战战兢兢地开口说：

    「是光哥哥……」

    「嗯。」

    「……不要讨厌我喔。」

    是光蹲在地上转头一看，发现紫织子用孩子的软弱眼神凝视着他。

    他一脸认真地回答：

    「不会的，因为我是你的狗。」

    紫织子的眼眶湿了。

    她粲然一笑，眨眨眼睛，动着嘴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然后她闭上嘴，接着又战战兢兢地说：

    「手手来。」

    「汪！」

    是光语气不善地回答，把他坚硬粗糙的手放在紫织子小小的手心，她立刻用力握住，那纤细柔弱的指尖感觉很温热。

    站在两人旁边的光以怜爱的眼神露出微笑。

    「快点穿鞋子吧，不然会来不及做收音机体操喔。」

    「嗯，哥哥。」

    紫织子稚气的脸庞慢慢漾开了笑容，就像蜂蜜化开。

    「我出门了!」

    紫织子对屋内的正风和小晴喊道。

    听到这精力充沛的声音，他们两人一定也觉得很安心吧。

    是光总算松了一口气。

    老实说，喊出那声「汪」真的很丢脸……

    是光一边吓到了周围的孩子们，一边陪着紫织子做完收音机体操，又花了一点时间参观她练习躲避球的情况，才慢慢地散步前往「BonneChance」。

    （……要不要也给式部传个简讯呢？）

    帆夏一定像紫织子一样无精打采。

    想起她垮着肩膀，落寞低着头的模样，是光就觉得难过。

    （昨天……我可能说得太过分了……）

    他总是惹帆夏生气。

    或许自己也要负一部分责任。

    （可是我该跟她说什么呢？）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又收了回去，光看了就调侃他说：

    「你干脆也对式部同学做你对小紫做过的事吧，伸出手喊一声『汪』。」

    「怎么可能啊！」

    「式部同学一定会开心得昏倒喔。」

    「少烦我了！」

    「如果我不是鬼，一定要拍下影片永久保存。」

    「我会让你再死一次喔！」

    光佯装害怕地喊着「哇！好恐怖喔」，然后露出成熟又温柔的目光。

    「只要你坦白娩出自己的心情，式部同学一定会了解的。」

    「唔……」

    是光不知该如何回应，用力握紧手机。　　

    在这样的对话中，他来到了店门口。

    总之等一下再传简讯吧。

    昨天是光叫帆夏和紫织子别再来这间店，不过看在店家眼中，是光跟她们也是一国的，他担心自己可能会被赶出去，很紧张地拉开店门。

    在遮着垂帘的窗边看报纸的常客、喧哗聊天的女孩们、在墙边静静看着文库本的少女。

    「欢、欢迎光临！」

    这句不自然的问候是来自葵。

    大概是因为紫织子昨天的震撼发言，葵神情扭捏，好像有话要说，但她只是走向是光。

    「请问是一个人吗？请往这边。」

    她的动作有点僵硬，仍然帮是光带位了。

    是光觉得很开心，也很感动。

    他点完饮料坐下之后，就开始扫视店内。朝衣和头条今天也没来，朝衣似乎忙得不可开交，头条大概也在忙同一件事。

    就在此时，是光发现有一位用双手捧着糖罐遮住脸的可疑客人。

    那人坐在厕所旁的双人座位，和是光的位置有一段距离。

    他乍看之下还以为是名叫末子的女服务生，但是那人穿的并非轻飘飘的围裙，而是朴素的衬衫和黑色百褶裙，很像平安学园的女生夏季制服。

    （那根本是我们学校的制服嘛。）

    光也很惊讶。

    接着糖罐后方露出了短短的辫子，以及圆圆的镜框……

    是光起身走向那边。

    「喂。」

    他一开口，辫子就猛然一跳。

    「被、被发现了吗……？」

    绑辫子的班长悄悄露出脸来。

    「你以为不会被发现吗？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小帆说你发了好大一顿脾气，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理她，担心得不得了呢。」

    是光心中一惊，身体往前倾。

    「是式部叫你来的吗？」

    或许是因为他贴得太近，美智留缩紧身体，声音高亢地说：

    「不不不不不是啦，是我主动跟小帆说要来帮她看看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因为小帆真的非常非常地消沉。」

    「……」

    是光又想起帆夏落寞的表情，心情也跟着黯淡下来。

    美智留挥着双手说：

    「还、还有，我本来就很喜欢这间店，所以放暑假之后常常来喔。」

    「什么！我从来没在这里见过你啊！」

    「因为从窗外看得见你，所以我怕得不敢进来……」

    「你说什么！」

    「哇哇哇哇哇！请不用管我，我只是来写作业的。呜呜……小帆，赤城果然还在生气，心情好像很差……」

    美智留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慢慢将椅子往后拉。

    「喂，不要对式部乱说话喔！」

    是光告诫她之后就回座了。

    「是光，你立刻打电话给式部同学吧，与其传简讯，还不如直接说话。」

    「唔……」

    是光听到光说的话，瞪着从口袋掏出来的手机时……

    「非常抱歉，已经客满了。」

    「那里有我的熟人，我们坐一桌就好。」

    规律的脚步声慢慢接近，在是光的座位旁停了下来。

    他抬头一看，有着乌黑长发的高跳少女——斋贺朝衣——用理智的细长眼睛睥睨着他。

    「喂。」

    是光还没开口说话，朝衣就以冰冷的表情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们应该没有熟到可以坐在同一桌吧？）

    还是说，「日前那件事」让朝衣和他变得比较亲近了？

    在那种状况之下，有可能吗？

    （我一时失察搭讪了那家伙，后来她突然不舒服，我在公园照顾她，结果她却说我是色狼，把我交给警察。）

    光看到朝衣主动接近也很惊讶，喃喃说道：

    「小朝不是把你看得跟棘球绦虫一样讨厌吗？」

    （棘球绦虫是寄生虫吧！她把我当成虫子吗？我是害虫吗？这比说我是野狗更过分耶！）

    是光很想吐槽，但是朝衣在场，所以没办法和光对话。

    朝衣紧闭着嘴巴，用冰冷的眼神望着是光。

    她对来点菜的服务生漠然地说「伯爵茶，不加糖」，然后又闭口不语。

    （干么不说话？快说些什么啊，你这个扑克脸。）

    是光不由得坐立难安，可是一想起误打误撞搭讪了朝衣的事，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那天朝衣应该也和是光一样感到耻辱。

    ——小朝直到小学三年级都还相信有圣诞老公公呢。

    是光爆出从光那里听来的情报以后，朝衣的口吻冷静依旧，脸却渐渐地红起来，是光还趁胜追击，让她的脸变得更红。

    后来朝衣好好地回敬了他，不过朝衣应诙也不想再看见是光的脸吧。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是光看不出朝衣的用意为何，就以粗鲁的语气问道：

    「……身体状况怎样？」

    「……怎样都跟你无关。」

    朝衣回以临近冰点的冷漠反应。

    （这家伙真让人不爽！）

    「喂，小朝。」

    「你要我说几次，你没资格这样称呼我。」

    「你特地坐在我面前，是为了用冰山一样冷淡的眼神看我吗？」

    「我怎么可能想看你那张粗俗的脸。」

    「喔，这样啊。那你干么跑来看这张你不想看的脸？」

    朝衣依然闭口不语。

    她微皱眉头瞪着是光，似乎很不愉快、很气愤，又像是在思索该如何回答是光，好一阵子才开口说：

    「关于葵的事，我认为应该和你说清楚。」

    「葵的事？」

    刚才葵在端茶、点菜的时候，一直担忧地频频瞄向是光这边，因为朝衣向来讨厌是光，却主动坐在他那一桌，葵当然会很在意。

    朝衣的眼中迸出精光，冷淡地说：

    「你来这间店的目的是为了葵吧。差不多该放手了，你已经达成目的，把光的生日礼物送给葵了，所以你的任务结束了，葵今后的人生不需要有你参与。」

    是光也瞪着朝衣。

    「这种事是葵来决定的，从你的口中说出来，根本是保护过度。不只是我这件事，你和头条都太爱操心了，葵不会永远都是温室里的千金小姐，她是很坚强的，就算一个人也没问题。」

    光在旁边一脸悲伤地听着，这番话或许刺伤了光的心。

    因为看在光的眼中，葵也是个需要人家搭棚挡风、撑伞遮阳、小心翼翼呵护的纯洁白花。

    不会改变的光，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逐渐地改变，心中寂寞可想而知，是光也觉得胸中有些刺痛。

    （但是既然葵想要变得坚强，我当然要支持她。光，如果你还活着，一定也会这样做吧。）

    朝衣眯起了眼睛。

    利刃般的光辉闪动，浮现了暴怒与鱼躁的神色。

    就像她听到是光自称为光的代理人时一样，透露出恨意，绝对零度的眼神……

    薄薄的嘴唇弯成嘲讽的弧度，冰冻的声音从中流出。

    「你真的以为葵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吗？」

    ◇　　◇　　◇

    (他又跟其他女生聊得那么投入～～～～～～)

    和红发少年坐在同一桌的，是以前来过店里，有一头乌黑长发的高挑知性美女。

    以前看到她时，她总是板着面孔操作笔记型电脑，有时还会和背对着她坐在后方的美男子低声说话。

    （她不是和那个一副精英气质的美男子在交往吗？难道是劈腿？只要长得漂亮，再怎么轻浮都无所谓吗？）

    她的鼻尖微微发痒，胸口也隐隐作痛。

    （北极星这个大笨蛋！）

    ◇　　◇　　◇

    朝衣说的话，就像一枝冰冷的利箭插在是光的胸口。

    「想必你不知道葵的家人和亲戚是多么小心翼翼地保护她。」

    朝衣直视着屏息的是光，继续问道：

    「你大概也不知道，在帝门家这个拥有庞大权力和财力的古老豪门之中，她身为世代支援当家的左乙女家的长女，所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她细长眼睛之中浮现的憎恨渐渐扩大、加强。

    （为什么这家伙会这么恨我？）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是这样，她彻底地否定是光的存在，对他表现出侮蔑和憎恨。

    在是光身边，光以黯淡无光的眼神看着朝衣，他那毫无希望、以恍惚眼神凝视着前方那片黑暗的空虚表情，也令是光触目心惊。

    「不论是对光或对葵都一样，处在帝门之外的你根本不知道任何的『真相』。」

    脸和身体都僵住了，完全动弹不得。

    面对着屡屡挑衅的朝衣，是光不只生气，还有一种更深刻、他所不明白的感觉压在心头。

    朝衣的脸上突然布满忧容。

    「还有我的事……你也不知道吧。」

    她细微颤抖的飘匆声音，还有稍微皱起的细眉都透出了椎心的寂寞，因此是光也低声回答：

    「……至少我知道你到小学三年级还相信有圣诞老公公。」

    朝衣的嘴角往下弯。

    但是她不像上次在公园那样脸红发怒，反而好像没听见是光的声音，紧抿着嘴，用沉静而理智的口吻说：

    「葵不该一个人自由地行动，而且她也做不到。」

    她的语气就像个很担心葵的严厉姊姊。

    「……要是这样做的话，会受伤的是她自己。」

    无论如何，朝衣想要保护葵的心情绝非虚假，在这一点她和光及是光都一样，然而是光还是觉得朝衣的话中好像带有尖刺。

    是光无法苟同朝衣这些话，忍不住出言反驳。

    「不做做看怎么知道？」

    是光才刚说完。

    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光皱着脸，心想「干么选在这种时候」，看到简讯却吓了一跳。

    『快来找我吧，我和米妞在一起。』

    是番红花传来的。

    现在番红花就在店里看着是光。

    （混帐，时机太差了吧！）

    好不容易有机会找到番红花，全世界最惹人不爽的女人却坐在面前，而且两人正在开战。

    面对这难以收拾的情况，是光焦怠地握紧手机。

    这时后面发出陶器破碎的声音。

    「呀！」

    接着是一声小小的惨叫。

    回头一看，葵神情仓皇地低头望着洒满脚边的茶叶、红茶，还有碎杯子。

    「对、对不起！」

    她哭丧着脸蹲下，捡起碎杯子，名叫末子的女服务生拿着扫把畚箕跑过来，喝止她说：

    「不可以用手捡啦！」

    「好痛！」

    葵似乎被碎片割伤了手指。

    「没事吧？葵小姐？这里让我来收拾就好了，你进去包扎吧。」

    「可是……」

    「没关系啦。哎呀，流了好多血！店长，麻烦你帮葵小姐拿医药箱！」

    末子动作俐落地开始收拾，葵则是缩着身子，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听到店长说「左乙女小姐，这里交给鞠小路小姐吧」，她才慢吞吞地走开。

    光担忧地紧盯着葵，是光也很想立刻冲过去看，但是身为客人的他没理由去照顾店员，而且要是这么做一定会惹人注目，引起更大的骚动，所以只能咬牙忍住。

    比起这个，是光更怕爱操心的朝衣会不顾葵的立场，当场冲过去处理。

    令人意外的是，朝衣只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她坐得笔挺，以冷静到让人畏缩的眼神看着葵。

    然后她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言无误，喃喃说道：

    「你看吧。」

    那淡淡的语气，毫不留情的锐利目光，让是光不禁愕然。

    葵怯生生地望着是光他们。

    她一看见朝衣的眼神，表情就僵住了。

    朝衣的眼神就像完全否定了葵至今的作为，认定她绝对没办法一个人工作。

    葵一定觉得很难堪，她因羞耻和难过而脸红，深深低下头。

    是光被朝衣的残酷发言震慑得说不幽话，站在一旁的光也忧虑地皱起脸孔。

    朝衣的手机响起。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说了几句话……

    「是吗？我知道了。」

    大概不是什么好消息，她皱着眉头喃喃说着，站了起来。

    「我先告辞了。你可别趁我不在时对葵做些多余的事，这不是在帮她。」

    朝衣冷静地说完，就像甩鞭一样甩着光泽亮丽的黑发走掉了。

    绑辫子的班长坐在角落的座位，张着嘴巴从头看到尾，朝衣经过的时候，她连忙用糖罐遮住脸。

    是光咬紧牙关，瞪着朝衣推门走出店外。

    「……那女人是怎样啦！」

    他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脖子上都是汗水，体内怒火中烧。

    是光很想说，葵只不过犯了一次错，怎么可以就这样论定一切，却被朝衣散发出来的气氛压得说不出来。

    「何必讲得那么过分？我知道她不希望葵出来打工，但也不用这么刻薄吧？」

    根本是败者的埋怨。

    「葵被她讲成这样实在太可怜了。那家伙以前真的是相信有圣诞老公公的可爱小鬼吗？怎么会变成这么嚣张冷血的女人啊？」

    「……或许是因为我。」

    「啊？」

    是光转头望去，看见光一脸黯然，清澈的眼神蒙上了阴影，语气也变得很平淡。

    「小朝会变成那样，大概是我害的。」

    「这个……你是什么意思？」

    「……」

    光垂下长长的睫毛，难过地沉默不语，是光耐着性子等了一下，他才用飘忽的声音说：

    「……小时候，我和小朝有过约定。」

    （约定……？）

    跟朝衣？

    若是平时，是光一定会吐槽「原来你从小就是个约定狂」，但他只是屏息倾听。

    「我们约好要一起去山上找土龙。」

    「啊？」

    是光傻眼了。

    刚才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词汇。

    （这家伙说的是国语吗？）

    那句话莫名其妙到让是光不禁如此怀疑。

    所谓的土龙，就是长得扁扁的，有点像蛇的那种生物吗？上个世纪还兴起过这种传说生物的热潮，怎么听都很可疑。啊啊……对了，前天好像也在公园听过这个名词，原来他没有听错？

    光仍然严肃地低着头，然后又说：

    「我还说，如果抓到土龙就要拍照留念。」

    「喂！」

    「如果抓到一公一母，就要让他们繁殖。」

    「光！」

    「我们要来打造土龙乐园。」

    「等一下！」

    「我那时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是光趴了下来，额头撞上桌面。

    「……怎么了？是光？你睡着了吗？还是在哭？我说的事情太悲伤了吗？」

    「谁在哭啊！我是虚脱啦！听不下去了啦！」

    是光忍不住大吼，众人都转过头来，他连忙压低声音。

    「啊啊，混帐，我不该听得这么认真的。斋贺个性差的事情就不管了，是说还好你到高中已经知道不可能搞出土龙乐园。」

    「……是啊。」

    光静静地笑了。

    那是光在难过的时候会有的笑容，是光看得耿耿于怀。

    （反正她一定是相信有土龙却发现这是假的，因此大受震撼，觉得遭到背叛，才变成那种刻薄的女人吧。这跟圣诞老公公那件事是同样的模式嘛。）

    是光做出了这个结论。

    「别管那个了。不知道葵现在怎么样，她好像伤得不轻。」

    「在店里就能处理的话，伤势应该没有多严重……不过她被小朝看到犯错的模样，心里一定很难过……」

    光好像也很痛似的，轻轻地按住胸口。

    「而且，如果俊吾知道葵受伤了，说不定会叫她停止打工。」

    「呃……很有可能。」

    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头条知道。照这情况来看，朝衣应该不会主动告诉他吧……

    「啊，葵小姐回来了！」

    光朝着柜台的方向倾出上身。

    葵从后面的门低着头走出来，左手无名指贴着OK绷，看起来似乎很痛。

    「好像伤得不重。」

    「嗯……」

    但她的眼神还是很黯淡，很没精神。

    葵又开始用托盘端红茶给客人，但她好像很害怕又打翻东西，动作比先前更僵硬，肩膀和表情都紧紧地绷住。

    光担忧地动着嘴唇。

    是光站起来，假装要去上厕所，若无其事地走向葵。

    这时葵刚把红茶送到客人的桌上，正在沉重地吐气时，是光从她身旁走过，一边粗声说道：

    「别这么沮丧。」

    光也从后方轻轻抱住葵，用圆润温柔的嗓音在她的耳边低语：

    「葵小姐，加油喔。」

    这瞬间，葵的肩膀似乎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坐在厕所附近座位的美智留睁大眼睛，看着是光和葵说话的样子。

    是光上完厕所走出来，和葵彼此对望。

    葵露出僵硬的微笑，粉红色的嘴唇做出「好的」的嘴形，然后又啪哒啪哒地跑回去工作了。

    她大概还会难过一阵子，但好像稍微打起精神，是光总算放心了。

    （不过斋贺应该又会瞪我，叫我不要做些多余的事吧。）

    就在此时，门铃响了，又有客人进来。

    「欢迎光……」

    站在门边的葵开朗地问候，但是才说一半就停下来，不只如此，她还睁大眼睛，表情僵硬。

    是光看了那个方向，也同样张口结舌。

    店内其他客人和女服务生全都露出讶异的神情。

    美智留也「啊」了一声。

    走进来的那位女性，穿着一般女性不敢穿的性感低胸迷你裙洋装，尾端卷曲的艳丽红发盘起一部分，其余部分自然地垂下，脸上戴着墨镜……

    「她是明星吗？」

    「应该吧，说不定是模特儿？」

    「不是普通的漂亮耶！」

    她在众人的窃窃私语、惊叹和赞赏的视线中，毫不迟疑地踩着优雅的步伐前进。

    （什么！那个女人太美了吧……咦咦！她往北极星走去了……）

    如红垂枝樱一般的女性令周遭空气明亮起来，掳获了所有人的目光，走到是光面前，鞋跟喀啦一声停住，纤细的手指轻轻摘下墨镜。

    然后开朗地笑着说：

    「我来了，赤城。」

第五卷 末摘花 五章 我才不是那种好用的女人！

    静静地站着就能吸引众人目光的女生。

    「她」也是这种特别的女生。

    在「番红花」就读的直升式贵族学校里，从国中时入学的她。

    开学典礼那天，「番红花」在新班级漠视其他女生们热烈交谈的声音，默默地看书时，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啊！」

    那声音很惊讶。

    「那本书！我也正在看耶！」

    对方从书包拿出了封面相同的书。

    那就是「她」。

    笑容爽朗的她。

    即使身处在千金小姐中，仍然毫不畏惧的她。

    充满正义感、很会照顾别人、能用美丽辞藻说出心中所想的她。

    温柔的她。

    ——我很喜欢这种花喔。

    ——这在阿拉伯语里的意思是「黄色」，因为可以当成黄色染料，可是花朵明明是这么漂亮的紫色呢，真有趣。

    ——所以紫色和黄色是我的幸运色。

    艳丽的紫色，和鲜明的黄色。

    她就像这种兼具两种色彩的花朵……

    人们总会不知不觉地聚集在她身边。

    就算是从附属幼稚园就在这学校里的千金小姐们都对她另眼相看，和她很要好，还会邀请她到家里玩。

    但是她为什么会把我当成朋友看待呢？「番红花」对此相当不解，而且两人在一起时好像会被人拿来比较，令她有种窒息的感觉。

    「番红花」在学校里除了她以外没有其他谈话对象。

    她很不习惯说话时被人盯着看，总是畏首畏尾，声音拔尖，没办法畅所欲言，只要一开口说话，鼻尖就会呼呼发热，自卑到全身刺痛。

    下课时间总是在看书，不这样的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打发这十分钟，每次听到后面的同学聊得很开心，笑语连连的时候，她就觉得全身僵硬、胸口发冷，很想早点回家，满脑子想的都是逃到不用因为孤单而羞耻的地方。

    只有「她」会露出亲切笑容，自然地走近「番红花」。

    好讨厌。

    好难过。

    XX也可以试着打扮得漂亮一点啊，我陪你去购物，帮你挑些适合的衣服吧，头发只要稍微做个造型，就能大大改变形象喔，要不要我帮你剪头发？打扮是很愉快的事喔，光是戴上一个喜欢的首饰，心情就会变好唷——听到这些话，「番红花」都觉得心痛欲裂。

    因为一个普通的首饰都会让「番红花」感到自卑、羞耻，根本没办法戴在身上。

    ◇　　◇　　◇

    「真好吃。」

    月夜子将醋栗果酱加入镶金边的杯子里的红茶，搅拌均匀，以丰腴的嘴唇含住，闭眼慢慢品味之后，满足地说道。

    「果酱的香味和红茶的酸味合为一体，可以感觉到更丰富的香气在口中扩散。」

    她仅仅扬起漂亮卷俏的长睫毛，弯曲嘴角露出微笑，就散发出万千花朵盛开般的华美气氛。

    「这里的装潢就像我小时候看的图画书里的外国小屋，朴素又可爱．座位安排得也很适当，空间很宽敞，真是个好地方。『BonneChance』这个店名也很棒，这在法语中是『祝你好运』的意思呢。啊，菜单里有下午茶组合耶，司康饼有两种口味，浓缩奶油和任选的果酱，还有三明治、加了当季水果的小蛋糕组合、饼干……真教人期待。不过我正在节食呢……该怎么办呢？赤城，你能不能帮我吃一点？」

    「学姊……」

    「怎么了？」

    「我讨厌甜食，帮不了你的忙。」

    是光看着照片里面装满蛋糕和水果塔的三层银盘，就皱着脸孔喃喃回答。

    「哎，真可惜。」

    月夜子用精心妆点过的纤细手指翻着菜单，呵呵地笑着。

    「啊，下午茶组合要等到两点以后才会提供，现在太早了。既然如此，就点套茶组合吧，它也有两种司康饼，可以选浓缩奶油或是喜欢的果酱。要选橘子果酱还是蓝莓果酱呢？啊，凤梨好像也很好吃！」

    「常来的女孩们说，这里的凤梨和奇异果很清爽，在其他店里都吃不到，很值得推荐喔，我个人倒是很想试试看蜂蜜呢。」

    光凑到月夜子身边，用悄悄话一般的甜美声音说道。

    是光瞪着他看，又开口说：

    「学姊，你是专程来喝茶的吗？」

    「我是来看可爱的学弟，不行吗？如果放暑假的一个半月都没见面，你一定会把我忘掉。」

    「我才不会忘记，还有，不要说男人可爱。」

    「原来你会介意这种事啊，真是意外。」

    看着菜单的月夜子抬起头来，盯着是光，又开朗地笑了。她还是一样这么爱笑。

    「你真的是来喝茶的吗？」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

    至少挑一下场地嘛。是光很想这样说。

    在厕所旁的位置，拿着糖罐的美智留只是怯懦地看着这边，却没有开口叫人，大概是不敢打扰他们。

    更让是光在意的是，从月夜子在他这桌坐下以后，葵一直铁青着脸，严肃地望着这边，看得他心惊肉跳。

    在葵的眼中，月夜子是毫不在乎地和自己的未婚夫传出绯闻的恶劣女人，还不只是这样，日前一朱那件骚动也和月夜子有关。

    月夜子也有苦衷，而且最后是因为月夜子说出葵的所在位置，葵才能安然无事地获救。

    即使如此，葵和月夜子将来想必还是不可能书归于好。月夜子就先不说了，拥有洁癖个性的葵一看到月夜子的脸，必定会想起她和光的绯闻还有一朱那件事。

    （光，你干么和学姊说得那么开心啊？你不觉得对不起葵吗？）

    是光知道，光打从心底重视着葵。

    他也知道光为了和葵专心交往，甚至跟月夜子分手。

    然而光竟在葵的面前——就算葵看不到身为鬼魂的光——轻松自在地用如此甜美的声音和月夜子耳边细语，却毫无罪恶感，是光完全无法理解。

    （这家伙果然是根深柢固的后宫皇子。）

    是光很不齿光的态度，也很同情葵，这时月夜子流露出别有深意的眼神，说：

    「我在这里一定让葵小姐很不舒服吧。」

    是光愣了一下。

    「既然知道就多注意一点啊，学姊已经是大人了吧？」

    「哎呀，我和葵小姐明明是同龄呢，比生日的话，葵小姐还比我大好几个月喔。」

    「可是……」

    「而且我很不喜欢你那句『多注意一点』，这是轻蔑的语气，很看不起人。」

    「我又没有那个意思。」

    「但你确实认为我比葵小姐更强悍。」

    「呃……」

    「所以你才要拜托我成熟一点，不要让葵小姐不高兴。」

    「唔……」

    「不是吗？」

    是光又说不出话了。

    这个学姊为什么会露出开朗表情和戏谑眼神，接连提出难以回答的问题，把人搞得这么慌张？

    看到是光板着脸沉吟不答，光好像也很同情，表情有些复杂。

    月夜子把双手交叉撑在下巴，用明艳的眼眸看着是光，丰腴的嘴唇和眼角浮现可爱的微笑。

    平时她看起来很成熟，此时却有着符合年纪的天真和娇弱。

    「我好像让你很困扰呢，不好意思。」

    虽然她嘴上道歉，表情却像是很高兴能让是光困扰。

    是光身边所有女性之中，大概就属月夜子最深具女人的不可理喻、多变性格和魅力。

    这女性的一面偶尔会像这样把是光耍得团团转，不知该如何招架。

    「我是真的想见你，不过我今天会来到这里，主要是为了式部同学的事。」

    是光停止沉吟，认真地望着月夜子。

    脑袋瞬间冷却。

    「式部？」

    月夜子换上可靠学姊的神情微笑着。

    「你知道我暑假中也会去日舞社的教室练舞吧？今天早上式部同学来了唷。」

    「……！」

    「她的脸色好灰暗，像是全身笼罩着乌云。」

    「……」

    「我问她怎么了，她一开始还不肯说，但我知道个性好强的式部同学会这么消沉铁定是和赤城发生了什么事，我试着套她话，她却变得更消沉，抱着腿坐在榻榻米上，脸埋在膝盖间，像乌龟一样缩成一团。」

    「呃……」

    「她还说『我一辈子都没办法见赤城了』。」

    是光听得心痛如绞。

    式部到底怎么了？

    「我已经知道大概的情况了，式部同学的确有不对的地方，不过看到她这么落寞的样子，我这学姊实在没办法坐视不理。赤城，你能不能去哄哄她呢？她现在一定还像乌龟一样缩在那边。虽然我也不太喜欢『去哄哄她』这句话就是了。」

    月夜子凝视着是光的眼神确实像个成熟可靠的学姊，非常温柔。

    和一旁的光看着是光的眼神十分相似……

    「……学姊，你既然直接从学校过来，为什么会穿着便服？」

    「这是我在途中的服装店买的，我想让你惊艳一下。」

    这种态度也很像。

    是光皱着脸回答：

    「……式部的事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

    月夜子和光一起温和地笑了。

    是光拿起帐单站起来，月夜子柔声说道：

    「我告诉你喔，赤城，式部同学说她一到你面前就很紧张，很想展现出自己的优点，希望你能更喜欢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经常感到尴尬、生气，老是让你看到她惊慌失措、出糗的模样。」

    「学姊……谢谢你来通知我。」

    是光对月夜子敬礼。

    「不客气。」

    月夜子爽朗地回答。

    接着她转头看着依然僵着表情凝望这边的葵。

    「——！」

    葵紧抿嘴巴别过脸去，月夜子见了就忧愁地说：

    「……如果光还在世上，葵小姐一定不会学习独立吧……朝衣小姐真辛苦……」

    ——朝衣小姐和我既是相反，却又相同。

    葵的画作遭窃那次，朝衣冲进社团教室，和月夜子吵了起来。

    当时月夜子自嘲地说出来的话，又在是光的脑海中响起。

    光也露出了郁郁寡欢的表情。

    是光有点担心，不过月夜子立刻恢复开朗的神情。

    「我还是选蜂蜜吧，因为光好像会喜欢。慢走，赤城。」

    她如此道别。

    「呃……喔。」

    是光说完便走了。

    他结完帐，走向门口，看见葵一脸无助地站在门边。

    是光很想说些什么，正要开口时，葵却露出坚强的微笑，轻声说道：

    「谢谢惠顾。那个……下次要再来喔。」

    是光不太放心让月夜子和葵一起待在这里，葵坚强的表现、光悲伤的眼神也让他心中微微作痛。

    （我相信学姊不会欺负葵。）

    是光在心中默默说道。

    「喔。」

    他尽可能地用最温柔的语气回答。

    坐在窗边翻着文库本的少女定睛看着他们的互动。

    此外，坐在厕所旁边座位的美智留也一样……

    走到门外，是光检查了手机纪录。

    （番红花没有再传简讯过来。）

    ——我和米妞在一起。

    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找到番红花的说。

    （混帐，没办法了。）

    他粗鲁地把手机放回口袋，挑高眉梢，急匆匆地跑下坡道。

    ◇　　◇　　◇

    （北极星……走掉了……）

    明明传简讯给他，他却连看都不看她。

    她用冰冷的手握紧米妞。

    或许他已经懒得继续找「番红花」了。

    （因为北极星的身边有这么多漂亮女生……）

    悄悄目送着红发少年走出店外的女服务生，那湿润的眼眶和欲言又止的粉红嘴唇是多么地令人怜惜。

    撑着脸颊看着这两人的红发美女，那艳冠群芳的华丽气质又是怎么回事？

    用可爱声音叫他「哥哥」的红嫩脸颊美少女。

    冷淡却专注地直呼他「赤城」，眼神有力和纤细长腿令人印象深刻，漂亮又帅气的女孩。

    和他严肃谈话的知性美女。

    和她们相比，自己多半不会被排进女性的类型。

    只会被当成奇珍异兽。

    ——唷～好怪的鼻子！

    ——你是从动物园逃出来的吧。

    想到小时候在公园被男孩们取笑的回忆，她就觉得鼻尖直发热，身体却冷得几乎冻僵。

    （所有男生都喜欢可爱的女生。）

    长得不漂亮的女生，只能尽量不让人看到自己可悲的脸，低调地过活。

    昨天在「番红花」的部落格意见栏上，有人恶意地写了「真实的你一定是又丑又肥，又没人爱吧（笑），只让人看头发和下巴，想必是因为其他地方丑到没办法修饰」。

    她觉得好像被一团泥巴砸在胸口，颤抖地删除留言。

    （难道北极星也是这样想的？他觉得我不露脸是因为长得太丑？）

    他后悔帮「番红花」的胸针取了米妞这个名字吗？

    真不甘心！

    鼻尖微微刺痛。

    （就就就就算我长得很可悲，但「番红花」才不是这样！）

    ——番红花小姐真是烂漫可爱。

    ——番红花小姐在现实中一定是个美少女。

    因为不公开露面，第一次有人说她可爱、迷人、漂亮。

    ——好美的黑发，让我好惊讶。番红花小姐果然是个千金小姐。

    ——下巴好纤细，让人看得小鹿乱撞。

    当了十七年女生，从来没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是啊，不能就这样结束。

    她不愿相信北极星是因为觉得「番红花」很丑才避不见面。

    跟了「番红花」十七年的鼻子也因决心而颤动，胸中同时传来一阵刺痛。

    才没有什么命中注定的人。

    说不定会有像作梦一样的美丽邂逅——开始想要这样相信的自己真是太蠢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喜欢这样的她。

    绝对不会有人对她说出「可爱」之类的话。

    她本来就不可能有命中注定的对象！只要不抱持期待，就不会失望，所以就这样吧！

    可是「番红花」……

    「番红花」不一样……

    握着米妞的手心渗出汗水。

    「没错……『番红花』是个万人迷的美少女耶！」

    ◇　　◇　　◇

    （赤城一定还在生气。）

    帆夏在日本舞研究社铺着榻榻米的教室里抱膝坐着。

    她从早上到现在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中午应该早就过了，肚子却一点都不饿。

    思绪就像无限回圈，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后悔。

    （我早就发誓绝对不再踢赤城，却忍不住踢了他，还害无辜的店长跟着遭殃……）

    店长的头上肿了一个大包。

    （为什么只要是跟赤城有关的事，我就会变得毫无学习能力呢？我是这么地想在赤城面前当个帅气女生……）

    ——你们两个，不要再来这间店了！

    在店门口，是光挑起眉梢，暴出青筋，大声地对她怒吼。他真的动了肝火，真的不耐烦了。

    （他一定觉得我是个愚蠢、暴力、明明不是女朋友却连暑假都要缠着人家的麻烦跟踪狂啦～～～～～～～）

    紫织子也是在店里闹事的共犯，但人家是小学生，就算做错事也能一笑置之。

    而且是光把紫织子当成真正的妹妹来照顾，他们一定早就和好了，说不定紫织子还会央求他来个和好的背背。

    （如果我说要背背，他一定会觉得我是色情狂，对我更反感。）

    不对，他大概已经对她很反感了。

    （如、如果乖乖道歉的话……他会原谅我吗？）

    不过，这已经是帆夏第几次因为失控向是光道歉了？

    每次帆夏都羞耻得要死，声音拔尖拚命道款，是光大概也很可怜她，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同样的事情一再发生，是光一定忍无可忍了。

    帆夏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见是光。

    「呜呜……我是不是应该转学呢……」

    她哭丧着脸自言自语。

    这时门好像开了。

    一定是月夜子回来了。

    她没有说话，或许是看到帆夏到现在仍沮丧地把脸埋在膝盖间而无言吧。

    「月、月夜子学姊，请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不在喜欢的人面前那么紧张呢？」

    光是说出这句话，心里就涨得满满的，几乎快要爆开。

    好痛苦，好难过，好想放声大叫。

    「要怎样才能在赤城面前维持正常的态度呢？」

    月夜子依然沉默，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问题吧。

    帆夏僵硬地抬起头来。

    「对、对不起……刚才的话当我没说过，请你忘掉吧。」

    站在那里的人不是月夜子。

    顶着一头毛燥红发、眼神锐利、体格精瘦、背部微驼的同学，尴尬地红着脸望着帆夏。

    「——！」

    为什么赤城会在这里！

    「等、等等等一下！为什么？」

    （他听见刚才那些话了？）

    是光满脸通红，眼神游移。

    （他真的听到了啦～～～～）

    帆夏急着想要站起来，却忘记手掌还压着裙摆，结果失去重心往后倒。

    「哇！」

    她跌得四脚朝天。

    背后撞在榻榻米上，后脑还敲到墙壁，发出「空」的一声。

    （呜呜……这下子脸丢大了……）

    正想爬起来时，竟然发现裙子翻开，内裤露了出来，把她吓得非同小可。

    偏偏今天穿的是猫熊印花内裤！

    她急忙坐起来，双手翻好裙子，并拢双腿坐正。

    「唔～～～～」

    帆夏用快哭的表情畏惧地往上看，发现是光全身僵硬，脸比刚才更红。

    「你、你看到了……？」

    「呃，啊……」

    他睁大眼睛，答不出来。

    「你没有否认！你真的看到了！」

    「我又不是自愿的！」

    是光咆哮着说。

    帆夏真想撬起榻榻米钻进地底下。

    「不、不是这样啦……！我平时都会穿更成熟的款式！我我我还有黑色蕾丝和淡紫色的丝质内裤喔！但、但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穿上这种的，就像是回归童心一样，鼓励自己打起精神……今、今天只是刚好穿到印花的……刚好是猫熊！我真的只有这一件！我我我我可是恋爱专家，绝不可能喜欢穿猫熊内裤，你不要误会喔！」

    （我是怎么了？干么这么激动地一直提内裤的事？）

    是光看起来很畏缩。

    （我这个大笨蛋！这样不是搞得人家更反感了吗！）

    为什么每次都让是光看到这么丢脸的情况？

    胸口好郁闷，好悲惨，真的快要哭了。

    （够了。）

    帆夏咬紧嘴唇低着头。

    因为帆夏太沉默，是光低声叫道：

    「式部……」

    「够……了……」

    帆夏从刺痛的喉咙中挤出沙哑的声音。

    她挑起眉梢，把脸转向是光，虽然她想装出强悍的形象，但是表情大概已经在哭了，因为是光看得倒吸一口气，皱起眉头。

    「够了。」

    （我和赤城的契合度一定很差，所以无论我再怎么努力都会失败，只是一直自掘坟墓。）

    既然如此，干脆别再接近他吧。

    （赤城不可能会喜欢我的。）

    ——我没有忘记。

    是光这样说过。

    结业典礼那一天，在这个地方，是光认真地注视着帆夏的眼睛。

    对她说出「我没忘记你说过喜欢我」。

    因为事发突然，帆夏羞耻地大叫「快点忘记啦！」，但她回家以后不断想起那句话，坐在椅子上猛转圈。

    「你……对女生一向很认真……就算被批评，就算明知会吃亏，还是会为对方设想而行动……」

    是光依然一脸困惑，低头看着帆夏。

    泪水一再上涌，帆夏还是死命地压抑住。

    「我觉得这样的你真的很帅，但是……」

    如果说出这句话，一定会让他反感。

    一定会惹他讨厌。

    不，与其当个好用的同学，还不如惹他讨厌比较干脆。

    「我和葵之上、奏井同学、小紫不一样，你什么都没为我做过！」

    是光睁大了眼睛，似乎因帆夏这句话受到极大冲击。

    看到他这反应，帆夏的心都要碎了。

    想必是光不会再说出「式部真是个好家伙」这种话了。

    帆夏受不了继续看着是光的脸，便站了起来。

    这次她没有跌倒，稳稳地站在榻榻米上，然后冲向门口。

    「式部，等一下！」

    是光紧张地喊着，拉住帆夏的手。

    （干么阻止我！笨蛋！对人家没兴趣就不要做这种惹人误会的事！你若是以同学的立场来关心我，就更差劲了！）

    帆夏用力甩开是光的手。

    「我本来是想要跟你两个人去游泳的！或许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我真的非常期待！不过，已经够了！」

    她把心底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看也不看是光就跑掉了。

    ◇　　◇　　◇

    「够了是什么意思啊！」

    是光瞪着帆夏跑走的方向吼道。

    帆夏很快就跑得看不见人影，不过是光的手心还残留着抓住帆夏手腕的触感，还有温热的汗水。

    还有她不安地凝视是光的眼神，以及迎面撞来的激烈语气。

    「妈的！」

    是光抱着头蹲在走廊上。

    他以这姿势沉吟了好一阵子。

    （式部竟然这么激动……是不是我害她不得不拚命忍耐？）

    帆夏总是一边抱怨「我才不是为了你咧！」一边帮是光的忙。

    或许她并非直言不讳。

    ——那、那个……游泳池……

    ——等你平静下来之后，真的要和我去游泳池喔。

    是光满心害羞地回答了「喔」，帆夏开心得笑容满面。

    ——我和葵之上、奏井同学、小紫不一样，你什么都没为我做过！

    她说得一点都不错。

    是光只是一味地享受帆夏的照顾，从来没有回报过她一丝一毫。

    帆夏那句话在脑海中回荡，令他心痛难当。

    「光……我真的不懂女人吧？那家伙的想法我一点都不懂。」

    ——我没有忘记。

    自己说得那么好听，还下定决心要用心对待帆夏，结果却没发现帆夏承受了那么大的压力。

    （我真是个混帐家伙。）

    看到是光消沉地抱着头，光以成熟的语气说：

    「会注意到这点就是进步啦。如果觉得做得不对，只要改进就好了。」

    是光慢慢抬头，看到这朋友同样屈膝蹲在他的身旁，以清澈的眼神微笑着。

    「因为你做得到。」

    心中沉静下来，彷佛有一股清风温柔地、寂寞地吹过。

    已是鬼魂的光既无法后悔，也不能重新开始。

    所以光这句话深深地触动了是光的心。

    「……是啊。」

    「嗯，就算后悔也能马上爬起来往前冲才像你嘛，因为你是我的英雄。」

    「少捧我了，笨蛋。」

    是光喃喃说着，站了起来。

    什么英雄，我才没有这么伟大。

    我老是在后悔，以后一定也会这样。

    但是……

    我一定要好好想一想，我能为帆夏做些什么。

    因为我的身边有朋友可以陪我商量。

    是光驼着背走了几步，脸颊泛红、低吼似地谗道：

    「那、那个……我还是不适合搭讪，以后绝对不会再做，不过，那个……关于女人的心情……你、你能不能教教我？」

    光稍微张大眼睛，然后弯起嘴角。

    「我很乐意。」

    看到光笑得这么开心，是光更不好意思了，他把手插在口袋中，别过了脸，走出教室。

    「你喔……」

    经过转角，是光突然停下来。

    一个戴眼镜绑辫子的女生愁眉苦脸地站在前方。

    「对不起，我很担心小帆……所以跟过来看。然后，那个……我听到了小帆和你说的话……」

    是光仍挑高眉梢，把手从口袋中抽出，她顿时吓得后退，一边叫着：

    「别别别别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

    是光放松了紧绷的肩膀，静静地说。

    「你真的很关心朋友。」

    绑辫子的班长不再后退，露出快哭的表情，然后犹豫地从镜片底下看着是光。

    「……小帆是第一次这么在意男生。」

    她不像平时和是光说话那样紧张到声音拔尖，而是像在自言自语一般，小声地说了起来。

    「从小帆在国中入学时我和她就是朋友了，虽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在这间学园，却貌不出众，又是佣人气质……每次都会被推选出来当班长……大家都只会叫我班长……

    可是，小帆总是叫我的名字『美智留』，经常帮我的忙，我不敢说的话她也会帮我说。

    大家都会听小帆说话……

    小帆真的好帅喔。」

    美智留懂憬地微笑着说，然后又一脸寂寞地垂下眼帘。

    「我、我也好想变得像小帆一样，还买了和小帆一样的手链。你记得小帆的手上戴着闪亮亮的链子吧？她一动，手链就跟着摇晃，看起来好酷好时髦……可是我实在不适合，只敢看不敢戴，后来只好当作手机吊饰。怎、怎么了，我在说什么啊？本来应该是在说小帆的事……你一定懒得听我的事吧，对不起！」

    美智留用双手扶着眼镜，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是光从来没看过这样的美智留，意外地说：

    「你不想当班长吗？」

    美智留摇头说：

    「本来不想，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因为这就是我啊，所以我要成为日本第一的班长。」

    听到这回答，是光非常敬佩。

    站在一旁的光也以温柔的表情轻声说道：

    「花里同学，你就像是橘子花，如同躲藏在浓茂绿叶之中静静地绽放的白花，虽然不容易吸引路人的目光，却很强韧、很坚定，散发着令人怀念的淡淡香气，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孩喔。」

    花里美智留。

    原来眼前这位戴眼镜的班长叫这个名字，是光第一次听到。

    是光也满怀敬意，叫着这位同学。

    「花里。」

    美智留睁大了眼睛。

    「你就像橘子花一样，虽然不起眼，却有淡淡的香味，让人觉得很怀念。我觉得这种个性满不错的。」

    美智留很惊讶，或许是没想到是光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她仰望着是光的脸，静止不动。

    美智留看是光看得十分专注，是光还很担心她是不是站着昏过去了。

    泪珠从她睁大的眼中落下。

    一滴闪闪发亮的透明水珠滑落她圆圆的脸颊，令是光看得屏息。

    ◇　　◇　　◇

    「可以坐在这里吗？头条学长！」

    一脸不悦盯着手机的头条俊吾一看到说话的少女，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其他地方还有空位吧？」

    他冷冷地回答。

    「这里比较好嘛～」

    新闻社的近江雏露出少年般的调皮笑容，坐在俊吾的身旁。

    她像是要展现短裤底下露出的大腿，交叠起双脚，又彷佛要强调快从双层小可爱背心中挤出的胸部，摆出前倾姿势，朝着俊吾探出上身。

    虽然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她荡漾着笑意的嘴唇和润泽的眼眸之中，却散发出和娇媚的动作截然相反的知性光辉。

    俊吾很不喜欢她身上带有的这种气质。

    应该说，很轻视。

    不对，正确的说法是不得不轻视。

    绝不对这少女有任何感情。自从把她从那个地方带出来以后，他就这么决定了。

    他们只是发号施令和听命行事的两个人，不可能会有其他关系。

    ——好啊。

    她以无邪的笑容回答。

    ——就算这样，只要能待在家人身边就很幸福了。

    待在不能称为家人的家人身边真的会由衷感到满足吗？俊吾无法理解。

    但是坐在俊吾旁边的位置，陶醉仰望着他的雏确实有着十分满足的幸福表情。

    「偶尔为之也没什么关系嘛。」

    她像喉中呼噜作响的小猫，歪着脖子眯起眼睛。

    「如果葵起疑了该怎么办？」

    俊吾望着正在这间店打工当女服务生、他深深溺爱的表妹，严厉地说道。

    「葵之上只会觉得这是厚脸皮的学妹自作主强地坐在学长旁边啦。」

    「为什么你不坐我前面，而是坐旁边？」

    「这样比较方便说悄悄话啊。」

    俊吾沉默不语，雏就把他的反应视为默许，开心地把脸凑近他的耳边，悄悄说出她至今搜集到的情报。

    帝门一族总帅的病情不太乐观，光在这时期死掉会是巧合吗？

    总帅或许不是指定正室生的长子一朱当继承人，而是指定了光？

    因为光是总帅最爱的女人留下来的孩子。

    「学长觉得光之君是自杀吗？」

    雏换了个语气问道。

    俊吾看到了光手腕上的伤痕。

    就在黄金周之中。

    在帝门家别墅的骑马场里，俊吾看见光和月夜子接吻，气得痛骂他一顿。

    后来他到光所住的别墅道歉时，看见光的衬衫袖口之中有伤痕。

    那是利刃割出来的伤痕。

    但是……

    「光没有自杀的理由。」

    那么得天独厚、受尽女性喜爱、活得自由自在的少年，有什么理由非得自杀不可？

    俊吾一方面这么想，一方面却又觉得最后一次和光说话的那天，光的表情看起来很空虚。

    雏认真地注视着俊吾。

    「那么，如果他确实有理由呢？」

    光想自杀的理由？

    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雏露出睿智的眼神轻轻说道：

    「朝之宫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俊吾也想起了光的表姊。

    一朱做出绑架葵这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后，俊吾主动向朝衣提议要联手对付一朱。

    朝衣也同意了。

    为了帝门的将来，头条选择的不是蔷薇而是藤花。

    朝衣应该也有相同的目的。

    俊吾和朝衣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

    朝衣不像柔弱单纯的葵，她拥有刀刃一般的冰冷和尖锐，是俊吾不太想往来的类型。由于姊姊们的缘故，俊吾向来对泼辣的女人敬谢不敏，但他也很排斥太能干的女人，而且朝衣面对年长的俊吾也像在叫自己的部下一样直呼其姓，一点都不可爱。

    不过若要当作伙伴，她是很可靠的人。

    即使联系着他们两人的不是信任，而是利益。

    「轫衣……她不会说的。」

    朝衣和光之间的羁绊。

    朝衣对光的感情。

    从小累积到大的这些东西，一定比俊吾想像得更坚固。

    朝衣行动的根基，和那位死后反而更有存在感的少年有关。

    而且在这世上最了解帝门光这位少年、最清楚光内心世界的也是朝衣。

    雏表示同意。

    「就是啊，所以敝人会去调查，光之君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如果凶手是『那个人』，就真是一石二鸟了。先去跟一阵子看看吧。」

    俊吾皱起眉头。

    「这样太危险了吧？」

    听到哥哥这句话，雏灿烂地笑了。

    雏满怀幸福，望着在呼吸可闻的近距离下皱着眉为她担心的高贵的人——重要的人——拥有相同血缘的人，柔声回答：

    「没事的啦。」

    葵之上那位千金小姐是做不到的。

    可是人家为了哥哥，连命都可以不要。

第五卷 末摘花 六章 末摘花

    隔天早上。

    是光眼睛充血、皮肤干燥，在这种极差的状况下爬上已经走得很习惯的坡道去红茶专门店「BonneChance」。

    昨晚他一直在想帆夏的事，还有美智留的眼泪，想到整晚睡不着。

    头脑和身体都热得像火在烧，即使盖着棉被闭起眼睛，还是会想起大叫着「够了」的帆夏，以及说着「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吓到」摘下眼镜揉眼睛的美智留，他不由得感到心痛。

    翻来覆去良久，是光微睁眼睛看时间，结果就发现了。

    他发现光夜里没在睡觉。

    湿黏的夏季空气中，窗口投射进来苍白的月光，照亮了光痛苦而寂寞的侧脸。

    覆盖着阴影的黯淡眼神。

    冰冷透明的脸颊。

    因孤独而抿紧的嘴唇。

    （我在呼呼大睡时，光都是挂着这种表情吗……）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眼中映出的只有黑暗……

    他不能出去散散步转换心情，也不能看书打发时间，只是一直凝视着半空？

    是光一边走一边粗声问道：

    「鬼……不用睡吗？」

    光的眼神隐约摇晃了一下。

    他大概发觉了是光从早上就不太高兴的理由，露出清爽的笑容。

    「我从活着的时候已经很习惯睡不着了。」

    他用开朗的声音回答。

    「我在关了灯的房间里度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一天又一天……因为女孩子不肯让我睡嘛。」

    是光觉得他打算用玩笑话来敷衍过去，更觉得胸口揪紧。

    「哎呀，真是的，你的脸色怎么变得更难看啊？是光？睡不着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数数榻榻米的格子，一个人玩玩文字接龙也满有趣的喔。」

    「光！」

    「是、是的！」

    「我一定会早日让你安息的！」

    是光强而有力地说道。

    「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别有含义。」

    光的笑脸有些抽搐。

    是光的斗志都燃烧起来了。

    （没错，如果我再婆婆妈妈地烦恼，这家伙的升天之日就会拖得更久，这种痛苦的夜晚也会持续下去。我只是一晚睡不着就这么难受，要是每天都睡不着简直是地狱嘛。我一定要尽快消除他的遗憾，让他早日升天。）

    首先要从找出番红花开始。

    「今天一定要彻底地搜寻番红花！」

    光的表情变得温和。

    「是啊，她也差不多等得不耐烦了。」

    「呃，我昨天还不管她的简讯，自己先走掉了……现在应该要回覆吧，混帐。」

    是光从口袋拿出手机，唔唔低吟着努力思考措辞。

    「告诉你喔，我对红红花小姐说我睡不着以后，她就寄给我能帮助睡眠的花草茶食谱、香精油配方，还有干燥花的制作方法，提供了好多意见呢。」

    光开心地说。

    「而且她还把过程拍成很多照片，附上详尽易懂的说明文字，真的寄了好多东西给我。」

    在晴朗的朝阳之下，光带着明亮闪耀的表情，拨起透着金色的头发，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真是个好女孩！是个很棒的女孩对吧！」

    他那率直的话语和神情深深撼动了是光的心。

    无论是哪朵「花」，只要从光的嘴里说出来，为什么都会这么鲜活明艳呢？

    他就像在跟朋友炫耀自己的情人似的，神情甜蜜地说：

    「她真是人如其名，就像可爱、纯真、能让心情低落的人打起精神的橘色花朵。」

    （嗯？番红花是橘色的吗？）

    是光不太懂花，但是他还没开始找「番红花」之前，先在网路上搜寻过图片，看看叫这个名字的花长得什么模样，搜寻到的图片都是紫花……

    算了，花的颜色不重要，反正一定有橘色的番红花。

    「别再扯这些了。光，你也帮忙想想要传什么简讯给番红花吧。」

    「唔……这个嘛……首先要为昨天的事道歉，然后……」

    爬上坡道的途中，是光一边听光的建议，一边打起文章。

    他在空档时问起：

    「喂，坦白说，你觉得哪个人比较可疑？我心中的第一候补是那个很失礼的女服务生。」

    「你是说末子小姐？」

    「是啊，就是那个末子。听葵说她读的是千金小姐学校，而且最近才开始打工这点也很可疑，在我面前遮遮掩掩的这点也很不自然。何止是第一候补，我觉得根本就是她。」

    「呃，啊……是这样吗？可是你想嘛，红红花小姐有一头笔直的黑发，末子小姐的发色比较浅，而且有点卷曲。」

    光的语气不知怎的有点含糊。

    「头发这种东西要怎么变都行啊，女人本来就很爱换发型。」

    「呃，嗯……的确是这样，不过……」

    「好了，我怎么想都觉得就是她。既然如此，我就直接揪住她，逼她承认。」

    「是光！这又不是警察在逼供重刑犯！」

    光急着想要制止。

    这时有个粗俗的声音赫然钻进他的耳中。

    「开什么玩笑！这根本是过劳工作！是说基本薪资也得提高，否则我就不干了！」

    是光他们的前方有个女人对着手机大吼。

    她穿着针织长裙，背着大大的斜背包，虽然打扮清纯，说起话来却很粗鲁……

    「……那个人，难道是……末子？」

    「呃……」

    光一脸心虚，语气犹豫。

    （那个背影……怎么看都像是末子。）

    可是她的语气一点都不像大家闺秀，反而像酒吧里的大姊姊，而且这种咄咄逼人的吵架语气好像在哪里听过……

    「总而言之，我要求的只有加薪！就是这样！」

    末子似乎意识到后方有个眼神凶恶的高中生驼着背慢慢逼近，猛然回头。

    她一看到是光，立刻吓得睁大眼睛，惊慌地拿起包包遮掩，不过是光已经看清楚她的脸了。

    「你就是住在夕雨隔壁的浓妆大姊！」

    「呃！」

    末子惊恐地后仰。

    没错，是光去夕雨的公寓时，听过隔壁传来什么景气不好、什么金主之类的吼叫。

    是光敲了夕雨的门，她就一脸不高兴地从隔壁探出头来，骂道「你们这些小鬼别在我家隔壁卿卿我我」。

    后来是光才知道，她是头条雇来保护夕雨的。

    那个女人此时挂着「名门女校高三学生鞠小路末子」的头衔站在他面前。

    「你这次是为了保护葵而潜伏在这间店吗？又是头条请你来的？」

    「呃……」

    「哈哈……俊吾的确会做这种事。」

    光苦笑着喃喃说道。

    「葵小姐也对末子小姐赞不绝口，说末子小姐非常亲切，教了她很多事情，又经常帮助她，而且葵小姐摔破杯子时，第一个冲过去的就是末子小姐呢。」

    「你教过葵用接着剂包扎伤口、用红茶渣做驱虫剂的穷酸招式对吧？」

    「穷酸碍着你了吗！适是生活的智慧！」

    末子大概觉得既然已经露出马脚就没必要继续遮掩，于是放下包包，露出脸来，她脸上的妆不像住在夕雨隔壁时化得那么厚，不过这样也够浓了。

    「是说你到底几岁啊？伪装成女高中生太不要脸了吧？」

    「怎么可以随便问女人的年龄，你这小鬼真没礼貌！我才刚毕业没几年呢！」

    「还取了鞠小路末子这么夸张的假名，真丢脸。」

    「不好意思，末子是我的本名！」

    「是本名？一点都不适合！」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我父母因为我是四姊妹中最小的一个，很草率地给我取了这种名字，你有意见就去找他们啊！」

    「原来末子小姐是四姊妹中的小妹啊，就像《小妇人》的艾美呢。艾美是四姊妹中最早熟最漂亮的一个，后来还嫁了有钱人喔。」

    光发表了无关紧要的小知识。

    是光吐槽了半天，才以有气无力的声音说：

    「……所以说，你在我面前就用托盘遮脸，又装出有气质的语气，是因为怕被我发现你的身分？」

    是光本来还认定末子是番红花，没想到第一候补这么快就出局了。

    末子突然改换低姿态，对是光恳求说：

    「嘿，不要把我的事告诉小葵喔，当然，也别让头条家的少爷知道你已经发现我的真实身分了，不然我的酬劳就……」

    最后她还装出狐媚的模样。

    「怎样啦？好不好嘛？如果你肯保守秘密，姊姊可以偷偷帮你服务喔。」

    「不用了。」

    「竟然拒绝得这么干脆！表情还那么不屑！」

    「就是说嘛，是光，难得女方主动示好，你这样太失礼了。就算不符合你的喜好，为了学习至少也该答应一次嘛。」

    「少罗唆，你这下流的小子。」

    「什么小子，我是女人耶！啊啊！打工快要来不及了！我的薪水……你记住罗，要是说出去，我就把滚水倒在你的嘴里！」

    末子拔腿狂奔。

    「啊……末子小姐的裙摆都飞起来了，枉费她打扮得这么高雅。」

    光很遗憾地说道。

    「喂，光，你早就发现她的身分了吧？」

    「呃……」

    光的肩膀耸然一抖。

    「怪不得我说那家伙很可疑时你都没什么反应。」

    「是、是这样吗……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所以反应比较迟钝吧。啊，好像还有点眼花……」

    「眼花个头啦！少跟我演这种斓戏码！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她就是住在夕雨隔壁的大姊！」

    被是光一瞪，光脸孔抽搐地露出讨好的笑容。

    「因为末子小姐费尽心思不让你发现，又是遮脸又是横着走，脸还红得像天竺葵一样。她是这么努力，如果我泄了她的底，她不是很可怜吗？我一向站在女孩那边嘛。」

    「别开玩笑了！你这个浪荡男！对了，你以前也曾经把隔壁大姊比喻成天竺葵对吧！」

    「啊啊，手机响了啦，是光！」

    「少唬我了！啊，真的在响耶。」

    一直握在手上的手机噗噜噜地震动着。

    是光看到来讯通知就吓了一跳。

    「喂，是番红花耶。」

    「咦！」

    是光叫出简讯，和光两人一起盯着萤幕……

    『耍人也得有个限度。

    你根本就不想见我吧？

    还在我面前跟其他女人打情骂俏。

    我对北极星已经幻灭了。』

    「哇，她好像很生气耶。不过她说我跟其他女人打情骂俏？我什么时候在店里跟人打情骂俏了？」

    「……你还真是毫无自觉。算了，这件事晚点再谈，是光，简讯还没看完呢。」

    听光这么一说，是光又继续卷动画面。

    『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请你以后不要再传简讯给我，也不要再去我的部落格。』

    「搞什么啊！竟然放话绝交！」

    「没办法，因为魅力十足的女孩接连不断地出现嘛。后面还有呢。」

    「她还没抱怨完吗？」

    『在这之前，我会去见你最后一次，当面赏你一巴掌。

    所以你今天就让番红花用一巴掌甩掉吧。

    然后就真的结束了。』

    「啊啊啊啊？胡扯什么，我干么要让她打？」

    「太棒了！是光！」

    「哪里棒了！」

    光的眼神和表情都散发着光彩，他对握紧手机大吼的是光兴奋地说：

    「这样不就表示红红花小姐要主动现身了吗！」

    是光也明白了。

    「对耶！既然她要来打我耳光，我就见得到番红花了。」

    萎靡的心情顿时飘高。

    「好！如果她来了，我这次一定会抓住她。」

    「……我说过了，这又不是警察抓坏人……」

    光似乎有些担心。

    同样的店，同样的门，是光以不同以往的紧张心情开了门。

    「欢迎光临～」

    先出声的是已经泄漏身分的末子，她以眼神表示着「如果说出去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就像笑容大放送似地以满面笑容迎接是光，帮他带位。

    葵在店的角落轻轻点头，露出清纯的微笑。

    （太好了，她好像有精神了。）

    是光微微点头，葵好像更高兴，笑得更开怀了。

    光也跟着微微一笑。

    （对了，葵说过末子是她崇拜的人，很尊敬末子，如果她知道末子是头条雇来保护她的，一定会很震惊吧。）

    就算是为了葵，最好还是别说出真相……

    是光点完饮料后，又开始扫视店内各处。

    在垂帘放下的窗边座位上一边擦脸一边看报纸的客人、在中央的座位聊得很热闹的女高中生们，还有在墙边翻着文库本，眼神冷静的……

    光取名为薄荷小姐的少女突然抬头，注视着是光这边。

    （难道……）

    她被是光排在末子之后，是番红花的第二候补。

    从年纪来看，她应该是高中生。

    她总是一个人默默地看书，不时望向是光，像是在观察他。

    （是她吗？）

    她会是番红花吗？

    那毫无热力的清凉眼神好像在回答着「是啊」，是光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站起时……

    「北极星？」

    背后传来声音。

    「嗯？是啊。」

    回头一看，是光的右脸发出了「啪」的一声巨响。

    冲击力让他的脑袋往旁甩丢，他还以为脖子要折断了。

    如此强劲、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是光滑下椅子，很难看地一屁股跌在地上，撞得尾椎骨喀啦作响。

    「什……什么……」

    脸颊还在发烫，整个火辣辣的。

    嘴里大概受伤了，他尝到了一股血味。

    店内所有的视线聚集在是光身上，葵用双手遮住嘴，像是要忍住尖叫，末子则是紧紧地抓住葵的肩膀支撑她。

    「是光！你没事吧？」

    光愕然地看看是光的脸，然后大叫一声「哇塞！」，扭曲了表情。

    想必肿得很厉害。

    被打之后呆了好一阵子的是光终于回过神来，坐在地上瞪着对方。

    「你这家伙就是番红花吗？」

    强劲的声音回答说：

    「是啊，北极星。」

    低头看着是光的，是一位穿着紫色长上衣配牛仔短裤，清新得令人联想到番红花的凛然少女。

    （这家伙就是番红花。）

    是光咬紧牙关瞪着少女，四周的人纷纷说道「又有感情纠纷了」，是光却听若不闻，大概是在至今的骚动中早已习惯了。

    「总算见面了，不过很可惜，我们也要在此分手了，我会把你的号码设为过滤号码。」

    番红花用清晰洪亮的语气说着，露出爽朗的笑容，如同阳光中的紫花。

    挂在耳垂的大耳环和胸前的项链活泼地晃动，纤细手腕上的银手链发出轻柔声音而闪耀。

    感觉有点像谁，是光仔细一想才发现是帆夏。

    苗条的体型、好胜的上扬眼角、身体挺直的感觉都很像。

    （不过，为什么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这家伙真的是和光往来的番红花吗？

    「掰啦。网路上的你还不错，但是现实中的你太让人失望了。」

    番红花甩了甩色调明亮的头发，就要离去。

    彷佛爱情剧一幂的豪华退场，让那群女高中生们不禁感叹。

    「喂……」

    如果现在让她走掉，是光就没办法完成代理人的任务了。

    光的升天之日也会越来越远。

    而且，是光还没掌握到胸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有哪里不太对！

    只要能找出理由……

    满头汗水流入眼中，令是光的视野一片模糊，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绑辫子的班长，还有滚落她脸颊的泪水。

    就在此时……

    紧绷的空间里回荡着光的声音。

    「你说的话太奇怪了，我又『还没见到红红花小姐』。」

    光认真地望着番红花的背影，柔顺的头发透明而闪耀，勾勒出他天使般的清秀脸庞。

    是光激动地大喊：

    「我还没见到番红花啊！」

    「番红花」优雅的步伐赫然停止。

    她默默无言地背对着是光。

    光冷静地继续说：

    「你确实是番红花，不过和我通信的番红花小姐并不是你。」

    「你是番红花，又不是番红花。总之你不是和北极星有过约定的红红花！」

    光说的话在是光的脑海中逐渐膨胀。

    思绪的雾气渐渐靠拢、凝聚，慢慢地塑造出形体。

    是光清楚地意识到这点，心脏狂跳到胸口发疼，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光说话。

    「在网路的世界里，番红花开朗乐观，是个纯真的千金小姐，吸引了很多男生，但是现实中的番红花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在网路上搞部落格的番红花看起来像开朗纯真的千金小姐，很多人喜欢，但是真正的番红花也是这样吗？」

    她披着浅色头发的直挺背影微微地颤动，好像在犹豫该不该回头。

    挂在手腕上的银手链轻轻发出声响。

    店里所有人一定都以为有个被甩掉的男人很可悲地企图挽留女人，所以都假装没看到。

    只有坐在墙边看文库本、眼神冷静的少女停下动作，注视着是光那个方向。

    而且葵也是……

    她以混杂着忧虑和困惑的眼神凝视着是光。

    在这期间，光依然不停地问着：

    「你不知道阿麦和阿肯是麦当劳和肯德基的简称，并非因为你是千金小姐，而是没有朋友能在放学后和假日和你一起去吃吧？首饰不戴在身上，却只是一直看，是因为不适合所以不好意思戴吧？」

    是光的脑海中再次浮现了美智留寂寞的表情。

    ——我、我也好想变得像小帆一样，还买了和小帆一样的手链。

    ——你记得小帆的手上戴着闪亮亮的链子吧？她一动，手链就跟着摇晃，看起来好酷好时髦……

    但她又以开玩笑的语气说自己不适合。

    ——只敢看不敢戴，后来只好当作手机吊饰。

    崇拜帆夏、想成为帆夏的美智留，和光神采飞扬地描述的番红花慢慢重叠了。

    ——番红花小姐穿的是量身订做的衣服，服装都交给家里的人负责，不过她很喜欢搜集首饰，在日记里也提过她很珍惜地收着那些首饰，她还会帮耳环和项链取名字。

    ——有一次她买了一个银底座嵌太阳石的胸针，一直不知道要取什么名字，还问我『北极星可以帮我想吗？』。

    ——我说很想看到我命名的米妞挂在番红花小姐动人的胸前闪耀的模样，但她很害羞，不肯寄照片给我。

    只看不戴的首饰。

    番红花没有勇气戴上这种东西。

    还是打扮得朴素一点比较适合，也比较安心。

    就像美智留在学校外也都穿着制服……

    「现实中的番红花应该是打扮朴素、个性柔顺又低调的女孩，至少我看日记内容想像出来的是这种女孩。」

    「现实中的番红花绝对不是抢眼的女人，也不受欢迎。真要说的话，她应该是会静静待在教室角落的低调家伙吧。」

    番红花转头看着是光。

    她挑起眉梢，神情肃穆地瞪着是光，但是紧闭的嘴唇不停颤抖，那急促呼吸的模样就像一只缺氧的鱼。

    视线若有似无地往旁瞄去。

    「我们熟起来以后，她要我叫她红红花。

    红红花(saffloer)在荷兰语中指的是红花，红花还有末摘花、吴蓝等名字，英文则是叫做false　saffron——也就是『假番红花』。对了，她还把部落格取名为『暮时的深蓝』（注1），红红花小姐老早就坦承自己是伪装的番红花了！」

    光明明白白地说道。

    是光也瞪大眼睛，全力掷出光引导出来的答案。

    「番红花要北极星叫她『红红花』，她说这是特别的昵称，希望北极星这样叫。你仔细听好了，红红花并不是『番红花』！而是『假的番红花』，也就是红花！」

    番红花咬紧嘴唇低吟。

    注1　日文的「暮」和「吴」同音。

    她的眼中浮现了迷惘的神色。

    耳环轻轻摇晃，视线再次飘向旁边。

    「那么，番红花到底是谁呢？我认为那一定是红红花小姐崇拜的女孩，既耀眼又善于交际、适合戴闪亮首饰的女孩。没错，就是站在我眼前的你。」

    「红红花一定很想像你这样穿着漂亮衣服，戴上有型的首饰，却又做不到。因为她太想成为你，又没办法成为你，所以至少要在网路的世界扮演你！」

    ——我也好想变得像小帆一样。

    美智留说过这句话。

    虽然在现实世界办不到，但是在隐匿了长相和姓名的网路世界，或许就能成为自己崇拜的女性。

    或许就能成为「番红花」。

    红红花大概是这样想的吧。

    「对，你就是『番红花』！」

    「对红红花来说，『番红花』就是你！」

    「但是，你并不是红红花小姐。」

    「可是北极星想见的番红花并不是你，而是红红花！再说，这一周内你根本没有来过店里，竟然还敢自称是番红花，脸皮未免太厚了吧！」

    是啊，店里如果有这么显眼的女孩，绝对不可能没发现。

    「番红花」咬着嘴唇不说话，她本来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现在却变得很心虚。

    她的视线开始不安地游移，一再瞄向旁边。

    透出金光的柔顺头发轻轻飘动，光往那个方向走去。

    「那么，真正的红红花小姐到底在哪里呢？她一定在这里听我们讲话。」

    光无声无息地踩着侵雅的脚步前进，是光也慢慢跟着走，一边还呼唤着此时待在店里的她。

    「喂，红红花！你听见了吧！赶快给我出来，还是要我去把你拖出来？」

    番红花惊恐地伸出戴着银链的手臂，想要阻止是光，却没有抓到他，张开的嘴唇只发出了「啊」的细微惊呼。

    「红红花小姐会给观叶植物取名，当成朋友和家人一样地照顾，她也知道叶子长时间被夏天阳光直射会变色，所以会放下窗帘，以免让植物照太久的阳光。」

    「你很爱护花草，还会给那些草取名字，就算来到这间店，你也会放下窗帘，免得植物晒得太久。」

    喀喀喀，是光的脚步声响起。

    光走近窗边的座位。

    那位常客正在看报纸。

    「是的，红红花小姐就是你。」

    纤细的指尖指向了报纸。

    是光从上方一把抓走那份报纸。

    「你就是和北极星有过约定的『番红花』，也就是红红花！」

    沙的一声，往后抛出的报纸在是光的背后飞扬。

    以长长前发遮住脸庞的少女「呀！」地尖叫，缩在椅子上发抖。

    她绑成一束的头发又黑又亮，身穿套头短袖上衣和外搭的朴素驼色披肩，裸露在外的手臂细长到显得过瘦。

    旁边的椅子摆着老旧的公事包，桌上放着一支黑色手机，银链和橘色太阳石胸针做的手机吊饰闪闪发亮。

    那就是由光命名的米妞！

    是光抓起吊饰说：

    「这玩意儿证明了你就是红红花！」

    突然间，少女低着头抱住公事包站起来，钻过是光的胁下跑走了。

    完全不顾形象，拚了命地逃跑。

    她压低身形、拱起背、屁股突出、在脖子下方甩黑色橡皮圈束起的头发和长达胸口的前发胡乱跳动，以几乎仆倒的猛劲冲出店外，披肩在途中掉落，但她好像没有发现，仍然继续狂奔。

    「红！」

    自称番红花的少女呼喊着。

    店长大喊「客人！你还没结帐！」的时候，红红花已经消失在关起来的门外了。

    「混帐！」

    是光把红红花的手机收进口袋，又掏出钱包丢在柜台，立刻跑去追她。

    「赤城！」

    是光听到葵在叫他，却没空回头。

    （喂，干么逃走？我的话还没说完耶！我还没向你转达光的话耶！）

    他推门跑出去，在店门口左右张望。

    结果他看见扎起的头发随风飘摆，少女喀哩喀哩狂踩自行车的脚踏板，朝着坡道急速前进。

    「竟然给她逃了！」

    是光也朝那里狂奔。

    「是光，她骑着自行车，你再怎么跑也追不上的！」

    光大叫着。

    「我知道！」

    是光爬上通往高台的石阶。

    他举脚举到几乎抽筋，一口气三阶、四阶地往上跑。夏季太阳在他头上照耀，满身的汗水浸湿了T恤，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

    一口气爬到坡顶后，他从围绕着高台的栏杆往下望，看见了以前倾姿势踩着自行车的红红花，束在后方的头发就像蝌蚪的尾巴。

    「啊啊，没救了，她跑掉了。」

    光苦着脸说。

    是光攀上栏杆大叫。

    「包在……」

    接着他一跃而出。

    「包在我身上～～～～～～～～～～～」

    红发倒竖，眉毛、脸颊、额旁都被风吹得往上揪。

    他在耳鸣之中听见光惊愕地呼喊「是光！」的声音掠过。

    然后，是光在骑着自行车的红红花前方不远处着地。

    双腿震得发麻，是光连忙站稳。

    持续加速的自行车迎面冲来，红红花从遮住脸庞的前发底下发出尖叫。

    是光额旁青筋和嘴唇颤动着，双手抓住自行车的龙头。

    手臂肌肉隆起，运动鞋的鞋底和柏油路剧烈摩擦。他简直像是和自行车比赛相扑，眼睛睁大，牙关咬紧，用尽吃奶的力气抵挡着。

    「你、你你你你你，你是怎样啦——」

    是光鲁莽的行动和凶神恶煞的表情，把红红花吓得花容失色、声音颤抖，绑在后方的头发松了开来、遮在脸上，更令她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状态，那细瘦的手脚都不停发抖。

    是光抓着自行车龙头，全神贯注地大叫：

    「我是北极星的代理人！我要把北极星的话转达给你！」

    遮住脸孔的头发底下，红红花结巴地问道：

    「代、代理人……？你不是北极星本人？」

    「没错。」

    「原来你……不是北极星啊……」

    红红花的喃喃自语之中带着庆幸的味道，像是在说「还好眼前这只野兽不是北极星」。

    但她随即哭丧着脸，质问是光：

    「为什么他自己不来啊～～～～」

    「因为他死了。」

    「——！」

    大量头发垂在脸上，让他看不清楚红红花的表情，但她想必受到巨大的冲击。

    「你骗人……」

    她哑声说着。

    「是真的，他在黄金周的时候掉进河里，去了黄泉……我也不确定他去了没有，总之是死掉了，所以他来不了。」

    「……是光，你解释得太随便了……」

    光在一旁不满地抗议。

    「你看，红红花小姐都哑口无言了呢。」

    （不然你要我怎么说？难道要告诉她你变成了鬼，现在就飘在这里？这样才会把她吓跑吧。）

    是光正在心中抱怨……

    红红花突然滑下自行车，软绵绵垃瘫在地上。

    「呃！」

    她无力地垂着双臂，头也垂到头发拖地，然后呜咽地哭了起来，频频吸着鼻水。

    「原、原原原来是这样，原来北极星和我做了约定之后不久就死了。我、我见不到北极星了，再怎么想见都见不到了。」

    （哇，别哭啦！）

    是光最怕女人哭，整个人都慌了。

    而且还是在大马路边。

    如果有路人看到，一定会以为是光是随机杀人魔。

    （怎么办？该怎么办啊？光！）

    是光回头一看，光不在那里。

    原来他已经蹲在红红花的面前，流露出忧愁的眼神安慰她：

    「好了，别为我这么伤心嘛，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别一直低着头，让我看看你可爱的脸吧。」

    （你这家伙～～～～～～～～～～～）

    是光看得都呆住了。

    「你的头发真是乌黑亮丽，不过稍微长了点，彷佛隔开我们两人的昏暗御帘，这样我就看不到你的笑容了呢。」

    光难过地垂下层梢。

    （你只是想看人家的脸吧？）

    话说回来，是光这些日子费了这么多苦心，他也很想知道那片头发底下到底是什么长相，不过此时他更在意的是扑簌簌地落在裙子和地面的水滴。

    「呜呜……咿咿……可、可是……或许不见面才好……」

    红红花频频吸着鼻水，挤出声音说。

    「因、因为，要是见面了，反而是我会让北极星，幻幻幻幻幻灭……」

    感情彷佛随着声音宣泄出来，她呜咽地哭着，光的表情也充满了哀伤。

    是光没办法继续保持沉默，就粗着嗓子问道：

    「为什么北极星会幻灭？」

    「因为我很丑啊！」

    她清晰而果断地回答，又继续哭泣。

    「而、而且我的个性很阴沉，还会像老头子一样用湿纸巾擦脸，可是紧张的时候，鼻、鼻子就会热起来……我很担心鼻子是不是又变红了，忍不住用湿纸巾去冷却……还有还有，就就就就像你说的一样，我的确总是一个人缩在教室的角藩，经常被人嘲笑长得很奇怪……没、没办法用平常心和人说话，也也也没有人会找我一起去阿麦或阿肯，存了半年零用钱才买的首饰却一点都不适合，根本不敢戴出去……所以我很讨厌这么可悲、这么凄惨的自己……我只是装成大红人『番红花』的假番红花啦～～～～～～～～」

    「……不要说自己可悲。」

    是光语气不悦地说道。

    小时候，是光因为外表令旁人畏惧，一个朋友都交不到，姑姑小晴就对他说「不可以把这个当作藉口」。

    是光一直将她的教训牢记在心，直到十六岁的今天都严格地遵守。

    「可是，我我我真的很可悲，脸长得丑，鼻、鼻子也很怪。」

    大量水滴扑簌簌地落在朴素的褐色裙子上，水渍渐渐晕开。红红花的肩膀越来越垮，更多头发垂到脸前。

    光很难过地凝视着红红花。

    是光把自行车架好，走到光的身旁蹲下。

    然后他朝红红花伸出手，拨起如帘子般披垂的黑发。

    「没这回事。」

    是光才刚这么一说，就愣住了。

    「——！」

    （这、这家伙……！）

    要说丑，是还不至于。不过，是光也没办法说她一点都不丑，实在说不出来！

    首先是长脸。

    宽额头。

    小眼睛。

    窄小的嘴……这些都还好。

    不过，问题是挂在脸中央的鼻子，又高又长，简直跟大象一样，或许是因为情绪激动，鼻子前端还有点红。

    照理来说，看到女生脸红都会不由得心跳加速，但他并不是因为甜蜜的感觉而心跳加速，而是因为看到了非常珍奇的东西而心跳加速。

    该怎么形容才好呢？独具一格……不，个性鲜明……不不不，奇珍异兽……

    （死定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啊！）

    在拨起人家头发、四目相对的状况下，沉默得越久，事态就会越难收拾，是光再怎么不了解女人心也明白这一点。

    红红花被是光的粗鲁举动吓得睁大眼睛，但是随着时间流逝，她的眉毛慢慢下垂，眼神也变得越来越绝望。

    （一定要快点说些什么才行！超现实？很像前卫艺术？很像外星人？混帐，这又不是赞美！）

    当是光陷入恐慌的时候……

    「什么嘛！明明很可爱啊！」

    旁边传来毫不迟疑的爽朗声音。

    是光侧眼瞄去，发现光眼睛发亮，专注地望着红红花的脸。

    （可、可爱？他竟然说得这么干脆！）

    光美丽的睑上充满了喜悦的光辉，他笑逐颜开，眯起眼睛，颤抖着嘴唇继续说：

    「皮肤好白，脸蛋纤细，额头也很宽阔，嘴唇像梅花的花瓣，又有点突出，让人好想用指头戳戳看。尤其是鼻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鼻子！实在太可爱了，我都看得转不开目光，忍不住看呆了！多么棒的鼻子啊！」

    光如涌泉般滔滔不绝地说出是光绝对说不出口的话，听得他浑身战栗。

    而且光绝对不是在说客套话，他是说真的。

    千真万确！

    他真的觉得这家伙可爱！

    这让是光第二次感到战栗，而且很厌动。

    （原来你不只是个花心的后宫皇子！）

    光平时经常笑着说，每朵花都有各自的魅力，都很可爱，他说的确实是真心话。

    「深爱着所有花朵」那句话始终坚定不移。

    （光，现在的你帅翻了！你真是男人中的男人！我都对你肃然起敬了！）

    一定要把光的话告诉红红花。

    对，一定要说。

    （要不然我这个代理人就白当了。）

    「你、你你你你也觉得我长得很、很很很很奇怪吧！」

    是光倾出上身，对着鼻子发红且噗噜噜颤抖的红红花大喊：

    「才不是这样！你有够可爱的！你的鼻子可爱到不行！」

    「咦咦咦！」

    红红花极为震惊。

    「真的很可爱！再也找不到像你这样的女生了！太棒了！如果北极星还活着，他绝对！绝对！绝对会说你很可爱！」

    不只是鼻子，她连脸颊、额头、脖子、眼底都渐渐泛红。

    「红花刚开始绽放时是橘黄色的，然后色彩会越来越深，慢慢变成红色，就像现在的红红花小姐喔。它会长出很多小小的种子，这些种子可以制作高级的红花籽油，还可以制成墨条呢！

    花瓣当然也可以做染料，你一定知道吧！它可以把白布染成温暖的橘色、鲜艳的红色，还能制成胭脂，为女性的嘴唇点缀美丽的色彩。据说畿千年前的埃及人给木乃伊穿的衣服也是用红花染出来的，红花在那么久远的古代就受到无数人们的追求、喜爱，流传到世界各处呢。」

    光以充满怜爱的语气说着。

    是光也热烈地传达了这番话。

    「红花是很了不起的花喔！北极星跟我说过！埃及木乃伊的衣服也是用红花染的！红花已经流传到世界各地，除了染布以外还能制作油和墨条耶！那是全世界都需要，所有人都喜爱的花！」

    红红花听得出神了。

    「红花拥有的许多别称也可以证明这一点。它的日文名字是吴蓝、久礼奈为，英文叫safflower。法文叫carthame，saffloer则是荷兰文。会称为假番红花，是因为番红花和红花一样可以制成黄色染料，这两种花不分轩轾，各有各的魅力。

    除此之外，还有《万叶集》里歌咏的末摘花。

    这也是个很棒的名字喔。

    这名字有两种解释，第一种说法是红花要从茎的顶端开始摘，第二种说法是要从花瓣的外侧开始摘。

    我最喜欢的称呼，就是末摘花。

    好像可以看见沾着露水的橘色花丛，以及愉快地摘花的万叶少女们呢。」

    「红花会有那么多称呼，就是因为广传到全世界，有很多人喜爱。它又叫saffloer和吴蓝，但北极星最喜欢的称呼是『末摘花』，因为会让人想到一大片的橘色花朵和开心摘着花的家伙！」

    「末摘花……」

    「是啊，因为摘花时要从最旁边或头顶开始摘，所以取了这种名字。这也是北极星说的。」

    红红花的小眼睛湿润了，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好厉害……北极星连这些事都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Saffloer．末摘花、吴蓝……指的都是红花……」

    光像在对待易碎物品一般，轻轻捧着红红花的鼻子，温柔地说：

    「嗯，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你是最棒的女孩，最棒的末摘花。」

    光用几乎要溶化在空气中的轻柔甜美声音诉说着思慕之情。

    一双清澈的漂亮眼睛怜爱不已地望着红红花。

    看到这一幕，是光也觉得红红花的长脸、小眼睛、窄嘴巴、象鼻变得很可爱……

    于是他用力地说道：

    「是啊，北极星都知道！他说你是最赞的末摘花！」

    这想必就是光要告诉她的话。

    光用充满感情的圆润声音、温柔的声音倾诉着。

    为快要垂下花瓣、快要枯萎的花朵浇灌清水、倾洒阳光。

    「我最喜欢认真温柔又独特的末摘花了。

    我喜欢认为竹笋和香菇是好朋友（注2）的末摘花，我喜欢以为阿麦和阿肯是真人的末摘花，我真的打从心底喜欢为失眠的我提供花草茶食谱和干燥花枕头做法……对我说外表不重要……对我说喜欢我的内在……这么可爱的末摘花。

    在离别之前，我很想见你一面，亲口向你道谢。

    我要告诉你，谢谢你回应我的留言。

    谢谢你对我这么温柔。

    还有，我也好喜欢这样的你。」

    「北极星很想当面向你告别，他说谢谢你陪他聊天，又对他那么好，还有，他很喜欢你。」

    红红花颤抖着红红的鼻子，吸着鼻水，小眼睛里一再地落下泪珠。

    注2　竹笋的日文是「竹之子」，香菇的日文是「木之子」。

    「北极星一定知道自己，活、活不久了，所以想在仅剩的生命中来见我……」

    （咦？我刚才不是说光掉到河里死掉了吗？干么说得好像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其实光要跟女孩们告别并不是因为知道自己死期已近，而是为了跟葵交往。

    红红花很感动地抽泣着说：

    「原来北极星，这这这这么喜欢我……」

    因此是光什么都说不出来。

    光的表情像是快要跟着哭出来了。

    「虽然红红花小姐看不到我，但你就跟我想的一样，是个很棒的女孩喔。」

    他这么说道。

    「如、如果我见到北极星，一定也会喜欢他，不管北极星多么宅，多么不受欢迎，长得多么丑，我我我我也一定会爱上他！」

    她好像又误会了什么，不过是光还是保持沉默。

    因为，红红花对北极星近乎恋爱的甜蜜感情，以及光搂着红红花肩膀温言安慰的怜惜之情，虽然有些可笑，有些脱线，却都是真心的。

    「对了，你忘了手机。」

    是光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时，吊饰的链子被勾住，结果扯断了。

    「呃！

    「啊！」

    是光和红红花同时发出惊叫，光却轻柔地微笑着说：

    「一定是『米妞』自己扯断链子的，因为她想要挂在红红花小姐的胸前。」

    是光脸颊发烫，从断裂的链子取下闪闪发光的橘色太阳石胸针，戴在红红花的胸前。

    他因害羞而咬着牙、全神贯注的动作，令她紧张到满脸通红。

    「『米妞』也觉得待在这里比较好。」

    听到是光粗声这么说，红红花便低头盯着在胸前傲然闪烁的胸针。

    「……谢谢。」

    她咧开窄窄的嘴巴笑了。

    那张脸看起来非常纯真开朗，是光也觉得她很可爱。

    （什么嘛，这家伙真的满可爱的耶。）

    「喂，你想不想看北极星的照片？」

    是光姑且问问看。

    如果她想看，他就去向月夜子讨光的照片或画像。

    红红花如果看到光的长相，或许会被现实和想像之间的鸿沟吓呆。

    可是，胸前戴着和太阳同色调的太阳石胸针的红红花却摇头说：

    「我喜欢的不是北极星的外表，而是他的内在。我不需要知道他的长相。」

    光很开心地微笑了，是光也以清爽的心情喃喃回答：

    「是喔。」

    凉风从他们身旁吹过，透明的阳光将太阳石照得晶莹剔透。

    红红花挺起胸膛，朗声说道：

    「因为北极星在我的心中是世界第一的美少年。」

    ◇　　◇　　◇

    嘿，是光。

    这次我的「花」虽然有些奇特，却也是可爱到让人转不开目光的出色花朵吧？

    能够在辽阔的网路森林中遇到这朵花，真是太幸运了。

    那段时间，我在夜里经常睡不着。

    若能碰触女孩温暖的身体是还好。

    但是偶尔独自过夜的时候，就觉得或许永远不会天亮。

    或许我会被囚禁在这片黑暗中，永远沉陷下去，想得我的胸口好郁闷。

    或许我藏着的秘密罪孽深重，无论有什么理由都得不到赦免。

    虽然我拚命隐藏，尽量不让任何人发现，或许秘密就像裂开容器渗透出来的黑水，早就从我的内心透露出来，被所有人发现了。

    为了排解这种漫长而苦闷的夜晚，我在网路的森林中徘徊，来到了她的部落格。

    贴在部落格中的鲜绿香草、小小花朵、杯子、首饰，每个都取了名字，感觉得出物主的爱，令我不禁莞尔，很有共鸣。

    我看到她的日记，更觉得温馨可爱，于是在意见栏里写了留言。

    她也都会回覆我的留言，慢慢变成信件往来。

    和长相、年龄、本名一概不知的女孩之间充满谜团的互动，感觉好新鲜，很愉快。

    想像着她是个怎样的女孩时，我都好兴奋、好期盼。

    我想她一定很稳重，容另害羞，不善交际，也有些脱线，但我情绪低落时她都会努力鼓励我，想必是个温柔的女孩。

    可是呀，是光。

    她最吸引我的地方，并不是可爱或温柔，而是她身上带有的小刺。

    红花的花瓣和茎之间隐藏着细小的剌。

    这些刺虽然柔软，摸起来还是会隐隐约约地感到刺痛，这是番红花没有的东西。

    我透过萤幕和她对话，不时因纯情天真的女孩偶尔显露的尖锐秘密而心跳加速。

    当她说出「希望你叫我红红花」的时候，我对她的兴趣也达到了颠峰。

    她说红红花是暮蓝语中的番红花，但我一听就知道这不是真话。

    因为红红花指的是红花，也就是假番红花。

    她是伪装成番红花的红花——末摘花。

    知道这件事之后，萤幕另一端的女孩变得更神秘、更深奥，令我背脊战栗，心头揪紧，完完全全地陷下去了。

    什么？你说我本来就很容易陷下去？

    你问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发现经常在看报纸的客人就是番红花？

    你找番红花找得要死，我自己却飘在空中看着你偷笑？

    这、这是误会啦！

    我又不是当下就能确定。

    我只是有一点点怀疑或许是她，绝对没有看着如此卖力的你偷笑！

    不过，我承认我确实想要多享受一下这种惊险刺激、却又平静温馨的时光。

    她对我而言，是个温暖的谜。

    柔嫩花瓣底下藏着小刺，那是绝不会刺伤人心的柔和刺激。

    只要透过薄薄的萤幕和她交谈，我就可以撑过一人独处的寂寞夜晚，而不用诅咒自己的外表。

    我就可以在心中描绘着这神秘花朵的样貌，用幸福的心情迎接黎明。

    联系着我们的是言语，是心，是谜团。

    当我看到镜子中的脸而心生厌恶、因为睡不着而吃了一大堆感冒药当作安眠药、半夜在游泳池里差点淹死、祈祷自己能消失在这个世上的时候，那朵末摘花对我说……

    她喜欢我的内在。

    能和最好的朋友一起绞尽脑汁，找寻这么迷人、这么神秘的末摘花，一定会是个最精采的暑假。

    感觉像是两人一同去寻宝。

    有可靠的伙伴在身边，让我好快乐、好安心，又觉得好刺激。

    我们找到的花，比想像的更棒吧？

    我想，红红花小姐今后一定会变得更有魅力。

    看过无数花朵的我铁定不会说错。

    不只是在网路上，在现实世界迟早会有男人臣服在她的魅力之下。

    嘿，是光，就算看不到形体，还是会有感情的羁绊。

    在温暖阳光中，不知不觉地冒出幼芽，逐渐成长。

    我们就是靠着这样的感情得到疗愈、得到救赎。

    身为鬼魂的我和你之间也有了这样的感情。

    等到我离开地球，这份感情还会继续存在吗？

    我在天空另一端呼唤你的声音，你会听见吗？

    我们两人的小冒险，也会一直留在你的心中吗？

    我会遥望着地上，回忆起这个夏天发生的事吗？

    那样虽然寂寞，但也是很棒的事。

    只要我们无论相隔几亿光年，还是能心系彼此。

    只要我离开地球以后，和你依然是朋友。

    只要有个朋友在那里。

第五卷 末摘花 终章 那个夏天，两人的秘密

    「对对对对对不起！太辅同学！我请你当替身，自己却逃走了……」

    听了北极星的朋友转达的话语之后，「红」传简讯给同学太辅彩加，约在茶店附近的公园见面，然后不断道歉。

    「真是的，你和那个凶巴巴的男生跑出去以后，大家的注意力就转到我的身上，真是丢脸死了。」

    太辅鼓着脸颊说完，突然转开视线，变得忸怩不安。

    「可是我也有错……我自信满满地答应帮忙，却一下子就被发现是替身……而且……原来你心中有着那个男生说的想法，我完全没有发现……你找我当替身时，我才知道你有部落格，还有你自称番红花的事……那个……你一定觉得我很迟钝吧？」

    太辅低头瞄着红，不安地问道。

    一向活泼开朗的太辅竟然表现得这么懦弱，还说担心红会讨厌她，红惊讶到手足无措。

    「怎、怎怎怎怎么会呢……我才配不上你呢，我这么丑陋朴素，却在网路上装模作样，用番红花的名字冒充漂亮的千金小姐，还拜托你当我的替身……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吧……」

    「你哪有冒充千金小姐，你本来就是千金小姐啊。你是从附属幼稚园一路升上来的，父亲是古乐演奏家，还是贵族家系呢，住的又是大宅邸。我这个从国中部才人学的庶民一点都配不上你！如果是在明治时代，我就算想跟你说话都没资格耶！」

    红越来越迷惘了。

    「我、我父亲早就过世了，虽然是贵族但也已经没落了，连维持生活都很困难，而且我都用父亲留下来的公事包，房子看起来很大，其实破旧得很，啊，下雨还会漏水呢……没想到太辅同学会在意家世……你在学校和直升派的女生不是都处得很好吗？」

    太辅听了就不好意思地坦承：

    「那是因为有你啊。我只是中小企业上班族的女儿，却跑来读贵族学校，第一天我真的很担心，很怕只有我跟别人不一样，很怕交不到朋友。直到发现你和我在看同一本书，我才松了一口气呢。」

    ——那本书！我也正在看耶！

    进入国中部的第一天，红独自坐在教室角落看书时，太辅睁大眼睛，兴奋地找她说话。

    她从书包拿出相同封面的书，笑得很开心。

    ——太好了，能碰到似乎合得来的人。我是太辅彩加，叫我太辅吧。你呢？

    ——常陆……红。

    太辅好像从一开始就毫不紧张，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原来不是这样啊？

    红因太惊讶而忘记呼吸，太辅直视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对我来说，那是命运的相逢！」

    红的鼻尖顿时发热。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会碰到命中注定的对象。

    会把红视为特别的人、会爱她的，就只有已过世的父亲。

    但是，北极星的朋友说她「有够可爱的」。

    他说如果北极星还活着一定也会这样说，还说北极星很喜欢她。

    除了父亲以外，竟然还有别人喜欢她，竟然还有别人会注意到压低声息缩在美丽少女们阴影下的她。

    所以，她相信太辅说的话。

    相信那是命中注定的一刻。

    相信朋友之间也有命运的相逢。

    太辅握紧双手看着红，紧张的心情表露无遗。

    被父亲和北极星的朋友夸奖可爱的鼻子依然潮热，红回答说：

    「为了感谢你当我的替身，我我我我请客。一起去麦、麦『先生』吧。」

    ◇　　◇　　◇

    和红红花分手之后几小时。

    红红花传了照片到是光的手机。

    拿着汉堡，笑得很灿烂的红红花和番红花靠在一起合照。

    「她和朋友相处得很愉快呢。」

    「嗯。」

    是光和光也凑在一起看手机，脸颊几乎相贴。两人的声音都很欣喜。

    不过，是光还有一个解决不了的难题。

    他想到这件事就变得愁眉苦脸。

    （式部的事……该怎么办啊……要再一次约她去游泳池吗……可是她都说「够了」，或许不想再跟我去了……而且我们之前闹得那么僵，现在好像很难开口说话……）

    是光正想得脑袋发疼时，光突然问道：

    「是光，你在想式部同学的事吗？」

    「咦！难道你会读心术吗？」

    「就算我不会读心，也看得出你在想什么。」

    「呃……」

    是光说不出话，心想自己真的这么容易看穿吗？

    「不要自己闷着烦恼，可以找我商量嘛，我比你更懂得要怎么跟女孩和好喔。」

    光用亲切的温暖目光看着他。

    他想起光曾经说过，我也想为是光做些什么。

    不只是单方面接受帮助，我也希望能夜你有困难时帮助你。

    因为我们是朋友。

    「那、那就拜托你了……」

    是光脸颊发热，满头大汗，挤出小小的声音说。

    光粲然一笑，豪迈地回答：

    「包在我身上。」

    ◇　　◇　　◇

    （赤城到底有什么事……）

    他还约她在晚上九点到学校后门……

    收到简讯时，她以为是恶作剧。

    或许有人用是光的名义来捉弄她。

    但她想不出有谁会做这种事，所以传简讯来的应该就是是光。

    （之前我拚命吃醋又那么丢脸地大闹，我还以为赤城不会再传简讯给我了。）

    明明是她自己喜欢是光，却要和其他女生比较，抱怨自己什么都没得到，还无理取闹地叫着「够了」而跑掉。后来帆夏一直烦恼：心想开学后要用什么面目去见他呢？看来只能转学或是拒绝上学吧？

    她以紫公主的身分为陷于恋爱烦恼的女孩提供的回答也是……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一定要冷静点。就算你坦白说出心中的想法，也不会变得比较轻松，只会让自己更难过。』

    之类……

    『暴冲之前先在心中踩住煞车吧，冷静想想这样是不是真的对你的恋情有帮助，不然一定会发生严重的惨剧喔。』

    之类……

    『绝对不能说出这句话啊～～～～～～～你会吓到男生啦！这样你以后一定不敢再直视对方，注定会失恋喔！』

    之类，语气越来越悲壮。

    她本来觉得至少可以在虚构的世界里编写甜美的故事，试着写写手机小说，结果剧情却越来越郁闷，本来和女主角夏野非常相爱的卓真被校内最漂亮的美少女告白，而且逐渐受到吸引，夏野愤然抱怨：

    『你根本不在乎我！』

    卓真就说：

    『我没办法再跟你走下去了。』

    读者们纷纷抱怨：

    『越看越难过，我想看的是卓真和夏野的甜蜜故事啦。』

    『卓真竟然喜欢夏野以外的女生，真讨厌！』

    『拜托不要为了营造话题任意改变人物个性！卓真才不会说这种话咧！』

    在这个时候，造成她烦恼和后悔的根源——是光——却传来简讯，她当然会怀疑是恶作剧。

    她盯着简讯约有三十分钟之久。

    （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去呢？可是简讯的内容这么简短，我完全看不出赤城的想法啦～～～～～～）

    是光没有计较她失控的言行吗？还是非得把她找出来骂一顿不可？

    （啊～～～～～呜呜，如果现在见到赤城，我或许又会说些烦人的话，那样一定会让他更讨厌我啦～～～～～～）

    话虽如此，就算帆夏有办法开口道歉，还是会再犯同样的错，她实在不想再经历那么丢脸的事了。

    （是啊，趁着赤城对我起反感的时候快点回头吧。我要变回女生的战友、帅气的式部同学！不要再当在男生面前惊慌失措、情绪激动的麻烦女人……）

    是啊。

    绝对别再当个控制不了自己，老是坐在椅子上转圈的麻烦女人……

    （还……还是来了……）

    结果，晚上九点整，帆夏还是来到校园围墙转角，偷窥着相约的地点——后门。

    她穿的是制服。

    因为是夏天，即使在这种时间还是很热，几乎令人冒汗。

    （什么嘛，赤城根本没来。那真的是恶作剧……？）

    这时，有人拍了她的肩膀。

    「嗨。」

    「——！」

    帆夏反射性地举腿扭身。

    但是……

    她连脚带鞋被人一把抓住。

    「好险！」

    僵着脸孔喘气的是是光。

    帆夏的脸烫得像是刚热敷过。

    「手、手手手！」

    她顿时声音拔尖。

    「手放开！」

    「喔喔。」

    是光也红着脸放开帆夏的脚。

    帆夏挑起眉梢，转开了脸。

    「那个，式部，谢谢你来见我。」

    是光不自然地说。

    帆夏依然看着旁边。

    「……我本来不太想来，只是有点好奇，所以姑且来了……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我想再一次，跟你，两、两个人去游泳池……！」

    是光紧张万分地说。

    帆夏惊讶地看着是光。

    有着一头红发和凶恶长相的同学，表情和声音一样严肃到极点，眼神认真地凝视着帆夏，令她的心脏顿时狂跳起来。

    同时她也感到疑惑。

    「游泳池？你是说现在？人家早就打烊了吧，而且我也没带泳装……」

    是光猛然握住了帆夏的手，让她说不下去。

    （手！赤城抓了我的手！）

    升上国中以后，除了体育课跳土风舞以外，帆夏就没再跟男生握过手了。

    而且现在是是光坚硬骨感的手指握住她的手。

    是光大概也很不好意思，他转开视线不看帆夏。

    「不需要泳装。」

    「不需要？等、等一下……赤城！」

    是光拉着帆夏走向后门。

    门锁住了，是光却毫不迟疑地从裤子口袋拿出钥匙，打开后门。

    「咦？为什么？」

    帆夏睁大了眼睛。

    是光继续拉着帆夏的手走进学校。

    「为什么你会有钥匙啊？」

    「……借来的。」

    「跟谁借的？」

    「装帅说自己做什么事都不会有人说话的人。」

    事实上，把后门备用钥匙放在是光手中的人是月夜子。

    这是光在世时用过的东西，寄放在月夜子那里。

    「钥匙的事你是听光上的？」

    「嗯。」

    「你来借钥匙是为了式部同学吗？」

    「是啊。」

    是光爽快地回答，月夜子感动地叹息着说：

    「我真羡慕式部同学。」

    说完以后，她就把钥匙交给是光。不过在那之前……

    「这是小咒语。」

    她以柔软的红唇轻轻吻在钥匙上。

    光没有解释这把钥匙是经由怎样的过程到达他的手上。

    他只是露出让人火大的清爽笑容回答：

    「因为我做什么事都不会有人说话。」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啦！不过这样是非法入侵耶，如果被发现一定会很惨，说不定会被退学喔！」

    「那就到时再说吧。」

    「太鲁莽了吧！是说你指的游泳池难道不是之前那个地方，而是学校游泳池？」

    「是啊。」

    「为什么是学校游泳池啊！」

    帆夏始终一头雾水，被是光拉着走进夜晚的学校。

    （我真的完全搞不懂啦！）

    被他抓住的手好热，脸也好热，脑袋也好热，就像中暑似的。

    高耸树木摇曳着枝叶的后庭园如同森林一般，只有清冽的月光指引道路，帆夏被这一头紊乱红发、眼神有力的男生拉着往前走。

    最后来到了护栏围绕的游泳池。

    「好，爬过去吧。」

    「喂！赤城！」

    是光放开帆夏的手，攀住护栏，像猴子一样敏捷地爬上去，然后从上面低头看着帆夏，伸出手。

    「要来吗？」

    在清澈月光的照耀下，是光的脸显得比平时更精悍、更有男人味。一头红发乱翘，额头的汗水闪闪发光。

    「唔～～～～好啦！」

    帆夏也自暴自弃地跟着爬上护栏。

    从来没在帆夏面前笑过的是光，这瞬间好像露出了一丝笑意，真的只有一点点，让帆夏的脸变得更烫了。

    两人跳进护栏内，夜晚游泳池的水面彷佛倒入了漆罴的浓墨，又黑又亮，被温暖夏夜晚风吹得轻轻起伏。

    和白天截然不同，感觉既煽情又神秘。

    是光一边调息，一边看着映在水中的月亮，不好意思地喃喃说道：

    「……来这里的话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人。」

    ——我本来是想要跟你两个人去游泳的！

    （是因为我说了那句话？）

    所以他才带我来这里？

    帆夏觉得心中涨得满满的。

    丝毫不懂女生的心情、从未想过要怎么讨好女生的是光，要为她想出这个计划一定想得很辛苦。

    他实现了「一起去游泳池」的约定。

    虽然笨拙，却很努力。

    帆夏心跳加速，汗流不止。

    （怎么办？我好像还是喜欢赤城……）

    本来明明打算放弃，看到他做了这些事，又更喜欢他了。

    （我以后一定还会胡乱吃醋发脾气，而且赤城有时还会不自觉地勾搭女生。）

    要逃就得趁现在。

    现在或许还来得及。

    她或许可以冷酷地说「我才不喜欢你这种野蛮人」，或是嗤笑着说「昨天以前的我真是脑袋烧坏了」。

    但是……

    「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耶。」

    帆夏轻松地笑了。

    「谢谢你！赤城！可以在暑假和你一起来游泳池，我好开心！」

    是光为她安排了这样的计划！好开心！

    他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了！好开心！

    帆夏已经开心到了极点，所以无所谓了。要她别再喜欢是光，她绝对办不到。

    是光诧异地睁大眼睛，然后慌张地转开目光，喃喃说着：

    「呃、嗯，因为我跟你约好了。」

    他这害羞尴尬的态度，也令帆夏很心动。

    「唉，如果有带泳装就好了。」

    「啊？你打算游泳吗？」

    「既然来到游泳池，当然要游泳啊。如果你事先跟我说，我就可以带泳装了。」

    「那件布料很少的吗？」

    是光皱起脸孔。

    「咦……愿来你记得我穿的泳装？」

    听到帆夏欣喜地这么说，是光的视线又开始飘移。

    「该说记得吗……还是该说烙印在脑海里……那种东西要我怎么忘得掉啊？」

    「咦咦咦咦！」

    帆夏的脸热得像火炉一样。

    （什、什么！赤城看起来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原来他那么注意我的泳装打扮？而且还牢牢地记在脑中？好、好、好开心，可是，又好害羞，不过，还是好开心，可是还是很害羞，可是可是、可是……）

    帆夏惊慌得彷佛全身都在冒烟。

    「还是游泳吧！」

    她跳下了游泳池。

    「呃！式部！」

    是光惊愕地叫道。

    帆夏整个人沉到池底，全身浸泡在冷水中，发烫的身体、脸颊、脑袋好像瞬间冷却，但又渐渐变热。

    啊啊啊，真是乱七八糟。

    今天好像经历了一大堆事情。

    帆夏豪迈地溅着水花，浮出水面。

    「赤城，你也下来啊！很少有机会能在晚上的游泳池里游泳呢！不下来就亏大罗！」

    「你喔……」

    「好了好了，快点嘛！」

    她拉住是光弯曲的手臂。

    「哇！」

    是光摔进游泳池。

    「好冷！」

    「少来了，明明很温暖。」

    帆夏用双手掬水泼向是光，是光也不甘示弱地泼回来。

    她笑着沉入水中游走，是光也横眉竖目地游过去。

    两人就这样游泳、潜水、泼水、被泼水，然后又潜水，在水里玩互瞪游戏，又害羞地转开视线，然后两人同时冒出水面。

    「呼！」

    「呼！空气吸起来好舒服啊！」

    他们抬头看天，一起大口吸气。月亮皎洁剔透，点点星辰在天空散发着小小的光辉。

    「噗—赤城，你的头发都贴在额头上了，好像河童喔。」

    「什么啦，你才是海带妖怪咧！」

    「哪有这种妖怪。」

    帆夏嘻嘻笑着说。

    「不过晚上的游泳池有点可怕，好像会闹鬼耶。」

    「是啊，说不定已经有鬼飘在旁边，笑咪咪地看着我们。」

    「呀！你在上什么啦，害我全身发毛。」

    「你怕鬼吗？」

    「才没有！因、因为现在是夏天，如果讲鬼故事好像真的会撞鬼……」

    帆夏又开始发抖，畏惧地瞄着四周。

    「要是那样，我会保护你的。」

    是光干脆地说。

    帆夏顿时脸颊发烫，垂下眼帘嗫嚅地说：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真是……」

    （为什么这么轻易地说出这种话呢？）

    仔细想想，她就是因为这句话才开始注意是光的。

    「你这个人真的是……」

    她大可骂道「不要随便跟人说这种话」然后一脚踢过去，奇怪的是，现在她并不觉得生气。

    嗫嚅片刻之后，帆夏把湿濡的头靠在板着脸的是光胸前。

    啊啊，我真是对赤城没辙。

    「那你要好好保护我喔。」

    ◇　　◇　　◇

    七月最后一天的中午，赤城家准备了流水凉面。

    看到白细的面条从架设在院子里的竹筒水道倾泄而下，紫织子开心地大叫：

    「哇！我第一次吃这种东西耶！」

    她拿着粉红色的儿童筷捞起面条，沾上甘甜的沾酱，欢喜雀跃地吸入口中。

    是光的爷爷正风和姑姑小晴在一旁看着她，脸色十分肃穆，但他们并不生气。

    「偶尔这样吃饭也挺风雅的。」

    「哼，是啊。」

    经常针锋相对的这两人难得意见一致。

    猫咪小琉璃也在缘廊优雅地舔食加入猫食的牛奶。

    是光感觉手机在牛仔裤的口袋里震动，拿出来一看，原来是红传简讯来，说今天要去吃吃看肯德基。

    化名红红花的常陆红在那之后经常和是光互传简讯，虽然都是无关紧要的内容，但是两人都有关于外表的烦恼，意外地很合得来。

    「这就是所谓的简讯友吗？」

    是光喃喃说道，飘在斜上方的光说：

    「啊哈哈，是啊。」

    他开朗地笑着。

    「你的异性关系日渐拓展了呢。」

    「不要把我讲得那么浪荡！」

    「咦？是光哥哥很浪荡吗？传简讯来的是谁啊？是女生吗？」

    紫织子听到是光的声音，挑起眉毛追问，一双小脚跳啊跳的，吵着要看简讯。

    「才不是。」

    「是光，你对女生有兴趣是无所谓，但你可不要欺负人家喔，如果要交往，就要认真地交往。」

    小晴瞪着他说，正风也板着脸孔厉声说道：

    「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是光，别跟那些家伙扯上关系。」

    正风说出平时的口头禅之后，好像突然想到紫织子，就干咳一声，附上一句：

    「……我是说十岁以上约女人。」

    紫织子听了却一脸忧愁地问：

    「正风爷爷……人家再三个月就十岁了，到时候爷爷就不会陪人家玩五子棋了吗？」

    正风「呃」了一声，改口说：

    「我、我是说十一岁以上的女人……」

    等到紫织子十一岁的时候，他一定又会改成「十二岁」吧。

    吃过午餐，是光去了市区的大书店，正在挑参考书时……

    「啊！」

    「喔！」

    正巧遇到经常在「BonneChance」看文库本的少女。

    她在那间店里多半是穿纯洁的白上衣加及膝短裙，今天穿的却是领口系了缎带的衬衫和长度不到膝盖的迷你裙，像是附近女校的制服。

    他们只是常去同一间店，从来没交谈过，少女却主动向他攀谈。

    「你好。」

    「呃……喔。」

    「最近你都没去店里呢。」

    「啊……因为闹出那么大的事情，所以不好意思再去……」

    其实是因为不需要再去找番红花了。

    葵仍在那里打工，所以是光打算找机会再去看看，他打过电话给葵，发现她好像工作得很起劲。

    葵很在意是光为何追着红跑出去，以及是光和红的关系，迂回地问了很多事，让是光几乎招架不住，但葵还是很开心地说『很高兴你会打电话给我』。

    『下次换我打电话给你，好吗？』

    听到葵小心翼翼地这么问，是光看了光一眼，光微笑着点头，所以他有些紧张地回答：

    『喔喔。如果工作上有什么烦恼，随时可以找我谈。』

    是光正在回忆这些事，眼前那位少女意味深长地说道：

    「真可惜，你不来以后好像少了些什么。」

    然后又说：

    「再见罗，赤城。」

    她眯起那双带有清凉感的眼睛，很有个性地笑了笑，就走掉了。

    「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名字？」

    难道是葵和美智留在说话时被她听见了？

    光很愉快地盯着是光。

    「那是搭讪吧。」

    「啊？怎么可能嘛。」

    「那可不一定，你最近很有女人缘喔。在游泳池的时候，式部同学还柔情万千地对你说『你要好好保护我喔』，然后抱住了你呢。」

    「她、她才没有抱我！」

    是光大声反驳，然后惊觉旁人都在看他。

    他尴尬到脖子都热起来了，什么都没买就离开了书店。

    然后他一边快步前进，一边纠正说：

    「只是……只是靠过来而已……」

    想起当时的事，脸就变得更烫了。

    「咦？是这样吗？或许是我没看清楚吧，因为我不好意思盯着你们看，只能若无其事地看月亮。毕竟你说过牵手就是约会嘛。」

    「呃……」

    「可是，既然你是我的徒弟，这种时候应该用力抱紧人家才对嘛。」

    「谁是你的徒弟啊！」

    「总之女孩们的确开始注意到你的魅力了，你跟薄荷小姐今后可能还有机会交谈喔。」

    光若有深意的笑容让是光很在意。

    「你是不是又隐瞒了什么？那个叫什么薄荷的女人到底是谁？给我说清楚。」

    是光突出下巴瞪着光看，他却轻轻地飘开，以甜美的声音笑着浮上半空。

    「有什么关系，神秘也是女孩的魅力之一啊。」

    「喂！别装傻啊！」

    强烈到令人冒汗的耀眼阳光底下，是光和光在热烈交谈之中前进。

    第一次和朋友共同度过的夏天。

    或许也是最后一次的夏天。

    光还是在心底藏了很多秘密，有时会露出黯淡的眼神，一脸悲伤地低着头。

    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就觉得难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明明很悠哉地抱怨过就算换衣服也不会反映在镜子里……

    这家伙真是充满谜团，深不可测。

    即使如此，现在这世界还是如此宽广鲜明、光辉灿烂，光也笑得很开心。

    真希望这个夏天能一直延续下去，是光此时不禁这样想。

    这个朋友迟早会消失。

    但是，光如今仍在地球——仍在是光的身旁。

    ◇　　◇　　◇

    「哥哥……！」

    头条俊吾走出店外时，听到一声艰辛的呼喊而回头。

    他一向严厉禁止她这样叫，她也一直乖乖地遵守。

    头条将重要规矩被破坏的不悦刻在眉间，瞪了她一眼，但他看到的却是蹒跚地从小巷中探头出来的凄惨身影。

    她脸颊红肿，嘴角还带着血迹。

    一头短发乱七八糟，小可爱背心和短裤也都沾满泥巴，腿上满是擦伤。

    俊吾急忙跑过去，雏从手机抽出记忆卡放在他手中，表情痛苦地呻吟着说：

    「帝门的势力分布整个翻盘了……一朱做了很不得了的事……！」

    ◇　　◇　　◇

    葵用纸袋提着朝衣喜欢的乾莓果、番茄、香脆的核桃做的马芬蛋糕，在学校走廊上走着。

    今天不用打工，而且她有事要去美术社，所以来到学校。

    朝衣应该也来学校做学生会的事，所以葵决定亲手做马芬蛋糕来慰劳她。

    （小朝一定又会忙着工作不吃午餐。）

    是光也说过朝衣最近特别忙，好像很辛苦的样子，所以她偶尔也想为朝衣做些什么。

    来到学生会办公室，她稍微拉开门，就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

    「……我在葵小姐打工的店里看到了很怀念的人呢，虽然对方毫无反应，装得好像不认识我的样子。」

    葵握住门把的手瞬间僵住。

    （这个声音，是月夜子小姐……？）

    葵至今还是很讨厌和光传过绯闻的月夜子，月夜子那种怡然自在、毫不愧疚的态度，更是令她反感。

    而且月夜子还表现出对是光很有兴趣的样子，是光也都亲昵地叫她「学姊」……

    「她是被你找去监视葵小姐的吧？你要她看到葵小姐发生什么事情就立刻通知你吧？」

    （月夜子小姐在说什么……）

    胸中渐渐发凉。

    朝衣找人来监视她……？

    朝衣不是连日来到她打工的地方，用冷漠的眼神盯着她工作的情况吗？

    她出错的时候，朝衣也不像平时那样冲过来。

    虽然让朝衣看到自己丢脸的事情令她羞耻得要死，但她也觉得「小朝已经承认我可以独当一面，所以没有插手」。

    （可是小朝没来店里的时候还找人监视我……？）

    这的确像是朝衣会做的事，但是葵不喜欢别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她需要保护，因此才不顾父亲等人的反对出来打工。

    这时，朝衣冷冷的声音传来。

    「等到葵发生什么事就太迟了，我只是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朝衣似乎很焦躁。

    最近朝衣经常表现出这种语气，尖锐得像是在勉强压抑几乎爆发的某种东西……

    「不希望她受到伤害？好个冠冕堂皇的藉口。」

    「月夜子小姐，你又知道什么了？」

    最近……对，从光过世之后。

    「我知道，我们是『一样的』。」

    葵的心脏扑通狂跳。

    偷听人家说话很没格调。

    但是葵太在意月夜子说的话，所以无法走开。

    「朝衣小姐，你就像这样一直假装在保护葵小姐……」

    紧绷的声音贯穿了葵的耳朵，以及胸口。

    「又一直看不起葵小姐吧？」

    纸袋从葵的手中掉落。

    包装可爱的马芬蛋糕滚到她的脚边。

    （小朝……看不起我……？）

    ◇　　◇　　◇

    「小帆……赤城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什、什么！美智留，你怎么突然这样说？」

    帆夏正在车站大楼的店铺挑选首饰，美智留却一脸认真地说出这句话，把她吓得六神无主。

    难道她和是光偷偷溜进学校游泳池的事情曝光了？

    「小帆，你果真喜欢赤城吗？」

    美智留更认真地这样问道。

    「怎、怎怎怎怎么可能！我和赤城只是普通同学……还有，你为什么说『果真』啊？」

    过去一直坚称「我对那种流氓才没有兴趣咧」，现在怎么好意思承认自己喜欢赤城啊！

    美智留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专注地凝视红着脸辩解的帆夏。

    「真的吗？」

    「这还用说吗！我的标准是很高的！不、不过我也承认他有时确实满温柔的，是、是个不错的人。」

    美智留的眼眶湿润，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帆夏正在担忧时，美智留以坚决的语气说出：

    「那么……我可以喜欢赤城吧？」

    你隐藏了很多秘密，当那些秘密一一被暴露出来时，出现的是背叛和浑沌。

    以美丽的眼睛、美丽的嘴唇、美丽的脖子、指尖、透着金光的头发所隐藏的东西。

    是非常丑陋、淫猥，无法容赦的罪恶。

    但是，啊啊！

    为什么我却这么爱你呢？

    光。

    我爱你爱到想要毁掉你。

第五卷 末摘花 斋贺朝衣的不慎～谁会相信圣诞老人啊！

    她小学时代的梦想，是成为考古学家或探险家。

    在世界各地旅行，寻找未知的生物和古代遗迹，会是多么刺激、多么令人兴奋的事啊！她稚嫩的心中一直很向往。

    她还把所有想到的行程写进暑假的计划表。

    ·去山上找土龙。

    ·去河边找河童。

    ·去森林找鳗犬。

    ·去山丘和UFO通讯。

    ·去森林挖掘古坟。

    ·摸夏眠中的雪男。

    人生短暂，要做的事情却这么多。这个夏天她一定要去山上找土龙，一定要带黄瓜去河边钓河童，一定要在山丘上架设天线呼唤UFO，一定要亲自确认雪男的毛发质感。

    可是，暑假却老是被带到瑞士、加拿大、轻井泽等高级度假胜地，这令朝衣非常不满。

    小朝和我哪天一起去找土龙吧。

    我们要繁殖土龙，打造出土龙乐园。

    小她一岁的表弟光和她做了这样的约定。

    （真是无知的孩子。）

    高中二年级的朝衣冷眼回忆起过去的自己和光。

    现在的朝衣担任历史悠久的平安学园高中部学生会长，又有帝门家分家长女的身分，每天暗中策划权谋，活在现实的世界里。

    用黄瓜当饵在河边垂钓长达七小时的事，她早就忘掉了。

    但是她最讨厌的男人却挑起眉梢、脸颊抽搐、不悦地说出：

    「听说你到小学三年级都还相信有圣诞老公公是吧。」

    ◇　　◇　　◇

    （日本的夏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了？）

    柏油路反射着闪耀的阳光，视野被热气熏得摇曳不止的闹区大马路上，朝衣脚步不稳地走着。

    因为正在放暑假，街上到处都是轻浮散漫的年轻人，有些并排行走阻碍交通，有些很没规矩地边走边吃冰淇淋或可丽饼，不时大呼小叫，制造乱象。

    （为什么有这么多轻薄的人呢？夏天会这么热，空气会这么湿黏一定也是他们害的。）

    朝衣平时若是挺直腰杆、表情冰冷地走向并行前进的年轻人，对方都会惊慌地让路给她走，但是今天的朝衣似乎没有足以震慑他们的气魄，年轻人还是兴高采烈地聊天，没有注意到朝衣。

    （才两天没睡就这样，真是太丢脸了。）

    的确，她这两天的睡眠时间平均只有两小时左右。

    开始放暑假以后，朝衣的生活变得极其忙碌。

    自从帝门现任当家长男一朱想用强硬手段得到葵，做出那件令人唾弃的事情之后，朝衣就和头粲联手，介入帝门家目前的重大问题。

    她本来以为过去所做的准备和布局已经足够了，不料该做的事和麻烦都比想像得多，进行得不尽人意，而且葵到了暑假又吵着要打工，她还得去葵工作的地方看情况，神经更是紧绷。

    （这世上所有无能的人和低级的人干脆全都蒸发算了。）

    当朝衣怀着这种危险的想法，摇摇晃晃地走着……

    突然有个不祥的红色物体从旁边窜入她的视野。

    「危险！」

    前方传来愚蠢的惊呼，接着她撞上一个人，快要往后倒下时，对方拉住了她的手腕。

    做作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的头发好美啊，我最没办法抗拒头发漂亮的女孩了，你这朵楚楚可怜的都市花朵竟然在这种地方被我这只野狗伤害，命运之神实在太残醅了。」

    正想甩开对方的手说「谢绝搭讪」，朝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声音……

    她抬头看着对方，还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幻觉？不对，这是真实到令人脱力的现实。

    朝衣冷冷地说：

    「……是啊，竟然在这种地方被野狗撞上，命运之神不只残酷，还很无能。」

    她最讨厌的，粗野低级脑残的野狗——赤城是光——「哇」地大叫一声。

    ◇　　◇　　◇

    「喂，你的脸色很难看耶，而且走得摇摇晃晃。」

    「我怎样都跟趁高中改变形象的变态搭讪男无关。」

    「去那边的公园休息一下吧。」

    「不用了。」

    「别逞强了，小朝。」

    「我不记得何时准许你这样叫我……」

    经过这番对话，朝衣被是光牵着手带到公园，在长椅坐下。

    「我拿手帕去沾点水，你乖乖等着。」

    是光说完便跑向洗手台。

    「为什么我得听狗的命令？」

    若是平时的她，绝对不会听从在马路边搭讪的发情野狗的指挥，但她因为睡眠不足加上暑气难耐，已经头昏脑胀，站都站不稳了。

    「没办法……就休息一下吧……」

    朝衣皱着脸孔闭上眼睛，结果就睡着了。

    等她醒来后，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她想着「这枕头好硬，睡得好难过」，微微张开眼睛却看见是光又像不悦又像担忧的黝黑侧脸，而且比睡着之前靠得更近，吓得她差点停止心跳。

    难道我靠在这只狗的肩膀上睡着了？怎么会有这种事！这只笨狗干么不立刻站起来或是把我推开啊！

    「为什么不叫醒我？你这男人真没用。」

    「竟然这样说话。你这女人真不可爱。」

    是光暴出青筋，口沫横飞地骂回来。

    「听说你到小学三年级都还相信有圣诞老公公是吧。」

    接着他不悦地这么说。

    「而且你还在圣诞节前写信投入信箱？到底是要寄到哪里？」

    「……那是小时候的事，我早就忘了。」

    朝衣嘴上回答得冷淡，心中却十分慌张。

    （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些事？是葵说的吗？还是光说的?）

    的确，朝衣到小学三年级还会向圣诞老公公讨礼物，虽然她讨的是探险所需的瑞士刀、登山鞋、睡袋之类的东西，收到的却总是古董娃娃屋、首饰、整篮的茶具组这类女孩子的东西。

    最夸张的是，小学三年级的圣诞节早上，放在袜子里的竟然是金卡。

    圣诞老公公送她金卡？

    朝衣至此终于发现真相，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原来圣诞老公公是我的父母？

    更伤害朝衣自尊的是，看起来比她更幼稚的葵和光都知道这件事。

    『因为圣诞节会给我礼物的不是长胡子的老公公，而是漂亮的女士和小姐嘛。』

    『圣诞老公公每年圣诞节都背着大袋子来我家，对我说「你看，小葵，我是圣诞老公公喔」，可是那个人怎么看都是贴上胡子、穿上红衣服的爸爸嘛。』

    竟然只有我不知道！

    这屈辱的记忆深深地烙印在朝衣的心中，所以她从此以后都很讨厌圣诞老公公和圣诞节。

    然而她最厌恶的人——自称光的代理人的那个赤城是光——如今竟然拿这件事嘲笑她！

    真是太不慎了！

    是光纠缠不休地数落起「朝衣可耻的往事」。

    「听说你在暑假的计划表上写了要去找河童？」

    「听说你为了去爬雪山找雪男而做了耐寒训练，在冬天把自己关进家里的冰箱，最后还感冒了？」

    「听说你为了引出鳗犬，在院子里到处洒了鳗鱼派？那样是同类相食吧？」

    朝衣始终板着扑克脸，回答「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后来是光却露出温和的眼神说：

    「其实这样还满可爱的。」

    这句话突破了她忍耐的极限。

    我才不要让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说我可爱！

    而且竟然是赤城是光这种人！

    朝衣涨红了脸，下一瞬间，她挥了是光一巴掌。

    「你干什么啦！」

    是光挑起眉梢瞪着她。

    这时刚好来了一个警察。

    「怎么了！」

    「这只狗是色狼。」

    朝衣冷静地指着是光说。

    是光被警察拖走时，还粗鲁地对朝衣大吼：

    「你果然是敌人啊～～～～～～～～」

    那种人最好被关进苦窑，永远别再让她看见。

    可是，那男人跟蟑螂一样打不死，想必以后还是会为了葵跑去那间店。

    想到这里，朝衣的脸又热了起来，她把手心贴在发烫的脸上，突然没了气势，喃喃地说：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什么圣诞老公公。」

第五卷 末摘花 后记

    大家好，我是野村美月。《光在地球之时……》的第五集是「末摘花」。说到这位末摘花，《源氏物语》里把她的外表描述得非常XX，如果内在很美好的话也就算了，但她是个不知世事又不会察言观色的缺憾公主。不过她毕竟还是成了源氏的恋人，还被接回家里，无须忧虑经济问题，悠闲地过着幸福的人生呢！

    这次的封面分成普通版和附广播剧CD的特装版（此指日文版），普通版的封面，我要求不要画出红的脸，竹冈老师这幅「藉遮蔽引发想像」的画作真是从《文学少女》以来的极品，我这次也是一看到草稿就被迷住了。

    特装版的封面是「是光后宫Version」，散落在是光身旁的花朵可以让人意识到光的存在，这一版本也用上了藉着遮蔽引发想像的技巧呢。

    广播剧CD写了是光和光去搭讪的故事，我和大纲作家和剧本监修一起写了附送的bonus　track。剧本和小说的剧情是互通的，但是为了收录方便，有几个地方稍微改了一些台词，敬请见谅。是光和朝衣、帆夏、葵之间的情况，在本集和续集会有详细交代，请大家放心。

    如果有人觉得「我想知道得更详细！」请一定要听听配音员美丽嗓音制作的广播剧CD。令人吃惊的是，就连配角都是由其他作品中担任女主角的配音员来担任，警察的声音也非常帅，录音结束后，我和制作人和写剧本的平林先生还聊起了这件事。不用说！饰演主角的配音员声音更是动听至极！

    广播剧CD的bonus　track和小说里都提到了猫熊的话题。《光在地球之时……5「末摘花」》是在今年一月写的，剧本则是在五月，录音时刚好传出猫熊生小宝宝的新闻，我还很高兴地觉得时机真是太巧了……没想到过了几天就发生那么悲伤的事（注3）……我惊愕到不知所措，但是录音已经结束，不可能把猫熊改成长颈鹿或骆驼，所以很抱歉，还是用了猫熊。希望上野动物园以后还有可爱的猫熊宝宝诞生。

    在此要来宣传，虽然无法及时知会大家，总之GANGAN　COMICS将在六月发售《光在地球之时……1「葵」》的改编漫画第一集！画技和画面构成都非常棒，获得了各方赞美，所以请大家一定要看看。正在FBOnline连载的《光在地球之时……》的Q版人物介绍真的好可爱啊！也请各位前来一看！

    《文学少女　渴求真爱的幽灵》漫画第二集将在八月二十二日发售！封面是萤和夏夜乃喔！注3　二〇一二年七月五日上野动物园有小猫熊诞生，十一日就因肺炎死亡。

    然后，让各位久等了。《女装皇家教师》（暂译）第二集即将在明年九月二十九日发售，夏尔和圣罗公主的秘密约会、夏尔（男装版）拜访阿妮丝的家、龙树王子的日记、国王的浪漫爱情故事、和王妃相识的经过等等，总共有七个未曾公开的新故事，请一定要购买支持。网路连载也已顺利结束，预定将会发行文库本。夏尔的情事越来越精采罗：

    《光在地球之时……》第六集是「朝颜」，如书名所示，这次是小朝的舞台，第五集出现过的某位喜欢穿女装的人会再次登场，敬请期待。

    就先写到这里吧，到年底的《光在地球之时……》和下个月的《女装皇家教师》再和大家相会！

    二〇一二年七月十二日　　野村美月

    参考文献

    《红と蓝》（真壁仁着，平凡社出版，一九七九年四月八日发行。）／《花の持つ愈しの魅力》(Anne　Mclntyre着，饭冈美纪译，产调出版公司出版，一九九七年九月三十日发行。)

    《红花の历史文化馆》(山形大学附属图书馆　　Http://www.lib.yamagata-u.ac.jp/beniba-na/)

第五卷 末摘花 插图



第六卷 朝颜 一章 夏季的少女们是善变的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名苦逼

    录入：zbszsr

    初校：cleverchm

    为什么我会对你如此冷冰冰的呢？周围的每个人都相当不解。

    对你如此美丽耀眼的人，有必要用漠然的眼神和带刺的言词加以拒绝吗？

    每次听到劝告，我的心底就波涛汹涌。

    想要嘶声大叫。

    大叫着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

    我并不想回避你那清澈的眼神。

    我希望用最漂亮的微笑回应你那些甜言蜜语。

    但是，光——

    我对你表现出来的却是排斥，把你当作全世界最可恨的人。

    －－－－－－

    「若说在夏季原野邂逅的迷人小姐，就是百合花了吧。」

    暑假过了一半，已是八月。

    只有电风扇的房间里，是光满头大汗地写着暑假作业，光则是在旁边悠然自在地说着。

    「在暑气中的青绿草原另一端看见那清纯的纤纤身影，就能令人忘记夏季的炽热呢。对了，《万叶集》也这样歌诵过。」

    他以甜美的嗓音吟诵着诗歌。

    「离离深草百合笑，莫要多情唤吾妻——意思是我虽如茂密草中的百合，对你露出娇媚的笑容，你可别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唤成你的妻子。这里写的百合一定是粉红清纯的姬小百合，姬小百合的『姬』会让人联想到同音的『秘』，这暧昧且肉欲的气氛真是令人心跳加速。是光，别只是板着脸写题目嘛，你试着想像看看，在茂密草丛中有个女孩悄悄地凝望着你，你们四目交接时，她一边说『别随便把我叫成你的妻子』一边红着脸颊的模样。」

    「谁理你啊。」

    是光拿着圆扇不耐烦地回答。

    「你让人很烦闷耶，是鬼魂的话就把这房间给我弄凉一点。」

    「别强人所难，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我是个只会cosplay的无用鬼魂。对了，干脆换上网球装吧？这样一定很有避暑胜地的气氛，或许还能让人感受到吹过白桦树林的凉风呢。」

    说完以后，光立刻变出短袖短裤的耀眼纯白网球装，柔顺的浅褐色秀发轻盈飘逸．脸上挂着清新的微笑，手上束着鲜艳的蓝色护腕，头上也有同样颜色的头带。

    「怎样啊，是光？感受到蕴含着百合花香的避暑胜地清风了吗？」

    光挥舞着球拍说道，是光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凉风，反而觉得血气上冲，身体越来越热。

    「够了，你给我滚到房间角落，闭着嘴乖乖坐好。」

    「太过分了啦，是光，现在是难能可贵的暑假，你却从一大早就不断地写作业。暑假作业这种东西，就是要在暑假结束以后向女孩借来抄的嘛。」

    「不要用天使般的笑容说出这么卑鄙的话！而且我长得一副坏人的样子，叫人把功课借我抄，只会被当成威胁吧！」

    光被称为后宫皇子，动不动就有女孩送东送西，而自己却被称为恶犬，人人敬而远之，立场根本不一样。

    『喂，作业借我看一下。』

    如果自己这样说，女孩一定会浑身发抖地放下笔记本转身逃走。

    「是吗？我觉得若是式部同学一定会借给你看啊。」

    是光「呃」了一声，说不出话。

    「而且脸颊还会泛出姬小百合的粉红色，噘着嘴说『真、真拿你没办法耶』。」

    「不、不要提起式部……」

    是光很羞耻地感觉体温一直升高，脸上也热得像是有火在烧。

    前阵子的晚上，他和同班同学式部帆夏偷偷溜进学校的游泳池，两人互相泼水，还在水中追逐嬉戏——还有很多其他令人困窘的事情，此后光就时常把帆夏挂在嘴边，使得是光的心中有一种又像发痒又像躁动的奇怪感觉。

    每次他都会转移视线，动作僵硬不自然，声音拔尖。

    而光总是用一副深知所以然的宽容表情看着他这种反应，这也使得他很不爽。

    「嘿，是光，别写作业了，约式部同学出去玩吧。对了！也把葵小姐找来吧，我和你和葵小姐和式部同学去双对约会如何？哇！好像很有趣！」

    「这样别人只会觉得我在享受齐人之福吧！」

    「咦！你打算在葵小姐和式部同学之间享受齐人之福吗？」

    光愕然问道。

    「才没有！你问的是什么问题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又不是你。」

    「说得也对。呼，吓死我了。不过我还是想问清楚，你对葵小姐是怎么想的？」

    「什、什么怎么想……不就是你的未婚妻吗？」

    「只有这样？」

    「还有其他的吗？」

    光一脸怀疑地逼近，让是光有点慌张。

    「你不会觉得葵小姐很可爱，或是很想保护她之类的吗？」

    「这、这个……和一开始那种凶巴巴的样子比起来，她现在的确可爱得不像同一个人，表情也更柔和了，让人觉得很温馨……而且她是你重要的人，如果有什么事情，我当然会尽力帮忙。」

    「你果然对葵小姐……」

    光又是一脸惊愕的模样。

    「我都说了没有嘛！」

    「真的吗？」

    「你很烦耶。上次我答应扮演葵的男朋友时，你明明还轻松自在地说『我也觉得这样很好』咧。」

    光一听就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那只是场面话啦，而且葵小姐当时真的很烦恼，我除了那样说又能怎么办？看到葵小姐和你变成男女朋友，就算知道只是演戏，我的心情还是很复杂啊。我希望葵小姐幸福的心情不是假的，你也是我的朋友，又是我的英雄，两个都是我很重视的人，但是、但是……要我看着这两人亲亲热热的，这根本是惩罚游戏吧。而且葵小姐要交男朋友就该找个长相比我好看、声音比我好听、讲话比我幽默、比我更了解女孩的喜好、知道的花语比我更多、比我更……」

    「好了啦！我知道了啦，你冷静点！再靠过来你的脸就要陷入我的脸了啦！」

    是光背靠着书桌，拼命地劝止光。

    （这家伙该说是很难看穿，还是很阴沉呢？）

    「我对朋友喜欢的女人才不会有非分之想咧，而且葵对我也没有那种感觉啊。」

    「是吗？你最近明明很有女人缘，个性又很帅。」

    「你、你又在乱讲什么啦！」

    女人缘一词，和国中时代以来吓跑无数女性的是光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辞汇，令他背脊寒毛直竖、脸上发烫。

    光拗着性子又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呃！」

    一看到来电显示，是光就发出怪声。

    竟然偏偏是葵。

    （混帐，干么挑这种场合啦！）

    但是当他瞪着手机按键时，铃声突然停了。

    「咦？」

    是光呆呆地低头看着无声无息的手机。

    「怎么回事？打错电话了吗？」

    「是葵吧。」

    光侧目看着是光，像是在说「我就知道」。

    （喂，你又不是女人，别露出那种哀怨的眼神啦。可恶，这样我要怎么回拨给葵啦……）

    「算了……有事的话应该会再打来吧。」

    是光很顾虑光的视线，故意用冷淡的语气说道，同时把手机放回桌上。

    铃声再度响起。

    「呜喔！」

    是光吓得心脏差点跳出口中，不过打来的并不是葵，而是不认识的号码。

    他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到一个怯懦的声音。

    「那、那个……赤城？你知道我是谁吗？」

    「花里……？」

    是光的脑海里浮现了戴眼镜绑辫子的班长，接着立刻听到开心的声音。

    「嗯！没、没错，我是花里美智留。啊，对、对不起，突然打电话给你……你一定吓了一跳吧？我向小帆问了你的手机号码……」

    为什么花里会打电话给我？这就是所谓的人际网络吗？是光愕然地想着，美智留欲言又止了片刻，才说：

    「赤城，你你你要不要参加读书会？」

    「读书会？」

    「是啊，我想或许可以一起去图书馆写暑假作业……我也会叫小帆来，三个人一起。」

    听到帆夏的名字，是光心中一惊。

    「呃，不行吗？你正在忙吗？」

    「没有，我刚好在写作业。」

    「既然如此就一起写嘛，这样比较有帮助。好嘛，一起来吧，赤城。」

    美智留很热切地邀请。

    「呃……喔。」

    听到是光的回答，美智留感觉更开心，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等你喔，那个，小小小帆也会一起来！」

    说完图书馆的地点之后，美智留就挂断了。

    「和女孩开读书会啊……这也是很有暑假风情的活动呢。」

    似乎已经恢复心情的光温和地说道。

    「喂，花里不是没多久之前还很怕我吗？」

    「一定是因为她发现你不是凶暴的流氓了，说不定还会帮你和式部同学拉近关系呢。女孩子最喜欢做这种事了。」

    「什么……」

    是光慌了手脚。

    「好啦，不可以让女生久等喔。」

    光很愉快地提醒。

    是光告诉姑姑小晴说自己要去图书馆，不需要准备他的午餐，抱着小琉璃的紫织子在一旁听见了，就叫着：

    「我也要去！」

    「不行，还有其他人，我下次再带你去。」

    是光想起暑假刚开始时，紫织子，帆夏、美智留三人一起去游泳发生的骚动，就果断地拒绝，紫织子眼睛闪现锐光，一再问道：

    「是谁？」

    「学校的人。」

    是光含糊地回答，紫织子就用不轻不重的绝妙力道拉住他的手。

    「我也想去嘛，我会乖乖的啦。好嘛好嘛，是光哥哥！」

    她摇着是光的手臂撒娇。

    「唔～～」

    被「妹妹」这样央求，是光几乎无法招架。跳到紫织子脚边的白猫小琉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用冷静的琉璃色眼睛看着沉吟不定的是光。

    就在此时，缘廊的方向有个声音大叫：

    「小紫！去练习躲避球啰！」

    「你看，朋友来找你了。好好陪人家吧。」

    「哎～」

    「小紫！」

    「比赛的时候我会去帮你加油的。」

    「是光哥哥～」

    是光抛下依然不满的紫织子，走出家门。

    「啊啊，她气鼓鼓的呢，回来以后一定得多哄哄她啰，是光哥哥。」

    「少啰唆。」

    ◇◇◇

    盛夏的灼热阳光之下，是光走进学校附近的市立图书馆的自动门，里面冷气开得很强，简直就像冰箱。

    他看到面前摊着笔记本、身穿便服的帆夏，就紧张地走近。

    「呃……嗨。」

    「——！」

    是光一开口，帆夏就吓得站起来。

    椅子发出「叩咚」的声音，惹得旁人都望向这边，令帆夏面红耳赤地缩起身子。接着她低头瞄着是光，错愕地问：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啊？是花里叫我来的，她说要三个人一起写作业。」

    「美智留？」

    帆夏睁大了眼睛。

    然后表现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骗人……！美智留她怎么……」

    她嗫嚅地说道。

    「花里没跟你说我要来吗？」

    「她、她只问我要不要一起来图书馆写暑假作业……」

    帆夏似乎很忧虑的样子。

    这时后面传来一个愉快的声音。

    「赤城，你来了啊！」

    是光转头一看，当场惊讶地张大嘴巴。

    帆夏也露出吃惊的表情，光也赞叹地「哇！」了一声。

    坚持外出一定要穿制服的美智留，身上穿的是夏季薄质布料做的柠檬黄洋装，外搭有荷叶边的白色开襟针织衫，脖子上戴着一条有着蝴蝶结坠子的小项链。

    还不只是这样。

    她没戴眼镜，也没有绑辫子，柔软的深褐色卷发在肩上轻轻摇晃，平时藏在眼镜下的大眼睛似乎换了隐形眼镜，没有阻隔的东西，腼腆地仰望着是光。

    「你……是花里吧？」

    是光忍不住问道。

    「嗯，是啊。呃……因为现在是暑假，所以我想做一些……小小的冒险。不、不适合我吗？」

    「超可爱的！之前那种绑辫子戴眼镜传统端庄女孩的感觉也不错，但是现在这样也很适合，感觉更添了一些丰采呢。就像清纯的橘子花散发出甜香，让人迷得晕头转向啊！」

    光赞不绝口。

    （是说……改变太大了吧？）

    如果没听声音，根本看不出来她和那个戴眼镜的朴素班长是同一个人。

    插图

    是光震惊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一样睁大眼睛的帆夏不太自然地说：

    「没、没这回事，很适合你啊。这样很可爱耶，美智留。」

    然后转头问道：

    「你、你说是吧，赤城？」

    她担忧地看着是光。

    「呃……喔喔，是啊。我觉得还不错。」

    是光发现帆夏的眼神似乎格外认真，所以不清不楚地说道。美智留脸上泛起红晕，害羞地露出甜蜜的眼神。

    相较之下，帆夏的表情却很僵硬。

    「美、美智留，你也真是的，怎么没告诉我赤城也要来啊？害我吓了一跳。」

    「对不起，小帆，因为我觉得如果是赤城应该没关系。呃……我做错了吗？」

    美智留战战兢兢地问道。

    帆夏的嘴角扬起了一些。

    「没关系啦，赤城在这里，就没人敢来搭讪了。我只是……有一点意外。」

    她的语气变得如平时一样爽快。

    「好了，赤城别再呆呆地望着美智留，快坐下吧。」

    帆夏冷淡地对赤城说。

    是光心想「我哪有呆呆地看着她」，不过帆夏已经转身坐下，所以来不及说出口。

    他也拖泥带水地坐下。

    「啊，是光！不可以坐那里啦！」

    光不知为何大叫着。

    美智留坐在是光身旁的位置。

    坐在是光面前的帆夏，表情又变得更僵硬了。

    「唉～」

    光莫名其妙地遮住了脸孔。

    （这个位置有什么不好？又没有人偷放图钉或果酱。）

    刚才光看到美智留的蜕变，还兴奋地叫着好漂亮、好可爱、太棒了，现在却欲言又止地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真是让人不舒服。是光不禁感到浑身发痒、坐立不安。

    「赤城，你数学作业写多少了？」

    美智留不好意思地开口问他。

    「喔喔，这个嘛……」

    是光用笨拙的手指翻开作业本的书页。

    如「哇！你写得好认真喔！」之类，以及「赤城，你可不可以教我这一题」之类，美智留用耳语般的细微声音一再对他说话。

    因为两人坐在邻座，肩膀很自然地靠在一起，是光感觉跟她太靠近，就稍微后退一些，美智留大概也意识到这点了，她扭扭捏捏、畏首畏尾，但不像是讨厌，而是害羞。

    是光尴尬地讲解之后……

    「谢谢，讲得很清楚呢。唔……那这题呢？」

    她又垂低眼帘贴过来问道。

    另一方面，坐在对面的帆夏却安静得像是没在呼吸，她紧闭着嘴，绷紧了脸颊和肩膀，默默地翻着字典写英文翻译作业。

    有时她会以软弱的眼神凝视着美智留在肩上摇曳的卷发和泛红的脸庞，然后露出更脆弱的表情。

    她仿佛刻意不和是光对上视线，僵硬地别开了脸，但是每当是光开口说话，她的肩膀就会微微一震。

    帆夏从坐下以后就没再开过口，使得是光不得不在意。

    （我从来没参加过读书会，不太了解状况，读书会是这种气氛吗？不是应该更融洽吗？）

    别说融洽了，气氛甚至很凝重。

    光在半空用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着他们。

    对了，光是不是说过美智留会帮他和帆夏拉近关系？他完全感受不到那种气氛啊。

    （不对，这又不重要。）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美智留站了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喔。」

    美智留走了以后，是光和帆夏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尴尬。

    （唔……是不是说些什么比较好呢……可是她好像很认真地在写作业……我该怎么开口呢……）

    「啊……花里变了好多耶。」

    是光找不到其他话题，咕哝地说道。

    帆夏一听就浑身一抖。

    「……是啊。」

    她低着头回答。

    后来两人又陷入沉默，是光皱着脸孔思考是不是不应该谈这个话题．这时帆夏又说话了。

    「美智留……过去不论我怎么说服她穿漂亮一点，她都说『我不适合啦，保持这样就好』呢……」

    这句话说得别有涵义，仿佛花里变漂亮的事让她心情相当复杂。

    帆夏咬着嘴唇沉默片刻，突然站起来，开始收东西。

    「我想更新部落格，要先回去了。」

    「喂……」

    是光慌张地站起，她又小声地说：

    「……或许我们保持一些距离比较好。」

    啊？这家伙在说什么？

    是光听到这谜样的发言当场愣住，帆夏却不理会他，背起包包，低着头快步离开。

    到底是怎么回事！

    「搞不懂，我一点都搞不懂。喂，光，你可以『翻译』那家伙刚刚说的话吗？」

    是光抬头问着深谙女人心的专家。

    不过，光只是喃喃地说：

    「唔……可以是可以啦，不过该怎么说呢……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而且女孩之间的友谊格外棘手，连我都料不到会有这种发展……我自己也正在烦恼友情和爱情哪个比较优先呢。」

    他根本帮不上忙。

    美智留回来了。

    「咦？小帆回家了？那、那么……虽然只剩我和你两个人……那个，要、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抱歉，我也要走了。」

    是光也站了起来。

    「我真搞不懂女人。」

    他苦着一张脸，自言自语地走向门口。

    在游泳池时，她明明笑得那么开心，还靠在是光的胸前，轻声细语地说：

    ——你要好好保护我喔。

    那句「保持一些距离比较好」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光烦恼的注视之中，是光绷紧面孔，驼背走出图书馆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

    一拿出来，震动就停了。

    看看来电显示，又是葵打来的。

    是光的眼神变得严肃。

    「葵果然有什么事。」

    光这次没再莫名其妙地吃飞醋，而是换了一副黯淡的表情。

    「打电话给葵小姐看看吧，是光。」

    是光立刻回拨，但是只听到语音信箱，没有接听。

    他记得葵今天不用去咖啡厅打工。

    「去她家看看吧。」

    看见光点头以后，他立刻动身。

    ◇◇◇

    在充满高耸围墙环绕的高级宅邸的住宅区里，顶着一头红发、外表像流氓的是光眼神锐利地往前走，和这一带的优雅风景显得格格不入，好像随时会被当成可疑人物而叫来警察似的。

    其实这只是他认真的表情。

    这一路上，他又打了几次电话给葵，但一直是语音信箱。

    （打工的地方怎么了吗？还是光的老哥又在搞鬼了？）

    是光自认为对葵并没有光想像的那种不当情感，只是因为光的请求，才会和葵走得越来越近。

    他也无法否认，他想要尽力保护葵不只是因为光拜托他，而是他自己也有这种想法。

    因为葵既纯真又漂亮，感觉又很柔弱……

    因为她是他第一个觉得「可爱」的女孩……

    这时，有个严厉的声音传到是光的耳中。

    「你有分寸一点，葵。」

    他不禁停下脚步。

    葵的家门口有一位高挑、知性、长相成熟的少女态度异常地咆哮着。

    「我知道你在房里，为什么装作不在家？只要我愿意，我也可以走到你房门口把门锁打开喔。」

    （斋贺！）

    「小朝！」

    光也在半空喃喃叫道。

    用尖锐语气讲着手机的，就是光的表姐、学生会长斋贺朝衣。

    「你是在耍什么脾气？你不说话我怎么会知道？我打电话给你可不是为了听那只肥猫的叫声。而且打工的事，你也是瞒着我偷偷决定的……葵！」

    电话似乎被挂断了。

    朝衣皱起细细的眉毛，怒目瞪着手机，接着重新拨打号码。她把手机贴在耳旁，表情紧绷地抿着嘴巴，但或许是葵没有接听，她的脸色越来越不高兴。

    「葵到底在想什么……」

    「你和葵吵架了吗？小朝。」

    是光走向朝衣，一边问道。

    朝衣肩膀颤抖，转头看到是光，眼睛立刻锐利地眯起。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希望你叫我小朝。你是走三步就会忘记事情的鸟脑袋吗？」

    她冷冷地说道。

    「别大小声的，就是因为你太凶，葵才会怕得不想见你吧。」

    朝衣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辉。

    「葵的事和我的事，都跟你这只脑容量像鸟一样小的野狗无关。话说你为什么在葵的家附近游荡？如果你继续纠缠她，我会把你丢进深山里的卫生所。」

    朝衣高傲地抬起下巴瞪着是光，脸色却相当难看。她是不是又在硬撑了？光担心地瞄着朝衣的脸，她突然上身前倾，穿过光的身体。

    「小心！你又睡眠不足了吗？」

    是光急着上前扶住，跌进他怀里的朝衣因为屈辱而全身僵硬，她立刻推开是光。

    「我的睡眠很充足，只是看到你那低级的尊容就觉得身体不适。」

    她说得冰冷至极。

    「看你站得摇摇晃晃的，小心又再跌倒。」

    光也在朝衣身旁关心地说着「是啊，小朝，还是休息一下吧」。

    「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朝衣别开了脸，一头乌黑长发像鞭子一样甩起。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一看到来电显示，秀丽的脸庞立刻皱起，露出了一瞬间的疲劳表情，随后又鞭策自己摆出凛然严肃的眼神，把手机拿到耳边。

    「是的……我的想法还是一样。就算你退出了，我一个人也做得到，我并不是没有胜算。如果能从朝颜姬的手中拿到书法，局势就会往我这边倒……不，我会让它往我这边倒的。」

    一听到朝衣小声说出的「朝颜姬」，光露出惊愕的眼神，表情黯淡下来。

    是光也很好奇「究竟在说什么」，侧耳听着。

    朝衣不理是光，迳自走开。

    一辆进口黑头车慢慢开过来，停在朝衣前方，司机下来开门，她坐上车，消失在是光眼前。

    留下的只有汽车排出的废气味道。

    「连一声招呼都不打！这女人还是一样惹人厌！啊啊，就算你向我下跪，我也不要再跟她往来了！」

    是光青筋爆出，说得斩钉截铁。

    「是光。」

    光突然正经地喊道。

    「哇！怎、怎么了？」

    那紧绷的表情吓到了是光。

    光像是真的很烦恼，专注地望着是光，接着突然降到是光脚边，跪坐在地，然后又一脸认真地抬头仰望。

    「我有很重要的事想拜托你。」

    「喂喂，别坐在路中间啦。是说你早就拜托过我很多事了，想也知道是女人的事吧。」

    是光正准备说「好啦我答应啦，快起来吧」，光就深深地鞠躬说：

    「我和小朝最初的约定，希望你能帮我实现。」

第六卷 朝颜 二章 朝颜姬的住所

    在葵的家门前碰到那只低级野狗（是光）的隔天，朝衣还不到中午就出门了。

    因为要思考一些事，所以她叫司机不用开车，自己挺直腰杆，以固定的步伐喀喀喀地走在宁静的住宅区。

    她要思考事情时，经常像这样一个人走路，这么一来就会整理出重点，找到解决之道。

    但是夏季艳阳散发出能令柏油路冒出蒸气的残暴热力，渐渐夺走了朝衣的冷静。

    这几天，朝衣最关心的事，和帝门家继承人有关的权力斗争越演越烈。

    蔷薇派支持帝门家当家的前妻、一朱的母亲弘华，藤花派支持现任妻子藤乃——两股势力过去一直平分秋色，而朝衣把藤花派捧成接下来的主流，一直勤奋地努力着。

    继承了当家血脉的孩子，现在只剩长男一朱，可是一朱如果成为下一任当家，弘华和她的娘家右楯家就会得到权势。弘华暴躁和偏执的性格是出了名的，让柔顺的一朱成为当家并无不可，但是让他母亲得到权力就麻烦了，不少人抱持着这样的忧虑。

    基于这个理由，朝衣倾向支持藤花派。

    当家的孩子只有一朱。

    真的是这样吗？

    藤花还有王牌。

    还有这样的流言。

    也因为在经营方面支撑着帝门家的头条家倾向藤花派，所以得到了不少成果。

    但是，蔷薇派这一阵子开始有了大动作。

    契机是一朱在公开场合制住了母亲。

    在此之前，一朱看起来只像个温和乖巧又散漫的典型良家公子哥儿。

    不，应该说是他「故意让人这么觉得」。

    在一场帝门家相关人士聚集的宴会上，因为帝门家旗下企业的社长的些微失言，弘华以响彻全场的音量破口大骂，一朱竟然劝止了母亲，控制住场面。

    由于这件事，帝门家的相关人士发觉一朱并不是对母亲言听计从的蠢材。

    既然如此，让长男一朱继承也没问题了。

    朝衣最大的失策，就是头条家的当家雅之也向一朱靠拢，这令头条家继承人头条俊吾不甘心地捶打桌子。

    『一朱根本不适合当领导者，他的本性是右楯的蜘蛛——六条。但是我父亲说，不管内在如何，只要有办法在人前隐藏真面目就无所谓。局势已经倒向一朱了，头条家会支持一朱成为帝门家下一任当家。』

    一朱的残酷。

    深藏心中的疯狂。

    朝衣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如果对葵那样执着的一朱成为帝门家的当家，葵一定无法全身而退。

    而且「光的秘密」也有可能被一朱发觉。

    「唔……」

    朝衣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握紧，忍不住发出呻吟。

    光是那样地死命隐瞒，为此丢了性命，如果一朱发现这个秘密，一定会喜不自禁地去宣扬、暴露、污衊、伤害。

    光和他留下来的东西也会蒙上肮脏漆黑的罪名。

    （我非得制止这件事发生不可，绝对不能让一朱得到权力。我要化为剑和盾牌，就算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

    朝衣的父母很不高兴她插手帝门家权力斗争的事。

    原本已经孤立无援，状况危急，如今却连葵都对她避不见面。

    去了左乙女家，别人说她出门了，要在里面等，佣人又说这样他们会很困扰。

    葵的父母也很伤脑筋地向她道歉说：

    「对不起喔，小朝，你今天先回去好吗？」

    「葵到了敏感的年纪，真的很对不起，小朝。」

    葵很明显地是假装不在家，打电话给葵的手机，也只听到葵养的猫在喵喵叫。

    既然这样，朝衣干脆去葵打工的咖啡厅，但是来服务的却是其他店员，葵连看都不看她，只是咬紧稚嫩的嘴唇，绷紧苍白的脸，一脸顽固地从朝衣面前经过。

    就算朝衣叫她，她也说：

    「我正在工作。」

    然后转开脸，快步走开。

    朝衣等到下班时间再开口叫她，她也说：

    「我还有事。」

    立刻坐上车离开。

    简直就像光刚死时的情况，当时的葵就像全身覆盖着盔甲，对人充满警戒。

    即使如此，她也不曾像这样回避过朝衣。

    朝衣一点都不明白葵在想什么。

    她和葵从小时候就认识了，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出现，令朝衣焦躁异常。

    一定是受了赤城是光的影响。

    一定是那只野狗对葵说了什么闲话。

    若非如此，实在无法解释葵何以对朝衣表现出这么反抗的态度。

    炽烈照在头顶的盛夏阳光，就像那个我行我素的男人。

    令人不快、烦闷……原本理智的脑袋因愤怒而发烫。

    （就算葵相信那种低级愚蠢的男人是光的朋友，我也不会承认的！）

    没错，因为那只野狗不可能知道，光全心全意追求的是什么，光为什么会抛下他的所有花儿而死去。

    在童稚的岁月，白皙肌肤满是伤痕的光，静静地注视着朝衣。

    ——小朝……我不可以哭。

    他那如同柔弱少女的身影，始终没有滴出透明水滴的寂寞眼睛……在那天感受到的绝望无力感，和气愤一起浮上脑海，胸口兴起一阵剧痛。

    「……为了那一天和光做的约定，我绝不能退让。」

    朝衣低声地喃喃自语。

    我无计可施——头条俊吾在电话里丧气地这么说。

    虽然她本来就没想过要依靠男人，但他实在太懦弱了。

    明明还有最后的手段。

    五之宫家对帝门家的权力斗争有着若干影响力。这几天，朝衣常去见五之宫的当家。

    如果能从「朝颜姬」的手中拿到书法，做为支持的证据……

    局势就会出现转变。

    从天洒下的阳光越来越炽烈。

    夏天的太阳真令人不快。

    赤城是光的脸又在脑海里掠过，焦躁和厌恶感仿佛在烧灼她的体内。

    那只狗所说的想必都是谎话。光乍看之下很软弱，但他绝不会把藏在深渊底部的真心话告诉别人，无论多么痛苦、多么绝望，他也不会开口求救。

    心思深沉的光怎么可能去拜托那只鲁莽的狗，光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心交托给别人。

    但是，如果……

    万一那只狗真的是光的朋友……

    （我或许有必要宰了那只狗。）

    朝衣难受地扭曲脸孔，擦汗的手刚放下。

    眼前出现了这世上最让人不愉快的东西。

    朝衣的目的地是五之宫的宅邸。

    在宅邸紧闭的老旧木门前。

    朝衣正考虑杀掉的男人就站在那边。

    鲜艳的红发映着阳光，嘴巴不悦地抿成「へ」字，如火炬般的眼睛望着朝衣。那个男人……不，「那只狗」叫了。

    「我以光代理人的身分来实现光和你做的约定。」

    ◇◇◇

    ——小朝应该会去五之宫家。

    光严肃地告诉是光。

    昨天，那个花心的悠哉皇子殿下跪坐在马路中央，光滑白嫩的额头贴在地面。

    『拜托你，是光，请你帮我实现我和小朝最初的约定。』

    其实光这只鬼魂的头和腿一接触地面就陷了进去，这景象要称为下跪也太诡异了。

    『好啦我答应啦，快起来吧！』

    是光满头大汗地连声叫着。

    朝衣至今都把是光当成低贱的野狗，是光对她的事实在提不起劲，不过散漫的光这么严肃地拜托他，他实在无法拒绝。

    就这样，是光依照光的指示，先到五之宫家的门口等朝衣。

    （可恶，讨厌的事就尽早解决吧。）

    朝衣用一副看见脏东西的眼神瞪着是光，像是不理解是光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那眼神仿佛正打算出言讥讽，不，应该说是想让是光从这世上消失。

    是光很想说「我也不想一大早就看到你这张脸啊」，但是一看见光在旁边全神贯注地观望，只好默默忍耐，压下攻击性的情感，把一张纸举到朝衣的面前。

    「总之我会陪你去做这些事。」

    朝衣冰冷的视线从纸张的开头扫到尾端。

    是光在爷爷的书法教室用细毛笔写在横幅宣纸上的是：

    ·去山上找土龙。

    ·去河边钓河童。

    ·去山丘和UFO通讯。

    ·摸摸夏眠中的雪男。

    诸如此类的一长串「暑假计划表」。

    朝衣的脸颊顿时变红。

    那不是害羞，而是愤怒，她挑起的眉梢、颤抖的嘴唇、越来越冰冷的眼神都清楚地这样传达着。

    「你在小学的时候和光约好了吧。」

    光说过「小朝直到小学三年级都还相信有圣诞老公公呢」，还说她在暑假计划表上面写了要去找土龙、钓河童，两人还商量着要抓土龙回来繁殖，打造土龙乐园。

    对于完美无瑕的冷面学生会长朝衣而言，这毫无疑问是耻辱的历史。

    上次是光在公园照顾昏倒的朝衣时对这些事纠缠不休，以致朝衣赏了他一巴掌，还叫来警察，说他是色狼。

    朝衣散发着冰冷的怒气，抢过计划表。

    「沙沙」的摩擦声之后，是「劈里」的撕裂声。朝衣撕破那张纸，接着继续撕成碎片。

    「啊！那是是光全心投入写出来的耶……」

    光遗憾地叹道，不过是光早就料到朝衣的反应。

    「很可惜，我还有备份。」

    他又拿出另一张纸。

    朝衣再次抢过来撕破。

    「还有喔。」

    是光接连不断地拿出备份。

    朝衣露出西伯利亚永冻土般冰冷的眼神，一再抓起纸张撕碎，是光和朝衣的脚边洒满了雪花般的细碎纸片。

    重复几次以后，朝衣疲累地喘着气。

    「你有完没完！」

    「我才想说这句话咧，你就认命吧。」

    「为什么我得和你这种人去找什么土龙？」

    「小朝，是光是我的朋友啊，他是来为我实现和你之间的约定啦。」

    光在旁边努力地恳求，是光也认真地说：

    「我会管你的事是因为我和光是朋友，因为光低头拜托我实现他和你做的约定，他一直惦记着没有和你一起去找土龙的事啊！」

    听到是光这样大喊，朝衣的眼底掠过冰冷的刀光，眼中冻结着愤恨。

    从以前就是这样。

    每次是光声称自己和光的朋友关系，朝衣就会摆出想要杀了他的表情。

    她踏过散落的纸片，跨开双脚站着，用暴风雪般冷冽的声音大叫：

    「像你这种人才不是光的朋友！」

    由于朝衣毫不掩饰的恨意，激得是光也回敬了绝对零度的冰箭，凶狠地大喊，

    「不管你怎么想，我和光都是朋友！」

    正当两人怒目相向，火花四溅时……

    「不好意思。」

    有个忍无可忍的声音传过来。

    漫长木制围墙的小门边，有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探出头来。

    「请不要在我们家前面乱丢垃圾，扫起来很辛苦的。」

    「——！」

    「——！」

    是光和朝衣顿时哑口无言。

    「非常抱歉。」

    朝衣屈辱地红了睑。

    「不好意思，我会收拾的。」

    是光立刻弯下腰。

    朝衣也跟着捡拾散落的纸片，一边用充满恨意的语气说着「都是你害的」。

    「什么！纸明明是你撕的啊！」

    是光也回了嘴。

    「啊啊，别再吵了啦。」

    光合掌恳求。

    这时传来木头摩擦的轧轧声，正门打开了。

    蹲在地上的朝衣愕然抬头。

    是光也转头望去。

    站在门前的是穿着清凉浅绿色和服、系着银腰带，气质很高雅的瘦小老婆婆。这位站姿笔挺优美的女性以柔和、怀念的眼神看着是光。

    「自称光的朋友的人是你吗？」

    ◇◇◇

    广大的庭院里，开满了蓝色和紫色的朝颜。

    建筑的柱子和栅板都爬满了青嫩的藤蔓，朝颜伸展着圆形的花瓣。庭院一角有个石头围起的空间，只有那边种了一些低矮的草木，其他全都是朝颜，缘廊上也摆了几个种植朝颜的花盆，其中也有奇形怪状的品种，有些花瓣前端是尖的，有的像金鱼尾巴那样不规则。

    插图

    （这些全都是朝颜？真厉害……）

    从缘廊走向和室的途中，是光看着庭院，惊讶地屏息。

    即使是光不像光那么爱花，看到这么鲜艳清新的成片朝颜，也不禁被吸引住。

    刚才责备是光他们「不要乱丢垃圾」的女性端茶进来，配茶的点心不知为何是腌渍芜菁和小黄瓜，不过是光不爱吃甜食，这样反而比较好。

    在是光的身边，一脸不高兴的朝衣直挺挺地端正跪坐，对面坐的则是邀请是光他们进来的老妇人。

    这位女性虽然身材娇小，却有一种奇特的存在感，她挺直的上身、内敛的表情都能感觉得出坚定的意志。

    她介绍自己名叫五之宫织女，是这宅邸的主人，和一对孙辈的夫妇住在这里。

    「光小时候一到夏天就会跑来我家，坐在缘廊撑着下巴欣赏朝颜。简直像是看着情人一样，表情非常甜蜜幸福呢。」

    她像是很怜爱、很怀念地眯起眼睛。

    光就像织女说的坐在缘廊边，双手撑着脸颊，面带笑容，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大片朝颜。他柔软的浅褐色头发在阳光下显得金光灿烂而透明，白皙的肌肤也显得更白，嘴唇淡红，手脚纤细，五官如少女般柔和，仿佛是个天使。

    「光眼神清澈，头脑聪明，是个体贴的好孩子……我一直期待着今年也能见到他，没想到他这么年轻就过世了。」

    织女的表情黯淡下来。

    朝衣轻轻握住摆在腿上的双手，忧郁地垂下眼帘。看到她这个模样，是光也觉得胸口刺痛，有一种很感伤、很寂寞的心情。

    （光，你现在明明就在这里……明明一脸幸福地看着花，其他人却看不到你……）

    他突然感到一阵鼻酸。

    （糟糕，眼睛要流出盐水了……）

    真希望自己这脆弱的泪腺可以改善一点。

    是光绷紧眼旁的肌肉，以免朝衣发现。

    织女难过地继续说：

    「光的父亲一定也很消沉吧，毕竟那是他最爱的人留给他的孩子。」

    （最爱的人，是说光的妈妈吗……？）

    不是正房，而是情妇。

    是光在光的房间看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时代的光的照片，长得和光一样，非常漂亮。

    光没有提过家人的事，不过他在母亲死后就被父亲接回家住，可见正如织女所说，光的父亲深爱着生下光的女性。

    就算她的身分是情妇。

    垂着眼帘的朝衣突然静静地抬头。

    「虽然失去了桐花，但是伯父的身边还有藤花。」

    她严肃地注视着织女，以意志坚定的语气说。

    「为了让伯父所爱的藤花继续盛开，希望织女夫人能相赠一幅墨宝。」

    （织女……夫人？）

    对于更年长的头条都能直呼其名的朝衣竟然这么客气，是光不免感到吃惊。

    （喂，这个婆婆是那样的大人物吗？）

    是光望向光，而光却好像很担心、很忧愁地看着朝衣。

    织女静静地回答：

    「对不起，朝衣小姐，我只是个来日不多的老女人，没办法如你所愿地帮上忙。」

    朝衣不肯就此作罢。

    她以肃穆得能令空气冻结的眼神说：

    「不，我身边没有一个人不认识『朝颜姬』。」

    （朝颜姬？她跟人讲手机时好像也提过？说什么想要书法的？斋贺这家伙到底想干么？）

    是光竖耳倾听，身体自然地往前倾。

    这时，从缘廊吹来的风把是光怀中的备份计划表吹了起来。

    因为朝衣无情地撕破很多张，剩下的只有这一张。

    最后一张计划表从是光伸出的手中溜走，轻飘飘地落在织女的腿上。

    是光的嘴巴张成「呃」的形状，朝衣表情僵硬，光睁大眼睛。

    织女用布满皱纹的纤细手指拿起纸来看。

    她的眼睛稍微睁大，仿佛很讶异，又像是很有兴趣，仔细看了一阵子，抬起刻画着皱纹的小脸。

    「这是你写的吗？」

    「呃……是啊。」

    「很抱歉，织女夫人，让您看到这么不堪入目的东西。那是他写好玩的。」

    （喂，为什么是你道歉啊，斋贺？而且还说那是不堪入目的东西！）

    是光正觉得不高兴，织女却感慨地说：

    「这个字写得真漂亮……」

    「咦？」

    朝衣呆住了。

    是光知道对方在夸奖自己，也睁大了眼睛。

    光则是开心地笑着，仿佛被夸奖的是他。

    织女继续仔细望着计划表上写的字。

    「洒脱率直，笔力雄健，真是坚定有力的漂亮书法。现在的年轻人很少写得出这么漂亮的毛笔字呢。」

    不习惯受人夸奖的是光，听得脸都热起来了。

    「啊，我爷爷是开书法教室的，所以我从小就开始写书法了。」

    他尴尬地回答。

    织女点点头，又喃喃地夸奖着「难怪字写得这么漂亮」，让是光的脸更烫了。

    坐在一旁的朝衣很不满地抿紧嘴巴。

    「织女夫人的兴趣是书法，不只自己会写，也常去参观书法展，还当过评审。能够得到她的认同，你真的很厉害耶，是光！」

    连光都对他大力称赞，让他更是困窘。

    （笨蛋，别说了，很不好意思耶。）

    「赤城小弟，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写几个字给我看看呢？」

    听到织女的要求，是光有些不知所措，朝衣则是怒目瞪着他。

    「不好意思。」

    明明在自己家，却穿着像是外出服的华丽迷你裙、脸上画了浓妆的年轻女人粗鲁地推开纸门走进来。

    「吃药的时间到了，奶奶。」

    她冷冷地说完，把盛着茶杯的小托盘捧到织女面前。

    「还是快点休息比较好吧，太勉强的话会生病喔。」

    这番话听起来很客气，但她却频频用不耐烦的眼神瞄向是光他们，暗示他们快点离开。

    织女好像很犹豫，稍微皱起脸庞。

    「哎呀，都到这种时间了。」

    「叨扰这么久真是抱歉，等到织女夫人身体好一点，我会再来拜访。」

    她客气地敬礼。

    拿茶进来的女人用敌意的目光看着朝衣，织女却温和地笑着。

    「嗯嗯，有空再来玩吧，赤城小弟也一定要再来喔。」

    她看着是光说。

    朝衣立刻挑起眉毛。

    是光也没想到织女这么喜欢他，受宠若惊地回答：

    「呃……好啊。」

    光看到是光这副表现，很开心地展露笑容，但他随后望向送茶来给织女的女性，又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离开五之宫家以后，朝衣的焦躁升到最高点，肩膀颤抖，双手握紧，咬着嘴唇。

    「喂，事情做完了吧？既然有空，就来解决我这件事。去找土龙吧。」

    是光只是很平常地对朝衣说话。

    但是……

    「哇！是光，现在要是说这种话……」

    光着急地制止，随后是光就被朝衣狠狠地踩了一脚。

    「好痛！」

    朝衣像是看准了他的右脚趾，猛力一踩，令是光感到一阵贯穿脑袋的痛楚。

    「要我陪你这只狗，我连〇.〇一秒的时间都没有。」

    她冷冰冰地说道，不管蹲下按着脚趾的是光，大步走开。

    「混帐！一点都不可爱！脚好痛！」

    是光痛得迸出眼泪，一旁的光轻盈地浮在半空，把手贴在额头上。

    「刚才那种情况，就算是小朝以外的其他女孩也会生气啦。」

    ◇◇◇

    回家的路上，太阳仍放射着闪闪光辉。

    光很认真地说明着朝衣目前所处的情况。

    「现在帝门家之中，父亲的前妻和现任妻子之间引发了权力斗争，大概是因为父亲的病情很不乐观……」

    「你的老爸生病了吗？是哪里出问题？」

    「他的心脏不太好……两年前动过手术，或许又复发了。」

    光的声音很郁闷。

    「这样……真让人担心耶。」

    「嗯。」

    光神情黯淡的点点头，但是他平时从来不提家里的事，所以是光也不清楚他父亲的病情究竟有多严重。

    沉默片刻以后，光又继续说。

    「支持前妻的是蔷薇派，支持现任妻子的是藤花派，小朝也是藤花派的。」

    为此，她正在努力召集支持现任妻子的人马。帝门一族之中，地位高、有发言权、拥有不少股票的五之宫，是她急欲拉拢的对象。

    「这不是高中生会在暑假里做的活动吧？」

    是光有些错愕。

    不是还有很多好玩的事吗？譬如去海边或哪里放烟火、办户外音乐会之类的……但他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那家伙好像跟我一样没有朋友……而且现在又和葵吵架了……）

    光的眼中浮现忧郁的神色。

    「织女夫人是五之宫的当家，光看这点就很有分量了，不过不只如此，织女夫人的墨宝有特别的意义。」

    「啊？墨宝？」

    「帝门家现任当家、前任当家、前前任当家，都收过织女夫人赠送的墨宝，而且慎重其事地裱框挂起来，所以有人说，能收到织女夫人送的墨宝，就等于得到帝门家当家的任命状。当然，织女夫人的智慧和人脉也是理由之一。『朝颜姬』的墨宝现在应该仍有改变帝门家势力分布的影响力。」

    「斋贺好像也提过『朝颜姬』，她说她的身边没有人不认识『朝颜姬』。」

    「因为五之宫的宅邸里种了很多朝颜，而且七夕的织女公主又叫做『朝颜姬』。朝颜是奈良时代末期从中国引进的花，种子的汉名称为『牵牛子』，因此朝颜也叫牵牛花，这让人联想到织女公主，所以又有了『朝颜姬』的名字。」

    因此不知不觉间，大家也都怀着敬意和崇拜的心情称呼织女为「朝颜姬」。

    「朝颜的原品种是蓝色的喔。它比任何人都早起，在大家仍沉睡梦乡时凛然地绽放。是有如认真勤奋、抬头挺胸的干练女性一般的高贵花朵——很符合织女夫人，也很像小朝。」

    光原本黯淡的眼神出现了柔和的光辉。

    他以深情的温柔声音说：

    「小朝也是个像朝颜一样的人，就像织女夫人一样，是另一位『朝颜姬』。」

    是光每次听到光大谈花和女人都很不耐烦，这次却意外地有同感。

    朝衣的确很像朝颜。

    （那家伙绝对不会让人看见她刚睡醒的模样吧。）

    她看起来就像是比谁都早起，梳理头发、全身穿戴整齐，表情冷静地做完一堆工作，还会讽刺别人：

    『你起得真晚，已经没有事可以让你做了。』

    对了，小学时代好像有过每天观察朝颜的暑假作业。朝颜开花的那一天，是光因为睡过头而错过了，醒来时，朝颜已经开出深蓝色的花朵，令他不甘心地跺脚。

    「该怎么说咧……我和斋贺是不同类型的高中生，权力斗争那种事我一点都不了解，不过我只要能帮你实现约定就好了。」

    「嗯。」

    光露出「可以交给你吗？」的表情抬头看着是光。

    「既然如此，我就拼命缠着她，把她拖出去找土龙。」

    是光如此回答，脸上露出一点都不像笑容、比怨灵更可怕、在同学之间评价差到极点的笑容。

第六卷 朝颜 三章 什么男女朋友啦！

    （谁快来把那只野狗送进卫生所吧。）

    在五之宫家门前，听到是光「一起去找土龙吧」可笑邀约的几天后，朝衣的怒气升到最高一点。

    （土龙乐园、钓河童、和UFO通讯什么的都是过去的事，我现在怎么可能相信那种童话故事，不用我说他也应该知道吧？或者他真的蠢到没办法用常理沟通？）

    为了把倒戈到一朱那边的藤花派拉回来，她勤奋地前去拜访织女，死命游说。

    朝衣怀着如此沉重的心境，那只野狗却每天驼着背盘腿坐在她身边，不知分寸地称呼织女为「婆婆」，说着「这个腌芜菁真好吃」，唏哩呼噜地吃着配茶的腌渍品，吃完还厚脸皮地继续讨，让朝衣的神经越来越紧绷。

    更让人愤怒的是，织女还会微笑看着是光，很怀念地说起：

    「光也很喜欢腌菜呢。我问过他『来这种没有甜点的地方玩，一定很无聊吧』，他却回答『甜点到处都有，但是只有这里才有您这朵花啊』，让我到了这把年纪还忍不住小鹿乱撞呢。」

    「原来光那个家伙从小就这么油腔滑调。」

    「是啊，每个女孩子都很仰慕他呢，只要他一出现在宴会上，气氛就会立刻变得很热闹。」

    「因为那家伙的优点只有脸和嘴巴嘛。」

    「哎呀哎呀，因为你是光的朋友，讲起话来一点都不留情呢。」

    是光粗俗的发言似乎让织女觉得很新鲜很有趣。

    最不可原谅的，就是织女那句「光的朋友」。

    「光的朋友能来我们家玩，陪我聊聊光的往事，真是太令人开心了。」

    听到织女感触良多地这么说，朝衣怒到简直喘不过气。

    （织女夫人竟然承认那只野狗是光的朋友？）

    真是难以置信。

    那样低级、粗鲁、头脑简单、不知羞耻的男人怎么可能是光的朋友。

    结果竟然不只是葵，连织女都承认了！

    （我绝不容许。）

    从第一次见到是光开始，冰冷的杀气和厌恶感就一直盘据在朝衣的胸中。说什么光的代理人！竟然还说要代替光陪她去找土龙，让她真的考虑要宰了他。

    她多年前确实和光做过这样的约定。

    朝衣发现圣诞老公公原来是父母假扮的，是在小学三年级的冬天。这真是令人屈辱得想要咬舌自尽，但是讨厌认输的朝衣更是燃起斗志，心想为此她更想亲眼确认未知生物的存在，于是和光一起订立计划，要在小学四年级的暑假出去探险。

    （真幼稚啊，我和光都是……）

    是啊，那只是孩子的胡闹，她跟光最重要的约定才不是这种梦话。

    （我和光的约定还要更神圣、更强大。那只野狗不可能替光实现的，我也不希望他去做。）

    每次看到是光装出一副「光的朋友」的模样厚脸皮地跑来，朝衣就觉得光受到侮辱，话虽如此，她也不能在织女面前痛骂是光，只好默念着年号和元素表，挺直腰杆、板着脸孔勉强忍住，可是一出门就立刻爆发。

    「别再来了，不要打扰我，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干脆去死一死吧，野狗！」

    那冻结的唇中吐出冰柱般的唾骂。

    被朝衣用这么冰冷的眼神一瞪，被称为低等生物，其他男人都会立刻吓得逃跑，然而是光不只没有退缩，还能回嘴。

    「好啊，我会走的，等我实现了光和你的约定就走！所以你觉悟吧，乖乖和我去找土龙吧。」

    「土龙是幻想出来的动物，整个地球都找不到的。」

    「这不是说要繁殖土龙，打造土龙乐园的人该说的话吧，小朝。」

    「如果你再叫我小朝，我就要报警。」

    「我明天也会来的！小朝！」

    「喂喂，警察局吗？我发现可疑人物，请派人来『捕捉』。是的，年龄大约十六岁左右，是个眼神很凶恶，像红毛野狗一样的男性。」

    就算朝衣痛骂、报警，到了隔天，是光又会臭着一张脸挡在她面前，邀她「今天跟我去找土龙吧」、「去跟UFO通讯吧」。

    「再拖下去的话，暑假就要结束啰！」

    说得一点也不错。

    如果不在朝颜开放的期间说动朝颜姬，事情就麻烦了。

    朝衣手中的王牌……

    现在只有少数人知道，但是到了秋天，变化就会清楚显露出来，再也隐瞒不住。

    光是想像到时一朱和他的母亲弘华会采取什么行动，朝衣就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非得坚守到那时不可。

    然后，等到冬天……

    她突然想起已死的光那张哀伤绝望的苍白脸庞，顿时感到全身冰凉，忍不住颤抖。光那双如同黑暗无底深渊的眼睛……

    ——小朝……我或许像大家说的一样，不该被生下来。

    那极度漠然的声音……

    能够保守到底吗？

    光隐藏的秘密。

    光留下来的罪证。

    （不，非得守住不可。）

    因为只有我一人知道光的哀伤……

    现在没有闲工夫跟那只低贱又爱撒谎的野狗纠缠下去了。

    朝衣收敛心情，走进五之宫宅邸的大门。

    为了避开是光，今天试着在下午来访。

    她料得没错，是光在上午来过，已经离开了。让那只野狗和织女单独相处也让朝衣很不愉快，但这也是没办法的。

    （趁那个男人不在，先让织女夫人答应送我书法……）

    朝衣开始在心中盘算时……

    细微的悄悄话传进了耳中。

    佣人们压低声音对话。

    她不动声色地移近纸门，竖耳细听。

    「老夫人和少爷又吵架了。老夫人还瞒着少爷抽走了少爷那个投资案的资金援助呢。」

    「这是第几次啦？少爷早该知道老夫人对自己人也很严格吧。」

    「不过老夫人好像很喜欢最近常来、看起来很坏的红发男生。我真搞不懂老夫人的喜好。」

    看吧，就是因为放了那只野狗进来，连织女的喜好和品味都遭到质疑了。看来还是有必要想想办法把是光从织女身边拉开……

    「那个眼神很凶的男生是朝衣小姐的男朋友吧？」

    出乎意料的这句话窜入朝衣的耳朵，让她顿时停止思考。

    男朋友……？

    谁啊？

    「我听说那是她的未婚夫呢。虽然他们表面上一直吵架，其实心里应该很相爱吧。」

    「是啊，我们这种凡人是无法理解的，不过若非那么粗鲁……不，若非敢在朝衣小姐面前堂堂正正说出自己意见，怎么配得上异于常人的朝衣小姐呢？」

    朝衣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肩膀和双手都在发抖，全身冷得像结冰，胃里阵阵抽痛，几乎呕吐……

    刚才好像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不，如果只是幻听就算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她清楚地听见了，证据就是全身恶寒不止。

    充满屈辱的呻吟声从朝衣的口中流出：

    「说我，和那只野狗，是男女朋友？」

    ◇◇◇

    是光突然抖了一下。

    「怎么突然全身发寒？」

    是不是因为刚好坐在冷气口下面？

    午后，从五之宫宅邸离开后，是光去了葵打工的咖啡厅。葵今天也穿了荷叶边白围裙和深蓝色的制服洋装，用银托盘送出红茶套餐。

    有客人进来，她就会努力地高喊「欢迎光临」，但是笑容显得很僵硬，而且不时露出哀伤沉痛的表情。

    是光已经打过电话给葵，问她两度打他手机的事。

    ——对不起，我不小心拨错了。

    她只是小声地这么说，然后说自己很忙，立刻挂断电话。

    是光觉得放不下心，所以来打工的地方找葵，她一看见是光，白皙的脸庞就惊慌地僵住。

    「那、那个……我还在忙……」

    是光向她说话，她也扭扭捏捏地转开视线，逃命似地走开。

    「你和斋贺发生什么事了？」

    是光试着这么问。

    「没有，我们没怎么样啊……」

    她也只是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喃喃说着，然后沉默不语。

    光看到葵这种态度，担心得皱紧眉头。

    「喂，你怎么想？」

    是光悄声问着这位朋友。

    「看起来确实有心事……不过葵小姐很固执……一旦她进入这种状态，就很难把事情问出来了。」

    「连你也没办法？」

    「我的直觉面对葵小姐好像会失灵，因为我老是惹她生气。」

    光悲伤地苦笑着。这大概就叫关心则乱吧，真是靠不住。

    既然如此，去找葵的同事，也就是头条偷偷请来保护葵的末子，或许能问出什么。不过是光开口叫她……

    「呀！什、什么！」

    她吓得惊慌失措。

    「没、没没没有喔，我没有让小葵发现我是头条少爷请来的，我有做好自己的工作喔，真的！你也去跟头条少爷说吧，说漂亮能干的末子小姐把工作做得很好，叫他加我薪水吧。」

    她低声说道。

    「我和你说话会让小葵起疑的，所以别跟我说话啦，我的身分可是设定成私立名门女子高中的千金小姐呢。」

    说完她就走掉了。

    什么女子高中千金小姐啊，到底虚报了多少年龄？你这家伙就算不跟我讲话也够可疑了啦。是光如此心想，但还是忍住没说出口。

    对了，没看到头条呢。

    那家伙明明很溺爱葵，甚至派人来保护她，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却帮不上忙……是光忍不住想要迁怒，但也忍住没说。

    「是光，你的脸……」

    光犹豫地说。

    「其他客人都吓到了啦。虽然我也一样担心葵小姐……」

    「闷着烦恼不符合我的个性啦。可恶，再去问葵一次好了。」

    是光正要起身时……

    「最好别这样做。」

    后方有个理智的声音传来。

    是光转头望去，有位眼睛清澈有神的少女站在那里。她是经常坐在墙边座位看外文书的常客，光将她命名为薄荷小姐。

    「女孩子也有想要独处的时候，男生在这种时候去打扰人家可不好唷。」

    她用睿智的口吻淡淡地说完，就往洗手间走去。

    （那家伙好像很了解我们的状况……？）

    偶尔会说出耐人寻味发言的她究竟是什么人，是光直到现在还没搞清楚。光看起来像是察觉到什么了，不过……

    「或许薄荷小姐说得没错，再多观察葵小姐一阵子吧。」

    听到光这么说，是光只好怀着不满的心情离开咖啡厅。

    ——女孩子也有想要独处的时候。

    那理智的声音说的话，不只是葵，好像也符合最近举止奇怪的帆夏，令是光心中有一点痛。

    ——或许我们保持一些距离比较好。

    在图书馆一别之后，两人没再见过面，也没讲过电话。

    （那家伙……是怎么了呵？）

    ◇◇◇

    （赤城或许不高兴了……）

    葵目送着是光板着脸走出咖啡厅，难过得心痛欲裂。

    （他是因为我才专程来到店里的呢……）

    但是，她现在没办法和是光说话。

    如果现在听到体贴的话语，她一定会忍不住说出她和朝衣之间的事。

    （我不希望让赤城知道小朝看不起我。）

    葵一想起前几天带着马芬蛋糕去学生会室找朝衣的事，就觉得全身冰凉。

    朝衣并非单独一人，她正在和月夜子说话。

    ——她是被你找去监视葵小姐的吧？你要她看到葵小姐发生什么事情就立刻通知你吧？

    月夜子说，朝衣找人监视在咖啡厅打工的葵，而朝衣并没有否认。

    朝衣只是冷冷地说「等到葵发生什么事就太迟了」。

    不只如此。

    更令葵大受打击的是月夜子接下来说的话。

    ——朝衣小姐，你就像这样一直假装在保护葵小姐，又一直看不起葵小姐吧？

    为了朝衣而做，为了朝衣用缎带打包得很可爱的马芬蛋糕掉在葵的脚边。

    葵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捡起马芬蛋糕、怎样悄悄离去的。

    回过神的时候，她正蹒跚地走在学校外面。

    （小朝看不起我？）

    （小朝一直看不起我？）

    月夜子说的话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从出生时就和她在一起，一直照顾着她的朝衣，竟然是这样看待她的。

    最令葵震惊的是，葵自己也无法否认这件事。

    她反而觉得，朝衣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我真的很没用，没有小朝在身边就什么都不会做，我只会依赖小朝。）

    朝衣派来的密探现在也在店里吗？葵怀疑的是经常帮助自己的末子，但是问了以后，末子愕然地睁大眼睛，拼命摇着双手，坚决地说：

    ——我、我我我我不知道这种事，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对不是你那个叫做朝衣的朋友请来监视你的！嗯嗯，那个叫做朝衣的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可以发誓一百万次！如果我说的是谎话，我就吞下一千根针！

    葵因为怀疑末子而感到愧疚，向她道歉之后……

    ——没、没关系啦，我真的不是那位朝衣小姐请来的。今后我们还是好朋友喔。

    虽然末子这么说，但她可能还是有些芥蒂，最近变得比较冷淡了。

    一向很关照葵的俊吾好像也碰上了麻烦，最近都没看到人。

    除此之外，葵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商量朝衣的事了。

    其实葵很想依靠是光。

    （赤城是个很体贴的人，他一定会陪我商量，也会安慰我。）

    但是如果她这么做，只会让朝衣更加看不起她，说不定连是光也会和朝衣一样觉得她很软弱。

    暑假刚开始时，葵在校外碰到是光的同班同学式部帆夏，后来两人一起去喝茶。

    葵的个性很怕生，从来不曾和朋友以外的人单独说话。

    但是，她一直很在意这个经常和是光在一起，拥有细长漂亮的腿、意志坚定的眼神的女孩。

    在咖啡厅里，葵点了蜂蜜奶茶，帆夏点的则是浓缩咖啡，葵一看就觉得自己点的饮料太孩子气，急忙改口「请给我咖啡，糖和牛奶都不用了」。

    点完饮料以后，两人尴尬了好一阵子。

    首先开口的是帆夏。

    ——我一直很想问，葵之上，你对赤城是怎么想的？

    ——赤城和葵之上一点都不搭。赤城个性粗鲁，讲话又难听，怎么配得上像葵之上这样的千金小姐呢？

    虽然她一直批评是光，却像是要表示自己比谁都了解是光。葵不禁动了火气，生气地反驳：

    ——赤城是很好的人，非、非常棒的人。大家都不了解赤城的优点。

    帆夏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挑起眉梢，眼神变得坚定有力。

    ——我、我当然知道赤城是个好人。

    帆夏这么说。

    这是要表示，并不只有葵注意到是光的魅力。

    看在葵的眼里，帆夏很有魅力，她和自己不一样，好像可以靠着自己思考和行动，是个坚强勇敢的女孩。

    她一定能以平等的立场和是光交往。

    像帆夏这种女孩一定会得到是光的好感，是光和帆夏相处时，也显得非常自在。

    （我还是不能和赤城谈小朝的事！）

    葵不希望自己被是光想成比不上帆夏的软弱女生。

    她不希望连是光都看不起她。

    葵死命撑住自己的心情，从咖啡厅的后门出去倒垃圾时……

    「好久不见，小葵。」

    像光一样甜美的声音轻抚着她的耳朵。

    葵的脖子冒起鸡皮疙瘩。

    一位体型纤瘦，戴着眼镜，长相柔和的青年站在葵的面前微笑着。

    光的异母哥哥一朱……

    想起一朱在郊外别墅里的所作所为，葵就忍不住厌恶又恐惧得喉头颤抖，缩起身子。

    一朱仿佛已经忘了当时的事，还是摆出亲切温和的表情，说道：

    「如果我在店里和你说话，就会被小朝知道。好像连和你说话都得经过朝衣的许可呢。」

    听到这句话，葵顿时僵住。

    她本想立刻逃回店里，双脚却动弹不得。

    朝衣派人盯着葵就是为了提防一朱，这点就连涉世未深的葵都可以理解。

    （不过，我就是因为想要学会保护自己才出来打工的。）

    葵站稳脚步，坚定地瞪着一朱。

    一朱似乎觉得她这种抵抗很可笑，眯起了镜片底下的眼睛。

    接着，他以令人联想到蜘蛛本性的黏稠语气说：

    「小葵，你知道吗？你最喜欢的赤城现在和朝衣亲密得很呢。」

    ◇◇◇

    『紫公主：

    我和好朋友同时喜欢上同一个男生了啦（。>0<。）

    他是隔壁班很活泼外向的G，和我们同时间上体育课，看到G踢足球射门的时候我都觉得好厉害。

    我越来越常看着G，渐渐地就喜欢上他了。

    但是，因为很不好意思，我都告诉朋友我没有喜欢的男生。

    结果到了暑假前，我的好朋友M竟然说她喜欢G，要我帮她的忙∑（￣□￣|||）

    我犹豫地「呃」了半天，但她一直求我「拜托啦，我只能靠你了」，所以我只能答应。

    紫公主，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请帮帮我吧（；へ；）

    墨镜猫熊』

    『墨镜猫熊：

    和朋友喜欢上同一个男生的确很痛苦呢，我非常非常了解你的心情o(iДi)o

    不想背叛朋友，但又放不下那个人。

    朋友是个好女孩，对我又很信任，让我什么都说不出来（＇ー｀。），还宣称自己对他没有半点兴趣，真是后悔得不得了，但是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只要在他面前就会变得很不自然，还叫他跟我保持距离，我们之前明明发展得很顺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真是大笨蛋（（（P（≧□≦）q）））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根本没有回答人家的问题嘛！竟然还对人家诉苦！」

    帆夏把输入到手机荧幕的文字删光，消沉地垮下肩膀。

    日照渐强的午后。

    帆夏一边走在住宅区，一边更新部落格，却一直拿不出平时的水准，只是一直碰壁。

    认识是光之前，帆夏被大家誉为恋爱专家，女孩们来她的部落格谘询恋爱上的烦恼，她都能迅速地给予一针见血的回答，得到了很多人的感谢和赞赏。

    和是光开始往来以后，她自己却成了烦恼的少女。

    即使如此，事情还是慢慢进展，还实现了一起去游泳池的梦想。

    （没想到美智留竟然会喜欢赤城。）

    为什么美智留问「小帆，你果真喜欢赤城吗？」的时候，自己会回答「怎么可能」呢？还说是光只是普通同学、自己的标准很高云云。

    等到美智留以湿润的眼睛看着她时，已经来不及挽回了。

    ——那么……我可以喜欢赤城吧？

    坚决的语气。

    泛红的脸颊。

    帆夏从国中时代至今认识美智留已经超过三年，却是第一次看到认真的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总是扎着紧紧的辫子，戴着眼镜，完全不会打扮，也不参加联谊。

    由于个性内向，又很容易认真，动不动就惊慌失措，然后又会意志消沉。

    这个朋友如今却松开发辫、脱下眼镜，换上轻薄材质的鲜艳衣服，对着是光害羞地微笑。

    美智留原来是这么漂亮的女孩。

    为了喜欢的男生可以彻底改变自己，非常有女人味的女孩。

    看到美智留因为恋爱而变美，身为朋友的自己当然为她开心。

    （可是，要我祝福赤城和美智留发展顺利……我还是做不到啦！）

    但是，帆夏没办法对美智留坦承这件事。

    （什么恋爱专家嘛，恋爱和友情都搞得一场糊涂，真是丢脸。）

    令帆夏忧愁的不只是美智留的事。

    她想起来自己和是光开始往来的契机，那个像洋娃娃一样可爱的学姐。

    左乙女葵。

    是光最初喜欢的对象，从附属幼稚园升上来的千金小姐。

    暑假里，她碰巧有机会和葵喝茶，紧张万分地当面聊过以后，她清楚地感觉到了。

    葵对是光抱持着超越朋友的好感。

    那种心情和帆夏的心情是同类型的……

    ——大家都不了解赤城的优点。

    葵露出坚定的神情，帮是光说话。

    当时帆夏心头一阵刺痛，脱口说出「我当然知道」。

    比起葵这个千金小姐，帆夏自认更接近赤城，更了解赤城平时的模样。

    但是看到葵自然而然地点了蜂蜜奶茶，表现出充满少女风格的可爱品味，帆夏突然觉得自己输了。

    后来葵改点不加砂糖牛奶的黑咖啡，忍不住喊出「好苦」而羞红脸颊的样子也非常惹人怜爱。

    帆夏也喝着改点的棉花糖鲜奶油热可可，因太甜腻而更加挫败。

    （赤城……应该比较喜欢那种引发保护欲的可爱女生吧……奏井同学也是这一型的……）

    无论是美智留，或是葵，自己都比不上。

    想到这里，帆夏越来越低潮，但是双脚却不知不觉地走向是光家。

    （我记得是这一带……他好像说过爷爷是开书法教室的……）

    「……我在做什么啊！」

    竟然在别人家附近游荡，这比去葵的打工地点偷看是光那次更过分，越来越像跟踪狂了。

    （是啊，那次我还被赤城发现，搞得鸡飞狗跳。）

    绝对不能再做出那么愚蠢的行为。

    （冷静点，帆夏。你的行为是在贬低自己，贬低女性的价值。对，这是紫公主的忠告！现在立刻回家冲个冷水澡，让脑袋清醒一点吧！）

    但是待在家里又会不断地想着美智留和葵的事，搞得自己越来越消沉。要求是光保持距离已经让她非常、非常、非常后悔了……

    「我、我只是去看看他家！看到就立刻回去！放心，不会那么巧合被赤城看到的……话虽如此，我就是因为有可能碰上他才穿了露出整个大腿的短裤……不，这只是出自女孩子的爱美心态……而且如果裙子飞起来、又被看见猫熊内裤，根本是自取灭亡……虽、虽然我今天穿的是成熟款式的内裤……啊啊啊我才不是穿来给赤城看的啦！」

    帆夏小声地自我辩解，满头大汗地走着。

    「呃……照地址来看，应该是在这一侧……啊！」

    她在一栋薄木板围墙环绕的老旧木造房子前面停住。

    墙上挂着以漂亮书法写着「赤城」的门牌。一看到那东西，就有一股不知是可耻、悲伤或凄惨的心情涌上来。

    （我这大笨蛋……一点都静不下心嘛！）

    胸中掀起惊涛骇浪，刺痛不已。

    （就算只是看一眼也好，我好想看赤城啊～～～～～～）

    帆夏在门前含泪抱膝而坐时……

    「小琉璃，等一下啦！」

    纯白的猫从门内跑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绑了长长的乌黑双马尾的可爱少女。

    小巧的右手握着一条琉璃色的缎带。

    「难得我好心帮你绑蝴蝶结耶。」

    鼓着脸颊的美少女发现帆夏，露出吃惊的表情。

    「啊，呃……」

    帆夏抱着膝盖僵住了。

    少女的嘴唇抿成「へ」字形。

    帆夏不禁缩起身子。

    （这、这种情况和姿势太没面子了，而且我还含着眼泪，完全无法辩解……）

    即使如此，身为成熟稳重的大姐姐还是应该先开口打破尴尬的沉默，帆夏张嘴试着说话。

    或许是对帆夏这副模样惹得心生怜悯吧，暑假初期曾在游泳池与咖啡厅和帆夏吵得不可开交的美少女小学生——若木紫织子——扬起稚嫩的下巴，不悦地喃喃说着：

    「……进来吧。」

    在帆夏的脚边，白猫也一样傲然抬头，很酷地喵了一声。

    ◇◇◇

    「葵一定是在烦恼跟斋贺之间的事。」

    黄昏之中，回家的路上。

    是光和光并肩说话，因为他皱着脸孔，本来就很凶恶的长相变得更吓人了，此外再加上自言自语，街坊邻居当然都怕得躲开。

    不过是光已经无心在意这些事了，他整个脑袋里都是葵的事情，以及光的委托。

    「斋贺本来就对葵保护过度，整天和那种人待在一起，不生气的人才奇怪咧。」

    想起朝衣在五之宫宅邸的恶言恶语，是光就火冒三丈。朝衣每次看到他，就说着野狗、野蛮人、去死、要打电话叫卫生所……之类的话。

    「那家伙根本就是恶意的化身吧！冷血女！」

    朝衣的言行举止、那冷酷的语气、充满厌恶的表情一一浮现脑海，让是光的怒气越升越高。

    他青筋爆出，脖子和耳根都在发热，连呼出来的空气都是烫的。

    「我打从出生到现茌，碰过最惹人厌的女人就是那家伙了！我要赏给她世界第一阴险的封号！」

    看到是光这副气呼呼的样子，光难过地说：

    「小朝是个很温柔的人喔。」

    「啊？哪里温柔了！」

    是光挑起眉梢大声吼道，光的表情却越来越哀伤。

    「真的啦。我因为是情妇的孩子，小时候常常被人欺负，每次都是小朝来帮我。」

    （呃……真的吗？）

    「她会找出欺负我的人的弱点，让他们再也不敢接近我，不然就是设下陷阱，在大家面前剥了他们的裤子，害他们出丑，不然就是设计让老师发现他们的行为，或是散布黑函破坏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

    （呃！）

    会散布黑函的小学生是怎么回事？

    （小朝原来小时候就已经那么怪了啊……）

    是光听得很惊恐。

    「托她的福，渐渐地没有人敢再欺负我了，但是大家也开始对小朝敬而远之……」

    光难过地垮下肩膀。

    「小朝每次出手帮我，形象就变得越来越坏。她渐渐不再笑了，眼神越来越冷漠……成了一个不会哭的女孩。」

    低垂的眼帘下，哀戚的色彩渐渐晕开。是光看得胸口都郁闷起来了。

    「因为我哭不出来，所以小朝说她也不会再哭了……这是她小时候对我做的约定。直到我死后，她还继续遵守着这个约定，我明明不想要这样的约定啊……」

    这位朋友痛苦地说出来的话，令是光感觉腹部变得好沉重。

    他想起光说过的约定，光和朝衣之间的约定。

    最初的约定，是要在朝颜开花的早上一起去找土龙。

    然后，最后的约定是……

    ——既然你不哭，那我也不哭。

    曾经在光的公寓里看到，幼年的朝衣、幼年的葵、幼年的光，三人的照片。

    含泪抿紧嘴唇的葵和露出天使般微笑的光之间，是一位表情冷静、眼神聪敏的少女。是光听着光说话的时候，仿佛也听见了那少女的声音……

    ——我哭不出来。

    ——那我也不哭，绝对不哭。

    幼年的朝衣和现在的朝衣凛然冰冷的面孔合而为一。

    笔直盯着是光、像刀刃般锐利的眼睛。

    （女人会决定一辈子都不哭……一定是抱着很大的决心……）

    要遵守这种约定可不简单。

    不过朝衣还是遵守这个约定直到今天，成了人见人怕的干练冷酷学生会长斋贺朝衣。

    光沐浴在黄昏前的白光中，低垂着视线，以脆弱的声音说：

    「如果我……哭得出来……就好了……」

    满怀着罪恶感的语气。

    「如果我哭个不停，小朝来安慰我，事情就这么结束的话……」

    像是在自责的低沉语气。

    光用来割伤自己心胸的利刃，也划上了是光的胸口。

    要除去深陷心中的疮疤，是非常困难的。

    正如是光笑不出来，光一样哭不出来。

    如果妈妈哭着不断道歉的时候，自己能露出笑容的话，或许那一晚就不用从房间窗口看着那单薄背影渐渐走远了。是光不禁这么想。

    （可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啊！事情都发生了啊！）

    是啊，没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即使如此，胸口还是很痛。光的悔恨也压在是光的心头。

    「如果没有那个约定，小朝现在或许是笑容很可爱、糊涂顽皮又亲切的爱笑的女孩。」

    「绝对不可能。」

    虽然是光也跟着心情低潮，还是不由得吐槽。

    斋贺朝衣那种人怎么可能糊涂顽皮又爱笑啊！

    「可是小朝在电车上都会让座给老人家。」

    「这很普通啊。」

    「看到地上有空罐，她会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志工老爷爷也常常在车站前捡空罐啊。」

    「她还曾经带着迷路哭泣的小男孩去派出所。」

    「说不定是被斋贺的脸吓哭的咧。」

    「总之小朝比她外表看起来的温柔多了。」

    光非常伤心，却又无比认真的表情和话语，又刺痛了是光的心。

    （别摆出这种脸啦……）

    是光在心中默默念着。

    然后他边走边说：

    「虽然我看斋贺不顺眼，但我不会半途而废的。」

    「谢谢你，是光。」

    旁边的朋友感激地低声说着。

    「你能不能去跟小朝说，我每天晚上在你的枕头边哭个不停？」

    「不行啦，听起来就像神棍的台词，讲出来铁定会被揍．」

    他们一边说着跳脱的对话，一边走着。在黄昏前的白色闪耀天空之下弥漫的漠然和寂寥，直到他们抵达家门时都没消失。

    「我回来了。」

    是光拉开玄关门，闷闷不乐地喊着。

    正在解鞋带时，有个文静的脚步声慢慢接近。

    紫织子不像是这么乖啊。

    抬头一看，短裤之下裸露着一双腿、上面系着围裙的式部帆夏羞得满脸通红，低头看着是光。

    「欢、欢迎回家。」

    ◇◇◇

    （为什么式部会在我家吃晚餐？）

    是光有一种被狐狸愚弄的心情。

    装饰着地方特产鸣子木偶、爷爷写的字轴，杂物凌乱的赤城家客厅中，爷爷正风、姑姑小晴、像妹妹一样的紫织子，以及同班同学帆夏，和是光一起围着小矮桌而坐。

    小晴和正风像是不高兴地板着脸，其实这不是在生气，而是平时的表现。

    紫织子也稍微瘪着嘴。

    「因为式部小姐软趴趴地缩在我们家前面，我才把她带进来安置的。」

    她的语气显然很不满。

    「我、我哪有软趴趴的……只、只是有点中暑……」

    帆夏缩着肩膀，小声地解释。

    「是吗？式部小姐只是碰巧在我们家门口中暑啊？不过你是什么时候穿上围裙的？想要表现自己是贤妻良母吗？」

    「才、才没有……对不起，我会带回去洗好之后再送回来……」

    帆夏急忙脱掉围裙，小晴用通情达理的态度说：

    「啊啊，不用放在心上，那本来就只是人家送的回礼，一直放在柜子里生灰尘。那种花不溜丢的围裙穿在我身上也太滑稽了，你喜欢的话干脆就带回去吧。」

    插图

    「呃……这样好吗？」

    「你也帮我准备晚餐啊，就当作是谢礼吧。」

    「怎、怎么行呢……」

    帆夏不敢接受，两脚扭来扭去。平时好强的帆夏仿佛变了个人。

    （她上次还一脸认真地说要保持距离耶……）

    是光完全摸不着头脑。

    听到帆夏突然说出那种话，是光还以为自己或许哪里得罪了帆夏，还为此烦恼了很久。

    结果她今天却穿着印花围裙站在他家的玄关。

    而且帆夏和小晴似乎很谈得来，讨厌女人的正风虽然没说话，却好像很在意她和是光之间的关系，目光频频望向帆夏，打量一番之后又望向是光。那眼神就像在责备是光「你忘记我告诉过你别和女人扯上关系吗」，令是光握着筷子的手直冒汗。

    在客厅的一角，小琉璃吃着猫食，那里正好是正风看不到的死角。

    光轻盈地飘浮在天花板，兴致盎然地观望着。

    （混帐，干么在上面笑咪咪的！）

    是光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好板起脸孔。

    看到是光这种态度，帆夏更是惊慌。

    「那个……我没有帮什么忙啦，只是做个凉拌苦瓜而已。只有简单地切切苦瓜和茗荷、拌进罐头鲔鱼和柑橘醋……天妇罗都是小晴阿姨炸的……」

    「是光哥哥，小紫也有切苦瓜喔，最后的柴鱼片也是人家洒的喔。」

    「喔喔，这样啊，难怪柴鱼片这么好吃……」

    是光不得不夸奖。

    紫织子骄傲地抬起下巴。

    「那就开动吧。」

    「开动了～」

    「开、开动了。」

    紫织子活力充沛地喊着，帆夏一边偷瞄着是光一边喃喃说着。

    正风沉默不语。

    「……」

    是光也僵硬地合手说「我开动了」。

    今晚的菜色是炸天妇罗、凉拌苦瓜、茄子鸭儿芹味噌汤。顺便一提，赤城家的天妇罗主要材料不是虾子和乌贼，而是鸡胸肉。

    爱吃辣的是光吃天妇罗也要洒七味辣椒粉，全家人只有是光一个人会这样吃。他正要伸手去拿七味粉小瓶子时，对面也伸来一只手。

    「啊！」

    「喔！」

    在红盖小瓶子上，是光和帆夏的手重叠了。

    两人互看一眼，同时红着脸缩回手。

    「抱歉。」

    「不、不会……那个，我拿错了。」

    帆夏把手贴在胸前，惊慌地扭捏说道。

    「这、这样啊……」

    也对啦，又没有哪道菜需要洒七味粉。

    是光又伸手去拿七味粉的小瓶子，打开盖子，洒在小盘子里的天妇罗上。

    「啊！」

    帆夏又睁大眼睛，小声惊叫。

    她仿佛看到了意外的东西，不住地盯着是光的手边。

    「怎么了？很奇怪吗？这样还满好吃的耶。」

    是光瞪着她问道。

    「我、我知道啊。」

    帆夏喃喃回答，接着拿起是光放下的七味粉小瓶子，也将自己盘中的鸡肉牛蒡天妇罗洒上鲜红的粉末。

    「我在家吃饭也都会洒七味粉。」

    她害羞地红了脸，低头瞄着是光。

    「呃……听说这样有减肥效果，所以我吃什么都洒七味粉，不知不觉地就迷上这个味道了，还会准备自己专属的七味粉呢。」

    「是吗？真不错呢，七味粉。」

    「呃……嗯！」

    两人相对频频点头。

    「真棒！式部同学和是光的喜好相符呢！」

    光在天花板上不知在兴奋什么，小晴也漠然地说：

    「我还以为除了你之外没人会在天妇罗上洒七味粉了，能找到同伴真是太好了呢，是光。」

    正风则是皱着脸孔说：

    「加七味粉会让舌头麻痹，这样就吃不出原本的味道了。」

    是光和帆夏又红着脸互望一眼，紫织子不悦地说：

    「我也要七味粉！借我一下，式部小姐！」

    说完她从帆夏的手中抢走七味粉，在南瓜天妇罗上洒了一大堆。

    「喂，小紫！」

    「快住手，小紫！」

    是光和小晴想要制止，但是紫织子皱着鼻头，露出坚决的目光，一口咬下变得红通通的南瓜天妇罗。

    「呜～～～～～～～～～～！」

    因为呛得几乎咳嗽，紫织子急忙闭紧嘴巴，眼眶含泪，肩膀不停颤抖。包括光和小琉璃在内，所有人都望着她吞不下东西、浑身发抖的模样。

    「嗯咕！」

    喉咙轻轻颤抖，看来总算是吞下去了。

    紫织子用双手接过小晴拿来的牛奶，泪眼蒙眬地喝下去。

    「呜呜……」

    「所以我才叫你住手嘛，你连咖哩都只能吃儿童口味的了。」

    小晴翻着白眼说。

    「不知道七味粉的味道也没啥要紧的。」

    正风重重地告诫说。小琉璃很酷地转开头，继续吃自己的晚餐。

    「啊……小紫真可怜，嘴里一定像在洗三温暖。」

    光很同情地说道。

    「小紫沾普通的天妇罗酱料就好了啦。」

    「是啊，小紫妹妹，赤城家的天妇罗酱料是用高汤熬的，很好吃喔。」

    是光和帆夏都凑过来说。

    紫织子瘪起嘴巴。

    「什、什么嘛……我一定很快就能吃整口的七味粉了啦！」

    她逞强地说。

    「这样会好吃吗？」

    「连我也不会这样吃……」

    紫织子依然眼眶含泪、嘟着嘴巴，所以是光夹了一筷子凉拌苦瓜，边吃边说：

    「喔，这苦瓜很好吃耶，洒柴鱼片的方式更是绝妙，苦瓜也切得很漂亮呢。」

    紫织子的耳朵轻轻地一抖，噘起的嘴巴渐渐变平。

    「柑橘醋也很清爽，真不错。」

    「真的吗？」

    发问的人不是紫织子，而是帆夏。

    （糟糕！调柑橘醋的是式部吗？）

    「味道不会很奇怪吧？」

    「呃……嗯嗯。」

    「太好了！」

    帆夏开心得眉开眼笑。

    「式部同学真可爱，凉拌苦瓜的调味被是光称赞就高兴成这样。」

    光也看得不禁莞尔。

    紫织子的脸颊又鼓起来了，相较之下，帆夏却是笑逐颜开，一脸幸福的模样。

    这时，正风突然以肃穆的语气说：

    「……当过是光奶奶的女人，在是光父亲大学的时候，自做主张地丢给我一张离婚证书，就离家出走了。」

    这唐突至极的发言和语意，令餐桌的气氛瞬间结冻。

    「喂，爷爷！」

    「干么没头没脑地提起那件事啊？客人都被你吓到了啦！」

    正风不顾是光和小晴的制止，板着脸孔继续说：

    「是光的母亲在是光小学一年级时，和是光的级任导师私奔，再也没有回来过。」

    帆夏睁大眼睛，愕然失语。这是当然的，听到这种事情也没办法做出什么评论。

    小晴把筷子的前端抵在正风的咽喉。

    「臭老头！你好歹看看场面啊！」

    「姑姑，别发火啊，冷静点！」

    是光劝着小晴，却被她一把推开，飞出去时还撞破了纸门，小琉璃一脸嫌恶地甩着尾巴走开，紫织子叫着「爷爷、小晴姑姑，别这样啦」，客厅乱成一团。

    然后……

    「对不起，我爷爷很讨厌女人，他嘴上老是挂着『别跟女人扯上关系』。」

    结束混乱的晚餐后，是光把惊魂未定的帆夏带到自己的房间避难，对她低头道歉。

    「你一定吓到了吧，不过他不会使用暴力啦，真要说的话，会动手的应该是小晴姑姑。不对，她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人拳打脚踢啦。」

    帆夏此时才回过神来，她摇着头说：

    「没有啦，是我不该突然跑来，爷爷当然会心情不好嘛。而且，我也不是……真的那么在意爷爷说的话，应该说，那确实是很严重的事，不过我不会用另一种眼光来看你，也不会到处乱讲的！」

    「……谢谢。」

    帆夏似乎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从她游移不定的目光和拼命摇手的动作就能看出来了，不过，是光也知道她是出自体贴，所以感动得心胸颤动。

    仔细想想，是光和帆夏如今靠得非常近。

    两人都跪坐在地，身体往前倾。

    仿佛再往前一点就会抱在一块儿了……

    是光想起在游泳池的那一晚，帆夏靠在他胸前时心中那种近乎疼痛的甜美感受，心跳突然加速。

    帆夏或许也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很近，一直沉默不语。

    （不是说要……保持距离吗？现在根本……几乎是零距离嘛。）

    是光觉得喉咙发干，不知所措。

    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无踪，他大概是识相地回避了，反正想必还是会躲在哪里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也没差。

    「你……今天是来找我的吧？」

    「……」

    帆夏犹豫地轻轻动着嘴唇。

    沉默片刻之后，她轻轻地说：

    「也没有啦，只是……」

    撇开视线，含糊地说着。

    这么尴尬的反应让是光心焦不已，胸口紧缩得越来越喘不过气。

    「……我不太清楚你在想什么。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是光咕哝地说，帆夏却露出受惊吓的表情，眼神仿佛快要哭了。

    「呃……」

    （喂，别摆出这种脸啦！）

    该怎么说咧，这简直是犯规嘛。

    因为帆夏平时强悍又勇猛，是光看到她这种表情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体温上升，汗水直流。

    「我、我……」

    帆夏泪眼蒙眬地说着……

    那哀求的眼神凝视着是光。

    「我可以……继续喜欢你吗？」

    她以低沉且细微到难以听闻的声音问道。

    帆夏自己对此也没有答案。

    仿佛缺乏自信，又像是恳求。

    是光的心跳越来越剧烈。

    就像全身都化为心脏似的，扑通扑通响个不停。

    （我哪知啊！）

    只要这样回答就好了。

    是光很想求助于对这种场面应该有丰富经验的朋友，可是看不到这位朋友在哪。

    他想要四处张望，视线却像是被那柔弱的眼神捆住，根本移不开。

    那裸露在外的白皙手臂、贴在榻榻米上的裸足，看起来好纤细、好无助。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女人味……）

    是光突然觉得好想保护她，不禁举起僵硬的手，伸向那瘦弱的肩膀……

    「是光哥哥！教我写功课！」

    纸门突然拉开，紫织子抱着暑假作业，一脸不高兴地走进房间。

    「呜喔！」

    「呀！」

    是光和帆夏急忙各自退开。

    「有、有什么问题啊？」

    「啊啊啊，我差不多该回家了，还得更新部落格……」

    看着是光和帆夏转移目光，惊慌地动起来，光一边抚摸（？）小琉璃的背，一边喃喃说着：

    「和家人住在一起，真是不容易发展出激情画面呢，小琉璃。」

第六卷 朝颜 四章 决裂

    隔天早上。

    午前，是光在微凉的路上走向五之宫宅邸，一边沉思着昨天的事。

    「你是不是正在想本来有机会和式部同学拉近距离的？」

    「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你这只色鬼！」

    听到光的揶揄，是光依然板着脸回答。

    （才不是这样……我只是看到式部露出那种表情，问我那种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可以继续喜欢你吗？

    被女生楚楚可怜地这么问，哪个男人拒绝得了啊？话虽如此，他也没办法轻松地说出「好啊」。是光问了帆夏「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但他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我想和帆夏成为怎样的关系啊……）

    一直维持同班同学的关系？还是想要更进一步？

    （是说我有把式部当成女人喜欢过吗？）

    因夕雨而感到的悲伤，因帆夏而感到的困惑，两者有点像又不太像，不过仔细想想还是有点像，越想就越觉得头痛，胸口紧缩得像是绞抹布那样。

    （混帐，这比暑假作业更难啦！）

    是光正在搔头时……

    「呃……啊，赤城！」

    有个紧张的声音传来。

    「嗯？」

    回头一看，有个满脸通红的少女从后面跑过来，身材娇小，末端卷曲的头发在肩上跳跃。

    「花里。」

    「早、早安，赤城。真真真真巧啊。」

    美智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害羞地说道。

    今天她也没绑辫子、没戴眼镜，但穿的是制服。

    「我正要去学校办一些事，能碰到你真是太幸运了。」

    美智留抬头看着是光，笑得很开心。

    「班长的工作很辛苦吧。」

    「不会，我是因为喜欢才做这些事的。」

    「这样啊，你的目标是全日本第一的班长吧。」

    「嗯。」

    该找美智留商量帆夏的事吗？她毕竟是帆夏的朋友，而且她是女生，或许会知道是光这个男生所不知道的事。

    「那个，花里……」

    「其实不是巧合。」

    是光正要说话，美智留却低着头害羞地说。

    「啊？」

    「我是专程来等你的。」

    「啊？」

    （等我？在哪里等啊？）

    在我家门前吗？

    还是在去五之宫宅邸的路上？

    （从我家到这里还满远的耶，如果是在我家门前等，也就是说她一直跟在我后面？她该不会听到我和光说话了吧？如果是在这附近等我，那也太有耐心了。）

    难道她有很重要的事吗？

    如同昨天一回家就看到穿着印花围裙的帆夏一样，是光满心疑惑。

    （女人还真是奇怪，打电话或寄简讯不就好了？）

    是光在很短的时间内思考着这些事。

    「这样啊。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直截了当地问，美智留也和昨天的帆夏一样游移着视线。

    「呃，这个……」

    她欲言又止，迟迟不回答。

    「是光，我觉得不要继续追问对你自己比较好喔。还有，不要用那充满男子气概的眼神看着人家。」

    光愁眉苦脸地给了神秘的建议。

    「难道是为了式部的事？」

    「咦？」

    美智留吃惊地看着是光。

    要说美智留和他的连结点，除了同班以外，就只有帆夏了。

    别的同学躲他还来不及，美智留竟然专程来等他，想必是有很重要的理由吧。

    再说，帆夏开始变得那么奇怪，也是从美智留邀他三个人一起在图书馆写暑假作业之后的事。

    或许美智留是因为担心帆夏，才来找他商量。

    是光想到这里，觉得一切都很合情合理。

    「我也很在意式部最近的情况，她昨天还突然跑来我家。」

    「……小帆去了你家？」

    美智留睁大眼睛，凝视着是光，看起来非常震惊。光在一旁按着额头，喃喃自语「啊啊！竟然讲出来了」。

    （怎么了？我不该说式部来我家的事吗？）

    「原来……是这样啊……小帆去了你家啊……」

    美智留的表情越来越黯淡，然后难过地低下头去。

    「喂，怎么了？」

    「小帆果然……」

    「嗯？」

    美智留的头越来越低，光的表情越来越愁苦，让是光觉得很不舒服。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杀气。

    如利刃般冰冷的视线射向是光的脸。

    （哇！斋贺！）

    朝衣大概也正要去五之宫宅邸。

    干么在这种时候出现啊！是光不由得皱起脸孔。

    而且朝衣今天早上的视线比平时更锐利，对是光的杀气和寒气仿佛也比平时强了十倍。

    「小朝，你的表情很可怕耶。」

    就连向来包庇表姐的光，都被她那凶恶的模样吓得发抖。

    朝衣以那副要吃人的模样看着是光和美智留。

    美智留一看到朝衣，就屏住呼吸、全身僵硬，简直就像撞上草原杀手胡狼的可怜小老鼠。

    朝衣浑身散发着寒冷的气息，发出「喀……喀……」的冷冷脚步声，朝着是光他们走近。

    （呃……喂，这魄力是怎么回事？这是在拍恐怖片吗？）

    是光也和美智留一样吃惊屏息。

    朝衣瞪着美智留，而非是光，用冰冷的声音问道：

    「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几年几班？学号几号？你和这只野狗是什么关系？兄妹？亲戚？青梅竹马？女朋友？」

    她似乎没发现美智留是绑辫子的班长，随即抛出一连串的质问。

    美智留怕得说不出话。

    「喂，斋贺，别这样。」

    「如果是女朋友，我要向你致哀。」

    「才不是啦！」

    「也对，人类和狗畜生当然不可能交往。那你是这只野狗的饲主吗？是的话就把他绑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都是因为你放任这只惹人厌的野兽到处跑，害我成了这只狗的未……」

    朝衣讲到一半，眼神如冰霜冻结，愤恨地咬住嘴唇，一缕乌黑亮丽的头发被风吹得盖在脸上，看起来完全就像恐怖片。

    脸色发青的美智留浑身发抖地开口：

    「那、那个，我只是刚好碰到赤城，我、我还有要事！」

    她大叫「我先告辞！」，头也不回地逃走了。她还是一样逃得那么快，才一下子就看不到那卷卷的头发和娇小的背影了。

    留下来的是一脸凶恶的朝衣，以及同样长得一副凶狠样的是光。

    经过一段凝重的沉默，是光才不悦地开口：

    「……喂，你把善良的学生吓跑了喔，你平时的脸就已经够可怕了。」

    朝衣散发着冰冷的空气，以极低的声音说：

    「你没资格说我。都是因为你，害我受到了这辈子最大的屈辱。」

    「什么意思？」

    是光一问，朝衣身上的气氛变得更冷，眼中的杀意也更浓烈。

    「和你无关。」

    「你刚才明明说是我害的。」

    「是啊，全世界的灾难都是你害的，你光是活着就是公害、障碍、灾难、大凶。顺便一提，我和你一样，天生就是这种脸。与其受人轻视，还不如让人害怕，所以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

    是光被朝衣的魄力震慑的同时，发现了一件事。

    光以充满罪恶感的痛苦眼神，看着目光冰冷、满口恶毒话语的朝衣。

    ——如果我……哭得出来……就好了……

    （喂，别这样，别摆出那种脸。我不会让你摆出那种脸，小朝！）

    朝衣每骂一句，光的眉头就皱得更紧，眼神也变得更黯淡。是光都快看不下去了，他脑袋发烫，大声叫道：

    「不是这样吧！」

    朝衣仍带着锐利眼神停止动作，光也睁大了眼睛。

    「你小时候明明是个在暑假计划表上写着要去找土龙的可爱小鬼啊！」

    朝衣右边眉毛猛然一挑，像是更觉得屈辱似的，嘴唇轻轻颤抖，以低沉的声音说：

    「你到底要说几次才高兴？你这么想要羞辱我吗？」

    瞪着是光的那双眼睛释放出更强烈的寒气，如同反弹一般，是光的火气也冒出来了。

    「我又没有那样想过，我只是希望你想起和光最初的约定，光可是一直把你们的约定放在心上，他还说你如果照那样成长，一定会是一个亲切又爱笑的可爱女生。」

    站在是光和朝衣之间的光听到这番话，顿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但那清澈的眼睛却没有流下泪水，只是用包含着千言万语的目光看着朝衣。由这目光可以看出他显然非常担心朝衣。

    朝衣听到光的名字，眼神隐约摇曳了一下，细细的眉毛哀伤地皱起，但她立刻恢复了强硬的表情，用硬挤出来的声音说：

    「……如果我是可爱的女生，就保护不了光了。」

    胸口怦然一动。

    是光注意到，这或许是朝衣第一次说出真心话。

    此外也有一种异样感。

    「光已经死了啊。」

    朝衣那句话，简直像是在说光如今还活着。

    朝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是光。

    「对你来说或许是这样，但是对我不同。就是因为光已经不在了，我才更要保护他，否则他……」

    「他怎样……」

    朝衣确实怪怪的。

    光的葬礼她应该也出席了，为什么在她的眼中光还没有死呢？她到底要保护光的什么？

    光看着朝衣的眼神越来越哀伤，浅褐色的秀发在风中脆弱地摇摆，纤细的身体好像快要溶化在空气中。

    （光，你知道斋贺「想要保护的东西」吗……？）

    三人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冻结的空气渐渐恢复了夏天的炎热。

    朝衣的表情也恢复了冷静，露出一丝后悔的神情。

    「……」

    她低声沉吟，转头不看是光，以坚决果断的步伐走向五之宫宅邸。

    「等一下！」

    是光也追向那匆匆离去的坚挺背影。

    「别跟来。」

    「我拒绝。」

    「给我消失。」

    「我拒绝。」

    「去死吧。」

    「我拒绝！」

    他就像一只气喘吁吁的狗，紧跟着始终不回头的朝衣。

    「你真是讲不通。光每天晚上都在我枕头旁边，哭着说找不到土龙就没办法升天耶。」

    朝衣在五之宫的门前停下脚步，神情肃穆地转过头来。

    「光不会哭的！你如果再跟着我，我真的会杀了你！」

    光哀伤地垂下睫毛。

    此时，门后传来一个温润甜美的声音。

    「说什么杀不杀的太吓人了吧，朝衣。」

    听到这个神似光的柔和嗓音，朝衣顿时表情僵硬，是光的眼神也变得尖锐。

    帝门一朱以温柔的笑脸来应对大多数人看了都会畏缩的凶狠视线，说：

    「难得我能在早晨的宁静庭院悠闲地观赏朝颜，如果你发出那么冰冷的声音，朝颜恐怕会以为冬天来了，把花瓣收起来呢。」

    ◇◇◇

    面向缘廊，能看见整片朝颜的房间里，是光和朝衣一直瞪着光的哥哥，一朱。

    （这家伙是来做什么的？是说他那些变态举止已经曝光了，他竟然还好意思在我们面前笑嘻嘻地喝茶。）

    在暑假开始之前。

    一朱曾经戴了假发、穿着学生制服在校内徘徊，摧残光照料过的花，而且他戴的是黑色长发，制服则是从月夜子那里硬抢来的女生夏季制服。

    看来他的女装癖好已经根深柢固，以前也曾经抢了月夜子的洋装和帽子穿戴在身上，把老鼠尸体放在葵房间的窗台，还把葵和光一起从球根开始种下的郁金香摘得乱七八糟。

    光死了以后，他这偏执的性格越来越严重，甚至绑架了葵，想要代替光和她订婚。在那飘着罂粟种子味道白烟的房间里，他显露出蜘蛛后裔的本性，说道：

    『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说话的。』

    是光忍不住动手揍了他。

    一朱流出鼻血，疯狂地叫着「我、我的脸！我的脸！」

    只有那一次，朝衣没有批评是光的举动。

    『我本来想揍他的。』

    她冷淡地这么说，表示她和是光有着同样的心情。

    虽然她后来又不以为意地自己坐车离开，把是光丢在荒郊野外。

    不管怎么说，无论是看在是光或朝衣的眼中，一朱都是个不可原谅的人物、难以理解的变态。

    （这家伙该不会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事吧？平常人如果被发现有女装癖，一定会觉得没脸见人，哪里还喝得下茶，这家伙的神经有这么粗吗？）

    一朱眯细了镜片底下的眼睛，嘴角浮现温和的微笑。

    插图

    丝毫看不出他在别墅里的疯狂模样。

    光也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这个哥哥。

    一朱对光有着异常的执念，甚至偷走葵为光画的肖像画，也对葵说过『因为小葵是光最爱的人』，还有『我想得到光最爱的东西』。

    那究竟是对异母弟弟的偏爱，还是憎恨？

    而光和大老婆的儿子一朱很少说话，所以只把他当成另一个世界的人，因此从某个角度来看还挺可悲的。当然，是光一点都不同情一朱。

    织女看到是光和朝衣充满戒备的神情，必定察觉到他们和一朱的关系不好，或许是因这个年龄已看遍世事，依然处之泰然。

    此外，看到是光他们待太久就会走过来说「奶奶，吃药的时间到了」，表现出明显的赶人态度的孙媳妇，对一朱却异常殷勤，还主动送茶点过来，讨好地说：

    「这是专门为一朱先生去买的，请慢慢享用。」

    一朱也像个家教良好的大少爷，客气地回答：

    「真教人开心。我最喜欢这间店的水羊羹，里子小姐真是太周到了。」

    把孙媳妇哄得开心地叫着「哎呀，哪里哪里」。

    （这个双重人格的家伙！）

    如果视线可以把人烧穿，一朱的脸在是光和朝衣双方的炮火攻击之下一定早就满目疮痍了，但是无论他们怎么瞪，一朱还是若无其事。

    何止如此，他甚至面带笑容丢出震撼发言：

    「朝衣和赤城怎么一直板着脸孔不说话？就算你们小俩口一大早就在拌嘴，在长辈的家里表现出这种态度也太没礼貌了。也罢，你们两人还在读高中，都还是小孩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光的肩膀和朝衣的眉毛同时抽动。

    （什么小俩口拌嘴啊！）

    「我听说朝衣和赤城在交往，没想到是真的呢。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也没办法相信。」

    （你说谁跟谁在交往啊啊啊啊啊！）

    是光的脖子冒起鸡皮疙瘩，在心中吼叫着。想必朝衣也在心中吼着一样的话，只见她目光冷冽、腰杆挺直，放在腿上的双手微微地颤抖着。

    是光很想怒吼「开什么玩笑！」，但在织女面前实在不敢造次，只能压低声音回答：

    「都是胡说八道。」

    朝衣也用冰冷的语气断言说：

    「是的，那是毫无来由的闲话。」

    一朱却轻松地哈哈笑着，肆无忌惮地说：

    「这又不是什么害羞的事，如果你们两人没在交往，怎么会那样打情骂俏呢？我在旁边听了都觉得不好意思呢。」

    （我们什么时候打情骂俏了！她还说要杀了我耶！）

    「朝衣还说如果赤城出轨，就要杀了赤城再自杀呢，一定是真的很喜欢赤城。」

    听到这么夸张的言词，朝衣顿时倒吸一口气，是光也惊讶得说不出话。

    飘在半空的光也吃惊后仰，「哇……」了一声。

    一朱以温柔亲戚大哥哥的态度柔和地微笑着。

    「太好了，朝衣，身为表哥，我还一直担心像你这么独立聪明的女孩子会把男生吓跑，一直嫁不出去呢。如果是在这方面超乎常识的赤城，刚好和你很相配，这样你就可以快点决定将来，专心学着当个好新娘了，帝门家和小葵就交给我吧。」

    朝衣满脸通红，摆在双腿上的手颤动不已，嘴唇也在发抖。

    是光正要握紧拳头站起来，光急忙在他后面制止：

    「忍耐啊，是光！」

    （唔～～～～那个变态大哥讲得也太过分了！）

    你这个爱穿女装的大变态！是光真想这样大吼，把他踢得飞向缘廊。

    「小朝是女生都能忍了，你也努力忍住吧。」

    （唔～～～～混帐！）

    朝衣像是连感情都冻结似的，用冰冷的语气说：

    「……这些话离事实太远，我实在无从谈起。还有，葵至今还没忘记光，所以轮不到你出场的。」

    「唔，是吗？但是我真的很想娶小葵呢。对了，织女夫人，能不能给我一幅您的墨宝呢？这样小葵和左乙女家的长辈就会接受我了吧？因为帝门家当家的妻子都是左乙女家或是右楯家的女儿嘛。」

    （什么！）

    是光也知道，朝衣一直想要织女的书法。

    为此朝衣天天拜访五之宫宅邸。

    光也说过，织女写的书法是特别的。

    因为帝门家的现任当家和前任当家都收过织女的书法。

    如果织女送了书法给朝衣，帝门家的势力就会倾向朝衣支持的藤花派……

    一朱来这里是为了阻止这件事，取得织女的书法吗？

    光睁大了眼睛，朝衣也一脸严肃地倾出身体。

    「是我先请织女夫人赠送墨宝的……」

    一朱用柔和又坚定的语气打断朝衣的话。

    「朝衣，你要织女夫人的墨宝做什么？只有继承帝门家的男子才能得到朝颜姬的祝福和墨宝，那不就是指我吗？还是说，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拥有帝门家继承人的资格？」

    是光身边的光猛然一晃，视线移开，表情僵硬，脸色苍白，看起来很不安又很痛苦。

    朝衣也和光一样，像是心中充满纠葛似的，露出紧绷的表情。

    「说嘛说嘛，怎样啊？朝衣？」

    一朱的语气越来越黏稠，眼神也像在戏弄朝衣一样，浮现阴险的神色。

    是光听都没听过光有一朱以外的兄弟，如今光既然死了，帝门家当家的儿子应该只有一朱一个人。

    但是……

    （难道真的「还有别人」？）

    朝衣的表情像是在忍着不理一朱的追问，又像是在脑中拼命策划着什么，光的表情则像是很担心朝衣会把「那件事」说出来，害怕地观望着。

    是光看到这两人的神情：心中不禁冒出疑问，随即转变为确信。

    说不定真的有个能和一朱抗衡的继承人候补，而朝衣悄悄地藏匿着这个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朝衣和光都紧绷着脸？应该说，是光对这一点还比较在意。

    此时朝衣紧抿的嘴巴轻轻张开。

    「帝门家的继承人候补……」

    光扭曲了脸孔。

    「除了你以外……」

    朝衣的眼中浮现挑衅般的锐利光芒，下巴也跟着扬起。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织女温和地开口了：

    「一朱先生说得太夸张了，我的书法哪有那种价值呢。」

    紧绷的气氛解除了，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织女身上。

    织女一脸和气地继续说：

    「我只是写自己想写的东西，送给关照我的人和我重视的人做为小礼物罢了，可没有那么深的意涵。如果想要这种没什么意义、只是一介老太婆写的书法，谁写得出让我欣赏的书法，我就送一幅书法给谁。」

    ◇◇◇

    （织女夫人帮了我。）

    离开五之宫宅邸，走在热得几乎要黏住鞋底的柏油路上，朝衣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耻，轻轻地咬住嘴唇。

    如果织女没有打岔，她一定会当场把重要的事告诉一朱。织女敏锐地察觉到朝衣需要帮助，所以提议朝衣和一朱比赛，声明赢家可以获得她的书法，借此制止了朝衣的冲动和一朱的逼迫。

    一朱应该隐约猜到了朝衣握有怎样的王牌。

    即使如此，也不该在那种场合因愤怒的驱使而说出来。

    （那时应该冷静点才对……虽说是被一朱煽动，但我竟然这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都是因为一朱喋喋不休地胡扯她跟是光有暧昧，还不知悔改地说想要和葵结婚。

    （不，我不能给自己找借口。）

    听到一朱几句话就发火的自己太缺乏忍耐力和冷静。今后还得继续对抗那个爱搬弄是非的一朱，所以她必须加紧训练自己控制感情才行。

    后悔也后悔完了，反省也反省过了，仔细想想织女的提议确实是个好机会。

    ——四天后，也就是周日，要请你们在我面前写下任选的字。

    ——如果谁写的字让我很欣赏，我就奉上自己的书法做为谢礼。

    还有……

    ——为了维护评判的公平性，我会请其他人来负责评审。

    听到织女这么说，朝衣和一朱都没有意见。

    一朱温和地笑着说：

    ——真是风雅啊，令人想起平安时代的竞歌，也就是在众人面前即席咏出和歌，评定孰优孰劣。我们的情况应该称为「竞书」吧，真是个好提议，请务必让我参加。你说对吧，朝衣。

    他自信满满地看着朝衣。

    ——是啊，我也接受。

    朝衣挺直身体回答。

    如果赢了这场竞书，就能得到织女的书法。不只如此，因为现场有评审做见证，织女支持的是朝衣还是一朱，很快就会传进帝门家相关人士的耳朵了。

    势力分布图必定会立刻大搬风。

    但是，如果织女把书法给了一朱……

    这就等于一朱的继任当家身分已经确认，若是事情演变成那样，就很难再翻盘了，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无论要使出什么手段，我都非赢不可。）

    由于强烈的阳光照得脑袋发烫，朝衣努力地支撑随时会摇晃倒下的身体，一步步前进，并僵硬地转头望向旁边。

    她最讨厌的那只红毛狗正驼着背、板着脸走在她身边。

    就像配合着朝衣的速度，他以相同的幅度、相同的节奏，摇摇摆摆地跟着，但是却又紧抿嘴巴，板着一张臭脸，不看朝衣，也不跟她说话。

    离开五之宫宅邸之后，朝衣和是光一句话都没交谈过。是光一声都不吭，也不望向朝衣，但是始终跟在她旁边。

    朝衣犹豫着要不要拜托是光代替自己去比赛，犹豫到忍不住想对自己发脾气。

    织女很欣赏是光写的字，如果让是光出赛，就有更高的机率能战胜一朱、得到织女的书法。

    如果有是光在，单枪匹马对抗蔷薇派的朝衣就能拉拢织女，得到优势。

    （但是我怎么能够拜托这只狗？）

    光是想像，她就觉得全身发冷，脸部冻结，怒火中烧。

    这真是彻彻底底的屈辱，她实在不想向这个谎称光朋友的男人求助。

    与其说出这句话，还不如咬舌自尽。

    （但是……为了保护光，这是有必要的。）

    这几个月以来，她在半梦半醒之间见过光多少次了。幼年的光，国中的光，高中的光……

    每个光都是愁眉苦脸，用飘忽的声音说着「我哭不出来」。

    为了不让光再露出那种表情，为了不让他再说出「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为此她要舍弃自己的心，最好是全部冰封起来，再也不要有任何感觉。

    没错，这不是「拜托」，只是「利用」。

    （如果是为了光，要我对一只狗低头也无所谓。）

    是光铁定不会拒绝。

    虽然他没有主动提出，但他一直紧抿着嘴走在旁边，显然是在等朝衣开口求助。

    没错。

    这不是求他帮助。

    只是煽动一只笨狗，利用完就把他甩开。

    朝衣屏住呼吸，想像自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既然是尸体，就不会感觉屈辱或憎恨了。但是胃中的纠结并没有因此平息，反而越来越强烈，令她不禁握紧双拳。

    她在这折腾至极的状态下，努力挤出声音。

    「关于竞书的事……」

    是光的耳朵微微一抖。

    「你能不能……代替我……」

    好不舒服。

    这几天所吃的东西明明只有最低限度的营养剂，此时却觉得喉中翻腾，恶心欲呕。为了光一定得忍耐，为了这一天，她已经做过很多训练了。

    她感觉是光在一旁竖耳倾听。

    此时，是光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朝衣也停了下来。

    是光看着道路前方。

    出现在那里的是葵。

    葵一身棉质的朴素白洋装，脚上穿着凉鞋，像是她平时常穿的家居服，但她随时绑得整整齐齐、扎着缎带的头发，如今却紊乱的披散着。她的表情很难看，眼眶湿润，眉梢软弱地下垂，嘴唇反而强硬地抿起，整个人看起来不只是憔悴，还有一丝疯狂的味道。

    「葵。」

    朝衣担心地走近。

    葵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一朱大哥说的都是真的……你和赤城亲密得很。」

    朝衣大惊失色。

    「你见到一朱了？什么时候？」

    她甚至派人去监视葵打工的情况，竟然没人向她报告葵和一朱见面了！她还以为已经掌握了葵的一切行动，以及和葵接触的人。

    「一朱对你说了什么？」

    朝衣太过震惊，所以抓住葵纤细的肩膀，用严厉的语气责问。

    是光也跟着跑过去说「喂，斋贺」，想要劝止她。

    不过，是光还没把朝衣从葵的面前拉开，葵就先挥开了朝衣的手。

    啪的一声，右手肘下方传来细微、尖锐的痛楚，朝衣不敢置信地看着葵。

    葵竟然挥开了我的手……？

    葵扬起眉梢，眨了眨眼睛，放下的双手用力握紧，激动地大叫：

    「请不要假装关心我！」

    葵从来不曾像这样对朝衣发怒。

    当朝衣说是光的坏话时，葵虽然骂过「太过分了！我再也不跟小朝说话了！」但那只是小孩对大人的埋怨，像是耍脾气般的可爱举动。

    现在的葵却以平时没有的严峻表情瞪着朝衣，接着喊出更令朝衣惊愕的话。

    「你一直监视我，假装是在保护我，却又一直看不起我对吧！」

    监视的事情被她发现了？

    不只如此。

    （看不起……难道是……！）

    朝衣想起了月夜子在暑假中来到学生会办公室的事，全身血液顿时冰凉。

    月夜子指责了她派人监视葵的事。

    生为和左乙女家相对的右楯家长女，却取消了和一朱的婚约，到处引发绯闻，活得热情奔放的月夜子，令朝衣非常不齿。

    ——你又知道什么了？

    朝衣冷冷地问道，月夜子则以明艳的眼睛凝视着朝衣，回答她：

    ——我知道，我们是一样的。

    月夜子用隐含着揶揄的语气和眼神这么说，然后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朝衣小姐，你就像这样一直假装在保护葵小姐，又一直看不起葵小姐吧？

    「……你听到我和月夜子小姐说的话了吗？葵？」

    这简直是能冻结世界的冲击。

    葵咬着嘴唇，垂下眉梢。

    这就是「回答」。

    眼前一片昏黑，所有光芒消失。

    葵的叫声重重地敲击着朝衣的耳膜。

    「不要再插手我的事了！既然你讨厌我，就不要再管我了！」

    葵含泪跑走。

    「等一下，葵！」

    是光想要叫住葵，她还是不加理会地跑开。

    「斋贺，怎么回事？和学姐说的话是指什么？喂，斋贺？斋贺！」

    朝衣面无表情地矗立原地，虽然是光在旁边大叫，但她无法去追葵，也无法把这只吵闹的狗赶走。

    她觉得自己现在真的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葵……都知道了。）

    葵知道了她的「真心话」。

    还有她「从小到大一直是怀着轻蔑的心情待在葵身边」……

第六卷 朝颜 五章 朝颜默默不语

    「这样啊……葵小姐当时在门外都听见了啊。」

    傍晚时分。

    校舍被夕阳染红的时刻，是光在日本舞研究社的和室里和月夜子说话。

    今天她也是独自在这练舞吧。如红垂枝樱一般的艳丽红发在脖子旁松松地扎起，穿着水色长袖和服的学姐皱起秀气的眉毛，轻轻叹气。

    从五之宫宅邸出来后，葵突然出现，叫嚷一番就突然跑掉，后来朝衣脸就像冰雕一样僵硬，全身一动也不动。

    是光怎么叫她，她都不回应，正觉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她却拿出手机，以淡淡的口吻叫车来接她。

    没多久车子来了，她就这么坐上车离开了。

    等车的时候，她完全不搭理是光说的话，也没有看是光。

    她不像是故意不理是光，而是眼中已经看不到是光似的，所以在车子来到之前，是光一步都不敢离开朝衣。

    其实他也非常在意葵。

    光也很担心朝衣和葵，不断叫着：

    「小朝！小朝！」

    一边又慌张地说着：

    「葵小姐有没有安全回到家呢。啊啊，是光，你打葵小姐的手机确认看看吧。」

    看着朝衣离开后，是光打了葵的手机，但是只听到语音信箱，没有人接听。

    「你现在在哪？快接电话啊。」

    是光在语音信箱留了言。

    「我很担心，快联络我吧。」

    还传了这封简讯，但是葵迟迟没有回信，也没跟他联络，是光只好去葵的家和她打工的咖啡厅找人。

    头条雇用的末子通知说：

    「我和葵联络上了！她之前都躲在漫画网咖的包厢里一个人发呆，现在正在家里打扫猫咪的厕所。」

    是光听到才放下心中大石。

    不过原本的问题并没有解决，还得确认朝衣和葵闹翻的理由，所以是光又去拜访似乎知道事情原由的月夜子。

    月夜子把她和朝衣的对话内容告诉了是光。

    听完之后，是光震惊得像是被一只利爪撕裂了心脏。

    （看不起……真的假的！）

    葵听到这件事想必会受伤。

    她最近都很没精神，还一直逃避朝衣和是光，绝对是因为这样。

    光也神情黯淡地默不吭声。

    「……」

    光的眼中虽然蒙着阴影，却没有讶异的神色，或许是早已发觉朝衣对葵抱持着这种心隋。

    之前葵为光画的肖像画遗失，朝衣跑到日本舞研究社骂人的时候，月夜子对朝衣提到很多关于葵的事。

    ——你这么聪明，应该早就发现自己对葵小姐怀着什么心情吧？

    ——你对葵小姐一直……

    那时，光仓皇地叫着「不行！月夜子！不可以说这种话！」。

    朝衣离开之后，月夜子也做了反省。

    ——我对朝衣小姐……实在太多嘴了。

    她悲伤寂寥地这样喃喃说道。

    现在的月夜子跟当时一样，露出悲伤的表情，从窗口射进来的夕阳余晖在她艳丽的侧脸打上了阴影。

    「都是因为我，才让葵小姐发现朝衣小姐真正的心情，我实在很过意不去……不过，让那种不自然的状态继续下去也不是好事……」

    在闪耀着红色光辉的窗边，光垂着眼帘低头不语，大概也同意月夜子的意见吧。

    「这种情况持续得越久，朝衣小姐越痛苦。」

    「斋贺？」

    不是被看不起的葵，而是看不起人家的朝衣会痛苦？

    月夜子眼中的阴影加深了，她绷着严肃的表情说：

    「知道自己怀着负面情感还是得继续保护对方的人，还有浑然不觉地受到保护的人，你觉得哪一边比较痛苦？」

    「这个……」

    一定是发觉自己的卑劣与丑陋的人吧。

    「身为左乙女家长女的葵小姐和光订婚，这对光是绝对有必要的，如果不是和葵订婚，世人就不会认同他是帝门家的孩子，朝衣小姐一定也是从小就知道这一点吧。但是就算理性可以接受，感情上或许还是难免怨恨葵小姐可以理所当然地成为光的伴侣……为了压抑这种心情，朝衣小姐只能一直对葵小姐怀着轻视的心态，为此让葵小姐继续当个不知世事的大小姐对朝衣小姐比较有利，所以她才会以保护者的姿态小心翼翼地照顾葵小姐。」

    听到月夜子这些话，是光感觉口中发苦，身体渐渐僵硬。

    光一脸自责地靠在窗边，在夕阳的红光之中低头不说话的模样，也让是光难受得胃都绞痛起来了……

    「不只是这样吧……！」

    是光高声打断了月夜子的话。

    「虽然斋贺这个人恶毒阴险又冷血，是个让人火大的女人……但是她叫我不要接近葵的时候真的很有魄力，葵被一朱带走时，她也是真的很担心，自己明明忙到睡眠不足，都快要垮下了，她还是每天去葵打工的地方探望……」

    是光突然惊觉：为什么我要帮那家伙说话？

    朝衣一定也不想被他出言维护吧。不过，朝衣对葵是如何地珍惜，如何小心地保护着，是光全都看在眼中。

    月夜子和光两个人都以哀伤而清澈的眼神看着是光，被他们这样注视着，是光更觉得胸口郁闷。月夜子用难过的语气说：

    「是啊……不只是这样，朝衣小姐对葵小姐的心情不只是这样……但是，现在的朝衣小姐一定不会承认。」

    光的眼神也蒙上了更深浓的哀感。

    月夜子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沉吟的是光说：

    「像你这么率直的男孩子一定很难理解吧，不过我没有办法批评朝衣小姐这种别扭的心情，因为我和朝衣小姐是一样的。」

    「学姐之前也说过，你和斋贺刚好相反吧？」

    是光瘪着嘴说，月夜子看了就露出成熟的笑容。

    「朝衣小姐和我，都希望成为光最特别的人。」

    「光……最特别的……？」

    在夕阳之中的光，悲伤地扇动着睫毛。

    月夜子成熟稳重地点点头。

    「是啊……光毫无偏颇地深爱着他的每一朵花，对他来说，每一朵花都很特别、都很重要。不过，我还是想成为光心目中无法比拟的存在，所以选择接受光的一切，连光所爱的花朵们也一并接受……也把我的身体、心灵、命运全都献给了光，我想依靠着光，想和光成为一体，永远自豪地当他花园里最美的一朵花。」

    ——没有人像月夜子那么不会嫉妒的。

    光这样说过。

    无论光和谁交往，月夜子都不会拿她们和自己相比，即使对方是葵，月夜子也不想和她交换命运。

    月夜子选择了当花园之中最美丽最高贵的花朵。

    但是朝衣……

    「朝衣小姐选择了不当光的花朵。绝对不爱上光，不和他相拥，也不和他合为一体，却是离他最近的存在……朝衣小姐想要的大概是这种关系吧，和光立场对等的关系……」

    如果爱上了光，就会变得和那一大批女孩子一样。

    成为那些等待光灌注爱情的花儿们之中的一朵。

    所以她绝不爱上光。

    她要站在比谁都接近光的地方，永远当他的知己和保护者。

    这就是朝衣选择的道路。

    「我因为和光幽会之事曝光而回到日本以后，每次看到朝衣小姐，我都会想，这个女孩是多么地深爱着光、多么坚强地守护着光。简直就像只容许纯洁的人接近的独角兽……即使朝衣小姐讨厌我，我还是很欣赏她，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吧。」

    总是用冷淡目光看着是光的朝衣，在他的眼中只是个令人不爽的女人。

    这一点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但是月夜子这句「朝衣深爱着光」深深沉入是光的心底，此时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朝衣冰冷表情也好像变得截然不同了。

    （光，你早就知道了吧……）

    渐渐变暗的窗边，光以空灵而淡然的表情望着远方。

    仿佛正在回忆过往。

    回忆着和朝衣的约定……

    「我希望朝衣小姐能过得幸福，因为光已经不在了……」

    月夜子感触良多地说。

    「如果朝衣小姐知道我说了这些话，一定会更讨厌我吧。所以你可别告诉朝衣小姐喔。」

    她开玩笑般地露出微笑。

    ◇◇◇

    隔天，是光去了葵打工的咖啡厅。

    「欢迎光临。啊……」

    葵一看到是光，就整个人僵住。

    她立刻转开目光，低着头准备走开。

    「葵。」

    是光严肃地叫道，葵背对着他停下脚步。

    「昨、昨天让你担心了，很对不起。」

    她小声地说。

    「可是我也在简讯里说过，小朝的事是我自己要解决的问题……你不需要专程跑来这里。」

    葵的头发盘在头上，所以可以清楚看出她纤细的脖子和瘦弱的肩膀都在颤抖。她的肩膀比朝衣更窄，更软弱无力。

    （虽然学姐说斋贺很痛苦……但是葵也不轻松吧……因为听到从小到大一直照顾她的好朋友竟然看不起自己……）

    或许不知道这件事还比较好，但是葵已经知道了。

    「葵小姐……」

    光朝着葵伸出手去，但又突然痛苦地扭曲面孔，缩回了手，低下头去，让是光看得更是心痛。

    「斋贺有没有和你联络？」

    「……」

    没有回答。

    也就是说，朝衣甚至不向葵解释。

    是光咬紧牙关。

    「我觉得斋贺只是以保护者的立场在照顾你啦，至于什么看不起的，那是因为……就像父母都会说，我家的孩子非得要我盯着不可。这样吧。」

    因为葵的背影看起来太脆弱，是光不得不开口安慰她，这已经是他最乐观的猜测了。

    葵喃喃地回答：

    「我……没用到非得让小朝保护不可吗？」

    光猛然抬头，是光也慌了。

    「没有啦，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是斋贺个性太差，才会说出那么难听的话吧，她不是真的这样想，而且她也很重视你……」

    「……你很了解小朝呢，没多久之前你们明明都是一见面就吵架的。」

    「那、那是光说的啦。」

    「光？」

    「是啊，光说小朝是个本性善良的家伙。」

    葵缩起了肩膀，还是继续低着头。

    是光和光都屏息望着她娇小的背影。

    压低的声音再次从葵的口中传出：

    「光和小朝……从小时候就常常在一起说些我不懂的话，还会两个人一起出去……每次我都觉得……我好像被他们丢下了。」

    「呃！」

    「葵小姐，那、那是……」

    是光和光的表情都在抽搐。

    （喂，光，真的是这样吗？）

    是光用眼神询问道，光很慌张地说：

    「呃，我们不是存心抛下她啦，可是我有很多事只能告诉小朝，没办法告诉葵小姐嘛。」

    （你这个浪荡子！铁定是跟女人有关的事吧！）

    「因为葵小姐很怕蛇和虫子，她也说过河童湿答答的很恶心，我完全没有把葵小姐排除在外的意思，对啦，那是因为葵小姐肤质细致容易过敏，而且也比我和小朝容易感冒……」

    光说他的直觉一碰到葵小姐就会失灵或许真是事实，只见他惊慌失措，讲话语无伦次。亏他被称为后宫皇子，在真正要紧的时候反而一点用都没有。

    即使如此，是光还是只能帮朋友说话。

    「男、男人是有很多苦衷的啦……你想嘛，斋贺又不可爱，像个男人一样。」

    「光宁可信任小朝也不信任我吧。」

    「干么一定要这样比来比去啊？总之我想说的是，斋贺不是勉强自己跟你在一起啦……」

    葵回头望向是光，但她并没有敞开心房，反而像是很生气地挑起眉梢，以质问的语气说：

    「你是站在小朝那边的吗？你也觉得我什么都不会，是个软弱可怜的女生吗？所以你才会对我这么亲切？」

    这股气势让是光不禁畏缩。

    看到是光慌张地沉吟，葵又垂下眉梢，眼眶湿润，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柔弱的神情让是光心跳加剧，更不知所措。

    「对、对不起。」

    葵以尖细的声音道歉，纤细的手指在胸前握紧，肩膀颤抖，死命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令是光的心脏跳得更猛烈。

    是光本来就很怕女人哭，尤其是葵这样娇小柔弱的女孩表现出这种表情，更让他胸中热血澎湃。

    「真的很对不起，请、请你先回去吧。我最不希望的是连你也把我当成没用的女生……」

    葵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瘦小的肩膀依然颤抖着……

    （连我也……这是什么意思？）

    是光意识到这句话的涵义，顿时脸颊发烫，脑袋混乱。

    （我在脸红个什么劲啊！）

    这种时候哪有闲工夫在这里小鹿乱撞啊！而且对方还是朋友的未婚妻！光又会胡思乱想、拗起脾气了啦。

    墙边的座位上，正在看文库本的少女停止翻页的动作，以理性的眼神看着是光他们交谈的情况。

    站在柜台的末子比起中指，像是在说「你有完没完啊」。

    「……走吧，是光。」

    光悄声说道。

    的确，继续待在这里也没办法说动葵。

    「喂，我会再打电话给你，你要接喔，也要回我的简讯喔，否则我会再来找你的。还有，我从来都不觉得你是没用的家伙。」

    是光一口气说完就走出咖啡厅。

    不过是光和光还是很担心葵，两人在店门口徘徊不去，然后一起凑到窗前，从外面偷窥店内的情况。

    葵哭丧着脸，低着头，像是要忍住泪水，一再眨着眼睛，大口吸气，然后又眨眨眼睛，用纤细的手指擦擦眼睛下方。

    （混帐，果然不该看的！）

    光也很难过地抿着嘴唇。就在这时，有客人开门走进去。

    葵眼眶含泪地回过头来。

    插图

    「欢迎光临。」

    她语气开朗地招呼着。

    其实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微笑得很僵硬，眼睛也红了。

    但是葵努力挤出来的笑容和声音贯穿了是光的胸口。

    贴在是光旁边看着店内的光也惊讶地睁大眼睛。

    （现在她一定没心情工作，却还是好好地招待客人……忍住眼泪，努力地笑着接待……）

    是光因为葵努力变得坚强的积极态度大受感动，但是一想到葵的心情又很难过，不禁感到眼眶发热。

    光的眼睛也染上了悲伤的色彩。

    「走吧。」

    是光轻轻离开窗边。

    「嗯。」

    光寂寥地把视线从葵的身上移开，临走之时还留恋地回头，表情变得更寂寞。他的心情大概也和是光同样复杂。

    是光心知肚明，所以没有多说什么。

    「……今后该怎么办？」

    「先去小朝那里看看吧。」

    「去五之宫婆婆家吗？」

    「不，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学校。」

    「呃……我连暑假都得去学校吗？」

    ◇◇◇

    没想到朝衣真的在学校的学生会室里，一个人对着电脑办公。

    昨天分开时，朝衣像一尊冰雕似的，看起来完全抽离了感情，让人非常担心，不过她现在仍像平时一样板着臭脸，让是光安心多了。

    「……嗨。」

    是光在门边漠然地打招呼，朝衣抬起头来，以刀剑般的锐利目光看着他。

    「我很忙，走开。」

    「干么一开口就说这种话？算了，总比哭哭啼啼的好多了。」

    「就算世界要毁灭我也不会哭的。」

    朝衣冷冷地丢出这句话。

    光听了就露出黯淡的神情，令是光心中一震。

    （对了……这家伙和光约好了绝对不哭。）

    ——既然你不哭，那我也不哭。

    （不过她和葵闹成那样，怎么还一副没啥大不了的样子？）

    是光一想到葵努力挤出的笑脸，和她脆弱地低着头的模样，就觉得有一股热意从喉咙上涌。

    「刚才我去找葵了。」

    朝衣想必已经接到通知了。

    「别多管闲事。」

    她移开目光，冷冷地说。

    「你好歹也传个简讯给葵吧。」

    「我现在传简讯也会被她直接删掉，她从以前就是这么顽固、这么坚决。」

    「那样至少可以让葵知道你在乎她吧。」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就有机会向她解释说那句『看不起』不是本来的意思，而是不同的意思，因为日文是很复杂的嘛。」

    「没有不同。」

    「啊？」

    是光愣住了。

    「小朝！」

    光想要制止朝衣。

    朝衣坐在椅子上，转头盯着是光。

    她的眼中没有泪光，也没有半点柔弱的味道，就像出鞘的剑一样闪烁着锐光。

    「我的确轻蔑她，看不起她。」

    「小朝，别再说了！」

    光苦苦哀求，但是朝衣听不到鬼魂说的话。

    「有什么办法？葵是个胆小软弱、涉世未深的千金小姐，还是一辈子受人保护、受人轻视比较适合她。」

    是光愤怒地大吼：

    「你这个混帐家伙！就算要骗人也别说这种话！」

    光明知朝衣听不到他的声音，却还是扭曲着脸孔呼喊，就是因为他知道朝衣说出来的话会伤害她自己。

    （被葵挥开手的时候，你明明那么震惊！我还亲眼看到你后来一声不吭，摇摇晃晃地坐车离开耶！）

    然而朝衣却没有停止批评葵。

    「我没有说谎，因为葵软弱又不知世事，一个人什么都没办法做，所以我才要跟在她旁边，假装小心翼翼地保护她、假装很喜欢她。」

    「你说全部都是假装的吗？」

    语调低沉。全身热得仿佛血液沸腾。

    朝衣冷淡地回答：

    「是啊。」

    光难受地皱紧眉头，喃喃说道：

    「不是的……不是这样吧，小朝。」

    是光也咬紧牙关。伴随着一阵强烈痛楚，月夜子说过的话浮现在他的脑海。

    ——是啊……不只是这样，朝衣小姐对葵小姐的心情不只是这样……但是，现在的朝衣小姐一定不会承认。

    （不是这样的吧！斋贺！）

    「但是葵变了，我没办法再假装喜欢她了。这都是你造成的。」

    朝衣冰霜一般的眼中冒起了憎恨的火焰。

    「如果你没有出现，葵就不会想到学习独立的愚蠢念头，也不会发现我对她的看法，永远在我的保护底下过着幸福的日子。你就是这一切的元凶，都是因为你自以为光的代理人到处惹事，才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就像在光的公寓初次见面时一样，朝衣以充满愤恨的眼神瞪着是光，丢出了利刃般的尖锐质问。

    「你又了解光多少了？」

    仿佛要把所有感情，所有自我都砸出去似的激烈眼神。

    「知道光是什么心情的人只有我，光的哀伤、光的痛苦、光的伤痛、绝望……我全都要接下！我会保护光！用不着你来！」

    狂热高亢的声音，扭曲的脸孔，逐渐扭曲的心情。

    是光看到朝衣如此执着地和光同化，还为此否定他的立场，他并不觉得生气，反而感到加倍的心痛．

    月夜子说，朝衣想要和光拥有特别的关系，为此她拒绝成为众多花儿之中的一朵。

    但是……

    「斋贺，其实你想当的是光的『最爱』……光的恋人吧。」

    是光说出这句话时，像是要支撑朝衣一般站在她身边的光并没有阻止。

    就像是期望是光把朝衣那歪曲的热情之塔推倒似的，光只是用紧绷僵硬的表情凝视着朝衣。

    朝衣一巴掌挥在是光脸上。

    光睁大眼睛看着。朝衣掌心红肿，呼吸紊乱地怒吼着：

    「我对光的心情不是那么庸俗、那么廉价的东西！」

    想必这就是朝衣的要害。

    是光被打了一巴掌的脸颊还隐隐发热，感觉麻痹。

    「立刻从我的面前消失！我和葵不一样，我不需要你或任何人的保护，也不需要你的建议或协助！」

    本来不打算说到这种地步的。朝衣冷眼看着咬紧嘴唇的是光说：

    「织女夫人的比赛，我会自己参加的。」

    这一瞬间，朝衣完全拒绝了是光的协助。

    「我会用自己的力量来保护光。」

    ◇◇◇

    「对不起，是光，我给了你这么麻烦的工作。」

    离开学生会室，走在人烟稀少的闷热校舍，光脸色黯淡地说。

    暑假中的安静走廊感觉更宽敞。是光驼着背，慢慢地往前走着，一边咕哝地回应：

    「无所谓，反正斋贺本来就很讨厌我了。但是我想知道，斋贺要保护的到底是什么？你都已经死了。」

    光咬着嘴唇，像是不知该如何启齿，少女般的温柔侧脸浮现了迷惘。

    「我知道你不想谈这件事。我答应过你，除非你自己提起，否则我不会问你是怎么死的那一类的事。」

    是光没有转头看光，静静地说着。

    光家里的事，他死亡的理由，他为何一直停留在地球上，是光并不是不想知道。

    是光也想过，干脆逼光全部讲出来好了，因为光独自背负着这些事真的太辛苦了。

    他最近才知道，在他睡觉的时候，光还是一直醒着。

    在漫长的夜里，他一个人都在想些什么呢？

    晚上醒来发现光用深渊般的眼神看着黑暗的窗户时，发现那美丽的脸庞绝望地扭曲，像忏悔似地把头靠在地上时，是光都很想大叫「够了，说出来吧，把一切都说出来吧」。

    人都已经死了，说出来不是比较轻松吗？

    是光之所以忍着不开口，是因为他和光有过约定，也是因为觉得光想用独自背负的方式来补偿什么。

    「这次不只是你自己的问题，也跟斋贺有关。所以能不能尽量多告诉我一些？斋贺到底想要保护什么？」

    是光转头望去，看见光皱紧眉头，神情脆弱地说：

    「我藏着的秘密……」

    「秘密？」

    「如果说出来的话，会有人受到伤害。那是我很重视的人……所以小朝要帮我守住我和那个人之间的秘密。」

    重视的人？是谁？光那些花朵之一吗？能让光这么害怕、这么痛苦的秘密究竟有多严重？

    ——有这样的传闻——听说光之君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人害死的。

    是光想起新闻社的近江雏以少年般的眼神说出这句话的模样，还有那封写着「凶手就在平安学园」的转寄简讯，觉得迷雾越来越深了。

    「也就是说，斋贺要让藤花派……要让你继母赢过一朱，也是为了那个秘密吗？」

    光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是的……但是小朝的目的不只是拱上藤花派，统筹帝门家的势力。」

    「不只……？」

    光紧紧皱着眉头。

    「小朝想要站上帝门家的顶端。」

    「怎么可能啊！」

    「就算不可能，小朝也会去做，而且如果是小朝的话，或许真的办得到。因为只要有帝门家总帅的庇护，无论是我的秘密，或是我重视的人们，跟我有关的一切都保护得了。」

    光的表情越来越苦楚，眼中浮现激烈的纠葛，语调时强时弱，很不安定。

    「小朝误会了……她以为我和那个人……事情不像小朝想的那样，因为那个人是……」

    光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又突然痛苦地闭口不语。他紧闭双眼，等心情平静之后才又扬起眼帘，眼神悲伤地说：

    「……小朝看起来很冷静，其实还满冲动的……她容易生气，又很情绪化，过去的事情也会一直摆在心里，常常为此遭受失败。其实她……一点都不适合当掌权者或领导者。」

    努力挤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他对朝衣的感情。

    「真要说的话，她自己一个人实验或探索还比较愉快……她很喜欢未知生物或幻想的产物，还说长大以后要当冒险家，所以她真的……不适合当企业的领袖，她也不会被这些事物吸引……然而……」

    光声音拔尖，说得断断续续，用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

    「然后……小朝她……」

    哭不出来的光的脸庞蒙上了夏日阳光的阴影。紊乱的秀发透着金光，无力地摇曳着。

    「小朝她……总是选择伤害自己、选择当坏人的道路，她现在走的也是最痛苦的道路。」

    光低下头去。

    「是我让小朝背负这些事的。」

    那悲哀的声音刺痛了是光的胸口。

    「因为我留下秘密而死掉了。」

    光对朝衣的心情充满苦涩。

    朝衣对光的心情充满悲伤。

    （混帐，胸口好痛！）

    朝衣大叫着自己要接下光的伤痛、绝望。

    她就像光说的一样，是个固执、别扭、笨拙的女孩。

    低着头的光以哀求的眼神看着是光。

    「我把诅咒加诸在小朝身上了。拜托你，是光，把小朝心中的我除去吧！把小朝从我的阴影之中解放吧！」

    ◇◇◇

    隔天早上。

    是光在五之宫宅邸门前等待朝衣。

    早晨的凉爽随着时间的经过渐渐成了令人烦躁的闷热，柏油路热到几乎烧焦时，朝衣仍然没有出现。

    即使如此，是光还是紧抿嘴巴、挑起眉梢站在原地，后来织女走了出来。

    「你在等朝衣小姐吗？既然如此就别站在这里了，进来里面坐吧？我们刚做好腌茄子，请你来尝尝看滋味吧。」

    织女开口邀请。

    「而且朝衣小姐如果看到你这么可怕的表情，说不定会悄悄走掉呢。」

    「呃！」

    是光愣得说不出话，光却在旁边一脸认真地喃喃说着「搞不好喔」。

    他无可奈何。

    「……那就打扰了。」

    是光驼着背、拖着脚步走进大门。

    可能因为太阳已经升起很久，庭院里的朝颜几乎都萎缩了，但还是五彩缤纷地开满了花瓣排列成圆环状的红紫和蓝色标准品种，以及花瓣前端尖细中央有白色星星图案的品种、花瓣皱巴巴的白色品种、结了刺刺的奇怪果实的品种。

    「请用。」

    织女亲自端出腌茄子和茶水。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是光僵硬地合手致谢，用牙签插起腌茄子放进口中。茄子腌得很软，咸度适中，非常好吃。

    他一边吃，一边竖耳倾听别处传来的声音，仔细分辨里面是不是混杂着朝衣那规规矩矩的脚步声。

    （我在这间房子里吃腌菜的时候，都有斋贺在旁边一脸不爽地瞪着我……）

    一开始他只觉得不高兴，后来渐渐觉得理所当然，也渐渐习惯了朝衣听到他说每句话都会脸颊抽搐、冷言冷语地出言讽刺。

    少了那道冷淡的视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可不是被虐狂喔！）

    是光在心中焦急地解释。

    （那家伙根本是我的天敌……还是该说死对头……）

    没错，是死对头。

    这是最贴切的形容。

    他们两人大概会一直夹在光的两边互斗吧。

    两人都觉得自己是最了解光的人。

    ——你说你是光的朋友？

    ——说什么光的代理人，我绝不认同。

    从认识的那天至今，朝衣都对是光充满了怨恨，不肯承认是光这个代理人的立场，他现在终于知道，这是因为朝衣觉得是光抢走了她的责任。

    光撑着脸颊坐在缘廊，以迷濛的眼神看着萎缩的朝颜。

    ——小学的时候，我和小朝约好了。

    ——到了暑假要一起去找土龙、钓河童、和UF0通讯，还要摸到雪男。

    朝颜开花的时候，就是展开冒险的信号。

    ——这是我和小朝最初的约定。

    这个约定至今还没实现。

    光已经死了，朝衣也忘了最初的约定。

    她只是一直把自己和光最后的约定抱在冰冷冻结的胸中。

    ——既然你不哭，那我也不哭。

    （混帐，斋贺这家伙……为什么还不来啊……）

    是光正因胸口发疼而皱起脸孔时……

    「你和朝衣小姐吵架了吗？」

    沉静的声音这么问道。

    「呃……」

    是光答不出来，默默耸肩。

    「我们常常在吵架啊……因为那家伙很会惹人发火。」

    织女专注地听着是光语气不悦地回答，可是等是光沉默之后，她轻轻地说道：

    「朝衣小姐和我很像。」

    「很像……？婆婆比斋贺亲切多了啊？」

    是光吃惊地说道，织女温柔地眯起眼睛，优雅地呵呵笑着。

    「我年轻的时候，也常常有人说我很顽固，或是说我只会说出惹人生气的话。那样高傲、爱讲理、不可爱的个性，根本没人敢娶我。」

    「不会吧。」

    难道年纪大了，长相和性格也会变得柔和吗？

    （不，我爷爷凶恶得就连出门散步都会吓到邻居，而且奶奶离家都过二十年了，他现在还是一直记恨。）

    织女怀念地望着远方。

    大概是在回忆和朝衣很像的少女时代。

    「我和先生结婚后，他也老是叹着气说『早就听说你一点都不可爱，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呢。」

    「婆婆的先生说得太过分了吧。」

    「他是一板一眼的老实人，讲话都不会修饰，所以我也不服输地回嘴说『彼此彼此，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是相亲结婚的，每天都在吵架……」

    即使如此，织女提到丈夫时的表情和语气还是很柔和，充满爱意。

    是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吗？还是因为即使争吵不休，两人的心中还是有契合的地方？是光不了解织女的心情，但总觉得答案应该是后者。

    光也用温柔的眼神看着织女。

    织女提到，她的丈夫在山上因为落石事件意外过世，当时他们结婚还不到两年。她提起这悲伤往事，语气仍然平静沉稳。

    后来她一个女人家努力把儿子养大，可是儿子为了结婚对象的事和母亲意见不合，就这么离家出走，音讯不通。

    「我和儿子……都是牛脾气。他长得比较像我先生，个性却跟我一模一样……」

    十年后，织女得到消息，儿子和儿媳妇因为意外双双过世，留下一个两岁的男孩。

    「因为我个性严厉，孙子被我接回来之后一直和我不亲……现在他好像依然很怕我，不过他还是和妻子一起住在这个家……」

    是光想起那个说着「吃药的时间到了」，对他们的态度总是很不客气的孙媳妇。

    的确，这一家人并没有那种一家和乐的气氛。

    然而织女的表情还是一样平静。

    「我的双亲……还有哥哥妹妹们、先生、儿子……每个都很早死……只有这个庭院里的朝颜还是每年开出新的花朵。这个庭院里最先种的朝颜，是我先生去朝颜祭（注1）买回来的。我一看就被迷住了，喊着『哇，好青的颜色……』，先生还抱怨说『就像被你教训的亲戚的脸色一样青』，但是隔天早上，玄关门前就摆了我喜欢的那种朝颜的盆栽……」

    织女笑得像少女一样娇羞。

    「这个人实在是不擅言词……真是令人伤脑筋。」

    她愉快地说道。

    「真是不可思议啊。我们老是吵架，也没有经历过热恋，他死了以后，我却发现越来越常想着他。每到夏天，看到朝颜开花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最早送给我的朝颜。」

    织女笑得越来越灿烂，眼中也浮现了柔和的光辉。

    只能在回忆中相遇的人……

    即使如此，只要想起那个人的表情、声音、动作，就会感觉到心脏几乎为之融化的幸福。

    注1　东京入谷每年七月举行的市集，会有很多贩卖朝颜的摊贩。

    是光听着织女说话，感觉胸口有点疼，光的脸上也露出略带悲伤的笑容，想必两人的心中都还留着尚未完全升华的回忆。

    譬如说，总是哭着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的母亲。

    他会不会像织女一样，总有一天能把丢下还在读小学的自己、消失在黑暗中的母亲化为一段温柔的记忆呢？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是光由衷地期盼着。

    以哀伤清澈眼神看着织女的光，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吧。希望心中的伤痛有朝一日能发出美丽的光芒……

    织女仿佛在满庭院的朝颜之中找寻什么，露出淡淡的表情。

    「光第一次来到这间屋子，也是朝颜开花的时候……」

    她感慨地喃喃说道。

    光的睫毛轻轻地摇晃着，表情变得充满怀念，又像是感伤。

    「他那时在上幼稚园，因为被班上的男生追赶，所以抱膝躲在朝颜的树丛中。」

    是光想起了光提过自己被欺负的事。

    因为他是情妇的孩子，所以常常受到冷嘲热讽。

    是光在照片上看过小时候的光，身材纤细娇小，像女孩子一样清秀而娇弱，可想而知很容易受人欺负。

    说到这里，织女第一次微微皱眉。

    「他还那么小就必须了解自己的立场，因为母亲过世，要住进新的家，他一定很寂寞、很伤心，也很不安。

    可是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并不是忍住不哭，而是好像忘了要怎么哭似的。」

    听到织女说的话，光静静地微笑。

    就是他在伤心痛苦时会有的淡淡笑容……

    （这样啊……原来他还是个小鬼的时候就不会哭了……）

    是光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贴在窗上、满脸鼻涕眼泪目送母亲远去的自己，胸中更是隐隐作痛。

    没有哭过的光。

    不会笑的自己。

    两人都是寂寞的孩子。

    「我问他『你和朋友吵架了吗？』，他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朋友。，然后他用不带半点污浊的纯净眼神看着我问『我不应该出生吗？我的存在是错的吗？』……」

    ——我不应该出生吗？

    仅仅四、五岁的孩子，是用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

    一想到这点，是光就难过到像是胸口快要裂开。

    普通孩子不可能自己想出这种话。

    一定是周围的人对光说过「你的存在是错的」、「你是不该出生的孩子」。

    是光对说出这种话的人感到极度的愤怒。

    「我无法否定……因为我也知道光在帝门一族里的立场有多艰辛……我没办法随便对他说一些表面的安慰话语。」

    织女的个性想必很认真，即使对方只是个孩子，她也没办法说谎。不，正因为对方是个孩子。

    所以织女跪了下来，把自己的视线移到和光同样的高度，凝视着光，严肃地对他说：

    ——你正在人生的旅途之中，你必须继续往前走，才能找出答案。你现在找不到答案，觉得迷惘也是很正常的。不用着急，只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下去，或许就会在旅途的某个地方找到你认为的正确答案。

    ——我认为的正确答案？

    ——是啊。正确答案不是由别人来决定的，你会有你自己的正确答案。

    ——我找得到吗？

    ——只要你相信自己找得到，找到的机率一定会比绝望放弃更高。

    ——机率？

    ——你可以只顾着往前走，也可以一边找寻路边有没有花朵一边往前走，但是边找边走一定会看到更多漂亮的花。就是这个意思。

    光睁大眼睛凝视着织女好一阵子，然后露出微笑，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要去找寻我的正确答案。

    ——是啊，找出你自己的正确答案吧。

    ——如果我找到正确答案，可以来告诉你吗？

    ——我会期待着的。

    ——呃，就算找不到正确答案，我也能……常常来看朝颜吗？因为这里的朝颜可以让我躲在里面，很漂亮又很温柔。

    幼小的光害羞地这么问着，织女怀着温馨的心情回答「这里随时都欢迎你」。

    后来光就常常来到五之宫宅邸。

    他总是坐在缘廊，开开心心地吃着织女腌渍的小黄瓜或芜菁，聊着最近碰到的事。

    ——我还没交到男生的朋友，但是小朝和葵小姐都会陪我玩，很快乐喔。

    ——小朝和葵小姐都比我大一岁，所以如果我叫葵小姐「小葵」，她就会气得满脸通红地说不可以不叫她「小姐」，但是小朝被我叫「小朝」却一点都不在乎。

    ——下课时间男生会踢足球，可是他们不让我加入，女生们却会找我一起玩扮家家酒。

    ——女生真的好可爱，温柔开朗又优雅，就像花一样，我最喜欢花和女孩子了。

    ——我快要上小学了，如果能交到男生的朋友就好了。

    ——跟你说喔，我虽然还没交到朋友，但是小学的花坛长了好多漂亮的花喔。我是负责照顾花朵的，而且学校里还有小朝和葵小姐，她们早上还会来找我一起上学。

    来到织女家中的光总是浑身散发着澄澈的光芒，笑得很开心。他从不说丧气话，而是一直愉快地谈他最喜欢的花，还有感情融洽的表姐和未婚妻。

    ——我总有一天会找到正确答案，这样我就能和小朝一起去冒险了。我和小朝约好要去找土龙，我得遵守约定才行。

    大概在小学四年级的暑假，光突然摆出成熟认真的表情说出这句话。光当时手脚和脸上都有伤痕。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光只是像平时一样笑着吃腌菜……」

    光仍然带着淡淡的笑容坐在缘廊。

    他在织女面前一定总是这样笑着吧。

    织女静静地观看着每到夏天就会出现的光逐渐长大。

    「光真的是个漂亮的孩子，他只是坐在缘廊，就比夏天的阳光更闪亮耀眼……这孩子到底会长成怎样的大人呢？他到底会找到怎样的答案呢？我一直很期待。」

    但是，光比织女更早离开了人世。

    织女开朗的表情顿时僵硬，眼中的神采也消失了。

    她望着那片正在萎缩的朝颜，光无力地站在她的前方，悲伤地看着她。

    织女看不见光的身影。

    她轻轻叹气，喃喃说道：

    「我又看着一个人离开了呢。」

    是光也觉得胸口好痛。

    他清楚地意识到，少年早逝会让被抛下的人们心中留下多深的伤痛。光的眼中也浮现了忧郁的色彩。

    织女或许想去充满光的回忆的庭院里走走，她站起来，正要走向缘廊，脚步突然踉跄，身体摇晃一下。

    「小心！」

    是光急忙冲过去扶住她。

    织女的身体不像朝衣那样乍看纤瘦其实颇为结实，而是像棉花一样轻盈。

    「最近视力越来越差了，也常常头昏。别人看着我离开的日子或许快到了吧。」

    就像是静静地等待那一天的语气。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现代人的平均寿命越来越长了啦。」

    是光鼓着脸颊说，这时孙媳妇如同惯例捧着装药的杯子出现了。

    「奶奶，太勉强自己的话，身体又会变差喔。」

    她斜睨着是光，像是故意说给他听似的，然后又离开了房间。

    （明明那么巴结一朱，对别人却这么恶劣，真不舒服。）

    是光在心中埋怨着。

    织女用双手举起茶杯，慢慢啜饮着茶。

    「婆婆经常喝这种药耶。那是什么药啊？」

    「这是牛蒡茶，听说可以帮助代谢，是孙媳妇用庭院里的草药特地帮我泡的。我死了以后，孙子他们在葬礼上会不会多少掉个眼泪呢……还是会很高兴我一死，他们就能随便把财产花在可疑的投资呢……」

    她垂着眼帘，沉静而平稳地喃喃说着，一边慢慢地喝着茶。

    讲得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

    光的眼中又因担心而蒙上阴影。

    是光也皱着脸孔回答：

    「别这样说啦。」

    织女停止喝茶的动作，转头面向是光。

    然后她露出清新的微笑。

    「对不起喔，只是因为年纪一大，就觉得什么都不在乎了。以前会很生气、无法原谅的事，现在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越来越懂得放弃。现在也不太会想要再做什么努力，就像感情和身体一样老化了……」

    织女静静地吟起和歌。

    「『世事人情何足叹，皆如露水点朝颜』……这就是我现在的心境。」

    「那是什么意思啊？」

    是光不了解地问道。

    「意思是说人生就像朝颜上的露水一样短暂易逝，哪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织女轻松自若地回答。

    「唔……」

    什么像露水一样易逝嘛。是光的验皱得越来越紧，织女以豁达的表情看着他，然后脸色黯淡下来。

    「不过朝衣小姐还年轻，光的死一定让她很痛苦，没办法轻易放下。即使光已经死了，她还是得继续为光做些什么……她选择了和光共存的道路。」

    听到朝衣的事，是光觉得心头更加沉重。

    光也难受地皱起眉头。

    就算光死了，朝衣和光还是没有分开。是光听到织女说的话，更清楚地注意到这一点。光拜托他「把小朝从我的阴影之中解放」，但是就算消除了朝衣心中的光，就能真正救出朝衣吗……

    庭院里开满了朝颜。

    从人们尚未醒来已经精神抖擞展开花瓣的花朵们正在萎缩。

    醒目的青、高贵的紫、感性的白。

    纯洁而傲然的、皱巴巴的、刺刺的、奇形怪状的花朵一应俱全，朝颜姬的庭院。

    织女、是光和光三个人都是黯淡寂寥的表情，继续望着所有花朵都已萎缩的这座朝颜花园。

    这一天，朝衣并没有来五之宫宅邸。

    ◇◇◇

    隔天早上，紫织子的小学操场上举行了躲避球大赛。

    是光依照先前的约定，去帮紫织子加油。

    他肩上挂着小晴准备的、放了三层盒便当和饮料的保温箱，和其他家长挤在一起观赛，正风则是在一旁板着脸操作数位相机。

    『这是小钢珠的奖品……只剩下这个可以挑了。』

    昨天爷爷提着装有全新数位相机的箱子回来，一脸严肃地这样解释，不过是光和小晴都知道他没有打小钢珠的嗜好。

    『放着不用太浪费了，今天书法教室也刚好放假。』

    爷爷这么说道，也跟是光一起来了。

    （明明是爷爷为了配合小紫比赛的日子临时决定放假的。）

    是光虽然这样想，却没有开口揭穿。

    看到正风一边沉吟一边和数位相机搏斗，是光不时出手帮忙或是给意见。其实是光对这种新型机种也不是很熟悉。

    是光很清楚，如果他说「如果前一天先问姑姑就好了，姑姑工作会用到电脑，家里对机器最拿手的人就是她」，正风一定会大骂「怎么可以向女人低头！」。

    好不容易搞清楚最基本的操作方法之后，正风说着「一秒都不能错过小紫的英姿」，挑起一双白眉紧盯着镜头。

    开始比赛以后，紫织子表现得相当活跃。

    她正面接住朝她飞来的球，勇敢地进攻。她的长发像平时一样扎成两支马尾，再把两支编在一起。

    「那女孩超可爱的耶。」

    「真是个美少女，该不会是童星吧？」

    紫织子受到众人注目，穿着体操服和紧身裤的娇小身躯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满场跑来跑去，正风紧张地喊着「哎呀！这里拍不清楚啦！」，也开始跟着紫织子到处跑。

    「爷爷……小心看旁边啦。」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是光的忠告……

    （看这个样子，爷爷大概还不会说出「皆如露水点朝颜」那种话吧……）

    想起在织女家发生的事，是光同时感到安心和郁闷。

    朝衣至今还联络不上。

    昨天他一直打电话，可是每次都是接起之后立刻挂断。那是显而易见的拒绝，比纯粹不接电话更恶劣。

    打给葵也是一直转进语音信箱，不过她后来都会传简讯说「对不起，我没事，请不用担心我」，比朝衣好多了。

    光也和是光一样郁郁寡欢地站在旁边。想到他痛苦地说出「我把诅咒加诸在小朝身上了」，是光就觉得难过。

    ——拜托你，是光，把小朝心中的我除去吧！把小朝从我的阴影之中解放吧！

    光的期望是让朝衣放下帝门家的权力斗争，把光忘了，从此为自己而活。

    （但是斋贺的希望应该是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保护光吧……）

    光和朝衣最初的约定。

    还有最后的约定。

    简直是完全相反。

    ——朝衣小姐还年轻，光的死一定让她很痛苦，没办法轻易放下。

    织女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即使光已经死了，她还是得继续为光做些什么……她选择了和光共存的道路。

    如果光死了以后，支持朝衣的就是继续保护光的这个心愿，那么失去这个支撑的朝衣会变成怎样呢？

    （我是光的伙伴，应该要选择光的委托吧。）

    可是，让朝衣变得孤单一人真的好吗？

    明天的竞书，我真的不用参加吗？

    从五之宫宅邸回来的归途中遇到葵，听到朝衣的拒绝宣言之前，是光一直很迷惘，不知该不该挺身参加竞书。他并不是想要自夸，但他从小就熟习书法，被大家称为流氓的时候也曾被帆夏称赞过字写得很漂亮。

    如果朝衣开口请求他的协助，他一定会答应的。

    光希望朝衣不再插手帝门家的权力斗争。织女若是送了墨宝给朝衣，就代表承认朝衣是藤花派的代理人，是光很清楚，这绝对不是光所乐见的。

    即使如此，如果朝衣真的拜托他……如果朝衣真的开口叫他帮忙……

    （斋贺不可能开口吧……她是那么地讨厌我……）

    朝衣不是会哭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而是想要靠自己的力量保护光。

    （但是，她真的要一个人背负这些事，一个人单打独斗吗？）

    是光的嘴巴抿得越来越紧，眉间的皱纹也越来越深。

    站在一旁的光也像他一样愁眉苦脸。

    是光的口中不意发出了呻吟。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没有显示号码，但是一看到标题，是光立刻急怒攻心。

    「光之君的女人们。第三章《斋贺朝衣》。」

    光也大吃一惊，表情僵硬。

    「怎么又是这家伙！」

    第一章是夕雨，第二章是月夜子。

    第三章的朝衣则是写着：斋贺朝衣是光之君的表姐，表面上是品学兼优的学生会长，她只是假装对光之君漠不关心，实际上却强迫光之君和她发生不适当的男女关系，为所欲为地玩弄掌控他。光之君或许就是为了和朝衣断绝往来，才被朝衣杀害的。

    是光没有看完就删了简讯。

    「发这种简讯会觉得高兴的到底是谁？」

    学校里的其他学生大概也都看到这封简讯了吧。

    说不定连朝衣和葵都……

    光看标题就知道，这只是低级的中伤，不过就算只是谎话，相关的人必定还是会感到震惊和打击。

    「不可原谅！」

    「为什么……会是朝衣呢？写这些东西的人到底是以什么标准来挑人的？」

    光表情肃穆地喃喃自语。

    「赤城先生。」

    欣喜又开朗的声音，让现场气氛为之一变。

    是光抬起头来。

    「你……」

    穿着小可爱背心和短裤这一身清凉打扮，身材娇小却有着壮观胸围的少女，正是新闻社的近江雏。

    是光看到她的手脚都裹着绷带，脸上还贴着OK绷，不禁睁大眼睛，雏若无其事地笑着说：

    「啊哈，因为太冒失，去疗养了一阵子。」

    「你没事吧？在这么拥挤的地方如果被人撞倒，伤势会更严重喔。是说要怎么冒失才会搞得这样满身都是伤啊？」

    「啊哈哈，只是死缠着危险的对象采访，结果被教训了一顿。」

    「什么……」

    是光的眼睛睁得更大，光也吓得张口结舌。

    「你可是女人耶！别太乱来啦！」

    「啊，你是在担心敝人吗？太感谢了。」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啊！真是的。」

    是光真的动了怒，雏依然以开朗的笑脸盯着他看，然后她身体前倾，微笑着说：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那少年般的眼睛闪闪发亮。

    「反正达到目的了，所以无所谓。」

    圆润稚气的脸庞散发出知性的印象，让是光看得很惊奇。

    这家伙也有这么成熟的表情？她也有语气这么沉着的时候？

    是光本来只觉得她是个讲话很快、脸皮很厚又任性妄为的女人。

    「别说这些了，敝人有重要的情报要给赤城先生，明天会长会面临很大的考验喔。」

    「啊？你是哪来的可疑命相师吗？」

    是光表面上装得很不屑，却暗自感到心惊。

    明天就是朝衣和一朱竞书的日子。

    （近江这家伙难道也知道这件事？）

    雏仍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这不是预言，而是预告，而且考验好像已经开始了唷。」

    她拿起手机给是光看。

    荧幕映出的是他刚刚也收到的简讯。

    「这报导还真没品味，一点都不客观，字里行间完全透漏出这人对光之君身边的女孩们满怀恨意的心情。看在同样身为写报导的人眼中，实在太可笑了。」

    是光默默想着，你自己还不是胡乱把我写成萝莉控或专克怨灵的流氓什么的。

    「但是现在的斋贺会长看到这篇报导或许无法保持冷静喔。」

    听到她这番正经的发言，是光顿时说不出话。

    光也很担心地听着雏继续说。

    「虽然朝之宫勉强压抑自己，但她本来就具有女性的情绪化，是个感情激烈的人，一旦失衡说不定整个都会崩溃，所以赤城先生请去支撑她吧。」

    （这家伙……到底是……）

    是光惊疑不定。

    雏说了「请去支撑她吧」以后，又小声地说：

    「代替哥哥去……」

    是光没有听清楚这句话。

    （代替「各个」什么？）

    他还在思考，雏又换了个讨好的表情，眨着眼睛说：

    「对了对了，式部同学也拜托你了。」

    「啊？」

    是光更是大吃一惊，急忙转头。

    在来宾聚集之处的一段距离之外，他看到了帆夏。

    她和是光对上视线，立刻吓得睁大眼睛，仿佛正在思考要不要逃走，慌张地东张西望。

    因此是光快步跑到帆夏面前。

    错失逃跑机会的帆夏一脸无助地看着是光。

    是光虽然急着跑过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即使凭着这股冲劲开口，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可以……继续喜欢你吗？』

    一想起帆夏说出那句话的声音和湿润的眼睛，是光的脸颊就热了起来。

    帆夏也脸红得不输是光，说道：

    「那个，我听说小紫的躲避球大赛是今天，所、所以就来加油了。」

    「这、这样啊……」

    是光睁着浑圆的眼睛点头。

    「那个，最近发生很多事……连写功课的时间都没有……」

    （我干么说得好像在辩解什么似的。没有其他话题了吗？）

    但他无论怎么想，都只想得到朝衣的事、朝衣的事，全是朝衣的事……

    「那个……我看到某个人一直往错误的方向走，想拉都拉不回来……」

    是光有点自暴自弃地说。

    帆夏愣住了。

    啊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啦。

    不过是光没有打住，反而身体前倾继续说：

    「可、可是那家伙相信只有这条路可走，把往前走这件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我该抓着那家伙的领子硬拖回来吗？还是要尊重人家的意愿，看着那人走下去？」

    帆夏似乎很困惑，但她或许发现了是光挑起眉梢、睁大眼睛，一副问得很认真的模样。

    所以她思考片刻以后回答：

    「不如跟上去吧。」

    顿时像是有一股清风吹进密闭的闷热室内。

    是光依然睁大眼睛看着帆夏。

    站在一旁的光也露出了和是光相同的表情。

    「还在犹豫的时候，那个人还是会渐渐走远，说不定很快就看丢了。与其等到那时再来后悔，不如一起跟过去，说不定能在危急的时刻帮上对方的忙，对方或许也会渐渐地愿意听劝。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跟上去的。」

    光的嘴角缓缓扬起，绷紧的脸颊逐渐放松。

    黯淡的眼神也出现了明亮的光采。

    （喔喔，对耶。）

    是光的心中也像夏季天空一样晴朗。

    最重要的不是否定对方，也不是静观其变，而是陪伴着对方，紧跟着对方。

    这对现在的他们来说铁定就是正确答案。

    是光用双手抓住帆夏的肩膀，低头对惊慌的帆夏说：

    「谢谢。你果然是天芥菜。」

    「什、什么……」

    帆夏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她大概只是坦白说出自己的想法吧。

    不过，是光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可靠的商量对象了，他知道帆夏的部落格非常受欢迎，有帆夏这个同班同学真是太好了，帆夏不怕他、能够很平常地和他对话真是太好了，有帆夏在真是太好了！

    帆夏依然面红耳赤。

    「我、我得去帮小紫加油了！」

    她尖声说完就走掉了。

    是光怀着感谢和感动的心情看着她离开，然后拿出手机拨打朝衣的号码，贴在耳朵上。

    响了几声以后，朝衣接起来了。

    在朝衣挂断之前，是光以强而有力的语气宣告：

    「明天我一定会去！」

    朝衣没有回答。

    但是在「喀」一声挂断电话之前．是光好像听到了一个犹豫的叹息。

    是光依然拿着手机，望向旁边。

    站在那边的光露出柔和的表情，金光闪耀的秀发在风中轻轻摇曳。

    两人以目光交谈。

    这样可以了吧。

    嗯。

    光露出灿烂的笑容。

第六卷 朝颜 六章 那一天的记忆已远去（一）

    竞书的当天早晨，是光和光的心情完全一致。

    「好，我今天要写个痛快！」

    「拜托你了，是光，我也要换上能激发你斗志的衣服去加油。」

    「喂，可别穿网球装、平安时代贵族、希腊诸神什么的喔。」

    「那我就穿最传统的长摆立领学生服吧。」

    「你给我穿普通的制服站在一边，那就是最好的『加油』。」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走出玄关，就看见一辆黑头车停在门前。

    「这是小朝家的车。」

    「什么？」

    是光立刻戒备起来。

    但是从车中走出来的不是朝衣，而是穿着黑西装、戴白手套的司机。

    「朝衣小姐要我来接您。」

    司机以熟练而客气的动作弯腰，同时打开后座车门。

    「难道是昨天那通电话感动了小朝？因为你很有男子气概，很帅气嘛。小朝外表看来冷漠，其实冰霜的面孔底下还是藏着相信圣诞老人存在的少女啊。」

    「胡说八道什么，我光是想像少女风格的斋贺就会起鸡皮疙瘩。」

    无论朝衣是不是被他打动，她独自对抗一朱或许还是很不安，所以才用这么迂回的方式请求是光协助。也对啦，那个死要面子的家伙绝不可能哭丧着脸去求别人帮忙的。

    「没办法。」

    是光就像嗅出失物而得到奖励的狗，皱皱鼻子，坐上了车，靠在柔软的座椅上。

    自从去一朱的别墅搭救葵以来，这是他第二次坐这辆车，上次根本没心情好好体验这椅子的感觉，这次倒是颇有闲情。

    高级车坐起来果然很舒服，是光一边想着，一边等着到达目的地。

    不过，车子只是顺畅地不断行驶，迟迟没抵达五之宫宅邸。

    「是光，好像有点奇怪耶。」

    「喂，现在要去哪里啊？」

    「地点临时更改了。」

    「喂，让我下车。」

    「现在正在高速公路上，请再稍等一下。」

    一番交谈之后……

    「请下车吧。」

    司机打开车门，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和翠绿的草地。

    是光愕然地看着周围。

    「会后我会再来接您。」

    车子从是光的眼前开走了。

    「来这种地方是要叫我上哪写字啊！」

    「唔，小朝果然还是小朝。」

    「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喔！她那冰霜脸孔底下怎么可能会有少女心思啊！是说我又被丢在荒野了啦！」

    ◇◇◇

    那只搞不懂自己身分的野狗，如今一定在山里破口大骂吧。

    ——明天我一定会去！

    昨天在电话里听到是光这样说，朝衣不禁感到动摇。

    她都已经冷淡到这种地步了，那男人竟然还是死缠不放。

    这实在太让人无语、太让人火大，胸口躁动不已，如果继续听着那声音，她一定会失去冷静的判断力……

    因此她决定，明天一定得把那只狗赶远一点。

    方才司机来报告，已经让是光在山里下车。那一带几乎没有人车通行，就连想要搭便车也很困难。

    这么一来，她就可以专心地和一朱比赛了。

    朝衣如此深信着，走进五之宫宅邸的大门，如今她挺直腰杆跪坐在榻榻米上，静待比赛开始：心情却很混乱。

    是光说着「我会代替光来实现他和你做的约定！」的情景、葵大叫「不要再管我了！」跑开的情景、月夜子说出「光已经死了，你今后何不为了自己而活」的情景，陆续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然后是孩提时代的光。

    ——小朝真聪明，知道好多困难的词汇。

    某天突然出现在朝衣面前，如天使般可爱的表弟……

    朝衣的梦想是长大以后当冒险家，解开世界上所有的谜题，要和UFO通讯，还要去宇宙，光并没有笑她。

    『我也想去找土龙，拿小黄瓜去钓河童，我也想搭上UFO，从宇宙中看地球。』

    在光小学三年级、朝衣小学四年级的暑假。

    两人约好要一起去冒险。

    『不要告诉葵喔，因为葵很胆小，被虫子一叮皮肤就会肿起来，她看到蛇或河童一定会吓得昏倒。而且她如果知道我和你两个人出去，一定会气得不理人。』

    『我知道了，我不会告诉葵小姐的。』

    『那你明天早上悄悄来我家吧。』

    『嗯！朝颜开花的时候，就是展开冒险的信号！』

    但是，光和朝衣最初的约定没有实现。

    前一晚，光没有回家。

    经常欺负光的一群孩子把他关在学校的储藏室，学校员工找到他的时候，他的手脚都是伤痕。

    虽然那些都只是轻微擦伤，朝衣看到光洁白的肌肤满是伤痕，难过得几乎心碎。

    光却说是自己不小心躲进储藏室，结果被关在里面出不来。

    朝衣生气地问光为何不说真话，他只是静静地说：

    『佑司他们说是我不好，因为我是「不该出生的孩子」。而且他们说我都不哭，是因为我没有反省，要关到我哭了才放我出来。』

    然后他哀伤地露出微笑。

    『可是，小朝，我……哭不出来。』

    代表冒险开始信号的朝颜已经枯萎凋谢。

    为了取代没有实现的约定，朝衣做了一个新的约定。

    『那我也不哭。』

    这是最后……也是最大的约定。

    为了保护光，她希望拥有力量。

    她不要那些孩子气的梦想了，想好的未来计划全都要封印起来。

    她要睿智而冷静地看着现实，要好好地保护光。

    哭不出来的光。

    在别人面前，他总是用一副无忧无虑的表情笑着，但是我知道，他的心中并不是这样。

    光今后一定还会继续在别人面前露出笑容。

    所以，我要保护光。

    我不会再让光漂亮的皮肤和纯洁的心受伤，我要获得权力，我要爬到最高的位置。

    后来，朝衣接下了每个带有「长」字的头衔，对每个攻击光的人都毫不留情。

    但是，由于光的死，一切都改变了。

    听到光深夜在别墅附近的河里淹死时，朝衣因为绝望而感到眼前一片昏黑，她仿佛听见了吞噬了光的浊流的声音。

    （我没有守住光的心……）

    即使献出未来的一切，还是救不了她最重视的人。

    所以她至少要保护光留下来的东西…

    不过，这个方法是正确的吗？

    她没有弄错吗？

    ——光和你约好要一起去找土龙吧？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啊！

    想起是光说的话，她就觉得胸口躁动，充满不安。

    她过去为光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错了？

    所以光才会那么痛苦、那么绝望……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死去吧？

    她在光的葬礼上情不自禁露出微笑，是因为光终于得到了解脱，所以感到安心。光的立足点确实危险到了这种地步。

    为什么在光变成那样之前，她没有把光带离那个地方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呢？

    每一晚，眼神哀伤的幼年的光和长大后的光都会出现在朝衣身边，沉默地望着她。从不开口求救，也不流泪，只是用沉静的眼神望着她。

    （我真的错了吗？我应该更早把你拉走吗？）

    不，如果否定过去的自己，恐怕会被一朱抓到破绽。就算光死了，那一天的约定还是活在朝衣的心中，她必须坚强起来，贯彻这个约定。只要能实现这个约定，就算要牺牲自己的未来也在所不惜。

    织女看到挺直身子、眼神有力的朝衣，含蓄地问道：

    「赤城还没来吗？」

    「他不会来了。」

    朝衣漠然地回答，在同一个房间等待比赛开始的一朱就笑嘻嘻地说：

    「咦？见到女友有难竟然不帮忙？没想到赤城这么冷淡。啊，不过你坚强又聪明，他或许是相信你一个人也没问题吧。若不是这样，我可能会很不利呢。」

    朝衣像是没听见似的。

    织女一脸忧愁地沉吟，很快就露出平静的微笑。

    「那我们就开始吧，我来为你们介绍负责评审的人。请进吧。」

    她朝着纸门外说。

    孙媳妇拉开纸门，穿着合身西装的高大男人和苗条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一看到这两人，朝衣就僵住了。

    那个男人就是头条雅之，也就是俊吾的父亲，头条家的当家。原本他是朝衣那一方的可靠伙伴，如今却成了拥戴一朱当继承人的蔷薇派的先锋。

    （头条竟然是我和一朱竞书的评审？）

    姑且不论好坏，反正雅之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他不像理想主义者的儿子那么容易感情用事，拥有冷静看透事态的能力以及行动力。

    因为这样，他才会毫不犹豫地从藤花派转至蔷薇派，其中没有夹杂任何人情或成见，而是纯粹的冷酷判断。

    书法好坏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今天推举谁的书法，以及将来的事态发展——他的判断想必是如此。

    不管怎么说，雅之都一定会做出对一朱有力的评审结果。

    这对朝衣非常不利。

    但是，比头条雅之更令朝衣惊骇的是另一位评审——帝门藤乃。

    （竟然会找她来……）

    不，既然摆明支持一朱的雅之都能当评审，找来和他敌对的藤乃也是理所当然且非常公平的。

    但是……藤乃和光的血缘很近，外表也非常相像。

    她和身为帝门家总帅的丈夫相差二十岁以上，现在芳龄未满三十，而且因为容貌细致柔弱，看起来根本像是十几岁的少女。

    也是因为这样，她看起来更像光。

    光和藤乃是继母继子的关系，此外还有阿姨和外甥的关系。

    光的亡母是藤乃父亲情妇生的女儿，等于是藤乃的异母姐姐。她是因为和姐姐容貌相似，才会被帝门总帅看中，所以她和继承了母亲美貌的光当然也很像。

    此时出现在朝衣面前的藤乃，就像身披羽衣从天而降的仙女。

    纤柔脆弱又清纯，散发着女性的温柔，气质十分高雅。

    世上最美的女人……

    似乎有人这样称呼过藤乃。

    细细的眉毛、清澈而寂寥的眼神、薄薄的嘴唇、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从肩膀披散在胸前的浅褐色秀发。

    她的头发在阳光下就会变得金光闪耀……和光一模一样。

    朝衣的心头揪了起来。

    不行，现在一定要冷静。

    她强迫自己不看藤乃，丹田使劲，挺直腰杆。

    织女开始说明规则。

    朝衣和一朱重复地轮流写字，评审则是从中挑出最好的一幅。

    「哎呀，要在头条叔叔和藤乃阿姨面前写字，真是令人紧张不已。」

    一朱流露出大少爷的悠哉表情说道。

    看在一朱的眼中，藤乃是他母亲弘华离开帝门家以后父亲再娶的女人，想必不是令人有好感的对象，但他的表情和话语完全没有表现出对于藤乃的不悦，也没有一丝动摇。

    这是因为一朱「不知道那件事」……

    竞书开始了。

    朝衣和一朱并列坐在宽敞的客厅里。

    两人的面前各自放了笔墨纸砚。

    织女、雅之和藤乃在能够看到朝衣和一朱的位置一字排开地跪坐着。

    席中也包括了织女的孙子和孙媳妇。

    那对夫妻是偏袒一朱的。织女严格控管着五之宫家的财产，他们用钱很不自由，却又老是对一些不可靠的投资有兴趣，急于筹措资金，一朱多半借机怂恿了他们什么。今天他们也是打算来帮一朱加油的吗？

    「就请朝衣小姐先来吧。」

    听到织女呼唤，朝衣回礼说：

    「那我就开始了。」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起了字。

    细心地操纵着笔尖，绷紧神经，写出一幅雅致的书法。

    接着她拿起写好的字，朝向评审。

    「我第一幅写的是『幽邃』，因为织女夫人居住的宅邸拥有意境深远的景色，充满了幽静的情趣。」

    「不愧是朝衣小姐，选了这么艰涩的词汇，字也写得很美。」

    插图

    雅之感动地说道。藤乃也用沉着平静的语气发表感想：

    「朝衣小姐真是字如其人，写得非常漂亮工整。」

    「『幽邃』……这是我很喜欢的词。」

    织女也微笑着说。

    「接下来轮到我了。失礼了。」

    一朱流畅地滑动笔杆。

    他把写好的字朝向织女等人。

    「『翠峦』——连绵不绝的青山。在宅邸内舒适地生活是很不错，但是偶尔去翠绿的山野走走不是也很棒吗？我随时都可以作伴同行喔。」

    他爽朗地笑着，用圆润甜美的声音说。

    「是啊，这时期的山野风景也很美。」

    织女给的印象分数似乎也不差。

    雅之满意地看着一朱高明的反击。

    这场比赛，比的不只是书法的优劣。

    还得看选择的词汇、其中蕴含的意义、格调、对赠字对象的了解，以及搜集情报的能力。

    朝衣的第二幅字选的是「碧落」。

    「织女夫人的心胸就像蓝天一样宽大而自由，好比这宅邸的庭院，在织女夫人的手上也能变得像蓝天一样宽敞。」

    她一边赞美织女，一边也若有似无地和一朱暗自较劲。

    一朱不为所动，悠哉地写了「瑞雨」。

    「织女夫人的怜悯就像带来天赐恩惠的雨露，也请您让这温柔高贵的心灵施于我们身上吧。」

    两人就这样持续地写着。

    「玉响」、「朝风」、「清雅」、「玲珑」、「星迎」、「逍遥」、「清冽」，一张张的书法像纸牌一样散放在榻榻米上．

    朝衣力贯笔尖，以「至诚」颂扬书法之道，一朱轻快地写了「还流」，然后用相似光的甜美嗓音解释百川来自同一源头，最后仍会回归原处，因此身为长男的自己才适合当父亲的继承人。

    比赛迟迟分不出胜负。继续这样下去虽然不会输，但朝衣还是希望能拿下成功的一击。

    寻思片刻之后，她写了一个「鹊」字。

    「如同喜鹊为了让牛郎织女会面而架起纯白的桥梁一般，请您也让我的心愿实现吧。」

    她比先前更直截了当地恳求。

    织女的名字就是来自七夕的织女公主，朝颜姬这个绰号同样是称呼织女公主，其中也蕴含着七夕的意境和回忆。

    不知道是其中哪个部分触动了织女的心弦。

    「喜鹊……这是帮助情侣的美丽鸟儿呢。」

    她感慨良多地喃喃说道。

    「我很喜欢这种鸟。」

    这句话令朝衣心胸颤动。只要照这方向继续写出和七夕有关的词汇……

    「唔，真不愧是朝衣。那我就写这个。」

    一朱再次轻快地提笔。

    「好，写完了。」

    织女一看到他写的字，表情立刻僵住。

    雅之和藤乃则是露出疑惑的表情。

    朝衣看到一朱写的字，也立刻皱起脸孔。

    『深渊』

    先前一朱写的显然全是赞美织女的词汇，或是请求织女承认自己是帝门家当家的说服之词。

    如今他突然写了这么晦暗的词汇，到底打算做什么？

    （难道他放弃比赛了？）

    或者他打算出奇招？

    织女的表情仍然僵硬。

    不过……

    「这是最早出现在这座宅邸的朝颜，对吧？」

    面对一朱的询问，织女点头回答：

    「是啊。」

    她露出了沉静、怜爱的眼神。

    「我已故的先生去朝颜祭买回来送我的青色朝颜，就叫这个名字……」

    （竟然出这一招！）

    朝衣不甘心得想要咬嘴唇。

    织女眨眨湿润的眼睛。

    这是一朱的字触动她心房的证据。

    一朱的最后王牌就是这个词。

    而且使用的时机正好。

    太完美了。

    雅之满意地点头，藤乃也是一脸佩服地注视着一朱。

    一朱以充满同情心的温柔语气说：

    「先生和公子过世时，您一定是伤心欲绝吧。想到织女夫人当时的心情，失去了弟弟的我也深有同感。」

    朝衣顿时脸颊抽搐。

    他竟然在这种时候提起光。

    而且一朱向来批评光是情妇的儿子，竟然这样厚颜无耻地说什么深有同感。

    「真是太令人悔恨了，我真后悔没有和光多亲近点，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可爱弟弟啊……」

    听到一朱用类似光的声音说着光的事，朝衣就觉得皮肤发麻，体温上升。

    他是故意要刺激她的。

    如果跟他认真一定会输。

    但是，以相似光的声音说出的虚假哀悼钻进朝衣的耳里，令她不禁胸口紧缩，心痛欲裂。

    「常言道太美的事物会招来不幸，说不定他天生就注定活不久。看在我这种平凡的人眼中，那么懈怠、那么随便的生活实在很令人担心……」

    不要再污蔑光了！

    不要再用那么像光的声音说话了！

    「嘿，朝衣，光也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吧？昨天我还收到一封匿名简讯说你和光有不当的关系呢。不过那想必是空穴来风，我是不会相信的啦。」

    「……！」

    昨天传到朝衣手机里的下流抹黑简讯，一朱也看到了？

    朝衣因为爱慕而杀死了光——写满那些卑劣想像的简讯。

    她怎么可能爱慕光呢！

    ——其实你想当的是光的「最爱」吧？

    那不悦的语气又在她的耳底响起，令她的心脏再度痛如刀割。

    （不是的！）

    她才不希望成为光的恋人，她才不想成为那种只能被光所爱的无用花朵，这种希望她从来都……

    她早就知道，自己绝不会成为光的「最爱」，因为光最爱的花是……

    朝衣咬紧嘴唇沉默不语，一朱又转头对藤乃说：

    「光过世的时候，藤乃阿姨也很难过吧？」

    朝衣顿时停止呼吸，竖耳倾听藤乃的回答。

    藤乃用平静动听的声音淡淡地说：

    「我这几年……几乎没有和光交流过。如你所知，光对我很疏远。」

    这句话……

    朝衣怒不可遏地听着。

    流窜全身的热意集中于一处，仿佛快要爆发，下一瞬间，她开口大叫：

    「你是说真的吗？」

    客厅里所有人都讶异地看着朝衣，但她没有停下来，还是把涌上喉咙的悲痛苦楚朝着和光相像的美丽女性吐出。

    「要不是因为你，光根本不会死！」

    没错，是爱情害死了光。

    光的希望……

    光的期盼……

    那一天，光他……

    光的最爱是……

    「朝衣小姐。」

    织女严厉地叫了她。

    即使年迈，她的声音依然凛然而响亮，这一声让朝衣回过神来。

    藤乃以柔弱的眼神注视着朝衣。

    「……对不起，我失言了。」

    朝衣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道，藤乃听了便轻轻摇头说：

    「不……如果我没有嫁进帝门家，或许光就不会离家了……」

    室内一片寂静。

    雅之困惑地皱起面孔，一朱若有所思地交互看着朝衣和藤乃。

    织女像是安慰朝衣似地说：

    「朝衣小姐，如果身体不舒服，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

    「不用。」

    她再次握起毛笔。

    如果现在中断比赛，帝门家的相关者一定会立刻听到传闻，到时就没有人会再信任朝衣了。

    她必须和一朱抗争到最后，而且她非赢不可。

    「我要继续写。」

    她以压抑的声音回答。

    但是手颤抖得无法写字。

    该写什么字才好呢？

    什么才是正确答案？

    我不希望让光受伤，我想要保护光，但光却活得那么痛苦。

    「我明明知道」，却救不了他……

    现在这场比赛究竟有什么意义？光真的希望这样吗？

    脑海中依次浮现幼年的光、十五岁的光、遍体鳞伤的光、眼神哀戚的光、逐渐隐没于浊流的光、痛苦地扭曲脸孔的光……

    视野变得一片模糊，手始终停不住颤抖。

    什么都想不出来了！

    一滴漆黑墨水落在白纸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警车的警笛声。

    声音越来越大，逐渐靠近，似乎停在门口。

    「发生什么事了？」

    「我去看看。」

    孙媳妇刚起身，玄关就传来啪哒啪哒的噪音，以及佣人们惊呼的声音，然后纸门被人一把推开。

    众人同时望去，双手按在纸门上、跨开双脚站在那边的是有着一头红发、眼神锐利的少年……

    赤城是光。

    他低头看着朝衣的脸和手，然后大声说道：

    「喂，小朝，那样的手是要怎么写字啊！」

第六卷 朝颜 七章 那一天的记忆已远去（二）

    双手猛力推开纸门之后，是光最先看到的是朝衣紧绷的表情，以及她握笔的手正在颤抖。

    是光被朝衣使计带到深山，回到这里真是费了一番苦工。

    他找到一辆爆胎废弃的自行车，立刻骑上去，以眼睛鼻子几乎喷火的疯狂气势死命踩踏板，结果就有一辆警车开过来，对他叫着：「停下来！」

    似乎是有人报警，说山路上有个面貌凶恶的少年正在飙自行车。

    是光大吼「我家人快被杀掉了！」、「这是严重案件！」，结果警车就把他送来这里。

    他一眼就看出比赛已经开始，而且朝衣显然居于劣势。

    总之，比赛尚未结束。

    「那样的手是要怎么写字啊！」

    朝衣听到他的叫声，紧绷的脸庞像是气愤又像快哭出来似的，充满了杂七杂八的各种感情。

    （好，来一较高下吧！）

    是光注视着她的脸，正要踏出步伐时……

    「不行，是光……！」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沉痛的声音。

    是光停下脚步。

    转过去一看，光双手抱头，脸色苍白地发抖。他那胆怯又充满渴望，既激烈又脆弱的眼神，笔直地盯着一个女人。

    跪坐在织女身边的年轻美女。

    （光……？）

    不，不对。

    那不是光。

    不过，是光曾经看过这位皮肤白皙、脖子纤细、眉毛鼻子嘴唇都高雅而细致，和光相似的女人。

    第一次是在光的葬礼上。

    那位美女穿着黑色和服，在家属席上柔弱地垂着头，低垂的眼眸滴下透明的泪珠，一边静静地笑着。

    第二次是在紫织子的老家。

    她穿着朴素的上衣和及踝长裙，在缘廊上神情寂寞地看着紫君子兰，然后走到花前，哀伤地抚摸着花朵，默默垂泪。

    在葬礼上和紫织子老家时她都是盘起头发，今天则是自然地披垂。

    这副模样看起来更年轻，更令人产生看到光的错觉。

    实际上，光正在是光身边轻轻地摇着头，嘴唇颤抖，脸孔痛苦地扭曲。

    就像他在紫织子家看到她的时候一样。

    那时光也表现得很惊慌、很痛苦。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现在应该快点去找小紫才对，可是……对不起……

    他一再道歉，说不想继续留在那里，后来还把自己封闭起来，抱膝蹲在路边。

    光就像当时一样，用颤抖的声音重复地说：

    「是光，对不起……不行，快走吧，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这样不行，不行的……」

    （你叫我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个女人是谁啊？）

    大概因为是光用瞪人般的眼神看着那位很像光的女人，她害怕得脸都僵住了。织女对他柔声说道：

    「这两位是今天担任评审的帝门藤乃夫人，以及头条雅之先生。」

    （帝门……！还有头条！）

    那个叫藤乃的，就是朝衣支持的藤花派吗？所以她就是光的父亲后来娶的妻子，也就是光的继母……

    （竟然这么年轻！）

    她和光不像母子，却像姐弟。

    光还是用充满恐惧和渴望的眼神看着藤乃，一边不停地说着「不行」。

    「如果再让我们待在一起……我快不行了……」

    即使藤乃看不到光，光似乎还是很害怕藤乃发现他的存在，然而他却像是被吸引住一般，一边凝视着藤乃，一边慢慢瘫软在地。

    「是光……对不起，对不起……我……」

    光用痛苦至极的表情和声音，要求尽早离开这个地方，尽早远离那个人。

    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光好像就会崩溃了。

    （如果现在我们跑掉，那斋贺要怎么办？）

    跪坐在榻榻米上的朝衣用紧张的表情看着挑起眉梢、僵在原地的是光。她紧皱着纤细的眉毛，抿着苍白的嘴唇，表情却好像比平时更惶恐不安，握在手中的毛笔尖端一滴一滴地流下墨汁，在纸张上晕染开来。

    是光叫道：

    「振作一点！」

    朝衣愕然地睁大眼睛。

    织女和藤乃以及其他人，也被是光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大吃一惊。

    朝衣身旁的一朱则是表情呆滞地僵住了。

    光停止呻吟，抬头看着是光。

    那漂亮而柔弱的眼睛像是在向人求救。

    是光继续大叫：

    「都走到这一步了，怎么可以吓成这样！别这么丢脸！你不是要实现约定吗？你不是为此才来到这里吗？既然如此，就给我绷紧肚子、挺直身体，好好地打起精神来！」

    光紧紧交握两手，仿佛想靠自己的意志来制止颤抖，他望向是光的眼神也显露出更多的信赖和勇气了。

    没错，光。

    是你的意志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因为你想帮助斋贺的这种炽热心情让我感动的，所以……

    「你不是孤单一人！」

    光抬起头来，眯起眼睛，以虔敬、神圣的表情听着这句话。

    睁大眼睛、嘴唇颤抖的朝衣，也和光一样在一旁仔细听着是光的吼叫，然后稍微皱起眉头，咬住嘴唇，像是急着压抑自己即将满溢而出的情感。

    朝衣或许把是光对光说的那些话当成是对她说的了。

    她挺直腰杆。

    同一时间，光也露出清澈的眼神起身，站到朝衣的身边，像是要保护她。

    是光也走了过去。

    他按着朝衣的肩膀，身体前倾，低声说道：

    「交给我吧。」

    在是光的手掌下，朝衣纤细的肩膀似乎轻微地颤抖着。

    朝衣没有阻止是光从她的乎中接过毛笔，代替她坐在纸前，然后带着心情浮动的不安眼神，直挺挺地坐在是光旁边。

    「拜托你了，是光。」

    光小声地说。

    织女、藤乃和头条的父亲都紧张地吞口水，看着是光写出第一幅字。

    一朱也从眼镜底下凝视着是光的手边。

    是光牢牢地握着毛笔，沾饱墨汁，也没把朝衣弄脏的纸换掉，直接在上面写字。

    厚重的黑线，写得龙飞凤舞。

    字体大得几乎要超出纸外。

    就像第一次拿毛笔的孩子一样随兴而豪放。

    是光拿起写好的字，朝向织女等人。

    织女、藤乃、雅之的表情再次浮现了讶异，安分地缩在一旁的织女孙子和孙媳妇也是一脸的愕然。

    一朱呆呆地张着嘴巴，朝衣则是瞪大眼睛说不出话，但她的眉梢渐渐因怒气而上扬。

    『土龙』

    这就是是光最先写的一幅字。

    ◇◇◇

    （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来开玩笑的吗？）

    朝衣的喉中涌上了这句话，她简直想要站起来大吼、

    竟然写出土龙！而且还用那种粗鄙的小孩字体。

    旁边的一朱噗哧一笑。

    「啊哈哈哈，赤城的字还真是豪迈。土龙啊，我完全想不到呢。」

    说完以后，他流畅地写出「麒麟」这个词。

    「慈悲睿智的麒麟和织女夫人更相配吧。」

    他的字写得精致而优雅，是光的字完全无法比拟。

    不过，是光不悦地紧闭着嘴巴，不断地写下去。

    『河童』

    『小黄瓜』

    『雪男』

    『外星人』

    朝衣因羞耻而变得满脸通红，放在腿上的双手不住颤抖，但不是因为不安，而是因为对是光的愤怒。

    （我真不该把事情交给这个男人。他推开纸门进来时，我怎么会感到安心呢？他按着我的肩膀时，我怎么会感到可靠呢？）

    他到底是来帮忙还是来扯后腿的，朝衣实在搞不懂。

    她甚至怀疑，是光就是因为想来捣乱，才会搭警车专程赶来。

    一朱摆出「赢定了」的得意表情，不断地写出外观和涵义都很优美、笔画很多的艰涩词汇。

    他对织女也是一个劲地吹捧。

    『土龙乐园』

    是光又用豪放的粗体字在纸上写出了朝衣不堪回首的过去。

    她再也忍不住了。

    正要发难时，朝衣突然一愣。

    织女的脸上浮现着微笑。

    她看到是光那孩子般的书法，并不是露出苦笑，而是一脸怀念、爱怜地眯着眼睛，露出笑意。

    跪坐在她两旁的藤乃和雅之也没有看着一朱，而是认真地盯着是光。

    是光用炽热的眼神瞪着白纸，舞动布满坚硬肌肉的细细手臂写字，卖力得几乎是汗水四溅。

    他的字写得极为强劲。

    一朱的字既轻快又细致，反而更凸显了是光字体的雄浑力道。

    会在瞬间吸引众人目光的并不是一朱纤细工整的字体，而是是光单纯而奔放的字体。

    他沾了满满的墨汁，笔毛爽快撞击在纸上的声势几乎令墨渍飞溅，眼中的专注神情如火炬般熊熊燃烧。

    朝衣不知不觉地也被吸引住了。

    （为什么他会让我觉得如此震撼？）

    明明是那样的字。

    粗鄙又野蛮，像孩子一样的字。

    明明都是一些像在对我找碴的词汇。

    『朝颜』

    是光写了这个词。

    这和他刚刚那些孩子般的粗鲁字体不同，虽然灵动却很端正、凛然，像是给孩子看的字帖一样优美。

    朝衣的胸中又是猛然一震，心头揪紧。

    多么美的字啊。

    多么凛然的朝颜。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是光接下来又写了：

    『好胜』

    （那是在说我吗？）

    是光不理会朝衣的气愤，继续以流畅漂亮的笔迹写出『倔强』、『高傲』、『嚣张』、『冷酷』、『地下老大』。

    （反正我就是倔强高傲嚣张冷酷的地下老大嘛！）

    不知怎的，织女看到是光写出这些词汇，也开始小声地说着「哎呀」、「何必讲成这样」，令朝衣不禁红了脸颊。

    是光继续抿着嘴巴，写出：

    『笨拙』

    朝衣的心脏怦咚一动。

    接着那顺畅温柔的线条写出：

    『约定』

    朝衣的脑海里顿时浮现了一片明亮的夏季天空。

    在耀眼的光芒中，小学时代的光微笑着伸出小指头。在那一天立下的，最初的约定。

    那是如此地天真，如此地幸福……

    持续在一旁观战的帝门藤乃看到是光拿起这幅字的时候，也以感伤的神情眯起眼睛。

    织女又露出那种苍茫的眼神。

    「……」

    接着轮到一朱。

    但是，是光把写了「约定」的纸移到旁边，再拿起一张纸继续写字。

    『途中』

    ◇◇◇

    （这是最后的一张。）

    是光瞪着纸，用强劲而尖锐的笔触写了起来。

    他至今写的那些书法，并不是出自任何的计算或策略。

    那都是浮现在他心中的词汇，还有在一旁看着他的朋友鬼魂想要传达的词汇，他只是单纯地把想写的东西写出来。

    但他决定，最后要写的是这个词汇。

    他不知道织女会不会喜欢。

    不过，这是他最想送给织女的词。

    光一定也是……

    『途中』

    是光双手拿起写好的字，举给织女看。

    织女像是深受触动似地凝视着那张纸，专注到一动也不动，几乎忘了呼吸。

    （喂，婆婆，你说自己就像朝颜上的露水一样，现在不想再做什么努力，接下来只是在等死而已，不过，你的旅行可还没结束耶！你还在旅途之中喔！）

    是光在心中对织女认真地说着。

    是光身边的光也以澄澈的眼神看着织女，圆润温柔的声音说着：

    「织女夫人，你以前教导过我，要继续往前走才能找到答案，因为现在还在旅途之中，会迷惘也是很正常的，不用着急，只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下去，或许就会在旅途的某个地方找到自己认为的正确答案。」

    插图

    当他问织女，找到正确答案可不可以来告诉她时，织女回答她会期待着的。

    既然织女连超过十年前的小约定都记得，就算是光没有解释这两个字的意义，她也一定可以理解。

    光的心愿也一定可以传达出去。

    「织女夫人也继续往前走吧，别再说那么悲伤的话，说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光以柔和的表情对她说。

    「织女夫人的路也还没走完呢。」

    光的声音……

    看着是光那幅书法的织女，应该也听得见吧。

    她仿佛终于清醒，先前恍惚的神情如今变成了充满知性的表情，感触良多地说：

    「看来我的旅途还没结束呢。」

    她以沉稳的表情缓缓垂下睫毛，微笑了一下，接着抬起头来，露出凛然而聪慧的眼神说：

    「赤城这幅字教会了我这件事，所以我认为该给他冠军。」

    朝衣睁大眼睛。

    一朱怨恨地扭曲面孔，咬住嘴唇。

    雅之凝重地说：

    「既然这是朝颜姬的希望，我也没有异议。」

    藤乃也含蓄地说：

    「赤城的字也特别能触动我。尤其是……『约定』那一幅……」

    藤乃开口的时候，光又出现了痛苦悲伤的眼神，但他忍住了这种心情，露出淡淡的微笑。

    织女环视着众人。

    「那么，就决定冠军是赤城了，没问题吧？」

    朝衣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就在此时……

    「什么嘛！这样太奇怪了吧！突然来了一个和帝门家毫无关系的人，怎么能算是参加者！」

    站起来大吼的是织女的孙子。

    因为他的存在感太薄弱，所以是光根本没注意过他。

    （这个人是谁啊？）

    他如此心想。

    如果光没有告诉他「那是织女夫人的孙子」，他恐怕会一直误会下去，还以为「这个佣人还真不客气」。

    支持一朱的孙媳妇也和丈夫一起站出来说：

    「对啊，太奇怪了！一朱先生的字明明比较高雅，而且写的都是很优美的词呢！」

    她丈夫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奶奶一定是健康又恶化了。还是去喝杯茶，休息一下比较好。喂，你去给奶奶泡茶。」

    织女静静地说出这句话：

    「我不会再喝你泡的茶了。」

    她以坚定的眼神看着孙子和孙媳妇。

    两人吓了一跳，心虚地互望一眼，然后慌张地动了起来。

    「快、快把奶奶扶进里面的房间。」

    孙子如此指示着佣人，孙媳妇也对藤乃等人解释说：

    「奶奶最近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或许是因为惊慌，这两人根本没发现现场气氛不对，雅之已经皱起了脸，藤乃也露出不安的神情。

    是光用更加锐利的眼神盯着这对夫妻。

    光这时开口了。

    「你们想让织女夫人离开这里，是因为担心织女夫人说出你们的企图吧？」

    光的语气没有半点温柔，反而以罕见的愤怒眼神紧盯着孙子和孙媳妇。

    「织女夫人不会说出来的，因为她至今一直包庇着你们。但是！」

    是光惊讶地听着这尖锐响亮的声音。光竟然有这种语气！

    「无论织女夫人怎么想，我都不能坐视不管！织女夫人照顾过我、鼓励过我，是我的大恩人，我敬爱的朝颜姬，既然她顾念亲情不肯说出实情，为了她的安全，就让我来揭发你们！」

    光不像平时的他，眼中浮现了严厉的神色。

    「最好让大家也听见，这样你们才不敢再对织女夫人下手。」

    「喂！放开婆婆！我现在就要把你们所做的事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

    是光用响彻客厅的音量转述光说的话。

    朝衣不知是光打算说什么，充满戒备地盯着他，藤乃等人也讶异地注视着是光。

    一朱仍咬着嘴唇，也用执拗的眼神瞪着是光。

    孙子夫妇听了更是不知所措。

    「我们哪有对奶奶做什么！」

    「是啊！你想要挑拨离间吗？」

    两人紧张地反击。

    织女用寂寞的眼神看着孙子夫妻，沉默不语。

    光一脸严峻地说道：

    「你们知道朝颜是有毒的吧？朝颜原本是在奈良时代晚期，为了当作药物而引进日本的，它的种子拥有泻药和利尿剂的效果，价格非常昂贵，据说值得上一头牛的价钱，因此也称为牵牛子。不过，朝颜的种子也具有可怕的毒性……」

    是光也瞪着孙子夫妻吼道：

    「你们知道吧？朝颜的种子可以当作药，也可以当作毒药。」

    孙子夫妻的肩膀又是猛然一抖，视线不安地游移，声音也拔尖了。

    「你你你你、你在胡说什么！」

    「就是嘛，干么突然说起朝颜的事，你有毛病啊？」

    光严肃地继续说：

    「尤其是朝颜的伙伴曼陀罗花，那是具有和颠茄同样药效和毒性的危险植物，含有具备麻醉药效的生物碱，只要少量的种子就能让人昏醉、失去思考能力、感觉麻痹，所以也能在手术时当作麻醉药使用。」

    「朝颜的伙伴曼陀罗花特别危险，还可以在动手术时用来麻醉，所以使用方法如果错了，就会很严重。」

    「目眩、复视、异样口渴、无法排尿、不安、混乱、幻觉……如果摄取了太多曼陀罗就会出现这些症状，还有可能致死。」

    「吃太多曼陀罗就会眼花、把一个东西看成两个、口渴、不安、看到幻觉，还有可能死人，你们应该知道吧？」

    是光逼近孙子夫妻，他凶恶的眼神令两人害怕地靠在一起、浑身发抖。

    在两人的周围，朝衣、藤乃和雅之都屏息静听是光说话，一朱藏在镜片底下的眼睛浮现了焦躁的神色。

    光继续指责他们：

    「庭院里也种了曼陀罗，而且就在药草园旁边！这只是巧合吗？」

    「庭院的药草园旁就长了曼陀罗，你们早就知道了吧？」

    「那就是曼陀罗。」

    光用纤细白皙的手指指着一个地方，是光也用粗硬的手指指向那里。

    「那就是曼陀罗！」

    那里是简单地用石块围起来的小药草园，周围长了叶缘和花瓣都很尖的白色朝颜，挂在藤蔓上的果实表面布满小刺，长得一副邪恶的外貌。

    孙子夫妻脸色都绿了。

    「曼陀罗不只是种子有毒，花、果实、茎，连根部都含有毒性。曼陀罗的根和牛蒡很相似，在地中延伸得很长，在采药草的时候多半会『不小心』混进去吧。不过，真的是『不小心』的吗？」

    「曼陀罗不只花和果实有毒，连根都有毒！你们明明知道这点，还故意把这种花种在那里吧！」

    「织女夫人常喝牛蒡茶，因为你们说这对健康有帮助，所以经常用药草园里的药草泡茶给织女夫人喝。」

    「婆婆喝的牛蒡茶，真的『对健康有帮助』吗？说不定里面放的不是牛蒡，而是曼陀罗吧？」

    孙子夫妻被逼得走投无路，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织女。

    织女想必早就知道了。

    她一定知道药草园旁边长得很像朝颜的花是曼陀罗，也知道孙媳妇端来的牛蒡茶里面加了曼陀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织女有多长的时间明知那东西会腐蚀自己的身体，却还是继续喝？

    一想到织女的心情，是光就觉得愤怒又悲哀，更强烈的是让背脊发凉的心寒。

    （婆婆，你真的想要放弃一切吗？你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吗？）

    「织女夫人的目眩、视力变差、口渴这些症状，完全符合曼陀罗的毒性会引发的症状。如果一口气加入大量曼陀罗，会引发严重的中毒症状，你们的企图也会立刻被发现的。

    不过，你们应该不打算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只是为了要自由地使用财产，所以想让管钱的奶奶早日面对死期。不，或许你们根本没想这么多，只是想用曼陀罗的毒性让织女夫人健康变差或是痴呆，把当家的位置让出来，这样你们就能掌握五之宫家的实权了。」

    「婆婆会眼花得那么厉害，都是因为你们拿来的牛蒡茶，只要稍微检查一下就能确定了！你们为了随便花这个家的钱，打算想让婆婆早点退休，所以用曼陀罗下毒，让她意识不清，看起来就好像痴呆了一样！说什么奶奶最近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莫名其妙的是你们！婆婆才没有痴呆！她要痴呆还得等很久咧！」

    是光对着垂头丧气的孙子夫妻，以及静静听是光这些话的织女大声吼道。

    没错，你想退休还早得很呢！婆婆！

    我不是说了吗？你也还在旅途之中呢！

    「我、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曼陀罗……那种东西我们听都没听过！」

    「就就就就就是啊，我们又不是专家，怎么会知道那是哪一种朝颜。我们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孙子夫妻像是垂死挣扎地辩解。

    孙媳妇求救似地对一朱说：

    「一朱先生，我、我只是担心奶奶的健康，才泡茶给她喝的。」

    一朱摆出亲切的大少爷面孔，语气犹豫地回答：

    「可是拿不了解效果的东西给织女夫人喝，还是不太好吧？」

    「怎么这样！」

    「一朱先生！」

    孙子夫妻知道一朱不会站在他们那边，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雅之和朝衣也冷冷地看着他们两人。

    这时，织女走到孙子夫妻前面，跪坐在地。

    然后深深地鞠躬。

    众人都讶异地注视着织女。

    织女把头贴在榻榻米上，以坚定而沉静的语气说：

    「由于我孙子们的无知行为，让大家担心了，我在此诚心向各位道歉。今后我会负起责任，好好教导他们两人，希望今天在场的人能把这件事藏在心里。」

    客厅里一片寂静。

    一直冷眼望着孙子夫妻的朝衣和雅之似乎被织女的态度所打动，两人都露出了感动的表情。

    一朱耸耸肩膀。

    藤乃悄声说着「……这真是一场温馨愉快的聚会」，一朱也立刻配合地接下去：「是啊，我也觉得很愉快呢，下次一定还要再找我唷。」

    孙子夫妻目眶含泪地望着织女。

    光和是光则是以有些伤感的眼神看着仍然低头不动的织女。

    ◇◇◇

    散会以后。

    客厅只剩织女、是光、朝衣……还有光这四人。

    午后的阳光热辣地照在朝颜的藤蔓和叶子上。

    是光刚才已经把药草园旁的曼陀罗全部拔掉了，所以只有那一带变得坑坑疤疤。

    坐在缘廊擦汗的是光右边是织女，左边坐着朝衣。

    织女望着药草园旁那块突兀的空洞，露出寂寞的眼神。

    「其实啊……我先生送给我的朝颜不是深渊。深渊是很新的品种，我先生在世时还没出现……但是，我曾经和小时候的孙子一起在庭院观赏深渊，还对他聊起朝颜祭的事，说『我也和你爷爷一起在这里看过同色的朝颜』……那孩子就误以为先生送我的朝颜是深渊了……」

    ——这种花是爷爷和奶奶的回忆啊？叫做深渊？要怎么写呢？奶奶教我嘛。

    平时常因害怕织女而畏首畏尾的孙子，难得对她露出了笑容。

    「所以我就回答他『是啊』。」

    她还用树枝在地面写了深渊二字。

    孙子开心得脸颊发红，也拿起小树枝在地上跟着写出「深渊」。这些字对小孩来说太困难，所以他一再歪着头，写得非常卖力。

    「……那孩子也对一朱说了这件事吧。原来他还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啊……」

    织女用笑中带泪的表情喃喃说道。

    「深渊」不是她和丈夫的回忆，而是她和孙子的回忆。

    那个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和她疏远得如同陌生人，还和妻子共谋在茶中下毒的孙子……

    她和这样冷漠的孙子之间也曾有过温馨的时光。

    织女一定是回忆起那件事了。

    所以一朱写出「深渊」时，她才会以那么爱怜、那么悲切的眼神微笑着。

    「我本来觉得什么时候死了都无所谓……」

    依然望着庭院的织女轻声说道，朝衣惊愕地抖动肩膀。

    织女慢慢地将视线移向是光他们，露出微笑，眼神虽然寂寞，却显得很清澈。

    「但是，我还在旅程的途中，未来的路还长得很，所以我要再从头打造这个庭院，也要从头打造我和孙子的关系。」

    她的表情既开朗又有力，看起来生气蓬勃，就像把这些事当成了很有意义的工作。

    光在是光的身边灿烂地笑着。

    朝衣安心地放松了肩膀。

    是光也觉得心情变得明亮起来了。

    「我该送什么字给我的恩人呢？」

    织女这句话，让朝衣再次绷紧肩膀。

    但是……

    「不用啦。」

    是光爽快地回答。

    「什么！」

    朝衣愣住了。

    「我拿那个也没用啊。对了，有机会的话我想和婆婆一起写书法，这样还更好呢。」

    「是啊，真不错。」

    织女眯起了眼睛。

    光和织女一样以清澈的目光凝视着是光，仿佛他早就料到是光会这样回答。

    朝衣还无法接受，她皱着脸孔倾出上身说：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如果得到织女夫人的字，光就……」

    「光才不希望这样。」

    是光坚定地看着朝衣说。

    朝衣挑起眉梢瞪着他，但是立刻变成了一副软弱的表情。

    「那么……光希望的是什么？」

    她似乎变得不知所措，用细微的声音问道。

    那柔弱的眼神，温柔得令是光非常讶异。

    喔喔，这家伙果然是女人。

    原来她也有这种表情啊。

    是光感到温馨柔软的心情溢出了胸口，他像是拿易碎物品一般，轻轻牵起朝衣的手。

    「来吧，让我来告诉你。」

    光在一旁微笑着。

    「走吧，小朝。」

第六卷 朝颜 八章 约定

    空气开始染上黄昏的金色暮霭之时，朝衣换上方便活动的服装、穿了厚底鞋，和是光一起来到帝门家名下的山地。

    那里就是朝衣丢下是光的地方，所以她很担心是光会报仇，也把她丢在山上。

    就算不是这样，在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和是光这种眼神凶恶的野蛮男人单独来到人烟稀少的山中也够离谱了，昨天以前的朝衣绝对想不到会有这种事。

    她竟然会顺从那么讨厌、有时甚至憎恨的是光。

    「好啦，先从找土龙开始吧。之后要去河边钓河童，和UFO通讯，还有摸雪男……现在是夏天，雪男八成会抱着冰枕躲在窝里，总之姑且找找看吧。」

    是光看着影印的行程表，认真地说。

    （为什么我要陪他做这么愚蠢的事？）

    ——你和光不是约好了吗？我会代替他实现的。

    当时她明明气得想把是光从高楼大厦上丢下去。

    （要我承认这只野狗是光的代理人，这怎么可能……）

    ——首先当然是去找土龙！

    约好要一起去冒险的暑假开头。光脸色发亮地这么说的表情和声音浮现在朝衣的脑海，令她心头揪紧，混乱不已。

    ——再来是去河边钓河童！还得带一大堆小黄瓜！

    ——雪男在夏天会怎么样呢？大概会打开冷气，准备冰枕，在家里睡大头觉吧？

    是光每句话都会令她想起光说的话。

    连带地也想起了光的动作和表情……

    她的心情逐渐回到像光的头发一样散发着柔和光辉的黄昏之中，那是她和光初识的时候。

    某天朝衣在自己家院子里和葵一起吹泡泡，突然看到闪亮的七彩泡泡后方，有一位像天使一样漂亮的孩子害羞地站着。

    母亲对朝衣说，那是她的表弟。

    ——你好，我叫光，今年四岁。

    原来是个男孩子。

    这件事令朝衣大吃一惊，因为光虽然穿着短裤，看起来却完全像个女孩子。

    ——你也要玩吗？

    朝衣把吹泡泡的管子拿给他，他很开心地接了过去。那表情令他更像天使了，非常可爱。

    葵面红耳赤地看着光，但是他一歪头，葵就鼓着脸颊别过脸去，大概是觉得这样失神地盯着别人很丢脸吧。

    从那天起，朝衣和葵和光三个人每天都玩在一起。

    葵要去光的家里一定会找朝衣同行，明明是她自己想和光玩，她却不愿承认，总是红着脸颊死命地辩解「是小朝想要找你，我想和小朝一起玩才会跟来的」。

    朝衣只是冷眼看着葵的举止。

    任何人都看得出葵喜欢光。

    不只是葵，每个女孩子都很喜欢光、很迷恋光。

    光要在园游会的话剧扮演王子时，全班女生都会抢着当灰姑娘，吵得不可开交，结果就上演了王子与十三位灰姑娘的滑稽剧。

    舞会那一幕，十三位穿着礼服的灰姑娘一起登台，围绕着王子跳舞。朝衣漠然地看着那些如花儿一般摇曳着裙摆跳舞的女孩，心想自己绝对不要成为那群人之一。

    每个女孩都爱着光，但她绝对不会爱上他。

    不过，即使她这样想，或许她最后还是爱上了光。

    ——其实你想当的是光的「最爱」吧。

    是光的指摘多半没错。

    在朝衣的心底深处，其实很想成为光的最爱、光的恋人。

    但是，这么一来她就会变得和其他女孩一样了。

    于是她假装无心恋爱，装得一副冷漠的样子。

    她觉得葵经常因光的花心而吃醋，时而生气时而消沉的态度很愚蠢，或许她根本羡慕着葵。

    她羡慕葵能这么专一、这么纯情地爱着光，也羡慕葵将来可以当光的新娘。

    每当葵拗起脾气，红着脸转向旁边，而光以温柔甜美的眼神看着她、讨好她的时候，朝衣都会觉得胸中刺痛，她就是不愿承认这一点，才会把葵视为一个什么都做不了、不知世事的大小姐，借此来保持内心的平衡吧。

    反正她也知道，自己不像葵那样娇小可爱，不可能成为众人所爱、受尽保护的女孩子。

    她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探险家。

    虽然圣诞老公公背叛了她，但是这个世界仍然充满了令人兴奋的谜题，她希望用自己的眼睛亲自去看、去调查、去解释。

    父母皱着眉说这样一点都不像女孩子，葵也很不赞同地说：

    『山上蚊虫很多，而且河童湿答答的感觉好恶心。我还是喜欢待在家里画画。』

    不过光却没有笑她。

    到了暑假，就一起去找土龙吧，去钓河童吧，去见雪男吧。两人在行程表上写下一大堆计划。

    是啊，她不想当个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只能被王子帮助、保护。

    朝衣希望的是：

    「我会陪你到最后的。」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粗鲁而有力的声音，把朝衣从过去拉回现实。

    在夕阳的红光之下，有一头红发、目光犀利的少年板着脸说。他连鼻尖都泛红了，是因为夕阳的照射，还是因为害羞？

    ——一起去吧，小朝。

    他说的话和光说的话互相重叠，澄澈天真的声音如清爽的风吹过朝衣的耳底。

    光的话，以及是光的话，撼动了朝衣的心。

    「是说土龙会在什么地方啊？草丛里吗？还是树上？或是洞穴中？」

    「我怎么会知道．」

    「你可以查啊，优等生。」

    「明明是你临时把我拉来的！」

    「算了，没关系啦。随便找找看吧。」

    「什么随便找，你想用这种敷衍的心情来实现光的约定吗？」

    「啊啊，真是的，那就认真地找！去找土龙吧！咦？刚才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耶！」

    「这里是山上嘛，当然会有蛇之类的生物。」

    「喂，你不想要稍微确认看看吗？」

    「怎么可能这么容易碰到土龙？话说回来，那本来就是幻想的动物。」

    「喔！又在动了！肚子真的平平的耶。」

    「真啰唆，怎么可能会有土龙……」

    「既然你说没有，那就抓来确认看看啊。喂，它跑到那边去了，你到对面把它赶过来。」

    「我可不记得何时答应过……喂，等一下啊！」

    不知不觉间，两人跑上了步履艰难的山路。

    还好已经换过鞋子了。朝衣仔细想想，实在搞不懂自己到底在这里做什么，但是事到如今想那些也没用。

    她和是光试图捕捉在草丛中高速移动的生物，可惜最后还是被它跑掉了。他们听见河流的声音，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到了河边，是光就把随身带来的小黄瓜挂在树枝上垂钓。

    「喂，为什么河童喜欢小黄瓜啊？」

    ——小朝，为什么河童喜欢小黄瓜？

    「小黄瓜以前是供奉给水神的固定祭品，或许是因为这样，河童也被视为喜欢小黄瓜了。」

    朝衣将手电筒放在太阳下山以后变暗的河岸，在那橘色光芒的照耀下，和赤城是光那家伙并肩垂钓。这究竟是在搞什么？

    「喔？你懂得还真多。」

    ——小朝好聪明喔。

    那粗鄙的侧脸为什么一再让她想起光呢？

    每次意识到这点，她就大感慌乱，心脏狂跳，浮出一种想要哭泣的苦涩心情。

    有洁癖又讨厌男生的葵之所以被是光吸引的理由，朝衣终于理解了。

    是光和光看似完全相反，却又这么地相似。

    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温柔地眯起眼睛，都会令她想起光的声音和动作。

    光的朋友……

    ——小朝，我很想要朋友。

    光的期望。

    ——我真的很想和男生交朋友。有什么人可以当我的朋友呢？

    光陶醉地眯着眼睛，满心憧憬的这么说的时候，朝衣藏起心中的骚动，漠然地回答「你的个性太轻浮了，最好交个会深思熟虑的朋友」。

    垂着钓鱼线的水面反映了星辰，静静地波动。

    「喂，你看看上面。」

    是光一边说，一边高高地抬头，望向上方。

    朝衣也跟着仰望天空。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满天的星斗！

    仿佛在深浓的黑暗之中洒满了光粒，每一点都在闪闪发光……

    天琴座的Vega，天鹅座的Deneb，天鹰座的Altair。

    啊啊，那就是夏季大三角。

    小时候爬上家里屋顶找了半天还是找不到的星座，如今就在朝衣的头上凛然地发光。

    Vega是织女星。

    Altair是牛郎星。

    两颗星远远相隔，中间有一条星光组成的带子。闪烁的星辰凑在一起，在宇宙中画出一条河流。

    「好棒！那就是银河吗？」

    是光在一旁兴奋不已。

    ——对耶！银河也看得到耶！小朝！

    天空是这样地宽广。

    闪烁的星辰是如此繁多。

    这个世界就像朝衣小时候那样充满令人兴奋的神秘感，她不禁胸口颤动，屏住呼吸。

    「嘿！来呼叫外星人吧！」

    「干么没头没脑地说这种话啊！」

    「喂！外星人！过来这里啊！」

    「好了啦！给人听到了该怎么办啊！」

    「只有我们三人嘛。」

    「三人？」

    「不是，只有我跟你嘛。」

    「这……也是啦。」

    「喂！外星人！一起来钓河童吧！」

    「你这么大声会把河童吓跑啦！」

    「别啰哩啰唆的，好了，小朝，别害羞，一起喊吧，如果能和外星人交谈，应该可以搭搭看UFO吧。」

    「不要叫我小朝！是说要和外星人通讯，得靠心电感应啦。」

    「那你就用心电感应啊。」

    「别说得这么简单，要使用心电感应必须集中精神，有你这样粗鲁的野狗在旁边大吼怎么可能办得到。」

    「好啦，那我闭嘴就是了。我不会吵你的，你快叫吧。」

    「……」

    「喂。」

    「……」

    「你有在叫吗？」

    「……」

    「喂～」

    「你连三十秒都安静不下来吗？」

    「你突然一脸严肃地闭起眼睛我当然会疑惑啊。」

    「明明是你叫我用心电感应和外星人通讯的吧。」

    「喔喔，你真的有在叫啊？」

    「呃……」

    朝衣哑口无言，是光就拍拍她的背说：

    「很好很好，你也提起干劲了。只要专心地呼唤，UFO说不定很快就会出现了。」

    （不要跟我装得这么熟的样子！）

    朝衣怀着尴尬的心情生气地转头。

    「你真的……相信世界上有外星人、河童和土龙吗……」

    是光瘪着嘴沉思片刻，然后说：

    「直到不久前我都不相信，但我最近觉得，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而且那样也比较有趣。所以我相信有河童、有土龙、有外星人……也有鬼。」

    不知为何，他把那个「鬼」字说得特别肯定。是光用调皮的语气大叫：

    「话说外星人或许本来也是地球人呢！说不定人死了以后，魂魄就会飞到宇宙中，看顾着自己以前待过的地方呢！」

    这么说来，光也去了宇宙吗？

    他会在满天星辰之中的某处看着地球吗？

    是光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开朗，令朝衣想起光的清爽笑容，喉中顿时有一股热意涌出。

    为了不让是光发现，她用力眨眼，抿紧嘴唇，假装专心地垂钓。

    不过，是光好像还是发现了，因为他后来没再对朝衣说话，只是在一旁默默地拿着钓竿。

    他看起来分明很驽钝，对别人的心情却很敏感，这又令朝衣想起了光，心情越来越动荡。

    （他真的是光的朋友吗……？）

    光一直很渴望的东西。

    可以分享欢乐，能够信赖，会互相帮助的人。

    （所以光才会把我的事托付给他？）

    朝衣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同时却又感受到反弹和厌恶。

    但是，顶着夏季大三角和银河坐在宁静森林的小河边，听着猫头鹰的叫声，两人默默垂钓，不时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

    自己对此越来越不排斥，让朝衣感到有些温馨又有些羞耻……

    （光和他在一起时也是这样吗……）

    她还这样想着。

    ◇◇◇

    是光偷偷看着朝衣在无聊的拌嘴之后很不甘心又羞赧地转过头去、默默钓鱼的模样，感到一种奇特的舒适感。

    （我和斋贺吵架竟然没有生气。）

    何止如此，他甚至觉得两人这样并肩夜钓、随口吵些无聊的事情，感觉十分新鲜，也不会让人不愉快。

    在夜晚的森林里仍毫不恐惧，挺直腰杆垂钓的勇敢女孩。

    在她身边就会觉得安心、可靠的女孩。

    绝不示弱的女孩。

    聪明的女孩。

    眼神凛然的女孩。

    是光渐渐发现朝衣的优点。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小朝啊……）

    是光隔着朝衣，用眼神询问抱膝坐在朝衣的另一边，开心地望着他们两人的光。

    光用温暖而柔和的眼神回答。

    没错，是光。

    小朝的确是很棒的女孩吧！

    ◇◇◇

    仍然漆黑的天空一点一点地变成深蓝色，星星也逐渐隐没的时刻，是光站了起来。

    「来吧，小朝，光留下了要给你的讯息。」

    「什么小朝……」

    朝衣正准备说「别这样叫我」，是光已经率先大步走开，一边叫着：

    「喂，快一点，再拖拖拉拉的就看不到了喔！」

    「唔～～」

    （我还是不相信这种粗鲁的人会是光的朋友，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再说，光是什么时候留下讯息的？他绝对是在胡扯。）

    虽然她在心中不断抱怨，仍然紧跟在是光的身后。

    是光拿着手电筒走在依然昏暗不明的森林里，拨开草木轻快地前进。他应该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属于帝门家的山，脚步却毫不踌躇。

    朝衣板着脸，气呼呼地跟在是光的身边走着，是光突然瞄了她一眼，又露出那种调皮的表情。

    「干么？」

    朝衣瞪了是光一眼，他心虚地回答：

    「没什么。」

    「想说什么就直说啊。」

    「说了你又会生气。」

    「你在想会让我生气的事吗！」

    「看吧，我都还没说你就已经生气了。」

    是光快步走着，一边厌烦地念念有词。

    然后他咕哝地说：

    「我在想，你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小鬼头。」

    「什么！」

    朝衣脸颊发烫，正准备回嘴时……

    「太好了，看来是赶上了。」

    是光愉快地说道。

    穿越浓密草木，似乎来到了山顶。头上的天空依然黑暗，但也看得出逐渐逼近黎明，在这个能眺望前方蜿蜒道路和田地的地方，开满了整片的朝颜。

    伸展着翠绿叶子的朝颜将藤蔓缠在周围的树上，紧闭着花瓣的纤细花苞紧张地等待早晨的来临。

    然后，慢慢地……

    扭曲成螺旋状的花苞缓缓地开启，在黑暗的世界中，在迈向黎明的世界中，一点一点地绽放了。

    ——朝颜的花苞就快开花了。

    为了做暑假的观察日记而种植的朝颜盆栽前，光屈膝而坐，撑着脸颊，不厌倦地面带笑容眺望着。

    他已经和人约好了，等到开花以后，就要去找土龙和河童。

    ——朝颜开花的时候，我们就要展开冒险喔。

    约好一起看朝颜开花的那一天，光被关在学校的储藏室，没办法去朝衣的家。

    ——对不起，小朝，朝颜都开完了。

    遍体鳞伤，却露出悄然微笑，脆弱无助的光。

    哭不出来的光。

    不该出生的光。

    从那天开始，朝衣把一切都奉献给他了。

    朝衣承诺自己也绝对不哭，在心底发誓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光。

    她忘了最初的约定，只守着最后的约定渐渐成长。

    ——既然你不哭，那我也不哭。

    光一出生就背负了沉重的包袱，还是个孩子的朝衣帮不上什么忙，但她至少可以借由不哭的誓言来分享光的痛苦。

    （光……我很想当你的好朋友，很想成为最了解你的人，保护你的心不受到伤害。你不是不该出生的孩子，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说出这句话。你的高贵、你的哀伤、你的痛苦，只有我一个人懂。所以，我绝对不能爱上你。）

    就这样，她为了光舍弃了自己的梦想，给自己加上束缚，甚至否定自己女性的身分，追求更高的地位。

    但是，光仍然记得和她最初所做的约定——她早已忘记的遥远约定。

    她由衷地珍惜着先。

    认真地守护着她和光的约定。

    光也是一样！

    朝衣并不是一厢情愿。

    朝颜缓缓绽放，摊开了如绸缎一般细致的圆形花瓣。

    鲜艳的青、高贵的紫、理性的蓝。

    楚楚可怜的粉红。

    冷冽的早晨空气中，朝颜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此时此刻在朝衣面前绽放出无数的花朵。

    朝衣的心胸感动得颤抖，屏息注视，这时有个圆润甜美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低语。

    ——朝颜开花的时候，我们就要展开冒险喔。

    年幼的光。

    以及长大的光，两人声音重叠，融合为一。

    ——来吧，开始了唷，小朝。

    ——朝颜开花之后，我们就去找土龙吧！去钓河童吧！去和外星人通讯吧！

    ——已经很足够了，小朝。我的朋友会代替我实现约定，所以你也迈向新的开始吧。

    星星逐渐隐匿，世界明亮起来。

    光的笑脸慢慢地远去。

    野生的朝颜伸出生气蓬勃的花瓣，迫不及待地迎接光辉灿烂的早晨。

    一位满头红发、眼神锐利的少年驼着背、抿着嘴，一脸认真地站在旁边。

    光的朋友……

    他为光传达了心情。

    光捡起了朝衣舍弃的梦想，悄悄地收纳在心中，默默地守护着的心情。

    ——小朝，这些年来真是谢谢你。我要先走了，你也可以自由了。

    ——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不断地去冒险吧！

    ——要为你自己活出你的未来。

    ——这就是我的希望。

    耀眼的阳光照进朝衣的眼中，不觉之间，一股热流划过她的脸颊。

    这是从她约定绝对不哭的那天以来，第一次流下的泪水。

    好刺眼……光芒太刺眼了……朝颜的花瓣模糊了，是光的脸也模糊了，心中那些尖锐的部分、浓稠不化的部分，全都跟着泪水一起流出来了。

    男生和女生是不能当朋友的。她小时候说过的话，光是不是一直记在心中呢？

    光天真地说「和小朝交朋友就好了」之时，朝衣虽然心情浮动，却抗拒地回答「不行」。

    其实她期望得心胸欲裂。

    在当时，以及之后，她都是陪伴在光的身边，却又自己在两人之间拉起禁止跨越的界线。

    光想要的，或许就是能踏进那条线，拿出真心互相碰撞，在迷惘中仍然愿意陪着他一起行动的伙伴。

    是男是女都不重要。

    没错，就像是光这样。

    「你……是以朋友的立场把光的讯息传达给我吧。」

    她轻声问道，是光以认真的表情和语气回答：

    「嗯，是啊。」

    「谢谢。」

    朝衣低声说着，移开了有点动摇的视线。

    举止粗鲁、讲话难听、脑袋笨拙……却又很温柔、很率直，拥有坚强心灵的朋友……为光传达心情的代理人。

    跟着他来到山中，虽然没找到河童或土龙，却找到了很多东西。

    插图

    她看到了那一天的光。

    看到了那一天的自己。

    她也终于看到朝颜开花了。

    还看到小时候的光在明亮起来的天空愉快地笑着。

    光死了以后，出现在朝衣脑海中的光总是因绝望而脸色苍白、一副伤心痛苦的表情，每次她为光做了什么事，光的眼神就会变得更哀感。

    但是，她心中那个幼小的光……长大的光，如今对她微笑着。

    ——他是我的朋友喔，小朝。

    然后，朝衣大口呼吸着早晨的冷冽清爽空气，把幼年那个单纯的自己接回她的心中，并且向光告别。

    「再见了，光。」

    ◇◇◇

    小朝是我的「守护神」喔，是光。

    别用那么不屑的表情说让女人当「守护神」很丢脸嘛。

    在你的心底，必定也有一个令你感到安心、温暖的神圣人物吧。

    小时候的我总是被男生排挤，一个朋友也没有，总是有人用好奇的眼神或冷淡的眼神看我，不过，有小朝和葵小姐陪在我身边，绝对是我最幸运的一件事，光看这点，我感谢神一百万次都不为过。

    幸亏小朝是我的表姐。

    幸亏葵小姐和小朝感情很好。

    幸亏她们两人愿意和我玩。

    这些都是很幸运的偶然。

    如果我只认识小朝和葵小姐这两个女孩，说不定我不会被称为后宫皇子，可以一直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说不定我可以和未婚妻葵小姐，还有严厉却很可靠的表姐小朝，三个人愉快地过活。

    说什么别作梦了……别那么凶恶地瞪我嘛，我也知道这是我妄想的美梦。

    但是，我觉得小朝希望的多半就是这样……

    若非如此，小朝不会一边看不起葵小姐，一边又一直待在葵小姐的身边保护她。因为小朝很笨拙，就连体贴别人都需要理由。

    所以，我觉得小朝不爱上我，或许是为了让我们三人能一直在一起吧。

    小朝和我之间，除了安稳之外也经常有着紧张。

    我们很小心提防让这种「重视」变成甜腻的感情，小朝也是，我也是，彼此都严格地自律。

    我们永远处在一条线的两侧互相对望，互相认识彼此的存在和灵魂。

    但是，无论我们多么理解彼此，也绝不会跨过那条线互相拥抱。

    小朝虽然努力和我保持距离，但是从某个角度来说，她的地位比恋人更重要，总是在我身边保护着我。

    就连我死了以后也一样。

    她牺牲了自己的未来，努力爬上帝门家的顶端，借此守住我的秘密。

    她明知这是多么辛苦，明知这是多么沉重的负荷，还是坚持代替我来弥补我犯下的罪。

    因为小朝强悍聪明，个性又很顽固很执着，我一直担心没办法让她改变决定。

    但是，是光。

    看到你和小朝吵架的样子，我不禁燃起希望，心想你或许有办法改变小朝。

    因为从来没出现过不怕小朝，有勇气和她正面对抗的同年纪男生。

    你写的字，感动了小朝和织女夫人，感动了这两位「朝颜姬」，让她们迈向新的旅程。

    那时你一口气救出了被过去束缚的两位朝颜姬。

    后来我陷入混乱，表现出那副丢脸模样时，你也大声地训斥了我。

    就这样，你帅气地拯救了三个人。

    你真的是个大英雄呢，是光。

    我人生中第二幸运的事，就是和你交了朋友。

    当时看到你写的那幅漂亮书法，也让我发现自己还在旅途之中。

    这个地球也是其中一站。

    所以，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我就要前往下一站了。

    到时候，我会在离开这个深爱到令人心痛的地球之前，告诉你一个长长的故事。

    我藏在心里的故事。

    希望你——我的大英雄，能听听这个故事。

    是啊，就快了……

第六卷 朝颜 终章 在夏末，我想告诉你的事

    暑假即将结束的数天前。

    由于月夜子的号召，学校附近的河岸举行了烟火大会。

    说是这样，其实只是各自准备线香烟火、冲天炮一起带来放的简单活动。说到烟火，是光只在自己家的院子独自玩过线香烟火和鼠炮，所以这个企划令他非常期待。

    光也很开心地说：

    「我第一次在河边放烟火耶，以前一向是在私人沙滩玩的。在船屋或旅馆顶楼欣赏烟火是很风雅，但是在河岸更有伙伴的感觉，真不错。」

    因为月夜子说可以带妹妹一起来，所以是光也带了紫织子和小琉璃一起去河边，去了以后发现除了日本舞研究社的帆夏和美智留以外，竟然还有一脸不高兴的头条，以及情绪比平时更亢奋的雏。

    「为什么你们也来了？」

    是光睁大眼睛问道，头架把眉头皱得越来越紧，雏则是从他身边探出头来，开朗地说：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再怎么说都是有往来的学长和学妹，亲近一点不是很好吗？」

    头条立刻不悦地回答：

    「我才不是来和你亲近的，因为葵也说要来，我担心她在用打火机点火的时候会不小心烫伤，或是被鼠炮和冲天炮炸伤，所以才一起过来盯着。」

    是光有点想吐槽他还是一样过度保护，但他更想问的是：

    「葵也来了吗？」

    「……是啊。葵来了……朝衣也来了。」

    「小朝也来了？」

    是光和光同时露出讶异的表情。

    「欢迎光临，葵小姐，朝衣小姐。太好了，你们两人都来了。」

    月夜子笑咪咪地打招呼，她的面前站着表情僵硬的葵，还有脸色肃穆的朝衣。葵仿佛刻意不看月夜子和朝衣，扭扭捏捏地说：

    「我……我只是想放烟火罢了。」

    朝衣也冷冷地望着月夜子，漠然地回答：

    「我只是来监视你们有没有玩得太过火。」

    月夜子温和地微笑着说：

    「是吗？不过你们愿意接受邀请，我真的很高兴。请两位玩得尽兴点吧。」

    朝衣的眼神又变冷了一些，葵则是把脸撇向旁边，带着不知是困惑还是怒意的表情，紧闭着嘴。

    朝衣和葵没有看彼此一眼，就各自走开了。

    不过，没多久以后，用来点烟火的蜡烛被风吹熄了，看到葵为了用打火机重新点火而陷入胶着时，朝衣还是走了过去。

    「继续用指尖轻摸打火机的话，再过十年也点不着的。给我吧。」

    朝衣从葵的手中拿走了打火机。

    葵错愕地转头看着朝衣，接着立刻挺直身体，露出强硬的眼神。

    「我可以自己点，请把打火机给我。」

    她坚定地说道，还伸出手去。

    朝衣冷眼看着葵，沉默了片刻。

    「……不要用摸的，要使出力道摩擦。」

    朝衣以含蓄的语气说完，就把打火机放在葵的手中。

    葵先是睁大眼睛，好像快要哭出来，接着又紧抿嘴唇，认真地看着打火机。

    「唔……！」

    用指尖摩擦了几次，终于把火点着了。

    葵的嘴角露出笑容，表情也变得柔和。

    朝衣静静看着她的举止。

    葵点好蜡烛以后，战战兢兢地抬头望向朝衣。

    一对上视线，两人都露出尴尬的表情，移开视线，僵硬地转身走开。

    但是，葵还偷偷回头看了朝衣。

    在那之后，是光和光也清楚看到朝衣回头注视着葵。

    「小朝和葵小姐或许不会再恢复从前的关系了，但是再等一些时间，她们一定可以建立一段更好的新关系。」

    在洒满明亮月光的河岸，光沐浴在清澈的光芒中，以柔和的眼神断言说道。

    是光也满心舒畅地说：

    「既然青梅竹马的你都这么说了，铁定没错。」

    吹拂着河面和青草的微风还夹带着夏天的余韵，湿黏而温暖。

    朝衣板着脸孔玩线香烟火，两手各拿着一枝烟火的雏也陪在她身边。

    月夜子亲切地笑着对葵说话，葵虽然表现得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还是帮忙她设置冲天烟火。

    头条专注地看着紫织子怀中的猫咪小琉璃，正要伸手去摸，小琉璃却立刻逃走，令他有些生气。

    是光看到帆夏自己在河边放烟火，便朝着她走过去。

    帆夏注意到是光接近，眼神就游移起来，仿佛很在意周围人们的目光，是光走近几步，她就拉开几步。

    是光不悦地又走近一些，她也再拉远一些。

    他继续接近，她又转移视线悄悄移开。

    （哎唷，烦死了！）

    是光突然大步向前，一口气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帆夏大吃一惊，却被他拉住手腕，令她的眼睛睁得更大。

    是光身体前倾，这气势简直像是要把帆夏给吞了，他在帆夏还没开口之前急忙说：

    「谢谢你上次陪我商量！帮了我很多忙。不只是上次，而是每一次！我受了你很多关照，只要和你谈过，好像就会发现一直忽略的事。」

    帆夏满脸通红地凝视着是光。

    是光压抑着害羞的心情，认真地表白。

    「还有……这样说或许很自私，反正我不希望你跟我保持距离。看你一直躲开，我就像吃坏肚子一样不舒服。」

    「那、那个……」

    「我也不太清楚那是怎样的感觉，就算你问我能不能继续喜欢我，我现在也回答不出来，但是我一定会找出答案！所、所以，你能不能再多等一下？」

    脸颊好烫。

    握着帆夏手腕的手掌热得几乎融化。

    但是，不管多么羞耻、多么丢脸，是光都觉得必须把他认真想出来的真实心情清楚地告诉帆夏。

    帆夏另一只手上的烟火喷洒出最后的火花，慢慢化为灰烬，落在脚边。

    她抬头看着是光，带着一样惊愕的表情，点着头说：

    「呃……嗯。」

    然后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回答：

    「我会等的。」

    听到那带有一丝甜蜜的声音，是光更是害羞得要命，感觉像是全身发痒，又像心情翻天覆地。他板着面孔沉吟良久，和帆夏一样低头不说话。

    站在后面的光开心地说：

    「这是你和式部同学最初的约定呢。希望我在离开地球之前可以从你的口中听到答案。」

    这时紫织子冲了过来。

    「是光哥哥！人家要玩鼠炮，还要在转圈的烟火上面来回跳喔！」

    「太危险了啦，禁止。」

    「有是光哥哥看着，没关系嘛。」

    她拉着是光的手，想把他从帆夏身边拉开。

    「就算有我看着也不能这样跳。」

    「那人家玩普通的线香烟火就好了，是光哥哥也一起来嘛！」

    紫织子鼓着脸颊边说边拉，花里美智留就站在那个方向，稍微皱着眉头，双手按在胸前，注视着是光。

    看她好像不太有精神的样子，但她眨眨眼睛，露出淡淡的微笑。

    然后叫着：

    「小帆。」

    像平常一样啪哒啪哒地跑向帆夏。

    葵和月夜子一起在河边施放冲天烟火，红色和蓝色的星星从天四散，照亮了河面。

    开朗的欢呼和笑声也一起飞上了夏季的夜空。

    （这么一搞，夏季大三角和银河都看不到了吧。）

    但是，那些星星现在一定也在大气层之外闪烁，就像在山上看到的一样。

    紫织子和雏陆续点燃冲天炮，开心得不得了。

    「喂！不可以朝着人发射喔！」

    是光一边警告她们，一边望向朝衣，发现她眯着眼睛仰望天空。她看起来虽然寂寞，却凛然地挺直身体，露出积极的表情。

    朝衣发现是光在看她，立刻瘪起了嘴。

    所以是光也摆出一副「你在想什么我一眼就看得出来」的神情，噘起嘴巴。

    朝衣稍微睁大眼睛，然后露出柔和的表情。

    接着她收敛神色，带着凶悍的表情走向是光。

    「赤城，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关于光的事。」

    「光的事？」

    「对，我想向你这光的朋友请教。」

    是光很惊讶会听见朝衣说出「光的朋友」，但他还来不及感动，朝衣就用紧绷的表情说下去：

    「光最爱的到底是谁？都是因为恋情无法实现，光才会……」

    ——只有一个人，光有一个无法互相拥抱的人。

    是光想起夕雨说的话，顿时愕然屏息。

    「等一下。」

    旁边传来沉静的声音。

    光苍白的脸上浮现坚定的决心，望着是光他们说：

    「让我自己来说。」

    ◇◇◇

    「嘿，三之宫。光的『最爱』不是小葵呢。」

    妖娆的月光底下。

    在别墅阳台上，一朱望着都市里很难看到的满天星辰，趴在栏杆上，对变色龙说话。

    「我完全被骗过了。因为……真是想不到啊。」

    晚风吹起他乌黑的长发和鲜红的洋装裙摆，擦上口红的嘴唇弯了起来。

    「呵呵，你相信吗？三之宫？光的最爱，是他的……」

    ◇◇◇

    我本想憎恨。

    我本想鄙视。

    但是我瓣不到。

    你是我的「最爱」，这件事从你第一次对我说出动听话语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订下了。

    对，我的最爱永远都是你。

    然而，光。

    你的最爱却是……

第六卷 朝颜 头条俊吾和右楯月夜子看见了！

    （这、这只猫！是夕雨养的那只！）

    俊吾弯着腰，突出下颚，专注地看着称呼赤城是光为「哥哥」的少女抱在怀里的白猫。

    冷静的琉璃色眼睛，雪白的毛皮。

    错不了，这就是被奏井夕雨命名为小琉璃，和她一起生活的猫。

    他还以为猫被夕雨带到澳洲了，不知为何竟然在是光家。

    看在迷上了如柔弱白花般的夕雨、不断偷偷帮助她的俊吾眼中，小琉璃等于是夕雨的纪念品。

    他对葵那只乳牛花色、长得一副神气模样的胖猫只有敌意，或许也是因为那只猫是光捡回来的吧，不过高雅聪明的小琉璃却令他心神动荡。

    「……可以让我抱抱看吗？」

    俊吾认真地询问，抱着猫的少女——若木紫织子——像是看到变态萝莉控似的，用戒备的眼神瞪着俊吾慢慢后退。

    他发现自己的发言引起误会，急忙订正：

    「不，我是说抱你的猫。」

    然后就伸手去摸小琉璃。

    小琉璃却躲开他的手，从紫织子的怀中跳开，跑进草丛里了。

    「等一下，小琉璃！」

    紫织子赶紧去追。

    临走之前，还特地转头对俊吾说：

    「小琉璃讨厌你啦。」

    还扮了个鬼脸。

    这让俊吾感到心情低落。

    （我不该突然摸它吗？慢慢地接近会比较好吗？它会让赤城摸吗？）

    他闷闷不乐地想着。

    「你又皱眉头了。」

    月夜子站在一旁，用调侃的眼神说。

    今晚的月夜子盘起头发，露出洁白的后颈，穿着露肩的夏季洋装，裸足穿着凉鞋，打扮得既美艳又煽情。

    「虽说朝衣小姐也是如此，不过你还真是不像高中生呢，没有一点年轻的活力。如果有什么烦恼，何不和我聊一聊呢？」

    她的嘴唇和头发同样红艳，大概是因为擦了口红。或许也擦了唇蜜，在月光下显得晶莹闪亮。

    「不用了，欠了右楯家女人的人情，后果一定不堪设想。」

    「你对女孩子说话真不客气，难怪交不到女朋友。」

    「多管闲事。还有，我不是交不到，而是不想交。我现在还有其他该做的事。」

    月夜子忍俊不住地露出微笑。

    「是吗？不过你明明讨厌我，还愿意帮我邀请朝衣小姐和葵小姐，我真的要感谢你呢。如果只有我来邀请，她们一定不会来的。」

    她流露柔和的目光，语气开朗地说。

    「谢谢你，俊吾。」

    同时以优雅的动作鞠躬。

    俊吾依然板着脸。

    「我只是……不想看到葵难过的模样。我是为了自己，只不过是利用了你的计划罢了。我才意外咧，你竟然会帮葵和朝衣和好。」

    月夜子听了就以成熟的表情回答：

    「因为是我害得朝衣小姐的心情被葵小姐发现，就当作是道歉吧。此外，我也很喜欢朝衣小姐和葵小姐，虽然她们两人都很讨厌我，尤其是葵小姐。」

    「这是当然的。」

    俊吾严肃地回答。

    「我想也是。」

    月夜子愉快地笑了。

    不知为何，那直率开朗的笑容很奇特地不像以前那样惹俊吾反感。

    他并没有原谅月夜子和光传出绯闻的事，以及暑假前那场把葵也卷进来的骚动，不过为了可爱的葵，今晚就暂时休战吧。

    「葵小姐和朝衣小姐……如果能和好如初就好了……」

    （是啊……）

    俊吾没有出声，在心中默默地赞同，然后转头望向葵。

    「唔！」

    眉毛顿时挑起。

    葵以忧愁哀伤的表情注视着某个方向，站在那边的是赤城是光，他还拉着同班同学式部帆夏的手腕，两人羞答答地低着头。

    看到这一幕的葵更是难过地湿了眼眶，从未在葵身上看过的成熟女性气质完全显露在她的表情里。

    「唔唔唔唔……」

    头条不甘心地沉吟，一旁的月夜子则是讶异地喊着「哎呀」。

    他转头一看，发现朝衣也以炽热的眼神看着是光。

    朝衣仿佛在自问自答似的，眼神虽然坦诚又严峻，却又带有充满少女气息的迷惘和纯情。因为现在是夜晚，所以俊吾看不太清楚，搞不好朝衣的脸都红起来了。

    朝衣的嘴唇妩媚地微张着。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朝衣这么有女人味的表情。

    她的视线却是盯着那个赤城是光！

    （朝衣……连你「也是」？）

    俊吾的头都要痛起来了。

    更令他错愕的是，连是光那一班的班长花里美智留也把紧握的手靠在胸前，悲伤地望着是光。她在这个夏天像是换了个人似地变得很漂亮，原来是因为这样？

    为什么每个人都对那个男人……！

    俊吾确实认同赤城是光救了夕雨和月夜子的事，还有这次在竞书之中夺下冠军的功劳，这次不方便出面的他听到是光在五之宫宅邸一连串的行动之后，气愤悔恨得不得了……

    紫织子喊着「哥哥」跑向是光，以孩子的天真动作抓着是光的手，把他从帆夏的身边拉开。

    「竟然连那种小学女生都……）

    俊吾看得更是惊愕，也更加气愤，所以恶狠狠地瞪着是光，不意和近江雏对上了视线。

    雏圆润的脸颊顿时笑开，由衷欣喜地露出微笑。

    俊吾不禁呆住，也对这个无法公开承认的妹妹感到同情，却又觉得自己如此心软真是可耻，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月夜子看着朝衣，意味深长地说：

    「看来朝衣小姐和葵小姐是没办法立刻和好了……赤城真是个罪人啊，虽然他一点自觉都没有。」

    说得一点也没错，该说那家伙跟光果然是一丘之貉呢，还是他想把外号从流氓老大改成后宫老大？皱紧眉头的俊吾的脚边不知何时蹲着一只白猫，不时用酷酷的眼神瞄着俊吾，一边以花瓣般的粉红色舌头梳着毛。

第六卷 朝颜 后记

    大家好，我是野村美月。如同预告所说，《光在地球之时……》第六集的主角是小朝。她的范本朝颜斋院是源氏的表姐妹，从年轻时就一直受到源氏追求却始终坚守独身。她身分高贵，足以成为正妻，却因为不愿变得像六条御息所一样而不肯接受源氏的追求。到底是因为尊严太高还是太胆小，想像她的心情真是愉快的事。

    朝衣的个性在最早的企划里很像月夜子，是负责协助是光的第二女主角，但是改着改着就变成敌对的角色了……为了配合剧情，个性也变得越来越别扭，真是个可怜的女孩，今后似乎会逐渐意识到自己对是光的情感而不知所措吧。

    《光在地球之时……》从这集开始就进入下半场了，剩下的一半也请大家继续支持。

    这本书在十二月发售时，GANGAN　COMICS出版的漫画版《光在地球之时……“葵”》第二集大概也发售了吧。封面画得很棒，非常漂亮，也很帅气！帆夏真是迷人啊！小说版因为副标题的限制，帆夏虽是最接近是光的女孩却一直无法登上封面，所以当我看到草稿的时候真的好开心。现在提这个或许有点晚了，Fami通文库官方网站和促销赠品我都尽量要求要画帆夏，竹冈老师也很努力地画了穿和服、穿体育服跳高的帆夏，所以若是勤劳地浏览官方网站，或许会见到更漂亮的帆夏喔。

    《光在地球之时……》第七集是「空蝉」，这是我从刚开始企划时就决定非写不可的一本，所以写完的时候真是感慨万分，心想我终于走到这里了。这也是是光的内心世界出现大变动的一集。

    发售日依照惯例是在春天，在那之前会先推出《女装皇家教师》第三集。圣罗也是相当地努力，所以也请大家多多支持。就先写到这里吧，春天再和大家相会！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三日　　野村美月

    参考文献

    《万叶集全解》（多田一臣译注，筑摩书房出版，二〇〇九年七月二十三日发行。）／《新古今和歌集全注释　六》（久保田淳著，角川学艺出版，二〇一二年三月二十五日发行。）／《四季花ごよみ（秋）》（荒垣秀雄、饭田龙太、池坊专永、西山松之助审订，讲谈社出版，一九八八年七月十八日发行）／《自然と科学49　アサガオ》（猪濑友吉、猪濑秀夫著，岩崎书店出版，一九八五年四月二十日发行占／《色分け花图鉴　朝颜》（米田芳秋著，学习研究社出版，二〇〇六年五月十六日发行。）／《花の持つ愈し魅力》（Anne Mclntyre著，饭冈美纪译，产调出版公司出版，一九九七年九月三十日发行。）

第六卷 朝颜 插图



第七卷 空蝉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wxf9264（G♂mi） 彼女は戦闘机   叶月零

    润色：wxf9264（G♂mi）

    初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遇到了天使。在香甜的花香中，在清澈而又透明的阳光里，你静静地微笑着。你那白净美丽的侧脸，看起来是如此的悲伤，仿佛在寻求着救赎。我屏气凝神，竭尽全力去倾听你那惊为天人的声音。 

    从那天起，我便迷失了自我。 

    快停下吧。 

    快忘去吧。 

    如这般，我在隐隐作痛的内心深处不知多少次乞求、却又多少次——多少次回到了你的身边。告诉我说开放在夏日草丛中的萱草叫做忘忧草的人，是你。

    所以我才在庭院中，种下了那个有着夏日阳光的色彩的，长得很像百合的花。

    光——这都是为了忘记你。

第七卷 空蝉 第一章 忘不掉的人

    「赤城君，有件事想告诉你」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在吹着湿润晚风的河边，朝衣以饱含强韧意志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是光看，并用严肃的声音说，希望身为光的友人的是光能听一听。

    「谁才是光的最爱。也正是这份无法实现的爱恋才让光——」

    「等等」

    就在是光屏住呼吸且朝衣快要触及事件核心的一瞬间，一旁的光静静地呢喃说道。

    「那件事由我来说」

    于是，是光慌忙想要打断朝衣的话。

    「喂，等一下」

    只是，朝衣她……

    「光比谁都要爱着的人是……」

    「等等」

    「光的……」

    「喂！」

    「最爱是……」

    朝衣她仿佛没有在听是光说的话。

    「说了等等的吧，小朝！」

    是光吊起双眉，粗暴地叫喊着。

    之前还把是光当成垃圾，臭虫对待的朝衣现在能承认是光作为光的友人，光的代理人身份这一点让人开心。那个能让朝衣以如此险恶的表情诉说的光的秘密，是光也是十分想要知道。只是，光本人现在就在是光的身边，用认真的表情说了「等等」。

    因为朝衣看不到幽灵的光，所以才能这么平静的陈述吧，只是能够清清楚楚看到光的存在的是光，就不能这么听着揭露光的秘密的话语了。

    而且这河滩之上还有其他人在，除了帆夏、葵、月夜子、美智留、雏和头条的学校相关人，还有是光妹妹一样的紫织子和家猫的小琉璃。虽然大家都在玩着焰火并且和朝衣，是光有些距离，但是仔细一看的话，就会发现帆夏和葵都是一副十分在意的样子窥视着这边，就连手里握着焰火的紫织子也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鼓起了脸庞，瞪着是光两人看。

    在这样的注目之下自然不是说些什么深刻话题的场合了。

    被评价为冷静能干的学生会会长的朝衣，明明是不可能不注意到众人的视线，却因为太过于专注于光的事情，没能很好的把握周遭的状况。对于大呼小叫着「等等」的是光，也是一副不满的表情。

    「等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朝衣的眼神变得锐利并对是光说道。

    那神情仿佛就是在责难是光说，难得自己下了决心要把最重大的秘密告诉是光，却想不到是光如此摇摆不定，丝毫没有男子气概。

    「我也不能具体的说是什么时候……总之不是现在的之后」

    从右边射来的是朝衣那锐利如刀刃的视线，左边是光那近似哀求一样的眼光，而在不远的地方则是帆夏，葵和紫织子等人的注视，这让是光的腋下开始渗出紧张的汗液。

    不管怎样，首先得让朝衣冷静下来。

    只是，在是光想到对策之前，焦急不已的朝衣就用尖厉的声音大喊起来。

    「再磨磨蹭蹭下去，孩子就要生出来了！」

    是光心里一惊，立刻一把搂过朝衣，用手心捂住了她的嘴巴。

    这让朝衣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刚才，朝衣是不是说了什么孩子要出生？！孩子难道是光的……！）

    是光慌张地看向一旁的光，只见他一副困惑的样子皱起了眉头。

    （喂，怎么了。你那没出息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你小子难道真的有孩子啊！）

    现在马上想问个一清二楚。

    但是……。

    待到是光回过神来的时候，帆夏和葵就已经不再是悄悄地窥视了，而是探出身子，呆呆地看过来。紫织子的小脸蛋则是鼓得越来越大。不仅如此，就连头条和月夜子也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看向是光两人的视线里蕴含着的，或是责难，或是取乐。要是现在是光向下一看，就可以看到被捂着嘴朝衣那既愤慨又害臊的微妙的表情，还有她那全身僵硬的样子。

    「啊，对不起。」

    说着，是光慌忙把手松开并用紧张的声音对咬着牙，红着脸瞪着自己的朝衣说道。

    「总之，这件事之后再说。之后也就是，那啥，下学期。在学校里。」

    ◇             ◇             ◇

    回到家后……

    「那个视线高高在上，会用鼻息哼地一声嘲笑他人的失败的让人讨厌的人是是光哥哥的什么人？是光哥哥和那个明明摆出一副对男人毫不在意的样子，却好像会滥用职权进行性骚扰的女人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吗？区区是光哥哥，绝不允许做那样的事！」

    避开一边把脸蛋儿鼓得圆滚滚，一边追问的紫织子和用冷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小琉璃，是光躲进了自己的房间里。这样一来，终于能和光两人独处了。是光盘着腿坐在榻榻米上，一副筋疲力竭的样子。跟前，光那郁郁寡欢的声音像老和尚的诵经一样流淌着。

    「……勿忘草，是倒映着天空的颜色的小巧，可爱的花。为了心爱的恋人，为了取回一束浮在河面的勿忘草，一个骑士跳入水中，却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在性命危急的时刻，他把花束掷向在岸边等待的恋人并大声喊道『勿忘我！』……他的恋人思恋他，便终身把勿忘草戴在身上……就这样，死后两人依然相爱，对于他们来说一定是莫大的幸福吧」

    影落明眸，悄然而悲。光用静静的声音述说道。

    一道深沉的阴影浮现在他那少女般白净美丽的侧脸上。

    是光则是不以为然地说道。

    「不，一边被急流冲走一边把花束扔过来也挺让人为难的，在这之上还说什么一辈子都不要忘记我的话就更惊恐了」

    「……是啊」

    光低下了脑袋。

    「话说，你别想用花来岔开话题。孩子快要生下来是怎么回事。」

    「那是小朝她误解了。」

    「误解？」

    「因为我已经被甩了」

    光撤去臂膀的力量，瘦弱的双肩垂了下去。

    （诶？居然有甩了这家伙的女人在）

    这让是光稍微惊讶了一会儿。因为生前被尊为后宫王子的光，时常都是被女孩子所包围，为她们所爱。

    「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喜欢的人。一看到那个人的身影，心里就不觉变得甜蜜，变得温暖。只是她的一个微笑，就让我感觉仿佛身处天国一样。也有想过要是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那个人存在就好了。真的是只要是她的一切，我都喜欢。不，这份感情已经到了连“喜欢”这个词都已经无法传递的程度，让人思恋，让人爱慕使我无法自已。但是……她已经和别人结婚了」

    「人妻啊喂！」

    「然后，成为了我的义母」

    「呃」

    是光无语了。

    在五之宫对字的时候，那个担任裁判员的，和光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美丽的女性。她，就是光的最爱！

    从和夕雨以及紫织子的谈话中，是光就隐隐发觉到了，光的恋爱无法开花结果。

    也察觉到了那个女性正是光打从心底想要获得——却得不到的，最爱的一朵花，只是……。

    （名字好像是叫藤乃吧。确实是个美人不错。如果光穿上女装的话，一定也是那样的感觉吧……。喂，一般来说会有人喜欢上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这家伙难道是自恋狂？不，问题的关键不在那里。喜欢的对象是父亲的老婆，这不是很糟糕吗）

    「她成为了父亲的后妻的时候，我还在念小学六年级。和她呆在一起的时间变得痛苦起来，上了初中，我就搬出了那个家」

    （原来是这样啊……）

    喜欢的人变成了自己义理上的母亲，在面前和自己的父亲结成夫妇，想来的确挺难过的。

    「但是，在那之后也不能忘掉她……。分开之后，就变得更喜欢了。也曾经犯下了仅有的一次过错……」

    「！」

    听到这，是光不觉挺起了身子。

    （你说犯错？！）

    光伏下视线，全身变得僵固。就像之前在半夜醒来时看到的那样，光想要忍住心中悲痛咬紧双唇并沉沉地低下头去，那副痛苦的样子让看在眼里的是光同样觉得痛彻心扉。

    「难道说，你小子和你的义母做了……不，就算是你也不至于……」

    光还是一副紧闭双唇的样子，在低垂的眼眸里浮现出的阴影和苦恼也渐渐变得浓厚起来。就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紧张的气氛表明了光和自己的义母有过男女关系的这一事实。

    （真的假的啊……）

    的确，这是一种禁忌，不是什么能够轻易说出口的东西。不能保证说出口后不会让对方受到伤害。

    接着，是光又惊讶地说道。

    「喂，和义母做了那事，也就是说那个快要出产的孩子是你和义母的……」

    在是光体内的血液快要冷却下来的时候，光用坚定有力的声音反驳道。

    「我和那个人发生关系的时候是在初二的时候！」

    「哈，初二……？」

    「也只有那一次……真的，只有那一次。在那以后，那个人就一直避着我，在大家面前和我的对话也只有最低程度的打招呼而已。温柔的话语再也没对我说过，也没有什么能让我继续抱有希望的言语。仿佛就是想要把那时候的事情忘掉一样，不，是当做没发生过一样。」

    光用嘶哑的声音，重复着说「只有那一次」。

    （如果诚如光所说，初二时怀的孩子也不会在现在出生……）

    是光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因为光的神情太过忧伤，也让是光的心隐隐作痛。

    「那个人现在……怀了孕。小朝误以为那是我的孩子，所以才那样为了即将出产的孩子到处奔走。但是那个人腹中的孩子是父亲的——我也认为是时候忘记那个人了。」

    所以光才决定了和交往的女孩子们分手，一心一意地去对待未婚妻的葵吧。

    要是葵小姐能成为我的“最爱”就好了。

    是光想起之前光以淡淡的眼眸说出的话语。

    但是，葵小姐是我的“希望”。

    （葵……是否知道光有他最爱的女人呢）

    是光抱着苦涩的回忆思考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和光有着深厚关联的葵，会因为自己的洁癖而无法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接受这样的事实吧。

    光在最后选择的人是葵，但是因为光的死，无论是为葵设计的十七岁庆生，还是对葵请求交往告白都做不到了。

    在一个大雨磅礴的夜晚，光坠入河中。

    为什么光会在那样下着大雨的夜晚，去往那么危险的地方呢？

    月夜子，光的恋人，曾经说过光的手腕上有着自杀的刀痕，因而推断光是自杀的。但是也有这光是被谋杀的谣言。

    真相到底是哪一个呢。

    光使劲握起了手。

    「在坠河的那一天——那个人用信把我叫了出去。明明就一直不肯看我一眼，但是却忽然说想要见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心里十分的不安……但是既然是那个人期盼着相见，那我就一定要去……」

    光接着说，待他到了约定好的地方，却因为磅礴的大雨不能很好地看清前路。奔腾，暴躁的激流发出滔天巨响。不仅视野不佳，连呼唤名字的声音都被这浑浊的流水声掩盖过去。可是就算这么被雨水拍打，被狂风侵袭，光还是苦苦寻找着爱人的身姿，来去两徘徊。最终，失足摔落河中。

    「这么说，你果然是事故死的么」

    是光小心翼翼地向光确认。光在些许沉默之后，痛苦地回答道。

    「……恩」

    虽然是光很在意那段奇怪的沉默，但是在是光开口前，光就低着头用呆滞的声音说道。

    「在坠河前的一瞬间……有谁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想要把我拉住。那手的触感，我还清楚地记得」

    「还能有谁，不就是你的义母吗」

    「因为是在夜晚，雨又下得很大……不是……看的很清楚。不过因为那双手的触感的确是女人的感觉，一定是……」

    说到这儿，光的眼里腾起了雾霭。

    光一定确信那个握着自己手的人是自己的义母。但不知为何，光因为这件事情变得比先前更加痛苦起来。就像那个为了恋人想要拿到飘在河面上的有着天空色彩的花朵儿的，却不慎殒命的骑士一样，在被急流冲走的一瞬间，光对着那个人到底喊了些什么话呢。

    或者说，是那个人对光喊了一些什么呢？

    就结果说来，女性瘦弱的双手不能拉起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这也使得光就这么被冲走，溺亡了。

    「我是因为自己的失误坠入河中，这是毋庸置疑的……那个人没有任何责任……但是……要是抓着我的手的是那个人的话……我就又让那个人背负起了一份痛苦……因为我对她的爱，就足矣让她遍体鳞伤了……让她变得不幸了……在此之上，我还……」

    如果有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而且那个人还是和自己有着不洁关系的义子……一定会成为一生无法抹平的伤痛吧。

    光两手抓着脑袋，左右摇晃着。颤抖。

    微微扭曲的孱弱的脸庞。两眼中满是苦痛与绝望。双唇也渗出苍白的色彩。

    「我好怕啊，是光。我好怕知道那个人的内心……现在，就在这个时刻，那个人到底在思考着什么，她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往后她又会怎样想我……好怕……好怕……快怕得受不了了……」

    光止不住身上的颤抖，抱着头蜷缩起来。

    ——做不到啊，是光。

    是光想起光在对字的席间，他那一见到藤乃就变得苍白的脸色还有那陷入激荡混乱中的身姿。恐慌着向是光乞求离开，却又止不住眼里流露出的爱意和渴求之心。

    是光不知道怎样的爱情才能让人不惜犯下禁忌也要结合在一起。

    但是，让光一直为之痛苦的东西，就算是到了现在也让光的灵魂痛苦得仿佛被剜去一块的东西，是光已经感同身受地了解了。

    「我知道了」

    是光郑重地说道。

    「你是因为太过在意义母的真心，而不能成佛升天」

    光一惊而后又变得更孱弱，缩起身子来。

    「……虽然不止是这样……其他人的事情我也很在意，因为不能道别的人还有很多……我很在意在我死后，大家都变得怎样了……」

    「现在就暂且抛开那些事情不谈。你应该很想知道，你的义母到底有什么理由才在那样的夜里把你叫到河边的吧」

    「……」

    仿佛在犹豫着，光陷入了沉默。双唇紧锁，眼神也痛苦地动摇着。那样子似乎好像还会说出「我好怕」一样，这让是光变得急躁起来，用强硬的口吻说道。

    「好，就直接去问她本人吧！」

    ◇             ◇             ◇

    翌日。

    星期天的早晨。

    是光来到坐落在娴静的住宅小区里的一座教堂。据说每周周日的礼拜，藤乃都不曾缺席。虽然光还是在负隅顽抗，说些什么「我们还是回去吧」，「我果然还是做不到啊，心里绞痛得快要死了」

    「你不老早就死透了嘛」

    是光小声地吐槽了一句，然后快步走入礼拜堂。

    因为一个头发赤红，眼神凶恶的少男猫着腰四下张望，所以让不少的参拜者都吓了一跳，石化起来。

    藤乃的所在立刻就被是光发觉到了。

    她坐在最前列的座位上，静静地低着脑袋。白净的侧脸，纤细的脖颈还有那低垂颀长的睫毛是如此的虚幻如此的寂寞——让是光想起了光的葬礼上发生过的事情。

    低伏着视线，静静地坐在亲人席位上的，着黑衣的那位美丽的女性，有着和光一样的面容。脸上有湿润的泪痕，嘴角却开心地微微上扬。

    那个微笑，光是否也看到了呢。

    那不是应该出现在葬礼上的微笑。

    清澈而又安详——但是却看不到任何幸福的色彩，就是这么如此不自然的笑容。

    一瞬间，是光仿佛又在藤乃脸上看到了当时的笑容，不觉脊背发凉。

    管风琴奏起旋律，礼拜开始了。

    光的视线死死地钉在藤乃身上，像是要把她吞食掉一般。明明之前还是禁不住想要逃避，一旦看到了藤乃的身影，视线就仿佛被吸引，被钉死，不能移开。

    那两眉紧锁，双唇紧闭的样子，又是悲痛，又是苦闷。

    爱上了不能触碰，无法获得的花儿。光用把自己的爱灌注给其他大多数的花的形式来作为她的替代，并期待以此来忘却那朵他最爱的花儿。

    （虽然我自认为是为了他着想，才把他生拉硬扯带到这里来的，但是要是义母把他当成累赘，用信把他叫出来也只是为了封口，不料光却溺死在面前，让义母大人好生怨恨的话，这家伙会变得怎样呢……）

    如果光被讨厌到那步田地的话，是否就能解除心结，升天成佛呢。还是说过于痛苦，光的整个灵魂就这么炸裂开来呢。

    牧师的讲义基本上都没被是光听进耳里，就在是光以一副可怕的面容想这想那的时候，礼拜结束了。

    「走吧」

    在是光的一声催促后，光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是光迈出了走向藤乃的步伐。只是人太多的原因，几乎没怎么前进。即便如此，是光也不能用暴力推开其他人。就在是光开始变得不耐烦的时候。

    是光在进出口处撞上了个正散发着义卖会的宣传单，看起来像是教会的工作人员的年轻女性。虽然只是在她抬起手分发传单的时候，轻轻地碰到了肩膀的程度，但是对方却像是要护住腹部的一样，向下蜷缩身子。

    是光为她的反应大吃一惊。

    「喂，难道说，你怀着孩子……」

    糟了！难道说刚才的冲击让胎儿错位了吗！

    是光急忙扶起抱着腹部的那位女性。然后看到了她的左眼下边有颗黑色的泪痣。

    而对方看到是光赤红的头发，僵硬的面庞还有锐利的眼神就不由得吓了一跳，说。

    「没，没事。已经怀了7个月，进入了安全期。只是这样的碰撞的话完全没问题。让您受惊了，真是不好意思。」

    言毕，对是光鞠了个躬，然后像是要逃跑似的离开了。

    （喂，我又不会抓走婴儿然后吃掉）

    虽然是光有点不高兴，不过还是因为什么事故都没发生而松了一口气。

    就在是光重整旗鼓，想要继续追上藤乃的时候，身边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声音。

    「怎么办」

    是光把脸转向身旁，立刻就看到光那苍白的脸色。

    「空居然怀孕了」

    空？是说刚才的孕妇吗？难道她也是你认识的人吗？

    在是光正要询问的时候，光用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了的声音喃喃说道。

    「空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是我的孩子」

    ◇             ◇             ◇

    把不断重复说着「怎么办、怎么办」的光带回家里，是光同样也陷入了混乱，合上房间的隔门，叫唤道。

    「你啊！不是才刚刚断言了，孩子的事情是小朝的误会吗？事到如今，怎么还跑出个亲生的孩子！」

    光则用没出息的表情回答说。

    「所以说，那个人——藤乃腹中的孩子是我父亲的无误，只不过空腹中的孩子很有可能是我的……不，如果已经怀孕了7个月，那十有八九就是我的孩子了。因为空没有和别人交往过。而那时候的我，是如此地受伤，没有考虑后果的余地……」

    「这就是所谓的NO CONDOM吗」

    「不要说得那么直接嘛」

    光抱着头蹲了下去。

    然后用细小地声音说明了光和那个教会里遇到的女性——蝉谷空之间的缘由，轶事。

    「空，是我的第一个女人。初一的夏天，我被那个人拒绝后，满身是伤，破烂不堪。在我来到教会的礼拜堂，蹲坐在里边的时候，是空找到了我，安慰了我。」

    空的祖父是教会的牧师，而当时的空正在念高二，因为家庭的一些缘由住在教会的建筑里。

    接着，空把遍体鳞伤的光拥入怀中，就这么在祭坛之前做了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喂，你当时才上初一吧！而且还是在教会里，在上帝面前哦！不知廉耻！」

    是光不禁叫唤起来。

    「我那时候就是那么地受伤啦！要不是空安慰了我，我一定会像『弗兰德的狗』里的耐罗一样，次日清晨被人发现自己冰冷的尸体。」

    「不过是在夏天的晚上野宿一晚，才不会死呢！别顶嘴！」

    言毕，光就这么沮丧下去。然后接着说，本来和空也就只有那一次，不过今年三月月初的时候，彻底被藤乃拒绝的光又变成快要死掉的状态，光再次前往那个教会，在那里又一次遇上了空。

    「虽然空的祖父死后，空就不再住在教会里了，不过依然继续着教会的志愿者工作。时不时会留宿在礼拜堂里。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将我拥入怀中，对于我来说空就好像是救赎的女神。那时候我忘我地依偎在空的怀里，溺在空的怀里，总算保住了那颗快要分崩离析的心。不然的话，这次就真的变成冻死的尸体了。和第一次不一样，这次是在三月份，就气温来说与冬天无异嘛。要不是空打开了暖气，抱住了我，我一定变成硬绷绷的冰块。但是因为礼拜堂很宽敞，所以就算打开了暖气也还是很冷。对了，那一天还下着大雪，雪积的很深。」

    「啊，知道了，知道了。因为还是冬天所以很冷。但是你不要刻意发出那种颤抖的声音啊。然后呢，又在祭坛前做了那档子事情吗。为什么不转到房间里去做啊。」

    「在那样受伤，那样破烂不堪的状态下，去开房什么的怎么说得出口啊。我可是被逼到连避孕都忘记了的状态啊！」

    「你说这个谁懂啊！破烂不堪又怎样，硬绷绷的又怎样！该戴上的东西要好好戴上啊！」

    「因为是光没有经验，才能说出像教育局局员一样的台词啊。」

    「我是童贞还真是对不起了啊！我要是教育局的人，早就把在礼拜堂里和人水乳交融的小屁孩丢进矫正机构去了！」

    在一阵无意义的争执后，光一口气伏下双眉，呻吟道。

    「我该怎么办啊~~~~~~~~~~~」

    ◇             ◇             ◇

    事态已经发展到完全不是可以询问藤乃内心真意的状况了。

    第二天，第二学期开始了。本来应该是以崭新的心情来迎接新学期的，只是在是光的身边，光正垂着他那看似快要落到地上的头，还用阴暗消极的声音嘀咕着什么「怀孕7个月的话，就是说胚胎已经长成人形了」，「为什么那时候口袋里没装着那玩意儿呢」，「空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怀了孩子的呢」。

    「喂，你不是说怀了7个月吗，那从三月份开始算的话日期对不上啊。」

    「怀孕月份是从最后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开始算的」

    「那种知识，高一的男生怎么可能知道嘛！话说，放学后再去一次那个教会吧」

    就在是光板着脸孔，走向学园的时候，式部帆夏过来搭话了。

    「早，早上好……赤城」

    「喔」

    是光一回话，帆夏就走到他的身边，迈出的脚步发出沙沙的响声。帆夏时不时地看向身边，而后又把视线转向地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发出了紧张，笨拙的声音。

    「前天的焰火……很有趣呢」

    「啊，是啊」

    「那个时候，赤城和朝之宫之间的气氛似乎很好呢，看起来很亲密的样子……」

    「有吗？」

    「有啊！」

    帆夏忽然大声说道，然后瞪了过来。

    「你不是忽然从后边抱住了朝之宫的身体吗」

    「哈？那只是因为她要说些多余的话，我不得不上前封住她的嘴巴罢了」

    「你以为那么简单地就能封住女孩子的嘴巴？葵之上也好，美智留也好都十分惊讶露出一副担心的表情呢。我，我不怎么在意就是了。」

    「葵和……美智留？为啥」

    「赤城太没自觉了！」

    帆夏吊起眼角，一副责备的口吻说道。

    「……同上，我也是这么想的」

    就连应该还在消沉的光也用阴暗的声音表示赞同。

    （你这家伙，明明还在不中用模式下，居然还能好好地听别人的话，顺带吐槽啊）

    在是光用侧目瞪着光的时候，帆夏的友人兼两人的班长——花里美智留，带着腼腆的面容走了过来。

    「早上好，小帆还有赤城君」

    美智留解开之前留的麻花辫，摘去了眼镜，看来在新学期里也要贯彻这样的风格吧。

    帆夏则是不知为何吓了一跳，一副尴尬的表情把视线从是光身上移开。脚步也变得拖沓，和是光保持了个微妙的距离。

    「早上好，美智留。头发，卷得很漂亮呢」

    「谢谢，小帆的头发也是，很柔顺很漂亮啊」

    在这样的girls-talk里，帆夏又放慢脚步，渐渐远离了是光。与之相反，美智留则是直直地用至上而下的视线盯着是光看。

    「赤城君，作业全部做完了么？」

    在这样的注目下，是光觉着有些难堪，移开了视线。紧接着，是光看到了，在马路的对面，一个女性的身影。

    她的身形如描似削，举措娇弱，弱于轻风。

    （那人是……）

    是光屏息看向一旁，只见光一声呼唤，叫出她的名字。

    「空」

    空就这么站在人行道上，望而怀愁，直直的看着是光他们学校的大门。

    身上穿着重新裁剪过的轻飘飘的束腰裙，空把手小心翼翼的贴在隐藏在衣摆之下的腹部上，同时以既悲伤又痛苦的神情看着正要上学的学生们。没过多久，又低下视线慢慢离开。

    「式部，帮我跟老师说我要迟到了」

    「诶？」

    「赤，赤城君……！」

    不顾惊慌失措的帆夏和美智留，是光跑了起来。

    因为堵塞的交通，是光不能很好地穿过马路。追着渐渐远去的美丽的身影，不顾前后地移动着。

    是光眼里看到的是那随手扎在脑后的头发，和恍惚之中摇摆着的纤细的脖子与瘦小的双肩。束腰长裙之上披戴的外衣在阳光下透出明亮的光彩，薄如蝉衣。裙子的下摆也随着脚步轻轻地晃荡着。

    （可恶，追不上啊）

    明明她的脚步就是这么缓慢，这边却因为行人过于拥挤不能很好的前进，缩短不了彼此间的距离。

    就算如此，是光还是为了不至于看丢人，拼命地凝视着空的背影。最终来到了一座质朴的两层公寓前。空似乎就住在这儿，只见她走上楼梯，用钥匙打开了第二层的某扇门，走了进去。

    「空，居然住在那么近的地方啊。」

    光寂寞地嘀咕说道。

    是光也走上楼梯。

    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摁响了门铃。

    没有反应。

    再一次摁响了门铃，还是没有反应。

    急躁不已的是光用手指敲了敲门。

    接着，一声门锁声响起，门被打开了。

    「事出突然十分抱歉，我是……」

    是光正要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光的朋友的时候，话声却不觉戛然而止。

    光也惊讶地瞪大眼睛。

    玄关处站着的是左眼下有着泪痣，面向清秀的年轻女性——蝉谷空。

    只是不知为何，她手里握着扇形的扫帚，高高抡起，然后以一副刚烈勇猛的表情，朝着是光那乱糟糟的红色脑袋，挥舞而下。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强盗啊！」

    是光被扫帚的木棍部分打了个正着，引起了阵阵耳鸣。耳边还传来了空那拼命的叫喊声。然后，就这么啪啪啪地被空连打着。

    「不！我不是……！」

    「上帝啊！强盗来了！」

    「空，快住手！快住手！」

    一旁的光则是不知所措的样子。

    「咕……」

    是光一把抓过扫帚的木柄，然后透过乱糟糟的发梢死死地瞪着空。这让空不觉一惊，胆怯地屏住呼吸。在她又要大声叫唤上帝，强盗之前，是光怒吼道。

    「我是光的朋友！」

    ◇             ◇             ◇

    「真的十分抱歉。因为你的表情十分可怕，我以为你还在记恨之前在教会发生的事情，就变得恐惧起来。好不容易回到家里，门铃响了，却看到门外的你吊着眼角，满头大汗的样子……我就更确信你是来报复的了……所以才用扫帚打了你……那个……果然，很痛吗？……应该很痛吧，都肿起来了……」

    空蹲在榻榻米上，给是光的额头消了消毒，涂上药水，贴上了创口贴。一边手脚伶俐地为是光处理伤口，一边真心诚意地给是光道歉。在离是光很近的距离上，一双清秀的眼眸里满是关切。眼下那颗泪痣也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没事，就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该道歉的应该是我，让您受惊了」

    「是啊是啊，都怪是光一副好似会活剥人皮一般的面相站在人家家门口。就算被认为是强盗也无可厚非啊」

    （轮不到你来说！）

    是光一眼瞪住坐在空身边的光。却让空慌张起来。

    「伤口，就那么痛吗？啊，要不要吃止痛药」

    起身想要寻找药箱。

    「不，真的不用了」

    「是吗」

    空细声说道，但还是一副担心的样子盯着是光看，忽然发觉到两人间过于接近的距离，变得害羞起来。

    「我去泡杯茶」

    然后站起身来。

    这也让是光有余力去观察空的房间了。

    带有厨房的一室一厅，室内和室外看到的一样朴素。不过打扫十分干净，细到每个角落。带着花边的窗帘也是十分的洁白，整洁。

    香炉里燃烧着绿茶茶叶和干燥后的西柚皮，清爽的香气便从那里传来。

    那冷色调的壁饰和坐垫似乎都是自制的。桌角边放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一双针织的小小的袜子，也许那是空为了腹中的孩子所织的吧。

    「我家里只有绿茶呢。虽然有听说怀孕中不能摄取过多的咖啡因，不过只是一天一两杯的话应该在容许范围吧。只有这个才能让人冷静下来呢。赤城君，能吃酸的东西吗？」

    「恩」

    听到是光的回答，空就把装着泡椒，酸梅的玻璃容器和热乎乎的绿茶一齐呈了上来。

    「不小心就多泡了一些，不介意的话，帮忙吃掉一些吧」

    是光用空递过来的叉子，插起一块灯笼椒往嘴里送。虽然一口吃下去会感觉有点酸，但是后来的甘味十足。

    「挺好吃啊，这个」

    「那太好了」

    空绽放出一个清秀的微笑。

    空和光邂逅的时候刚上高二吧，那么现在应该是二十岁左右。但是之所以会给人更成熟的感觉，不是因为她的外表，而是因为她那沉着冷静言谈举止吧。

    虽然光的恋人，月夜子，同样是个举止优雅的女性，但是和月夜子日常酝酿的那种慑人的优雅气势不同，空有的是融进日常的恬静中，那清凉而又透明的气氛。说话的方式也是十分的心平气和，加上她那发音清晰的女低音也能容易地传达出来，让人感觉舒服。

    虽然面容称不上华美，但是眼角的泪痣却格外的妖艳。头发柔顺，发色浅淡，肌如白雪，脖颈若削，还有那有着透明感的，寂寞侧脸，都让人想起了藤乃，心中不觉躁动。

    虽然就容貌来说藤乃更上一层。

    但是两人整体酝酿出来的氛围是如此相似。

    一边的光也用痛心的眼眸凝视着空的侧脸。

    虽然是光心中有些许犹豫，还是决定开门见山的说出来。

    「你腹中的孩子，是光的孩子吗」

    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从光那里听到了不少关于空的事情。包括你们今年三月在教堂里相遇的事情……如果是那时候怀上的孩子，刚好是七个月了呢」

    是光直直地盯着空看，边上的光也是一副沉重的表情凝视着空。

    空并没从是光身上移开视线，而是光也在她眼眸的深处看到了满是坚强的灵魂。接着，挺直腰杆，用沉重镇定的女低音说了。

    「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光的」

    「那你为什么要用那种悲伤的表情看着我们学校呢」

    「我经常被人说长着一张不幸的脸，或许都是因为这颗泪痣的错吧。会站在那里只是碰巧路过罢了，没什么特殊含义」

    「光还说了，你没有和其他人交往过」

    「那是我没跟光提起过罢了，实际上也可能不是那么一回事，毕竟我和光的相遇也就只有那么两次而已。」

    话虽如此……是光还是想要确认看向了光，只见光向前探出身子，说。

    「请不要蒙混过去！虽然我们只相遇了两次，但是我一直都在追逐着你，十分清楚你是个操行贞洁，防御厚重的人。你说你从小就一直往教会跑，到了大学也为了能在教会工作而努力学习着，第一次做的时候你跟我说过这一生都要献给上帝，甚至还要嫁给上帝。所以你认为和我做的事情，是对上帝的不贞，绝对不能有第二次……第二次相遇的时候，你跟我说了『明明这种事情绝不能再做的』……『我居然两次背叛了上帝，犯下了淫行』……『这是大不敬啊』……」

    光的眼里流露出悲痛，声音里也充满了悲伤。

    也许正是因为光理解了空是如何贞洁的一个人，才对空的话语抱有疑惑的吧。

    是光想着要是能把光的话语都传达给空就好了，说了。

    「光说过，空不是轻浮的人，还说过要嫁给上帝。」

    空轻阖双眼。

    那到底是为了忍着泪水，还是想要微笑，是光不得而知。

    「告诉我吧，那孩子如果不是光的孩子，那父亲到底是谁」

    在这公寓里也没看到有男人的用品，明明几个月后孩子就要出生了，如果真的有生父在的话，却没有男人出入的痕迹也太奇怪了。

    空轻轻的抚摸起腹部。

    那是一个让是光不觉心跳加速的，温柔，柔和的动作。

    然后空在轻轻扬起嘴角，绽放出一个平和的微笑，并用轻快的声音宣告说。

    「没有父亲。这孩子，是天使的孩子。」

    ◇             ◇             ◇

    「空……是个帚木一样的女性呢」

    光一边和是光并排走在通往学校的河堤上，一边以难过的眼神向是光诉说。

    ——这孩子，是天使的孩子。

    被空那样耿直地断言的话，这边也无法再问下去，只好离开了她的房间。

    酷暑之下，是光汗流浃背，喉咙也是火辣无比。不知从哪传来的蝉叫声，一次次盖过了光的声音。

    「『新古今和歌集』里收录了坂上是则的诗歌『愚见帚木生园原 在伏屋 见而不遇 若君于我』……所谓帚木，是因其形状像是扫帚倒置一样。它那笔直的身姿在远方就能看到，然而靠近了却看不到了。这首歌源于这样的传说。就算再怎么接近也无法遇见的人……就算在远方能看到，呆在身边却会消失不见的人……和帚木一样，你也不愿与我相见吗……这首歌吟咏的就是这样悲切的呼唤」

    长长的睫毛在光的眼里撒下一片阴影。

    蝉的叫声也愈发大声起来。

    「那个初次和空结合后的早上，我醒来了，空却不见了。只有一件对襟毛衣被温柔的盖在我的身上。那蓝灰色的色彩就好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前夜里那体香，那体温，还有体重的实感确实还有留下，只是都在渐渐散去……最后留给我的，只有一件蜕下的蝉衣。」

    清晨的阳光穿透教会的玻璃，透明的光线包裹着一具依然年幼的胴体。包裹在一件女式对襟毛衣里醒来的光，感觉到的是丧尸感，还有孤寂。

    回忆让光的表情浮现出悲痛的神采。

    「冬天里的那一次也是……醒来后，空果然不在了。只有一条雪一般洁白的披巾温柔地将我包裹起来。在那之后，就算再我怎么想要相见，却无法见到。不论我怎么追寻，怎么渴求，怎么焦虑，也什么都抓不到……就好像传说中的那棵树一样。这一点，空也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夏末的阳光十分耀眼，身上的汗水怎么擦也都擦不尽。只是身边的光的眼里依然一片昏暗。

    藤乃那忧伤的侧脸还有空那寂寞的侧脸重叠在一起，让是光不觉心痛。是光发出了笨拙的声音询问道。

    「空是藤乃的替代品吗？」

    只见光依然低着头，左右摇晃着脑袋，说。

    「不，不是这样。虽然空的背影和举止和那个人很像，这一点也让我心动不已。但是，空就是空。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的结合，我都被这样的空拯救了。我想要更多的时间和空呆在一起」

    「和空也订下了约定吗」

    「不，空并不期望约定」

    光以细小的声音，痛苦地诉说着。

    「我说要和她订下约定的时候，她回答我说讨厌约定，因为约定是一定不会实现的东西」

    然后，皱起双眉看向是光。

    「所以我就订下了总有一天一定和她订下约定的约定。那是不论发生什么都一定会实现的约定。但是空也只是很困惑地笑了一下，并没有接受我这个一厢情愿的约定……但是在我心中，这一直都是一个重要的约定！」

    只言片语里蕴含着光对空的想念。

    看来对于光来说，空的确是个十分重要的女性吧。

    （毕竟第一次的对象，一直都是很特别的啊）

    但是，光第一次的对象和光最爱的女性一样，并没有接受光的想念。

    「空……就算我还活着也一定会瞒着我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吧。并对我说，那不是我的孩子，是天使的孩子」

    光的双眉越发低垂，不久却忽然抬起头，用强而有力的声音说道。

    「不管怎样，空腹中的孩子，一定是我的孩子。是光，有什么事是我能为空做的吗？这双手无法怀抱我的孩子，就算抱了也只是让他落在地上摔出伤病，甚至连救护车都叫不到啊」

    「冷静下来，反正你本来就抱不起来，也不用担心会摔到了」

    「不能参加家长会，七五三的家族合照也照不进去，接球游戏也不能玩」

    「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想要在庭院里放个塑料泳池，用水管互相洒水嬉戏什么的更是绝望了。一起在花坛里播种也做不到。没有个能在身边做自行车，单杠翻身练习的父亲，那孩子真是太可怜了」

    「我老爸也没跟我在花坛里播过种，也没陪我练过单杠翻身练习，但是我一点都不可怜哦」

    听了光的悲叹，不知为何是光也叹起气来。

    「好了好了，我已经知道你很在意空和那孩子了。如果有什么能做的事情的话，我也陪你一起想想看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是是光对于小孩子的事情完全不了解。

    过了一会儿，是光终于来到了学校。以一副苦哈哈的脸穿过校门后，是光正要来到换鞋间……只见朝衣像个门神一样站在门口（仁王立）。

    「我说，你到底想让我等多久？」

    「诶，完全忘了」

    ◇             ◇             ◇

    （虽然赤城说了要晚到，但是他打算什么时候才来呢。第三节课已经下课了啦）

    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帆夏心里很是焦虑。

    （今早上看到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呢。看起来年级比我们大，难道是女大学生？或者说是OL？和赤城君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一开学就翘课，还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追了过去。

    （赤城和那个人到底在干什么呢）

    脑海里，帆夏的妄想不断的冒出。心里乱得快要炸开了。

    帆夏站起身来，走出教室去往换鞋间。

    这是今天的第几次了呢？

    每到下课时间，帆夏就在教室和换鞋间往来。

    （赤城那家伙，发个短信过来也好呀）

    正在帆夏嘟着嘴抱怨的时候，一头红发映入眼帘。

    （赤城！）

    正想要跑过去，却吓了一跳。

    学生会会长斋贺朝衣正像个恶鬼修罗一样站在是光面前，身边残绕着冰封万物的斗气，并以险恶的眼神盯着是光看。

    「你不是想要逃走吧。这可不止是你个人的问题。」

    似乎还在说着些什么。

    「谁要跑啦，只不过有课要上」

    是光则是愁眉苦脸地咕哝说道。

    「不上也行」

    抛出这么一句话，朝衣迈出步伐想要把是光带走。

    只见是光做出一副讨厌的表情弓起了背。

    （什么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止是是光个人的问题是怎么回事？）

    在弄不清状况的帆夏身边，报道部的近江雏忽然冒了出来。

    「这是重大新闻的预感啊」

    「哇，近江，怎么又是你」

    「要走了哟，式部小姐」

    摇晃着大大的胸部，近江迈着愉快的步伐跟在朝衣和是光身后，而帆夏则跟在这样的近江身后。

    「等，等等下啦」

    帆夏一边发出尖细的声音，一边追了上去。

    ◇             ◇             ◇

    「所以说那是你的误会来着」

    在学生会会议室里，是光面对着朝衣并粗暴地向她说明起来。

    「光的义母腹中的孩子不是光的孩子」

    「你凭什么这么确信。光一直爱着那个人，那个人也是一边避着光，一边在意着光的事情。今年三月份，她返乡的时候，光还特意去见了她哦。在那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吧。而且从那里回来以后，光就变得很奇怪了」

    「不是那样的，小朝。虽然我是为了见那个人去到了她的家里，不过我被嫌麻烦然后被赶了出来啊。」

    「光跟我说过，虽然他的确去见了那个人，但还是被赶走了。他和他老妈之间没发生什么事情啦」

    「光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光和你相遇也是在你入学之后吧」

    「那个……怎么说，虽然时间很短，我们进行了浓密的人生探讨」

    只见朝衣一副满是猜疑的样子，用侧目看了过来。

    「那是光为了保守秘密，对你说了谎也说不定。因为这就是这么意义深重的问题，要是暴露了那可是动摇整个帝门家的大骚动呢」

    「所以说，不是了啦。那个不是光的孩子。」

    因为朝衣的顽固，不觉焦虑起来的是光说漏了嘴。忽然，朝衣的目光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刀光。

    「那个？」

    朝衣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难道说光还有其他的孩子吗？」

    是光肩膀上一道寒颤游走。

    （诶，麻烦了）

    总之还是先闭上嘴，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只是是光的这个反应更是让朝衣确信了。

    「这样啊？说吧，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让哪个谁怀孕了？预产期呢？在哪个医院？出生后由谁来抚养呢？这些你都有考虑过吗？」

    朝衣挑起细长的双眉，探出身子，把脸靠了过来。

    「喂，喂~~~脸好近，小朝」

    「不要岔开话题！这件事你也有责任！」

    朝衣一把抓住是光的衣领，用力的把是光揪了过来，这让两人的鼻尖到了马上就要碰到的地步。

    脸上也是一副快要说出「你要负起责任和我一起抚养光的孩子」的神采。

    「小朝又搭错筋了！是光不需要负那么多的责任啦！不要在逼迫是光了！空之所以怀孕了，都是因为我怠慢了作为男人的义务啊」

    光又在一边语无伦次了。

    更糟的是，这时候会议室的大门被打开，两个人影纷纷倒了下来。

    「孩，孩子，赤城你……！」

    「赤城君，让会长大人怀孕了吗！呜哇，特大新闻啊！」

    瞪大双眼，说不出话的帆夏。

    吵吵嚷嚷，兴奋不已的雏。

    朝衣红着脸放开了是光，大叫起来。

    「在说什么啊！你们误会了！我要求你们立刻订正！」

    在茫然的是光身边，光则是烦人地说着。

    「都是我的错……就算心里满是伤痕，也应该为女孩子着想。作为一个绅士应有的风度，那东西应该时常放在口袋里才对。家里明明就买有那么多盒可爱的，香香的套套的说。」

第七卷 空蝉 第二章 渐逝于夜中的背影

    到了第二天，是光让朝衣怀孕的谣言传遍了整个平安学园高等部。

    「听说不良王他啊，竟然让朝之宫怀孕了」

    「听说现在已经四个月了呢」

    「朝之宫威逼不良王让他负起责任和自己结婚呢，真有这事？」

    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类似这种能让是光的太阳穴阵阵鼓起的对话。

    头条威吓是光道、

    「你这家伙，原来是个出手这么快的男人啊……！所谓的和朝衣关系不和什么的原来都是假的啊？即便如此我还是搞不明白。到底，那个朝衣好在哪里啊，不，在这之前朝衣到底是看上了你的什么——换句话说到底是怎样的神展开，才能演变成如今这般——不，这实在是下流的质问方法呢。不好意思，之前的话都忘了吧。男女之间所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地匪夷所思呢。到头来朝衣骨子里也是个女人呢。哈！难不成你想在葵身上也做出这种不可饶恕的事情吧！葵可不行啊！千万不行！」

    月夜子也在一旁火上浇油，戏弄着是光、

    「恭喜你了，赤城君。麻烦你替我问一下朝衣小姐，庆祝孩子出生的时候我是送纸尿布还呢还是布尿布好呢」

    连在暑假的时候成为笔友的他校学生常陆红也发来短信探听情况、

    「赤城君，事后结婚的事情是真的么？说是平安学校的学生会会长和红毛不良王搞上了，我们学校这边可是传地沸沸扬扬的呢。这事，和赤城君有关吧？」

    呆在教室里的话、

    「我我我我我我，是相信你的哟」

    虽然换了发型但性格没什么变化的美智留结结巴巴地说着，座位旁边的帆夏则眼神空洞地、

    「怀上了是光的孩子……怀上了是光的孩子……」

    轻声反反复复重复着。

    此时，朝衣这边、

    「无论被人怎么说都不要去管。要是敢说多余的事情我就杀了你」

    发来了一条杀气满满的短信。

    因为这个的缘故，每当在走廊里碰巧撞见是光的时候，无法保持住自己一如既往的扑克脸，反倒是撅起双唇微红着脸、

    「那个朝之宫，在害羞呢！」

    「果然，朝之宫的肚子里的，是不良王的种！」

    完全陷入了一种骚动越闹越大，而朝衣则只能咬着牙摆出一副可能要将所有人都抹杀的表情的恶性循环。

    在午休之前，骚动还只是这种程度罢了。

    （明明我，没做让她怀孕的事情啊……）

    走到半路，连抬眉毛都觉得累的是光一屁股瘫倒在椅子上。头上的光只是在那里一味地双手合十，或者低头道歉。

    「啊，赤城……我，我能相信你吧」

    一味陷入自我世界的帆夏突然面向是光，盯着是光问道。

    「，，当然咯」

    「是，是呀。赤城和朝之宫……不可能做出这种……」

    不知帆夏到底想到了些什么，两颊砰地一下烧了起来。

    就连是光也面红耳赤之时。

    在走廊的方向看到一名一头黑色长发的奢华少女正在那边寻找着什么。

    葵！

    她正脸色惨白，微缩着肩膀不安地偷瞄着是光他们的教室。当和是光对上眼神的时候，肩膀剧烈颤了一下，露出迷路般懦弱的眼神，又好像有一肚子想说的话一般，重新看了是光一眼。

    是光马上站了起来，往葵的方向走去。

    「赤城」

    身后，帆夏发出了一声不可靠的声音。

    葵意识到是光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而移开了视线，准备慌张离去。

    「葵小姐，等一下」

    光拼命地呼喊着。是光也毫不顾忌地一把抓住了葵的手。

    葵吓了一跳。

    是光用严肃的口吻说道。

    「你有话想对我说才会过来找我的吧。我也，有话想对葵说。能陪我一会儿么」

    接着，是光低着头握着满是疑惑的葵的手，往屋顶走去。

    在阳光直射下而形成的一片阴凉处，是光松开了紧抓着葵的手。葵看着自己的脚边，同时轻声说道。

    「我……小朝怀……上了赤城君的孩子……那个……」

    「我和斋贺没有孩子，也不是我的孩子」

    是光担心葵有没有因为这件事而钻牛角尖。

    葵和朝衣的关系虽然在月夜子主办的烟花大会上看到了一丝复原的征兆，不过境况仍十分微妙。就在这种时候听说朝衣怀上了是光的孩子什么的，想必又会胡思乱想了。

    只有葵，不向她好好解释清楚可不行呢。

    当然，空肚子里的孩子没准是   光的孩子一事实在难以启齿。

    不过一听到了是光的话后，葵的脸色愈发惨白。

    「不是赤城君的孩子……这么说来，难不成是  光的！」

    是光和光——两人同时瞪圆了双眼。

    朝衣也好，葵也罢，两人对光的事情直觉也太敏锐了吧。

    不，让别人老是不假思索地陷入“怀了孩子=是不是光的孩子？”的疑惑的光本身才是最可恶的。

    （还不是怪你，嘴上说着女孩子都是美丽的花朵什么的，信步游走花丛之中才落得现在这种下场）

    「小朝的肚子里的孩子，是    光的么！？」

    葵向前探出身子。柔顺的一头黑发被屋顶上的风所吹散。

    「快糊弄过去，是光！」

    「才，才不是呢！怀孕的是别的女人」

    「别的……！那么，光有孩子一事是真的咯？」

    「啊啊啊，完全暴露了啊，是光。难道说，你是故意的么？呐，是故意的吧？」

    光在空中抱着脑袋做出一副苦闷状。

    “这时候怪在我头上啊！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太花心了啊！”心中一边这样回击道，一边看着眼前的葵被自己弄得一副快哭的神情，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境地，呻吟道。

    泪水从葵的眼眶中慢慢渗出，颤抖不止。

    光在世的时候相必也总是听到光花心的传闻吧，可是这次连孩子都有了，实在是太过分了。况且因为光已然离去，如今连责备也做不到了。

    不，元凶还是是光这边，手忙脚乱地才会弄成现在这样。无论是幸与不幸，如今的葵也再也看不到眼前那人的身姿，听不见眼前那人的声音了。

    （可恶，尽是给我添麻烦）

    虽然胸口满是对花心友人的怨气，是光还是将双手搭在葵的肩膀上。

    葵惊慌地睁开了双眼。

    「所谓的没准光有孩子一事，是因为他就是那种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不过！光最后选定的人，是葵啊！光对葵的真心是没有半点虚假的！」

    「正如是光所言啊！葵小姐」

    光也马上原地复活，双手紧握成拳，用力点头道。

    「光原本打算和别的女人分手，和葵两个人相伴一生的啊。这点请你一定要相信他啊」

    「你就信是光的话吧！葵小姐！」

    光也很认真。

    葵起初一脸惊讶地盯着是光，随后双眼渐渐被一层忧伤所掩盖。

    「……我知道了。既然，既然赤城君都这么说了」

    虽然低声应了一下，可看上去还不是十分信服。

    哭红的双眼慢慢低下，沉默不语。

    「……」

    如细丝般的黑发随风随意摇散。仿佛能感受到从纤细的肩膀上传来葵的疑惑和悲伤一般，葵看上去愈发羸弱，是光心中很不是滋味。

    必须，由我来守护她。

    一瞬间，是光感觉到这种心情突然高涨了起来。

    这是，对光也好葵也罢，绝对不能说的约定。

    ◇             ◇             ◇

    放学后。怀揣着从葵身上感受到的复杂的心情，依旧满身疑惑地向空所在的公寓踱去。

    （我之所以，对葵有这样的情感，肯定是……因为空的缘故而怀有内疚感吧……）

    葵在光在世的时候，没有和他共结连理。

    可是，空却怀上了光的孩子。

    因为光已然去世，这对于葵来说已经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了……。

    葵和控，到底谁才是幸福的一方呢，身为男人的我是无从得知的……。

    站在门前，按响了门铃后，空走了出来。

    「怎么又来了？」

    满脸的惊讶、

    「我有件事想要确认一下」

    是光摆出一副沉默寡言并且认真过头的神情说完之后，好像在盘算着什么，脸上露出了踌躇的表情后，走进了房间。

    「请进吧。这里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在萦绕着绿茶和葡萄柚的香气的房间内，将放在碟子里的一只腌制的红辣椒塞进嘴里，咕噜地喝了一口茶后，是光定睛直视着空说道。

    「你说过，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是天使吧」

    「嗯」

    「天使又不能给你生活费，也不能替孩子换尿布吧。孩子出生后，你准备怎么拉扯他长大呢？大学那边又准备怎么处理？」

    「我准备休学」

    空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语气柔和并且没有一丝虚张声势之感。

    「我还稍微接了点中文和英文的翻译活儿，教会那边也会去帮忙，谨慎一点的话总能挺过去的」

    「可是啊」

    即便如此也还是太艰辛了吧，是光这么想着。

    「我很擅长节省呢」

    空以爽朗的声音试图让是光安心。

    「如果有100円的话，我能做出三灌腌菜，回收方面，教会演讲会的老师能帮我解决，特别是有关米的泔水的再利用方面，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非常出色了哟」

    说话时的表情诚实毫不轻浮，将话讲得这样明白透彻，说到了这种程度实在让人无缝可钻呢。

    「空的家人，有说什么么」

    空微笑着。

    这样一来眼边的那颗泪痣择愈发醒目，传来了淡淡的孤独忧伤之感。

    「这事，没让家里人知道。父亲建立了新的家庭，不能麻烦他」

    「空的母亲，在空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再婚了啊」

    光在一边以伤感的语调娓娓道来。

    （这样啊……举目无亲了啊……）

    突然，脑海中蹦出了如今身处澳大利亚的夕雨的点点滴滴。

    夕雨当时也是因为父亲再婚而断了津贴，一个人悄悄地住在破烂不堪的公寓里。

    可是，和梦幻如今已渐渐淡去的夕雨相比，能感受到空的口气、态度、内心都是分外坚韧。房间中也和昨天所见的一样整洁干净，明媚的阳光从窗户外直射进来。

    空自己也拿起了一个腌制的番茄，将其送入口中。

    「好酸」

    双唇紧紧地抿了一下。

    「果然无论如何，还是酸的味道好呢」

    「空，腌菜汁」

    「虽说如此，事实上，并不擅长酸的东西。可是，怀孕之后，看见大家都在吃一堆酸的东西，可能这样做比较好吧。无论如何都希望能让肚子里的孩子吃上点好东西吧。是谁来着，写了篇论文说是怀孕后一天应该吃三顿奶油蜜饯。一想到这里无论什么样的东西都能吃下去了」

    「别胡说八道了」

    朝厨房望去，那边摆着大量的梅干或者萝卜的腌制的罐子。

    「明明不擅长腌菜，竟然还做了那么多啊」

    空眯起了眼睛。这次的笑容既柔和又温暖。

    「我是溺爱子女的糊涂母亲呢」

    空以愉悦的女低音清爽地回答道。

    胸口有些许憋闷和难受。

    光的眼中也满是沉重的难受。

    空为了缓口气伸开脚坐了下来，操起了习惯的手势开始编制袜子。

    「袜子也是……这已经是第五双了呢。一不小心就织多了。可是，孩子不久就会长大的，所以，每次织完一双之后，下一双就要稍微织得再大一点」

    夏天结束后的澄澈的阳光，照透着那一头不造作的细长的头发，折射出金色的光芒。低着的双瞳是那样的柔和，控制织棒动作的手指白皙纤细。

    「等到了孩子出世的时候，我好像会织触一只好像圣诞老人放礼物一样硕大的袜子呢」

    一针又一针，仔细地编织着。仿佛满载着对肚中胎儿的爱情一般，温柔地编织着。毛色是明朗的蓝色，在白皙的手指操动着金色的织棒来回跳动的过程中，爽朗的青空渐渐清晰了起来。

    「果然是个溺爱子女的糊涂母亲呢」

    被这柔和的话语声中溢出的切实的爱意而揪紧胸口。

    一个人生孩子什么的应该没什么把握才是……。

    丝毫没有从空的身上感受到这种慌乱，看她一脸满足的神情，正为了即将出世的孩子编织袜子。时不时将手轻轻放在肚子外的上衣上，温柔地微笑着。

    既温柔又坚强的身姿。

    不仅从她的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悲伤之感，甚至有一丝庄严之感——。

    是光强忍着胸口的苦闷和甘甜，注视着她。

    ◇             ◇             ◇

    （我所知道的“母亲”只不过是一个整天在哭的……）

    回家的路上。

    一边听着蝉的鸣叫，一边拖沓地迈着脚步的是光脑中浮现出了自己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母亲离家出走的样子。

    ——对不起，小光。

    ——对不起。

    低着头抽泣不止的母亲。

    每每看见是光的脸，就会发出细弱的声音道歉道“对不起”。

    虽然不太喜欢外出，经常呆在房间的角落里制作着小而圆的毛毡小物件，仿佛自己沉浸在自我世界一般……瘦小纤细的背影则愈发悲寂。

    ——对不起，小光。

    深夜，在淡淡的路灯之下，手提大型旅行包渐离渐远的娇小的背影。

    另一边则是紧紧伫立在窗前，一边祈祷着母亲能回来的年幼的自己。

    那个愿望，并没有实现。

    是光阴着脸一言不发，光也没有去打搅他。光这边则仿佛在听了空的决断后想起了什么一般，一脸严肃地陷入沉思。

    「我回来了」

    回到家后，刚拉开玄关的大门，白色的小琉璃就从客厅里探出了脑袋。

    小琉璃并没有向自己走来，而是用它那琉璃色的双瞳平静地盯着是光。

    最近每当是光回家之后，紫织子便会啪嗒啪嗒地跑过来迎接并且喊着「欢迎回来！是光哥哥！」，可是今天紫织子却没有出现。

    与之相应的，手持菜刀的小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你回来啦，是光。晚饭前，去把浴室打扫一下」

    将红发随性地盘在头上，上身t恤，下身牛仔裤裙边不整——这便是小晴的风格。在厨房忙活的时候腰间总系着一件短小的围裙。

    一边回答着「我知道了……」一边问起「小紫人呢？」。

    「酱油用完了，和老头子一起去买了。当时拜托小紫的时候，她说爷爷太阴暗了太危险了就跟着一起去了。去超市单程10分钟，外面的天不是还挺亮的么。老头子说要顺路一起去买围棋杂志，可是这个月的一刊已经投递过来了，嘴里还嚷嚷着看到了看到了。与其说是完全一副不成器的样子，到不如说是溺爱小紫的糊涂爷爷呢」

    缩着肩膀愣愣地回答道。

    ——是个溺爱子女的糊涂母亲呢。

    空那让人静心的低音在耳边响起，胸口又是一阵隐痛。

    突然向准备回厨房的小晴问了一句。

    「你说……怀孕的时候……买什么东西给别人……能帮上忙啊」

    「哈？」

    小晴用了皱了皱鼻尖。然后双眼放光道、

    「你小子，难不成，让哪家的小姐，怀上了吧」

    将菜刀往是光的鼻尖方向突刺过去。

    「才没有呢」

    「真的？那之前一起吃饭的小姐，可是满脸愁容呢」

    「你说式部啊？式部是我同班同学——话说，无论是式部还是别的女人，都没有这档子事儿啦」

    连在自己家里都被看成是让女人怀孕的鬼畜男人实在是受不了啊。是光拼命否定道。

    紧接着，又问道。

    「不是我啦……我一熟人现在孩子快生出来了。可是，孩子的父亲去世了……家里有些事情看起来现在没人可以托付。呐，生孩子肯定是件大事……吧」

    「废话。这可是要拼命的活儿啊」

    小晴放下菜刀，断然回答道。然后若有所思地、

    「现在几个月了」

    「7个月」

    「这样啊」

    小晴陷入了长时间的深思。

    可能是回忆起了自己当时生孩子的情形。还是说，身为相似处境的女人，在为准备一个人生下孩子的空所担心呢。小晴生下的孩子在离婚后被丈夫接走，再也见不到了。听说在小晴怀孕期间丈夫花心事迹败露，小晴毅然决然地提出了离婚申请。这并不是一个幸福的怀孕经历。

    终于，小晴板着脸开口了。

    「之后我会列出一张单子，上面会写着生产前所有要做的一些准备。要是觉得什么东西必不可少的话，就尽管拿去吧」

    「嗯，嗯」

    ◇             ◇             ◇

    （赤城，又在看育儿读物……）

    赤城是光怀孕风波的数天后。

    是光一脸严肃地一页页地翻阅着标题为『初次生产和育儿』的书，坐在一旁的帆夏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胆战心惊地观察着。

    『我在意的同班同学，让女生怀上孩子了。   &#65439;(&#65439;&acute;Д｀&#65439;)&#65439;

    我该如何是好啊~~~~~~~~~~~~~~~~~·。

    By 小夏夏』

    将这个咨询毫不隐晦地发到了网上的公告板上。

    回答的一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吧。即便是帆夏，在自己经营的主页上被别人问到相同的问题也会很困扰吧。

    刚想到这里，博客用的邮件地址处收到了一封邮件。

    『紫公主，请听一下我的遭遇吧！

    我，说不定怀上了（T□T）

    而且不是男友的孩子，而是和外遇B君的孩子Σｗ(&#65439;д&#65439;`)ｗ

    我现在应该谎称是男友的孩子将它生下来么，还是说向B君讨要赔偿费把孩子打掉呢，我可是困苦到彻夜难眠了呀都（∩ ∩）

    已经三个月没来月经了。

    体重也暴长了10kg。

    这样下去，感觉好像明天就要生出来了一般。

    请紫公主给这样的我指点迷津。°(>o<)°。』

    （~~~~~~~~~~~~，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改怎么办啊！）

    更有甚者、

    『紫公主，我很困扰。

    明明怀了他的孩子，男友不肯承认。

    竟然会说出“这真的是我的孩子么”这样的话来(;△;)

    我该何去何从啊(つД`)。』

    （为何，在这种时候，这样的邮件会接二连三地发过来啊~~~~~~~~~~~~~~~~~！）

    说来，一想起前几天更新的手机微小说的内容是，一位身怀着女主人公夏乃的恋人拓马的孩子的对手出场的情节，就有股想要自己打自己的冲动。

    （由于赤城君事件的刺激，不小心写进在小说里了。 啊啊啊啊啊，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一边在脑海里想像着自己狂扇自己耳光的样子，同时作为恋爱达人的紫公主，一一回答之前的问题。

    『首先，去购买妊娠检查药，确认下自己到底有没有怀孕。鼓起勇气去一下附近的药店吧（°`▽`°）』

    『我觉得你是真心爱着你的男友的，从心底里想要生下这个孩子的呢(&#12539;ω&#12539;)

    要是，相信自己的这份感情的话，试着对你的男友说「就是因为这是我最爱的你的孩子我才不愿打掉的。就算我一个人也要将它拉扯大」。

    重点是，不要怀着愤恨的语气说，而是坚强地微笑着说。

    要是这样一来男友说「我错了，我会成为一个好父亲的把这孩子生下来吧」就ok了(@`▽`@)

    要是对方这样仍然撒手不管，还嫌麻烦的话，对你、还有你腹中的胎儿来说选择不生可能会更好些（。> O <。）

    祝你能得到一个满意的回应(￣+￣)』

    发出去之后，瞄了一眼之前发帖的揭示板，得到了几个回应。

    『这样的话，你只能放弃了哟』

    『所谓的介意的男生，只不过是小夏夏的单相思吧？要是那样的话，我觉得你还是去找别的能更让你中意的男生比较好』

    『明明还是个学生，就搞大了女孩子的肚子，这种不负责任的人哪里好了啦？』

    看着眼前的回复，帆夏的内心一下一下地被刺痛着，对于自己发帖寻求帮助一事感到万分后悔。

    （去，去找别的中意的男人什么的——我，我现在满脑子只容得下赤城君的事情了，不过，对赤城而言，他心中还有那位怀孕中的女友——啊啊啊啊啊啊，真是的，脑子混乱透顶了）

    好歹目前知道了是光的对象不是朝衣这点。

    前天，老师对朝衣说『能稍微来一趟指导室么』，她当着别的学生面对着老师用仿佛要把整个教室都冻结般的冰冷的口气和表情询问道、

    『请问有什么事情么？难不成，我有必要接受处女检测么』

    老师听了立刻后退了半步、

    『瞧，瞧你说的，还是算了吧。是我误解了』

    此事马上就传开了，如今现在大家都知道果然是光的对象并非朝衣了。

    换句话说，随意散播恶性谣言，被朝衣听到了可能会受到惨绝人寰的报复，大家个个都胆战心惊吧。况且，不良王是光和学生会长朝衣之间，身份差距悬殊而且相性不合。

    最终大家都确信那两人之间果真并没发生过什么啊

    不过，是光到底让谁怀孕了呢的传闻依旧存在，这也就是帆夏如今所困扰的根源所在。

    （不是朝之宫的话，那对方会是谁呢？近江曾经说过赤城多次往返于女大学生的公寓……。难不成，是赤城之前所追的那个女生？）

    一定是这样没错。

    那时候感觉，是光对她是那样地入迷，除了她以外别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如今也是，完全不在意身边的视线和谣言，埋头苦读着手中的育儿书籍。

    美智留从远处的座位上，缩着头，惊讶地盯着那样的是光。

    美智留对于是光让女生怀孕的传闻，又是怎么想的呢？会因为这次的事情而对是光心灰意冷么？

    （我……）

    帆夏也，就着帆夏自身的情感，重新考虑了一下。

    是光的孩子要出生了什么的，果然还是很受打击呢。

    可是，捧着育儿书的是光的侧脸，是多么地认真啊。这便是，在帆夏看来，打动自己的，那位名为赤城是光的少年的耿直的真实写照。

    （赤城，明明还是个高中生……好好地在对自己的事情负责呢。想要成为一名父亲呢……）

    肯定世人的眼光会很严厉吧，会非常，会非常艰辛呢。

    （正因为赤城是个……认真负责的人）

    胸口一紧，帆夏合上手机站了起来。

    （果然还是不能放着他不管啊！）

    ◇             ◇             ◇

    「赤城！」

    身旁的座位处，吊着眉毛神情险峻地摆弄着手机的帆夏，突然站了起来。

    （怎，怎么了？）

    浮在是光头顶，和是光一起看育儿书的光也被吓了一跳，探了下身子。

    帆夏将双手按在是光的桌上。

    接着，咬着牙大叫起来。

    「我，作为你的香水草来助你一臂之力！」（注：香水草花语为献身）

    ◇             ◇             ◇

    第二天。

    是光的桌上叠着一堆婴儿杂志。

    「朋友的姐姐去年生孩子了，说这些已经没用了就整个打包给我了。说是这边的『玉子俱乐部』适合出产前读，那边的『小鸡俱乐部』适合出产后读。里面总结了挑选生产医院的方法啦，妊娠检查的费用之类的东西，你看，这边的断奶食品总汇什么的也做的很详尽吧」

    摊着书，帆夏保持着僵硬的微笑看着是光。

    这情形之前也有。

    和在第一学期的时候，是光由于loli控嫌疑而被报道出来后，帆夏将自己交到卡拉ok的包房内，突然掏出了一本偶像泳装写真集，为了纠正是光的loli控倾向而涨红着脸和是光一起看的时候表情是一样的——。

    （又是这招啊……式部）

    是光明白式部这样做完全是为了自己。对于这般拼命地准备了尽是暴露泳装的写真集，还有婴儿杂志，向是光提出一起研究（？）的帆夏是感激不尽的，每次自己都惭愧不已。

    （可是，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经啊）

    「这个断奶食品，看上去很好吃呢。名叫水果乌冬。诶。把煮熟的乌冬绞碎，放入切丁的桃肉和香蕉加以搅拌混合煮透制成的啊。将白身鱼绞碎混在一起的话，能作为普通的晚饭来食用呢。呐，赤城，你想吃那个？」

    「……我，我拿断奶食品，有点没辙」

    而且现在还没生下来呢。

    「孕妇的话，要是完全不动的话也是不行的呢。好像能做一点瑜伽呢。这个猫一样姿势如何？四肢放松，收缩肚子抬起股盘的姿势。我说，放学后在日舞研的部室里一起试试吧」

    「让我做体操是闹哪样啊」

    是光刚站起来，

    「赤城，你去哪啊？」

    「下节是体育课所以要去更衣室了。话说，你也要去的吧」

    「足球和篮球这种激烈的运动可不行！要是肚子里的球破了怎么办啊！你就先忍耐一下做那个猫的姿势吧！」

    「所以我说啊，又不是我生孩子！无论是猫的姿势还是海豚的姿势我都不会做的！」

    一大早开始就一直这幅样子。

    「式部同学在，自己想要祝福是光为人父的心情，和自己的是光竟然会成为别人的女人的男人而难以忍耐的心情，两者之间纠缠不清呢」

    光深切地轻身说道。

    (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爸爸啊。爸爸不是指你么。你给我在那里做个猫的姿势)

    是光等了光一眼，心中默念道。

    「赤城，看这边，好好听我说的话啊！」

    帆夏捂着是光的脸，一把将是光的头强行扭到自己面前。

    「我说，式部」

    「怎，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是光严肃地盯着自己的缘故，帆夏的手依旧捂着是光的脸定在原地。

    「有关孩子的事情，你能帮我我真的很感激，但也没必要认真到这种程度吧」

    「我，我才没怎么认真……」

    帆夏顿了顿。

    啊，我是不是说得太过了啊，是光的声音也哽在喉咙里。

    帆夏将手从是光脸上松开，怀着好胜与软弱交织的复杂眼神抬起头来看着是光。

    「我……我只不过想帮……帮上赤城的忙」

    听到了这样的回应，胸口阵阵刺痛。

    「赤城要是说想要将孩子生的话，我想要是能帮上你就好了」

    「我说了多少遍了，又不是我要生……」

    正在自己无力地摊下肩的时候，这次轮到美智留跑了过来。

    「赤，赤城君，我我我也跟着小夏，支持你把孩子生下来。我，我会一直注视到你的孩子降生的那一刻的」

    爆出了让是光更加无力的发言、

    「这些是我的小小心意，分别是宝宝的毛巾、内衣、尿不湿和加热器。」

    将这些由多彩的丝带包装好的东西，一股脑地塞到了是光的怀中。

    「听说婴婴婴婴儿的尿不湿，暖的比冷的要好呢」

    一丝不苟的班长貌似也私下做了一番调查呢。

    「……多谢」

    如今也只能说出这句话来了。

    到了午休时间，更是有头条和雏相继出现、

    「好像不是朝衣的孩子啊。我就想那个朝衣怎么会有男人肯和她在一起啊，真是可惜。我竟然会错以为朝衣当上了妈妈。不过好不容易托人寄过来了，就给那位即将出生的孩子用吧。定制的哺乳瓶、定制的围嘴还有银质调羹」

    「预产期是在冬天的时候吧，赤城氏。这个是胎教用的古典音乐CD。一定要听一听，能让人心神平静哟。然后这些是煮干丝。吃了之后生出个强壮的宝宝吧」

    将东西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

    「大家，都是好人呢」

    虽然光怀着感激的心情说着，但是在同班同学们的注视下被祝福说「请生下一个健壮的宝宝吧」的是光却不是直接受益者。

    午休的时候抱起便当跑去日舞研究会的部室里避难后，没想到月夜子在那里、

    「式部童鞋和花里同学来找我商量说是要为赤城君开一个宝宝的降生PARTY。你还真是集万人之宠于一身呢，爸爸」

    戏弄着是光。

    「PARTY什么的才不要呢。学姐可不要乘机耍坏添乱哟」

    「哼哼，你越说不要，我就越想搞呢」

    「饶了我吧，虽然说孩子要出生了，可又不是我的孩子」

    「啊呀，我可是听说你一门心思研究着育儿书籍呢」

    「那是因为……这孩子没父亲，所以我想至少我还能帮上点忙什么的。虽然也说不上完全没关系就是了」

    在你一句我一句的闲扯之后，月夜子突然沉下了脸。

    「难道是……光的孩子？」

    是光顿了顿。

    （诶，又露馅了……！）

    光此时脸上露出了已经无力挣扎的笑容。

    「是这样吧？是    光的孩子吧？啊啊，我之前怎么会没有察觉到呢。赤城君是不会让女孩子怀孕的，可还是那么专心致志地研究着育儿书籍，除了那是     光的孩子以外，我想不到别的理由」

    兴奋地大说了一通之后，月夜子的脸颊上突然出现了泪痕。

    「前，前辈……！」

    看见眼前滴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滚落，不擅长应付女人哭泣的是光顿时惊慌失措起来。

    光也抱着月业主的肩膀「月夜子，别哭了！对不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当然，光的手是碰不到月夜子的肩膀的，他的声音月夜子也听不见。

    「怎么办，我好开心」

    「诶」

    光膛目结舌。

    月夜子将手捂住脸，留出了一丝小缝。

    「光的孩子竟然能出世。我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光了，竟然那孩子继承了光的血脉即将出生……。会长得像光么。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好高兴。怎么办啊，赤城君。我实在……太高兴了……连泪水都止不住了……」

    颤抖着肩膀，又哽咽了起来。

    无论是在是光面前，还是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让他人见到自己辛酸和泪水的月夜子，此刻喜极而泣的神情，深深地烙在了是光胸中。光也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用力抱紧月夜子，用自己的脸颊轻抚她的脸颊。

    月夜子一边抽泣着一边说道。

    「能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情，赤城君，谢谢你」

    「不……还，孩子还没生下来呢」

    并且对害羞地坐立不安的是光说道、

    「孩子的事情，让我也，出一份力吧。一定要让人定制婴儿床、婴儿车和八音盒才行」

    「诶」

    ◇             ◇             ◇

    放学后。面对着手捧大量婴儿用具再次前来公寓拜访的是光，空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用不着每天都来一趟哟」

    一边说着，一边泡着茶。

    「喂，这种事情，我来做吧！」

    就在是光将东西放下，慌张地向厨房跑去之时、

    「你真是爱操心呢」

    温柔地微笑道。

    回头的瞬间，绿茶和葡萄柚的香气从她淡淡的直发处渐渐向房间四周弥散开来。

    「稍微活动一下身子，对肚子里的孩子有好处呢」

    「可是，要是有个闪失的话」

    虽然察觉到了自己有些神经过头，但是因为小晴生孩子的时候自己还是小学生记得不是很清楚，另外自己也没有生孩子的经历，所以一直担心万一出了什么事，孩子会不会从肚子里蹦出来。

    空今天也穿着一件蓬松的上衣。这样肚子看上去不会太显眼，还是说本来空就很苗条，即便孩子已经7个月了，看上去肚子上也变化地不明显。这样一来更让是光觉得，一个小冲击就会伤到孩子一般，看得他冷汗直流。

    最后，空每次站起来、蹲下来、走路的时候，

    「我来吧」

    「空只要坐着就好」

    「别端！别碰！」

    和空一起站起来、蹲下来、跟在她身后围着她、

    「赤城君真是，爱担心呢」

    每次都被空回以困扰的微笑。

    因初次近距离体验“出产”而踌躇的不仅是是光一人，光也好不到哪里去、

    「空，搬这么重的东西可不行呢。啊啊，那样蹲下来的话，对肚子的负担会——」

    一惊一乍地说着。

    在两个慌慌张张的男人身旁，空有泪痣的一旁眼角略微舒缓、

    「没事的」

    以愉悦的女低音回答道。

    接着，温柔地为孩子编织袜子，是不是将手放在肚子上，使人心情平复。

    无论如何是光都会将眼前的景象和母亲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那个……一个人生孩子，不会不安么」

    是光因回想起整天蜷着身子哭泣不止的母亲的样子，胸口更是疼痛起来，同时生硬地问道，空将手温柔地搭在肚子上，以平和的口吻回答道。

    「这个孩子在不断鼓励我呢」

    「你爱……这孩子么」

    「当然了」

    声音柔和却没有丝毫犹豫。

    幸福地眯起了双眼。

    一想到空为何会露出这般温柔的神情呢，自己便时而安心时而难过，鼻子有些发酸。

    （我的母亲，在怀着我的时候，也会像这样将手放在肚子上，平和地微笑么……）

    以前曾有这样的事么。

    只能回想起母亲哭泣的样子。

    被过往的回忆所影响，整个人陷入了阴暗的氛围之中，是光紧握双手。

    「那个，你没必要那么在意哟。你还要学习还有社团活动要忙吧。今天也，貌似比昨天要来的早呢」

    「啊啊，第六节课是自修，所以在卷子上草草涂了几笔就飞奔过来了」

    突然，额头被弹了一下。

    「我说吧，这可不行。自修也算是上课啊，一定要在教室里待到最后一刻才行。下次要是再偷懒的话，我就不然你进屋了哟」

    鼓着两腮，语气仿佛像是一个一副训斥孩子的大姐姐。随后脸烧了起来，连泪痣周围也渐渐晕上了红色。

    「啊，不好意思，我把你当成我分开多年的弟弟了，一不小心就」

    害羞地轻声说道。

    是光依旧呆在那里望着空。

    第一次体验到了这么温柔的责备，小晴生气的时候可是全力对自己拳打脚踢，离家出走的母亲则总是边哭边道歉，一次都没有训斥过是光。

    由于空那“pon”的一声柔和的一击，热量渐渐从额头上散开。

    伴随着惊讶、苦闷和甜润，是光一瞬间仿佛感觉自己回到了那个爱恋着母亲的孩童时代。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虽然马上觉得有些害羞，但一时总是难以摆脱那被包围的温和的触感。

    「赤城君……？」

    一动不动的灵魂出窍的是光耳边，传来了担心的声音。

    「以，以后可别再上课偷懒咯」

    俯下微红的脸，毫不客气地说道。

    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空舒缓了那有泪痣的一旁眼角，看着是光。那仿佛守护着幼子的母亲一般的温柔的眼神，又让是光心如刀绞。

    「可是，我，我是光的朋友。我要代替光，为空出一份力」

    「我不是说了这不是光的孩子么」

    低下了眉毛仿佛在说“真是个麻烦的孩子呢”。这样一来，看上去有些在哭的样子，又和离家出走的母亲重合在一起了。

    找不到自己火辣辣的心情的根源，是光又接着说道。

    「光啊，总是嚷嚷着什么时候定个约定吧，肯定有约定吧。那个，就让我来实现吧！所以，只要是   光在世的时候想让他做的事情，什么都行告诉我吧」

    为了空，想做点什么。

    不仅是为了光，更是为了是光自己。

    一个人守护着腹中的胎儿——为了即将成为母亲的空，为她做点什么。

    可是……。

    「没有」

    空露出悲伤的神情回答道。

    「我这个人，没有奢望」

    早料到空会是这样回答的光苦闷地望着她。

    是光也，仿佛在被温柔的空气所包围下突然被一盆冷水泼醒一般，憋闷起来。

    芳香壶中，空自制的绿茶和葡萄柚的香雾渐渐升了起来，房间里明亮而温暖。

    我，不喜欢约定。

    因为，约定是难以实现的吧。

    对光这样说道的空。

    将手放在肚子上，眯起眼睛微笑的神情，是那样的平静、聪灵、满足……。

    可是，对于空的神情在眼前突然消逝并且渐行渐远的丧失感，是光的胸口被揪紧了。

    在街灯下渐行渐远的娇小的背影，在脑中瞬间闪过。

    光也紧闭双唇，悲痛地望着空。

    ◇             ◇             ◇

    「……薰，泉，果然还是薰呢」

    回家后。

    是光在自家的祖父所开的书法教室里，在桌上挥笔蘸墨写着字。

    因为光在为孩子起名字，所以是光陪着他，将光口中的名字一一记录下来、

    『薰』

    『泉』

    本想用重笔画大气地将名字写下来，可线条总是细弱无力。

    「果然男女通用的名字比较好吧……毕竟，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滞留在这里多久」

    说完后、

    「还，还早着呢，这种事情现在先不用顾忌」

    将心中的感情发泄出来，大发牢骚。

    「比起这个，先想想空的事情吧。空以前开始就是那样。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每天去教会，也遇不见她。空当时有个在上幼儿园的弟弟，我一边陪着他，一边在等空出现，我曾经拜托弟弟给空捎了几封信，可是空一次都没有给我回信」

    别拜托还在幼儿园的孩子干这种事情啊，试图朝着一脸呆滞的是光摆出一副不成器的表情。

    「在那之后和许许多多的女生交往，从女孩子们身上了解到许许多多事情，但是空我至今还没搞懂」

    垂下睫毛轻声低语的样子是那么地让人心痛。澄澈的双瞳中浮现出悲痛和困惑。

    「无论哪个女孩子，都像朵朵美丽的花朵般，需要那名为爱情的水来滋润他们，无论注入多少水，她们都不会满足。这是为了绚丽绽放的必经之路，只要我被人需要的话，无论多少我都会奉献给她们。可是，空却——并不需要」

    明明只要你想要的话，无论多少我都会给你的。即便是要我手握河边盛开的蓝色的花朵，自坠河中。

    光肯定像这般拼尽全力地爱护着自己喜欢的女人们吧。肯定为了花儿绽放而毫无保留地浇灌她们吧。

    除了空之外——。

    「为何，明明拒绝了我的心意和我的约定，却接受了我呢。女生一开始往往嘴上说“不行”，但这“不行”并非真心，可空的“不行”却和别的女生口中的“不行”有所不同——然而，紧抱着我的双手却又满载着爱意，特别温柔。所以——空应该并不讨厌我才对……」

    最终得出了对方心里有自己的结论，这份自信非同寻常。

    （不，要是这家伙的话，只要对上眼神就会迷上自己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说来，被女生拒绝这一经历本身应该是屈指可数吧。

    撇开自己义母的藤乃不说，在接受光的同时却又拒绝着光的空对光来说是一个心结。

    （竟然能让后宫王子的光露出这等妖艳撩人的神情啊……难不成除了空以外没有追过别的女生啊）

    毕竟追藤乃一事本身便是一大禁忌。

    然而，和藤乃分外神似的空也是怎么追也追不到。即便感觉被对方拥入怀中，等到自己察觉的时候对方早已消失。

    光摊下肩膀继续说道。

    「第一次邂逅空的时候就说『空像帚木呢』，现在回想起来真不是一个好的开始呢。第二次邂逅的时候『虽然看到了帚木，但是它就像是蓬松的大型球藻一样，完全不是漂亮的花朵啊』。我便告诉她说『那肯定是帚木了，虽然帚木也能叫帚木，但是传说中的帚木如今已经没有了，到底是怎样的植物呢我也不能说得很明白。但是它应该是和帚木一样，它的茎柔软细长，一副可爱的圆形茂盛的帚的样子，是多非常美丽的花朵』她说『竟然没有花瓣，完全不像是朵花呢』——」

    光的声音带着热气。肯定是在那三月初积雪未化的教堂内，这般拼命向空说道的吧。

    「那是因为帚木茂盛地像蓬松的毛球怪一般，枝上结着的小小的果实可以食用，被称之为旱田的鱼子酱，虽然有些怪味道，但是还是被称作“花”的呢」

    紧握着双手，像小狗一般看着。

    「所以我对空也说『才没有这种事情呢。帚木可是非常漂亮的，长出红叶的时候更是棒极了，仿佛是珊瑚群一般——美到让人觉得难不成传说中的帚木也就是这幅景象么。下次我们一起去看吧』。空却将头转向一便，悲伤地说道『不要定约定』——啊啊，我真搞不明白。呐，是光你搞懂了么？」

    「连你都不懂的事情我怎么会想得通啊」

    朝着抱着头的光吼了一句。

    （，女人的事情……我才搞不懂呢）

    既然日后要舍弃，为何当初还要将它生下来呢……。

    为了在母亲生日那天，送给母亲一副她喜欢的题字而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要是母亲能高兴就好了。

    要是母亲能笑笑就好了。

    期待的心情充斥着胸口，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

    地上铺满了『爱』、『梦』、『星』、『希望』——。

    （一张，都没送给她）

    紧握着笔杆，光看着僵着脸咬着牙的是光，露出了一副担心的表情，仿佛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那时、

    「是光」

    小晴进来了。

    「不是说了叫你7点开饭的时候过来嘛」

    「啊，不好意思……已经到这个点了啊」

    小晴瞄了一眼地上是光写的字。

    「在写什么呢」

    「啊，那个，我趁着这段时间在给孩子起名字。到底哪个比较好」

    「这又不是你能决定的吧」

    「话是这么说，就当是备用吧。啊，小晴之前给我的裙带菜和真姬菇的腌菜菜单。不是特别酸，这样一来能吃好多非常开心呢」

    「是嘛……」

    「明明不擅长酸的东西，但还是拼命在吃……所谓母亲，就是那副样子么」

    「……」

    「明明在孩子出生前，那么呵护它……」

    ——对不起。

    缓下泪痣一边的眼角，温柔地微笑着的空。

    一脸幸福地，将手放在肚子上的的空。

    在那样的空身上，重叠了和空截然相反的母亲哭泣的表情，声音嘶哑。

    ——对不起，小光。

    「大家，都是那样么……。我的……」

    我的母亲也，曾爱过我么？

    对，我想好好问问她。

    即便是冒着生命危险，也爱着我么？

    我曾，爱过我的母亲么？

    可是，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口，化为一滩苦痛的口水。

    是光此时要问什么，相比小晴心心里也有数的吧。将嘴巴撅成“へ”形，，板着脸一言不发。

    「……」

    光又一脸担忧地望着是光。

    小晴叹了口气般地说道。

    「你的母亲啊……再婚了。不是和那个教师，而是和别的家伙在一起。而且，你还有个弟弟」

    这话可是头一回听说。

    「想见她么」

    胸口被针刺了一下——脑海中接二连三地浮现出母亲忧伤的神情。

    「我不知道」

    「是么」

    小晴貌似知道母亲的住址。

    毕竟小晴以前，总是和母亲谈心嘛……。

    我想起了当时，死抱着小晴哭得带雨梨花的母亲的身影。

    从床上丢出的，用毛毡所做的小熊吉祥物。那时候，两人促膝长谈的对话，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是光应该也听到了才是。

    站在隔扇的对面，缩着身子，聚精会神地听着旁边的动静。

    就这样，脑海被一片黑暗所笼罩。全身仿佛像被烫了热水一般灼热和疼痛。

    （对，那时候，母亲——）

    可恶，不行！

    逐渐清晰的记忆被自己的内心所打断。

    别回想起来。

    想当时那般，全身被火所灼伤般地发热并且疼痛起来。是光一下子闭上了眼睛。

    光一脸担心地叫唤着、

    「是光」

    小晴则沉默不语。

    就在是光仿佛为了忍受着疼痛而咬紧牙关之际，耳边传来了啪嗒啪嗒地脚步声。

    「小晴阿姨，正风爷爷催你晚饭好了没呢。小紫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呢」

    传来了小紫爽朗的声音。

    睁开眼，头上两边各扎着一股辫子来回摆动，神情开朗地向是光方向跑来，一把挽住了是光的手腕。

    「是光哥哥也快点来吧。今天的晚饭是，是光哥哥最喜欢的麻辣火锅哟」

    柔嫩而温暖的手腕，率真耀眼的双瞳随着头一起抬了起来，渐渐缓和了是光内心的僵硬。

    紫织子的脚边，小琉璃用自己琉璃色的眼睛抬头看着是光，平静地“喵”地叫了一声。

    「，小紫，你不是不擅长吃辣嘛，要是又辣伤舌头了怎么办啊」

    「没关系。只要加了蛋黄酱，就不辣了」

    「加蛋黄酱，这可是邪道啊」

    「我就要这样。是光哥哥喜欢的东西，小紫也要尝尝看」

    「那，我也试一下，蛋黄酱吧」

    「嗯！可好吃了！」

    被天真无邪地微笑着的紫织子——娇小的义妹挽着手腕走了出了书法教室。

    光仿佛也松了一口气一般，小晴则依旧板着脸，看着是光。

第七卷 空蝉 第三章 妹妹做了我的替身

    翌日。

    是光座位的周遭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赤城，听说分娩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呼吸的控制哦！要是掌握了正确的呼吸法，小孩子也会哧溜一声地生下来！有人传了视频到网上，我现在就发给你，看一看吧」

    「赤，赤城君，在儿童用品的店里有卖叫做尿片蛋糕的东西哦。想着一定要给赤城君看一看我就买来了。你看看，像这样把毛巾，尿布还有贴身的内衣包在一起装饰起来，十分的可爱呢」

    帆夏和美智留手里拿着育儿杂志和分娩用品，轮流向着是光搭话。不仅如此，就连二年级的月夜子都呆在是光的教室里。

    「呐，关于婴儿床的设计，我认为这样的很不错哦。融入了些许和风，不觉得很摩登吗？这一款有意大利蕾丝作为点缀，也让人难以取舍呢。赤城君，你觉得哪一款比较好？」

    要是把这样规格过高的婴儿床摆进空那窄小的公寓的话，就搞不懂这到底是婴儿床还是名为婴儿床的装饰品了。就这样月夜子一边向是光展示着华美的相片，一边寻求是光的意见。

    本来有帆夏和美智留两人在就已经很吸引眼球了，像月夜子这样华贵度，美人度爆表的人呆在身边的话就更加引人注目了。

    那光景就好像是是光身边突然出现一个百花竞艳的花园一样。

    「那是什么，后宫吗？」

    「好像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情景……比如说帝门光还在世的时候」

    「后宫不良么」

    身边传来大家的窃窃私语。

    （不要给我起奇怪的绰号啊喂！）

    是光在心中叫唤道。

    光则是不知为何穿上了波斯国王华美的服装，一边浮在空中，一边感动地说道。

    「谢谢大家为我家的孩子考虑了那么多」

    虽然是光昨天听了小晴一番让人消沉的话，但是被女孩子们包围起来，热闹得丝毫没有消沉的时间。

    （这些家伙，真是的……）

    脸上还是一副苦哈哈的样子，但是心里有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安心感。

    （喔）

    是光忽然看到葵静静地站在教室的门口，认为她是因为在意光的孩子，才来见自己的。只见葵一脸烦恼的样子畏畏缩缩地往教室内窥探，然后又一副茫然失措的样子张合双唇，上下移动着视线。这几天，葵都是像这样在稍微远离的地方看着是光他们，未曾接近。今天也是，一旦和是光对上视线，就吓得让双肩轻微跳起，然后慌慌张张地转过脸去，飞也似的逃了。

    （那就是正常的反应吧……）

    对葵来说像月夜子那样为心爱的男人的孩子即将出生这件事感到由衷的高兴，是很难的吧。

    光的表情也变得奇妙起来，用很是心痛的语气低声说。

    「因为葵小姐有洁癖，所以现在一定也在生气，在受伤吧。如果我还活着的话，说不定会有一年左右的时间不理睬我……」

    放学后，是光又一次来到空的公寓。内敛整洁的房间里飘荡着绿茶和西柚混合而成的，香甜清爽的芳香，让人感觉舒适，感到惬意。是光就这么看着时而编织衣物，时而制作泡椒的空，打发时间。

    一旦想起了葵，是光又为自己以这样的方式呆在空的身边感到罪恶感。

    夹杂在是光思绪中的，还有那对已经再婚了的母亲那心如芒刺，无法言表的想念。

    「空，你真的没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是光问道。

    「没」

    空干脆利落地回答说。

    「总有一两个的吧。比如说想要住在更加宽敞，更加豪华的房子里或者乘着豪华游轮去旅行之类的。啊，如果你的愿望真的是那样的话，我的钱包会承受不起。不过你真的那么希望的话，我，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空开心地凝视着把自己的比方当真说的是光，眼里流露出的笑意仿佛是在守望一个说着『我长大后要当总统』的孩子。

    （呜，她没把我的话当真）

    一个让人心醉的女低音传入满面通红的是光的耳里。

    「太过宽敞的房子打扫起来很费劲，我自身也容易晕船，所以房子游轮都免了」

    「那，那样的话，大吃特吃自己喜欢的食物，穿漂亮的晚礼服之类的呢」

    「吃得太多的话，喜欢的食物也一定会变得讨厌起来。漂亮的晚礼服看看还行，要是真的穿起来的话一定不方便活动吧」

    「那么，一天无所事事之类的呢。那一天的家事都由我来做」

    光吐槽说道。

    「是光，那是在母亲节那一天母亲们的特权哦」

    是光慌张起来说道。

    「刚，刚才说的不算」

    对着害起臊来的是光，空呵呵地笑着，然后用一个母亲一样的口气说道。

    「谢谢你的为我着想，赤城君真是个好孩子呢」

    这让是光的脸越发地发起烧，说不出话来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是光。就算是我也一样完全被当成小孩子了」

    光安慰是光说。

    （会有人跟孩子做那档子事情吗？）

    是光满是懊恼地在心中吐槽道。

    在变得安静的房间里，可以听到蝉的叫声。

    「今年也是十分热闹呢……」

    空看向窗外，呢喃说道。

    虽然不是很有趣的话题，是光还是突兀地说。

    「小时候，有在暑假里搜集过蝉蜕下的蝉衣」

    不知为何，这让空的眼神变得忧郁起来。

    「那蝉衣最后怎样了」

    「装进塑料袋里放在了桌子上，却想不到被风吹到地上，一个不小心就踩碎了」

    「是么……真可惜呢」

    只言片语里渗出寂寞的色彩。

    那颗眼下的泪痣仿佛成了一滴泪水。

    是光也因为回想起那段搜集蝉衣的回忆，变得阴暗起来，一言不发。

    两人间的沉默就这么持续到听不到蝉声为止。

    「我明天也会来的」

    回去的时候，是光对空说。

    「请不要做约定。我不喜欢。」

    空用恬静地声音回答。

    归途。

    日黯黯而将暮，走在房舍之间狭长的道路上，是光的心情果然也很是低落。

    在他的身边，光轻声说道。

    「在说到蝉的话题的时候，空的反应有点奇怪呢……」

    「……」

    「你也……对蝉有着不好的回忆吗」

    是光对担心着自己的光粗鲁地回答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我对空说的那样，只是搜集来的蝉衣被踩碎罢了」

    只是，那个不小心踩碎蝉衣的人不是是光，而是自己的母亲。在那之后，母亲像往常一样哭着向是光道歉说「对不起，小光」。只是这样罢了……

    （事到如今，每当自己想起那个人心中还是这般的痛不欲生，肯定是因为自己还没有舍弃期待吧）

    期待着那个舍弃了孩子的母亲还能在心中存有那么一点点儿的，对孩子的爱意。

    ——对不起，小光。

    一直都在哭泣的母亲。

    要是自己能开朗地笑出来的话，母亲说不定也能停止哭泣了。

    这么想着的是光，努力地让眼里充满笑意，努力地让嘴角上扬。结果却是双目充血，面部僵硬，完全笑不出来。

    母亲离开以后是光始终没有笑过。

    也没法儿笑。

    「光……你的母亲跟你说过『要一直笑着』对吧」

    是光用低沉的声音向光发问说。

    光用寂寞而又透澈的声音回答道。

    「嗯……她告诉我说只要这么做就能得到大家的喜爱，就不是孤身一人了」

    ——要一直笑着，光。

    ——让爱意填满你的心。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一定要笑着。

    这是对幼小的光反复诉说的温柔的话语。

    就像是光不能笑一样，光成长为一个不能哭泣的少年。

    病弱的光的母亲，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出于对儿子的爱，所以才这般对将要独自一人留在世界上的光谆谆教诲说。

    ——流泪，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

    想起光曾经用满是憧憬的声音对自己说的话，还有他那静静地呢喃诉说时的表情，是光心如刀绞。

    秋意渐浓，这个时节的天气一接近夜晚就会变得寒冷起来，让人感到冷清，感到寂寞。不久前还在燃烧着的赤红夕阳也变得黯淡。

    「你的母亲是个一直都在笑的人吗」

    「是啊……母亲是父亲的情妇，被父亲的正妻找茬，其实也是很痛苦吧……但是我想不起母亲微笑之外的表情」

    在诉说母亲的时候，光的眼神也好，嘴角也罢都在温柔地笑着，只是他的侧脸看起来确实无比的悲伤。

    我能笑的那一天会来吗。

    这家伙能迎来哭泣的那一天吗。

    （笑着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

    是光想起了紫织子，月夜子，帆夏，想起了那些在自己身边有着明快的笑容的女孩子们，心里不觉痛苦起来。

    就在这时候，是光看到一个小学四、五年级左右的小男孩站在自家门前，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向是光家里窥视。

    （嗯？那家伙是谁？）

    （小学生？难道是小紫认识的人？）

    是光上前搭话。那小男孩却吓了一跳，跳到半空，然后转过身来。

    他的头发和衣服很是整洁，像是个教养不错的少年。长相看起来既可爱又聪慧，只是那副因紧张而仅仅地抿着双唇的样子，让人感觉十分臭屁。同时，是光总觉得这副长相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似乎和自己认识的某人很是相像，这点让是光非常地在意。而那少年则是因为忽然被一个凶神恶煞的红发高中生搭话，心里十分恐慌。为了掩盖那一份恐慌，少年把嘴抿得更牢了。

    「来我家有什么事吗？」

    是光问道。

    少年惊讶地瞪圆了双眼，死死地盯着是光，然后钻过是光腋下的空隙，飞奔而去。

    「啊，等等！」

    不一会儿，少年的身影便消失在拐角处。

    「那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不是单恋小紫的男孩吗？一定是来跟小紫告白的啦。结果碰上了可怕的大哥哥，不得不逃掉了」

    「我是可怕的大哥哥还真是对不起啊」

    是光一边堵气一边看向少年消失的地方。

    （果然长得很像某个我认识的人……怎么说呢，整体上的印象……或者说部分上的感觉……）

    晚饭的饭桌上，是光把自己在家门前遇上了小学生的男孩子，并且自己一上前搭话那男孩子就变了脸色逃掉的事情说了出来。

    接着，紫织子鼓起了圆圆的脸蛋，然后既是高兴又是腼腆地说道。

    「真讨厌，一定是喜欢小紫的男孩子啦。居然追到家里来了，像个跟踪狂一样。不过好在有是光哥哥帮人家赶走了他。」

    正风则是气势汹汹地扬言说。

    「跟踪狂？！那可不行。小紫，你有好好带着防范报警器和防狼喷雾吗？待会儿做个传阅板报让小区自治会的人都注意一下，一旦发现形迹可疑的人物就一定要抓进警署去」

    小晴板起脸孔阻止说道。

    「你是说一旦发现了小学生就抓起来？这肯定会让别人以为你的老年痴呆症加速来临了，快住手吧」

    「你说什么！居然把亲生父亲当痴呆老人看待吗？所以说女人什么的……这个味增茄子的味道太淡了」

    「又不是越咸越好。吃得太重口的话，会让舌头变得麻木的。虽然你和是光已经没救了，要是连小紫变成那种尝不出纤细味道的味痴了那可怎么办啊。话说回来，不要对辛辛苦苦做了晚饭的人发牢骚」

    「真是的，小晴阿姨，正风爷爷不要再吵啦」

    在小紫插话阻止后，两人哼了一声各自把脸转向一边。

    ◇               ◇               ◇

    翌日。

    为了一个人静静地吃便当顺便躲避帆夏她们的攻势，是光走在校庭里寻找着合适的场所。然后在校庭深处发现了独自一人蹲在花坛边上的葵。看起来是在独自烦恼着一些什么事情，连午饭都没吃的样子。

    （过去搭话的话，葵会不会又跑掉啊……）

    无法对葵视而不见，是光慢慢地走过去。

    「!」

    只见葵好似受了惊吓，忽然站起身来。

    是光也吓了一跳。

    一个身影从建筑物的后边走了出来。来人是个戴着文质彬彬的眼镜的青年，双肩纤细且向下微倾。

    （一朱！）

    身为光的兄长的帝门一朱，对葵抱有强烈的执着。脸上带着轻浮的微笑，站在葵的面前，并搭话说道。

    「午安，小葵」

    葵则是出于恐惧，一动不动地站着。

    「葵小姐！」

    光紧张地叫出声来。

    「离葵远点！你这变态大哥！」

    是光也快步赶去并大声吼道。

    「赤城君……」

    一脸苍白的葵转头看向是光。

    是光一看到葵眼里打转儿的泪光，更是怒上心头。

    「你这次干什么来了！如果你要对葵出手的话，我就把你的头摁进墙里！」

    「不要啦。之前被你殴打的脸不知道肿了多少天啊。每当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鼻头上贴着创口贴的样子，就不禁绝望起来，要是就这么一生带着创口贴那可怎么办才好。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朱惊恐地颤抖起来，然后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脸。

    「如果你那么在乎你的脸，并且不想让我毁掉的话，就把自己锁起来，锁进你家的保险柜里，不要让我再看到你那笑嘻嘻的，装好人的脸」

    「哈！真过分。我只不过是偶尔过来逛一逛我敬爱的母校罢了。正巧看到小葵孤零零的，没精神的样子，想要安慰安慰她。」

    「你说的话鬼才会信啦。你这人格分裂的女装变态！」

    一朱叹了口气一副跟野蛮人交流不了的样子。接着脸色一变，摆出和蔼可亲的笑脸。

    为此，葵不觉心里一惊，抓住了是光衬衫的下摆。

    「不用那么战战兢兢也好啦。如果说我之前对小葵抱有的兴趣是100的话，现在也只剩50左右啦」

    一朱以瞧不起是光的眼神盯着他看，并用跟光如出一辙的馥郁的声音宣告说。

    「因为——小葵好像又不是光的“最爱”」

    葵的表情僵硬起来。

    是光心里一惊看向一朱。一边的光也不觉咽了一口唾沫。

    （这家伙，该不会……）

    他该不会知道了光的“最爱”是谁？

    他要把那真相告诉葵吗？

    「真是被骗的好惨喔。因为和最爱的女人，该做的事情还是会做的嘛。反观小葵，像个小孩子一样，直教人把她当妹妹啊」

    葵的表情变得愈发僵硬，脸色也更苍白了。抓着是光衣服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着。

    「别说了，一朱先生」

    光以悲痛的声音喊道。

    在是光正要以拳头阻止一朱说话的时候，一朱的眼神变得越发淫靡接着说。

    「对了对了。光的孩子好像会在冬天的时候出产呢。母亲好像是个女大学生？一个女人想要在那样狭小的公寓里抚养孩子什么的，真是精神可嘉啊。我被感动到了。」

    （在公寓里独自一人抚养孩子……这家伙难道误以为空是光的“最爱”了？！）

    「会是怎样的孩子呢。毕竟是光的孩子啊，肯定也是光彩耀人的吧？要是能顺利生下来就好了呀」

    光也意识到一朱产生了误解，但却又因为别的原因紧张起来。

    （要是被一朱盯上了，空就会有危险！）

    一股寒意袭上是光心头。

    「真是让人期待啊。能不能快点出生呢。到时候，我就多了个侄子或者侄女了呢。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并注意不让自己吃掉他才行」

    温暖的风吹起一朱柔软的头发，并让他那细柔的声音散乱在风里。一朱眼下闪过一线妖艳的光芒，慢慢扬起的双唇在一瞬间染血似的变得通红。

    那是蜘蛛的化身。

    六条。

    冷颤随着脊椎袭击了是光的全身，让是光停下迈出的脚步。

    「一朱，你……！」

    一朱躲过是光想要抓住自己衣襟的手，拉开了距离。

    「拜拜，赤城君，小葵。下次见面的时候，不要摆出那么恐怖的面孔哟」

    在笑嘻嘻地撂下这么一句话之后，一朱离去。

    葵就这么站着颤抖，双唇紧锁，那眯起的双眼渗出泪花，向要通过反复眨眼来忍住泪水。

    小葵不是光的“最爱”。

    光和最爱的女性留下了孩子，那孩子将在冬天诞生。

    一朱如是说。

    被一朱用那和光如出一辙的甜美的声音调戏的葵，到底是有多受伤呢。

    「葵小姐。就算这样，我最后选择的还是葵小姐。我愿意用一生来让葵小姐获得幸福」

    光在葵的身边拼命地述说道。

    是光也很想要激励葵，心里也有一种冲动驱使是光去抱住她那颤抖不已的臂膀。

    但是，要是一朱的目的转而盯上了空的话，空和肚子里的孩子就有危险了。

    想要尽快赶到空的身边。

    葵用拼死而又沙哑的声音对不停哼哼的是光说。

    「就算一朱先生不说……我也只知道光有特别重要的人」

    一旁听着的光不觉一惊。

    「就，就算我再怎么不知世事……这样的事情我还是知道的……请你赶往那位女士的身边吧」

    光深深的低下头，脸上满是歉意，对葵低声说。

    「葵小姐，很抱歉不能让你获得幸福。很抱歉我擅自死掉了。」

    是光痛侧心扉，对葵低下头说道。

    「抱歉」

    言毕，飞奔而去。

    想象起葵在变成一人之后蹲在花圃旁哭泣的样子，是光的心愈发地生疼。

    「啊，赤城君！」

    走廊里，一个身材短小的卷发少女跑了过来。

    是美智留。

    「我一直在找你喔。我说，有一个商店贩卖进口的婴儿用品，都是十分可爱的东西，想要和赤城君一起……」

    「这事日后再说，我现在很赶」

    是光瞪着美智留如是说，这让美智留吓了一跳全身僵硬起来。就这么把美智留抛在一边，是光向着校门跑去。

    （混账！一朱个王八蛋！要是能在他对葵说出多余的话之前就揍他一拳让他昏倒就好了！）

    出于对一朱的愤慨，对葵纠葛不清的心情，还有对空的担心，是光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憋得是光快要断气。

    要是空的身上发生了一些什么。

    要是空肚子里的孩子有了个什么万一。

    明明就是我在替光守护着空！

    明明空是如此地爱护即将诞生的孩子！

    （怎能让一朱，怎能让那个变态对光重要的女人，对光的孩子出手呢？！）

    一旁的光也是一副紧张万分的样子。只是那样子，因为是光的眼里渗入了汗水，变得朦胧起来。

    到达空的公寓的时候，是光的气息紊乱，全身的骨骼也在嘎吱作响，身体的深处传来悲鸣。

    摁响门铃，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是光高声呼唤着空的名字，飞身冲进公寓。

    这让空吓得睁圆了双目。

    看了看空的面庞，还有隐藏在轻飘飘地束腰长裙之下的腹部，在确认了空和孩子都没事之后，还是放心不下向空询问道。

    「空，有发生什么事情吗？有什么人来过了吗？有被威胁，被袭击吗？有没有感到困惑的事情？要是空身上发生了什么的话，我……」

    抑不住高昂的情感，是光的眼泪快要夺眶而出。

    是光知道丈夫双泪不轻弹，也对懦弱的自己感到气愤，但是现在要是哭不出来真的好吗？

    身旁的光噗通一声蹲了下去，一副破涕为笑的表情说。

    「太好了……空没事」

    空则是为了让是光冷静下来轻轻地抱着是光的肩膀，将他带进房间，问道。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赤城君」

    即使这样，是光还是持续混乱着，听从空的指示在垫子上坐了下来，然后调整自己紊乱的气息。

    「我很担心空……就一路跑过来了。要是……空……空和孩子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要怎么办才好」

    是光的双眼通红，语无伦次地说着。

    忽然，有什么柔和而又温暖的东西触碰了是光，将是光整个温柔地包裹起来。

    是空伸出纤她那纤细雪白的臂膀将是光拥入怀中，仿佛就像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

    「冷静下来，赤城君」

    祥和的女低音在是光耳边响起，那声密语犹如摇篮曲。

    「我什么事也没有，孩子也很精神喔」

    空接着用让人安心的，恬静而又充满慈爱的口气说。

    「呐，已经没事了」

    香甜的绿茶香和清爽的西柚味，相互残绕、融合，让是光的鼻子发痒，让是光风暴一般的心沉静下来。

    就算是光之前有和女孩子拥抱过的经历，却从未体会过像这样被宝贵地抱在怀里。

    没有感到心跳加速，也没有感到害臊尴尬。只是被像这样被抱在怀中所感到的平静与治愈让是光动摇无比。

    现在也终于能理解心里伤的破烂不堪的光为什么会说被空所救赎了。不只是字面上的理解，而是亲身体会到了。

    在空身上感到的坚强，温柔以及安心感，仿佛会容纳并深藏起自己的一切，守护着自己。

    那是迄今为止遇到的光的花朵儿们都没有的魅力，是光觉得自己也快要深陷其中。

    空是否也曾如此抱过光呢。这么地温柔，就像母亲一样。

    在那遥远的过去，在自己还不懂事的时候，如果那个母亲有抱过自己的话，说不定就是这样的感觉。

    心境的平和与想要撒娇的感情混杂在一起，不想离开，想要就一直这么待下去。

    想到光正以怎样的表情看着自己，是光就觉得十分难为情，但还是无法拒绝空的怀抱，在空的怀里听着自己心脏的鼓动声。

    这时候，门铃接连响了两声。

    （一朱来了吗？！）

    是光紧张地站起身来。

    光也是一副警戒的样子，站在空的身边。

    「赤城君？」

    「空你就待在这里别动」

    是光向着玄关移动，而空则是因为是光忽如其来的言语感到疑惑。

    门铃又响了一声，仿佛门外的人知道房间里肯定有人一样——摆起架子命令里边的人快点开门。

    是光眯起眼睛，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瞧。

    那里站着的是……

    「诶……斋贺？」

    猫眼里看到的是一个满脸不开心，头发乌黑颀长，身材高挑的少女——斋贺朝衣。

    是光打开门，朝衣那锐利如刀剑的眼神就盯了过来。

    「光的对象在里面吗」

    朝衣用险恶的声音向是光打听，然后不等是光回答就推开是光说。

    「让开」

    然后脱下鞋子，走进房间里。

    「喂，斋贺……」

    「小朝！为什么会来这里？」

    站在空身边的光也瞪圆双眼，慌了手脚。

    是光并没有告诉朝衣，也没告诉任何人空就是光的爱人，以及住在这样的公寓里。

    自从朝衣逼着老师给出证明自身清白的诊断书以后，朝衣怀着是光孩子的谣言也都消失殆尽了。

    也许是因为朝衣害怕引起新的误会，又或是她自身因为引发了那样的谣言而感到害羞，好几天都没给是光发短信联络，也就让是光大意产生了朝衣不会接近自己错觉。

    如果朝衣有那个意思的话，要调查光的爱人是谁简直是信手拈来。更何况自己接连几天往空的公寓里跑，其中理由更是显而易见。

    或许是因为是光瞒着自己接触怀有身孕的空，朝衣看起来十分的不愉快，十分的生气。

    朝衣乍一看很是理性冷静的样子，其实很容易让感情冲昏头脑，一旦变成这个模式旁人就无计可施了。这一点作为表弟的光是自然知道的，是光则是在近期了解到了。

    所以看到朝衣那哔哩哔哩怒火中烧的样子，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糟了）

    「斋贺，等等」

    朝衣以冷冰冰的声音对是光说。

    「你的等等，我已经听腻了」

    尔后，站到空的面前。

    空也站起身来，以满是疑惑的神情询问道。

    「那个，请问你是哪位」

    「光的表姐，斋贺朝衣」

    空瞪圆双眼。

    「光之君的，表姐？」

    「你就是蝉谷空小姐吧。现在怀着光的孩子，没错吧？」

    「喂！我说……」

    「小朝，太直白啦」

    是光和光忙着阻止朝衣，只是她听不到光的声音，是光的话声也被她当成是马耳东风。

    空皱起她那细小的眉头，这就凸显了眼下那颗泪痣看起来很是寂寞。

    朝衣板起面孔并把视线移向空的腹部。

    「看来产院也没决定好吧，你打算怎么办？如果真的是光的孩子，不可能让他在这样狭小的公寓抚养起来，出生后也要立即接受DNA检验。」

    空的眉头愈发紧锁。

    然后像是要从朝衣的视线中藏起来似的用手护住腹部，死死地盯着朝衣看。

    那反抗的眼神和之前空高高举起扫帚的时候一样，一反不喜争端的，柔弱的女性形象。

    这让朝衣更是恼火起来。

    「你知道你的立场……」

    在朝衣把最后的“吗”字说出来之前，是光就拽着朝衣的手腕，强行把朝衣带到公寓外。关上门，然后走下楼。

    「放开我，赤城君」

    「适可而止一点啊你！不管是产院，还是DNA检查这都不是你能指使的事情吧！」

    在是光身旁，光也是一副难为的表情。

    朝衣甩开是光的手厉声说道。

    「那孩子说不定是光的孩子喔。不可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吧。你也是，不要不顾我的意见就擅自行动」

    在盯着是光的视线中，包含着朝衣的责难。说不定是因为是光一直没找朝衣商量而让朝衣一直处于怒火中烧的状态。

    考虑到朝衣现在的心情，是光也有点儿反省了，降低声调道歉说。

    「我错了。但是空说过肚里的孩子不是光的。而且她也打算一个人悄悄地把孩子生下来，在她能了解我们的立场之前我不想引起太大的骚动。在知道孩子很有可能是光的孩子的情况下，我也想要为她做一些什么。你不能保持冷静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但是做母亲的，是空。」

    朝衣闭紧双唇。

    「姆……」

    但是就算这样似乎还是冷静地反省起来，没有顶嘴，保持则双唇紧闭的样子不甘心地嘟哝起来。

    「我说啊，想要你帮忙的时候，肯定会去找你的。在那之前能不能就这么守望着呢」

    是光认真地向朝衣请求。

    「……要是真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你不来找我的话我就不管你了」

    朝衣转过脸去生硬地说道。

    「哦哦！小朝可是很值得依赖的」

    「别叫我小……」

    那句常挂嘴边的台词不知为何说道一半就中断。

    脸上泛起点点红晕，朝衣低声说道。

    「叫我小朝……也可以哦」

    「诶？」

    「是你的话」

    朝衣偷偷地看了看是光的表情，然后快速地摆出扑克脸……当别人正这么以为的时候，又让表情柔和下来，嘴角轻轻上扬说道。

    「等你联络」

    言毕，转身走去。

    （嗯？怎么了？说什么叫我小朝也可以……今天是什么廉价特惠日吗，而且心情忽然就变好了）

    「真是太让人惊讶了啊，是光」

    边上的光一脸佩服的表情说道。

    「对待小朝的方法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高明了」

    「连你都在瞎说些什么啊」

    「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都要向你请教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啦」

    进行着这样的对话，两人登上楼梯回到空的房间。

    烦恼着要怎么向空说明朝衣的事情，是光打开了门。

    「空，我进去了哟」

    接着，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是光不觉全身僵硬起来。

    光也屏住呼吸。

    鼻子闻到的是，强烈的芳香。

    散乱在榻榻米之上的是大量的茶叶渣以及被刀划过的西柚皮。

    空的房间里一直飘荡着的是日本茶和西柚的香味。

    空告诉自己那是自己调和而成的芳香剂。制成的成品储存在罐子里，使用的时候就用勺子取出，放入香炉中。

    只是榻榻米上散乱的样子，不是罐子偶然掉下的程度而是有人故意挥洒过一样。

    空抱着肚子，低着头蹲坐在榻榻米上。

    左手上流着血，就连榻榻米也染上了鲜血。一边是摇摆着的杯子的破片。

    那杯子是带有杯耳的和风设计的杯子。

    空一直用那被自己给自己沏茶。

    是光带来的育儿杂志，婴儿用品也散落在一旁。

    （怎么了？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是光他们走出房子也不过十多分钟前的事情。

    只是这么短的时间里……

    「空！」

    光的叫声让是光回过神，立马跑到空的身边。

    「空，怎么了！没事吗！血是……」

    「杯子碎了……想要收拾的时候，划到手了」

    空用颤抖的声音说。

    纤细的头发凌乱地散开，一丝一丝贴在额头，贴在脸上。嘴唇不停哆嗦，肩膀和手臂也在小小地颤抖着。

    「划到手了？要赶快处理伤口才行。首先，要清洗一下伤口……」

    「不行！」

    空甩开是光的手。

    「伤口不用处理了」

    「但是……」

    怎么了？

    为什么，空要如此胆怯地低着头。

    房间变成这样子是空做的吗？

    一头雾水的是光因为混乱脑袋渐渐发起热来，与此相对冷颤则随着脊骨四处游走。

    空下了决心似的一动不动，就这么蹲坐着。

    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的伤口现在也留着血，滴落到榻榻米之上。

    「对不起」

    空忽然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扭转身体，深深地低下头，抽抽搭搭地哭泣。

    然后反复说着「对不起」。

    「我其实不该生下这孩子的。我让妹妹做了我的替身！因为我的错，妹妹也好，我的家人也好……我是丑陋的人，我没有生孩子的资格！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小光。

    空绞尽全身的力量说出的话语，滴答滴答垂落的泪水以及浑身颤抖的样子给予了是光刺透全身的痛以及冲击。

    ——对不起。

    ——对不起，小光。

    空的身影和捂面抽泣母亲重叠起来。让是光耳鸣，目眩。

    ——（小）小晴，我……

    依偎在小晴身上，母亲哭泣的模样。

    ——我是个糟糕的母亲……

    被扔在床上，四分五裂的毛毡小熊。

    捂住面庞的，母亲苍白的手。

    从空手里流出的赤红的血。

    从空脸上划过的水珠。

    刺鼻的芳香。

    仿佛被遗弃在粘稠的黑暗中，是光的双脚站不稳。

    「是光，振作起来！空不是你的母亲！」

    要不是光的呼喊，是光的内心可能就会这么消弭在这榻榻米上。

    被光叫醒后，是光拿起为孩子准备的祝贺用毛巾，用水浸湿并擦拭起空的手，然后用其它毛巾包扎起伤口。

    哭泣着的空任由是光为自己处理伤口，期间也是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

    「对不起……都是姐姐的错。对不起……」

    而那话语声也渐渐变得小声。

    不久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卸了肩膀上的力量，用呆滞的眼神看着榻榻米上散乱的物品。

    看到碎裂的杯子的时候，纤细的双眉悲伤地下沉。带着泪痣的眼睛又湿润起来。

    「明明是和光之君一起选的杯子……」

    空轻声说道。

    然后直直地盯着杯子看。

    看着这样的空，光不知为何惊讶起来。

    空现在也是一副回忆起过往的事情的样子。

    是光慢慢地整理起房间，是因为害怕不动一下身子的话又会陷入那浓稠的黑暗之中。

    收拾着杂志的时候，发现了一张掉落的明信片。

    （这是……）

    是光一惊，停下了手中的活。

    明信片上附着相片。

    一个女性穿着荷兰风亦或是瑞士风的民族服装，是一件花哨的围裙，轻飘飘的裙子上有着赤红的镶边，她的手里抱着一个小孩子。

    但是却看不到她和小孩的脸。

    因为明信片在小孩脖子以上的地方被干净利落地剪掉了。

    是光僵直着身子，觉得其中有异。光也走到是光身边，从一旁窥视那张明信片，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在明信片的下边，留有油漆笔写下的讯息。

    「想见你，姐姐   荻」

    （说是姐姐，那么相片里这人是空的妹妹吗？）

    光也直直地盯着照片看。

    这时候，空依然一副悲伤的表情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

    直到最后，她也没有站起来。

    空向是光恳求说，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让是光先回去。是光之后离开了空的公寓。

    夜色已浓，是光低着头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让妹妹做了我的替身。

    ——我没有生孩子的资格。

    空的喊叫依然萦绕在是光耳边。

    不停道歉，不停哭泣的身姿也久久不散。

    「是光」

    对迈着沉重步伐的是光，光轻声说道。

    「我从来没有和空选过杯子」

    ◇              ◇              ◇

    那天夜里。是光给空打了电话，只是没有接通。

    辗转反侧，是光在深夜里不知几次睁开眼睛，看到光正以虚无的眼神凝视着空洞的黑暗，这更是让是光的心情愈发消沉，尔后阖上双目——如此反复，直到天亮。

    到了学校，是光打了几通电话，发了几封短信给空，但是电话都没接通，短信也没回信。

    为何空忽然变得像是另外一个人似的开始哭泣，错乱起来呢。

    朝衣的访问有带来那么打的冲击吗。

    确实，像朝衣那样高高在上地指手画脚命令地话，一般的女性都会胆怯。

    但是，这么多天来空给是光的感觉是一个沉着，坚强的女性。很爱护腹中的孩子，说孩子给了自己的力量所以自己一个人生孩子也没什么可怕的。是光不相信不过是被朝衣说了一两句刻薄的话，空会如此动摇。

    光现在也是同样的心情吧，看他正以阴暗的表情思索些什么。

    （果然，昨天不该就这么回家）

    虽然空嘴上说着没问题，但是连站起身来都做不到。

    ——对不起。

    哭泣的空的身影和自己的母亲重合。

    ——对不起，小光。

    「唔」

    尖锐地痛感游走在是光心里，脑袋也疼痛起来。

    （空和母亲是不一样的，比母亲坚强，比母亲温暖，比母亲温柔，如此地喜欢自己的孩子）

    ——我是丑陋的人，我没有生孩子的资格！

    被剪掉脖子之上部分的婴儿的照片。

    『想见你，姐姐』

    剪了那个明信片的，是空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做那样的事情？说让妹妹做了自己的替身——空和家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不通的事情一箩筐，让是光的脑袋一跳一跳的疼。

    上课的时候，是光也不止一次确认来信讯息，一旁的帆夏也担心地看着这样的是光。

    美智留则是因为昨天受到了冷遇，今天没有靠近是光。月夜子则是因为公演的舞蹈练习，没有来上学。

    帆夏是第一个向是光询问的。

    「怎么了？眼睛通红哦，没睡好吗」

    「什么都没有啦……」

    是光粗鲁地回答说。

    「难道又卷入了什么麻烦中了吗」

    「没什么，没事啦」

    「这样啊」

    帆夏稍微赌气地撅着嘴。但还是立刻开朗地对是光说。

    「要是有什么事情的话，要跟我说哦」

    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现在也是一副十分在意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地窥视着是光。

    帆夏的担心已经传达到是光的心里，是光也觉得像这样让人担心很过意不去。

    （不能一直依靠式部啊）

    而且现在还没跟帆夏说明空怀着光的孩子。

    再加上，是光现在消沉的原因不止是因为空，还因为空的身影和离家出走的母亲重叠在一起。不大好意思跟式部挑明。

    （母亲离家已有快十年了，现在居然还有迷恋居然还有牵挂）

    为了让是光提起精神，帆夏的笑容明明是如此的明朗，是光却是一副扑克脸，想要笑着回答说「我没事」也做不到。这让是光心里闷得慌，也觉得不甘心。

    （要是我能笑的话）

    试着扬起自己的嘴角，但还是像往常一样僵硬着一动不动。

    焦急地等着时间的流逝，终于迎来了放学时间。

    「去空那里看一看吧」

    「恩，是光」

    是光一边和光对话，一边快步走向校门。

    这个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拿出来一看，是空打来的。

    急忙接通了电话，就听到了空那安静的女低音。

    「赤城君？昨天的事情，真是十分抱歉。因为斋贺小姐的话语，想到了过往的一些事情」

    空的声音里没有往常的精气神，但是也不像昨天那样错乱了，也没听到哭腔。

    「空，我现在马上过去」

    「对不起，我现在不在公寓。在一个遥远的地方。」

    「遥远的……地方？」

    身旁也在听着电话的光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喂，空，你现在在哪里。几时回来」

    「暂时不会回去。只是忽然想去和光之君一起旅行过的地方。但是好像来的太早了，大概在秋天前不会回去」

    空用满是眷恋的语调说道。

    夹杂在空的话语中的，是一段轻快的旋律。

    那是是光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幼儿园的老师用钢琴弹奏过的曲子，好像也有歌词。是一首单纯的，可爱的曲子。

    「小星星……」

    光的声音仿佛呼吸一样轻微。

    （嗯？这是手机彩铃吗？不，是八音盒吗？）

    「就这样了，迄今为止的一切谢谢你，赤城君。」

    「等等！空！」

    「等等！」

    光和是光同时大叫起来。

    「没有我能做的事情吗？不是和光约定了好了吗，什么都为你实现。说出来吧，你的愿望。」

    是光拼命说道。

    要是有什么麻烦的话，就跟我说吧。

    绝对会帮助你的！

    空，还有腹中的孩子我一定会守护的！

    所以，你和光的约定，现在就让我来实现吧！快把你的愿望说出来吧！

    小星星的旋律轻快地流淌着。

    空忽然以悲伤的声音说。

    「什么都没有……我是空洞的『空』，我是蝉蜕的空壳」（这里应该是在说名字，是伏笔）

    通话中断。

    是光快要捏碎手机似的握紧拳头，转身看向光。

    「和空旅行的地方是哪里」

    「不知道」

    光面色苍白地回答说。

    「因为我们一次旅行都没有一起去过」

    ——我从来没有和空选过杯子。

    是光和光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面前的光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自己的表情现在应该和他一样吧。

    「怎么回事？」

    「不知道。要么是空撒了谎，要么我们真的一起选过杯子，一起去旅行过」

    心里荡起黑色的迷雾。

    在两人凝神思考的时候，握出汗的手里的手机，不吉地震动起来。

    匿名短信。

    打开一看，是光和光同时震惊得表情僵直。

    『围绕在光之君身边的女人们。第四回“蝉谷空”。把妹妹卖给老师的，少女卖春的头目』

第七卷 空蝉 第四章 空蝉

    不管怎样，一定要尽快找出空的下落。

    一朱也在盯着空，空本身在精神方面也不安定，所以非常的担心。

    是光和光最先想到的地方是空在做志愿者所在的教会。

    空去世的祖父是教会的牧师，空的家也是在教会所在的地方所建造的住宅楼里面。根据这些来看，关于空的事情也许会明白些什么。

    但是在教会里的牧师很抱歉的说道：

    「空小姐的父亲，听说已经和教会的工作没有任何联系。而且也和空小姐分别，组建了新的家庭。新的家庭住址并不是立刻就能查到的。还有，这种事情是和个人隐私有关的问题，所以也不可能这么简单的告诉你们。」

    而且空似乎也在今早和教会联系说道想要停下志愿者的工作休息一段时间。

    和平常一成不变的冷静的声音，而且她也是和年龄不相符的能干，所以应该不会担心……这样说道

    （我也是，认为空是一个很坚强很能干的人，直到昨天为止。）

    ——对不起，我是一个丑陋的人。

    头发弄得乱七八糟，血不停的从手掌中渗出，一边哭着一边叫喊着。看到这近乎发狂的样子，怎么样都不能安心地等待空的安全归去。

    （她真的有回去吗，空。虽然在电话里说到秋天为止不能不在，但是……）

    日历已经翻到了九月，新学期也开始了，天气还是很热，直射下来的阳光也丝毫没有衰弱的迹象。

    结果，在教会关于空的家庭的状况，也什么都没有打听到，关于妹妹的事情也是。

    「我们知道有一个年龄相差很大的弟弟，但是空小姐并没有说过任何有关妹妹的事情。」

    这样回答道。

    本身关于家里人的事情，平常就基本不怎么说，暑假呀圣诞节的时候也是来教会帮忙，似乎没有回过家的样子。

    「你也是，说过没有见过妹妹的吧。」

    离开教会，走在粗壮的树木并在一起，蝉在上面发出闹人的叫声的路上，是光向光说道。

    光一边皱着眉一边说

    「至少，在我还在中等部一年级的时候，在想见空而跑去教会的时候没有见到过。去摆脱空的弟弟『把这个交给你姐姐』的时候也是，并没有被问到『是哪个姐姐』」

    先不管去拜托幼儿园的孩子传递情书这里，重新想一想，如果相信光的话的话，那么至少，『街机』就只有一个人。

    这样的话，空所忏悔的作为妹妹的替身，是怎么一回事。

    那被减下的明信片，还有那——

    被发送到手机里的邮件再一次浮现在头脑中，口中充满了苦涩的口水，胸口也苦闷起来。到底是谁，一直发送者那样的邮件。一开始是夕雨，接下来是月夜子，然后是朝衣。接着这一次，主角变成了空。

    内容都是彻底地揭露着和光有关系的女性的秘密，全是一些贬低的内容。

    如果想成被恶意扭曲，没有可信度的信笔胡说的话，如果不是有关系的人的话那也应该会写一些不知道的事情。

    「把妹妹卖给老师，是少女卖春的幕后总管」

    那么震惊的话语，究竟有多少是可信的。

    （空，不是做出那种事的女人）

    将来想在教会里工作，在第一次与光见面，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朝着这个目标努力着。

    我和神结婚了，这样说道。

    所以，和你的这种行为是对神的背叛，是不贞的行为。

    那样廉洁的空，怎么可能会去做给别人介绍卖春的人的呢？

    而且，还是把妹妹卖给教师这种是事情。

    「那个明信片上的『荻』，是不是就是空的“妹妹”呢？」

    「而且也写着“姐姐”，还写着想见面什么的」

    「空把明信片减掉，会不会是空不想见面所以这么做呢？」

    「……不知道，而且话说回来，『荻』真的是空的妹妹吗？把明信片减掉也是，说不定不是空干的，就算是空减掉的，为什么还特意把下半部分带在身上呢？就像你说的，空不想和妹妹见面吗？或者说，不能见面呢？」

    ——我是一个丑陋的人。

    被切掉的婴儿的头。

    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温柔的微笑着的空。

    这两种行为之间，有着怎么样都不能共存的矛盾。

    在是光胸中积攒的矛盾，渐渐变得大了起来。从树枝之间传出来的禅的叫声也变得激烈起来。那种直刺耳朵的尖锐的声音，让是光联想到了婴儿的哭声，背部一下子变得凉飕飕的。

    「那张照片上的婴儿，究竟是什么？是荻的孩子吗？」

    「按照普通的思考来看，就是这样没错了。孩子出生了，所以把附有照片的明信片寄了过来。『家庭成员增加了』这样」

    「虽然身为一个母亲，但是也穿着非常轻飘飘的衣服呢。这样在裙子啊围裙上，绣上红色的镶边，用这样的围裙，能好好的做家务活吗」

    想起那就像民族服饰那样轻飘飘的裙子呀，那色彩斑斓的围裙什么的，是光用阴沉的表情说道。

    「用了很多蒂罗尔布带呢」

    「蒂罗尔——？」

    「就是那个红色的镶边。带有蒂罗尔地方的民族特色的刺绣的布带，花的花纹啊水果的花纹啊什么的，去手工店的话能够看到很多这东西的。那个衣服……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以前在哪里见到过的样子……」（译注：蒂罗尔，欧洲中部的一个地区，目前分属奥地利和意大利两国）

    「在空那里吗？」

    「不，我想不是。和空仅有的两次见面都是在教会，嗯……究竟是在哪里呢……」

    光再一次皱起眉头，思考起来。

    是光也板起脸沉默下来。

    蝉的叫声变得越来越大。

    ——我是空洞的『空』，我是蝉蜕的空壳

    悄声的低语，在耳边响起来。

    （蝉蜕的空壳什么的，纠结是什么啊）

    在小孩子的时候，暑假中在树林里，收集过蝉蜕下来的空壳。

    干巴巴的茶色的壳，从外表上来看虽然能看出幼虫的形状，但是里面是空的，拿在手上就像是空气一样轻，不小心踩上去的话，很容易就会变成粉末一般的脆弱。

    把这些话说给空听的时候，空稍微有了一些反应。『真是遗憾啊……』用阴暗的表情小声说道。

    （但是，把自己说成是蝉蜕的空壳什么的……）

    那么，用手轻轻抚摸着肚子，在确认腹中的孩子时露出的十分满足的笑容，又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愿望——

    那句话语，只要有这孩子就足够了，只要这样就很幸福了，难道不是这样的意思吗？

    （空也是，和母亲一样不幸的人吗？）

    想起了母亲哭泣时的样子，就像胸中的深处被扭住一样变得痛起来，是光要紧牙齿。

    （可恶）

    别想起来。

    母亲她，和空不一样。现在应该集中在空的事情上。

    但是在这天夜里也是，是光失眠了。

    就算闭上眼睛，浮现在眼前的，是变成粉末的蝉的壳，和眼神昏暗的空。还有一边说着『对不起，小光』，一边哭的母亲的脸庞。

    ◇              ◇              ◇

    第二天，是光朝着空的大学的方向走去。

    是光还记得空所在的研究小组是哪一个，所以径直的就朝那里走去。

    留下来的学生还有几个人，是光用尖锐的眼神

    「我有一些想要问的事情」

    这样供着猫背进到屋子里的时候，全员一起因为惊讶而身体僵直，然后全身流汗啊，移开视线啊，缩紧身体什么的。大家全都知道空的事情。

    「因为以神职为目标的女生非常少见」

    「衣服也很简朴，也不化妆，邀请去联欢会的时候也绝对不会去」

    「听说她的叔父是教会里的牧师，从小时候起就对教会的工作很熟悉，服侍神明以外的选择支，从一开始就没有过不是吗？」

    在向大家询问空有没有正在交往的恋人什么的时候，大家一起摇了摇头。

    「不可能有，她从骨子里就是神的贞淑的新娘」

    「每天都忙于学习和志愿者活动，我想应该没有那份闲暇」

    「应该说她散发出这绝对不能向她出手一般的灵气，虽然有时候很孤单的，露出会让人小鹿乱撞的美丽的脸庞，但是总之就是品行很端正，就算接近，也会立刻离得很远的感觉。」

    在空并没有恋人这一点上，学友们的意见是一致的。

    然后，空她，与和大家一起热闹的度过，更喜欢一个人和神明对话这样的生活。

    「空她对于妹妹的事情，有没有说过什么」

    「妹妹？空有妹妹吗？」

    「嗯……这方面的事情并没有说过呢，我们并没有亲近到那个地步」

    「啊—，但是，她有一个年龄相差很大的弟弟这件事倒是听说过，空和那个弟弟是姐弟。母亲在生下弟弟之后立刻就去世了，所以她也帮弟弟换尿裤，喂他牛奶之类的」

    果然这里也没有听到什么关于空的“妹妹”的消息。

    「空她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妹妹」

    在从大学回来的路上。

    在被赤黑的夕阳浸透的路上，将夕阳映照在走在细道上的自己的背上，整个脸也变得黑黑的是光，一边走着一边小声说道。

    光也叹了口气。

    「能和那个明信片上的『荻』见面是最好的方法，但是住所的那方面被减掉了……空似乎也没有什么非常亲密的朋友，所以也不可能从那里听到什么关于『荻』的情报」

    这样说完眼中便积起乌云。眼神也变得很难受，小声说道

    「……空她，真的是准备一个人生下孩子的啊」

    没有亲密的好友。

    没有可以依靠的家族。

    就在这样的状况下，仅仅一个人。

    父亲也不在了。

    说着这是天使的孩子。

    是光的胸口的深处也逐渐变得冷起来，变得非常寂寞。

    （我想作为光的代替，成为空和她腹中的孩子的力量，每天都去空那里，但是空她肯定，从心里没有原谅我的啊）

    是光的访问，或许造成困扰了。

    婴儿杂志呀商品什么的，像小山一样拿过来给她，在此之上甚至连朝衣也过来，造成那样的骚动。

    所以空才变得那么混乱，才把芳香剂一倒而空的不是吗？

    （就算是孤单一个人，空看起来也是那么的幸福）

    手轻轻抚着的肚子，微微浮起的眼帘，在有着泪痣的眼角也放松下来，微笑着的空。

    那副姿态是那么的满足，就好像看宗教画一样高雅而透明。

    想到那份充足，是被自己所打乱的时候，是光全身都变得痛苦起来。

    ——我是空洞的『空』

    ——是蝉蜕的空壳

    （才没有那回事。空她应该很满足，应该很幸福。）

    不然的话，是不会露出那种微笑的。

    如果夺走那份微笑，扰乱那份平静，一边哭着一边说着『对不起』，让空说出自己是蝉蜕的空壳什么的人是自己的话，该怎么去赔罪才可以，自己并不清楚。

    （母亲也是，因为我……）

    空和母亲的形象重叠在一起，是光要紧牙齿，握紧拳头。

    「呐，是光，你又露出那样痛苦的表情」

    光很担心的向是光说道

    像是想到是光的内心一样胸口开始痛起来，用着担忧的眼神小声说着。

    「是因为空的事情，想起了母亲的事情吧。对你来说很痛苦吧，是光」

    在是光因为苏醒的过去的痛苦的记忆而要紧牙齿的时候，光也在旁边看着那样的是光，觉得是不是自己也给是光留下痛苦的回忆了，心脏痛了起来。

    母亲是一个只会道歉的人，这一点并没有和光说过。但是，看上去很天然但是实际上很聪明的光，或许很早以前就觉察到了也说不定。

    是光很不擅长被道歉的原因——

    「……才没有那回事呢」

    阴沉的回答了一句以后，眉毛又紧缩了起来。

    「跟我不要混过去，是光」

    光用认真的语气说着。

    「你跟式部同学也说了同样的话吧。并不像让我们担心这点我很清楚，我或许也是那么想的。但是，是光你变得很消沉，跟人抱怨啊迁怒别人之类的，我并不觉得这是困扰或者看不起你。我已经给你造成了不少麻烦，你自己却一个人全部背负了下来，太不讲理了，也让我分担一下嘛」

    「……那种事情，并不是可以拿出一半解决的事情吧」

    「我是说，是光可以更加软弱一些！这种时候不服软什么时候才好。这种机会如果不服软的话，一生都没变法服软了」

    「别一直说服软、服软的。又…又不是说服软就能变软弱的」

    夕阳中，和光的对话，也渐渐变得愚蠢起来。

    我也好这家伙也好，究竟在干什么。

    但是，反应过来的时候，心里头的闷气也稍微舒缓了一些，好像从身体里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一般的感觉。

    「……确实，稍微有一些痛苦呢……但是，我还必须要解救对你来说很重要的女生不是吗，而且，她腹中的孩子或许还是你的孩子也说不定。所以……或许会在什么时候服软，但是现在要继续下去。」

    很害羞地，向着光的方向说道。

    这样一来光也用很十分明朗的语气说「你果然是英雄体制啊。没有缺陷的性格。但是，是光的这方面，却是我怎么都向往的方面。」

    这样说出让是光心里痒痒的肉麻的话。

    拜他所赐，就这样迷失方向的头并没有回到原处，就这样不自然地弯着脖子走了出去。

    「总之，再一次调查一下关于『荻』的事情」

    「没错呢。去一趟空所毕业的高中，调查一下那个连锁邮件上面写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吧」

    「虽然心里很不愿意，但是那家伙说不定很好」

    「写那封明信片的女生穿着的衣服，究竟在哪里见过，再好好想想或许能想起来。女孩子的话题的话，我的记忆力应该是最好的才对啊。死后已经过了四个月的话，精度会不会下降了啊。」

    就这样说着可耻的话的光，突然叫了起来

    「啊」

    「难道想到什么了吗？」

    反射性的朝着光的方向望过去。

    光朝着是光家里的方向，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

    「不，不是这样的。那孩子又来了」

    「嗯？」

    集中精神看的话，在赤城家门前，一个小学四、五年级的小男孩在那里走来走去。有时停下脚步站立在那里，朝着家门的方向一直盯着看，然后又开始坐立不安的走来走去。

    （难道是小紫的跟踪狂吗？）

    那样的话，作为哥哥不得不跟他说些什么。就这样朝着他的方向迈出步子。

    「啊」

    光再一次叫起来

    「这次又怎么了」

    「那个孩子，说不定，是空的弟弟」

    「什么！」

    「以前见他的时候还是幼稚园的时候所以不太敢确定，或许是以前留下的印象，是那样聪明的孩子的面容什么的。啊！逃跑了」

    「你说什么！」

    或许是注意到了是光，少年跑了起来。

    是光慌慌张张的在后面追了起来。

    「等一下！喂！你是空的弟弟吗？」

    似乎和谁很像，是光也是，第一次见到少年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那或许是因为和空很像的原因。

    「不是找我有事情吗！如果你是空的弟弟的话就等一下！」

    少年没有停下。和表面上看上去的小少爷不一样的跑得很快，还是说看到是光和鬼一样在后面追着，所以拼命地跑。总之不停的跑了起来。

    「不是叫你等一下吗！」

    反过来是光因为两天都没有好好睡觉，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少年充分利用身体很细很小这点，尽是跑向一些是光很难通过的建筑和建筑之间的小缝隙，逐渐拉开了距离。

    「是光，脸变得很红哦。汗也出的很厉害。也该停下来了。」

    光在旁边大声嚷着。

    「——啧，被小学的小鬼甩掉什么的」

    在变黑的沥青上，喘不上气的是光无力的弯下膝盖。

    头一阵一阵的疼。真的很缺乏睡眠。吸收了残夏的热度的沥青也变得温热起来，就像热烘烘的被窝一样，好想就这样躺下去睡一觉。

    「是…是光……」

    就在那时，光很可怜的叫了起来。

    在站不起来的是光的膝盖上，感觉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是雨吗？

    不，正在散步的胖乎乎的黑色的小型犬，正在朝着是光抬起后退撒尿。

    「什~~~~~~~~~~~~~、你在做什么，这只臭狗！」

    「莉、莉娜！那个不是厕所！」

    像是饲主的中年女性，脸色发青的叫了起来。

    在又小又尖的耳朵上绑着缎带的莉娜，撒完尿之后，摆出一副爽快的表情，被主人催着，匆匆忙忙的跑开了。

    「咕。腿还有点微热、真恶心。那只狗，下次见到了绝对要杀了它。」

    在露出危险的目光的同时，光又在一次地

    「啊」

    叫喊起来

    「怎么了，这次是乌鸦又拉屎了吗？」

    用阴沉的表情问过去后、

    「对了，莉娜哟，是光！」

    用了不起的明朗的表情，向前探出身子。

    「是你出轨的女人的名字吗？」

    「才不是呢，蒂罗尔布带和莉娜，不就是蒂罗莉娜吗？那个围裙和裙子，就是蒂罗莉娜的女服务生的制服啊！」

    ◇              ◇              ◇

    在吃完晚饭之后，用手机开始搜索『蒂罗莉娜』。

    还以为是一位坐台女的名字呢，结果是一个隐藏在居民区的一家家庭式咖啡厅。

    店主所属于蒂罗尔式舞蹈的社团，非常低缓蒂罗尔，在店内摆放着很多民族工艺品，也在贩卖手工制作的蒂罗尔布带。看内部装饰的话，墙上挂着色彩鲜艳的拼缝物（译注：patchwork，把各种颜色的小布块拼成一个图形），还有绣有蒂罗尔布带的靠垫，还摆着用毛线织成的布偶。

    「有一次和女孩子一起去过那个咖啡厅，女服务生的制服是蒂罗尔样式的非常的可爱。在印着水果呀花的形状的被子里注入的卡布奇诺，还用奶油在上面画成了兔子呀猫的形状。好像还开有刺绣教室哦，店里面全都是女孩子。」

    「……你啊，虽然是个男生，但也经常去这种地方啊」

    再怎么是被女生带过去的，难道不会害羞的吗。是光的话绝对会如坐针毡，连三秒都坐不下去。

    （不，如果是这家伙那闪闪发亮的王子的样子的话，在全是女生的中间也不会有任何违和感啊。）

    但是，长着蓬乱的红色头发一脸不良的样子的是光的话，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确定是这里的制服没有错吧」

    「嗯，你看，还有服务生的画像哦」

    在边上绣着红色的蒂罗尔布条，在轻飘飘的裙子和围裙包围下的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拿着摆有蘑菇和花的花纹的杯子的托盘，在那里微微笑着。

    和在明信片中见到的衣服一模一样。

    「……」

    为了能听到关于荻的消息，果然还是要去一趟那家店啊。就算在踏入那家店的一瞬间，把女孩子们吓住，被她们当成可疑分子通报警察也要去。

    是光呜呜地说道。

    「哦，那就去试试看吧。」

    ◇              ◇              ◇

    就算这么说、

    （果然，我一个人的话还是做不到）

    第二天的休息时间，在学校用手机的地图确认了蒂罗莉娜所在的地方，正皱着眉头的时候，光突然在旁边说「我想，不如叫上一个女孩子一起去如何」

    「女孩子？」

    「嗯，比方说式部同学」

    是光惊了一下，偷偷看向旁边的座位。

    然后，拿着手机的帆夏也好像很担心地看向是光的方向，在双目相交之后

    「！」

    慌慌忙忙地咬着嘴唇，绷紧脸庞，僵硬地向着前方，用很惊人的速度开始写短信。脸颊一点点被染红。

    「呐，如果是和女孩子一起的话，比是光一个人去与众不同的咖啡店要自然的多，式部同学也是，这样子像约会一样肯定会啃高兴的。」

    （你说约会？！）

    笨蛋，现在并不是做那种轻松的事情的时候。

    「呐，快点去邀请式部同学吧，是光」

    光催了起来。

    「~~~~~~~~~~~呜」

    全都是女孩子的轻飘飘的店里，男生一个人进去的话又害羞，肯定还被警戒着呢吧。如果和帆夏一起去的话肯定会很靠得住的。

    （但是，说是约会实在是——）

    不是像这样正经的活动，像是更加随意的，装成有其他事情邀请帆夏会不会好些。

    而且，该怎么想帆夏介绍空的事情呢。

    正在怀孕的女生，和肚子里的孩子一齐失踪这样说出去的话，肯定又会引起一些有的没有的误解。

    在是光使劲拧着自己的太阳穴的时候，帆夏又在旁边偷看着。

    那个时候。

    「赤，赤城君。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有时间吗？」

    这两天的时间一直在躲着是光的美智留，用红透的脸颊走到是光的桌子的前面这么说道。

    正在打邮件的帆夏的手停了下来。

    「有事情……是什么事。」

    「不是在这里，在屋屋屋屋屋屋顶说吧」

    是光站起来的时候，帆夏这次吓得抖了一下肩膀。然后，提心吊胆地朝着是光的方向看去。

    那双眼睛是那么拼命，想要劝阻住是光，是光也注意到了。

    从教室出去，和美智留走在一起，登上朝向屋顶的楼梯。美智留的脸变得通红，就这样一直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是光，以防万一我问一下，被女孩子叫上屋顶是什么事情，你明白吗？」

    光用一副很担心的表情问道。

    （？难道你担心花里她，向我提出决斗状吗？那不可能的啦）

    中学时代，对是光来说，屋顶就是战斗的战场。聚集在屋顶上的本校的不良们，用状书一样的东西把他校的不良们叫到屋顶，然后开始属于他们的战斗。

    所以，光为什么那样皱着眉头，是光一点头绪都没有。

    美智留所说的要事，究竟是什么呢。

    就算到了屋顶，美智留还是一直保持着沉默。

    今天因为是阴天太阳并没有出来，空气稍微有一些闷热。

    不就，美智留就这样低着头开口说道。

    「赤城君，我和帆夏，你喜欢哪一个？」

    「哈？」

    是光呆呆地张着嘴。

    这是什么啊？

    光也意外地睁着眼睛看着美智留，「额、或许也有这种告白……吧」这样在那里小声说着什么。

    「呐，究竟喜欢、谁」

    美智留用湿润的眼神，抬起头看向是光。

    尖端卷起来弄的轻飘飘的很好看的头发，在胸前要摇晃着。摘下眼镜，把三股辫放下来的美智留，和第一学期比起来更加有女人味更加漂亮了。

    同班同学们都把美智留包围了起来。

    「怎么了，班长。超可爱的啊」

    「班长她，这这样的脸吗。不错啊」

    这样引起了一阵骚动。

    美智留在圈子的中间感到很困扰，变得战战兢兢的。

    美智留她为什么会改变形象，是光并不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现在的这个问题，更让是光摸不着头脑了。

    「那种事情我没办法回答啦。又不是可以比较的事情。式部就是式部，你就是你啊，花里。」

    这样说以后，美智留的表情变得失望起来，然后用更加想不开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是光。

    「那么……你喜欢帆夏吗？」

    仅仅是微微吹过来的微风，也完全的停了下来。

    仅有两人的屋顶异常的安静，只能听见美智留和是光两个人的呼吸声。

    也看不到光在什么地方。

    肯定是在是光的身后，看着是光呢吧。

    「啊，喜欢」

    低沉的声音，从是光的嘴里流出来。

    美智留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很大，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底下了眉毛。

    「谢谢你能回答我」

    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先回教室去了」

    就这样跑回了教室。

    是光在那里站立了一段时间。

    「没想到会说的那么直白」

    露出惊讶的表情的光，轻飘飘的出现在是光的面前。

    「我的心脏都快停下来了」

    「你的心脏早就已经停止了吧」

    「但是，从你口中说出像那样没有迷茫，斩钉截铁地『喜欢』什么的，果然还是很惊讶啊」

    是光生硬地说道

    「被问到喜欢不喜欢的话，那肯定只回答喜欢。而且我也认为式部是个好人」

    「好人……那个，是like的喜欢？」

    「……啊」

    光仰天长啸

    「花里同学，绝对误会了啊。啊~刚才你的台词，本来想录下来给式部同学听的，真是好失望」

    「为什么你会那么失落啊」

    「你真的是有自觉还是没自觉啊，我真的很同情式部同学」

    在小声发完牢骚以后，突然笑嘻嘻地、

    「但是，如果喜欢式部同学的话，约会什么的邀请一次也不是不可以的嘛，果然还是带着式部同学去一次蒂罗莉娜好了」

    「不。才不邀请式部呢」

    「为什么？」

    「虽然我也不知道……」

    如果被问到喜不喜欢的话，除了喜欢没有其他的答案。

    被别人看成凶暴的不良而别躲着的自己，建立起想现在这样亲密关系的女生，就是像帆夏这样的人。

    一直一直，被帆夏所帮助着。

    弄哭她的时候，吓了一跳。

    在夜晚的泳池里被帆夏抱住的时候，胸中轻轻地痛着。

    这些全都包括在内，被问到喜不喜欢式部帆夏的话，果然自己还是会回到喜欢的，但是，那个『喜欢』究竟是哪种喜欢，并不明确。

    但是，帆夏对是光的『喜欢』，是超越好意之上的喜欢这点，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所以，随便的邀请约会什么的很容易被误解的事情，是光觉的不能这么做。

    「约会的话，如果不像真正的约会那样好好邀请的话，是不行的」

    说出这话的时候，是光的脸变得热了起来。

    在说什么啊，我。

    「也就是说，你有自觉啊」

    光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笑了起来说道

    「是光呢，对于式部同学，有很好的认识到她是女生的事情啊」

    「——」

    虽然沉默着没有说话，但是肯定因为通红的脸被看穿了，证据就是，光在那边坏笑着看着是光。

    「但是，蒂罗莉娜那边，怎么办。要拜托小朝吗？空失踪的事情如果被小朝知道了的话，肯定又会生气的。为什么没有立刻告诉她之类的。」

    「斋贺吗……」

    在想起朝衣生气时候的脸庞，是光皱紧眉头的时候、

    「赤城……君？」

    从后面传来了细细的声音

    回过头去，从屋顶的出入口那边，葵很犹豫地正看着这里。

    「葵小姐」

    「葵」

    光直直的飞向葵的方向，是光也走了过去。

    在后庭和一朱遇到之后，虽然给葵发了信息，葵回信说『请不要担心』之后就没消息了。

    虽然是光也是因为要找空已经很忙了，也没有空暇去帮葵的忙，但是还是很在意葵的事情的。

    这种心情，和是光比起来光更加强烈。用很痛苦的表情在葵身边飞来飞去，一边说着「真的没关系吗？这几天，真的没有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吗？」这样的的问候，一直盯着葵看。

    葵又是垂下眼帘，又是向旁边移开视线，在那里扭扭捏捏的。没过多久脸就变得通红起来，然后用拼命的眼神向上看着是光。

    「一直没有来向你打招呼，真是对不起」

    「不，我才是」

    并没有想到葵会突然道歉，是光也变得冷静不下来。

    葵虽然浮现出些许懦弱的表情，但是又立刻两手握紧拳头，拼命的说

    「关于光的孩子的事情……我、非常受打击……胸口一直忍不住的难受。」

    光变得沮丧起来。

    「那是当然的了」

    是光用光也能听到的清楚的声音这么说之后。葵又看向旁边说

    「但是，月夜子小姐啊式部同学啊，对即将出生的小宝宝，都是那么的担心，都在帮住赤城君你。只有我，一直不停的纠结在这上面，一直犹豫不决。月夜子小姐也是，分明和我处在同一立场上的。」

    葵说她月夜子认为是和自己处在同一立场上的人，是光吓了一跳。

    月夜子是光的出轨对象，作为光的婚约对象的葵，分明是一直轻蔑这她，讨厌着她的。

    「前辈她对光的爱，和葵你对光的爱，该怎么说，爱的方式不一样……」

    在知道光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的时候，高兴地快要哭出来的月夜子。要让有洁癖的葵有和她和她一样的反应，对葵来说太残酷了。

    「不，月夜子小姐很优秀。光他还有其他很多喜欢的人也是，光有一位特别的喜欢的人在的事情也是，我全部都知道……但是仅仅是被一朱先生职责，就哭出来这点，这种事情，就算现在说也……一朱先生是，如果说出来就好了」

    「我就是那样一个无药可救的出轨者吗？葵小姐说我没有输给一朱先生的话这点我是很开心，但是心情稍微有些复杂呢」

    光摆出一副可怜的表情小声说着。

    （话说，你就是一个没有减刑余地的出轨的后宫王子。好好给我去反省）

    这样想着是光用尖锐的眼神看着光。

    葵把手放在胸前握紧拳头，用像是充满决议的表情一边看着是光一边说

    「我也，我也想面对面见见生下光的孩子的人，想祝福她。所以，也请让我帮忙」

    从拼命组织起来的语言中，能感受到内心深处的决心。

    被一朱说了那样的坏话肯定会很痛苦，而且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很喜欢的光的孩子，被别的女人怀上什么，真的是再痛苦不过的事情。

    但是却那样坚强的说想要帮忙。

    （真是的，葵跟你真是太浪费了）

    光也是，被葵的决意吓住了。

    肯定在光的心里，葵还是那位容易受伤的，不知世事的，还是那么可爱的大小姐吧。

    如果是光还活着的时候的葵的话，就想光所说的那样，肯定会半年都不说一句话一直生气，肯定也会一直轻蔑着光的出轨的对象吧。

    「那个，真的是做什么都可以的，赤城君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就请对我说」

    现在的葵的话，把空的事情向她说明也可以的感觉。

    （是这样吧，光）

    一直听着葵的光的眼神，在惊讶之余，也混杂进去些许尊敬和难过，变成了很复杂的表情。

    是光也再一次，带着对葵的敬意说道

    「那么，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葵帮忙。放学后，能不能稍微陪一下我」

    ◇              ◇              ◇

    「葵之上和赤城……？！」

    看到从台阶上一起下来的葵和是光，帆夏慌慌张张的躲藏在楼下的角落里。

    （为什么？赤城不应该是和美智留在屋顶上谈话的吗？）

    是光和美智留从教室出去之后，帆夏想在后面追上去，和不能这么做这矛盾的决定之间矛盾着，胃都开始疼了。

    肯定，美智留她，是想要和是光告白。就算再怎么在意这件事，也不可以在旁边偷看。

    本来决定集中在回复在博客中写下的恋爱相谈，指头却渐渐变得冰冷起来，同学之间的对话也越发的响起来感到很嘈杂。

    （赤城他，对美智留的告白，会怎么回答呢。美智留她也为了赤城，变得超可爱的，说不定赤城会回答OK呢。啊——但是，赤城还有一位怀孕中的恋人，那样的话就会变成出轨的。不行不行，出轨果然还是不行的~~~~~~）

    在脑筋转来转去的思考的时候，变得不能忍下去

    （美智留也是赤城也是，都没有回来……如果，就在屋顶上出轨了的话——稍，稍微一下下，去看看什么情况了吧，如果真得出轨的话必须要阻止）

    强行找上理由，离开了教室。

    就这样，刚走到直上屋顶的台阶的底下的时候，目击到了从那里一起走下来的赤城和葵。

    （为什么。赤城会和葵之上在一起？）

    而且葵还那么紧张脸还那么红，是光也是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

    就这样走到葵所在的教室的二层的时候，两人面对面说

    「那么，放学后，拜托了」

    「嗯」

    对是光的话语，葵用充满力量的表情回答道。

    双方都很意识到对方的存在，能感到都很信任对方。帆夏胸口突然纠结起来。

    （赤城她对葵之上拜托了什么呢？分明我对他说有什么困难就找我来相谈的时候，跟我说『才没有呢』这样爱理不理的回答）

    对葵之上能相谈的事情啊。而且还『拜托了』这样说。

    「赤城这个笨蛋，分明说过我像香水草一样的说」

    ◇              ◇              ◇

    放学后。

    在离学校正门不远的地方，是光一边等待葵，一边

    「也没有根据你的了解就和葵说话，真对不起」

    面露苦色小声说着。光用平静的表情说

    「你的判断并没有错哦，葵能够接受空和空腹中的孩子这点，我也很高兴」

    这样回答道。

    「话说回来是光你，不去邀请式部同学，倒是邀请了葵小姐啊」

    「？ 你是什么意思」

    光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就算对于式部同学你有自觉，但对葵小姐就没有自觉了呢」

    「？」

    「没有注意到的话就算了。肯定没有注意到反而会比较好一些，对与是光也是，对葵小姐也是」

    「在说什么啊，你这家伙」

    光用开玩笑似的语气说道。

    「在说光很帅气哦」

    「你在说什么啊」

    正在是光叫嚷的时候，葵出现了。

    「对不起，我是不是迟到了」

    「不，没有。刚才只是我在自言自语」

    在慌慌张张的是光的上方，光一边轻飘飘的漂浮在空中，一边

    「那么，走吧」

    用很明朗的声音说道。

    （真是的这家伙啊，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用尖锐的目光瞪了一眼光之后，和葵一起走了起来。

    从电车上下来，一直走到在住宅区里面所在的咖啡店。好像是把住宅楼的一楼的部分，改装成了咖啡厅的样子。

    扭动带有兔子玩偶装饰的门把打开大门，在网上见到的光景出现在眼前。

    布啊刺绣用的丝带啊布条什么的摆放在桌子上，手工制作的东西在店内的各处被展示出来。在觉得很杂乱的同时又很不思议的觉得很整齐。在可数的桌子旁边，很多女性客人正在那里喝茶聊天。

    「真是很棒的店呢」

    葵震惊的发出赞叹。

    是光这面，则和想象的一样，被女性客人和服务生害怕着，都向是光投来害怕的目光，感觉非常难受。

    「那……那个，欢迎光临，请问是两名客人吗？」

    在边上绣着红色的蒂罗尔布带，穿着轻飘飘的裙子和围裙的服务生，向他们问道。

    被当成大小姐的美少女葵和除了不良看不出其他的是光一比较，摆出了很明显的惊讶的表情，带着他们去了一副空着的桌子。

    （可恶，果然很难受啊）

    坐在放有刺着花的样式的靠背的木制的椅子上，打开菜单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有着兔子啊猫的画像的咖啡，和盛有大量奶油的蛋糕的照片。

    （话说，卡布奇诺是蒂罗尔吗？不对吧）

    「我要一杯猫画像的卡布奇诺」

    「……我要咖啡」

    「欸——，如果点了这边的『妖精也很喜欢   蔷薇花瓣的香草茶』的话，就会因为反差萌好感度急上升的呢」

    这样，光在是光的头顶上随便地说着。

    （闭嘴，我拿靠背打你哦）

    服务生把刚才点的东西拿过来，摆放在桌子上。

    是光用尽可能不吓到别人的声音向服务生搭起话来。

    「这家店里，有没有一位叫做荻的人啊」

    「欸！」

    服务生因为突然吓了一跳，肩膀颤抖了一下

    「那个，就是我」

    「什么！你就是荻吗？！」

    是光也吓住了，盯了回去。

    荻是一位有着十分丰满的胸部和臀部，稍微有一些圆脸的很健康的女性。

    在明信片上或许是因为抱着孩子所以想象成了成人的女性，但是也有着说是女子高中生也说的过去的脸庞。

    （不，如果是空的妹妹的话，是不会看起来比空还年长的。空虽然看起来也十分的成熟，但是她只有20岁左右）

    是光他说自己是蝉谷空的熟人，这家店也是从空那里听说的时候，荻的眼睛变得越来越圆。

    「诶诶诶诶诶、姐姐吗？真的？真讨厌，姐姐她真是的，完全也不和我联络，我还以为被她拒绝了呢。真的吗？呐，真的是姐姐告诉你这家店的事情的吗？」

    「啊，啊」

    其实并不是从空那里听说这家店的事情的，所以声音有些变得尖尖的。

    然后“妹妹”也是，根本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位起劲的开朗的女生。与“少女卖春”什么的，“卖给了老师”什么的，“替身”什么的这样阴暗的印象完全大相径庭。葵也目瞪口呆，光也睁大眼睛看着她。

    荻，全名叫做荻奈，这家店的店主就是自己丈夫的母亲。店主每周一次刺绣教室以外，都在店的里面帮忙照顾孩子，真是帮了大忙。这样还没等是光开口询问，就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说了一大堆。

    「现在刚好是出生九个月的时候，非~~~~~常的可爱，你们要看看吗？」

    「不了，比起那些来，你是空的“妹妹”对吧」

    荻奈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对啊，虽然只有两年左右的时间」

    「两年？」

    「啊，没听说吗？我的妈妈和姐姐的爸爸，都是带着孩子再婚的，我和姐姐也就变成了姐妹。是在我初三，在姐姐高一的时候」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这样的话，空的熟人们，说空只有一个弟弟这点也就能接受了。光没见过空的妹妹这一点也是。

    「在我高一的时候，稍微做了一些糟糕的事情。拜那所赐妈妈和空的爸爸就分手了。嘛，本来再婚的时候的爱情就已经没有热度了。说不定那个就成为决定性的事情了呢」

    ——我让妹妹做了我的替身！因为我的错，妹妹也好，我的家人也好。

    空那悲痛的声音，和面前这位毫无顾忌的边笑边说的妹妹之间的差别太大了，是光变得混乱起来。

    「决定性的事情什么的，你到底做了什么」

    试探性的询问了一下之后，又满不在乎的说

    「和高中的老师发生了关系，被发现了」

    这样回答道。

    就这样直接了当的回答，让葵面红耳赤。

    荻奈她吐了吐舌头。

    「我被退学，老师也被解雇，爸爸和妈妈大吵了一架。然后就离婚了。啊，那个老师就是现在我的丈夫呢。在教室做事的时候，被大家发现了，老师他“我会负责责任来保护你一生的”这样对我说，真的好帅气，再一次迷上他了。和婆婆也很合得来，在店里面帮忙也很愉快，还生了一个和丈夫真的很像很像的孩子，觉得丝毫没有后悔。」

    ——对不起……是姐姐不对

    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同时，内心深处那种像黑雾般模糊不清的不安也逐渐扩散起来。

    「空她，在你退学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欸——，不太记得了呢。姐姐她是和神结婚的很认真的人，很普通的受到打击了吧。啊，丈夫本来是很喜欢姐姐的—」

    因为荻奈的话语被吓到了。

    把妹妹卖给老师的，少女卖春的头目——这样写着的邮件，出现在脑海里。

    但是，妹妹的语气也没有什么顾虑。

    「真是的分明是个老师，被自己的学生迷住什么的，这是犯罪啊。但是，姐姐她真的很坚定，被丈夫邀请着一起去买社团用的东西的时候真的觉得很困扰，就拜托我让我去。然后，我也一直对丈夫单相思，就觉得这是个机会，嘛，那天把该做的都做了，丈夫也是，被姐姐甩了很失落，就让我趁虚而入了。」

    作战成功，这样说着，摆出了明朗的笑容。

    就像自己说的一样，光看结果的话，荻奈她得到了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觉得很幸福。

    空也是，就算想找借口拒绝老师的邀请，拜托荻奈做自己的代理，但诱惑老师是出于荻奈自己的意识的话，空没有必要抱有犯罪感。

    空她，被自己没有必要抱持的犯罪感，折磨地很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空会说自己让妹妹做了替身这样的话。像那样一直不停的道歉）

    ——我是丑陋的人，我没有生孩子的资格！

    用那样悲痛的声音说着。

    在那样不断颤抖的，扭曲的脸庞上，透明的眼泪从脸上滑落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光也是，像是无法认同似的皱着眉毛。

    （空到底是为什么失踪了呢）

    就在那个时候

    「啊，高峰小姐，欢迎光临」

    荻奈看向门的那边，用亲切的声音说道。

    好像是客人来了的样子。

    「今天应该是刺绣教室吧」

    「嗯嗯，好像是来的稍微早了一些」

    尖细的声音进入耳朵的一瞬间，是光的全身像是触电般受到了冲击。

    （这个声音——）

    最后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是很久以前——小学一年级的时候。

    但是，在脑中却无数次的出现过的，让内心变得又冰冷又痛苦的声音——

    回头是那么的恐怖，但是，却又不能不回头确认。

    慢慢的把头向后转去，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是个身材短小的女性。

    头发变得很短。

    很寂寞的眉毛。

    像是一直哭泣着一样，湿润的眼神。

    小小的脸庞——像是摸上去就会融化般雪白的肌肤。

    细小的肩膀

    那名女性也是，嘴唇小小的张开，脸上变得僵硬起来。

    （妈妈！）

    向上涌出的叫喊，像是要撕裂喉咙办疼痛。为了抑制住奔涌上来的感情，肯定变成了眼睛向上看，使劲咬着牙齿，很狠盯着一般的表情。肯定，变成了非常恐怖的表情！

    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已经九年没有再出现过了。为什么，现在，在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啊。

    ——对不起，小光。

    那个声音又在耳朵深处响起来。冲上头脑的怒气，像是要割裂脑袋一般疼痛起来。

    除了盯着看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另一方面，内心却在害怕——像是弱小的小动物一般在抖动着。

    母亲也是再一次看向是光，像是病人一般脸色发青，眉毛下垂，眼睛变得圆圆的。那副姿态，比记忆力的那副姿态更加觉得弱小，更加觉得不可依靠。

    「咦？高峰小姐，和这里这位，是熟人吗？」

    看到面部发硬一直盯着看的是光和脸色发青就这样站着的母亲，荻奈也觉得很奇怪，就没有任何顾虑的问了起来。

    葵也像是停下呼吸般看着是光，光从是光的样子立刻觉察到面前这位女性的身份了吧。歪着头，用很痛苦的表情，一直注视着是光和母亲两人。

    就在这布满紧张的沉默之后，母亲像是叹息一样用细小的声音回答道

    「……不是」

    就这样，把眉毛更加向下垂着，像是想把不想看到的东西从视线中驱逐出去一样，移开了视线。

    身体内像是燃烧起来一样感到燥热，觉得像是眼睛的里面都变得通红通红，从体内逐渐涌上来鼓鼓怒气，是光捏紧拳头站了起来。

    咚的一声，背后的椅子倒了下去。

    葵和荻奈还有母亲都被吓得缩紧身体，光则是紧皱起眉毛。

    「我也是……才不认识呢！」

    吐出来的话语，就像受伤的野兽的咆哮一般。

    就这样擦过，割开，翻过来的濒死的叫声。竭尽全力的自尊。

    看到那位九年前扔下自己，离家出走的女性的脸上显露出的恐怖，是光怀着像是挖开自己的心脏一般痛苦的心情，从店里飞奔出去。

    葵和光在身后喊着什么，也没有听到。

    就在住宅区弯曲的巷子里，并没有方向地，仅仅就是那样跑着。

    （我才是，才不认识像你这样的人！）

    那种家伙，才不是妈妈！那种家伙，才不认识！见也没有见过，是不认识的人！

    心中这样呐喊着，嚎叫着，但是就算这样，耳朵深处的声音也无法消失。

    ——对不起，对不起，小光。

    不停哭泣的母亲。

    掉落下来的泪珠。

    ——对不起

    （不要道歉！就算道歉，不也什么都没有变化吗！不也什么都照旧吗！）

    「是光，危险！看前面啊！是光！」

    旁边光大声的叫了起来。

    那个声音，也和自己的吼声和急促的呼吸，还有在脑中一直持续不停的声音一起一下子消失了。

    谁来都好，快点让那个声音，停下来。

    我不想听！

    我不想见！那个一边哭泣一边道歉的脸！

    快停下来！快不要哭了！为什么要哭啊！为什么要道歉啊！

    内心深处好几次涌上来的声音，强行推回去的记忆，像是海浪又变得非常大一样，强烈的冲击上来，红色的泡沫在空中飘散并列碎裂。

    头和身体分开的，小小的毛绒小熊。

    仅仅抱住小晴哭泣的母亲。

    还有断断续续的声音。

    ——小晴，我真是一个残酷的母亲。

    在隔扇的那边，僵硬着身体停下呼吸，听到的话语。

    ——那个孩子的事情，根本不觉得可爱！到底要怎么样去爱他才好！无法去爱他啊！

    变得破碎的声音

    变得破碎的母亲的容颜

    变得破碎的心

    ——对不起，小光。

    一边哭泣一边道歉，是因为对自己胎内即将出生的婴儿，怎么样都无法爱他的罪恶感。

    作为母亲，无法去爱自己的孩子，这种事情是不被允许的。

    但是，就是没法产生爱情。

    觉得一点也不可爱。

    ——那个孩子也肯定觉察到了。所以，一点也不会笑。才会责备我的。

    母亲在说什么，并不是知道的很清楚，听到的仅仅是，觉得一点也不可爱这样的话语和，说一点也不会笑时那种胆怯的声音刺进自己的胸中，耳垂的附近变得燥热起来。

    必须忘掉。

    母亲他，觉得我一点也不可爱这种话，没有听到。

    如果——如果我笑了的话，母亲会不会就这样不再哭泣了呢。

    会不会就不再道歉，高兴的笑出来了呢。

    马上就是母亲的生日了，来写一副母亲喜欢的字吧。

    就这样，露出笑容交给她，向她说出我最喜欢她了这样的话。

    屋外的点灯的那边，渐渐向远方离去的小小的背影。

    神啊，希望母亲能够回头。

    拜托你了，神。

    但是，愿望什么的，从没有实现过。

    （那家伙，并没有回头，生日礼物也没有交给她，我现在也没有变得能笑出来）

    就算过了九年，什么也都没有变化。作为母亲的女性，很胆怯的青着脸，从是光这里移开视线，在问道是不是熟人的时候，用细小的声音回答道

    ——……不是

    将手轻轻放在怀孕的肚子上，温柔地微笑的空。

    ——母亲，就是那样的人吗。

    ——在孩子出生之前，都是那样爱护的吗。

    我也是，曾经被那样爱着呢吗？

    仅有的愿望，即使是成了高中生的现在也并没有舍弃掉。

    即使是一点点也好，能生下你真好，能爱着你真好。想让母亲说出这些话来。

    但是，当再会的时候便明白了。

    （我，并没有被爱着）

    过去也好，现在也好，那个爱哭鬼的母亲的心里，对是光的爱是一点也没有，有的只是那罪恶感和那份恐怖——

    ——对不起。对不起。小光。

    ——不能爱着你，真是对不起。

    母亲她，并不是特别没有感情的人，也不是虐待自己孩子的人，是个很普通，很老实的羸弱的女人。正因为这样，才对没办法爱着自己的孩子这件事感到痛苦，才会责备自己，才会无法忍受僵硬着脸看着自己的孩子的脸。在那天夜里，离家出去了。

    就想蝉留下茶色的干燥的壳一般，消失了。

    朝着笑不出来的是光看不到的地方。

第七卷 空蝉 第五章 有你在的话

    究竟是怎么回到家里的，是光并不清楚。

    对连“我回来了”也没说就径直的把自己窝在房间里，从头开始一直窝在被子里的是光，紫织子很是担心。

    「吃饭了哦，是光哥哥」

    虽然这样来叫他了，但是是光都没有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我头很痛所以不吃了」这样回答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紫织子坚持着说她来给是光看病，表示一段时间内并不准备从是光的枕头旁边离开。

    「小紫，就别管他了。这家伙很顽强，过个两、三天自己就会好起来的」

    被小晴这样说以后，依依不舍的从房间里出去。

    「是光」

    听到这悄悄的很担心似的声音。

    「就让我懦弱一次……」

    是光用这样懦弱的声音回答说

    「明白了……可以哦」

    听到了温柔的回答的声音，在那之后就没有任何的对话了。

    就算到了早上，就像是要挖开肉一样的痛苦也还在持续着。盖着的被子因为泪水和汗水变得湿湿的。

    比起平常的起床时间已经过了很晚了，抬起像是要裂开一般疼痛着的头，光在枕边正坐着，用柔和的表情

    「早上好」

    这样说着。

    是光则是

    「……」

    在口中小声说着什么，从房间里走了出去。自己究竟说了什么，自己也没有听到。

    在走廊上放着半张纸，那上面用若草色的签字笔写着

    『给是光哥哥

    我去学校了。

    等我回来了，会给是光哥哥做很多哥哥喜欢的点心

    小紫』

    看到这些，喉咙一下子响了起来，心里又变的痛苦起来。

    走向起居室的时候，正风正在那里闷闷的看着新闻，然后用尖锐的目光斜视着是光，説

    「因为区区头疼就卧床不起，还真是软弱啊。别让小紫担心了」

    说完继续读着报纸。

    小晴也是，

    「我还以为你不吃了所以已经把早饭收拾掉了。如果饿了的话，就随便吃点剩下的东西就好」

    虽然说这这样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区别的马虎的语气，但是到厨房一看，立刻就可以吃的饭团，还有可以沾的东西放在那里。

    因为马上就要迟到了，所以把那些东西用铝箔包起来，走出了家门。

    小琉璃在玄关，用琉璃色的眼睛悄悄看着是光，柔软的白色尾巴向上翘起。对于冷酷的小琉璃来说，这算是很大的服务了。

    向学校走去的路上也是，光也是一直在是光身边闭紧嘴巴，和是光的眼睛对上的话，虽然会浮现出温和的笑容，但是还是不会说话。肯定是直到是光主动搭话为止，一直都打算这么做。

    对于家人和友人的关心，胸中火辣辣的疼。

    很想哭，又很可怜。但是，还不能表现出这种表情。

    （分明不去找空不行）

    就这样带着肚子里的光的孩子失踪的空，现在，究竟在干什么呢。

    想要思考关于空的事情的时候，在那之上却和母亲的姿态重合在一起，就会想起『对不起』这样的道歉的话语呀，『不是』这样用细细的声音回答的时候那胆怯的表情和移开的视线这些事情，又变得像是火烧一般的疼痛。

    （可恶、畜生）

    一直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记忆被唤醒，没有被母亲爱着这件事，本来应该是知道的。

    为什么都到现在了还要拘泥于这个。那个哭泣的脸庞，那个羸弱的声音，难道我忘不掉吗？

    （那种家伙，才不是母亲。我从最初开始就没有母亲。就这样不是很好吗）

    就算多少次这么想，声音啊脸庞啊还是会出现，在上课的途中走进教室，在同学的注目中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也是，一直握紧拳头咬紧牙齿，就这样一直低着头。

    （这种疼痛，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如果就在这期间，空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

    越着急的时候，响彻耳边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

    ——对不起，原谅姐姐吧。

    ——对不起，小光。

    就在这时，从旁边响起了明朗的声音。

    「赤城，我做了这个，尝尝味道吧」

    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休息时间。

    把脸向上抬去，帆夏拿出了一个很可爱的赤紫色的瓶子，很愉快的笑着。

    一直都在轻咬着嘴唇看着手机的帆夏，用如此明朗的表情向是光搭话还真是少见。

    声音也变得大声起来

    「是加钙的豆奶饼干。这对腹中的胎儿很好。虽然还是试作品，先让赤城君吃一些听一下感想。」

    瓶子的里面，装满了心形的曲奇饼。

    「我已经饱了，就算了」

    转过脸去的话

    「真是的，只是一片的话能装下的吧」

    这样，更加把瓶子硬推给是光。

    「真的不需要啦」

    直到昨天为止，都虽然还用衣服担忧的视线望着是光，但都还是一直沉默着玩手机，怎么今天这么主动。

    「钙对于情绪焦躁也有用，赤城你又是抓鬓角的头发，表情又是那么可怕，好像是积攒了很多压力的样子。所以，把这个吃掉会好很多」

    帆夏她，会那么亲切的让自己去吃饼干的原因，是光是明白的。

    为了空肚子里的孩子，还特意做了饼干这点也是。

    但是，直刺胸中的那份焦躁并没有停下来，也再不想让帆夏看到自己这副不高兴的脸。

    「都说了不需要了！」

    把装有饼干的瓶子强行推回去的瞬间，手不小心敲到瓶子，结果瓶子从帆夏的手中掉了下来。

    茶色的饼干散落在地上。

    因为瓶子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全班同学的视线都集中在是光身上。美智留睁大眼睛，其他同学也是，用充满指责的眼神盯着是光。

    「真残暴啊，不良」

    「把式部同学做的饼干弄撒在地上什么的」

    「真恶劣」

    大家悉悉索索说话的声音和在地上散落着的已经不成形状的心形饼干，比起这些，看到帆夏用不知所措的表情看着这些饼干的身影，是光的脑袋先觉得一凉，在下一个瞬间，全身变得燥热起来。

    该怎么办才好？该对式部同学说些什么。

    「对……」

    在准备道歉的瞬间，低下头道歉的母亲的影子在是光的脑中扩展开来，脚下变得摇摇晃晃。

    ——对不起，小光。

    「————！」

    （就算道歉，也不会怎么样的！不要道歉！不要道歉啊！）

    能感觉到同班同学的视线，像是能贯穿是光一样，反正从一开始就是被讨厌的对象。随便怎么轻举妄动都行，在最开始自暴自弃的时候。

    帆夏她，用一副昏暗的表情说

    「我还特地为了能让赤城打起精神做的饼干的说」

    就在这句话像小刀一样刺进是光胸口的时候，帆夏的右脚，就像是可以切断空气一样抬起来。

    「对女孩子，摆出这种态度是不对的吧！赤城个笨蛋！」

    帆夏的踢击踢中了是光的下颚。

    就像是感觉头要掉下来一样的冲击，脑袋变得雪白一片。

    因为身体很大的原因，在向后倒下去的时候，也顺带撞倒了一些桌子和椅子。然而背后的疼痛扔在持续着，咚！呛！发出了惊人的声音，是光也屁股着地摔在了地上。

    「式部同学，真可怕——」

    「居然做到这份上吗」

    「好恐怖啊，式部同学」

    到刚才为止，都还在责备是光的同学们各个脸色苍白，这次都想帆夏的方向投去恐怖的目光。

    虽然帆夏把转了一圈的腿放下来，就这样踩在地上，皱着眉毛盯着是光，但是在她的眼中也能看到她那快要哭出来的申请。但是，立刻又转过脸去，朝着摆放着清扫用具的橱柜那里，把扫把和簸箕拿了出来。

    ◇              ◇              ◇

    「式部同学，是故意踢你的哦。为了不让你变成恶人。让自己的评价下降了呢」

    午休的时候。

    在屋顶上扶着栏杆，对着视线向着很远的方向眺望着的是光，同样扶着栏杆的光这么说道。

    光那纤细的手，正深深陷入栏杆里面。轻柔的淡茶色的头发，沐浴在阳光之下发出透明的金色。还有那能够感到秋天的气息的凉爽的风，也轻轻地吹拂着。

    「……」

    是光咬着嘴唇。

    被帆夏所踢到的从头到下颚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痕迹，还显得特别清楚。今天也是那么的热的同时，也热的让人感觉很痛。

    （什么都没想就踢了过来。）

    ——式部同学，真可怕

    就算把同班同学卷进来也好，很逞强的把眉毛往上抬，把落在地上的曲奇全部扫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的帆夏。

    在那之后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板着脸在那里玩手机。

    ——好恐怖啊，式部同学

    肯定也不是听不见这些细小的声音，但也仅仅只是抿着嘴唇，仅仅看着手机画面。

    （到底是谁是笨蛋，为了我这种人，让你变成了坏人）

    就在想起在踢了是光的下颚之后，只有那一瞬看见的那软弱的眼神，胸口又一次变得痛苦的时候。

    从身后传来了声音。

    「我听说了哦~被式部同学踢了什么的~」

    近江雏把手机的摄像机对准是光，像是少年一样摆出一副像是恶作剧眼神站在那里。

    ◇              ◇              ◇

    （我又踢了赤城啊）

    在没有人气的后庭里，帆夏坐在花坛的边上，一个人吃着便当。

    如果待在教室里的话，会被别人用充满兴趣的眼神看着，会被这样那样说来说去，这些并没有什么，看向旁边没有人的的座位的话，就会想起赤城，会忍不住哭出来的。

    对美智留也是、

    「我有事情」

    说完这句话，就从教室里走了出去。

    美智留也是，看到帆夏对赤城做了那样的事情，觉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和帆夏的视线相交，回了一句「嗯…嗯，我知道了」便离开了。

    （饼干，就这么浪费了）

    昨天的放学后，看到赤城和葵在校门外集合好像准备要去哪里的样子，感觉胸中好像要被压碎一样。

    （我已经不是赤城的香水草了吗）

    回到家之后也是，在回转移上抱膝而坐，因为很讨厌就这样犹豫不决的烦恼着，结果就开始烤饼干了。

    （赤城他，喜欢上我以外的女孩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只要做好我能做到的事情就好）

    最近他好像正在为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的事情烦恼着，吃掉这些，能变得稍微精神一点就好了。

    但是第二天，在正在上课的途中进来的是光，是那样前所未有的阴沉，就连他身边的空气都好像在霹雳霹雳作响。

    脸绷得很紧，目光又是那么的难受，一直咬紧牙关，因为那过于恐怖的表情，就连老师都没有计较他迟到的事情。

    （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不管怎么样都放不下心，就强行露出些笑容，以饼干为契机上去和赤城搭话。

    （但是，如果是我把饼干散落在地上的话，那么赤城就会变成坏人了……。这样不就完全没有帮上他的忙吗）

    本来应该是很甜的鸡蛋烧，现在只能感觉到些许苦涩。

    「真是香水草失格啊」

    帆夏用低沉的声音小声说道。

    「那…那个」

    抬头看向向自己搭话的那个人，帆夏突然变得好像是把鸡蛋烧卡在喉咙里一样。

    （葵之上！）

    在长长的黑发上系着清秀的白发带的惹人怜爱的上级生，两只手在膝盖上方扭扭捏捏的握在一起，脸色通红。

    「不，不打扰的话，可以一起吃吗」

    「欸，啊，当然可以」

    用和平常不一样的声音回答到。把屁股移开了一些空出了一点空间，葵用像是蚊子叫一样细小的声音边说着「失礼了」，一边在旁边坐了下来。

    「葵之上，午饭呢？」

    看到葵手中什么都没有拿，就问道、

    「啊，不小心忘在教室里了」

    这样害羞地说着。

    「那么就去拿吧」

    「不用了，就这样吧」

    「但是，不吃点东西的话肚子会饿的」

    「没关系的，请不要在意」

    「这样的话，那么最起码喝点果汁什么的。那边有自动贩卖机，我过去买一些」

    「不用了，还是我去吧」

    就这样生硬的交谈了五分钟以后，两个人都买了罐装饮料拿在手上，坐在了同一处地方上。

    在帆夏的手中拿着的，是加入蜂蜜的牛奶；而在葵手中拿着的，却是无糖咖啡。葵像是在舔一样小口喝着喝不惯的咖啡，一边开口问道

    「赤城君，昨天的样子十分的奇怪」

    和是光一起，为了去见某人，去了那个人工作所在的咖啡厅。

    在那里，出现了一位40岁左右的瘦小的女性。

    当看到像是很平常的主妇一样的那位女性的时候，是光动摇的十分强烈。对方那位女性也是和是光一样吃了一惊。

    但是，在那位女性说是光是「不认识」的时候，是光也一边喊着『才不认识呢！』，一边从咖啡厅里飞奔出去跑走了。

    「我给赤城君的手机又是打电话又是发短信，但是全都没有回信。这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我很担心……然后，我听到别人说式部同学把赤城君踢到在地上的传言……」

    似乎那之后就开始寻找式部同学

    「40岁左右的女性……！那不是和赤城的妈妈大概同年龄的样子吗。说不定，那个人就是赤城的妈妈」

    赤城的母亲，在赤城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和赤城当时的班主任一起私奔了。在暑假去赤城家里拜访的时候，那个满脸严肃的大叔这么说过。

    （赤城能动摇到那个地步，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原因了）

    在向葵把这件事情说给她以后，葵的脸立刻变得僵硬起来，然后眼睛也变得很悲伤。

    「……在那么小的时候，母亲就离家出走了什么的……」

    这样小声说着。

    「如果，昨天遇到的那位女性，就是赤城君的母亲的话，那么赤城君也太可怜了」

    这样说着的同时，两手紧紧的握住手中的无糖咖啡，把头低了下来。

    ——她说，不是人这个人，对着赤城君。

    吹向背阴处的冰冷的风，摇动着寂静的庭院里的树木的叶子。

    帆夏也再次胸口疼痛起来，就这样沉默着。

    这个时候，对于喜欢的对象能为他做些什么，即使是被称为恋爱达人的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答案。

    ◇              ◇              ◇

    把是光下颚的痣很好的拍了下来，雏弯下腰来笑着。

    丰满的胸部摇晃着，从解开了2个扣子的衬衫敞开的部分，能够窥视到那深邃的山谷。

    「啊啊，好像真的很疼的样子呢~。这貌似会留下一段时间的痕迹呢。不良王的传说又加上了新的事迹呢。但是，式部同学肯定是故意这个做的」

    「……我知道的」

    用阴沉的口气小声说了这句话之后，雏稍微警戒的看了一下是光，又立刻

    「这样啊」

    一边说，一边露出明朗的微笑。

    然后，就这样变回普通的语气说

    「那位女子大学生，好像失踪了呢」

    突然被说起空的话题，是光惊了一下。雏也并不是像平常那样很快的说话，而是慢慢地继续说着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光的孩子，对吧」

    「……」

    是光就这样板着脸沉默着。

    光在旁边，用些许有些警戒的表情，一直盯着雏。

    「会不会是她不想让孩子作为帝门家的后代被养育起来呢。这样做，对孩子来说或许会更幸福一些……如果失踪的理由，是处于对这个孩子的爱情的话，我认为这是件很好的事情」

    雏的口气相当的认真，投向是光的眼神显得那么的聪明。在这之前开始，雏就给是光看到这样子的表情，让是光感到困扰。

    「在这世界上，有着故意离开很远，在公共厕所生下孩子并且舍把孩子弃掉的母亲哦」

    是光在惊讶之余屏住了呼吸。

    光也睁大了眼睛。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雏十分冷静地说着，露出了带有些许寂寞的微笑。

    「并不是所有的母亲，都爱着自己的孩子的」

    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的事情，内心嘎吱嘎吱作响。

    ——我并不觉得他很可爱。

    「那个孩子，肯定是生命力很强呢—。因为哇哇的在大哭，所以把人们都聚集起来，虽然那位母亲也立刻被找到了，但是母亲却说不需要这个孩子，所以便把这个孩子送到了孤儿院呢。如果是很小的城市的话，便会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就是被遗弃在孤儿院的孩子，而变得非常有名。外号也一直被叫做公共厕所。如果就这样一直待在那个地方的话，说不定真的就变成公共厕所了呢……」

    难道说，那个孩子就是……

    （会不会就是近江啊）

    是光也好，光也好，都无法插上话，就这样一直听着雏的话语。

    用真挚的表情说着这些的雏的脸庞，在那个时候，融化了。

    不仅是脸庞，眼睛也好，嘴也好，都变得放松下来。

    「但是，哥哥他来见我了。是一个十分出色的人。自己有一个那样的家人，真是像做梦一样。如果是为了这个人的话，有种任何事情都能做得到的感觉。就算不能拥有家族的名号也没问题，只要能在他的身边的话」

    那是既愉快又开朗的声音。

    到底是有多么喜欢哥哥，从那个声音，从那个表情，立刻就能明白了。

    「仅仅只是想到我身边有一个那样的家人，就能感到好像马上就要停止呼吸一样的幸福呀」

    句尾也变成好像是西边那边的方言一样，雏到底有没有注意到呢。

    很安适的，很温柔的，很聪明的说话的语气。

    这就是雏最原本的说话方式吗。

    向着因为雏的话一直不停地被吓到的是光，雏用一副让人心神荡漾的脸庞说着

    「被别人爱着，和去爱着别人，如果只能选择其中一个的话，我呢，会毫无犹豫的选择去爱别人。因为这样会觉得更加的幸福」

    那句话语和那满足的微笑，很狠的打动了是光的内心。

    射下来的阳光，直接照在雏那如同少年一般的脸庞上，闪烁这耀眼的光彩。

    那张脸，光和是光——都好像很耀眼地，很羡慕地，一直看着她。

    ◇              ◇              ◇

    刚才的那些话，都是秘密哦——雏在临走之前用俏皮的表情这么说道。

    因为是赤城君，所以我才说的。

    因为，我很中意赤城君。

    现在的话，刚才这句话，你能够相信吗？

    啊啊，并不用回答我。只是我很期待赤城君这件事情，还请你记住哦。

    少年一般的眼睛，这样微笑着。

    在放学之后，和光两个人走在堤道上。

    两个人都这样一直沉默着。

    「……」

    「……」

    肯定光也是，对雏用西边的方言舒畅地说出来的话语，一直在思考着呢吧。

    昨天和今天，对是光来说都是最糟糕的日子。

    和母亲再会，被不想想起的真相刺穿身体。为什么，自己的愿望一直都没有被听到呢，就这样连叹息都做不到，那样的痛苦着。

    因为这个的原因，连周围的好意都不能很好的接受，也让家里人担心，也让帆夏受到伤害了。

    在午休之后也是，帆夏在自己的座位上，要强地抬起自己的嘴唇和眉毛，一个人在那里玩着手机。

    像是不想输给什么东西一样，一直盯着屏幕，一眼也没有朝着是光的方向望过来。

    是光本来想向帆夏道歉，但是该说些什么却完全不知道。

    （明天……好好的向帆夏道歉吧）

    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是不幸的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肯定，大家都是一边抱着各自的痛苦，一边前进。

    「呐，是光，来进行一下笑的练习吧」

    光很唐突的说道。

    就好像，等下去游戏中心玩吧，像是说出这种话时候的明朗的表情。

    「我会做哭泣的练习的」

    从是光的身边离开，飞到能离开的最大限度然后回头，在鲜艳的阳光照射下，撑开双臂这样呼唤着是光。

    （笑的练习……吗）

    那样，或许也不错。

    对于办不到的事情，拼尽全力去做这种事情也是。

    就算是像个傻瓜一样。

    「好，就来试试吧」

    是光也，就好像在曹上面滑行一样跑了下去。

    「你这家伙，别再这样笑嘻嘻的了，你就使劲大哭一场吧」

    「是光才是」

    「哦，我会放开了笑的」

    「那，我就哭了」

    「哈哈哈哈」

    是光就用那样僵硬的脸，从口中发出像是在笑的声音。光也是

    「呜呜」

    这样使劲扭着脸，就这样挤出悲痛的声音。

    是光的眉毛使劲想上抬着，眼睛里也充满了血丝，嘴角也变得很僵硬，并不能很好的张开嘴。

    光也是一样，不管眨眼睛眨多少次，不管怎样停下呼吸、在喉咙和太阳穴使劲，也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出来。

    但是就算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呜呜、呜呜」

    这样一直持续着——笑的练习和哭泣的练习。

    「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光，你这家伙，现在就像是吃了梅干一样的表情啊」

    「呜呜，是光才是，咕，把嘴巴张的那么大，眼睛睁得那么大，就像是阎王一样啊。」

    「哈哈哈，把眼睛像是微笑一样放松下来，果然很难啊」

    「咕，呜呜，好像，呜呜，都快要打嗝了一样。哭还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啊」

    「哇哈哈哈哈哈，如果每天都做像这样把嘴巴张开的训练的话，脸也就不会那么僵硬，会变得柔和起来的吧」

    「咕，呜呜，往眼睛里放辣椒粉的话，会不会流眼泪呢—。但是，我在野营的时候去切洋葱的时候，也没有哭过啊，咕」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好像，我的脸抽筋了。哇哈哈，口水也从嘴里流出来了」

    「咕，呜呜呜，我也是，好像太用力吸鼻子了，鼻涕都要流出来了。要被女孩子笑话了」

    「哈哈哈，鼻涕王子，这是挺不错的嘛，哇哈哈哈」

    「呜呜呜。这样的话，我就要叫你口水不良了哟」

    在世界变得清澈起来，在夕阳之前——不可思议的时间。

    感受到了秋天的到来，在稍微有些寒冷的风的吹拂中，蹲在了沙沙作响的草地的上面。就这样互相对着面容，在鼻头上弄出皱纹啊，抬起脸啊，就这样大张着嘴，一直持续摆出各种各样的表情。

    从旁边来看的话，绝对会被认为是疯掉了。

    （但是，不是挺好吗）

    像这样和朋友一起做一些蠢事，不也是挺好的吗。

    不能笑的是光，和不会哭的光。

    这样的两个人相遇，彼此之间凝结出友谊，一起大笑一起哭泣，就算不能做的很好，但是两人笨拙的互相鼓励、

    一起，向前奋进。

    说自己已经永远“不会变”的光，正在尝试着改变。本以为一生都无法笑出来的是光也是，像那样拉扯着脸，眼睛像是要突出来一样睁开，想要笑出来。

    一边闻着青草的气味，一边抱着被染成金色的空气，是光他们一直在持续着练习。

    到了最后，两个人都成一个“大”子躺在草坪上，望向空中。

    在云的那边能够看到模糊不清的光。像是一枚淡红色的布飘在空中一样薄红色的天空，真是好美。

    「哈哈……脸颊和下颚好痛。笑还真的超难的啊」

    「呜……哭也是，非——常的难啊」

    「但是，我好想笑啊」

    「我也是，真想哭出来呢」

    什么时候，能从心底里笑出来就好了。

    能对自己最重要的人笑出来就好了。

    然后光也是，能哭出来就好了。

    向着逐渐变黑的空中，是光许下愿望。

    （肯定不会是实现不了的愿望）

    不管什么时候，肯定会实现的愿望。

    「真漂亮啊……沐浴在夕阳下，河滩也被染成了粉红色呢」

    光呆然地眯起眼睛。

    是光也心情愉快地躺在草坪上。

    「啊，对啊」

    「就好像，河滩全部变成了红叶一样」

    突然，光抬起了身子。

    「怎么了」

    是光也被连带着一起坐了起来，光用兴奋的表情，大喊出来。

    「是光，空的所在地，我或许已经知道了！快给小朝打电话」

    「你说什么！好的」

    从裤子的口袋里把电话拿出来，急不可耐的拨通了朝衣的电话，光又大声喊起来。

    「小朝，该你出场了哦！」

第七卷 空蝉 第六章 那一天，与天使相遇了

    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有着很悲观地去看事物的毛病。

    一直一直，都做着最坏的想象。

    期待着在考试时能够拿到100分，却因为只拿到80分而很感到失望。但是本来认为只能拿60分而放弃的时候，拿到80分的时候感到很高兴。

    在班里有很在意的男孩子，就算和那个男生经常对上双眼，也从来没有过对方是不是也喜欢自己这种想法。

    当自己想到那仅仅只是偶然，那边从来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过这样的想法的时候，知道对方正在和年级里最漂亮的女孩交往的时候，也不会觉得自己是多么悲惨。

    一直一直望着最坏的方向想着。

    这样做的话，实际发生不好的事情的时候，也比自己在那里担心要好很多。

    像这样对人生没有任何的期待，空保护着自己。

    约定是实现不了的，所以不做任何约定。

    梦是会醒过来的所以不去看。

    但是，那样的自己，是像蝉蜕下的壳一样空虚的人，名字里的『空』，自己也认为那其实是空洞的空的意思。是一个干巴巴的茶色的脆弱的空空的容器而已。太过于平常，太过于无聊。那就是自己。

    ——不如也去邀请蝉谷空同学一起去秋日祭典上坂上前辈的演唱会吧。有很多女孩子都在的话，肯定会变得热闹一些的。

    ——欸……还是算了吧。那个人太认真了，像这样大家聚在一起忘乎所以，肯定会被她轻蔑的。

    ——她叔父是牧师，在休息日的时候会去教会做志愿者呢。比起和我们一起去祭典，在教会向神祈祷，对她来讲不是更快乐吗。

    ——啊，我懂的。蝉谷同学，好像是在和神明结婚一样的感觉。

    空在放学后径直回家，是为了代替早已去世的母亲来照顾那个年龄相差很大的弟弟，从什么时候开始，蝉谷空同学是个很死板的人——被贴上了这样的标签，在中学生活已经过去一半的时候，谁都不会去邀请空一起玩。

    父亲在自己高一的时候再婚了。

    对方也是带着孩子的人，是比空小一岁的女孩子。

    和瘦弱的不圆润的空正好相反，是一个脸圆圆的有些发福的女孩子。嘴唇也是皮肤也是发出很健康的光泽。性格也是很容易和人亲近的很阳光的人。

    『如果中了三亿元的彩票你会怎么用』

    『如果成了高中生的话，肯定会在制服很可爱的店里面打工~然后，谈一场职场恋爱~』

    『旁边座位上的帅哥内藤把橡皮擦借给我了。他会不会喜欢我呢~不是很棒吗？』

    这样很欢乐地说着话。

    姐姐~姐姐~这样喊着和我亲近，

    『姐姐也是，如果做个发型再画一下妆的话，也是个美女的说，真浪费啊。为什么要自己把头发剪掉呢。因为皮肤很白，所以明亮的颜色也很适合的说。还穿着像雨天的天空一样颜色的对襟毛衣。啊啊——好不容易作为女生被生下来，不去好好享受这件事，真是，太浪费了』

    像这样夸张地叹着气。

    『呐呐，教古典的富沢老师，好像很中意姐姐你呢—』

    像这样说着悄悄话的，也是妹妹。

    在空高中二年级，妹妹高中一年级的时候，

    『老师说，像姐姐那样，有着那么认真的内在，又那么能干的古风的女高中生，居然真的存在于现代的日本，真是太感动了。我跟他说姐姐正在教会做志愿者的时候，他好像越来越高兴了。“真不愧是蝉谷空啊”这样一边说一边叹气欸。然后，我跟他说教师如果对学生出手的话会被教育委员会告的时候，他的脸变得通红哦，说才不是那样，变得慌里慌张的。呐，富沢老师真是好可爱的吧。脸长得也很帅，而且也才24岁，在女生中间可是很有人气的哦』

    这样好像很高兴地说着。

    『富沢老师，代替休产假的森川老师，变成了姐姐在的社团的顾问了呢。呜哇，姐姐你成目标了。他完全暴露了呢』

    空她们所在的学校，有规定让学生必须参加一个社团。

    空所属于每周只有一次社团活动的读书部。

    所以和顾问也并没有什么紧密的接触，妹妹的话本身也不能相信。

    『富沢老师，今天好像宿醉了。分明不能喝酒，但是却被损友一直不停的灌酒呢。在保健室拿到药了。如果姐姐成为白衣天使去照看他的话，他肯定会很高兴的哟』

    眼睛里闪着光，就像这样跟空说的时候

    『不要说那种蠢话』

    空冷淡地回答道。

    教师和学生什么的又是不道德的，富沢老师喜欢我这件事也是，妹妹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在女生之间很有人气，那样男人味的大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像空这样又老土又死板的人。

    妹妹肯定误会了些什么。

    不，或许是成为了高中生之后，想要捉弄一下对男人没兴趣，连初恋都没有过的姐姐也说不定。

    在那个时候空就已经决定将来要做神职人员。周围也想当然的认为她就是神的新娘，空也是，知道自己没有身为女性的妹子，也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自己能做到的事，除了那个便没有了。一直有着这样已经放弃了的想法。

    第一次和光相遇，是妹妹和富沢老师之间不恰当的关系暴露，在学校变成大丑事，空的父亲和妹妹的母亲因为这件事情离婚之后不久的时候。

    在同时父亲的调动也决定下来，空和弟弟，不得不住在祖父所工作的教会里的时候。

    季节正是盛夏，那是一个因为闷热所以睡不着的晚上。

    一直有些许不安围绕在心头，不能轻易的睡着，好不容易因为劳累变得有些想睡的时候，眼睛也会立刻睁开来。

    瘦弱的身体上全都是因为闷热所出的汗，就算打开窗户，吹进来的也尽是一些闷热的空气。既然睡不着，那干脆就去读读圣经吧，不过发现手边并没有。

    想起是白天，在礼拜堂做祈祷的时候忘在那里了，就准备去拿回来。

    在像是连衣裙一样的睡衣外面，披上了妹妹所说的像是雨天的天空一样暗淡的灰色的襟毛衣。

    楼的外面也是，像是在做桑拿一样闷热，能够闻到在夏季里生长的很茂盛的草木的味道。

    淡淡的月光照射在中庭，比起白天来，好像在这里那里都有一些淫靡的感觉，好像有些不好的东西藏在那里，好像被妖媚的视线一直不停的盯着看的感觉。

    踩在干巴巴的草坪上发出些许声响，终于走到了礼拜堂。因为有着时刻向所有迷茫的灵魂敞开大门这条教诲，所以礼拜堂的大门并没有锁起来。在打开那古老而又笨重的大门的时候，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拿回在祭坛的前面落下的圣经，正要准备回房间的时候，在拜访着很多椅子的地方，咚地响起了些许声音。

    「有谁在那里吗？」

    如果是鬼怪的话，那并不可怕。因为神正在守护着我。

    但是，如果是流着血液的人类的强到或者是流浪汉的话。

    用能从被汗水浸湿的身体上，立刻褪去热气的语气询问的时候，从长椅之间的空间里，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站立在那里。

    （天使……？）

    从窗户照射进来的月光照射在那纤弱的白色的身体和被打乱的柔软的头发上，发出银色的光芒，那个清秀而又美丽的容貌，在昏暗的礼拜堂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像是在哀求空一样一直盯着空看的眼睛也是，像是吸收了光芒一样清澈透明，那如同花瓣一般的嘴唇，正在微微颤抖着。

    「没经过允许就擅自进来，真是对不起」

    认不出是少年还是少女的那个人，发出那样不可思议的清澈又丰满的声音，在寂静的礼拜堂中流淌着。

    那个声音，空认为是从天上传来的声音，虔诚地聆听着。

    「我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不是天使。

    是人类的男孩子。

    不对，果然还是天使？因为，这么漂亮的孩子，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但是，如果是人类的男孩子的话，难道是离家出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便不可能视而不见。

    「叔叔——我去叫牧师大人过来」

    就这样说着，转过身去的时候。

    「求你了，不要走！」

    男孩子跑向空，用纤细的手臂围住空，紧紧地抱住了空。

    包围住空的同时还有甘甜的花的香味，空混乱起来。

    「拜托了，请待在这里，我已经不能回家了……已经，不能再待在那个人的身边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抱住空的纤细的手臂颤抖着，拼命的贴在空的脖颈的小小的脸庞，非常的冰冷。

    虽然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这个孩子，肯定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涌上同样受伤的空的心头的，是想保护这个孩子，想帮助这个孩子，这样强烈的愿望。

    大概，是被夏夜那胶着的空气和少年那根本想不到是人类的清澈的美给冲昏头脑，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了吧。

    「你现在……很痛苦吗？」

    对这少年，用自己也觉得吃惊的冷静的语气问道。

    「很痛苦，就好像，心脏被用枪一直不停的打着一样」

    「还有，很伤心吗？」

    「很伤心，很伤心，很想就这样消失掉」

    少年的手臂又纤细，又虚幻，像雪一样白皙，就好像真的能溶在月光之中一样。空转向少年，主动去抱住了他。

    少年也是，像是找到了母亲的迷路的小孩一样，不顾一切的紧紧地抱住空。

    从喜欢的喜欢的喜欢到不行的人那里，没有能得到她的爱。少年用伤心的声音倾诉着。

    从小的时候开始边一直喜欢她，只要有那个人在的话，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了。

    那个人，对男孩来说便是这世界上的一切。

    但是，已经不能再在一起了。

    已经再也不能像这样去彼此拥抱对方了。

    空仅仅只是这样抱着少年。

    代替那个少年所追求的最爱的那位女性。

    代替那个不能回应少年的追求的那位女性，在寂静的月光中，空把能够给予的所有东西，都给予了少年。

    在少年所求空的时候，空知道神正在看着自己，是不能做这种事情的，这种事情是不正确的。是对神的背徳，作为神的新娘是不贞的行为，是不能做的事情。良心一直受到这种罪恶感的谴责。

    不行，不能这样接受，不行！

    不能顺着他走。

    不能做这样的事！

    我可是神的新娘。

    而且这孩子，只是把我当成别的女人的替代品。

    没有被最喜欢的那个人所接受，仅仅是向很偶然的出现在这里的我寻求帮助而已。

    不行，就这样犯下罪行的话，肯定在那之后，会发生不好的事情的。

    我会变得不能和神来往的，会变得不能做神的新娘的。

    心里分明是万般拒绝，可是和少年抱在一起的手臂也好，和少年冰冷的双脚交缠在一起的双脚也好，贴在少年的柔软的脸颊上的嘴唇也好，全部都原谅了少年的一切，接受了少年。

    ——空，就如同帚木一样。

    在耳边听到这轻轻的，嘶哑的微热的声音，还有那让人麻痹的甘甜的疼痛。

    但是——

    少年把头放在空的瘦弱的膝盖上，沉睡了下去。

    被闪闪发亮的月亮的粒子包围着，那纤细的光滑的的裸体呀，在小小的脸上嵌入的长长的眉毛和眼睛呀，那高高的鼻梁呀，那如同花瓣一般的嘴唇，因为太过美丽而显得让人不寒而栗。

    自己和他真是太不相称了。

    马上代替月亮的耀眼的朝阳就要照射进来了，自己那干燥的皮肤和贫寒的相貌，会马上展现在这个天使的前面的。

    因为太过惊慌和羞耻，全身像着火一样发热起来。

    我分明只是一个如同蝉蜕的壳一样的空壳，分明和天使并不相配——。

    少年马上就会睁开眼睛，对在那双眼睛里出现的自己的样子感到十分恐惧，在没有任何污垢的纯白色的身体上，穿上了那件雨空色的襟毛衣，从礼拜堂中逃走了。

    在那之后，少年又来了好几次来找空，但是没有见到。

    在放学的时候，少年来到教会，在庭院里一边和空的弟弟一起玩一边等待着空。

    像是在搜寻空的身影一样，有时朝礼拜堂的方向看去。在那个时候空的心变会跳动起来。

    但是，却没有见面。

    把身体藏在建筑的阴影处，从那里一步也没有迈出过。

    这样无聊，这样如同空空的蝉蜕的空壳一样的自己，只会让那个天使觉得很失望的。

    蝉的叫声也逐渐听不到了，风也逐渐变得冷起来，树木也开始出现红色的时候，少年也渐渐变得不会再来教会了。

    向下看着在树的底下落下的茶色的蝉蜕的壳，觉得这样就最好了。

    已经，不会再见面了吧。

    忘记那晚上的事情，变回那个贞淑的神的妻子吧。因为那是和自己很相符的生活方式。

    但是，和他的再会，在数年后的冬天出现了。

    空成为了大学生。

    祖父也去世了，空也虽然没有继续住在教会，但是还继续做着志愿者，在雪下的很大的那个晚上也是，只是碰巧出现在礼拜堂中。

    然后，门被打开了，和被风卷起的冰冷的雪块一起，那个天使——光进来了。

    从教会的建筑物的阴影处啊窗户中，悄悄地看向里面的光，从树叶空隙照进来的阳光，是那么的明亮耀眼。伫立在眼前的光现在看上去也是就像马上要死去一样，手脚也好身体也好都是那样的冰冷，但是空并没有抱紧光。

    第一眼逃走了。

    但是，第二眼——或许逃不掉了。

    或许已经爱上光了。

    那是能震动心脏一般的恐怖。

    被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雪的光芒照亮着，光的手脚比起雪来更显得发白，让人心痛般的美丽和纯洁。从中学生的光眼里看来，已经成大学生的自己，或许已经成为了一个大妈了。姿色也不好，又没有什么特长，这样无聊的自己，果然还是配不上他，能确信的只有和他在一起的话就只有很悲惨的情况。

    和那个时候同样，现在的光也是，在空之上还有别的女人，虽然现在所求着空，等到天明了，肯定又会回到那更加美丽的花那里的吧。

    追寻着那更加鲜艳的梦幻。

    然后，作为空壳的空就连飞也飞不起来，只能就这样落在地面上，悲惨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与其那样，不如自己先转过身去会更好一些。

    「那样的纠结，已经没有也可以了」

    在离变黑天还要稍微早一些的时间。

    就如同扫帚一样变成圆形的石灰绿色的草团，就如同放牧中的羊群一般伫立在那里，空想起了与光之间直到现在为止所发生过的事情，说道。

    把两手轻轻放在肚子上。

    这样做的话手心和肚子渐渐变得暖合起来，心情会变得很平静。

    「光已经去世了，已经不向我露出背影了。对我也很失望，也厌倦我了」

    空的肚子里，现在，有着只属于空一个人的光——绝对不会向空露出背影的光，绝对不会离空而去的光。

    「快点出生吧」

    用温柔的语气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说着。

    用柔软的细细的枝条编集成的石灰绿色的草团，叫做箒木，光是这么教我的。

    ——空，就如同帚木一样。

    相遇的那个夏天的夜晚。

    滴落下来的汗液混杂在其中，在耳边响起的那嘶哑的微热的声音。

    在看到实物的帚木的时候，与其说是花不如说是杂乱的绿色的草团，非常的失望。

    再会的时候，光抱住空的双臂，一边用力抱紧空，

    ——空还是保持帚木的样子真是安心了。

    这样说着。

    「我看过帚木了，就好像是成簇的绿藻一样，一点都不漂亮的花呢」

    空稍微有些怨恨的小声抱怨着。

    「那个，肯定不是帚木，是箒木啊」

    光这样回答道。

    「箒木也是，柔软的细小的茎，做成的像是圆圆的草团的形状的样子的就是箒，是很漂亮的花哦」

    「是这样吗，连花瓣都没有，就好像不是花一样」

    这样一来，光拼命的把身体探了出来。

    「才没有那回事呢。箒木是非常漂亮的话，如果有红叶的话就更加漂亮了，就好像珊瑚群一样——我想传说中的帚木是不是也是想这个样子。下次一起去看看吧！」

    这样，像个孩子一样，用闪着光的天真的表情说着。

    绿色的箒木，就算再一次去看，果然还是觉得很俗，并不好看。并不能称之为花的花。

    虽然光夸奖空说空就想传说中的帚木一样，肯定实际上的自己，就像这箒木一样。

    又老土，又无聊的花……

    （即使如此，到秋天为止都待在在这里吧）

    和光做了这样的约定。

    就这样把手放在肚子上，空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等你出生之后，每天都会对你说爱你的哦」

    突然，又听到了光的声音。

    ——帚木呢，如果接近的话就会消失的哦。

    虽然从远处来看的话，能看到就好像箒一样立在那里，但是靠近的话那里边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没办法靠近的。

    真正想要的东西，靠的太近的话便会变得消失不见。并不能用手去抚摸，就那样消失——

    眼里浮现出红色的血滴落下来的印象，视线在一瞬间，感觉被染成赤红色，突然被不安所袭击。

    紧紧地抱住肚子。

    没事的，这份幸福不会消失的。

    从箒木的丘陵的后面耸立着的钟楼那边，流出来闪闪发亮的星星的旋律。

    这首曲子的原型，是『告诉妈妈』吧。

    正在恋爱的少女，红着脸生气勃勃地对着妈妈说

    ——啊，妈妈，请听我说！

    如果，母亲还活着的话，我会向她毫无隐瞒的说吗。

    向给我分享生命的那个人，能够坦率说出我心中的苦闷吗。

    即将出生的这个孩子也是，肯定有会恋上一个人的时候，会天真的『妈妈，听我说』这样向我坦率的说出来吗。

    风又变的更加有些寒冷了。

    小小的光好像再一次踢了光一下似的，空轻轻的唱出那轻快的可爱的旋律。

    沙沙摇晃着的石灰绿的箒木群之间，看到一个红发少年跑来的身影。

    肩膀稍微有些拉拢，向前弯着身子。

    脸颊十分僵硬，一边用散发出强烈光芒的眼睛看着空，一边慢慢的靠近过来。

    那个少年，是光的朋友的——

    「赤城……君？」

    在不断颤抖的空的面前，是光停下了脚步。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找到你了」

第七卷 空蝉 第七章 你的愿望向着天空

    是光停下缓缓的脚步，站在茫然若迷的空之前。在她圆瞪的眼眸下，是那颗显目的泪痣。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在这里？」

    空以满是疑惑的语调问道。

    寒冷的风摇着青黄色的枝叶，晃着光柔软的头发。

    眼神里显现出冷静的色彩，光回答说。

    「电话里你说了『来得太早，在秋天到来之前不会回去』对吧？我就在想为什么会是秋天呢，孩子出产的日期明明是冬天」

    是光以险恶的表情直直地盯着空，开口说道。

    「你说过在秋天到来之前都要呆在这里」

    「然后我就想起了之前邀请你去看开满红叶的箒木的事情。虽然你拒绝我说不能和我订下约定，却还是记住了那个时候的事情呢」

    「光说过空和传说中的帚木一样，但是你看到和帚木同名的箒木，失望地说它连花都算不上。于是光就约了你说一起去看满是红叶的美丽的箒木。」

    或许是想起了往事，想起了和光的“约定”吧，只见空那瘦削的双肩微微颤抖，苍白而又寂寞的脸上流露出惊讶与悲伤。

    看着这样的空，光的眼神也因悲伤而动摇起来。

    「如果那时候许下了约定，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我们一定会一起来看那满是红叶的箒木吧」

    「空，你的回答是『不能订下约定』……但要是那时候你和光订下了约定，要是光还活着的话……光绝对会达成他的诺言，绝对会和你一起来看箒木的，因为他就是那样的家伙。」

    空那本就低垂的双眉越发低下。眼角和那泪痣也都因为哀愁而扭曲，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

    「想起这件事后，我就确信了你一定会来看这箒木的」

    浮现在光眼里的哀伤和痛苦也在不断增大，但即便如此光还是斩钉截铁地对空这么说了。

    「因为那时候从你身后传来了《小星星》的旋律，所以拜托了小朝去寻找既生长着箒木，又在播放《小星星》的地方」

    是光也开始转述光并没忘记和空那不成形的约定，还有正是那份记忆引到了是光来到此地。

    「电话里，《小星星》的旋律流淌在我们的对话之间。然后，我又拜托了斋贺调查看看有没有箒木丛生，同时又听得到这旋律的地方。这样的调查可是那家伙的专长呢」

    在是光搬出朝衣的名字的时候，一丝怯懦游走在空的眼眸里，空的双肩也惊得跳起。尔后，只见空紧紧的抱紧双臂，似乎在守护腹中胎儿一样。

    这举动让是光心中不觉一痛，同时也让光的眼神变得暗淡起来。

    「长久以来，我一直不知道你在想着些什么。但是在这里与你的再会多少让我知道了你是个怎样的人」

    箒木袅袅，秋风萧萧。

    「你，是个胆小的人」

    「空，你看起来很坚强，但却不是那样」

    世界在夕阳西沉前的黄昏里变得苍白，变得透澈。让人感觉深处暧昧不清的虚幻之中。一切的事物是如此地透明，仿佛连真相都快要变得消失不见了。

    对抱着肚子，低着头的空，光以悲痛的眼神，毫不留情的语气诉说道。

    「你说过约定是空虚的，因为约定是绝不会实现的……但是，你从不订下约定不是因为约定是空虚的，而是你害怕约定可能不会实现。因为害怕梦会醒，而无法做梦——你就是这么懦弱的人」

    「空其实是个怯懦，胆小的人」

    空的表情不断扭曲，有着泪痣的眼角颤栗起来，紧闭的双唇也在微微颤抖。或许是想要反驳是光说不是，但她却说不出来。

    光的表情依然哀伤。

    「小朝来到公寓的时候，你说过因为对不起妹妹而没资格生孩子。我去见了你口中的那个妹妹，她过的很是幸福。无论是和丈夫的结合，无论是否做了你的替身，全都是出于你妹妹个人的意志。你并没有出卖你的妹妹，而是你的妹妹因为想要而这么做的。」

    「我见到了你那个的妹妹。」

    「！」

    空的眼里浮现出震惊的神色，抬起脸的样子仿佛一个等待叱责的孩子以铁青的脸色看着是光。

    「你的妹妹和她的丈夫以及丈夫的家人都处得很好，孩子也生下来了，看起来十分幸福。她开心地对我说，是她本来就喜欢她的丈夫，才主动地向他展开攻势。虽然结果让她自己退了学，让丈夫丢掉了工作，还让双亲离了婚，但是她一点后悔都没有。」

    空移开视线，说。

    「别说了」

    仿佛拒绝听下去似的，左右摇着头。

    「求求你，别说了，别再说荻奈的事情了」

    「你完全没有理由对你的妹妹抱有罪恶感啊!」

    「空需要向妹妹道歉的事情一点儿都没有啊！」

    空那纤细的身躯惊得一跳，然后又蜷缩起来。空低下头，紧紧闭上了双眼。眼角下那颗泪痣仿佛化为一颗大大的眼泪，不是透明的泪珠，而是一颗发黑的苦痛之泪。

    「为什么你会那么地煎熬呢？为什么你都把明信片给剪成两瓣，却还是保存下来了呢？」

    光以坚毅的表情说。

    「那是你为了从罪恶感中逃出来」

    「空，你把妹妹当成了借口」

    空现在也还是一副颓丧的样子，蜷缩着身体，用两手抱紧腹部仿佛在忍耐什么不该存在的痛楚。

    但是光还是没有停下对空的责问。

    「空，你难道不是在羡慕妹妹明快奔放的性格吗?又或许你本来就很喜欢那个老师？在你踯躅不前的时候，你的妹妹就取而代之和老师结缘了。所以你不得不在自己心中把妹妹塑造成一个不幸的失足少女的样子。为什么？因为你无法前进。不管什么事情都往消极方向思考，画地为牢，作茧自缚不敢踏出前进的一步，无法期待幸福。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因为害怕约定会被打破，无法许下约定。每当我提出约定的时候，你都拒绝了我。所以实际上，我们不可能一起去过哪里，也没有一起选过杯子」（呵呵，不想想你都毁了多少约）

    即使是这样残酷的话语，是光还是忍住仿佛被反复碾压的心中的痛拼命转述。

    大睁双眼，吊起双眉，血气冲顶，是光以直击人心的力度大声喊道。

    「空你难道不是稍微迷上了那个老师吗？但是因为你太过认真，在犹豫该不该和老师恋爱的时候，妹妹就见机而入和老师搞上了。你难道不是不想承认这样的事情才把妹妹当成了个不幸的人吗？因为你不能像妹妹那样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顾一切！你之所以会讨厌约定，不正是因为害怕被约定所背叛吗！所以你也从未和光订下约定！和光的旅行，和光挑选的杯子都是假的！」

    箒木随风而动，沙沙作响。

    怀抱着自己，空的表情因为绝望变得僵硬，身躯也因为紧张而一动不动。

    「但是啊！空！我终于注意到了，你其实是想和我订下约定的！所以在我死了之后，你重演了一切！你假装和我去了旅行，和我挑选了杯子，和我相亲相爱，和我有了孩子！」

    啊啊，正是如此啊，空。

    你其实是想和光一起去看箒木的啊。

    空誓死想要抱住，想要守护的虚幻——紧紧地揪住是光的心，无比生疼。伴随着这份痛楚，是光凝视着空的腹部——这份虚幻的所在。

    ——是这个孩子激励了我。

    ——你爱不爱他。

    ——当然爱。

    把手贴在肚子上，既满足又幸福的空的样子正是是光憧憬之中的，一个理想的母亲的样子。

    「和光一起挑选杯子……和光一起去旅行……这些都是空的愿望啊……空其实是想和光订下约定的啊」

    就连那如此爱护的腹中的孩子也是……。

    「空，你的腹中并没有我的孩子」

    「空，你并未怀孕」

    在箒木丛中，空忽然无力地蹲了下去。

    就像被剪掉了丝线的玩偶——双肩下沉——头颅下垂。

    就算如此，空的双手还是紧紧护住腹部未曾放开。

    光温柔而又伤心地询问道。

    「呐，空。你也早就注意到了吧」

    「空，你早就知道了吧」

    紧紧阖上双唇，空严守沉默。

    为黑色的泪痣所扭曲的神情，还有双肩无力地颤抖的样子，都让是光撕心裂肺的难过。

    光的眼里也浸出无法消除的悲伤和惆怅。

    「或许是在幻想与现实的交杂中，让你执着地相信怀了孩子……至少在小朝拜访公寓之前，你是如此的……为什么是光和小朝在外边谈话的时候，你要把芳香剂到处挥洒呢？为什么要用杯子划破自己的手呢？为什么一直蹲坐在榻榻米上不能起身呢？挥洒芳香剂是为了掩盖某种气味，划破自己的手是为了掩盖某种痕迹，蹲坐在地上不起身是因为你注意到了身上的某种变化」

    光皱起双眉一副痛苦的样子。

    「榻榻米上的血渍不是手上流出的血染的，而是经血。在看到经血的一瞬间，你就意识到了腹中的孩子并不存在，所以才慌乱起来。为了掩盖这一事实，为了不让榻榻米上的血显得突兀，你就打破了杯子并用杯子的破片划伤了自己的手。这样还不足以掩盖，所以你才到处挥洒了自制的芳香剂。但是这样也不能让你放心，杂志，儿童玩具都被你往床上扔去，然后听到是光往回走的脚步声，才急急忙忙地蹲坐下去。是光为了给你处理伤口让你站起来的时候，你顽固地拒绝了，是因为裤子后边染上经血，无法起身。然后，你就失踪了……」

    朝衣的访问。

    或许就像光说的那样，是这一切的起因吧。

    女性因为过于想要孩子而会在身上引起相同的妊娠生理症状，这一点作为知识是光是知道的。

    空一定就是这样的吧。

    当朝衣把现实摆在空的面前的时候，当停止了很久的月经流落下来的时候，空就知道了。

    自己的腹中空空如也。

    光的孩子哪儿都不存在。

    想到那时候空的心情，想到空是以怎样的心情抱着什么都没有的腹部，是光的内心就痛苦不堪。

    就算如此，是光还是咬紧牙关对空转述说。

    「划破手的血，是为了隐藏坠在榻榻米上的其他的血，挥洒绿茶和西柚制成的芳香剂，还有一直不站起身来的理由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空，真相你都知道了，却不想承认，所以才逃了！」

    夜色渐浓，透明而又寒冷的空气中，空像那天一样怀抱着腹部，吐出断断续续而又悲伤的话语。

    「因为，因为光，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

    绝望盈眶的双眸里流下透明的泪珠。

    青黄色的箒木在寒冷的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空那细长的头发凌乱地散落着，弯折起瘦削的身躯，空绞尽全力说道。

    「听到光君死去的消息，我十分吃惊。那样的美丽，那样的光彩照人，那样的人为什么就这么死了。初次见面的时候，我还以为遇到了天使……如此漂亮，如此纯真，只是呆在他的身边就让我自愧不已……就连他活着的，呼吸着的次元都和我这样的人不一样。沐浴在众人的注视下，为大家所爱，他是如此熠熠生辉的，特别的人……在光君的学校附近，多次遇到了他，每一次都是包围在众多女孩子之中。每一个女孩都是十分的可爱，漂亮，年轻，水灵——她们一定都是出身优越的大小姐吧……光君一定和那些女孩更相配……如果我和光君同岁，漂亮，天真得像那些女孩子的话，说不定也能够相信光君对我的心情……但是，我并不是那样的女孩子！」

    空的叫喊散落在白色模糊的世界中。箒木那圆而茂盛的枝叶被风吹得颀长，仿佛被拉扯，倒向一边。那副样子好像在和空一起发出悲鸣。

    「跟光君相比，我就是个欧巴桑，长相也完全配不上光君，是个在包里放着圣经的顽固不化的女人——明明没有爱着上帝，却被大家说会跟上帝结婚的，却又不能反驳的女人——光君之所以会对我抱有一时的兴趣，会让弟弟转交书信也都是因为我在逃避光君罢了——因为我没有和光君订下约定——只是如此罢了！就像天真，好奇的孩子会追逐逃跑的蝉一样罢了！如果我没跑的话，光君也绝对不会追上来！」

    空的语言让光的神情越发悲伤起来。

    是光知道空一直对光抱有自卑感。

    被闪闪发亮的王子大人一般的少年求爱——对于所有女孩子来说都像美妙的梦一般。

    但是，空是个不能做梦的女人。

    所以才会如此惊恐于光的求爱。

    那样美丽的少年怎么会喜欢上比自己年纪大又无聊的女人呢。不可能是真心的。肯定很快就腻烦了，就被悲惨的遗弃了。

    就算在一起也是门不当户不对。只是一个劲地感到自己和对方的差距，变得难过罢了。

    所以，约定什么的绝不去许诺，愚昧的梦也决不去做。

    像这样——空恐惧着光。

    而不是恐惧着光的心意，光的恋情。

    恐惧着让光知晓自己不是值得他追求的无聊女人，恐惧到不得不只留下一件单薄的蝉衣，飞奔而去。

    空紧紧地抱着空荡荡的腹部，颤抖着苍白的双唇。

    「但是在知道光君死去的消息之后，我想起了在教堂里遇上的那个遍体鳞伤的光君以及给予他慰藉的事情……并为之感到后悔……不，这一定是我的粉饰。因为我是个卑怯的人，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就主动放弃，等它到了真正触手不可及的地方的时候，心里就变得痛苦，想要逃离这一事实。关于妹妹，我也是这样……为什么我不能够一起和老师去购物呢？老师邀请的明明是我而不是妹妹。明明妹妹就只是我的替身罢了。所以妹妹和老师结婚的时候，两人的孩子诞生变得幸福的时候，我都不能够祝福他们。我在心中把妹妹塑造成一个替我受到老师玷污的，沦为大家笑柄的，从学校退学的，不幸的，可怜的女孩！我真是……丑陋啊。」

    在摇摆的箒木之间，空散乱着头发蹲在地上。是光难过地看着她一言一语伤害着自己的样子，想起了荻奈，空的妹妹。

    她是个会大声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并能为之不惜一切努力，计略的，开朗而又刚毅的女性。

    因和教师恋爱暴露而被退学的荻奈也许很肤浅。

    但是她那笑着断言说『完全没有后悔！』的身姿十分的明快，坚强。

    荻奈那样的女性，就算对方是阿拉伯的大富豪，是欧洲的王子，也绝对不会感到胆怯吧。

    哪怕是一夜限定的梦，也要全力委身其中，玩味，欢愉，然而绝不感到后悔，并在将来把它当成最棒的梦向人述说。

    这些，空都做不到。

    越是被对方吸引，就越会抢先去幻想破灭，绝望，黑暗的未来。

    在那黑暗的未来到来之前，就抢先逃去，只留下一件薄衣。

    然后被逃离了的过往束缚，囚禁。

    要是那时接受了他。

    要是那时选择了前进。

    「你说的对，就算是与光君的事情我也是脑袋变得空白般地，心脏被撕碎般地，后悔。所以，就像你说的那样，和光君一起挑选杯子，和光君一起去旅行……都是要是我接受了光君的话，就可能会发生的……似是而非的，我的愿望。孩子也是如此……要是光君让我怀上了孩子……要是我能够生下光君的孩子……每天思考着这些事情，月经也都不来了，肉食也变得难以下咽了，也吐了好多次，就像孕吐一样……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相信我真的怀上了光君的孩子。这孩子是在我腹中成长的，留着我的血液的孩子。一定不会对我感到幻灭，不会舍弃我。是只属于我的“光之君”。要是这孩子生下来了，我一定会全力去爱护他，去疼爱他。那些对光君说不出的话语，也能对他说出。『我喜欢你，好喜欢你。我爱你。最喜欢了。』」

    光现在正以怎样的心情听着空那倾诉爱意的言语呢。

    站在是光身旁的光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起来，低头看向空的眼眸染上深邃而又悲伤的神色。吹拂着箒木的风，摇摆着光的发梢流露出寂寞之色。

    空抽泣着，发出的声音疙疙瘩瘩。

    「但，但是当光君的表姐——斋贺小姐说光君的孩子不可能诞生在这种狭小的公寓的时候，当她说孩子生下来要接受DNA检查的时候……被她以“像你这样粗野，无聊的女人不可能怀有光君的孩子”的眼神盯着看的时候……腹部的深处好像被人拧似的绞痛……臀部上，大腿上流下了什么温和的东西……从那时我就知道了，我的腹中和我的名字一样是空虚的……我只是一个空洞的蝉蜕。和光君相爱，被光君追求的是大声鸣叫着的蝉。而我只是落在地上的蝉蜕！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空怀抱着空荡荡的腹部，深深低着头，颤抖着双肩。

    现在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是光提及蝉衣的时候，空的眼神是那么的昏暗。

    说到搜集起来的蝉衣被吹到地上，被踩得粉碎的时候，空的表情是那么的寂寞。

    ——是么……真可惜呢。

    想起那天，空的泪痣看起来像是泪珠的事情，是光变得揪心起来。

    ——我是空洞的『空』，我是蝉蜕的空壳。

    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那天在电话里空的语调是那么的寂寞……

    对于把自己当做蝉蜕的空来说，“光的孩子”既是希望又是生活的支柱。

    现在也都是去了。

    （对于现在的空来说，未来一定是绝望的吧。曾经存在在眼前的景色一下子被消去，只留下一片无限延展的空洞，虚无。要怎么去面对这一切呢）

    是光口中，唾液发出难以忍受的味道。找不到什么方法去停止空的泪水，空的悲叹。就像儿时面对不停道歉的母亲，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一样。

    （我到底该怎么做！）

    空不断地抽泣着，以一副身心俱疲的样子，环视周遭沙沙作响的箒木。

    梦醒以后，只剩下冰冷的现实。仿佛被宣告了曾经被光热情地称赞为帚木的自己是虚幻似的，空的表情扭曲起来。

    「我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帚木，只是连花都算不上的箒木罢了！」

    「没那回事！箒木也是不输帚木的，美丽的花朵！」

    光的叫喊像是要阻断风的流向似的。

    那声音蕴含着激荡而又强烈的思念，直击了是光的耳朵，心脏。让是光也大叫起来。

    「没那回事！箒木也是出众上等的花！」

    「别骗人了……」

    空慢慢抬起她低垂的脑袋，一缕又一缕的发丝滑落在脸庞上。

    「没有花瓣，没有鲜艳的色彩，看起来只是扎堆，粗糙的草。这样的草哪里算得上是花呢？」

    虽然看不到空的表情，但是透过发梢见的空隙可以看到那颗泪打的泪痣。哀诉般的话语掠过是光的心头，是光知道空并没有打算相信自己的话语。

    「你还没有看到开满红叶，染上秋色的箒木」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看到满是红叶的箒木」

    「光君也是那么说的，但是自从我来到这边，每日看着这些箒木，我终于知道了。不论怎么看，箒木也只是没有花瓣的，只是一些枝干的集合罢了。就算到了秋天，染上了红色，也不过如此，让人失望。」

    光直直看向空的眼神里饱含一切思念，而后用更为强烈的语气说道。

    「你还要给自己设下预防线吗！空！又要擅自决定开满红叶的箒木是不起眼的，无聊的花……甚至否定它是作为花的存在吗？那么，现在就让你看看箒木到底是怎样美妙的，不比传说中的帚木差的花！」

    「不要在以你那贫乏的想象力去对尚未来临的未来感到绝望了！现在就让你看看，最棒的箒木！那个不输于帚木的最棒的箒木！」

    「站起来，空！」

    「跟我来，空！」

    抓住空的右腕，是光把空拉了起来。

    空的手腕离开了空荡荡的腹部，膝盖也笔直地舒展开来。

    「赤城君……」

    空以泪花打湿的脸庞，怯懦的表情向上看着是光，甩动手臂，双脚蹬地，想要挣脱是光的手似的挣扎。

    「不会在让你跑掉了！」

    是光大睁双眼，叫喊道。

    那声音，那神情，让空一惊，双肩跳起，说不出话来。

    是光以誓不放开的决心用力地握着空的手腕，向着光前进的方向迈出步伐。

    光的眼神无比刚毅，一心不乱，看起来比平时都要有男子气概。漂浮在空中，光的不断向着箒木林的山丘之上进发。吹拂而过的风让光柔软的头发飘荡在脑后。

    在他之后，是是光矫健的脚步。

    被是光紧握手腕的空，则在他的身后气喘吁吁。

    来到山丘的顶端，回头一看，尚未西下的夕阳山发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是光和空的眼睛。

    光那明朗的话语声响起。

    「看吧，空」

    是光，还有空同时睁开因为过于耀眼的光芒而闭上的双眼。

    连绵的群山的另一边，夕阳正慢慢下沉。

    沐浴在这光辉之中，生长在山丘之上的箒木林全都染上了梦幻的，浅淡的红色。

    就好像季节加快了它的脚步，秋天盛装出席在众人面前。

    浓密的，柔软的，圆滚滚的枝叶，发出闪闪发亮的金色之光，同时又闪烁着淡淡的红色。

    琳琅满目的金色与淡红色，让人间仿佛变成了天上的乐园。

    如此的雄壮，壮丽，可爱，梦幻。

    染上淡红色的花朵儿们，徜徉在和风之中，舒展枝叶。

    是光边上的空正大睁双眼，忘我地看着这片景色。

    沐浴在闪耀的光辉之中，光也和这些箒木一样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他以馥郁甘甜的声音说道。

    「箒木和有着同样名字的传说中的帚木一样。都是太过接近的话反而看不到它本来的美丽。所以才需要离得远点以远眺。呐，这是很漂亮的“花”吧？是很美丽的“花”吧？随着渐浓秋意，那青翠的花儿们，像坠入恋河的少女的脸颊一样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年月的叠加更让这份恬淡的粉色化为热情奔放的赤色。让青翠欲滴的箒木慢慢变为薄红色的初秋，更是让人不禁叹息起它的动人与上品。箒木的花或许开不出花瓣，或许看起来只是粗糙的——不起眼的花。但是箒木本身就是一朵“花”哦。空说过绿色的箒木很不起眼对吧？没有哪一朵“花”能像它那样清爽得足以扫除人心里苦闷。丰腴又美丽，只是在庭院里种下那么一株，就能够让人心平气和。实在是一朵出色的花儿啊。」

    光的语气里流露出对空的思念与爱恋。

    光到底是有多喜欢空呢。

    是光加以力量，加以感情，把光的话语传达给空。

    「你看，这美丽让人噤声，对吧。太过接近的话，箒木看起来就像是单调而又繁茂的枝叶。但是从远处看去，它就是如此上等的“花”。光曾经以心荡神驰的表情对我说过就算在染上秋色前的翠绿的箒木，也能让人感觉心平气和。就算是心里毛毛糙糙的情感，也能轻易被这箒木扫除！」

    听着是光的话，一动不动看着淡红色的箒木林的空，眼里沁出泪水。

    「空。我或许是过分追求于你，追逐于蝉的幻影而看不到你真正的样子。或许比起帚木，你更像是箒木。但是现在看清了一切的你，我可以大声地说，不管是像是帚木的你，还是箒木一般的你，我都一样喜欢！」

    光以一心不乱，欢愉明快的眼神，毫不犹豫地向空表白。

    是光也全力传达。

    「哪怕不是传说中的帚木，空也是个好女人！像这染色的箒木一样，是上等的花！」

    空的双手再也不怀抱在腹部之前，而是自然的向两边垂下。

    她之所以颤抖着双唇，一定是因为情感快要流淌而出吧。

    光抱住空的肩膀，好像要激发出她的勇气似的轻声密语道。

    「空，你是让我沉醉其中的出众的花，美丽的人。像你那么好的人不可能有实现不了的愿望」

    光的声音不可能传达给空。可是，在这夕阳染红的山丘上，空仿佛听到了那声音似的，跃起睫毛，屏住气息，转向是光。

    「许愿吧，空」

    「说出你的愿望，空」

    「不要再幻想黑暗的未来，不要再逃避。把你的愿望说出来吧」

    「让我教会你，你的愿望是可以实现的！」

    「我……」

    双眉耸拉，双唇颤抖的空，抬起头来，眼里噙满泪花，说道。

    「我想要……像光君道别」

    ◇              ◇              ◇

    夕阳下，大学校园门外的广场上，空在白色的衬衫上披着一件有着明亮的天空之色的对襟毛衣，等待着约定的实现。裙摆大得可以在风中展开。裙子上覆盖着透明的布料，正在沙拉沙拉地作响。

    门的这边，是光紧张地确认着时间。

    马上就是约定好的时间了。

    光以满是信赖的眼神看着是光，轻声说道。

    「请你替我实现空的愿望」

    「交给我吧」

    是光以低沉的声音回复，迈出步伐。

    在广场上来往反复的学生们停下脚步，发出阵阵骚动声。空也转而看向骚动引发的地方。

    只见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眼神锐利的，有着一头乱糟糟的红发的少年，猫着腰，吊起眼角，向空走来。

    不论是那赤红的头发，还是那西装校服，出现在大学的校园里都是十分突兀的。众人皆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惊讶的眼神看着那个少年。

    在风中轻摇的赤红头发，和沐浴在夕阳下的箒木很像，这么想着的空心情变得平和，变得欢喜，空也向着少年走去。

    学生们自然的分列在左右两旁，在空和少年面前让出了一条道。

    空和少年都直直地走在那条小道上，缩短着彼此间的距离。

    少年十分不开心似的憋起了嘴，一定是因为在不习惯的校园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变得紧张了吧。看到他那拼命的样子，空的嘴角绽放出一个微笑。

    那个少年——光的友人，一把揽过空的身躯，紧紧抱在怀里。

    那一幕就好像是电视剧里出现的场景一样。

    细小而又结实，诚如一个少年的臂膀，正死死地，用力地抱着空那纤细的身体。

    在众人环视的骚动里，空也踮起脚尖，伸出双臂，紧搂少年的脖子，以全身的力量回抱住少年。

    蜂拥而至的是众人惊讶的眼光。

    但是，空也依然毫无畏惧。现在在这个地方，最为妖艳动人的女主角非空莫属。现在，空正在和最爱的人，进行最棒的告别。

    没错，最棒的，而又幸福的告别。

    「永别了，光君」

    万千的想念饱含在这一句轻声密语之中。当空将自己的双唇压到快要贴上对方双唇的时候，光的友人稍微有那么些犹豫似的僵直着身子，满面通红。

    但是他却没有推开空，而是更用力地——让彼此都无法呼吸似的抱紧了空的身躯。

    温柔的，光君的代理人。

    是他实现了自己和光君的约定。

    空再也不是蜕下的空壳。

    空名字里的『空』字，不是空洞的『空』，而是那无边无际的青空的『空』。

    变得贪心吧，梦也试着去做吧。

    就算再有被掠夺，再有无法实现的事情，再也不会驻足不前，再也不会抱头鼠窜。

    不在惧怕苦痛与分别。事情不顺利的时候，就好好地受一场伤，好好地去道别。

    消失不见的希望，就用新的希望来弥补。

    让心里填满闪闪发亮的回忆。

    穿上漂亮的衣服，穿上高挑的高跟鞋，放下头发，走出门去。

    空一送去臂上的力道，光的友人也解开了环抱的臂膀。

    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永别了，空。谢谢你拯救了我两次」

    在这黄昏金色甘美的雾霭中，光的密语似乎传达到了裙摆轻扬，发梢轻摇，以明亮的心情迈着步伐的空的耳边。

    ◇       ◇       ◇

    回家的路上，街灯开始点亮。

    在自家附近的街道上，是光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停下了脚步。

    「葵」

    只见葵以既害羞又担心的神色，向上看着是光。

    「不好意思，因为我很在意赤城君……」

    葵似乎是在为之前去会见空的妹妹的时候，忽然大声叫唤之后夺门而去的自己感到担心。想到这里，是光心头不觉一揪。

    虽然之前有发过一封短信给葵，但是还没有面对面道歉过。

    「之前的事情，对不住了。我竟然一个人先跑了」

    「不。那件事就算了」

    比起自己被抛下这件事，葵更是担心做出那样行动的是光本人。似乎是在害怕是光会不会又忽然转身跑去，只见葵微微皱起双眉，凝视着是光。

    因为葵的视线过于直接，而又过于努力，让是光的心情变得羸弱，变得难过。

    （不仅是式部，就连葵也都让她担心了）

    以前的是光，不管做什么都是孤身一人。

    要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也都没必要去考虑周遭的人是怎么想的，也从未让什么人像葵这样为自己担心过。

    （但是现在……）

    现在是光知道了，在和光相遇以后，在和不同的人扯上关系后，自己的一举一动也会让身边的什么人受到伤害，感到不安。

    所以每当是光要说些什么，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不能只考虑自己的事情，也要好好的考虑身边的人。

    虽然想是这么想，是光现在还完全做不到。但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能够变成那样坚强而又温柔的男人就好了

    身旁的光正以平静而又温柔的眼神守望着是光和葵两人。

    「谢谢你能来……但是已经没问题了」

    是光也以同样的笔直眼神回望着葵，并以认真的语气说。也许，现在的自己会比今早的自己成长了不少吧。

    「关于光的孩子的事情，空的事情……全部都让它结束了」

    言毕，只见葵的双肩小小跃起。

    「之后……会详细地跟你说的」

    葵点点头，小声地回答是光说「是」

    「葵，你家的车呢」

    「我一个人走过来的」

    「不会很危险吗？」

    「是我想要这么做」

    葵看起来也比三日前看到的样子成长了许多，以些许成熟的表情回答是光。

    就在是光一边为葵的变化感到疑惑，同时又涨红了脸说「天已经黑了，我送你回去吧」的时候。

    「!」

    是光看到了家门前一个小个子的女性静静地站在自家门前。

    （母亲……）

    她的身旁站着一个国小一年级左右的男孩，握着那个男孩的手的同时，她那不可靠的瘦削的双肩也在不断颤抖，现在，她的脸上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饱含着罪恶感的目光直直看向是光。

    葵也注意到了那个女性是在空的妹妹的店里遇到的同一个人吧，站在是光的身旁紧张地缩紧身子。

    是光用力的皱起双眉，这让他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同样目不转睛地回望着自己的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啊，明明说了不认识我。又摆出那副想要哭泣的表情，又要对我道歉说对不起么？）

    喉咙的内部变得痛苦起来，全身上下也都一阵阵生疼，脑袋则是沸腾了一般的燥热。

    明明内心是如此的气愤，如此的悔恨，就连紧握的双拳也不停地颤动。但是涌上心头的不是憎恨，而是在孩童时代感受到的对母亲的渴求。

    这个人并不爱我。

    她并不觉得我可爱，她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方式来爱我。只是一边哭着向小晴倾诉，一边挥洒着泪花向自己的儿子忏悔，忏悔，不断的忏悔……最后变得消瘦，变得身心俱疲，结果还是经不住为人母的责任，抛弃了是光，离家出走。

    她是个如此懦弱，如此卑鄙的母亲。如此过分，如此的不称职……

    （但是，我还是喜欢着这样的母亲）

    我希望她笑，希望她能转过身来看一看我。

    因为最喜欢母亲了，所以希望她能够停止停止哭泣，想要对她说一句「我会守护你的，所以别再哭了」。

    母亲离去之后，我也一直执着于自己没有得到母亲的一丝爱这件事。

    自己的眼神是那么的凶恶，自己是个如此不可爱的小屁孩，哪怕拉动起自己的脸颊也完全笑不出来。所以母亲那么的努力，那么的痛苦，再怎么哭我也无法变得让她喜爱。

    就像说着自己是蝉蜕的空壳，说着自己是个无聊的女人和光不相配的，并为此感到绝望的空一样，是光也一直烦恼着，苦闷着，挣扎着，最终还是放弃了。

    但是，自己真的需要的难道不是被爱，而是去爱人吗？

    是光把雏说过的话在颤抖的心中反复咀嚼。

    ——如果被爱和爱人，两者只能选择其一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爱人。

    ——因为那样子，一定会更幸福嘛！

    雏甜蜜蜜地笑着断言说。

    就算不能明言自己是最喜欢的哥哥的家人，但是只要自己确实和那样出色的人有着血缘关系……只要能够呆在他的身边，就幸福得快要失去呼吸了

    （喜欢。最喜欢了。）

    憎恨也好，愤怒也罢，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不断涌上喉间，来回往复的炽热的情感只剩下这份心意。

    越重要的东西一定是越过于接近反而看不到。

    就不禁会去祈愿，想要被爱，被温柔地对待。当这一切都化成空，变得绝望的时候，就越是看不到重要的东西。只是在空洞的黑暗中，独自迷惘。

    远离之后，终于明白了，终于看到了。

    （没错，我想要的是母亲能够笑着）

    在这段分开居住的时间里，不断地担心着母亲是不是又在自责又在折磨者自己——脑子里浮现出的满是母亲哭泣的面容，整颗心脏痛苦得快要碎成两瓣。

    牵着母亲的手的男孩，肩上斜跨着的背包上系着一个毛毡制成的玩具熊，垂在空中。

    「妈妈，肚子饿了，我们回去吧」

    男孩面向母亲，天真的笑着说。

    （啊啊，那家伙能够好好地笑出来啊）

    那是毫无保留地相信着自己母亲的笑容，为这笑容是光感到五味陈杂。

    太好了，母亲在那家伙的面前一定能够好好地笑着吧。

    一定深爱着那家伙。

    幸福地生活着吧。

    所以是光的弟弟才会像那样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张着嘴大笑。

    只是这样的小事，就让是光感到无比开心。

    这份开心随着涌上眼眶的泪水，在喉间在眼里火辣辣地生疼。

    母亲，你再也不用摆出哭泣的面庞了。

    再也不用为我感到罪恶感，为我感到痛苦了。

    就算以后我们不再相遇——就算你一生无法爱我，我也会一直爱着你，母亲。只要你能一直幸福，一直微笑——。

    去获得幸福吧。

    去开怀大笑吧。

    再也没有什么憎恨，绝望。

    只有这个才是我的愿望，只有这个才是我发自内心的愿望。

    声音哽咽在喉间，无法化为语言。

    所以，把力量集中在嘴边，拼命地扬起嘴角。

    察觉到身边的葵吃惊地屏住了呼吸。

    以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是光的是光母亲，忽然惊讶地睁大双眼，而后表情又变得更想哭了。

    最喜欢你了，母亲，最喜欢了。

    我现在有在笑吗？

    我的心情有在传达吗？

    强行抬起的面部肌肉抽搐着生疼。因为太过使劲，而使得眼泪滑落下来。

    但是，我要笑。

    为了最重要的人。

    现在不笑的话怎么行。

    （我没问题的。就算母亲不在了，我也会好好地笑着，好好地活着。朋友也交到了）

    是光一边吸着鼻水，一边笑着。

    纤细的五指悄悄地握住了是光冰冷僵硬的手。

    是葵。

    是光也反握起那双温暖而又柔软的手。

    母亲紧紧的皱起眉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启动双唇，话语却未成形。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个躬。

    「怎么了，妈妈？那个大哥哥为什么在一边哭一边笑呢？妈妈为什么也在哭呢？」

    为了让感到不可思议的男孩安心下来，母亲抚摸了一下他的头，然后牵着他的手，转身离去。

    街灯照亮了母亲纤细的背影。

    握着葵的手，是光边笑边哭守望着那个背影离开。

    再也不去祈祷那个背影会转过身来。

    取而代之的是，希望母亲能和那个身边的男孩子一生幸福，一生欢笑。

    在街灯亮光的另一端，一个纤细的背影还有一个小小的背影慢慢地消失不见。

    紧握着的葵的手是如此的柔软，如此的温暖，滑落在脸颊上的泪珠也是如此的温暖。

    是光以颤抖的手回握葵的手，葵就愈发地紧握着是光的手。

    胸中的心也在一同颤抖——。

    如果有注意到的话，现在光正以沁着悲伤的，美丽的微笑看着是光两人。

    ◇              ◇             ◇

    是光，你知道『星星的时间』吗？

    米歇尔&#8226;恩德在他的故事『莫莫』中说过『世间万物，包括远在天边的群星，都有且只有一次与彼此相遇的瞬间』——简直就像是奇迹一样，这是个特别的瞬间。

    对于我来说，空就是那样的人。

    在我痛苦得无法忍受的时候，都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的面前，给予我拥抱。

    憧憬的人。无法得到的人。

    遥在远方的人。

    让我在绝望和痛苦中得到净化的人，是空。

    那时候抱着我救赎我的人，是空。

    空一直都是我的“憧憬”。

    因为把她看得太过神圣，而忽略了空身为女性弱小而又纤细的部分。因为我的忽略，让空一直痛苦着，也让你留下了难过的回忆。

    越是重要的东西，说不定人就越无法去正视它。

    但是就算知道空是那么懦弱，那么胆怯的人，果然还是觉得她可爱。

    不，说不定就是因为看到了她软弱的部分才越发地爱上了她。

    人不仅为他人的坚强与美貌所吸引，也一定会被弱小的部分吸引吧。

    人本来就是弱小的，需要他人伸出手来拉自己一把。

    呐，是光。

    那个时候葵小姐紧紧地握住了你的手，而你也回握了葵小姐的手吧。

    那个时候，你们心中的星星不就相遇了吗？

    星星和星星相互共鸣，发出美丽清澈的声音，这难道没有让你的心感到震动吗。

    就算那份感情之事一瞬间的事情，但那也是一个特别的瞬间，让人难以忘怀。

    那个时候，我看得到你们俩相互支撑样子……

    是光。

    接下来我们俩也会慢慢地变化吧。

    我在这地球上到底还能呆多久呢。一定没有太多的时间了。

    就好像日转星移一样，我现在能确信地说，不管是怎样的变化都一定会来临。

    为了重要的人，你笑了出来。

    那个笑容盛满了你对母亲的想念，如此勇敢，如此温柔。是个温暖而又坚强的笑容。

    练习的价值算是有了。

    那真的是让人感慨万千的笑容。要是我还有肉体的话，一定会抱着你，表扬你说，真是做的太好了。

    你的母亲，在多少年后，都会想起你的笑容而被救赎吧。

    你今后也会不断变化，不断成长。

    十年后，会是谁站在你的身边呢。

    不论谁站在你的身边。

    不论谁站在葵小姐的身边。

    我在那天空之上，一定会深深地爱着你们。

第七卷 空蝉 后日谈 眼神空洞的原因是……

    后日。

    告知朝衣空并没有孩子之后，朝衣的眯着眼，怒吼道「真是何等扰人的家伙啊！我还特地为她能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安静地生活，为她找能够生孩子的医院而列出一张清单呢」

    经历了一顿讥讽和牢骚后，是光一边摆出了无奈的神情退了出去，一边说道「真是给小朝添麻烦了呢。不过，我没想到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追查出空的住所，真是帮大忙了」

    是光刚说完，朝衣便紧闭双唇，猛地将头转向一边、

    「那是淡然。要是从一开始就，拜托我不就行了。完全是你的过失呢，赤城君」

    冷冷地说完后，又气势汹汹地将头转向是光一边，用尖锐的眼神盯着他、嘱咐道、

    「听好了？以后你要是再因为光的事情而陷入困境的话，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哟」

    「……不过要是你个人的事情，也不是不能来找我商量就是了」

    轻声嘟囔完就走开了。

    「怎么说呢，小朝现在变得圆滑了呢」

    看着窃窃私语的是光，光一脸苦笑、

    「只是对你罢了」

    又说了不明所以的话。

    月夜子也在听说了光并没有孩子之后深受打击，逼着是光、

    「赤城君，快来安慰我」

    劝解这边已经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了，而一心认为空肚子里的孩子是是光的孩子的頭条则绷着脸、

    「因为你自身坐了亏心事，才会被女人的谎言所欺骗的。即便是有了孩子，或是想要认他，或是想通过支付安慰金的方式让她堕胎而使她哭成泪人，要是没有这种轻薄的行为的话，便能问心无愧地拒绝她吧。你今后就以此为戒吧」

    不知是不是亲身经历，占用了休息的时间大肆说教了一番。

    雏则依旧是一脸朝气的模样出现在是光面前、

    「没能当上爸爸呢~赤城氏。真是遗憾呢。要是孩子出世的话，我还准备连载赤城氏的育儿史呢。啊，要不和我一起生一个吧？这样话的再过10个月10天之后你就是爸爸了呢」

    一个人喋喋不休地说完，是光则严肃地问道、

    「近江，前段时间真是谢谢你了。另外，你的哥哥是我认识的家伙么？」

    雏的脸上露出了少年恶作剧般的神情、

    「说出来就太可惜了，现在还是秘密」

    转身离开了。

    还要为之前弄散了帆夏的曲奇一事向帆夏赔礼道歉。

    「没关系……我没往心里去」

    帆夏露出了略带寂寥的神情微笑道。

    在告诉了帆夏孩子一事是假的之后，

    「是么，那就好。这样一来赤城也能安心地睡上一觉了呢」

    语气虽然很开朗，但是眼神却从是光身上移开，又露出了悲伤的神情。因为那神情真的是转瞬即逝，是光也不清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不过，

    「我说，式部」

    「怎么了」

    「……没什么」

    不知为何，询问的话语无法从口中发出。

    说来光也在之前说过一些奇怪的话……从那以后一个人沉默不语陷入沉思的次数就开始变多了……。

    当时葵握住是光的手，是因为是光见到了母亲而哭泣，无论怎样，光应该不必为此凝神烦恼……

    那时候葵的手的触感至今仍残留在是光手上，这肯定是因为当时的情况过于特殊吧。

    「喂，我才不会迷上友人的未婚妻呢，别老是露出这种辛酸的神情啊」

    放学回家的路上。

    朝着又一次独自沉思的光，是光板着脸表态道、

    「诶，我，我有露出过辛酸的神情么？」

    光含糊地回答道。

    「可是，是光。不要这么草率判断呢。毕竟男女之间不知何时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对于自己不能爱的人，即便是落得毁灭的下场仍然无法放下对她的爱呢」

    光望着远处淡淡地微笑道。

    （对了，这家伙和义母的事情还没解决呢）

    光当时坠入河中的情形暧昧不清，光自身貌似也在试图隐瞒着些什么——。

    （真的是，走在河边失足跌落的么？仅此而已么？）

    那时，是光家那边传来了阵阵熙熙攘攘的声音。

    「哇！」

    「别再想逃了！最近，在我家周围徘徊的跟踪狂就是你吧！」

    慌慌张张地跑去一看，门前的紫织子举着扫落叶的扫帚，啪啪地捶打着地上男人的屁股。

    少年一边拼命从紫织子的攻击下逃走，一边辩解着、

    「你搞，搞错人了」

    「你这家伙，在偷窥我们家！事到如今，还想从我这逃走！」

    「是光哥哥！果然，这家伙就是跟踪狂！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么？几年几班的？学号多少？我要报给校长听！」

    紫织子晃动着双马尾，又一次举起扫帚之时——。

    「好了，小紫」

    传来了一声地粗的嗓音。

    穿着t恤为何短小的围裙的小晴从门中走了出来。

    小晴和是光一样都长相渗人，将眼神落到少年身上的时候，少年仿佛像当时被是光叫住一般吓得半死，脸渐渐地红了起来。

    「别说了」

    「但是」

    「好了」

    小琴严肃的说完，紫织子便很不情愿地从少年身边离开。途中少年仿佛腿上装了弹簧一般，飞速逃走了。

    「啊！给我站住！」

    「小紫，别追了」

    「为什么啊」

    看着眼前鼓着双颊好像在抗议一般的紫织子，小晴则、

    「……已经够了」

    平静的说完后，那淡淡的宁静的声音使紫织子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撅着嘴将手上的扫帚放了下来。

    是光也被小晴的话所吓到了。

    （那家伙小晴认识么）

    说来，从离婚后的丈夫那里领回来的小晴的儿子应该和紫织子同样年龄——现在也是9岁——。

    「那个孩子，看来并不是空的弟弟呢」

    光淡淡的说道。

    「小晴，刚才的小鬼，难不成是小晴的……」

    对了。

    将嘴撅成“へ”形的样子，感觉和某人有些相像。自己每天从镜子中看到的嘴型非常相似。也就是说，嘴型和小晴也很相似的话——。

    紫织子和是光应该想到一块儿去了吧。抬着头望着眼前的小晴。

    小晴冷淡地说道、

    「谁知道呢，那个不认识的小鬼」

    不过，这种语气的背后，仅有一瞬显露出珍重的神情，为了不让是光他们看见，小晴特意将身子转了过去。

    ——不。

    向荻奈询问是光的事情，这样回答着，眼神游离的母亲的样子，和一瞬察觉的小晴那珍重的眼神相互重合。

    小晴到底为何，放弃了抚养权呢，为何在孩子还小的时候便离开了他，再也不去见他呢，是光无法理解。

    不过，冷淡的话语和垂下的眼神都满载着对自己怀胎十月忍痛分娩的孩子无法克制的爱意。

    所以——要是这样的话。

    那时的口中回答着「不」，眼神游离的母亲的心中，说不定，对是光也怀着某种情愫。

    就像是靠了太近无法察觉，分开后才会发现的东西一般。

    9年前，母亲放下了对是光的爱，离开了自己这是既定事实，事到如今再去想这些事情说不定也只不过是无谓的幻想罢了……。

    ◇             ◇             ◇

    （我对赤城来说，说不定已经没用了）

    放学后，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帆夏一边更新着手机博客，一边散发着沉闷的气氛，回忆着几天前的事情。

    从葵那里得知是光和自己离家出走的母亲偶然相遇的事情，实在是担心地不得了，便在那天试着走到是光家附近。

    后来，在是光家门前站着一个带着小孩的女人，那里还站着是光和葵，是光一直盯着眼前的女人。

    那个人一定就是赤城的母亲了吧。

    从街道的转角处，屏气凝神地观察着，是光试图超那个人微笑。

    平时一直鼓着两颊撅着嘴，仿佛一副发怒的样子的那个是光，就帆夏所知，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的——是光的微笑。

    那是令人胸口一紧的强颜欢笑，仿佛在向抛弃自己的母亲说“我没问题”一般的笑颜——。

    是光的眼中噙着泪水，仍然微笑着。看到这般场景连帆夏都差点哭了出来。看到葵紧紧地握住那样的是光的手，是光也紧握着葵的一刻，帆夏的内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

    在是光的母亲低着头离去之后，两人的手还是紧紧地握着没有松开。

    （为何，那时候在赤城身边的人不是我而是葵之上啊）

    要是那时候帆夏在身边，肯定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吧。可是，那时候在那里的人不是帆夏而是葵，这已经可以说是命运弄人了。

    （我，在赤城拼尽全力微笑的时候，没有帮上他）

    「小夏」

    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而抬头一看，站在那里的人是美智留。

    帆夏为了不让美智留看到自己含着泪的双眼而慌张地眨着眼，将手机合上。

    「委员会结束了啊，美智留。我肚子饿了。我们先吃点什么再回去吧。今天想去吃冰淇淋呢。而且要是双层奶糖和蛋黄酱的那种」

    「小夏，你并不是那种喜欢甜的东西的人吧」

    「偶尔尝试一下能让自己犯呕的不擅长的甜品，也不错嘛」

    要是不能爽朗地挥去这些烦恼自己肯定会哭出来的，看着开朗的帆夏，美智留严肃地望着她，突然“噗”地笑了出来。

    「小夏骗人。其实你喜欢赤城君的吧」

    ◇             ◇             ◇

    短到颈项的秀发，连衣裙下摆随风摇摆，空清爽地在校园散步。

    如今回想起来，向光道别前的自己到底有多蠢啊。

    （竟然一直以为自己是怀上了光的孩子呢）

    明明我是绝对不可能怀上孩子什么的。

    （因为，和光再会的那个冬天的夜晚。我虽然紧紧抱住了当时被深爱之人所拒绝，被身心的痛苦和疲惫所凝固的光，但等到光君在我的怀中熟睡之后，被雪所映衬的光的容貌是那样地美丽——如神明一般清秀——我最后逃走了）

    将铺在祭坛上的布裹住光，踮着脚入迷地做了朝拜。

    对，那个夜晚。光和空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并没有进行任何类似结合的行为。

    ◇             ◇             ◇

    「真是让人发笑呢，三之宫」

    一朱头戴黑色假发，身上穿着飘然的红色连衣裙，张合着鲜红的双唇，朝着笼中的变色龙，用甜润的嗓音说道。

    「那个漂亮的光的“最爱”竟然是那种蝉谷空，充其量也就是个女大学生罢了，我早就料到了」

    眯着眼睛爱到无药可救地望着变色龙突然伸出长长的舌头捕食食物的样子，慢慢说从嘴中说出讥讽的语言。

    「那种，和光相遇后随即就结合的，非处女的婊子啊，怎么可能是光的“最爱”呢。可是，我稍微说了几句，就慌慌张张起来，还被满嘴谎言的非处女耍的团团转，赤城君真是二百五呢！」

    光的“最爱”明明是完全无法和蝉谷空所能比拟的，极品呢。

    「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身心比空更婊子10倍的非处女啊」

    就这点非常不爽，整个脸都扭曲了起来。

    光的“最爱”——她是——。

    提起冰冷的笼子，将脸颊贴在上面，用甜润的声音轻语着。

    「呐，三之宫，我想要光的孩子呢，怎么样才能将他变成我的——我的东西呢」

    ◇             ◇             ◇

    盛夏将逝，橙色的萱草虽然已经枯萎，但是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我的双瞳永远被你所吸引，我的身心如烈火般燃烧，强烈地追求着你。

    所以我决定了。

    光。

    对你的爱与憎、喜与恨、皆随忘却河而去吧。

    然后，那天，回首的你请看着我——。

第七卷 空蝉 短篇 月夜子的诱惑~我所介意的男人

    「诶！！那，所谓的光的孩子出生一事，全是无稽之谈咯？」

    在月夜子说完，身为后辈的赤城是光孱弱地鼓出太阳穴，清楚地说道，

    「嗯嗯。空并没有怀孕。明明为了光的孩子一事让前辈花了那么多心思，实在不好意思」

    说完，一头蓬松的红发随着脑袋一起耷拉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

    放学后，为了排练社团活动而换上一身浅绿色为底，点缀着朵朵红樱飘散的振袖的月夜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真是太过分了。我可是绞尽脑汁为孩子起了近50个名字，还特地拜托中意的设计师为它定制了婴儿服了呢」

    在月夜子的心中，英年早逝的光宛如天上的皓月一般。这轮甜润优雅的明月将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注给了这朵名为月夜子的花上。他是自己永远的恋人。

    在得知一名继承了光的血脉的婴儿即将问世的时候，由于过分激动，自己甚至在是光面前喜极而泣。

    可是，这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欢喜罢了。

    看着眼前沮丧的月夜子，身为光的友人的刚硬的是光则越发无地自容，只能扭曲着自己可怕的表情，锐利的眼神四处游散，同时暗自低语。

    这名凶神恶煞的，被别的学生敬而远之的，被成为狂犬、不良王的是光，他的本性确实一名顶针而温柔的少年，此时肯定感到自己责任重大了吧。

    「是光，安慰一下我吧」

    保持着之前的坐姿，月夜子慢慢将头抬了起来，用略带迁怒的口吻说道，

    是光「什」地吞了一下口水。

    「给我正坐在那里」

    「诶，正坐？」

    「这是前辈的命令哟」

    「现在说这种话啊」

    「正因为是现在才要说嘛。如今这些都派不上用场了，你说怎么办」

    是光虽然有些怃然，可还是红着脸乖乖地正坐了下来。

    在认真过头地将双腿紧闭的膝盖上，月夜子将头靠在了上面，是光愣地睁大了眼睛。

    「这，这是在演哪一出啊！前辈！」

    「膝枕啊。在我排练完日本舞累了之后，光可是经常给我这么做呢」

    「咕，还做过这种难为情的事情啊」

    不知为何，是光此时朝着头顶叫嚷道。

    「我，在光白天和女孩子们玩耍后，由于睡眠不足而站不稳的时候，也会这样做的呢」

    「，你这混蛋」

    又朝着头顶瞪了一眼。

    「赤城君的膝盖，又硬又凹凸不平呢。明明光的膝盖是那样地柔软，那样地让人飘然欲仙」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要是觉得不舒服的话就快点起来啊」

    「不要~」

    还故意装睡。

    「明明还没有安慰我呢。由于之前的打击，现在的我浑身乏力到都直不起身子了呢」

    「我该怎么做才好啊」

    「爱抚我的头发，然赞美我是这世界上最美丽最可爱最有魅力的女人」

    「喂！」

    「要是不说的话，我就一直赖在这里不起来。式部同学可是会找过来的哟。还有记得要好好爱抚我的头发呢」

    「~~~~~~~~~~」

    与光那纤细的手指所截然不同，是光将那骨节突兀的僵硬的手指笨拙地放在了月夜子的一头红发上，接着整个手掌开始慢慢地摸了起来。

    （明明这只手又大又满是骨节看上去非常强硬的样子……反倒是很温柔呢……有赤城君的风格）

    从身边的是光的身体上，传来了汗味和淡淡的墨水的味道。

    与光那甘甜的气息所不同。虽然有些难闻，但是这种复古并且能让人感到安心的味道——是男人的味道啊。

    「前，前辈是——是，世界，世界上，最，最漂——最，最——最……」

    貌似陷入苦战一般，传来无数次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神情既奇怪又可爱，月夜子拼命咬住双唇抑制住自己想笑的冲动。

    而另一方面，回想起当时光用自己丰润甜美的声音，流利顺畅地讲出『月夜子是花丛中最美丽的红枝上的垂樱』的情景，心头不由地一紧。

    比任何人都耀眼的，花心却又专一的花园的主人……。

    「你知道么……我，当时真的是非常，非常地高兴呢——在得知光的孩子将会降生在这个世上的时候」

    咕噜一下翻了一个身，将自己面向是光，弓着身子轻声说道。

    正在抚摸着头发的是光的手一时停了下来。随后，又重新开始抚摸了起来，只不过这次的慰劳比之前的更为温柔和细腻。

    「自己能近距离守望着继承光血脉的孩子茁壮成长的过程……我真的非常高兴」

    「……」

    「还想着能在参拜神社的时候，送给他一件可爱的襁褓呢。在桃花节啦端午节的时候送上祝福，一想到他在七五三的时候会穿着怎样的衣服的时候就会激动不已，要是女孩子的话就和她一起去逛街购物，要是男孩子的话就传授他如何成为一名护花使者，在婚礼上为他舞上一曲助兴……」

    「……前辈，你那时候已经多大了啊。还能气息不紊地舞完一曲么？话说，不管怎么样你也想得太远了吧」

    是光认真地吐槽道。

    「这里可是应该顺势恭维说“前辈是永远的舞姬”之类的话哟」

    「不，我家爷爷也是，虽然嘴上一直囔囔着自己还是生涯现役，可是一到冬天就浑身关节疼痛难忍呢」

    （难不成，在你心中，将我和你爷爷归在一起么？赤城君）

    叹了一口气后，

    （再这样被小看下去可不行呢）

    月夜子又转了一个身，朝着是光的脸，睁开了眼睑诱惑地抬头看着他，同时悠然地绽开了双唇。

    「赤城君」

    「怎么了」

    「说来赤城君，除了接吻以外，别的都没经验吧？」

    「！」

    是光瞪圆了双眼盯着眼下的月夜子。不久，气息也断断续续地问道、

    「和，和那个有关系么……现在」

    「只要是赤城君愿意的话，即便是让我，成为赤城君初次体验的对象，也没关系哟」

    「！」

    是光涨红着脸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我还不能让你满意么？我会替你好好地向式部同学保密的哟。当然，对葵小姐，朝衣小姐也是一样」

    眯着眼睛凝视着是光。方才卷起的红发和满是淡蓝色的艳丽的振袖，在是光的膝上，部室的地板上——如红樱的花瓣一般在空中舞起。

    下一个瞬间，是光吊起了眉毛，严厉地大声叱责道。

    「这种事情，即便是玩笑也开不得。像前辈这么有魅力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刚才自己即便深知这是玩笑可还是有些心动不已呢！我自身也没什么自制力，要是顺势出手那岂不就糟了啊！」

    （赤城君，这话可真是让我毫无招架之力呢）

    脸颊腾腾腾地红了起来。

    （真是败给你了）

    本想稍微捉弄一下身边的这名年下未成熟的可爱的后辈，结果自己反倒落了个面红耳赤的下场。

    （光。你的亲友，可真是不可小觑呢）

    仿佛欢欣雀跃般心情舒畅地偷笑了一下后，是光又将嘴歪成了“へ”形。

    由于这种认真过头的表情实在过于奇怪，月夜子将脸颊贴在僵硬的膝盖上，愈发放声大笑起来。

    「诶——我这边可是超认真的啊」

    「呼哈哈，我知道了啦。下次接近你的时候，就不再是玩笑而是真心的咯。到那时候我可是已经做好了被你袭击的觉悟呢」

    「，所以说，别再说这种工口的话了啦」

    虽然无法守望光的孩子了，这次就改为守望这名被光所引荐的少年吧。

    赤城君，你在不久的将来，到底会和谁坠入爱河呢。

    在那些被你的专一、笨拙、坚韧和温柔所打动，对你魂牵梦绕的少女之中，你最终又会选择谁呢。

    正如这名爱放冷炮乱泼冷水的后辈所训斥的一样，此后我就好好地静观其变吧。

    倘若被你以那样地神情无数次重复那番话语，没准我也会不小心迷恋上你呢。

第七卷 空蝉 后记

    大家好，我是野村美月。

    『光在地球的时候……7』这回是“空蝉”。「怀上（孩子）了……」因为是“明石”的形象，在计划阶段还在犹豫标题是不是应该选“明石”，但这明显是“空蝉”啊。原作中的人妻空蝉离去时只留下薄衣一件的举动非常妖艳动人。

    空蝉和朝颜虽然都是拒绝了源氏的女性，和身份高贵才貌双全门槛较高，怀着骄傲拒绝源氏的朝颜姬所不同，身份和容貌都和源氏不般配，一边争吵一边拒绝源氏的空蝉的心理状况更为真实，现在再读一遍难过的情绪还是会压迫着胸口，实在是太美妙了。空蝉并不是像紫之上和胧月夜一般华丽的美少女，可以说是那种越品越有味道的女性。

    因此，「我怀上了……」的标题定为“空蝉”，内容方面稍微混合了些“明石”。竹岡先生的空的人设，简单又有几分可爱，和作品中的印象配合得恰到好处！

    本文中，空非常喜欢喝绿茶，制作葡萄柚芳香剂，但是妊娠中咖啡因和芳香的摄取是根据孕妇的实际情况而定，所以摄入量更为谨慎，所以请大家注意！

    一段时间内，职场上有生产高峰期，大家为了腹中的胎儿着想，请多尝试些事物。房间里有一个角落贴着出生后的因而的照片，无论哪个孩子都非常地圆润可爱，成为了职场的治愈所。

    把话题重新拉回来吧——我曾经说过上回的“朝颜”开始进入了本系列的后半段，还说本系列12卷完结，引起了读者的奇异和混乱……在此我深表歉意。后半期是包含“朝衣”的。所以预计共OO卷，还剩O卷。就这样一路写下去的话，会有各种各样的障碍和情况发生，所以目前具体数据还比较含糊。发售日我也想写出明确的时间节点，但在正式发售之前总是无法确定，所以写的这么含糊真是对不住了。因为原稿是以OO卷为止的，一边核对着fami通文库的HP一边耐心等待吧。

    是光恋爱方面也在下卷中迎来修罗场。与之相关的，在很多读者的来信中也有提到，从本系列开始之时便有一个一直在意的地方。『文学少女』的琴吹和帆夏怎么会这么相似呢？容貌的描写都是如出一辙的傲娇风的缘故，可能是因为这个吧？我本身是想描绘一个性格和行动模式完全相反的女子呢，为此而烦恼不已呢。要说的话帆夏应该像是琴吹的朋友夕歌和森之类的吧。

    对于那些担心帆夏的恋情最终会和琴吹一样而担心的读者貌似有很多，『文学少女』和『光在』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故事。

    在不久的未来，是光到底选择了谁，请读者们耐心读下去吧。

    无论是谁和谁结合，或者是没有结合，请大家怀着善意守望下去吧。

    下回，第八卷是“花散里”——美智留的专场，但是是光和别的女生们也是饱受烦恼，时而驻足不前，时而下定决心。预计在暑假末发售，希望在那时还能和你再会。

    2013年3月15日      野村美月

第七卷 空蝉 插图



第八卷 花散里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宅之预备军      

    修图：H姐姐

    翻译：wxf9264、（G♂mi）、彼女は戦闘机、叶月零

    润色：wxf9264、（G♂mi）

    我不遗余力地想要忘了你。

    我以冷漠的态度对待你，不再凝视你的面容，不再聆听你的声音——我做了一切的努力，却无法忘记你。

    你又是如何呢。

    你可曾心血来潮地想起过我，想起那段幸福妖娆而又清净纯白的时间。你可曾想起过我们曾经的心心相印，我们紧握的手，缠绵的足，还有那带着阵痛的甘美的绝望。

    光——

    在那个暴风雨的夜里。

    在那个奔腾咆哮的河边。

    在那个背叛了我，拒绝了我的瞬间，我的身影是否还存在于你的心中。

    我是否仍是你的最爱。

    但不管怎样，我一定无法原谅你吧。

第八卷 花散里 第一章 文化祭什么的能吃吗？

    「你知道吗，在所罗门王的后宫里有侧室三百人嫔妃七百人。圣经里则收录着所罗门王和嫔妃们奔放的情歌，相互赞美彼此的魅力。」

    九月底，一个周日的午后。

    是光苦闷着一张脸盘腿坐在走廊边上，并以手托着腮帮子。身旁古希伯来风穿着的光开始用馥郁的声音吟咏起所罗门的情歌。

    「汝唇流着蜜，汝舌垂着奶与蜜，汝衣散着香。我的妹妹哟，我的新娘。你是那禁闭的花园——园里盛开着藏红花、肉桂、リバン等，各种香木。园子里还生长着没药等等香草」

    光沉醉在自己的言语之中，轻阖双眼。颀长的睫毛在眼眸里洒下淡影，更是彰显了他那犹如天使的美貌。色薄柔软的头发在秋日清澄的阳光之中绽放出金色的光芒。

    是光的友人——光，在他变成幽灵俯身在是光身上前是学园里的后宫王子，其容貌是不容置疑的美少年。

    只是性格过于乐天和轻浮，天生是个花心大萝卜。正如他的绰号描述的那样，生前的他簇拥在女孩子们的怀抱里，说着情话痴痴地笑着。

    现如今的他，身姿只为是光所见，声音也无法传递给是光以外的任何人。所以是光只好将就闲得发慌的友人，听他说那甜得发腻的小故事。

    「呐，有没有感受到娟丽的花园里飘来的幽香。我也好想被千种芳香所怀抱啊」

    （要是混进了那么乱七八糟的香阵，岂不是要苦战一番么。比如说那女子更衣室，比如说那女性专用车厢，光是想象都要把鼻子捏爆了。）

    是光的嘴角越发紧闭起来。

    （这家伙真的是一说起花和女人的话题就满面春光啊。要是还活着的话，所罗门的千人后宫一定很容易就被他超越了吧）

    比起那些阴暗消沉的过往，光像这样开心地说着些有的没的是件好事。但是太过于开朗的话，反而又让是光觉得心里不舒服。

    （现在是穿着轻飘飘的衣服，说什么千种芳香的时候吗，你小子）

    是光板着脸，将视线移向庭院里。只见小琉璃蜷缩起纤细的身躯晒太阳，在和煦凉风的吹拂下，闭起双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庭院里边还有其它的猫。分别是同住一条街上教长歌的兵部家的暹罗猫，房地产老板大监先生家的三色猫，居酒屋“右大将”里养的黑嘴プチ猫（不明，petit猫 或者 pussy cat或其他），和其它野猫。它们分散在院子里不同的地方，相互牵制向着小琉璃靠近。

    （最近……猫好像变多了）

    昨晚的院子里也是喵喵喵地吵闹着，弄得是光不禁在被窝里哼哼道。

    「吵死了……」

    （我们家的庭院里难道在开什么猫大会吗）

    是光皱起鼻头思索着。这时候，紫织子就抡舞着扫帚从屋里冲了出来。

    「又来向小琉璃求爱了！吼吼！快离开小琉璃！嘿！」

    紫织子小小的手心握着扫帚，噼里啪啦地上下挥舞，赶走猫群。乳色的脸颊染上红潮，修长的双马尾跟着跳动。

    「啊啊，小紫。淑女可不能挥舞扫帚啊。我没有让你接受过这样教育的记忆。」

    光叹着气，是光也在走廊边上提醒说。

    「喂，猎完麻雀开始猎猫了？虐待动物可不好哦」

    「才没有在虐待呢」

    紫织子哈哈地喘气，稚嫩的身躯微微起伏。她转过身来说道。

    「我只是在保护被盯上的小琉璃。小琉璃要交男朋友还早的很呢」

    「呃，那群猫都看上了小琉璃啊」

    是光将视线转向小琉璃，边上的光也变成荡漾的表情。

    「小琉璃白的像雪花一样，很有气质呢。琉璃色的眼睛也很有神秘感，受异性欢迎是当然的。这个家里有绝世美猫的讯息，一定在猫的网路上疯传，所以那些猫才会聚集在这里呢」

    （好可疑，那样的网路真的会有吗）

    那小琉璃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优雅地站起身，用粉色的舌头梳理起毛发。居酒屋“右大将”的那只黑胡子猫，躲在树的后边依依不舍地窥视着小琉璃，被紫织子恐吓后才悲伤地离去。那背影煞是可怜。

    是光试着劝说道。

    「话说，猫的年龄跟人的可不一样哦。虽然看起来是这副样子，小琉璃不是已经很成熟了么」

    至少作为猫龄来说小琉璃可是比小学生的紫织子还要年长吧，搞不好还是个比是光年纪大的大姐姐呢。

    光也像个家长似的担心道。

    「要是不快快找个夫婿的话，小琉璃可能就要被剩下了」

    紫织子鼓起脸蛋，握起小小的拳头说道。

    「不是不是，就不是。小琉璃还是小孩子，在是光哥哥把我变成大人前，小琉璃也要保持贞洁。我不要小琉璃比我更快的变成大人」

    这是如何孩子气的理论。

    「喂，刚才是不是很淡薄地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才，才不知道呢」

    只见小紫红着脸扭过头去，是演技呢，还是真的害羞了呢。

    「要是小琉璃变得过气了，那都是是光哥哥的错」

    「不关我的事吧！」

    「就关！是光哥哥一直那么草食的话，就害得小琉璃也交不上男朋友了，真可怜」

    「是光，就算是为了小琉璃。没个七八年我可不允许你抱小紫哦。再退一万步你也要忍耐六年」

    （喂！你那具体的数字是闹哪样！之前不是说没有二十年就不行么！）

    言毕，紫织子一溜烟跑了过来。两手撑在是光膝盖上，探出身子。水灵灵的大眼睛由下至上盯着是光。紫织子严肃地问道。

    「该不会是是光哥哥也被发情的母猫求爱了？」

    「你注意一下选词啊！光会伤心的吧」

    「但是我担心嘛。虽然是光哥哥长相凶残，却是个好到蠢的老好人。一看到弱小的女孩子，就飞奔过去大喊说什么『我来守护你啊！』」

    「不愧是小紫，真是了解是光」

    (闭嘴，你这负心汉幽灵)

    「而，而且我以为是光哥哥不会受欢迎，实际上却是很受欢迎的样子……」

    「哈？你在瞎说什么？」

    受欢迎？和是光八辈子打不上关系的词语。

    但是，只见紫织子越发地探出身子向是光挨去。

    「比如说那个式部小姐，那个美~~~到爆的日舞研学姐，那个跟职场性骚扰的上司一样的会长小姐，还有那个波涛汹涌的快嘴新闻部部员」

    「跟她们没关系啦」

    「还有那个曾是光的未婚妻的大小姐」

    「呃」

    一个清秀可人的少女浮现在是光脑海里，想起她那淌在瘦削双肩上的颀长黑发，是光不觉语塞。

    （蠢货，我是在动摇个什么劲儿啊）

    是光的手掌中慢慢发热，好似那柔软，白皙的手又一次握上来似的，心里也扑通扑通地鼓噪起来。

    （别，别回想起来啊我。那可是……）

    是光忽然在意起身旁光的视线。不快点冷静下来的话，一定又会引起他的怀疑。

    「好可疑」

    忽然吊起双眉开口说话的是紫织子。

    「怎么忽然就不讲话了？和光的未婚妻发生了什么吗？」

    「没啦！」

    紫织子的脸不断地向是光靠去，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是光膝上。是光面对着紫织子，一边流汗一边叫唤道。

    （没错，真的什么都没有。这一点你懂的吧，光！）

    脑袋发热，是光不敢向着光的方向看去。

    忽然压在膝上的重量撤去了。

    紫织子鼓着脸，抽开身子，并向是光伸出手说。

    「是光哥哥，把手机交出来！」

    「又没有什么奇怪的短信」

    「好了啦，快点交出来」

    紫织子进入了无理取闹模式，看她丝毫不会退让的样子，是光从口袋里抽出手机交了上去。只见紫织子也拿出自己的手机，进行着什么可疑的操作。

    「好了，护身符」

    说着，将手机交还过来。

    是光低头一看，待机画面变成了紫织子的泳装照。那身泳衣不是暑假去游泳馆买的那套带着花边的迷你裙分离式泳衣，而是学校泳衣（死库水）！拍照的地点好似家里的浴房，紫织子抱腿坐在空荡荡的浴缸里，正嘻嘻地笑着！孩童天真的笑容和浴缸和死苦水，多么的违和，多么的诡异！

    「呜哇，这个好狂热」

    一旁的光发出感叹的声音。

    「小紫，这照片怎么回事！你不会是想要贴到网上，卖给萝丽控大叔们吧？」

    紫织子看到是光为自己担心很是愉悦。

    「放心好了。这照片是是光哥哥专用的。哥哥，很喜欢死库水吧？所以特地为哥哥拍了哦。呐，小紫的死苦水是不是最可爱的？上课的时候看到这照片要想起小紫哦。要是受了其他什么女人的诱惑，把这待机画面当成驱魔符用好了。一定可以把她们都吓跑的。」

    「嗯，半径两米内的女孩子都会跑掉吧」

    「啊~~~~~~~！你想让我又一次被称为萝丽控不良么！而且，我又不喜欢死苦水！」

    「对小紫不用隐藏性癖也OK哦，是光哥哥」

    「小学生不要把性癖两字挂嘴边！」

    「没错，小紫应该学学淑女的心得，那样更能勾到男孩子哦」

    （你这家伙不要那么爽朗地给她建议啦）

    是光在心中狠狠吐槽。看到光脸上明亮的表情还有悠悠地飘在紫织子面前的样子，是光也放心了。

    ◇          ◇          ◇

    没错，光和往常并没什么多大的变化。

    一直都是这么的乐天，一直都如此的喜欢花和女人。

    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一直笑着。

    然而，不时看到光那低下视线，闭口不言的样子，心里却又会感到不安，一定是因为光说过那样的话吧。

    ——如果十年后站在葵小姐身旁的人是你的话，我在天空的彼岸也一定会深爱着你们。

    光如此对是光低声说，脸上浮现出透明，温柔，寂寞的笑容。平和的双眸直直地看着是光。

    『蠢货!你在误会什么啦。我和葵怎么可能好上呢。葵之所以会牵我的手是因为……因为葵想要安慰那个哭着和离家出走的母亲见面的我罢了！』

    是光竖起双眉，厉声反驳道。而光的微笑依然那么的淡雅。

    『是呢。可能只是我想多了吧。但是我只是想要事先告诉你，不管将来是光选择怎样的道路，我都会一直祝福着你，以便我随时从这地球上消失也没问题』

    仿佛在诉说遗言似的，光的语气既是老成又是安详。是光依然一副苦闷的面容，说不出话来。

    ◇           ◇            ◇

    （真的……我从未想过要把葵抢过来）

    被紫织子强迫改掉待机画面的第二天。

    是光走在通往学院的堤岸上，途中和其他上学的学生混杂在一起，进行着和昨日一样无谓的思考。

    （而且说起来，我和葵门不当户不对的。一边是被称为不良之王的论外之人，一边是良家闺秀。葵也只把我当做光的友人罢了）

    身边传来光愉快的声音。

    「快看，是光。河岸上开满了大波斯菊哦！大波斯菊的花语可是，少女的真心呢！你看看那大波斯菊的花丛被风吹得摇来晃去的样子，像不像少女们低语说着爱，谈着情呢？」

    「大清早的，在河岸看到丛生的少女们太可怕啦」

    是光消沉地回答说。

    （话说最近这家伙，完全没有在说自己的心结啊。已经没有了可以担心的女孩了么）

    关于“最爱”的藤乃的事情，在空的怀孕骚动里也变得模糊暧昧了。光本身似乎也不打算跟藤乃决绝。说不定把爱着义母这件事情跟是光坦白以后，光就放下了心里的大石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作为一个没有肉身的幽灵，光何时成佛也不奇怪。

    所以他才说了那番“什么时候消失都可以的遗言”吧。

    光的身体里发生了变化，他本人也一定感受到了吧。

    （这种大爱女人的幽灵是如此的麻烦，早点消失成佛也落得个清静……自己明明就曾那么想过）

    那个理所应当飘在身边，开心地发着花痴的光要是不在了……想到这里，是光心中就变得冷寂起来。

    （啧，我真娘炮）

    这种无谓的思索不适合自己。

    像是要把心中的雾霭驱散一样，是光绷紧了脸颊，埋头前进。

    是光一进教室，坐在自己座位上玩弄着手机的帆夏就惊地跃起双肩。

    「哟」

    是光突兀地打招呼道。

    「……嗯」

    帆夏回以冷淡的表情和暧昧的低语。接着又敲打起短信了。

    打理得很好的细眉轻轻聚起，双唇紧闭，似乎在生气，又似乎在忍耐。表情僵硬地舞动着手指。

    （这家伙也好奇怪啊）

    帆夏对是光冷淡，对是光感到不愉快也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就这一次说来与其说是在恼怒，不如说是在惧怕着和是光对上目光。

    未曾和是光交谈的时候开始，帆夏就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和是光争执，现如今又怎么会惧怕起是光来呢。

    （式部是在介意之前把她烤的饼干都打翻在地上的事情吗）

    是光道歉的时候，帆夏微笑着说过『没事……没关系的』。

    但是那个笑容如此的寂寞，一点都没有式部往常的样子。而且躲着不想和是光对上眼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这么看来，原因果然还是……

    「我想原因并不是还在对饼干耿耿于怀哦」

    这从耳后传来的声音，让是光惊得心脏都快跳出口来。

    转身一看，只见光摆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这家伙，能读我的心吗？难道说，是我想的事情都跑到脸上来了？如果饼干不是原因，那么原因是什么呢）

    是光苦着脸，以眉目向光询问。

    「女孩子，可有着各种各样的苦恼呢」

    又是这种故作玄虚的态度。

    (你说这个谁懂啊？关键的部分又被糊弄过去了，有够不爽的)

    话虽如此，继续向光请教又窝火，而且就算真的去拜托了，估计光也会糊弄过去。

    （可恶，又搞得我心里乱糟糟的）

    是光咬着牙齿看着接连不断打着短信的帆夏，还有她那僵固的侧脸。

    「早早早，早上好，赤城君」

    班长花里未散像个小动物似的慌慌张张来到是光跟前。这让帆夏的肩膀又一次动摇起来。

    「喔，噢」

    是光还以问候。未散又慌张的摆动手脚。

    「那，那个，呆待待会儿的班会要确定下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呃，然，然后呢，想问问赤城君喜不喜欢文化祭」

    「……并不」

    是光皱着眉头，立马回答说。        

    论外之人的是光，怎么可能乐呵呵的参加班级活动呢。文化祭？那是啥？可以吃吗？大概是这种程度的想法吧。

    「诶」

    未散后仰，好像很困惑的样子。

    「怎，怎么会这样……蛋，但是，平安学园的文化祭是由小中高三个园区共同举办，十分盛大，展出的东西也十分正统和豪华哦。吃，赤城君一定也会喜欢的……我是这么想的啦。窝，我一定会加油的。所以赤城君也要加油哦！」

    满脸通红的未散，好几次讲话都结巴了。把话说完后，不等是光开口说些什么又慌慌张张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到底是来说什么的，那家伙）

    对歪着头思考的是光，光一副什么都知道似的表情说道。

    「你看，文化祭不是容易诞生情侣的事件吗」

    （啊啊，说起来中学的时候，曾经见过一边卿卿我我，一边游览文化祭的现充们啊。因为他们堵路惹人心烦，有想过就这么几脚踹上去）

    不管怎样，自己和文化祭也好，和情侣也罢都是无缘的。适当的找个空教室，就这么一个人待到闭幕，这才是过文化祭的正确方法。

    （不过今年是和光两人诶，要听他发花痴一整天啊）

    当是光想象起那种腻烦的时候，就忽然希望光早日成佛了、

    帆夏依然全身僵直，不断的敲打着短信。说不定是在更新恋爱达人“紫姬”的博客吧。

    没多久，早上的班会就开始了。未散代替教师站在讲台上。

    「金，今天要确定下文化祭的执行委员」

    似乎哪里冷静不下来似的，未散主持着会议。

    「呃，自荐也行他荐也可以。想当执行委员的人，或者有想让某个人来当的人请举起手来。」

    大家都嫌麻烦沉默着。要是当上了执行委员就要为打杂所累，无法和情人一起游览文化祭了吧。

    「呃……那个……」

    在未散扭扭捏捏了半天之后，说道。

    「如果大家没有意向的话，我我我有想推荐的人」

    「啊，不是很好吗」

    「班长来决定吧」

    「赞成」

    这次大家发出的声音果然还是都没有干劲，或者说嫌麻烦。

    在是光正要为未散感到同情的时候。

    未散发出在雨天被抛弃在纸箱里的小狗一样的目光，看向是光。

    「那，那么……我推荐赤城是光，做文化祭的执行委员」

    ◇           ◇            ◇

    「你在想什么啊！我不是说过我对文化祭不敢兴趣，也一点都不喜欢吗！」

    「所，所所以让赤城君喜欢上文化祭，就是我作为班长的职责」

    第一节课下课后。

    是光好不容易才在走廊的角落里拦下那个惧怕自己的怒火而到处逃窜的未散，并发以质问。未散则是一边颤抖一边回答着是光。

    「鹅鹅鹅，而且，赤城君不也发表了就职演说吗」

    「没错哟。站在讲台上说了『多多指教』了呢，是光」

    光笑眯眯地说。

    （这小子~~~~~因为我当上了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就以我为乐）

    确实我打了就任的招呼。但是那是因为忽然被未散推荐，脑袋里一片空白，不知何时就决定了是光当选，然后自然而然的上台打了招呼……还紧张地拉高了声调。

    『请，多多……指教』

    在是光轻声说完这句话后，教室里变得一片寂静。唯一没有一个人拍手这件事被是光记得清清楚楚。说句实话，那可真是如坐针毡，是一场噩梦。

    「梅没没问题的！赤城君的话一定可以靠着不良能量克服万难的！」

    「我不是不良！」

    「对不起！」

    未散抱头蹲防。

    「话说，我连班长都没当过，文化祭的参与经验也是差不多为零的，怎么想都不太可能胜任嘛」

    「怎么这样，赤城君……！」

    在未散的眼光又要变得像被遗弃的小狗那样的时候。

    「你在对小散干什么」

    听到那僵硬的声音，是光转过身去。立马就看到单手握着手机的帆夏，表情阴霾地站在面前。

    帆夏她或许是误会了自己因记恨文化祭的事情，正要向未散报复吧。

    「我又没做什……」

    是光想要解释，未散就探身挡在是光面前。

    「只，只是在商量文化祭的事情……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小帆操心的」

    对于未散来说，这是她难得的强硬。

    帆夏皱起眉，眼光变得锐利。

    「是吗……那就无所谓了」

    不利索地说出这句话后，帆夏就敲打着短信离开了。

    未散则以有所思的，寂寞的神情目送着她的离开。

    （怎么了？式部和花里和平时的感觉不太一样……在吵架么）

    说起来，最近没有她们两人走在一起的印象。之前，明明是未散『小帆，小帆』地叫着，跟在帆夏的身后。

    「你和式部吵架了吗？刚才你们的表情超阴暗的」

    未散以怯懦的眼神看向是光。

    「如果我可以的话，可以帮帮你们哦」

    如果帆夏真的和未散失和了的话，是光总觉得不能放任不管。但是，未散浮现出迷惘的神情，并哀伤地移开了视线，用细细的声音说道。

    「……不，这是我和小帆之间的问题」

    「我觉得不管小帆对我做什么都无所谓。但，但是却不想什么都没做就放弃……」

    是光不得其解。

    当他正要皱起眉头的时候，未散忽然转向是光，深深地鞠了个躬。

    「拜托了」

    波浪般的卷发在细小的肩上摇摆，好似小狗晃动的尾巴。

    「请，请接下文化祭执行委员的工作。我，我也会协助你的」

    「喂……」

    是光正奇怪着，为什么未散会重新提起这件事情。帆夏和未散之间微妙的关系和这文化祭之间有着什么联系吗？而且自己根本就不是执行委员那块料，同班同学一定也都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吧。

    但是，未散还是低头鞠着躬，一动不动。光以神妙的表情将手搭在哼哼着的是光的肩上（?）。

    「只好接下了，是光」

    「呜……真没办法」

    综上总总原因，在是光十六载又零几月的人生里，第一次站在了率领全班同学的立场上。

    「喂，明天的班会上要决定班级展出的活动！小的们，至少要想出一个主意来！」

    在下课后的班会上，是光做了如上通告，这让班级里的空气都冻结起来。特别是在是光视线的正前方，第三列中央的同学们，都拼命地低着头不想和是光对上视线。

    是光还在紧张，这也使得他的脸部比平时更要僵硬，双眉更是吊起，声音也好似在恐吓。吓傻了胆小的同班同学们。

    「是光，加油」

    一旁的光正穿着加长学兰，头上扎着必胜头巾，不断地给是光吆喝，助威，却只让是光更失斗志。

    （这样下去，我们班还能正常参加文化祭吗）

    就算是光想要回想初中时候的文化祭，能想到的都是不好的回忆。

    被惧为不良之王的是光，不可能分得到戏剧的戏份，亦或是店面的轮班。下课后的共同作业，也只有是光没被通知到。文化祭当天是光孤零零一个人，想要适当的逛一逛，却把鬼屋里的鬼怪吓跑了，去体育馆听铜管队的演奏，也只有是光的周围空出一圈没人坐。

    末了，还遇上混进文化祭的他校不良团体，战了个几百回合。好不容易击退了外敌，校内却传出不良之王大暴走，血洗体育馆馆后的谣言，这更昭彰了是光的恶名。

    （呜哇哇哇，真不想回想起来）

    围绕着文化祭的黑历史，让是光感受到胃被刀割的滋味，也让是光的表情变得更为凶恶起来，而同班同学则更是想要诵经念佛了。

    这样的景象中。

    「……」

    帆夏一直都在桌子下不断地敲打着短信。

    班会终于结束了，是光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向日舞研。

    「赤城君，听说你当上了文化祭的执行委员？」

    部长月夜子绽放出华美的笑容询问道。

    薄衣带水绝代色，娇若花精倾城姿。火红的长发被月夜子系成一束，搭在肩上。朱唇轻启，媚眼灼人，带出官能之感。

    「这次的文化祭一定很刺激呢。弄得我都想要立马留级一年，去当赤城君的同班同学了」

    或许是注意到板着面孔的是光，和瑟瑟发抖的未散，还有那转头看向一边的帆夏之间微妙的状况，月夜子特地营造出欢乐的氛围。

    「啊啊，真可惜。难得想要和赤城君共演『桃太郎』或者『猿蟹合战』的说」

    「为什么是『桃太郎』？为什么是『猿蟹合战』？」

    是光吐槽。

    光则是认真的思考起来。

    「如果是『桃太郎』的话，那是光就扮鬼，月夜子就……如果是『猿蟹合战』的话……唔，是光扮猿？这样一来月夜子就得……」

    帆夏和未散或许都想象起了角色的分配，一同露出微妙的表情。

    月夜子则发出呼呼的淘气的笑声。

    「所以呢，作为那个梦想不能实现的替代，日舞研也要参加文化祭哦」

    「纳尼！」

    「月夜子学姐要跳吗？跳『桃太郎』？」

    「我我我，我没有登台表演的经验。哪怕是做为月夜子的伴舞也不行」

    月夜子开朗地笑着说。

    「说的是，实力要靠练习来积累。明年再一起登台表演。今年就出个模拟店吧？」

    「模拟店吗？」

    「哦，要出怎样的店」

    （章鱼烧，刨冰之类的？）

    是光思索起文化祭里模拟店常见的类型。

    「接下来大家一起决定哦。大家觉得出什么好？每种衣服，都想穿穿看呢」

    月夜子把打印好的照片铺在榻榻米上，其手法好似在优美地舞动扇子，扇出书香之气。

    众人低头一看。

    「呃，这……」

    「哇哇」

    「月夜子学姐！」

    随即发出三人三种的奇声。

    光也发出「呜哇」的赞叹，在一旁瞪大双眼窥视。

    复印纸上打印着的是开叉旗袍，轻飘飘的女仆装，巫女装，护士，甲胄等等COSPLAY服装。而且还有十二单！

    月夜子兴奋地说道。

    「我也是第一次参加日本的文化祭哦。因为一直都在海外上学，去年也只是和光独处在部室里，什么都没看到。当然那样的过法，也有那样的好处。但是今年又没有光陪」

    （文化祭两人独处你是想干嘛！）

    是光双眼瞪向飘荡在空气中的光。

    「月夜子一定是想埋葬失去我的痛苦才决意要参加文化祭的吧。现在一定是把眼泪吞到肚子里，强作欢笑」

    （不，怎么看她都是干劲满满的吧）

    「果然还是要选旗袍吗。式部小姐腿那么修长一定很合适呢。但是但是，请务必尝试一下巫女装。这边的护士服也很可爱呢。不仅有迷你裙版，也有正统的长裙版哦。啊，女仆装也好憧憬啊啊」

    「要是月夜子穿上这件护士服，一定色情得让人目眩呢。这件旗袍也一定能彰显月夜子的华美。也好想看一看穿着巫女装的月夜子和式部小姐她们啊啊。啊，有那么多服装的话真是让人难以抉择啊」

    光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快速地给自己换上管家装，神主服最后是旗袍。

    是光冷眼看着这样的光，心中得出结论。

    （学姐之所以对COS那么情有独钟，是这家伙的影响啊）

    「呐，赤城君觉得哪个好？」

    「是光你喜欢哪个」

    月夜子和光同时摆出如出一辙的明亮表情，看向是光。

    未散双肩惊的一跃，帆夏则是依然垂头向下看着，紧紧闭上了双唇。

    「你让我说哪个也……」

    看到是光正在发愁，月夜子更是添油加醋地说。

    「赤城君来决定吧？」

    不是吧，姐姐！

    「如如如果说有赤城君希望我穿的衣服的话……我觉得我可以鼓起勇气，打开未知的大门……」

    「……」

    「你看，大家都在期待哦，要为她们选好呢」

    光明快地说。

    月夜子，未散和光都盯着是光看，而且帆夏好似也在竖起耳朵听着。

    「呜呜……」

    不管选哪个不都显得我很变态嘛，是光喃喃道。

    头顶上的扬声器传来校内通知的提示音，紧接着一个冷冷的，严厉的声音响彻开来。

    「赤城是光君，请立刻前往学生会会室。」

    「小朝？」

    「斋贺？」

    忽然用校内的广播来传唤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抱歉，我去看看」

    「啊，赤城君」

    「公权私用呢，朝衣小姐」

    身后传来月夜子她们的话声。说实话，这广播帮了大忙。

    （NICE TIMING！这次要好好地夸夸你，小朝！）

    「是光，你好像很开心啊……」

    快步行走在走廊上，下个楼，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学生会会室。

    「喂，我来了」

    「很快啊」

    房间里朝衣独自一人的身影，一成不变。不如把学生会会室的门牌换成学生会会长室？

    「是你叫我立刻过来的嘛。怎么了？发生了什么问题嘛？现在的话不管什么我都做哦」

    「不管什么……？」

    「喔」

    「……」

    朝衣紧锁的双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回答说道。

    「算了，我还没有落魄到要让你来帮」

    「真不可爱啊。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有点小生气的是光询问道。只见朝衣慢慢地抱起双臂，盛气凌人地说。

    「我任命你为文化祭的特别警卫班」

第八卷 花散里 第二章 小鸟的报恩？

    「文化祭的执行委员，日舞研的模拟店，还有特别警卫班！我只有一个身体，你要我怎么同时做好三件事！」

    第二天的午休时间。是光走在校舍的走廊上嘟囔说道。眼神里满是自暴自弃。回想起昨天和朝衣的对话，脸色变得更阴沉了。

    『特别警卫班是什么玩意儿』

    『是在文化祭当日，小心提防像你这样下流的可疑人士，在像你这样凶暴的野狗引起骚动之时迅速的排除掉，在像你这样眼神凶煞的不良对迷路的学园访客出手前把客人带去他们想要去的地方的特别行动科哦』

    『为什么什么骚动都怪我头上！而且为何要委托本人那样的事情！』

    『那是因为我猜想一直这么做的你最能了解哪些无法无天的狂徒的心里和弱点哦。所谓以毒攻毒。而且这不是“委托”，而是对既定事实的“通知”。你没有否决权。』

    （~~~~~~~，小朝嗷嗷嗷。最近还觉得她变得可爱了，那得是多大的误会啊！这边明明就兼有班级和部里的活动，分身乏术啊）

    『那我就废了日舞研，并让你们班不得参与文化祭就好了』

    朝衣的眼神并没在开玩笑，所以是光最终还是接下了任务。

    光鼓励起唠叨不停的是光，说道。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我在圣诞前夜里要赴七个约，总觉得自己不行不行的时候，结果还是搞定了」

    「别把我和你的无节操行为混作一谈」

    是光不小心大声叫唤出来，吓到了路过的学生们。

    「呼，哼」

    为了掩饰尴尬，是光哼了一声，缩起头来。

    光噗呲一笑，然后表情又变得温和。

    「但是，现在和前夜来临之前一样兴奋不已哦。文化祭上，我也没留下什么好的回忆啦。被选为戏剧灰姑娘里的王子，班里却因谁当辛德瑞拉吵了起来，最后全班女生都当上了辛德瑞拉，却又被男生们排挤。跳民族舞的时候，女生们都向我拥挤而来又造成了大骚动，我又被男生们排挤。买的章鱼烧不知被谁打翻，使得女生们又争吵起来。结果我被男生们叫到体育馆的后边，女生们又一拥而上说『你们想对光之君干什么』」

    「又在晒你的风流史吗。比起被全班同学排斥，连班级展出物都不能碰的我比起来，你那点破事可是好太多了」

    「没那回事啊，我也有过被全班男女同学排挤的经历呢。那是在初三的时候……」

    光寂寞地微笑起来。

    这家伙怎么可能会被女生排挤呢，是光很是惊讶。

    正当是光想要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

    「啊……」

    吐息一般轻微的低语掠过是光耳边。

    （葵！）

    一个楚楚可怜的美少女披着乌黑锃亮有若绢丝的长发站在走廊的转角处。她脸上满是疑惑，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正怯怯地盯着是光看。

    她不仅没有立刻转身逃去，反而在是光迈出步伐的时候也向着他走去。

    在比刚才更接近的地方，两人停下了脚步。

    （可恶，怎么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啊……你还好么」

    嘴巴发出声的时候，是光的耳朵就立刻烧得通红。

    （我在说什么啊，明明不久前才刚见面）

    不过那时候，是光并没有勇气与葵直面，同时也十分在意身边的光是作何表情。说了句「谢谢」和「受您关照了」就分开了。

    那天遇上了葵之后，又在自家附近的道路上遇上了带着个男孩子的母亲。

    面对着母亲是光不断的哭泣，不断的努力着笑。是葵轻轻的握上了自己的手，在母亲鞠躬离去之后也一直握着……

    本该由是光代替光来守护的，光的重要的女人，却逆转立场反过来支撑起是光。这让是光羞得脸上直冒火。

    葵的手指是那么的纤细，那么的弱小，却用坚强与温柔填满了是光的心。直到现在是光也在不断地回想起那天，指尖上，手心里的触感。

    那时候的自己不正常。

    都怪光说了那些奇怪的话，自己才变得那么在意起来。

    现在也是，只是跟葵面对面，脑袋就变得发热，慌张失措。

    「那个」

    抬头看着是光的葵也是满脸紧张，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的话，也变得越来越小声。

    「我很好」

    然后红透了脸。

    「那，那就好」

    是光吞吞吐吐的回答。葵又鼓起勇气问道。

    「赤城君好像当上了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呢」

    「呃，啊啊……真亏你能打听到」

    「因为有听到你们班的同学提起过」

    葵羞怯地回答说，黑亮的眼眸里泛起温柔的光芒。

    「一定是班上的同学都了解到赤城君的可靠了」

    （不……虽然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但是眼前的葵是如此的高兴，是光也不好否认，心里变得痒痒的。

    「休息时间要结束了……那么就这样」

    「嗯，再联系」

    「喔，喔」

    还能再见面吗？还是说再用短信联系？是光捉摸不透葵心里的想法。

    看到是光笨拙的样子，葵像似松了一口气，腼腆地微笑，然后点头行礼，离开了。

    「是光」

    身边传来光的话声，好似要要求是光进行什么严肃的讨论。

    「啊。混蛋。接下来是班会。要决定好文化祭要展出什么东西呢。到底能不能做好呢」

    是光发出做作的声音，想要避开光的话题。就怕光又会说出之前那样奇怪的话来。

    「现在脑袋里都是这件事，没有思考其他事情的余地啦」

    是光保持不向光的方向看去，前进。

    （实际上，也没有那余力了。文化祭的事情，就已经让人脑胀了）

    是光在心中为自己辩解，回到教室，就和帆夏对上了眼，但是帆夏立马就撇开了视线。

    「……」

    不止是帆夏，刚才还在享受休息时光的同学们也都绷紧了紧张的神经，从是光身上移开视线，缄口不言。

    时间仿佛回到了是光刚进入这个班级的五月。

    最近大家都开始习惯了班级里有个格调不搭的野狗存在了，也渐渐没了对是光的过剩反应。不过现在的同学们又开始对是光的一举一动敏感起来。一听到是光拉动椅子的声音，就不觉缩起脖颈，在预备铃响之前也都早早入座等待了。只有未散一个人担心地看着是光。

    （这样下去还能当得了执行委员吗？）

    是光对这前景越来越感到不安，腋下渗出了冷汗。

    「嗯？这是什么」

    桌子里放着一个没见过的牛皮袋，大概有笔记本大小。袋子里装着几张复印用纸。袋子上写收件人的姓名『赤城是光』。它的背面并没写出寄件者的姓名，相反上边画着一个小小的画。

    「这是鸟吧……」

    从旁窥视的光轻声说道。

    没错，虽然线条很单纯像是小学生画的，但是上边画的毫无疑问是一只鸟。

    （为什么会是鸟呢）

    是光有在自己的置鞋箱里受到过挑战书，和奇怪的书信，这大概也是那一类的恶作剧吧。

    抽出袋中的纸，定睛一看。

    『一年一班 和服咖啡

    一年二班 歌剧·光之君和千本蔷薇

    一年三班 花展

    一年四班 我们的光之君展』

    （这啥？『光之君和千本蔷薇』？『我们的光之君展』？？）

    「是光，这好像是其他班要展出的项目哦。全都调查好了，哇，连俱乐部的展出物都有」

    光兴奋的说。

    「这资料好厉害。有这资料的话，班会上就有能说的了」

    「啊，啊啊」

    是光呆呆地回话说。看来这并不是恶作剧，而是亲切的人伸来的援手。

    （但是，会是谁做的呢……？）

    感觉到邻座的视线，是光一转头就和帆夏对上了眼。

    帆夏被抓了个冷不防，立刻又撅着嘴转过头去。

    那要强的侧脸染上片片绯红。

    （难道是式部她做的？）

    教师姗姗来迟，班会终于开始了。

    是光抓着纸片，走上了讲坛。未散也满是紧张地站在是光身边。用目光告诉是光说『没问题的』。是光的另一边，光悠悠地漂浮着，行头还是昨天的学兰与头巾，一副应援团的打扮，鼓励着是光说「是光一定可以做的到的」。

    （嘛，比起穿成拉拉队的样子好吧）

    是光异常冷静地思考着。

    「今天跟昨天通知的那样要决定文化祭的展出物。我先念一念其他班的预定展出项目，以此为参考，希望大家多提意见」

    虽然身体又因紧张感而变得僵硬，不过声音确实比昨天流畅许多。也没有咬到舌头，和无谓的嘟囔。

    大家似乎也都在倾听，是光把单子上的项目都念过一遍，缓和了班上紧张的氛围。或许大家是在对一介不良认真做了调查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看向是光的视线也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帆夏虽然还是低头看着桌子下的手机，但是可以看出来她并没在操作。

    「就这么多。我想大家也都注意到了，跟“光之君”有关的主题很多，虽然我们也可以跟风……」

    「做我的时间简史怎样？我可以提供从小到达的相片哦，肯定会大受欢迎的」

    光恬不知耻地说道。

    「但是我觉得别的主题也不错，毕竟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的话很容易撞车」

    「我好失望啊，是光」

    是光决定无视耷拉着双肩的光。

    「但是，鬼屋和咖啡屋也很容易撞呢」

    未散怯怯地说。

    「那就多想办法做点创新，总之先让大家说说意见」

    紧张又一次游走在教室里，同学们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

    「喂，学号是十号的」

    「哇」

    座位在前三列中间地方的一个男生，忽然惊得站起身来。

    「你小子想办什么？」

    「呃，那个，团子……」

    「“团子屋”，写上去，花里」

    「收，收到！」

    「二十三号，你呢？」

    「噫……刨刨刨刨冰」

    「好，下一个，十五号！」

    「呀！」

    每当是光那吓人的声音念出一个学号，一声声悲鸣就在教室中四处的响起。是光循声望去，声音的主人就急忙地说出「鬼屋」「管家咖啡」等词，尽早从是光的视线下逃离。

    「等，等等。还，还在写。呃，呃」

    未散的板书跟不上是光的速度，慌里慌张的。

    「是“浴衣（夏季和服）咖啡”」

    是光一把抢过粉笔，在黑板上吱呀吱呀写下几个字。

    未散惊讶地张着嘴向上看。同学们也一同以胆怯的眼神看着黑板上是光那异常漂亮的字。

    光微微笑。

    「有那么多就够了吧，接下来要投票表决了哦」

    是光一掌拍在黑板上，厉声说道。

    在班会结束的五分钟前，终于定下了是光他们班的展出物——『怪奇！怨灵之馆』

    「赤城君，好厉害！雷厉风行的作风好帅气！果然赤城君是个能干的不良呢！一直隐藏实力啊」

    「……“不良”这一点不打算改啊」

    休息时间。终于打通了第一关的是光疲劳大爆发，瘫在椅子上。面前则是兴奋不已的未散，好厉害好厉害的叫个不停。

    光似乎也很开心。

    「真的很帅气哦，是光。你那不容分说，一个一个用学号点名的感觉像个鬼畜军曹，让人好生陶醉。你在黑板上写下的『浴衣咖啡』几个字也让大家瞪圆了双眼，发出了赞叹哦。真是太好了，『浴衣咖啡』这个词比划那么多，那么帅，如果是『女仆之家』的话估计就没那么有效果了。连老天爷都站在你这边呢」

    说着说着，光在是光身上拍了拍——虽然想这么说，光的那只手却陷入了是光的体内。

    未散红着脸，抬头看这是光。

    「话说回来，赤城君什么时候调查了别班的展出物？」

    「不是我啦」

    帆夏一副郁闷的表情，敲打着短信。明明就能听到是光他们的对话，却还是一副无视的模样。在意着帆夏的一举一动，是光突兀地说道。

    「那调查不是我做的，是亲切的人放在我抽屉里」

    「呃，不，不要啦。赤城君怎么那么谦逊」

    居然有那么奇特的人对是光如此亲切，未散似乎不知作何反应是好。

    是光撅起嘴，用余光窥视帆夏。

    （果然……是式部放的资料吗）

    ◇        ◇        ◇

    在那之后，画有小鸟的信封也不断地投递至是光书桌的抽屉里。

    资料的内容多种多样，不仅有到文化祭开幕为止的日程表，学生会收到的申请书的列表，鬼怪的资料，迷宫的组合方法，购物清单甚至还有购买便宜的商店的情报。

    「好厉害，赤城君真的是什么都知道呢」

    每当未散红着脸对是光表示钦佩的时候，是光总会突兀地否定然后窥视帆夏的样子。

    「这不是我做的调查」

    帆夏依然板着脸敲打着邮件，而未散则是更加确信是光在害臊。

    「啊……恩，我懂你的」

    看到她那腼腆颔首的样子，是光真是觉得没法沟通。

    （真的不是我做的啊）

    放学后。黄昏。是光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向光发牢骚。

    光说道。

    「现在的花里小姐，哪怕是光掀翻桌子大闹一通，也会拍手称赞说『赤城君真了不起，自己一个人收拾桌子』吧」

    「别说了……还有那投递便条的人能不能快快报上名字啊。干嘛一直都只画着一只鸟呢」

    是光觉得自己正被人挑逗，心里乱糟糟的，冷静不下来。听到眼神愈发锐利的是光的怨言，光就轻快地说。

    「最近不是还附上了一句话吗」

    「虽然还是不知道想要表达什么」

    是光撅起嘴。

    『雨夜』

    这是在小鸟的图画边上最初附上的词语。

    『喂，雨夜是什么意思？不管是今天还是昨天，都是大晴天哦』

    『嗯，网名之类的？』

    在是光和光做了这样的对话的放学后，又有一封小鸟的信封递来了，上边写着的是『与友人相遇之时』

    『这也是网名吗？』

    『呃，搞不好是暗号。在雨夜，和友人相遇之时遗矢的秘宝就会出现之类的』

    『又不是幻想故事！认真点！』

    下一个递来的信封上写的是『未了之旅』，下下个是『玉贯之月』……最近的一个则是『妹见』

    「每一组都是风雅的话语，只不过她到底想要传达什么呢？」

    光把手抵在下巴上思考着。

    「唯一不变的就是着鸟的画了」

    「啊，对了」

    「怎么了！」

    「是光，你有没有帮过受伤的小鸟？然后那个小鸟回来报恩了」

    「可能吗？！」

    是光吊起双眉叫喊道，光则满是恶作剧的表情呵呵笑着。

    「开个玩笑啦。一定是喜欢是光的女孩子想要帮上你的忙啦。比如说那个要强的，爱操心的香水草一样的女孩子」

    光朝着是光挤眉弄眼，让是光烧红了脸。

    光也觉得是帆夏吗？

    （说的也是……那种会帮我的忙的，奇怪的家伙，也只有式部了……如果是式部的话，往邻桌的抽屉里塞信封也很简单……）

    是光不禁回味起当初心中的那阵瘙痒。一旁的光被夕阳所染红，眼神也变得念旧起来，他低语道。

    「说起来，我被同班的女同学排挤的时候，曾接受过白花之君的帮助呢」

    「白花之君？」

    在是光邹起眉头想着光又要讲他的风流史的时候，光以馥郁香甜的语调述说起往事。

    「在初中部的后庭院里有一座丘比特像，据说情侣们只要在那像之前立下爱的誓言，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小学三年级的文化祭上，我用花做了指环给五个女孩子戴上并立下了爱的誓言哦」

    「哈？五个？」

    「恩」

    「为什么要一口气和五个人起誓啊！而且，文化祭当日也就是说一天之内五个人啊！」

    「你看，文化祭和体育祭不是很容易就让人心情高昂吗，不就很想跟人告白了吗。被女孩子邀请说『在丘比特像之前有些话要跟光之君说，一定要来哦』的话，不就不得不去赴约了嘛」

    （这小子真是~~~~~~~）

    圣诞前夜和七个人约会的光，就算一天之内被五个人告白也不奇怪吧。只是，没想到这家伙全都答应了。

    （从小就是后宫皇子啊。真是讨厌的小鬼）

    「记得那时候正是大波斯菊和扶子花（石竹）开放的季节。撷取一朵花来，把茎圈成圈，做成戒指，然后轻轻地托起女孩子的手，把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并对她说『我也爱着絵里哦』」

    「……以絵里为始，每隔一小时就和由美、美咲、沙耶香之类的告白么」

    「恩，就是那样的感觉」

    「别笑着承认啊！」

    是光不觉叫唤，光则变得消沉起来。

    「大家都很开心哦，不过我给五个人戴了戒指的事情很快就暴露了」

    以为只有自己和光立下了爱的誓约，幸福到了极点的女孩子知道了事情后，自然很是愤怒，就连其他的女孩子也一起骂着光说「差劲」，这样一来不仅班上的男孩子就连女孩都一同孤立起光来。

    「那真的是一件悲伤的事情。在那之前我还一直相信不管发生什么，女孩子都一定会站在我这一边的」

    「那是你自作自受」

    是光以严厉的神情断言说。

    「但是，在那样痛苦的每一天里。有人鼓励着我，并把我被盗的竖笛，画具送还给我哦」

    光眯起双眼，他的表情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居然有帮你的人。真是奇怪的家伙啊」

    仿佛是没听出是光的挖苦，光的嘴边绽放出一个甜甜的笑。

    「那个人，一直都把纸条折成有五片花瓣的样子，悄悄地放到我的抽屉或者我的鞋箱里。所以我也把写有『致白花之君』的纸条放在鞋箱里哦。不久之后便被取走了。在同伴的女孩子原谅我之前的三天里，和她进行着梦幻一般的交流……」

    「才三天就原谅啦？女人，太心软了」

    「好像说是无法忍耐一直无视我的样子。在那之后，在年级大会上订下了光之君是属于大家的，禁止偷跑的规则的样子哦」

    「真的假的？」

    是光失去了吐槽的气力，耷拉着身子。边上的光，则是以甜的发腻的眼神说道。

    「我写下『可以做我的恋人吗？』的纸条，得到了白花之君『好啊』的回复，只是那却成了最后的交谈……那之后，有着五片花瓣的白花的纸条，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鞋箱里了」

    天使一般的双唇流露出搀着甜蜜和着忧郁的笑容，要是女孩子看到了，就会立刻被夺走心神吧。

    但是，是光还是一副苦闷的表情，说道。

    「喂，你该不会是说要我找出那个人替你实现约定吧？」

    「不会说哦」

    这次，光天真无邪地笑了起来。

    「无法相见的恋情也很是美好。在回忆中更美丽更芳香的花儿也是有的呢。可以让人无限地想象。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孩子呢。是在雪中探出脸蛋儿的，纯白的雪莲花，是傲雪绽放的，凛气逼人的白山茶，还是初夏里散落着花瓣的，洁白的洋槐？」

    这小子到底有多喜欢花，多喜欢女人啊，是光不禁一愣。随即把视线移向身旁的座位。

    虽然现在是空座……是光的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个认真地瞧着手机画面，上下移动手指的帆夏的身影，心中又隐隐生疼。

    （可恶，要是你就是“鸟”的话，也让我道声谢啊）

    第二天。是光下了决心，想要质问帆夏。至今为止心里都疙疙瘩瘩的，很是难受。

    「式部」

    休息时间一到，是光就站起身来向帆夏搭话。

    「啊，紗幸」

    只是，帆夏更早一步站起来，快速地把是光甩在身后向其他同班同学走去。

    「今天的联谊，我可以去哦」

    「太好了！帆夏来参加的话，男孩子会来得更多哦」

    「要不要叫上堀亲？刚和男朋友吹了，正在募集新男友的样子」

    「好诶」

    「堀亲~，放学后记得哦」

    帆夏身边围起了一圈女孩子，是光也只得像个野狗似的嗷嗷吠了。

    直到放学都是这一副景象，班会一结束，众女生就围着帆夏，热热闹闹地走出了教室。

    是光只能以手支着脸庞，目送着帆夏出去。

    「小鸟的本体真的是式部吗？」

    看着帆夏这样的态度，是光生出疑问，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呃……」

    光也是很为难的样子。

    （啧，式部什么的不管啦）

    「赤赤赤城君，为什么在生气？我，我做了什么失败的事情吗？对不起！」

    放学后。

    是光和未散两人独处在教室里。两人本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对面坐着，进行怨灵之馆工程步骤的确认。只见未散脸色发青，全身颤抖起来。

    「没在生气啦，天生就是这样一张臭脸」

    实际上，是光确实是因为被帆夏无视而生气。虽然帆夏和女同学们在一起吵闹的样子也很让人讨厌，但是更让是光气愤的是那个只能闹别扭似的看着帆夏的自己。

    （式部既不是我专用的咨询师，也不是专门负责帮助我的人。式部也有自己的人际关系网。只是不知何时起，每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式部的鼓励与帮助变得像是理所应当似的）

    明明只是这样，却因为稍微被帆夏无视，帆夏和朋友们去联谊这样的事情感到生气的自己，真是脸皮厚也要有个度啊。

    （光就曾经说过，式部既是美人，身材又好加上又会照顾人，在男女同学中都很有人气。到今天为止的种种，都只是特殊情况罢了）

    虽然是光如此劝说自己，想起帆夏那背对自己和别人欢笑作乐的样子还是不觉绷紧了脸上的筋肉，狠狠地咬紧了牙关。

    （我的肚量还真是小）

    吓到未散也总感觉过意不去。

    「抱歉」

    是光双手抚桌，低头致歉。

    不管是别人向自己道歉，还是自己向别人道歉，是光都会感到不自在。但是自从消除了对离家出走的母亲的芥蒂以后，就不再像之前那样感到窒息，感到抵抗了。

    该道歉的事情还是要好好道歉。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的心情传达给对方。

    「赤城君……」

    未散瞪圆了眼，然后扑腾挥舞着双手，然后笑着说。

    「没，没关系的。既然赤城君没在生气，嘿嘿，太好了。放心了」

    那一笑容虽然说不上艳丽，却也朴实，温暖，也让是光的心情变得轻松。

    「花里小姐的笑容真不错呢」

    是光悄声赞同光的一句细语道「喔」。

    未散想要尽力为是光鼓气似的，笑吟吟地说。

    「鬼怪的饰演表也做好了，材料也买齐了，给学生会的申请书也递交了，最后只剩下迷路和衣服的制作了呢，真顺利。这都是赤城君的功劳哦」

    （顺利，吗？）

    是光不经意地起疑。

    （确实也没碰到什么麻烦，工作也按着日程表顺利进行……只是学园祭的准备工作是这个样子的吗？难道不是更热闹地，更多人地一起准备吗？）

    在这个教室里，除去幽灵的光不算，就只剩未散和是光两人了。至此为止的所有工作细节都是由两人来决定，来准备的。

    同学之间也形成了一种随是光怎么做都好的氛围。但这并不是因为信任是光，而是因为同学们不想和是光扯上关系，都在躲避着是光……

    「文化祭……应该是全班参加的活动吧」

    是光轻轻地抱怨道。未散则是「诶？」的一声，语塞。

    「这不是只有我和未散参加吗？不是很奇怪吗？」

    是光一副认真的表情询问道。未散则露出满是困扰的表情，扭捏了一阵后说道。

    「呃，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作为班长，这种事情也是经常有的，所以也不是很奇怪吧？一个人做惯了……」

    未散那微微低着头，小心翼翼述说的样子在是光看起来有那么点寂寞的神采，让是光的心好似被针扎了似的。

    （话说回来，这家伙和式部之间的关系是不是有点奇怪？式部最近都在和其他的女孩子呆在一起，而这家伙则是常常独自一人。午饭也都跑来和我吃了……）

    这样的两人和班上的同学保持着一个距离。

    （难道说是因为和我呆在一起，这家伙也被排挤了？和朋友很多的式部不一样，这家伙是跟我一类的人，不那么擅长掌握人际关系的平衡）

    想象着些莫须有的事情，是光的脑袋冒出冷汗。

    「花里！你不用成天陪着我哦。你也有你自己的事情吧？你和式部……也要快点和好哦」

    或许这只是是光的瞎操心，毕竟被帆夏无视的人没有资格说出这句话。

    未散的表情变得愈发困扰起来，她低头了片刻，低声询问道。

    「赤城君……小鸟的信件还有寄来吗」

    「诶？有哦」

    是光还以为未散把这件事情当成是光害臊时所用的借口，听听就罢了，但是似乎并不是那样。

    对着忽然被转移话题而感到困惑的是光，未散继续说。

    「为什么不报上名来呢」

    未散的表情变得快要哭出来似的。

    「匿名……还真是卑鄙呢」

    难道未散也觉得这发信人是帆夏？

    看着未散垂首皱眉，双唇颤抖的，悲伤的样子，是光一言不发。

    光也用满是忧愁的视线看着未散。

    要说些什么——在是光正要拙劣地张口时，未散抬起头来笑着想要糊弄过去。

    「啊，啊哈哈……不好意思，说了些奇怪的话。还有，谢谢是光君能够担心我和小帆的事情。不过，我们俩并没有在吵架哦。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呃……总之，没事的。比起这个，我烤了些点心来哦」

    好像忽然想起来似的，未散急急忙忙从手提包中拿出了一个水色的箱子。

    「我看看，我看看……啊！赤城君，能不能坐过这边来？」

    未散忽然变得多动起来，把椅子拉到窗边。

    「哈？我坐这里不行么」

    「这，这边更亮堂啦」

    「对于女孩子来说有很多需要讲究的事情哦，是光。特别是自己亲手制作点心，让别人来吃的时候」

    光爽快地说道。

    （那是啥？）

    在窗边吃点心有什么好讲究的啊？是光完全不能理解。

    不过在窗户那边未散用小狗似的眼神看了过来，是光也只好站起身走了过去，然后做在未散摆放的凳子上。

    「这样就好了吗？」

    未散红着脸，上下点头。

    （话说，这位置日照太强，太直接，很热啊喂）

    这光线不但晃眼，还在炙烤着是光的脑袋、

    可是未散却是一副花痴的表情。她说。

    「那，那个领口处的扣子，系上会比较好哦」

    为了满足未散的要求，是光把平时不会系上的第一颗扣子系好。

    「腰也，挺直一些」

    是光把注意放在身后，挺直了腰杆。

    「然后……」

    「还有啊?」

    是光扬起粗暴的声音，吓得未散迸出了泪花。

    「语气也，更温柔些」

    「呃」

    是光噤口。未散的表情又变得痴迷起来。

    「爱做梦的花里小姐很可爱。现在的是光在花里小姐眼中一定是个王子呢」

    光嘻嘻地笑。

    「是光，打起精神。你的背又弓起来了。现在的你是王子啦，不挺直腰杆怎么行呢？啊啊，不要搭二郎腿。双膝要收拢好。」

    （谁是王子啊）

    是光忍住想要吊起双眼破口大骂的冲动。

    未散的心情也变得开心起来了。因为文化祭也给她添了不少麻烦，至少现在，就满足一下她的“讲究”好了。

    （只不过，还是好耀眼，好热啊。喉咙也快要干涸似的发哭）

    满面春风的未散端详着是光，然后打开了水色的箱子，向是光递去。

    「请，请用。赤城君」

    箱子里整齐码放的马卡龙看起来就像是多彩的粉笔盒似的。

    身旁的光鼓舞道「加油，王子！」。

    是光应承说「哦，喔」，伸出手去。

    是光努力着尽量不去尝到那黄色马卡龙的味道，屏住了呼吸。马卡龙一碰到是光的牙齿，就变得粉碎，随后一种黏糊糊的东西就沾上了是光的舌头。

    （呜咕……好甜）

    更为甜腻的液体在是光口中扩散开来，让是光觉得脑袋遭受了棒槌重重地一击。

    「怎，怎样？」

    「啊……呜，很甜。外面那层也是，里面的东西也是」

    未散似乎把是光的话当成了赞美，只见她的表情害羞地熠熠生辉。

    「这是蜂蜜馅的马卡龙。面皮里也和进了蜂蜜哦」

    「哇~听起来好好吃的样子。我也想要吃」

    （混蛋幽灵！真想把那箱子整个塞进你嘴巴里）

    「赤城君！还有很多哦，再多吃点吧」

    （什么！）

    仅仅一个马卡龙就让是光承受了成吨的伤害，要是把箱子里的马卡龙都吃完的话……光是想象是光就变得忧郁了。

    「我对于甜食都是浅尝即止的……」

    是光换着花样想要试图暗示未散自己吃不了甜食。

    「诶？」

    只见未散垂下双眼，泫然欲泣。这让是光觉得自己好像在欺负小动物一样。

    「呜呜。再吃一个好了」

    是光把一个橙色的送进自己口中。

    果然很甜，牙齿快要融化了。

    「果然是王子呢，是光」

    光换上一套中世纪轻飘飘的衣服，在是光头上悠悠地漂浮，挑逗着是光的杀意。

    未散把装着点心的箱子推到是光面前。

    「这个橙色的是洋槐蜂蜜和白巧克力的组合哦」

    是光对未散羞怯的脸庞感到一阵恶寒。

    是光从未散手中抢过箱子，站了起来。

    「超好吃的！分一点给大家吃吧！而且学姐也说了让我去日舞研露个脸。这些甜食，我一个人吃的话一定会升天的！」

    ◇                              ◇                              ◇

    ——要是赤城君想要那么做的话……未散有点寂寞的表情让是光感到了罪恶感。

    来到日舞研究会的教室，却惊讶地发现葵也在。

    「午安，赤城君」

    指尖轻轻点在榻榻米上，葵点头问候。她的脸颊染上片片绯红，乌黑颀长的头发在肩上滑落，包裹住葵那婀娜的身躯。因为是大家闺秀，这样的礼节身法从小就习得了吧。只是和月夜子妖艳美丽的动作不同，葵的一举一动里流露出的是娴淑与可人。

    「文化祭里开的模拟店，葵小姐也要来帮忙了哦」

    「什——」

    是光一惊，不觉语塞。光也瞪圆了双眼。

    「喂！学姐！日舞研的展出物可是那个哦！」

    「护士装的冷饮摊哦。这不是赤城君选的衣服嘛」

    月夜子的话声让空气里都徜徉着一种华美感。

    「那不是把复印纸反过来随便抓去的一张嘛！又不是因为我特别喜欢护士」

    「说的也是呢。巫女服也好，旗袍也罢，赤城君都太喜欢了难以取舍嘛」

    「才不是！」

    葵红着脸听着是光和月夜子的你一言我一语。

    是光焦虑地向葵探出身去。

    「学姐说的那个是主题罢了！我可不是护士控！」

    「嗯……」

    葵的脸更是变得通红，扭捏起来。

    「话说，葵。你认真的？当天要穿护士服哦？」

    「是，是的。有听到那么一回事。月夜子小姐也给我看了衣服的资料。那种式样的话……还行……」

    「居然可以啊！」

    「是的」

    虽然是光觉得光应该会出面制止，只是不想光却发着花痴说道。

    「葵小姐的护士装，一定非常可爱吧。简直就是白衣天使啊」

    这时候，一个明快的声音响起。

    「打搅了！新闻部近江雏来也！」

    一个短发巨乳的小个子女孩带着满满的精气神出现了。

    「近江！你该不会也要变身护士吧」

    光是穿着学校制服，雏的胸部之大与肉感十足的大腿就被强调的不像话了。要是换上了护士装，那还得了？

    雏恶作剧似的在是光眼下仰望着是光。

    「啊咧啊咧？赤城氏难道在期待着我的护士装？但是可惜！今天之所以来为的是文化祭开幕前特别号的取材。不过要是赤城氏希望的话，医生play也没问题！」

    「哇！是光！快拜托她嘛。近江小姐的护士服，超想看的」

    光满是兴奋地央求道。

    （你给我闭嘴）

    「当然不管是旗袍还是西装，都任君挑选哦」

    雏一边显摆着胸部一边把扣子解到第二颗的胸口向是光压去。因为她的举动和之前空的妊娠骚动时的那个聪明伶俐的雏的反差过于巨大，是光不禁困惑起来。虽然是光相信雏和她那轻浮的外表不一样内在很是稳重，不过是光还是不能接受她像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引诱自己。

    「别这样」

    是光轻轻地推开了雏。

    「没错。太……太不知廉耻了」

    在榻榻米上矜持地跪坐着的葵不快地说道。随即啪地烧红了脸，低下头去。

    「哎呀。在吃醋吗，葵之上」

    「！」

    葵的脸越发地通红。月夜子也紧跟着追击。

    「是啊，葵小姐就是一罐醋坛子呢。和光在一起的时候，葵小姐也是可爱地鼓圆了双脸瞪着我看呢。真的是又纯真，又可爱呢。让人不禁想要让她多吃点醋啊」

    「我，并不是……醋坛子」

    「你们玩够了！」

    是光一发出粗暴的声音，月夜子就噗呲地笑出声来。

    「被骂啦。我怕更遭葵小姐讨厌，所以就自重一点好了」

    「我也专心取材好了」

    雏也如无其事地说道。

    「要好好宣传，让客人络绎不绝地来哦」

    「啊，那么的话，请给我照片！要是附上月之宫的护士照片的话，文化祭当天顾客一定会排成长龙无误的」

    「啊啦，一上来就全部看光的话，也就没了乐趣了。这里就应该只显露一丁点儿，让客人有所期待那才对」

    「原来如此。那么就只刊载护士服，旁边写上月之宫当天会穿上这套衣服，怎样」

    「不错呢」

    对上了电波的月夜子和雏两人开心地闹腾着。

    葵则是还在害羞的样子蜷缩起身子。然后又向着是光的方向抬起脸，视线一和是光对上又慌张地低下头去。是光一边为葵的举动心跳加速，一边低声问道。

    「日舞研的出展你真的要来帮忙吗」

    「我来会添麻烦吗」

    「不，学姐也一直嘟哝着人手不足」

    「赤城君呢……」

    「诶？」

    「不。没什么。我……只是想来帮帮忙而已」

    「这，这样啊」

    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葵和是光两人。这也让是光觉着坐立不安，心里毛躁躁的。

    忽然，是光发觉到自己忘记了未散的存在，立马转过身去。

    （糟了！）

    只见未散抱着包，静静地蹲坐在榻榻米上，低着头。那副孤单而又寂寞的样子让一丝痛楚疾走在是光心间。是光十分熟悉那种大伙都在高兴的嬉闹着的时候，自己却无法加入其中的，无法忍受的孤单感。

    （明明是我拉你来的，却放置在一边。对不住了，花里）

    是光急忙扬起声音说道。

    「啊，花里做了点心哦。叫做马卡龙的东西」

    「马卡龙，超喜欢」

    「马卡龙好像童话世界里的花田一样呢。让我看看，花里小姐。啊拉，好可爱。做的真棒」

    雏和月夜子看到未散的马卡龙发出了欢喜的声音。

    葵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不过在她的嘴边流露出了赞叹之声。

    「好可爱……」

    看来对于是光来说与毒药无异的缤纷多彩的甜食，对于女孩子来说就是可以为之瞠目结舌的魔法一般的食物。三人各自抓起黄色，粉色的马卡龙送入嘴中。

    「真是美味，花里小姐。这是蜂蜜做的吗？这甜味十分棒哦」

    「哈呜呜，好甜，好幸福」

    「真的是十分美味……请问，可以把这个橙色的带有白巧克力味道的制作配方告诉我吗」

    未散的周围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她的表情也慢慢变得明朗起来，并惊慌失措地回答说。

    「啊，啊啊，配方是……」

    「花里小姐的马卡龙，果然很美味呢。是光的吃法太过于壮烈，我还以为是看起来好看，里边都是砂糖的疙瘩块儿呢。能让大家品尝真是太好了」

    光以明亮的表情说道。

    看到未散看向这边时候羞怯，而又开心的表情，是光也放下心来了。

    装着马卡龙的箱子不一会儿就空了。

    「文化祭的时候我就紧跟着赤城氏取材哦」

    如此说道，雏便离开了部室。

    「吃了好多，得练习一下消耗卡路里呢」

    听到月夜子所说的话，是光一干人等也离开了部室。

    「我，我我，我走这边」

    走出校门后，是光两人便和未散道别。

    「哦，明天就开始组装怨灵之馆的迷宫了」

    「您的马卡龙，多谢招待了。还把配方告诉了我，真是十分感谢」

    葵得体地向未散行礼致谢，未散则是慌张地摆了摆手说。

    「不，不不用谢」

    未散一副十分害羞的样子，涨红了脸，还不断地鞠躬回礼，随后便离开了。

    进入十月，太阳西沉的时间也比往常快了不少。在微暗的小路上，是光和葵并排走着。

    （可恶……变成两人独处了）

    暑假前，葵就放弃了用公交车上学转而由家里的车接送……本该如此，一言不发的葵却静静地且又害羞地走在是光的身旁。

    光用温柔的眼神看着这样的葵。

    「……」

    （尴尬……不赶快说些什么的话）

    是光笨拙地张开了嘴。

    「今天，那什么……我很惊讶哦。葵不是很讨厌学姐才对吗？但是却提出帮忙日舞研什么的」

    葵也怯怯地回答说。

    「现在也还有着些隔阂……但是我也能够理解了那份连光都被吸引到的月夜子小姐的魅力……我再这么纠结下去的话，就显得太孩子气了」

    葵缩起双肩，低着头，仿佛在迷惘似的编织着话语。

    葵似乎很尊敬在空的妊娠骚动里，能够坦然为光的孩子准备婴儿床，准备尿片儿的月夜子。月夜子的举动并不是在压抑对怀了光孩子的女性的嫉妒，也不是在忍受着悲伤，而是纯粹地为光的孩子的出世感到开心，不能自已。

    哪怕缘起一场误会，但是葵能放下对月夜子的敌意的话，是光还是很开心。

    关于这点，光也一定放下心来吧。

    「而且……之前并没能和光一起享受学园祭」

    心脏好像碰到了什么冰冷的东西似的，不觉一颤。

    一直低着头的葵的眼眸里，洒落一片阴影。

    「光的周围有着很多像月夜子那样光彩照人的人在……我才一直不能变得坦率」

    为什么葵现在要露出一副无依无靠的表情述说起光的事情呢？

    是光感到葵又一次动摇起来，而身边的光正用静静的，悲伤的眼神看着这样的葵。是光的心跳加剧，深埋在心中的什么仿佛被贯穿了似的。

    天空夜色渐浓，路灯亮起了淡薄的光芒。地面上映出了葵和是光的影子。却没有属于光的影子。

    但是，光在这里。眼神寂寞地听着葵的话语。

    「正如月夜子小姐说的那样……我时常像个孩子似的吃醋……因此，我真正的心意才无法传达给光……所以，我……想要改变。要是今年能够过一个愉快的文化祭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在葵的表情变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葵转过身来，说。

    「抱歉，到这里就好了」

    一辆黑漆漆的豪车，静静地驶来，在葵的旁边停下。它一定是一直跟在是光他们的后边吧。

    司机打开了车门。

    「再见，赤城君」

    葵以缥缈的声音说道，甩了甩乌黑的长发消失在门的另一端。

    不久后，葵乘上的车便消失在昏暗小道的尽头。

    是光和光一同目送着车子离开，默不作声。

    在一阵渗人的沉默之后，光带着忧郁的神情，断断续续地述说起来。

    「文化祭。葵小姐一直都只是瞪着我，不肯接近我……不管是初中的时候……还是我还活着，在高中最后一个文化祭的时候……每当我呼唤道『葵小姐』的时候，葵小姐总是红着脸说『最讨厌光了』，然后离我而去……要是那时候抓住她的手，不管她是否鼓着脸蛋儿发着怒，也都一起游览一次就好了」

    与寂寞的眼神相反，光的声音无比的温柔。

    哪怕这更让是光的心变得痛哭起来。

    光直直地看着是光说。

    「如果是是光的话，一定不会让葵小姐生气吧……」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是光无法回答光的话语。

    「如果是光你真心喜欢葵小姐的话，不用在意我的事情也可以哦」

    ——我只是想要事先告诉你，不管将来是光选择怎样的道路，我都会一直祝福着你，以便我随时从这地球上消失也没问题。

    紧握着葵的手的那个夜晚。带着透明，温柔而又寂寞的微笑，光如此对是光说。那时候的那个微笑，也淡淡地浮现在光的唇边，眼里还有脸颊上。

    ——如果十年后站在葵小姐身旁的人是你的话，我在天空的彼岸也一定会深爱着你们。

    是光的肩膀颤抖起来。

    一种热得生疼的东西冒上喉间。

    「这怎么可以！蠢货！」

    在道路的中间，是光大叫起来。

    「不要简简单单地说出那种话，做出那种觉悟啊！再给我满地打滚地去苦恼啊！不，虽然你可能也用你的方式考虑过——但是像那样圣人君子一样果断的结论，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来说的话，不就让人误会你根本不喜欢葵吗！所以你才会被葵说『最讨厌光了』啊」

    是的。是光明白光喜欢葵。是光也明白从孩童时代起葵就是光的重要的女孩子。

    哪怕葵不是光的最爱。要是光不坠河，要是光还活着的话，葵一定会成为他最爱的女人。葵是光的未来，也是光的希望。这些是光都明白！因为是朋友！

    所以不要做出一副明事理的大人的样子啊。像之前那样顺着性子，闹着别扭说不能对葵出手的时候要好太多了。

    「在我面前装什么装！」

    脑袋发热，喉咙发烫，是光的身体仿佛就要爆炸开来似的。

    光紧闭着双唇，露出悲伤的眼神，就这么听着是光的话。

    地上被拉长的影子，现在也是孤孤单单的。

    在冰冷的夜风中，光的身影如此的虚幻，如此的美丽，仿佛这个瞬间就会消失殆尽似的。

    光张口说道。

    「是光，警察正往这边看哦」

    「诶？」

    是光转身一看，一个跨在自行车上的警官好像正看着可疑人物似的看向是光。

    「啧」

    是光缩起脖颈，迈出步伐。光也忽悠悠地跟在后边。

    「都怪你说了奇怪的话，可恶」

    是光红着脸，抱怨道，鬓角上爆出青筋。光则是再次缄口。

    光也一定没有完全割舍得下葵。

    正因为是光知道如此——心才会如此纠葛，才会如此作痛。

第八卷 花散里 第三章 如果有爱我的人在

    「结果，全体偷懒啊」

    翌日。放学后。

    在桌子椅子都码放一旁以空出作业空间的教室里，是光的拳头与肩膀皆因怒气颤抖起来。

    「赤赤赤城君！请请请不要生气！冷静下来……」

    一旁的未散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安抚是光。

    在放学前的班会上，是光明明就通知说要制作怨灵之馆的部件，能留下来的人尽量留下来了，同学们却一个个悄悄地离开教室，整理完桌子椅子后教室里就只剩下是光和未散两人。

    「搞什么鬼！那帮家伙到底有没有干劲啊！」

    至于帆夏，她一边打着电话说「啊，班会现在就要结束了。嗯，马上就去。嗯，嗯，没事。完全OK」一边率先走出了教室。

    帆夏走过是光身边时，有那么一瞬间和是光对上了视线，然而她却立刻摆出凶相撇过眼去，离开。是光则是一直抱着双手，默不作声。

    （但是明明还有小鸟的信件。真是看不懂！傲娇吗！）

    想起今天体育课后发现的那封不知何时投递而来的信件，还有小鸟的图画旁附上的文字，是光脸上的筋肉紧绷得僵硬。

    『单恋不绝』

    刚看到这文字的时候，心脏好似被紧紧握住。

    光说过语言中寄宿着灵魂。如果真是这样，这短短的语句里到底包含着寄信人怎样的心意呢。

    （式部到底在想着什么呢……现在又是怎样看待我的呢）

    心中又感到一阵紧拽似的压迫，是光不觉紧咬牙关并在脑海中掸开文字和帆夏的事情。

    （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式部，而是从昨天起在干活的只有花里和自己这件事。虽然光也在，但是他连一个订书机都拿不了，完全没用）

    光现在也悠悠地漂浮在空中，环视空荡荡的教室说。

    「真是伤脑筋啊。果然在班会上做通知的时候，是光你不应该因为太过认真而那样红着双眼，板着面孔啊，大家都被你吓惨了」

    （啧，这长相是天生的）

    「让我们一起加油吧，赤城君！两个人做的话，怨灵之馆的迷宫什么的三下五除二就搞掂啦！」

    「不可能啦！」

    是光条件反射般地吼过之后，反省起来。

    （向未散撒气也解决不了问题）

    耷拉着双肩和脑袋，是光原地蹲下去，稍微陷入了自我厌恶之中。

    未散慌忙说道。

    「没，没问题的！我经常给人跑腿，初中的时候干尽了杂活，不管是木匠活儿还是裁缝都很拿手啦。校职工的大叔闪了腰的时候，我也替他换过荧光灯哦！如果赤城君累了，我一个人也……」

    这是如何纯真的发言。

    是光用眼角向上看，只见未散像一个幼犬一样哭着鼻子。

    ——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做……

    昨天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是大家都太忙抽不开身，自己身为一个班长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话不是那么说的吧。这是班级的展出项目，包括我在内应该大家一起来做才对」

    是光抬起头认真地说道。未散一惊。

    「你也是，如果讨厌给人跑腿的话就要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未散那带着寂寞的眼神向下看着是光。

    「嘛……虽然我认为你作为班长愿意接下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你那份的努力是很了不起」

    是光的言语让未散的脸染上些许绯色。

    站起身，是光伸了个懒腰。

    「好了，傻呆着也不是办法。今天就我们俩做吧。我看看，姑且就粘个纸箱，刷个漆吧」

    「赤城君很温柔呢……」

    未散微微一笑。被这么一说的是光则是被吓了一跳，脸也渐渐发起烫来。

    「别这样」

    「恩，是光很温柔哦。电车上有老人上车了必定会让出座位呢。如果像普通人那样搭话让座的话会吓到对方，就故意站起来走去其他车厢哦。」

    连光也凑上来说了，这不是让人感到更不好意思吗。

    「赤城君，我今天带来了掺有蜂蜜的华夫饼干哦。吃了这个以后就一起加油吧」

    一阵战栗袭遍是光全身。

    （又要吃那个超甜的自制点心吗！）

    难道说，如果两人共同作业持续下去的话，每天都要吃那个可以融化人的牙齿的点心？

    「啧，明天把那些偷懒的家伙，套上绳子都要把他们拽过来」

    ◇      ◇     ◇        

    翌日。

    是光以一副跟全班同学单挑的神色到处奔走宣告。

    「喂！放学后要做迷宫，懂？」

    「噫——」

    「敢偷懒，就让恶灵袭击你哦!」

    「大人饶命啊」

    「少说废话，放学后给我留下来！」

    「唔哇哇哇」

    每当到了课间休息时间，教室的四处都发出悲鸣声。恐怖袭扰了全班同学。

    「这会不会起到反作用啊，是光？更温柔地邀请嘛」

    光以微妙的神情说。

    「可恶，那就试试微笑攻势」

    没错。之前对抱有芥蒂的母亲，是光也展现出了他的笑容。如果是对同学的话，更是小菜一碟吧。

    是光扬起嘴角，以一个好感度拔群的微微笑说道。

    「死了也要来哦」

    「！」

    「啊咧，这家伙昏过去了……喂，振作点，喂！」

    「啊，是光，刚才的那个与其说是笑脸不如说是“武器”啊。而且还是那种“最终兵器”」

    光扶额。

    「不良好可怕~~~~~~」

    「那就是传说中『比怨灵还恐怖』的死之微笑吗！」

    「据说看到他的微笑的人都会被抽走灵魂哦」

    「我，我去下厕所！」

    「我也去！」

    同学们争先恐后地逃离了教室。

    午休时，留在教室里的只有是光，未散还有帆夏三人。帆夏闷闷地盯着手机画面看。

    「……」

    今天的小鸟的信件还没投进是光的抽屉。

    （试着拜托式部帮忙……搭个话吧）

    她之所以还呆在教室里说不定就是等着是光低头说出那声『拜托』。

    「式——」

    在是光满是疑惑地开口说话时。

    「……」

    帆夏迅速地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式部小姐也……走掉了呢」

    光遗憾地说道。

    「啧」

    是光在桌子上握紧了拳头，牙关狠狠地咬合。

    （我可没有想要依靠式部。打从一开始就没把她算入战力）

    未散在自己的座位上，担心地看着逞强的是光。

    今天也是蜂蜜地狱吗，是光已经屈服了。

    放学后，正如预期的那样，教室里只剩下是光和未散两人。

    （为什么就这么不顺利呢。我都那么尽力地去拜托了……难道真的是因为我看起来太像不良了吗）

    在是光正要变得消沉的时候，是光看到未散也是一副阴暗的表情，便装作毫不在乎似的说。

    「明天再试试向班里的那些家伙拜托好了」

    「明天……也一定会变成这样的」

    未散低下视线，悄声说道。

    「就算那么做了，赤城君也只会变得更难过……哪怕拼命地去拜托，也只是被无视，被拒绝……那样太悲伤，太悲惨了……因为这些我都懂」

    未散的双眉不断地下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做着班长的未散，一定更多倍地尝到是光所感到的无力感的滋味吧。

    是光觉得那个宣告说要当日本第一的班长的未散是个了不起的人。

    但是，就算换了个心情，痛苦的事情也不会完全消失吧。

    「所，所以……我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拜托别人……也认为一个人做的话会比较好」

    「那你不还是拜托了我嘛，让我做文化祭的执行委员什么的」

    那时候低下头拜托自己的未散很是拼命。

    未散抬起头，微微一笑。带着寂寞的那个微笑，让是光心头一跳。

    「因为我知道赤城君一定不会拒绝我的」

    教室里仿佛变得更为安静了。看不到光的身影，只是和未散面对面站着。心里既是凄凉、痛苦也是困扰。

    「请，请问……好像是要做文化祭用的部件来着」

    从后门冒出一个稍有面识的男生，一脸诚惶诚恐的表情。那不就是那个坐在第三列中间的那个家伙吗？他身后的男生也有点面善，虽然不知道名字，不过一定也是是光的同学。

    两人的身后，是抱团一起走进教室的男男女女。

    其中一个全身颤抖的男生被两人搀扶着。那正是那个被是光用『死了也要来哦』Knock Out的男同学。

    「喔，噢。现在正要开始作业……呢」

    是光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他们全都像是被献祭的信男信女一般，万分紧张一动不动。

    「是光，肯定是你的拜托让大家都聚在一起了。太好了呢，给大家分工吧」

    光飞到是光身边，由衷地为是光感到开心。

    未散则是傻傻地站着，是光也是半信半疑。

    （难道说大家都把我那句偷懒就让怨灵袭击的戏言当真了）

    每一个同学脸色都很差。

    「那么，就先从收拾桌椅开始吧」

    言毕，大家就好像知道了该做什么了似的摆出了安心的表情，然后走进教室收拾起桌椅。

    未散果然还是傻傻的样子，看着大家。

    在那之后的每天，参加放学后的工作的人数都不低于十人。构成怨灵之馆迷宫的部件也确确实实地在增加。

    作业之中，每个人都极力避开和是光对视，也不作言语，那样子简直就像《蟹工船》中被强制劳动的人们一样。

    虽然大家留下来帮忙，工作也有了进展让是光很高兴，只是……

    （果然……和想象中的“文化祭”不太一样……说是阴暗，不如说是死气沉沉……）

    是光心情复杂。

    （大家都是因为害怕我才来的啊……虽然说比不来要好很多）

    帆夏也从未参加过放学后的工作。

    偶尔从女生的交谈声中听到帆夏作为外援参加了排球部，手球部的交流赛。除了要做日舞研的卖茶小妹，还要担当写真部的模特和帮助将棋部揽客，很是繁忙。也许并没有余力参加无趣的班级展出物吧。

    （不要在考虑式部的事情了）

    虽然是光是这么劝说自己的，但是身边那个正颜厉色盯着手机画面的身影怎样都会进入自己的视线。小鸟的信件的投递还在继续，自己心中乱糟糟的心情也将持续下去。

    上一次和帆夏好好的打了照面的是在文化祭的数日前——在日舞研的部室里。

    被月夜子一封短信通知说要试穿衣服，是光一边嘟哝「为什么连我都要」一边和未散两人翘了班里的作业来到日舞研。

    「呀！」

    「！」

    葵和帆夏都红着脸向是光转过身来。

    葵穿的是轻飘飘的连衣长裙，外边套着一件镶嵌着白色褶皱的围裙。乌黑的长发被盘起，头上戴着护士帽。脚上是白色的裤袜，脚下穿着拖鞋。可爱，又可人。

    帆夏同样也戴着护士帽，身上穿的是合身的迷你短裙的护士服，那强调着帆夏的细长双脚的样子，很色。

    「赤，赤城君……」

    「……」

    两人害羞地缩起来。是光则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似的，脸上，耳朵都发起烫来。

    帆夏和葵。

    不管是谁，都是是光现在极力想要避开的人。

    但是两人却忽然穿着护士服出现在自己面前，是光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光完全不顾是光的心情，在是光头顶闹起来。

    「呜哇，葵小姐和式部小姐都很合身呢！葵小姐，好可爱。式部小姐也让人心里的小鹿乱跳呢。呐，是光快夸夸她们」

    （夸……当然做不到啊！）

    葵红着脸用至下而上的眼神看着是光。帆夏也撅起嘴，用眼角看着是光。

    两人好像很在乎是光的反应。身边的未散也用带着悲伤的眼神看着自己。

    （呜……这叫我如何是好）

    打破僵局的是月夜子。

    「等你好久了。赤城君和花里的衣服也有哦。试穿看看。花里就用那边的换衣棚吧」

    随着爽朗的话语声，月夜子把衣服交给未散。

    月夜子身上穿着和帆夏一样的迷你裙，强调着她那丰盈的胸部和纤细的腰，比平时更要妖艳。

    那压倒性的存在感一瞬间就改变了现场的气氛，也让是光的脸完全红了起来。

    「太棒了！月夜子！如果我活着的时候能让我看到的话……」

    光的眼神、表情变得淫荡，突入了妄想世界。

    「赤城君就在这里换吧，我来帮忙」

    葵和帆夏不约而同地瞪圆双眼，是光也同样地慌乱。

    「我也要穿护士服吗？在这里！？」

    月夜子噗地一声笑喷，尔后呵呵地笑着。

    「讨厌，忽然想象了一下赤城君穿迷你裙戴护士帽的样子。太，太不合适了。好好笑」

    「啊，当然不合适了！而且就算你说合适我也不会高兴啦！也绝对不穿啦！」

    「那可不行。赤城君也是日舞研的一员。来，脱了上衣」

    「呃，学姐别这样。众目睽睽的」

    月夜子老练地脱下是光的西装外套。一旁的葵和帆夏则是困惑着要不要阻止似的，直直地盯着看。

    「不行。不要像个女孩子似的扭扭捏捏」

    「没错哦，快认了吧，是光」

    （光，你个混蛋）

    在是光瞪着漂浮在空中光的时候，月夜子迅速在是光的衬衫外套上了一件白色长袍。

    「呃，这不就一白大褂嘛」

    「对呀。护士的恋人还得是医生嘛」

    言毕，又在是光的脖子上挂了个听诊器。

    「嗯，配上那发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江湖医生呢。虽然野性点也很棒，不过还是整一整吧」

    「江湖医生是什么玩意儿！有那种东西存在吗！」

    月夜子开始在是光头上涂抹啫喱水，并用两手把是光的前发向上捋，左右的头发也被月夜子向后抹。最后，又把一副平光眼镜架在是光的鼻子上。

    「好，完成」

    「呜哇哇，我到底变成了咋样」

    「很帅气哦！是光！」

    光闪烁着双眼快声说道。

    「「！」」

    葵和帆夏先是屏息，然后又变得脸色苍白起来。

    月夜子又一次笑喷。

    「噗。变成了一个伪装成医生的恐怖分子。好像会用手术刀战斗似的」

    然后笑得在地上打滚。

    是光快步走到部室里放置的镜子前，叫道。

    「这啥呀！」

    镜中人顶着一个赤红的大背头，抖S的双眼架着眼镜，脖子上吊着听诊器，身上披着白大褂，猫着腰并瞪着自己看。确实正如月夜子所说，比起医生更像是一个潜入医院的恐怖分子。

    「太合适啦，赤城君。最佳也最棒哦。肚子好痛」

    「假的！不要边笑边说！」

    「真的哟。对吧，式部小姐，葵小姐」

    帆夏移开视线，葵也扭扭伲伲的。

    「这不是很好吗……」

    「我……我也觉得很棒」

    两人都各自用细小的声音说道。

    气氛又微妙的凝固起来。

    这时候未散穿着和葵一样的服装出现了，看到是光后也随即瞪圆了眼。

    「嘛，很可爱啊。果然花里小姐适合这种复古风呢」

    月夜子轻快地说道，葵也用紧张的声音附和说「是的，很合适」。

    「小散，很可爱哦」

    帆夏笨笨地对未散说。

    「谢，谢……小帆也很帅气哦」

    一阵惊慌之后，未散也同样笨拙地回答说。

    但是两人没有更多的对话，各自移开了视线。

    月夜子蹲坐在榻榻米上，一边抚摸着未散的裙摆一边说道。

    「裙子在往上收一些会比较好呢。式部小姐，能帮忙改一下么」

    「那，那样的话！我自己做得来」

    未散慌忙说。

    「穿着调整会比较方便呢。而且式部小姐很擅长针线活，一下子就弄完了」

    虽然帆夏露出了苦色，但还是在未散面前蹲下。

    「不要动，小散」

    然后开始缝起未散的裙摆。

    未散低下视线，以僵硬的表情看着帆夏。正在一针一线缝补着的帆夏也是紧张的神情。

    （式部和花里还没和好吗）

    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光很在意。

    （式部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帆夏不仅对未散——对是光也采取了冷漠的态度到底是为什么。

    「式部小姐对针线的使用很熟练呢。之前给是光做的沙拉也很不错的样子。一定能做个好新娘呢」

    光用温柔的声音说。

    听到光说的话，是光想起在夏天里自己回到家时，帆夏忽然穿着围裙来到玄关迎接自己的事情。

    ——欢，欢迎回来。

    想起了以通红的脸蛋儿凝视着是光的帆夏。

    想起了是光想要在天妇罗上撒辣椒的时候碰到了帆夏的手的事情。

    那时候，是光知道了帆夏和自己是一样喜欢吃辣。

    然后在是光的房间里以孱弱的眼光问自己说。

    ——我，喜欢上赤城……也可以吗？

    那个回答现在也没能告诉帆夏。

    和帆夏在一起的话就能安心，和帆夏说上话就觉得快乐，意外地和帆夏趣味相投的时候也很开心，被帆夏无视就会生气，心情就会变遭。

    这种感情，应该叫什么。

    第一个接触被他人惧怕，被他人躲避的是光——之后也不断的接触自己的帆夏对于是光来说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我没有忘记啦。你说过喜欢我这件事情。

    （现在也没有忘记）

    但是，还是不能给她一个答案。

    忽然发觉到葵正在不安地看着正在看着帆夏的自己，忽然心里一惊。

    明明在意帆夏的事情在意得不得了，对葵的感情也在不断的动摇。

    （这样一来就没资格说光花心了）

    一种走在看不到出口的昏暗迷宫里的窒息感随着未散的手一起捏上了是光白大褂的衣摆。

    「赤城君……差不多该回教室了……还有好多工作没做……」

    得到离开帆夏和葵所在之地的借口，是光松了一口气。

    「噢，喔」

    是光颔首，心中为自己的怯懦感到不快。

    葵用悲伤的眼神目送着是光和未散一起离开的背影。帆夏则撇着嘴，板着脸看向别处。

    ◇        ◇       ◇   

    在心情无法抚平的情况下，是光回到了家并把文化祭的入场券递给紫织子。

    「呜哇，谢谢是光哥哥！」

    紫织子欢喜得一蹦一跳。

    「小琉璃你看，是文化祭的入场券噢。很棒吧？」

    连小琉璃都被紫织子晒了。

    小琉璃酷酷地叫了一声喵，随即又优雅地弯曲身子开始梳理起毛来。

    那喵的一声叫到底是在说「太好了」、「冷静下来」还是「啊啦，这样啊」呢。是光不得而知。

    文化祭当天，正风的围棋教室的教练要参加比赛，正风要前去观战加油。小晴则是要参加友人的婚礼。因此两人都不能陪伴紫织子参加文化祭。

    小晴主张不能让身为小学生的紫织子独自一人参加高中的文化祭。正风则是多余地担心紫织子会被奇怪的男人搭讪，同样也是反对。

    「我一个人也不会出问题啦」

    虽然紫织子还是坚持一个人去，不过察觉到小晴和正风的决心也不会动摇，便提出了妥协方案。

    「既然如此，我就让同班同学的夕酱和她的爸爸带我去好了。夕酱说过从表姐那儿得到了文化祭的入场券，她也要去的」

    「嗯，那样的话还行」

    「真拿你没办法」

    如此说道，正风和小晴都首肯了。

    「文化祭能不能快点来啊」

    看着天真地笑着的紫织子，是光的心情也放送了许多，但是表情还是很消沉。

    「是光哥哥？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吗？稍微不是很精神的样子啊」

    紫织子担心地说道。

    「没什么啦」

    是光摸了摸紫织子那柔软的黑发。

    「不要把人当小孩子啦」

    紧接着紫织子就鼓起脸蛋儿说道。

    「要是有什么难过的事情，跟小紫聊一聊也行哦。小紫也会帮忙想办法把是光哥哥的敌人从社会上抹杀掉」

    「你啊……别老是那样」

    是光撅着嘴想到。

    （连小紫都为我操心了，我真得打起精神了。文化祭的准备也要得好好加油才行）

    「是光哥哥的班级要出什么？」

    「怨灵之馆」

    「哥哥要演怨灵吗」

    「才不演叻」

    粘着是光嬉戏的紫织子和毫无顾忌与之交谈的是光——光用温柔的眼神守望着这仿佛像是真的兄妹一样的两人。

    ◇            ◇          ◇

    文化祭开幕的前两天——用纸箱糊成的迷宫的部件基本上都已完成。剩下的就是在开幕前一天组装起来而已了。

    放学后的工作也早早收工，在同学们都离去了之后，是光环视为了晾干油漆而倚在墙上的各种纸箱制成的墙，心中感慨万千。

    「都走到这一步了……一定要让它成功」

    对站在身边和自己一起看的未散，是光悄声说道。

    「真是受了花里很多的照顾啊」

    未散用淡淡的语气回应道。

    「不……我什么也没帮到」

    「帮助赤城君的是投递小鸟信件的人」

    是光看向未散，只见她的表情阴暗低着头。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光不禁严肃起来。

    未散依旧悲伤地低着头，仿佛很是犹豫地向是光询问道。

    「赤城君，文化祭当天有什么预定吗」

    「哈？」

    要说预定的话大概就是班级的展出，日舞研的展出，还有被朝衣认命的特别警护队吧。

    未散死死的抓起拳头。

    「我……没有预定哦。初中的时候，因为小帆很受欢迎也很繁忙，不能只陪在我身边，所以我只好选择了呆在图书室里读书……但是啊……我其实很想和喜欢的人一起牵着手漫步走在校园里，一起吃棉花糖，一起钓水气球，在射击摊位上打下玩偶，在后夜祭上跳民俗舞……我一直都对这种恋人间的行程很憧憬……也一直想说要是交到了男朋友，就这么去做……」

    不知道未散为什么开始说起了对文化祭的憧憬，只是茫然地站着。但是身旁的光正用「这下糟了」的眼光看着自己，所以还是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不是很好的状况。

    而且之前也有过像这种坐立不安，胃痛，冒着冷汗的经历。

    那是在第二学期刚开学不久，被未散以有重要的话要说的借口叫道天台上去时候的事情。那天的天空很阴暗，看不到太阳，只感受得到蒸笼一般的空气。未散低着头，用细小的声音向自己询问。

    ——赤城君是喜欢小帆还是喜欢我？

    那时候真的是不明所以。未散为何忽然间问出了这种事情呢。只是被她用那无依无靠的湿润的眼睛盯着，是光就脊背发凉，窒息起来。

    这种事情不能比较，也无法回答，这是是光当时的回复。

    接着未散的用更为意味深刻的眼神盯着自己看，问道。

    ——那么，你喜欢小帆吗？

    回过神来，是光现在所处的气氛就像当时一样紧张，又静的可以听到彼此紊乱的气息。

    未散抬起头，以满是思绪的眼神凝视着是光。

    光也一副紧张的表情看着是光未散两人。

    「赤城君，我……」

    柔弱的声音潜入是光耳里，麻痹了是光的大脑。在是光紧张地咽下一口气的时候，头上传来了旁若无人的声音。

    『赤城是光。请立刻前往学生会会室。』

    扬声器传来朝衣的声音，打破了紧张的氛围。

    『要是怠慢了我，后果自负，快来』

    那高傲的声音知道要怎么去命令人。又一次催促是光。

    「抱歉，我不得不去」

    未散的眼神变得哀伤，是光心中满是压迫脏器的罪恶感。只是是光的脚步早已迈向了走廊。

    ◇      ◇      ◇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打开学生会会室的们，朝衣那锐利的目光就瞪了过来。

    「文化祭的前两天」

    不等是光回答，朝衣又冷冷地说道。

    「那你这人怎么别人不叫你就不来露面啊。你有自己从属于特别警卫班的自觉吗？」

    「啊，啊啊……抱歉」

    未散那湿润的双眸还残留在是光的脑海里，让是光变得有点呆滞。朝衣皱起眉，自言自语道「异常事态呢」。

    「你居然会那么老实地向我道歉」

    「有什么不好。就算是我，只要是做错了，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会道歉啦。因为班里的准备太忙，把特别警卫队之类的忘得一干二净也不是假话」

    「这样啊……虽然这不值得夸奖」

    朝衣冷冷地说。

    「嘛，反正有反省的念头是好的，只要你不一错再错就行」

    说着，朝衣把文化祭当日的校内地图和印有『特别警卫队』的袖章，以及警卫的排班和负责区域的文件递了过来。

    「地图在开幕前记好」

    「喂，连初中部，小学部都有啊？只剩两天不到了哦」

    「你负责的主要是高中的教学楼。但是以防万一还是记着好。记吧。完美地。」

    就好像砍瓜切菜的刀刃一样，朝衣直截了当的话语不容否定。

    「了，了解」

    看来要开夜车了。但是被朝衣认为是没有用的家伙的话，自己又会感到不甘心。

    （记给你看！完美地）

    朝衣用事务性的语气陈述是光当天的工作内容和注意事项。

    既然连做笔记的时间都不给，意思就是要自己用脑记吧，也意味着朝衣不要连这点事情都不到的无能。

    实际上朝衣也不看资料就不停地在讲述。

    所以是光也紧紧盯着朝衣，竖起耳朵，把朝衣讲的每一句话都烙进自己的脑袋里。

    「是光和小朝都不服输呢」

    身旁好像传来了光的呵呵笑以及轻轻的话语声。

    就这样讲了三十多分钟的工作以后，朝衣面不改色的说道。

    「注意到了吗？赤城君」

    「什么？」

    「现在这个房间里就只有你和我哦」

    不，光也在。在是光正想这么回答的时候，忽然察觉到要是真这么说了朝衣一定会发怒的。

    所以是光转而道。

    「是吗？」

    朝衣用清秀细长的眼眸凝视是光。

    「一直都想找个机会和你好好谈一谈的。终于实现了」

    是光为这话感到一惊。

    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是关于光的“最爱”的事情哦」

    （果然是那个啊）

    是光板起面孔。光也收起笑容。

    （斋贺之前说过关于光的义母的事情）

    藤乃现在正在怀孕。

    光说了那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自己的。

    光从小时候就爱着藤乃。藤乃在数年前曾经和光媾和过一次。但是在那之后就彻底地拒绝了光。所以，那不可能是光的孩子。

    （但是，斋贺还认为那是光的孩子）

    不义之子正在光最爱的女人的腹中逐日成长，如果哪天生下来了，哪怕是坚强的朝衣也无法保持冷静吧。

    「那不是光的孩子」

    不逃避朝衣的目光，是光确切地说道。

    「因为是光本人说的，所以我可以确定」

    朝衣皱起眉来。

    「虽然就状况上来说，我不觉得光有时间和你说过这么错中复杂的事情」

    「只能勉强让你相信我了。光对我说了一切关于他和义母的事情。三月义母返乡的时候，光无法压抑心中的痛苦，到义母所在的帝门的别墅去见她。但是义母却对光说自己并不爱他，还认为他是个麻烦把他赶走了。受了伤的光去了教会，在那里和空再会。在那之后，光和义母之间也没发生过什么事情。如果，那个时候光能和义母确认彼此真正的心意的话。光也不至于那么绝望那么自暴自弃吧。总之，那孩子不是光的孩子」

    光向自己坦白之后，是光也用自己的方式思考，整理了光的故事。

    光爱着藤乃，但是藤乃拒绝了光。

    这就是真相的一切。

    只是在那之后，五月黄金周的事情光的话语和记忆都十分暧昧。那天夜里把光叫出去的人真的是藤乃吗？

    光失足掉入激流，那个时候试着把光拉上来的人是否是同一人物，这一点是光也不得而知。

    是光觉得光还隐藏着重要的事情。

    是光向朝衣述说的时候，光以阴暗的表情听着。眼眸里浮现出的影子变得浓郁，让光失去了表情。

    朝衣以险恶的眼神回望是光。

    「虽然和现有状况不太符合……不过我就相信光向你坦白了一切她的事情。但是就这样还不能推定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朝衣的声音里包含着强烈的否定之意。

    「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也只有母亲本人知道了。就算光不知道，也不奇怪」

    「所以说光和义母之间没发生过什——」

    打断是光的话，朝衣说道。

    「在拒绝了光赶走了光的那个夜晚，她也同样离开了别墅并没有一直呆在那里哦。虽然佣人都被封口了，不过当地人有证言说她走出了别墅。可能是去追光了也说不定」

    「什——」

    是光不觉屏住了呼吸。

    光也睁大了眼睛，摇晃着身躯。也许他也不知道吧。

    「接着，她就和光——」

    「别说了小朝」

    光以悲怆的声音叫道。

    「那天夜里和我度过的是空。那个人一直都没爱过我。把我晾在一边，不再去背叛我的父亲。所以请不要伤害那人的名誉，不要玷污她」

    颤抖的双唇。闪烁着激荡的苦恼之色的双瞳。光现在也是快要炸开似的，拼命乞求。那叫喊声沉重地敲击着是光的肺腑。

    「别说了！斋贺！」

    一如当头棒喝的是光的叫喊，把朝衣吓得不轻停下了口中的话语。

    「拜托……别再臆测了。不要再玷污光的最爱了。光会……伤心的」

    痛苦之声掠过是光的话语。投向朝衣的视线里也饱含着伤痛。

    朝衣依旧一副惊恐的样子，呆呆地看着是光一阵子之后，用生硬的话声说。

    「知道了……在得到确切的证据之前，这个话题暂且保留」

    光低着头，咬着唇。现在似乎还是很痛苦。

    是光也聚起眉间的纹理。

    「抱歉」

    是光低头。

    「被你道歉果然很奇怪呢……」

    朝衣用满是纠葛的声音说道。

    「话说回来，一朱好像知道了葵不是光的最爱。提防着他是不是会对空出手，不过空也没什么问题。说不定他正对义母那边打什么坏算盘呢……」

    是光把心中在意的事情向朝衣诉说后，光也担心起来。

    「一朱现在大概动不了」

    朝衣说。

    「为什么？」

    「以毒攻毒——用了点手段」

    朝衣纤细的双眸里带着刀光剑影。

    「我让一朱母亲周围的人怂恿她与儿子对立起来。她本人也一直很困扰着那个本应该懂事听话的儿子正企图逃离出自己的掌控。所以施行起来也没怎么费力。虽然一朱本来就是她手中重要的棋子，自然不会弄坏他，他们两人是我们的敌人这一点也没变就对了」

    （能这么冷静地叙述这种话题，小朝果然是个可怕的女人啊）

    是光身上稍微渗出了冷汗。

    「一朱现在呆在英国。表面上是短期留学，实际上不过是躲开母亲攻击的权宜之计」

    光也安心下来，小声地说道，舒了口气。

    「太好了」

    （嘛，那个女装变态不在日本的话这边也落得个清静）

    「不愧是小朝，值得依赖」

    是光试着奉承朝衣。

    「那当然……」

    双眉一哆嗦，朝衣细声说道然后转过脸去。

    沉默就这么掌控了时间。

    「……」

    清秀的侧脸对着是光，朝衣用淡淡的口吻说道。

    「听说葵要在日舞研帮忙呢」

    暑假的时候，朝衣和葵之间的崩坏的关系现在也没修复。但是征兆已经显现出来了。

    朝衣也好，葵也罢都在试探着彼此的真心，寻找着一个两人间新的距离。

    虽然朝衣装得冷酷，但是其实还是很在意那个身为亲友兼青梅竹马的葵吧。

    是光没想到朝衣口中忽然会出现葵的名字，不禁动摇起来。这份动摇让是光本人也觉得惊讶。

    「不是我强行要她来帮忙的哦」

    心跳数上升，脸也发起烫来。

    （糟了，脸好像变红了）

    只是听到葵的名字，就做出这种反应是病，得治。

    朝衣邹起眉，盯着是光。

    「那是，葵自己要……不……所以说，就算不在日舞研也一样，跟那时候开始打工的意义是一样的……葵想要改变至今为止的自己……所以说，葵是……」

    虽然是光想要把话说圆，但是脸却不断发烫，言语变得混乱。身旁的光的表情也变得忧伤起来，这更加剧了是光的混乱。

    （可恶，我反应太大了）

    还是什么都不说好了，是光选择闭上嘴巴。

    朝衣追问道。

    「赤城君。你是喜欢葵的吗？」

    一阵热血冲上是光头脑，全身热得好像烧起来似的。狂乱的黑色感情破喉而出，无法阻止，是光大声喊道。

    「只有葵，是不可能的啦！」

第八卷 花散里 第四章 花静静地飘散……

    「葵小姐。麻烦你能不能去一趟朝衣小姐那里，拜托她在这张申请表上盖个章啊」

    听到了月夜子的请求，葵颤抖着自己娇小的身体，不知如何是好，旁边的帆夏一边收拾着文化节上要穿的衣服一边看着。

    「诶……可是」

    低下黑色的睫毛遮住了双眸，紧闭着樱色的双唇，认真地考虑着。

    「刚才赤城君被朝衣小姐用校园广播喊过去了，你肯定很在意吧？」

    月夜子露着妖艳的笑容说道。

    感觉这句话也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帆夏吓了一跳。

    （我，我才不会对，赤城的事情那么……。况且已经很久没和他说上话了，自己也在尽量避免和他眼神交汇……）

    可是为何，每当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一头红色蓬松的乱发，眼神尖锐，走路弓着背的家伙的时候，胸口就辣得慌。

    （赤城……肯定认为自己被我无视了吧……之前一直纠缠不清，给他添了很多麻烦，当赤城作为文化节实行委员的一员为了文化节发光发热的时候我却偷懒回家，肯定非常生我的气吧……。觉得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值得依靠的香水草了吧……）

    ——你，真是个好人。

    ——有式部在，真是太好了。

    这种可不是对喜欢的女生说的话啊。真是不懂女人心，只是在开玩笑罢了。

    即便如此，一想到自己能被是光所信任，被是光所依靠，两颊就会不禁烧起来，每次想着

    想着就会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转来转去。

    （即便是以同班同学的身份，时常和赤城发发短信，一起去泳池，也挺开心的呢）

    已经，无法和之前一样好好地和赤城说上话了。

    ——小夏骗人。其实是喜欢赤城君的吧。

    放学后。在空无一人的教室内被未散一言点破，仿佛自己的心脏被抓住了一般苦闷。

    本能地否定了未散的话。

    ——才，才没这回事呢。不是说了好多遍了嘛，我和他只是同学关系。

    未散忧伤地望着眼前急躁辩解着的帆夏。接着，颤颤巍巍地说道。

    ——那就，别在我面前和赤城君关系搞得那么好。别再去逗赤城君。别再红着脸和赤城君说话。别再为赤城君的事情而不安。要是不喜欢赤城君的话……你就，你就别再妨碍我……。

    昔日那个最怕惹坏别人心情，不管碰上了多委屈的事情也不会顺着本意说出任性话的未散，竟然毫不避开帆夏的视线，清清楚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帆夏被眼前的未散所击溃、

    ——唔嗯……。

    僵硬地点了点头。

    未散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后潸然欲泣地背对着帆夏，转身一个人回去了。

    教室里又只剩下帆夏一人，胸口一阵一阵的刺痛袭来，不得不与后悔和罪恶感斗争。

    自己明明是未散的朋友，却对她撒谎了。

    如今也，一直撒着这个谎。

    未散这边却明明白白地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了帆夏。

    （其实那时候，要是我说我也喜欢赤城就好了？）

    每当自己忍受着胸口撕裂般的疼痛仍偷偷看着是光在未散的推荐下当上了文化节的执行委员，无论是午休时间还是放学后，都和未散两个人在一起为文化节做准备的情景，不禁反思起来。

    未散正在使出浑身解数帮助着是光，这明明是之前帆夏该做的事情，即便是光前来和自己搭话，也只会僵着脸无视他。

    未散看是光的时候眼神是那么地直率那么地有活力。看着未散在午休时间将自己亲手做的点心交给是光，是光青涩地接过来，非常郑重地一口一口吃完。生硬地道了声谢后，未散高兴地微笑着，表情是那么可爱——连同为女生的帆夏都这么认为的话，那么在是光眼中，未散肯定很可爱。是光开始逐渐察觉到未散的优点，此后肯定也会越走越近吧。光想到这里，就有点恨未散了。更讨厌，这样的自己。

    （更何况，如今赤城所迷恋的对象——并非未散……）

    不仅仅是内心，全身都绷紧了。

    葵又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

    帆夏也听说葵和被人尊称为朝之上的学生会长朝衣两人的关系有些微妙。帝门家族的近臣才女朝之上一直保护着清纯端庄的葵之上。这个平安学园的学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关系，如今发生了些变化。

    暑假在河原边月夜子主办的烟花大会上，朝衣和葵也都参加了，但是两人都在刻意避开对方。

    「呐，葵小姐。赤城君还在学生会办公室么。因为要分配一下接客的时间，明明发短信让他过来一趟，可完全不理我啊。过去让朝衣盖章的时候，顺便帮我把赤城君带回来」

    月夜子肯定也知道朝衣和葵现在有些不合。可是仍想方设法让葵去朝衣那边，可能是月夜子在用自己的方法想让两人重归于好吧。外表看上去奔放不羁的月夜子其实是一个关心他人用情很深的女子。

    围绕着帝门光的绯闻，朝衣和葵都对月夜子抱有厌恶之情，而月夜子这边却视两人为至亲一般，让葵一起帮忙日舞研究会的文化节展示一事也是，爽朗地朝拘谨的葵搭话，为了不让她低落而加以关心。

    所以，拜托朝衣的事情交给葵来办，肯定是月夜子的善意的表现吧。

    葵也应该能明白这一点。

    不过确实过去了会有些尴尬吧。低着头紧闭着高雅的双唇的样子实在令人痛心，自己和未散之间也曾有过相处尴尬难以对话的情况，不禁将这份回忆映射在了葵身上。

    「那个，我也可以一起去么」

    葵吃惊地看着帆夏。

    月夜子坏笑了下、

    「对了。要从朝衣小姐手上将赤城君拖过来，还是两个人一起去比较好呢。式部小姐葵小姐，拜托你们了」

    「好的。我们去去就回，月夜子前辈」

    站在门口，故意大声说道。

    「路上小心，式部小姐，葵小姐」

    月夜子也绽开软和艳红的双唇，回以爽朗的笑颜。

    就这样和葵并排在走廊上走着。

    因为时值文化节前夕，放学时间比平时要晚一点，耳边渐渐传来人声的喧哗，笔划过作业的莎莎声。

    一旁低着头走路的葵害羞地轻声说道。

    「谢谢你能陪我一起过来。我一个人去未免有些尴尬……谢谢」

    一头乌黑的直发披肩而下，随风摇曳。愈发缩着自己娇小的身体，两颊略带微红，端庄而虚幻，完全看不出是帆夏的学姐、

    （啊啊，这人太可爱了……）

    胸口疼了起来。

    帆夏抑制住这份心情、

    「不。我也正好想出来透透气罢了」

    葵的表情更显害羞和羸弱，紧闭双唇，怯怯地问道。

    「赤城君在班级展示那边很忙么。我见他不怎么在日舞研露面……」

    「诶，啊，是啊」

    听到葵在打听是光的事情，胸口就像被贯穿了一般。

    脑海中回想起了当时葵和是光手牵着手的情景。

    从葵的口中得知是光在咖啡馆内不经意邂逅了离家出走的母亲后，实在按捺不住担心的心情，那天夜晚跑到了是光家附近。

    是光的面前站着一位没见过的女人。站在身边的小男孩牵着她的手。葵站在泫然欲泣的是光身边，紧紧握着是光的手。

    那刻，感到自己已经输了。

    在亲眼目睹了那番情景后，帆夏已经死心了。

    是光爱上的奏井夕雨为了和家人一起生活而选择远赴澳大利亚的时候，并没有感到是光的心中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一直在奋斗着。曾自负地认为如今离是光最近的女人不是夕雨而是自己。

    多次间接地传达自己的心意。即便是光无法忘却夕雨，却从不避开帆夏，晚上也约帆夏去泳池，告诉她『我从没忘记你向我告白的事情』，为了要回应帆夏的感情，甚至许下了约定。

    之后便更加喜欢他了。

    希望在胸口膨胀着。

    即便如今是关系要好的同班同学，总有一天是光会把帆夏当做一位女子，和她陷入爱河的吧。

    这种不着边的自负在目睹了葵和是光手牵着手的瞬间烟消云散了。

    身为大小姐的葵和是光这种粗野平民怎么看都不般配。

    可是偏偏，那时候的两人是难以分割开的，完美的一对——。

    感觉明明相性相反的两人，却依靠着相同的心情，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难以理解。

    苦闷不堪。

    （原本赤城喜欢葵之上的嘛……）

    无法将自己的心意向未散坦白，肯定是因为知道自己已经死心了吧。

    所以，在被未散警告道别来妨碍我的时候，默默点了点头。

    （什么恋爱达人啊。什么帮助在爱情中迷失方向的少女们的智囊团啊。我非常地愚蠢而卑怯，太可耻了）

    在没完没了地烦恼之中，感觉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葵垂下头，默不作声。可能是因为离朝衣越来越近了吧。

    还是说……。

    （在考虑赤城的事情么……）

    总算是到了门口，葵稍稍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敲门之际。

    门的对面传来了尖锐的声音。

    「只有葵才不会呢！」

    ◇                    ◇                    ◇

    「只有葵，是绝对不可能的！」

    是光用出了仿佛撕裂喉咙般的气势对着朝衣大叫道。仿佛头、眼睛、耳朵和喉咙都要喷火一般的灼热。

    朝衣双手抱在胸前，板着自己端庄美丽的脸庞。

    在是光身旁，光辛酸地望着是光。

    仿佛被激怒一般，是光知道自己会陷入窘境，却还是没能止住自己的怒吼。

    之前在屋顶上，被未散问及自己是否喜欢帆夏的时候，立马回答道『喜欢』

    一直认为，帆夏是个好人。

    所以在被问到『喜欢么』的时候便不假思索地说『喜欢』。

    仿佛想呼吸一般，嗖地回答了。

    可是，对于朝衣的问题，不能这么回答。

    对，绝对！即便是被威胁，被拷问！即便身体被扯地四分五裂——这种事情不能从嘴里说出口，连想都不能想！

    全身开始发烫，呼吸变得难受起来。仿佛眼中充满了血丝。太阳穴一鼓一股地。

    「因为，葵是光视为珍宝的女人——我只有对葵，在这方面是一辈子都不能喜欢她的！」

    ◇                    ◇                    ◇

    「只有葵，我这辈子都不能喜欢她！」

    是光的悲鸣清晰地传到了门对面的葵和帆夏两人的耳中。

    仿佛野兽的恸哭般的咆哮震得耳朵发麻，胸口也有些疼痛。

    葵瞪大了眼珠，浑身颤抖不止。娴静洗白的脸庞上布满了冲击和绝望，眼角渐渐湿润起来。纤细的喉咙哽咽无声，原本举起手准备敲门也因半途而废而不知所措起来。

    宛如拼命系紧安全带一般，那只手愈发紧握之后，葵并没有敲门，而是转身跑开了。

    帆夏随后也慌张地追了过去。

    「葵之上，请等一下！」

    屏住呼吸一个劲地追了上去。

    眼下的葵也仿佛要摔倒一般在走廊上连奔带跑，一步一步爬上楼梯。黑色的秀发在纤弱的后背前摇动着。

    「葵之上，等一下」

    葵可能并没有听到帆夏的声音。在听到了是光说出了那番话后，必定是震惊了吧。

    可能是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用尽了力气，葵一个踉跄，将手支着墙壁，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葵之上……！」

    帆夏焦急地敢上前，自己也蹲了下来。刚抱住那纤细的双肩时，眼泪就从那如人偶般溜圆的双瞳里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将雪白滑腻的两颊染湿。

    「啊，赤城君，如此亲切地照顾我，竟然因为我是……我是光的未婚妻啊」

    葵一边呜咽着一边轻声说道。

    随后，将双手在嘴下紧紧握住，虽然满面泪痕不住地颤抖却倔强地说道。

    「我也，这辈子绝对，不会喜欢……赤城君」

    帆夏的身体和心脏都仿佛咯噔了一下。

    （不是这样的。赤城——赤城他——之所以这样说——）

    喉咙发痒，胸口被一把压紧，既苦闷——又难受——。即便深知自己会处于下风，帆夏却必须将这些话说出来。

    怎么能让，是光的心意，被那种话给毁了呢！

    「不是这样的……赤城他……！对于葵之上……！」

    ◇                    ◇                    ◇

    「……葵……只有葵……」

    是光的声音渐渐嘶哑起来。

    在狂躁的热流在体内四溢的同时，袭来的后悔之情使自己无地自容。

    （我怎么会，像白痴一样大吼大叫啊）

    光也是一脸的担心，

    朝衣也生气地板着脸，表情逐渐冷静下来仿佛是在观察眼前的白痴男。此时自己愈发地害臊起来、

    「……抱歉。有点激动了」

    低声嘀咕道。

    「这是你，第几次道歉了啊」

    朝衣冷冷地说道。

    「要是再这样道歉下去，道歉的价值就会降低了呢。还是那种让人火大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比较适合你呢」

    尽管眼神冷锐，说不定是在鼓励是光呢。

    「刚才你说的话，我就当没听到吧。事实上，刚才也就只听到一只疯狗在乱吠罢了，具体的内容我也听不清楚」

    「斋贺……」

    「要是想谢我的话还是算了吧。要是被你道谢的话，反而心情会变糟的呢」

    即便是辛辣的言语，对于现在的是光也是甘之如饴。

    多亏了朝衣，是光基本冷静下来了。

    朝衣又将头转向旁边。

    「赤城君，你知道，我为何将你加入特别警卫班么？」

    突然问起这种东西。是光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故意整我？找茬？」

    嫌弃是光的朝衣竟然会将学生会的工作交给是光办，只能想到以上两种可能。

    朝衣一下子恼怒了起来，将嘴撅成“へ”形。

    回答错了么？

    「除了你以外，我可是不允许别的任何男人称我为小朝的呢」

    「啊啊，你也没朋友啊」

    「……我不是指这方面」

    朝衣的嘴愈发地撅了起来。眼神也有些不悦。

    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还有一大堆文件要过目才行。我没空再陪你胡闹下去了，你可以出去了」

    冷淡地说道。

    刚走出办公室，光苦笑道。

    「是光，你在应对小朝方面，是不是迟钝感上升了7成啊」

    「哈？」

    「嘛别在意了。看起来那边的话你和小朝能平和相处呢。不过，估计小朝现在内心肯定是焦躁不安吧。这种事情对小朝来说还是第一次呢……不过别人都说初恋都没能有好结果就是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说你啊？」

    「我的意思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无论是谁都难免会焦躁，会惊慌失措，会无从下手吧」

    「……更加不明白了」

    虽然是光还板着个脸，但是见到眼前的光能正常地和自己交谈，内心松了一口气。

    （又不是小屁孩……不会再像这样，大吼大叫了……）

    回到教室后，教室里却十分安静。

    （花里，是不是去日舞研那边了啊）

    因为月夜子说要定饮料摊的时间分配，所以自己也要去一趟。

    弯下腰去取挂在书桌旁的包的时候，吓了一跳。

    地上躺着一个人。

    未散！

    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穿着制服躺卧在地，闭着双眼。

    「喂！花里！」

    是光赶忙探上前去。

    「花里同学，你怎么了！？」

    光也慌乱地呼唤道。

    「啊……赤城君」

    未散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随后又合上了眼睛，看上去很困。

    「你回来了啊」

    不知是不是睡迷糊了，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不是什么你回来了啊！你怎么睡在地上啊。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是尸体呢。话说，地板又硬又凉吧。实在想睡的话，就去日舞研啊，那里至少还有榻榻米呢」

    未散又睁开了眼，就这样躺着看着眼前俯下身子的是光。

    她的眼神如幼犬一般孤寂。

    之后，是光的脸和未散的脸贴的太近了，是光感觉到这种姿势有些不妙，突然惊慌失措起来。

    「总，总之先起来」

    转过头站了起来，粗鲁地说完，听到了未散悲伤的声音。

    「花谢了……」

    转过头一看，未散仍保持着平躺的姿势，难受地望着天花板。不过，眼神并没有盯着天花板，仿佛在注视着别的东西。

    「花？现在哪会开花啊」

    光一脸惊讶。

    悲伤之情在未散的双瞳中摇动。

    「没发现呢……这也是……没办法的呢……安静地……纷纷……霏霏……散落的话……周围没有任何人……周围没有任何人察觉，渐渐散落……。随后，慢慢在地上堆积起来……接着，被人埋葬起来」

    未散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像是在说梦话的样子。

    只不过注视着天花板的双瞳有些湿润。

    「呐，掉在地上的花瓣，最后会变成什么呢」

    「不是会变成肥料么」

    是光回答道。

    「……是么」

    无力地低语。

    「发生了什么事么」

    「……没有」

    「那就起来吧。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完全没想到你会等我」

    「没事。只不过是我擅自想等你罢了」

    「快起来吧」

    握着未散的手，一把将她拉起。

    未散上半身坐起，盯着抓着自己手的是光的手。

    「赤城君的手指……」

    「诶，怎，怎么了」

    未散两只手将是光的手包住。就这样将脸贴了过来，一边用自己的指尖摸着是光的根根手指，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是光有些着急。

    「你，你你你你，你在做什么啊！」

    每当未散纤细的手指碰触到是光的指尖，或者是手指尖的缝隙之时，都会发痒。

    一旁的光瞪大了眼睛。

    「……好粗呢」

    「哈」

    「手指……又硬又有骨感……而且很大……好强壮」

    未散又双瞳湿润了。垂下眉毛，神情悲伤而寂寞，抚摸着是光的一根手指，将其碰触到自己的唇前。

    「！」

    是光大吃一惊，脸从脖子一口气红到了耳后根。

    光也，不禁将探出身子。

    「花，花花花花花里！」

    舌头有些不听使唤。

    强行从未散的手中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不停摇晃着。

    「我，我说你啊，有点怪啊！很怪啊！」

    说来，要是月夜子做了这种事情的话，虽然有些吃惊但可以理解。

    毕竟是那位开朗爱作弄人的前辈嘛，做这种事情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可是，未散并不是这种性格的女生。至少，在是光眼中未散是一个认真负责的班长。

    「果然是睡迷糊了吧！是这样吧！肯定是这样的！我说？你昨晚没睡过吧」

    「……我每天固定睡8小时啊」

    「这点时间可远远不够呢！一定要睡够10小时」

    「诶……哦」

    「今天就先回去睡觉吧。明天是文化节前的最后一天了，肯定会忙得不可开交。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未散用幼犬一般的眼神望着是光时手忙脚乱的样子，晃起了自己微卷的头发。

    「不。赤城君，等一下要去日舞研吧。我也一起去。月夜子前辈叫我去的来着」

    「这，这样啊，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点开一看，是月夜子发来的短信，催他们快点过来。

    「不好，我们快走吧，花里」

    「嗯」

    未散还是没什么精神。

    就平时的未散而言，方才未散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异常的。自从未散开始讲有关恋人的礼节之类的东西开始，就有些不对劲。

    难不成，未散真碰上了什么麻烦事么，是光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

    飘在半空的光也是一脸不解。

    ◇                    ◇                    ◇

    「好慢啊，赤城君」

    月夜子露出微笑迎接是光的到来。

    「难道是，朝衣小姐不放你走么？我虽然拜托了葵小姐和式部小姐去那儿找你，但是半路就害怕地逃回来了。我还在追问他们是不是在学生会办公室里看到赤城君和朝衣小姐戚戚我我的场景啊」

    「月夜子前辈……！才，才没，看到，这种场景呢！」

    帆夏站起来嚷道，葵紧闭双唇羸弱地将头转向一边。

    是光想起之前在学生会办公室内就葵的事情朝着朝衣咆哮了一番，有些坐立不安。

    （糟了。要是，式部他们来到学生会室的话，没准听到了那番话）

    半路折回真是太好了。

    「啊呀，赤城君，出了好多汗呢。难不成，真的和朝衣小姐——」

    「怎么可能啊！只是向她报告文化节的事情罢了！」

    「就当是这样吧」

    使了使眼色。

    是光尽量不往葵的方向看。刚和朝衣争吵完这事，正面看葵的话，心情肯定又难以平复了。

    视线的一角，是一脸僵硬瞥着头的帆夏。撅着嘴，眼神有些紧张。

    这边也没什么变化啊……。

    （结果也没去打听鸟的信封是不是她的）

    胸口一紧。

    未散在是光旁边一脸阴郁，只有月夜子一个人脸上洋溢着迷人的笑容，用爽朗的声音逐一和他们搭话。要是不这样的话，整个房间都会陷入一片死寂。

    等到自己注意到的时候，连光都一脸苦闷的神情眺望着一个方向。

    悲伤的视线所注视的无疑是葵。

    （为何要露出那种眼神——那种表情——）

    光传达出的那份对葵的爱，对葵的悲痛，对葵的迷恋压迫这是光的胸口，自己也拼命将自己的视线从葵身上移走。

    （绝不能对上眼）

    可是，光的双瞳越发悲痛，是光的意识也渐渐集中到葵身上。

    结果，眼神对上了。

    为了强忍住内心的冲击，痛苦难耐的葵低着头将膝盖上的一只手紧紧按住自己的另一只手。

    垂下的双眼噙着泪，仿佛心脏被贯穿一般，此时葵朝着是光的方向望去。

    「！」

    四目相对那刻葵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一滴泪水顺势滴了下来。

    随后眼泪就开始啪嗒啪嗒地淌了出来，赶忙转过身站了起来。

    帆夏也吓了一跳，月夜子也大吃一惊、

    「葵小姐？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对，对不起……。眼睛里，进沙子了」

    挤出了一句话后，葵飞奔出了教室。

    「葵小姐！」

    「葵！」

    是光刚想追出去之时、

    「赤城你给我停下！」

    帆夏大叫道。吊着眉毛瞪大了眼睛，看上去很是生气，但又看上去更为悲伤。

    一边悲伤地看着仿佛被雷击中般一时无法动弹满脸困惑的是光、

    「……赤城真是个笨蛋」

    轻声地说完，帆夏便冲出去追葵了。

    「为何，我就……不行呢」

    未散继续忧伤地看着一旁茫然的是光。

    月夜子上前收拾残局。

    「式部同学看来是知道葵小姐落泪的原因呢，如今就交给式部同学吧」

    用前辈应有的冷静的语调说道。

    光则——用澄澈悲伤的眼神一直注视着葵离去的那扇门。

    仿佛失去翅膀无法飞翔的天使一般，一直……。

    ◇                    ◇                    ◇

    那天，葵和帆夏都再也没有回教室。

    帆夏曾发了一条短信给月夜子，说是葵家的司机会过来取书包，到时候将自己的和葵的书包都交给他。

    今天，就先这样回家吧。

    是光的手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无论是帆夏还是葵都没有来信。

    夜晚回家的路上。

    是光一边迎着冷风走在冰冷的路上，一边咬紧牙关，握着拳头嘟囔道。

    「切，葵为何会哭，式部为何会发火，还说我不能过来——我有做了什么么？真是不可理喻！」

    帆夏是自己非常重要的同学，葵是光珍爱的女人。

    明明无论哪一方是光都想要好好珍惜，决不允许别人伤害他们。

    葵哭着跑出教室后，帆夏也哀伤地看着是光，不让他跟过来。

    月夜子说过貌似帆夏知道葵哭泣的原因。

    （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啊）

    胃不禁绞了起来。

    牙齿咬得太紧了，头有些胀痛。

    「真的，没有头绪么？」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光询问道。

    并非是在责备是光，而是静静地询问道。

    头转向一边，光正严肃地看着是光。

    「你虽然在对付朝衣的时候有些天然和迟钝，但这招并不能对所有女人都见效啊。你当初之所以很难察觉女生的心情，都是因为你接触女生的时间太少，经验不足所致啊」

    光用大人般沉稳的口气向愣在一旁的是光说道。

    「可是，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

    充满信任的真挚的眼瞳中映出了吊着眉毛将嘴撅成へ形的是光的模样。

    「是光，你对待别人的心意并非是傲慢抑或是迟钝，也不是那种装出一副嫌麻烦的样子的胆小鬼。而是在对待自己所重视的对象时，任苦任无怨无悔坦诚相对的人啊」

    在银色的分外澄澈的月光下，光白皙的肌肤，柔软的秀发清晰可见。

    那是一幅悲伤却温柔清爽的画面。

    澄澈丰满的声线，使是光的内心染上了一层忧郁。

    「所以，葵小姐为何会哭泣，式部同学为何会发怒，好好想一下吧。这样一来肯定，能察觉到两人的心情的。不过，看来是光内心有种不能再进一步接近葵小姐的想法呢」

    光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吓了是光一跳。

    「这是反效果啊」

    还用让心脏为之一震的可怕语调说道。

    「让人无可救药地——无法被人原谅地——想要忘记般地——强烈地被她所吸引。心被牢牢地捆住，永远无法逃脱」

    光的双瞳变得暗淡阴郁。

    说道藤乃的话是光也能理解，胸口有种压迫感。

    绝望地迷上了自己绝不能爱上的义母的光——。为了她，甚至丢了信命。

    「这是我亲身经历后的经验之谈哦」

    在分外严肃地说完后，光又露出了担心友人的表情，试图劝导是光。

    「是光若是认为葵小姐是自己很重要的人的话，就不要陷入禁忌的深潭，不要再萌生错误的感情。将是光你真正的想法传达给葵小姐。然后，将葵小姐视作一名女子而喜爱，这是对你和对葵来说幸福的事情」

    光稳重而温柔的眼神中混杂着些许孤独之感，许久难以消散。

    这番话刺入了是光的胸口。

    「果然是不行的……。对我的友人从小就特别迷恋的女人」

    「是光，我，已经死了呢」

    看着叫嚷着的是光，光困扰地皱了皱眉。

    「不过肯定还有的吧！在我身边，垂下花蕾的纠缠不休的花朵吧！可是让我在你面前和葵……不可能！」

    「……」

    「你要是和我对换位置，你会怎么做！我变成了幽灵，我会将我最爱的爱人，拜托你代替我让她幸福的话」

    「当然，我会和他们所有人都结为恋人，让他们幸福的」

    明明现在正在进行前所未有的最为严肃的话题，是光却觉得自己太蠢了。

    光也一脸严肃的看着是光，仿佛在传达自己方才的话全是玩笑，使是光愈发头疼、

    「别直接回答啊！后宫王子！话说，所有人是怎么回事啊。我才没什么恋人呢！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正当是光大声嚷嚷之际。

    「呀」

    身后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回头一开，一个人趴在地上。

    「那位是不是花里同学啊」

    「什么！」

    赶紧跑过去一看，未散那蓬松的头发上沾着草，正准备起身。

    「喂，你没事吧？」

    「啊，啊啊啊赤城君，跑得太快了……距离越拉越大，刚才见你停下来了，正准备借此机会追过来，结，结果，摔倒了」

    「你的家，在反方向吧」

    未散垂下眉毛含泪欲哭地紧紧抓住是光的衣摆。

    「马，马上，就要文化节了………要是，再不去的话，花会——」

    「你在，说什么啊？」

    是光见未散的样子有些古怪，不禁后背一凉，想要站起来。

    可是未散却反而拽着是光的衣服，一边拉着一边露出被抛弃的幼犬般的眼神抬头望着是光。

    然后，拼命地说道。

    「你忘了，我和你的约定了么？」

    「约定？」

    「不，不好好遵从约定的话……花，就会散落的。又会在谁都看不到的情况下默默凋落的……！那样的话，我——」

    双眼中慢慢溢出了晶莹的泪珠。

    虽然克服了母亲带给自己的身心创伤，可是果然还是拿女生落泪没辙啊。不仅让葵落泪，现在连未散都……。

    而且，未散仿佛非常害怕什么东西一般，紧紧地抓着是光的衣服，仿佛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羸弱的花朵一般喀挞喀挞地发抖。

    「你说的约定，是指？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花里」

    无论是光怎么搭话，未散总是紧闭着眼睛哽咽着摇着头。

    ◇                    ◇                    ◇

    总之，在扶起未散，将她送回家这段时间，未散一直若有所思地低着头沉默不语。

    未散的家是有着稳重的街门的古典大气的建筑，顺着高木环绕的围墙走着，金桂甘甜的香味便扑鼻而来。

    「……谢，谢谢你送我回来」

    眼中噙着泪畏畏缩缩地进了家门。

    回到家后，是光一边泡在浴缸里，一边向光询问道。

    「我，有和花里约定过什么么？」

    在弥漫着热气的浴室中，光也一脸认真地回答道。

    「没有吧」

第八卷 花散里 第五章 我讨厌你

    第二天因为是文化节前一天的缘故，课上到中午便结束了。

    看到摊着肩膀脸色暗淡地来到学校的未散，是光想要好好问下有关“约定”的事情，可是天不遂人愿、

    「呐，昨天提到的约定——」

    「你忘记了？」

    被未散以极其绝望的眼神盯着，是光的话卡在了喉咙处。

    要是这里回答『啊嗯，记不清了』的话，感觉如同用圆规自刺喉咙一般惴惴不安。

    只好装糊涂起来、

    「啊，那个，并不是忘记了。只，只是想再确认下，罢了。是，是文化节的事情么？」

    「是光，要是想套对方话的话，要装得更加若无其事才行，不然的话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哦」

    （我本来就不太会骗人嘛）

    说空话的话，以前鼻子就会嗡嗡作响。

    未散不安地看着是光。正如光所言，引起了未散的怀疑。

    想着要是再不接话就会露馅了，可是未散却冷不丁地换了话题。

    「……日光灯，看上去快要坏了」

    「哈？」

    「从刚才开始……一直，一闪一闪的」

    是光抬头望了下天花板。

    光也跟着抬起头来。

    头顶上的五根日光灯，并没有一闪一闪。

    （话说，白天本身就不需要开灯，肯定不会闪啊）

    「好好看看，没通电呢」

    「不……在一闪一闪呢。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么？」

    声音有些颤抖。未散脸色铁青，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果然这家伙，有点古怪呢」

    「嗯」

    光严肃的点了点头。

    在上课的时候，未散也很在意头顶上的日光灯，时不时抬头看来偷看，又害怕地地下了头。

    （约定到底是什么啊。要是不遵守约定的话花就会谢什么的，日光灯一闪一闪什么的，真是不知所云）

    说来，昨天在教室里仰睡的时候也说了『花谢了』啊『散落的花瓣会变成什么啊』之类的话呢。

    那个时候未散也是一脸悲伤的神情……。

    （我一个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啊）

    未散和在此之前为了完成光的委托而去接触的女生们不同。

    情报太少了。（gomi：你以为你神大人啊233）

    未散到底在苦恼什么，到底渴望什么，说到底花里未散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是光毕竟只和她接触了半年。

    况且，是光和未散好好说上话的时间也只不过2、3个月罢了。

    （式部的话……她是花里的朋友。说不定她知道花里变得古怪的原因）

    帆夏今天早上也在刻意回避着是光，既不去看他，也不找他说话。连昨天跑出去追葵后再也没回来的原因和解释也没有，坐在是光旁边，吊着眉毛闭着嘴，一脸严肃地编辑着短信。

    即便找帆夏商量未散的事情，说不定会被她说不想和是光讨论这种事情吧。

    （可是，式部可不是那种会不顾朋友的人啊）

    即使，她和未散的关系有些尴尬，要是未散有难的话她肯定会出手相助的。是光对式部帆夏的人品还是有信心的。

    没错，虽然看上去冰冷，只要我把要说的东西在桌子下面偷偷发给她的话……

    是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书桌下开始编辑短信。

    是光刚发出去没多久，帆夏的手指就停下了。

    连内容都没看直接删掉了。

    帆夏盯着来信记录，撅着嘴在思考什么。

    是光伸出脚，踢了下帆夏的桌脚。

    「！」

    帆夏肩膀跳了一下，看向是光。

    虽然吊着眉毛撇着是光，可是是光却鼓着太阳穴，仿佛在说“看短信”，随后帆夏便不情愿地打开了是光发来的短信。

    花里有些古怪。

    我想找你商量。

    放学后到屋顶来。

    虽然话很少，可是帆夏却一直盯着屏幕，略微睁大了眼。随后又撅起嘴动起手指。

    在屋顶上一边和光一同思前想后，一边等待着，随后看到了一个裙边随风摆动的少女身影，帆夏板着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能来，真是帮大忙了！」

    「才不是为了赤城呢。未散的事情，我也有些在意。刚才她跑去和事务员大叔说日光灯一闪一闪让他去换呢……明明完全没这回事」

    帆夏生硬地说道。

    不仅声音如此连表情也是冷冰冰地，完全不和是光对上眼。即使是这样，帆夏看了是光的短信肯到屋顶上来，是光还是很高兴的。

    是光将至今为止未散奇怪的言行举止说出来的这段时间，帆夏总是将脸撇向一边，怏怏不乐地听着。

    「在教室里仰睡，说花会凋谢什么的是从昨天开始的，仔细回想一下的话，在此之前花里就有点变了。和我一起干活的时候，给我带蜂蜜点心呢。偶尔一次的话倒是无所谓，我明明说了我吃不惯甜的东西，她说才没这回事呢，之后每天都带这种蜂蜜点心过来」

    帆夏狠狠地皱了皱眉毛。

    「我知道……我看到未散在午休的时候交给你，你很仔细地慢慢地吃掉了」

    「那是在完全尝不出味道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吃掉的啊」

    帆夏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丝困惑。随后又板着脸。

    「我想……也是呢。你毕竟是辛辣党嘛，我当时也觉得有点奇怪，未散在此之前，说赤城非常喜欢蜂蜜，所以要让你尝一尝她亲手做的点心，还干劲十足呢……」

    （竟然说我，喜欢蜂蜜……）

    我可是从未说过这种话啊。

    一般来说，喜欢蜂蜜的并不是是光——。

    （难道，花里她）

    是光挠着头看着眼前在空中飘浮着，听着是光和帆夏对话的光。光也是一副察觉到了什么的表情，低头看着是光。

    （花里她——将我和光重叠在一起了么……？）

    ——赤城君的手指又粗又大，看上去好结实……。

    回想起花里当时满含悲伤难受的神情看着是光那僵硬的手指的场景，心咯噔了一下。

    光的手指和是光不同，如女性的手指一般皙白嫩滑。

    那时，未散是拿他来和我对比的吧……。

    「我说，花里她是不是把我当成光了啊？」

    一本正经地问后，帆夏原本撇向一边的脸马上转向是光，愕然道。

    「你白痴么！怎么看才能让你看上去像光之君啊！一丁点都不像」

    「不，我是说她将身为光的友人的我和光的形象重叠在一起，的意思」

    「重叠不起来！一点都不行！你要是再说这种话，小心被光之君的粉丝砸臭鸡蛋哦」

    （咳，话说到这种地步……不过确实，我完全没有王子的风范嘛）

    瞥了一眼浮在空中的光后，怀着歉意地谄笑了一下。

    暗自「切」地咂嘴后，帆夏突然发觉自己脸离是光太近了，便唰地将头转过去、

    「而，而且，未散也并非光之君的粉丝了。要说的话，应该是讨厌那家伙的吧」

    「诶？竟然还有人不喜欢那家伙啊？」

    「是光，你刚才是不是笑了一下？你这个高兴是因为我被女生讨厌么？」

    光神情复杂地问道。

    「虽然称不上是反对派，但是当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谈论光之君的时候，她就会静静地离开，光之君被女生包围的时候，她便会换一条路走」

    「真有这么回事？那家伙，曾说过自己喜欢白马王子，光不是正符合她的要求么」

    听到了是光的话，帆夏火冒三丈。

    「是呀，以前未散的确喜欢白马王子呢。可是如今——为何会迷上你这种人啊。我……以前可是立誓要是未散有喜欢的人的话我一定会全力撮合他们的。即便是现在，我还想给她加油鼓气呢」

    说道一半便垂下了眉毛，神情渐渐失落无助起来，完全不像是平时的帆夏。

    「等下，花里，她，喜欢我啊！」

    是光瞪大了眼睛，刚问完肚子就被踢了一下。

    「唔唔」

    由于这突入起来的强力一击，脚步有些不稳，身体弯成了两截。

    帆夏看着是光，气的发抖。随后，仿佛在宣泄自己的情感一般吼道。

    「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傻啊！前面那些话，不都是在此基础上进行的嘛？你真是，完全不可信啊！够了够了！白痴！赤城你个迟钝男！大傻瓜！」

    「……是光，我的想法和式部同学一样呢。虽然我之前说过你并非迟钝，我现在能收回前言么？」

    （喂！你也别跟着叹气啊！别摆出这种吃惊的表情啊，光！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我可是从上托儿所开始就被同班的女生所敬而远之啊。经验完全不足啊！）

    帆夏吊着眉毛还在生气。随后瞪大的双眼中有点点泪光。看到眼前的这幅表情，是光胸口有些犯呕，身体被压迫一般。

    「，，真是的，为何偏偏是你呢！不仅是未散——葵之上也是，为何……其实，我哪边都不想加油打气。我也，对你——可是，受够了，脑子里一片混乱，我已经不知道我的心情了」

    是光也鼓着太阳穴大声叫道。

    「你明明说过你喜欢我，为何还要给别的女生加油打气啊！」

    「哈——！」

    帆夏张开嘴，哑口无言。

    之后脸啪地红了起来，眼框中浮现出了泪水

    「……你，你这人……你这人……」

    是生气好呢，是惊讶好呢，还是就这样哭出来好呢，帆夏仿佛在纠结着。

    「……赤城你这个笨蛋」

    帆夏歪着脸。拼死保持着即将扭曲的两颊，嘴唇和眉毛，羸弱地说道、

    「为，为何，能简简单单地说出这种话来。就是因为赤城，这幅德行……我，我才……」

    眨着眼，喉咙嗡嗡作响，用颤动的双唇轻声说道。

    「太随……随心所欲了」

    是光在心中思考如何回答，同时有些难为情。

    正当他一本正经地准备开口之际。

    「！」

    帆夏的双瞳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脸部抽筋，苦闷地喘着气。

    刚被帆夏的神情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光那梦幻般的声音从自己的身后传来。

    「葵……小姐」

    （葵！）

    是光也屏住呼吸转过头来。

    葵站倚在门前，脸色铁青。

    帆夏紧闭着双唇，皱着眉低下头。随后，坚强地抬起头、

    「和葵之上，好好谈谈！」

    在是光耳边尖声说完后，便摇着裙摆和明亮的茶色头发，迈开纤细笔直的双腿，往门的方向走开了。

    和葵擦肩而过的时候，帆夏好像说了什么。葵的肩膀震了一下，露出一副泫然欲哭的神情。

    帆夏穿过了门，从眼前消失了。

    与她相反，神情紧张的葵走了过来。

    是光心跳加速，喉咙有些憋闷，脑袋的温度急剧上升。

    和葵的距离，一点一点地缩短。

    正午的太阳像一把一把匕首般尖锐地投射下来。天空的颜色也蓝得令人目眩。

    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仿佛快要从是光的喉咙口蹦出来一般。

    本应该在是光身后的光估计此时此刻和是光的感受相差无几吧。还是说，正平静地观察着眼前的是光他们呢。

    光曾说过，你是会和自己所珍惜的朋友坦诚相待的人。

    所以，既然葵是自己十分重要的人，所以是光想让葵能感受到自己真实的心意。

    （我……真是的心意，到底是什么啊）

    现在和葵在屋顶上面对面的瞬间，是光察觉到了。

    是光打心底里所期望的事情。

    葵在是光面前止住了脚步。

    娇小的脸庞愈发铁青，细长的黑发在秋风中摇曳。

    光的，洁白纯净的蜀葵。

    原本和光在不久的将来共结连理的，独一无二的——重要的少女。

    光的希望。

    刚开始的时候完全没有对是光敞开心扉，在美术教室的窗户旁倨傲地说道『我不想和男生说话』。

    顽固的，有洁癖的，无论是光如何绞尽脑汁费尽口舌，她从未露出过一丝微笑。

    ——所以我讨厌女人啊！

    已经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遍这句话了。

    曾想着快点把光准备的生日礼物交给她就完事了，以后再也不和她扯上关系了。

    可是，代替光牵着她的手，两人在游乐场里玩乐的时候，是光看到了葵坦率纯真的一面。

    第一次觉得至今一直视为天敌的名为女人的生物其实是非常可爱并且需要呵护的，教会他这个的人是葵。

    终于向是光敞开心扉的葵欣然地接受了是光的好意。

    ——早上好，赤城君。

    ——其实，挺健谈的嘛。

    ——我能发短信，给你么？

    两颊微红，害羞地微笑着的葵。

    娴静的声线。

    抬起头时，纯真而专注的眼神。

    这些都是是光至今所没看到过的东西，那仿佛荒芜的大地上绽放的白色花朵一般，是光打心底里想要去保护她——。

    可是在葵将她那娇小的手紧紧握住是光僵硬冰冷的手的那一刻开始，原本被保护的葵反过来支撑和守护是光的内心。

    那个，满是疼痛、回忆、宽恕、混沌所交织的，五味陈杂的瞬间——自己的的确确被葵迷住了。

    （可是，葵是光的……）

    葵张开了青色的双唇，颤抖地说道。

    「我……我当时，听到了。昨天，在学生会办公室里，赤城君对小朝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上葵的」

    是光有种想要锤自己脑门的冲动。

    那个，被葵听到了么！？

    那么说来，陪葵一起去学生会办公室的帆夏也——。

    「那，那是……因为斋贺，突然说了些奇怪的话……。不会喜欢上你，是因为葵是光所珍惜的女人，不能对你有非分只想……并不是在说葵的坏话」

    浑身冷汗直流。

    葵受伤地抬起头看着是光。

    那双大眼睛和梦幻的双唇仿佛在说，我并不是想听这些。

    可是，如今的是光只能想到这些话。

    果然对葵的心情仿佛像是发烧一般，牙齿咬着下唇，正准备说，自己不能将葵视为恋爱对象的时候。

    ——不行哦，是光。

    是光的脑海中响起了光固执僵硬的声音。

    ——那可是反效果哦。

    「赤城，君」

    葵斜着脸，悲伤地叫出了是光的名字。

    那一刻，流淌在体内的血液仿佛要沸腾了一般，全身发热起来。

    ——让人无可救药地——无法被人原谅地——想要忘记般地——强烈地被她所吸引。

    和当时对朝衣吼道自己绝对不会喜欢葵的时候一样。

    情感涌到了喉咙口，已经无法抑制了！

    因为无法克制这份感情而感到焦躁，看到眼前抬着头颤抖着的葵，爱意油然而生。一心想要拥抱她，守护她。

    ——心被牢牢地捆住，永远无法逃脱。

    连呼吸都变得十分艰难。

    仿佛，心被夺走了一般。

    仿佛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在往一个人身上靠近——。

    已经，无法再思考了！

    ——这是我的经验之谈哦。

    是光将手伸向葵。

    对此感到绝望的时候。

    葵退了一步，叫道。

    「我，我对——赤城君，一点想法都没有……！我讨厌赤城君这样的人！」

    是光的手在葵的手的前面停住了。

    全身由热变凉，被内心所支配的那股躁动渐渐褪去。

    葵一脸紧张，羸弱地望着是光。

    「我是……想对你说这个的……。我讨厌你……。我，我最讨厌你了，我最讨厌——」

    最后一句卡在了喉咙口，转过身，和昨天一样跑开了。

    是光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

    身体犹如一滩烂泥。

    「被葵小姐说我讨厌你……果然很难受啊」

    不知何时光出现在自己的身旁，悲伤地望着门的方向，婉婉说道。

    「真是……没出息」

    就这样瘫在灼热的水泥地上，用手胡乱地抓着头发，摊着肩，深深地垂着头。

    自己搞不明白的，并非葵的心意，也不是帆夏的心意。

    而是自己的心意。

    无论是冲动地想去拥抱葵，还是被大叫着的帆夏所煽动，自己说出了任性的话，都难为情到胃裂。下次自己又会说出什么话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即便是自己也不清楚。

    被帆夏所动摇，对葵难以忘怀，无论想要发展哪一边都被拒绝了，一个人没出息地瘫倒在屋顶上。

    （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以前有这么胆小么……？实在太蠢了，我这到底，在干什么啊……）

    一脸欲哭的神情轻声地说“笨蛋”的帆夏。

    喊着“我讨厌你”转身跑开的葵，也是这副神情。

    喜欢，抑或是讨厌，要是这世上有这样黑白分明的词汇的话，肯定会方便很多吧。

    可是，无论是『喜欢』这个词中的分量，还是『讨厌』这个词中的所隐藏的复杂情感，16岁的是光已有了体会。

    原本单纯明了的事情，变得暧昧不清。许多东西在心中搅成一团，根本看不到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

    （我到底，在干些甚么啊……）

    「可恶，好想见，夕雨啊」

    依旧耷拉着脑袋，挤出了一丝呼唤。

    宛如沉睡在海底的鱼一般，缩身于阴暗的公寓内，做着美梦的，羸弱而梦幻的少女。

    转瞬即逝的，是光那惨淡的初恋。

    ——下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肯定会变得很爱笑的！

    分别的时候，朝着是光尽情地微笑道。

    曾以为自己的一生中不再会有第二次这样迷恋上一个人了。

    每次遇上下雨天，就会回想起当时和夕雨手牵着手在公园里看着竞相绽放的青花，胸口便会产生一股甘甜之感。

    可是，在告别了夏日，秋风渐凉后，脑海中夕雨的记忆越来越模糊，现在当然也很喜欢她，但是碰上雨天，当初难以言喻的憋闷之感已然淡淡褪去。

    （夕雨……在澳大利亚，到底过的好不好啊）

    信件和邮件一封都没有收到过。

    夕雨说过不需要是光。是光也说过，夕雨要是在对面能快乐地开始她的新生活的话，那也无妨。但要是碰到了什么辛酸的事情的话，无论在哪里我都会飞过去找你的。

    要是能见到夕雨的话，这份朦胧不清的情感也会随之烟消云散吧。

    也能告诉我这份混杂的情感到底是什么了吧。

    光安静而寂寞地说道。

    「去，见她吧……。就这样私奔吧。……两个人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无人岛上，眼中只有对方，就这样……长相厮守……」

    「白痴……怎么可能」

    就在是光垂着头吐槽着的时候。

    尖锐的铃声在校园内响起。

    「怎么了，着火了么！」

    是光一下子站了起来。

    ◇                    ◇                    ◇

    听到广播里说方才火警预警铃误报的消息后，是光回到教室一看，同学们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这个可，不得了啊」

    「怎怎怎怎么办啊」

    「赤城，你生气了？绝对生气了吧？」

    「不不不不，不是我们的错啊」

    「可是，他再生气啊！我们会被杀掉的」

    「不要啊，快住手」

    「趁趁趁趁现在赶紧逃吧」

    刚看到是光，教室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是光也扫了一眼教室，目瞪口呆。一旁的光也小声地咽了咽口水。

    （好过分……）

    地上，桌上，黑板上，全被水打湿了。

    不仅如此。是光他们每天辛辛苦苦做的纸板模具也，完全湿透了。

    身穿短袖体操服和短裤，不知为何用护士帽盖住头发的未散正惊慌失措地向是光说明情况。

    「好，好像是洒水器，出了点故障……。水喷了出来，就湿成这样了。大家刚买完东西回来，刚才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所以模具没有及时搬出来……」

    即便当时有人在教室里，也不能防止模具被打湿吧。

    吸了水的纸板软乎乎的，完全立不起来，表面上画的图也吸了水化开了。窗户上画的怨灵也因此模糊不清，甚至外形崩掉了，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对对对对对对对不起，赤城君。都怪我前面去了趟日舞研，让教室空了」

    未散哭着道歉道。

    同学们都害怕是光因为自己放学后带头制作的模具不能使用而大发雷霆，纷纷脸色铁青缩着身子紧张地望着是光那边。

    「喂……式部同学，她人呢」

    「这时候能让赤城住手的，明明只有帆夏了」

    「好像是去摄影部、将棋部、手球部和芭蕾部去商量对策了」

    「快点回来啊，式部同学」

    私下窃窃私语着。

    是光吊着眉毛，鼓着太阳穴和两颊，撅着嘴，一直盯着眼前湿透的模具。

    从开始到现在，真可谓是呕心沥血啊。

    文化节对自己来说全是不好的回忆，原本并不怎么喜欢——要说的话是讨厌文化节的，可是突然间自己成为了文化节的实行委员。

    将资料放进画有小鸟的信封，因此得到了帮助，可是同学们一看都是不想趟浑水的样子，这边若是不强行指定任务的话，没人会搭理你。

    基本上全是是光和未散两人准备的，干活的第一天所有人都翘班偷懒，第二天一个一个人去劝说，总算将所有人召集起来开始一起干活了，模具也快要成型了……。

    是光和同学们还不能打成一片，现在大家仍有点怕他躲他。

    这和当初是光想象的“文化节”截然不同。周围的同学抱着害怕的情感和他一起干活，说不上是开心吧。

    即便如此，昨天，和未散两个人，看着眼前只要组装起来就能成型的模具，当时胸口里某种东西正一点一点地涌出来。

    无论以怎样的形式，是光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今年自己也参加了文化节的准备工作，无论是对帮助自己的未散，还是寄出小鸟信封的人，都打心底里感谢他们。

    想就这样继续下去，让文化节成功举办。

    这种感情，和那些现充所享受的文化节的感情，有些不同。

    当时是这样想的。

    可是，是光眼前的情景是，软泡泡的纸板，颜色模糊的绘画——。

    「是光……该怎么说好呢……。我理解你的心情。那样拼命制作的模具，竟然不能用了，明天的文化节也化为泡影了……」

    光安慰道。

    是光低声说道。

    「……怎么能在这时候放弃啊」

    光吃惊了，同学们肩膀跳动了一下。

    「赤，赤赤赤赤赤城君。大，大家并没有错。错的是，身为负责人，却没有留在教室的，我我我我我我——。所以，冷静下来，赤城君」

    未散仿佛要包庇同学们一般，站在是光面前，尖声说道。

    「别道歉！我没有怪任何人！」

    未散瞪大了眼睛，

    同学们都以为杀戮终于要拉开帷幕了，纷纷蜷着身子。

    可是是光完全没有理会，反而提高了嗓门，吊着眉毛。

    「灭火装置会失灵，这是不可预测的，我们也拿他没办法啊！不能派上用场，我虽然很火大，但是只能重新来过了！一味地讨论接下来怎么办也无济于事，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快点开始吧！」

    「可，可可可可可是，赤城君，材料的话已经」

    「花里，你和事务员关系很好吧，要是他们那里有能用的材料，就拿过来吧。那边的2个家伙！去跑一趟学生会办公室说明一下情况。会长朝之宫是个公正能干的人，让她也出一点力。另外，要是她不肯帮忙的话，就和她说要是不出力就把那事情说出去！那边的5个人，把已经不能用的纸板搬到走廊外面去，把地板擦干，快点！」

    是光下达了指令。

    「嗯，好的！」

    「我知道了！」

    应了一声，随后跑了出去。

    「怎么能，放弃啊！可恶！文化节，还没开始呢！」

    没错！不到最后一刻，岂能轻言放弃！

    「赶不上什么的借口，等到真的赶不上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是光！我支持你！」

    「嗯嗯，你，就在一旁祈祷吧」

    教室中突然又热火朝天了起来。

    无所事事的人无一例外，都在拼命赶进度。

    未散打电话来，问要从事务员那里调过来多少材料。让几个人过去搬。

    学生会那边也差不多过来帮忙了。

    「这份人情，以后肯定要你还的，赤城君」

    「啊恩。即便让我cos圣诞老人，我也在所不辞」

    听到了这番回答，朝衣立刻面红耳赤。

    在芭蕾部商量明天的比赛的帆夏，听说班级里的纸板浸水不能用了，火速赶了回来。明明自己跑过来是来看是光有没有在教室里非常失落，谁知教室里，同学们跑来跑去，有的将干的纸板贴在湿的纸板上面增加强度，有的用电熨斗烫干材料，有的用小道具蒟蒻制作悬吊用的竹竿。

    谁都没有露出沮丧的神情。一边应和着，一边拼命地制作着。

    「赤城君，这，这边的修复，完成了」

    「哦，对面，还有一堆呢」

    「啊，赤城君，窗户弄成这样行么？」

    「很棒。那边也拜托你了」

    以前对是光避之而不及，连视线都不敢对上的同学们，正在听从是光所下代的指令。

    一边回答着四处提出的问题，一边裁剪纸板贴胶带忙得不亦乐乎的是光估计没有察觉到，同班同学们所投来的充满感叹的眼神。

    同往常一样，只是试图鲁莽诚实地跨过这条坎。

    （你这家伙……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啊……）

    帆夏松了口气，眨了眨眼微笑着离开了教室继续她之前的工作。

    随着学生会派来帮忙的人渐渐减少，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满是补丁的迷宫终于完成了。

    「啊，赤城君。模具组装完成了，可是改画的时间没有了」

    同班的一个男生满头大汗地说道。

    正如他所言，模具两边的画都糊成一团。其他的同学们都望着是光，心想着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不用西式的改用日式」

    是光明确地说道，准备了盛满墨水的水桶，抄起一只从书法部借来的粗毛笔，蘸了墨，在模具表面写上了字。

    怨啦恨啦，总之都是一些很吓人的文字，伸着手腕移动着身体，使用全身的肌肉，一个劲地埋头写字。

    停笔有力，挑笔锐利，线条笔直，下点大胆！

    墙壁上渐渐写满了富含张力的文字，同学们个个目瞪口呆。

    「发挥真本领了呢，英雄」

    一旁的光轻声说道。

    （要你多嘴）

    心中粗鲁地回了一句，继续写着。

    未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同学们身后。是光并为察觉她正悲伤地望着自己。

    「……」

    未散的眼眶中闪起了泪光。

    ◇                    ◇                    ◇

    所有的工作完成后，此时已经是学校规定的离校时间后的一小时了。

    朝衣将这一小时作为特例处理，征得了老师的同意。

    大家都高兴地望着眼前完成后的迷宫。

    「好厉害……我还以为没结束呢」

    「感觉……比之前更有威慑力呢」

    「嗯，感觉真的会有怨灵从在文字中冒出来一样」

    同学们高兴地议论着，在他们离去后……。

    是光和光两人，身心疲惫地望着迷宫。

    「终于完成了呢，是光」

    「笨蛋。文化节还没开始呢。明天才是关键」

    「是啊。肯定是令人难忘的一天吧。我也很期待呢」

    光偷笑道。

    「我们回家吧，光」

    「啊，刚才，是不是害羞了啊」

    「才没有呢」

    生硬地回了一句，弓着背走在鸦雀无声的走道上。

    能听到的只有是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所有教室都为了迎接文化节而精心装扮，楼道口的大花瓶里也插了几支花作为装饰。

    甘甜的香味萦绕在是光的鼻尖。

    「啊，金桂」

    光看着橘黄色的花朵，微笑道。

    「所谓的金桂，是采集了星的精华，看上去在窃窃偷笑一般呢。闻了这种香味后，自然会觉得“啊，秋天已经来了啊”。此外，这种香味还有一种勾起过往回忆的力量。比如……」

    「难怪，感觉像是闻到了厕所里的芳香剂的味道」

    「厕所……」

    造诣高深娓娓道来的光不禁叹了一口气。

    今天真是发生了好多事情呢。

    回想起帆夏和葵的事情，是光的胸口便猛地疼痛起来。

    另外，未散的事情也……。回去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不知何时就消失了，她没出什么事情吧。

    金桂那甘甜的香味让胸口的疼痛加剧、

    「这味道，是不是有点难闻啊」

    一边嘟囔着一边换鞋的时候。

    「嗯？」

    有一张折成花瓣形状的白纸悄然放在是光的鞋中。

    ——曾被称之为，白花之君。

    「喂，这是！」

    拿起来回头一看，光也是一脸惊愕的神情。

    「是光，快打开看看」

    「打，打开看？」

    「把纸解开。可能里面有写着什么信息」

    照光所说的话，是光焦虑地摊开了纸。

    『杜鹃也爱芬芳树，同入橘花散里来』

    看到了和小鸟信封上一样的文字排列，是光屏住了呼吸。

    （救了光的“白花”和“鸟”是同一个人么！？那么，式部——）

    帆夏是在中学的时候转入平安学园的。

    那么寄出小鸟信封的人，并非帆夏！

    在低头看着文字的是光身旁，光同样严肃地看着这张便条，仿佛在确认什么一般，慢慢说道。

    「白色的五瓣花朵……香气四溢……花散里……杜鹃……。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第八卷 花散里 第六章 平安学园内有一头赤发厉鬼

    「路上小心！是光哥哥！小紫等下会过来的！」

    文化节的清晨。

    是光被满是笑颜的紫织子和面无表情的小琉璃送到家门口，今天出门得比平时稍早。

    到了学校，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

    将从朝衣手里拿来的『特别警卫班』的腕带套在外套的袖上。

    随后，仔细地设定了手机的闹钟、

    「ok，走吧」

    活力满满地说道。

    平安学园的文化节，在烟花声中拉开帷幕。

    高中部，初中部，小学部。各自打开大门，让手持入场券前来的客人们欣赏着传统优雅干练的校舍和令人为之倾慕的秋天的蔷薇竞相绽放的庭院，依次入场。

    校园的庭院里，不仅有可丽饼和章鱼烧这类经典的摊子，还有在甜点上放上糖果和杏仁的提灯，混有公主的裙子的褶皱般的葡萄干和梅子的蛋糕——名为kugurofu的精美西点，秋田县特产的烤玉棒，冲绳荞麦面和紫薯套餐，在高中的文化节上难得一见的摊子。

    不仅如此，为了悼念被尊称为学园的王子的帝门光的英年早逝，为光之君所举行的音乐会啦，以光之君为题材的恋爱剧啦，有关光之君的照片展啦，甚至还有题为『光之君所爱的花朵巡回展』兜售学园花卉所在处地图的班级，热闹程度可以说是历年之最了。

    「赤城氏！和当时说的一样，今天我要好好地向赤城氏取材，请多指教啊」

    「诶，真的来了啊。不过我现在，忙得脱不开身啊！」

    是光被挤在那些为了“光之君的珍藏照片”而蜂拥而至的学园女生和一般的女性客人之中、

    「喂！给我排成四列！别插队！要是没有招待券的话是买不到的啊！」

    大吼道。

    「近江，这里太危险了，你去那边吧」

    「赤城氏为了在下而操心，我很感激。不过我早就习惯这种情况了」

    「那边的家伙！别挤在一起！不是说了排成四列嘛！啊，可恶，招待券卖完了！快点，再拿点过来！」

    「赤城氏，刚才手机收到一条情报，说是在二年三班的教室前，别校的学生和我校的学生因为三角关系正扭打在一起」

    「你说什么！」

    是光的手机上也收到了警卫班故责任发来的SOS委托。

    挠着头发冲过去一看，身穿围裙的和服女服务员和另一位身穿私家服的少女在、

    「kazu君，他在和我交往啊！你这只偷腥猫！」

    「这么想的，只有你一个人吧！」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吵着。她们身后，脸上遭受拳击眼部肿胀的警卫班成员瘫坐在地上。

    「在打架的不是男人是女人啊！」

    光在头上轻声说道。

    「啊，私家服的女子，是樱之丘高中的拉拉队部的，小鸟yumika啊。像曼珠沙华一般，在风中随风摇曳风情万种，但是本性却是纯真的好女孩。yumika曾找我做过恋爱资讯，就这样两人气氛很好地谈到了第二天天亮……」

    「是你的前女友啊」

    「身穿和服女服务员，是二年级的茶道部的池之端千鹤。给人一种清晰的君影草的感觉，曾为了男友的花心而困扰不已，在找我商量的时候，曾经一度——」

    「诶，这边也是啊！」

    是光惊愕了一下，介入了争吵的两人之中，张开双手把她们推开。

    「你们两个！给我适可而止啊！」

    奋尽全力地吼道、

    「呀！」

    「救命！」

    不知为何，两边都叫了起来。

    两个人都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声说着「对不起」，身穿私服的女子随后便逃走了。

    「真不愧是，赤城氏。三下两下就解决了」

    雏说着便将手机对着是光拍了几张照片，是光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啊！赤城氏！这次是三年四班的『日本庆典屋』，两个下流的家伙在搭讪售卖员赖着不肯走」

    「这次是楼上啊！」

    是光奋力跑上楼，挤在走道上的人们纷纷左右退去留出中间的道路。

    「哦哦，真不愧是是光！」

    雏也将这一幕拍了下来，紧紧追在是光身后。

    在庆典屋里，对正在搭讪的两个家伙、

    「后面还有人等着呢，没事的话能不能快点离开啊」

    阴阴地说完、

    「诶！赤城！」

    「27代番长！」

    抬高了嗓门。

    看来。这两人是知道是光中学时代的事迹吧。可能是谁找是光的茬最后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吧。

    「我我我我我们，没事了」

    「是，是啊。正准备走呢」

    弓着背窜出门外。

    「不要再我们学校随便搭讪啊！」

    是光大叫道。

    「哦哦，不良王的知名度真是拔群呢！」

    「是光瞥了一眼对方就落荒而逃了！好厉害！果然一瞥灭十人的传说不假！」

    光和雏欢闹地同声说道。

    （一瞥灭十人，你以为我眼睛放的是激光啊！）

    是光的心情果然有些复杂。

    「赤城氏，这次的情报是在中庭的过道上，有个幼女在抽泣！」

    「为什么你的手机接收到的消息会比我快啊！」

    「这是我日复一日辛苦拓宽的网络圈的成果啊」

    这次冲下楼，在中庭的走廊里将一边叫着「妈妈~妈妈~」一边在哭泣的幼女保护了起来，「这孩子的母亲是谁啊」边走边打听。

    是光不容分说地就将孩子扛在肩上，这样反而更加哭闹起来。

    「妈妈！快救我！」

    「是光，用校内广播的话会不会更快啊」

    「赤城氏，这幅画面还真是别有风味呢，不如去试一下校内广播吧」

    「此话有理」

    在赶往播音室的路上、

    「runa酱！」

    妖艳的年轻母亲拼命地冲了过来。

    「妈妈！」

    是光将孩子交给对方后，母亲紧紧地抱着幼女、

    「太好了，听说一个长得像恐怖分子的男人拐走了一个女孩，心想是不是你，急得心脏都快停了」

    不停地说道。

    「长得像恐怖分子真是对不住了」

    「美里小姐，久等了！这孩子就是runa酱啊。真是长大了呢。」

    「当初我和理美小姐交往的时候，runa酱还在牙牙学语呢。啊，那位像燕子花般娇艳的女子是理美小姐，是我们学校的old girl，独自抚养runa酱的单身妈妈，干劲满满的职场女性，冒冒失失的个性也很可爱……」

    「又是你的前女友啊！」

    是光咆哮了一声，母亲吓了一跳，孩子躲到了身后、

    「抱，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低着头跑掉了。

    「……家人的感觉，真好呢」

    雏温柔地说道。

    心荡神驰之感在两颊和嘴角慢慢散开。

    看到了这样幸福的神情，自己被误认为是诱拐犯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啊啊……是啊」

    低声应和道。

    「理美小姐，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光也很高兴的样子。

    雏看着手机屏、

    「赤城氏，有活干了。光之君的珍（私）藏（房）照已经销售一空了，要是再不赶紧准备的话女性顾客会喧闹起来，甚至要暴动——」

    「那群家伙啊，快给我住手！」

    是光一边怒吼着一边跑向最初负责的地方。

    就像这样，是光作为警卫班的一员在学校中东奔西走，平解喧闹，帮人指路，还去教室的『幽灵之馆』帮忙。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天的那场大骚乱变成了看点，客人们蜂拥而至、

    「这个迷宫，听说是一天就修好了」

    「诶——好厉害」

    「这边的字也很有迫力呢」

    「像无耳法一」

    反响还不错。

    墙壁一转，身披白袍脸上刻字的角色“啪”地出现在眼前、

    「呀—！」

    「讨厌—！」

    传来了阵阵悲鸣。

    这字也是今早是光赶着写上去的。

    「是光！好棒！好棒呢！啊，你听，又有惨叫了！」

    「别激动。叽叽喳喳地说不听，你差不多可以安分点了吧」

    一个用红色的玻璃纸做的人魂提着摇晃的灯笼突然从迷宫里出现，生硬地说道。

    不过内心却无比高兴。

    是光重新回到警卫班的岗位之时，班级里的男生客气地向他说道、

    「赤，赤城君，辛苦了」

    是光心中有些兴奋。

    「嗯，哦」

    根据雏的情报，帆夏作为帮手参加了芭蕾部的交流比赛，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

    「我们学校的选手全员佩戴猫耳，对方则是狗耳」

    「这是什么设定啊」

    「毕竟是文化节嘛。此外手球部的比赛中，全员要穿褶边迷你裙呢」

    「这已经，不是手球了吧！」

    「可爱即是正义」

    雏偷笑道。

    「去加油助威么？赤城氏」

    「没空啊。之后还要去日舞研，警卫班的活还有好多，估计连午饭的时间也没有了」

    「哦呀？这和我手上的这份赤城氏的时间表有些许出入嘛」

    「有人感冒请假了，所以预定计划突然发生了些变更」

    「这还真是麻烦了」

    「所以说，芭蕾部和手球部的比赛都不能去看了」

    一边仔细确认着手机上的时间一边说道。

    「是嘛，真是太可惜了」

    「我也这么觉得。我还没见过，带着猫耳跳芭蕾的式部同学呢。式部同学双腿修长美丽，要是身穿迷你裙玩手球的话，观众肯定能一饱眼福了」

    光可能在想象那副场景，眯着眼说道。接着，爽朗地笑了起来。

    「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今天，你是大家的是光嘛」

    是光愁眉不展，默不作声。

    ◇                    ◇                    ◇

    (赤城，这个点是不是，去教室帮忙了啊)

    帆夏一边往对方的球场上回以精彩的扣杀，一边在思考着昨天是光对自己说的话。

    （明明说了喜欢我，为何要帮别人加油打气啊，为何……真是太任性了）

    还不是因为你说过，我有些花心，可是你别袖手旁观啊的话啊。耍我么。

    （我也，很苦恼啊）

    从未散进入初中后，她就成为了我很重要的朋友。和帆夏一样不擅长和异性接触的未散，恋爱了。

    为了是光对自己的外貌进行了一番大改，拼命地努力着。

    自己不能背叛，这样的未散。

    未散有些不对劲，难道不是和是光相处不顺么。

    今早未散也没什么精神。

    即便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早上也「早上好」这样爽朗地打招呼。

    可是今天对谁都没打招呼，脸色惨白低着头。

    因为自己要去做帮手，所以抽不开身。

    （未散，抱歉。我，对未散说谎了。我和你，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可是，帆夏的失恋已经在所难免了……。

    在比赛开始前，在日舞研的饮料摊遇见了身穿护士服的葵，和未散一样没什么精神。

    虽然没问过昨天是光和葵在屋顶上到底说了什么，但是看到着愁云密布的神情，估计也猜到个十有八九了所以没有去问。

    肯定，是光又说了类似，朋友妻不能爱之类的话吧。

    真是又蠢又顽固，没用的家伙！

    （赤城，我是想对你说实话的。即便喜欢上赤城的人不是我……。我不希望被你误解，听你的解释。赤城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从不轻言放弃吧）

    帆夏奋力一跃，将飞来的挑高球重力扣了回去。

    随后，觉得自己的愿望总是自相矛盾。

    因为帆夏本身，对是光和未散，都说了些被他们所误解的话。

    ◇                    ◇                    ◇

    （赤城君，此刻在做什么呢……）

    葵一边将苹果、蜂蜜和牛乳放进搅拌机，一边满脑子都在想是光。

    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日舞研究会的饮料摊的服装安排被新闻部事先报导的缘故，另一部分是大家对此的热烈期待，从早上开始饮料摊前就人满为患。

    帆夏要参加芭蕾部的交流赛，没穿多久就脱下来了，为了弥补这个遗憾，月夜子展示了超匀称合身的迷你护士服，把蜂拥而至的男性顾客迷得神魂颠倒。

    为了驱散前来和帆夏交班的未散，和葵两人那阴沉的气氛，月夜子一个人露出了妖艳的笑容。

    将担子都落在月夜子一个人身上既过意不去又没出息。

    提出日舞研开店摆摊这一议案的时候，大家有各自分配了任务的。

    即便是一会儿也好。只要能和是光一起体验一下文化节。

    可是，不小心听到了是光对朝衣说『只有葵我是不会爱上她的』，胸口苦闷难受，即便自己想当做什么都没听到过一样，可是看到是光后内心无法平静下来，哭着逃走了，第二天在屋顶上又对是光说了很过分的话。

    （最讨厌你什么的……我明明没这么想过）

    这辈子，绝对不会喜欢上赤城君什么的。

    （我……因为赤城君温柔地照顾我，不禁自大起来。还自负地认为现在赤城君说不定也在想我呢……赤城君当时说只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误以为赤城君是在向我告白……）

    好害羞。

    是光，代替光，才对葵百般照顾的说。

    （在屋顶上，赤城君非常痛苦地板着脸，看上去相当困扰呢）

    是光紧紧地皱着眉头，将手伸向葵的时候，以为他要抱自己。

    因为是光的神情实在是太痛苦，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一般。

    可是，即便，是光抱住了葵，这个拥抱和当时葵生日那天约会中的那个拥抱一样。只是作为光的代理人罢了。

    （担心我一个人没人依靠，所以所不定赤城君会一直作为光的代理人来照顾我吧。对赤城君来说，这说不定是一种负担……所以，才会露出那样难受的表情啊）

    不忍心看到是光，再露出那样辛酸的表情。

    自己也不愿意是光代替光给自已一个拥抱。

    就这个，绝对，不想接受。

    最讨厌了，葵叫道。

    （我，从光在世的时候开始，从来没有进步过）

    ——我讨厌，光。

    明明一直深爱着光，却无法坦诚相对。

    去年文化节的时候也是这样，光温柔地询问道、

    ——一起逛逛吧？

    ——光，你还要陪很多人吧。你去和他们一起逛吧。我讨厌花心的家伙。

    葵转过头去说道。

    后悔为何当初没有对是光说，我其实喜欢光，你不要再去别的女子那边了，心中只想着我就好了。

    要是当时能告诉他，即便葵不是你的“最爱”，还是喜欢你。

    （这样一来，就和光那时一样了）

    而且，不止给是光，连是光的同学的帆夏也添了许多麻烦——。她不仅追着哭泣的葵，还鼓励了她，在屋顶的时候还说『赤城一直都喜欢着葵之上。请好好听听是光的话』。已经搞不清谁是前辈了。

    （肯定，式部同学也喜欢赤城君的吧，但却）

    胸口有些憋屈，又想哭了。

    「葵！这，这幅打扮……！」

    听到了一声动摇的声音抬头一看，葵的堂兄的高三的头条俊吾瞪着眼盯着自己。

    俊吾哑然了，仿佛举止温文尔雅的端庄容貌都被白白糟蹋了一般，惊慌失措又有些愤慨。几次颤动着双唇想要说什么，压着胸口，好不容易才严厉地说了一句。

    「为何，穿这种不知廉耻的衣服啊」

    「……这是文化节的装扮」

    俊吾早已没有余力保持怀柔的态度说话了，口气随意地说道。

    「葵该穿的，不应该是像她穿的这身一副么！」

    俊吾指着未散，将她叫了过来。

    未散身穿的是裙子过膝的蓬松的连衣裙护士装，和葵当时在咖啡馆内打工时候的打扮十分相似。古典又不失可爱。

    葵原本也打算穿那套。

    可是，今早向月夜子拜托道『我也，想穿和月夜子小姐和式部小姐一样的衣服。准备的衣服里面应该还有一件吧』

    合身的衣服将胸和腰的线条展现地淋漓尽致，裙子也只有大腿长度的一半，有些难为情。

    可是，后悔自己被是光当成孩子一般对待，实在无法忍受自己总穿着带褶边的可爱服装处于是光的安全圈内。

    「马上就换了啊。啊啊，要是能再早点来的话就好了！现在可不是受理『光之君影像展』的时候啊！我说了这种计划不行我明明反对了，可是女生都举手以多数服从少数的原则通过——这种事现在说了也是无济于事了。比起这个，葵的这幅打扮是怎么回事！月夜子你也是的，为何不阻止她。是你让葵穿成这样的么？」

    可能是对俊吾这样慌乱的样子很感兴趣，月夜子松下了嘴角，俊吾正盯着她。

    「快停下，俊吾兄长。这事情和月夜子小姐无关。我，是我自己想穿这身衣服的」

    「你，你说什么」

    俊吾愈发慌乱起来。

    「俊吾兄长太啰嗦太计较了。别再妨碍我」

    葵朝着俊吾厉声说完后，神情有些懵懂。

    「太……太啰嗦……。葵，说我，太啰嗦……」

    俊吾一边低声重复着，一边摊下了肩膀。

    即便是想赶走俊吾，但是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心情有些郁闷。

    （我知道，即便外表打扮地很成熟，但是内在还是很幼稚……）

    低着头之际，旁边端过来一杯插着麦秆的装在塑料杯子中的果汁。

    「这是有香蕉蓝莓和蜂蜜的果汁。光以前最喜欢这种搭配了」

    侧身一看，月夜子正爽朗地将果汁递过来。

    「稍微休息一会吧？喝完这杯，实现爱的勇气就会充满胸口呢。相信我」

    自己又让月夜子费心了。  

    自己到最后还是那么没骨气地，那么失落的话，月夜子就像是大人一样，用很可靠的声音说道。

    「呐，葵小姐。如果，在光还活着的时候，葵小姐拿出勇气，向着光传达出『我喜欢你』这句话的话，我或许应该更早的就失恋了吧」

    葵向旁边看过去，月夜子像是一朵温柔却又凛然的花朵一样露出微笑。

    那个微笑，十分的有魅力。

    ◇                    ◇                    ◇

    「是光哥哥，到底在那里呢」

    把嫩绿色的挎包移动到旁边，背上粉红色的登山包的紫织子，在文化祭的人群之中，正东张西望地到处看着。

    说了有同学的爸爸一起陪同这句谎言，一个人跑到了是光的学校了。

    正确来说，是一个人和一只猫。

    在玄关穿上鞋以后，小琉璃走了过来，就这样像是等待紫织子一样，飞扑到门口回头看着她。

    想一起去吗？小紫这样问道。小琉璃『喵~』地用很酷的声音叫了一声之后，紫织子把小琉璃放到登山包里藏起来，带着它一起出发了。

    （如果和朋友的爸爸一起去的话，就不能自由的行动了。好不容易是可以知道是光哥哥学院生活的机会。然后，还要向是光哥哥的同学们，使劲的宣传是光哥哥有一个这么可爱的未来的新娘呢）

    向着一个人走着的美少女的紫织子，一位穿着学校制服的男生上来搭话道

    「你怎么了？迷路了吗？我来陪你一起找吧？」

    紫织子用小孩子一样的口气说

    「我是来找我哥哥的。哥哥是有着红色的头发，面容很可怕的，一年级的是光哥哥」

    「啧，是光，就是那个不良王？！对、对不起。我突然有点急事」

    就这样逃走了。

    别的学生也是，

    「赤城的妹妹？！」

    「骗人的吧，就算不相似也该有个程度吧！」

    「等一下——这孩子，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的样子。啊啊！这不是和赤城有绯闻的那个小学生吗」

    「那个萝莉控不良王的，女人！」

    「呜哇哇哇，如果出手的话，会被不良送进医院的哦！」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离开了。

    看起来，想在学院里确立自己是是光的妻子的紫织子的野望，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做到的事情。

    「被说成是是光哥哥的女人了」

    脸颊变得红红的，偷偷的笑了起来。

    就趁着现在，一直说是是光哥哥的妹妹的话，谣言也会越传越大，女生也会离是光越来越远的吧。

    「但是，关键的是光哥哥还是没有找到」

    总之还是先去一趟是光的班级里吧。

    背上的登山包蠕动了起来，把开口一打开，便从里面飞出了一只白色的猫

    「啊，小琉璃！」

    在密集的人群的脚边，小琉璃一边敏捷的穿梭着一边跑远了。

    「呀！什么东西！」

    「讨厌，是猫」

    「喂，有只猫混在里面了哦」

    声音四处响起来。

    「怎么办啊。等一下，小琉璃！」

    紫织子一边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一边追了上去。

    自己到最后还是那么没骨气地，那么失落的话，月夜子就像是大人一样，用很可靠的声音说道。

    「呐，葵小姐。如果，在光还活着的时候，葵小姐拿出勇气，向着光传达出『我喜欢你』这句话的话，我或许应该更早的就失恋了吧」

    葵向旁边看过去，月夜子像是一朵温柔却又凛然的花朵一样露出微笑。

    那个微笑，十分的有魅力。

    ◇                    ◇                    ◇

    （我对于葵来说，已经是不需要的人了么）

    在远离了文化祭的喧杂的一件空教室里，一个人颓废地坐在椅子上，头条俊吾低下了头。

    被像是妹妹一样疼爱着的葵说自己很啰嗦，头条的头脑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

    嘴上不饶人同时性格也是最坏的三个姐姐也是『你一直在叫葵，葵什么的，真恶心』『难得家世和外表那么好，从小学时候开始就开始做亲戚家的女孩的跟踪狂什么的，万一暴露出去了，什么样的女人都会觉得恶心的』『先不说作为恋爱对象，像是妹妹一样最看重她什么的，你这不就是性无能吗』这样一直口无遮拦的说着自己。说不定葵也觉得俊吾很恶心呢。

    （不，不仅仅是葵，说起来对帝门家而言自己是需要的吗？）

    与和一朱和他母亲弘华对立，也封锁住了一朱的行动的朝衣比起来，自己就像没有一点长处，无法反抗父亲一样。

    把和父亲有关系的女人生下的小雏，瞒着父亲从设施里带出去这件事也是，对父亲的对抗心，还有跟父亲做交易时对自己有利的资源才这么做的。

    决定总有一天要超越父亲，要成为对帝门家而言不能缺少的存在。

    但是，事实上，父亲在一朱身边的时候，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说不是作为父亲的儿子而是作为俊吾自己这种话的大人，并不存在。对本该在和父亲交涉时使用的小雏也是，俊吾无法那么做。现在的自己，还是太不成熟了。

    是不是再用更加灵活的想法会比较好呢。是不是应该改变一下自己那种死脑筋。在过来的时候，本来想向那位背影很贤淑很美丽的，有着长长的黑发的女性来客这么问她，结果还是没做到。

    （肯定一生都会孤独一个人吧）

    正在思考逐渐变得黑暗的时候

    「喵~」

    听到了猫的叫声。

    在门的前面，体型很优美的白色的猫，很有礼貌地坐在那里。

    有着琉璃色眼睛的，一直很冷酷很聪明的猫，俊吾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好，好像……）

    俊吾想到奏井夕雨所饲养的那只猫，觉得和这只一模一样。

    有着小琉璃这个名字的那只猫，现在正在被赤城饲养着，在暑假结束的时候再河边上和是光他们一起放烟火的时候，和是光的妹妹紫织子在一起。

    ——让我抱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在这样说着的同时，被紫织子用看着萝莉控犯罪者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虽然慌慌张张的解释说『不，我是说那只猫』，小琉璃像是逃开俊吾的手一样，跳到了紫织子的怀中走掉了。

    ——小琉璃说不愿意。

    被紫织子这样说着，俊吾稍微有些受伤。

    在那之后，回过神来，小琉璃在俊吾的脚边整理着自己的毛。『这次一定』……这样想着一边屏住呼吸一边把手伸向小琉璃，但是又在即将摸到的时候被盯了。

    想着自己是不是被讨厌了，非常的失望……。

    那个和小琉璃一模一样的白猫，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自己眼前。而且那琉璃色的眼瞳，用很冷酷的眼神看向俊吾的脸之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接近了俊吾。

    「哦哦」

    在俊吾的脚边，那只白猫缩成小小一团，闭上了眼睛。

    （这，这次一定可以摸摸看了吧。不，或许又会被它逃走。这样的话就算不能抚摸不能抱起来，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也不错……）

    想着就算稍微动一下，会不会让猫跑掉这样的想法，俊吾别说动身体了就连呼吸也停了下来。

    肺非常想要空气。但是，这小小的幸福就算一秒也好也想多品尝一会。就这样露出苦闷的表情纠结的时候，那只白猫睁开了一只眼睛。

    像是很麻烦的看着僵直的俊吾一会之后，在俊吾的脚边，轻轻的用脸颊摩擦着俊吾。

    是不是因为自己被葵所冷落打击很大然后做梦了呢。

    不，右边的脚踝确实有透过袜子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仅仅只是这样就很是混乱了，没想到那只猫更是轻轻一跳，跳到了俊吾的膝盖上再次缩成了一团。

    （这，这是……！）

    膝盖好重。

    但是，这是多么幸福的重量啊。

    那只白猫像是在俊吾的膝盖上闭上眼睡着了的样子。

    （莫非，它是知道我现在很失落，所以特意过来安慰我的吗）

    俊吾这样想着，变得开心起来。

    膝盖上边的猫，俊吾用很温和的实现凝望着它。

    虽然还是不能动，吐息也变得非常的谨慎，但是就算这样被不自由给包围住，俊吾也非常珍惜膝盖上这只和小琉璃一模一样的猫。

    （这是从哪里来的猫呢。因为有项圈所以应该是有主人的……如果主人一直都没有出现的话，我可不可以把它带回家呢……）

    自己到最后还是那么没骨气地，那么失落的话，月夜子就像是大人一样，用很可靠的声音说道。

    「呐，葵小姐。如果，在光还活着的时候，葵小姐拿出勇气，向着光传达出『我喜欢你』这句话的话，我或许应该更早的就失恋了吧」

    葵向旁边看过去，月夜子像是一朵温柔却又凛然的花朵一样露出微笑。

    那个微笑，十分的有魅力。

    ◇                    ◇                    ◇

    「赤城君，好好好好好久不见」

    「红，你来了啊，如果事先跟我联络一下就好了」

    在日舞研究会的果汁处，向着穿着白衣带着眼镜竖着背头的装扮，作为售货员的是光搭话的是常陆红。

    和她在夏天认识的，现在也是互相发着短信的朋友。湿润的长长的黑发显得很美丽，看着身材也非常好的红的身后的姿态，吐露出叹息的男生们，从旁边悄悄地看着她的同时，突然把眼睛睁得很大，身体就这样僵直起来，慌慌张张的移开了视线。

    世间的这种反应，是光已经很习惯了。与现在月夜子前面如长蛇般排列着的队伍比起来，是光的前面只有红一个人。

    「还是那样漂亮的鼻子呢，红花小姐」

    光的眼睛闪着光般的这么说着。红花这个名字，是光和红两人之间的秘密的称呼。非常有个性的红的脸也是，光似乎也觉得非常的可爱。是光也是，红在微笑的时候那微微染红的鼻子的顶端，也是非常可爱。

    「赤城君，文，文化祭上因为要兼职所以很忙，发了这样的短信，所……所以想悄悄的过来。那，那个，是叫做cosplay的东西吧，医生的……？非常，可怕的说」

    在女校长大的红，还没有习惯与男生说话。与是光面对面的交谈，也是还有些许紧张的感觉。

    「然，然后呢，大辅要在芭蕾部的交流比赛中出场，所以来帮她打气的」

    「大辅是藏红花吧。芭蕾部的比赛的话，是那个要带着犬耳出场的比赛吧」

    「对。非常适合她呢。虽，虽然输掉了比赛，但也是一场难分胜负的比赛呢。在这之后，我还和大辅约好了见面，要，要一起转一转其他店呢」

    「这样啊，你能过来和我见个面真谢谢你了。短信再联络」

    「嗯，我也会发的，短信」

    拿着是光做的果汁，红好像很害羞似地轻轻的挥着小小的手，是光在面前再一次空出了一大块空间。

    是光一直盯着墙上挂着的钟。

    2点45分。

    （还要再有一会啊……）

    「薄荷和香蕉加蜂蜜的果汁一份」

    轻轻传入耳中的充满知性美的声音，是光把视线移回前方，垂在肩膀处的黑发和充满清凉感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一位纤细的女性站在那里。

    「你」

    「你好，赤城君」

    是在葵打工的咖啡厅的常客，光起名为薄荷小姐的少女，静静地说道。是光睁大眼睛说

    「真巧啊。我们学校有你的熟人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但是，现在是为了见到你才过来的」

    用似乎有什么意味的清澈的眼神，一直盯着是光。以前，在书店见到的时候也是，她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是光，说出让人很在意的话语。

    「我的主人想和你聊天」

    「主人，你在说谁」

    面对少女的疑问，少女用充满亲切的眼神微笑着。就这样，用静静地充满知性的声音，慢慢的开口道。

    「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宛如天女般的人哦」

    在是光的旁边的光也皱起了眉头。

    「薄荷小姐，你果然……」

    在感到困惑的同时又像是确信了什么一样的口气小声嘀咕着，是光一边对光的语言充满困惑，一边听着光的话。

    （天女，说的到底是谁呢？）

    少女把名片放到了桌子上。

    上面只写了短信地址的很简单的名片。

    「如果有兴趣的话，请联络我」

    「喂等一下，至少把名字告诉我啊」

    是光发出了喊声，但是少女却连头也没回径直离去了。

    「……」

    光一边看着那位女生的背影，一边像是在考虑着什么。

    是光也是，拿起了少女留下的名片。

    「这个短信地址，真的可以发送吗？不会连接上什么奇怪的网站吧」

    这样说道。

    「赤城君真是的，两位私下里认识的女性都过来了，真是不能小看啊」

    在旁边轻快地接待着大量的客人的月夜子，把脸转向是光这边，像是在捉弄是光一样开口说。

    「式部小姐她们不在，真是太好了呢」

    向是光暗送秋波。

    「才不是那样呢，前辈」

    「啊拉是这样啊。但是，那个名片，还是收到了口袋里呢」

    「也不能把它扔掉吧」

    「我会向大家保密的，所以如果有什么进展的话，要好好的向我报告哦」

    「所以说，才不是这样呢」

    向着小声窃笑着的月夜子，发出了反论。

    已经设置好的手机的闹钟忽然响了起来。

    三点了。

    「辛苦了，赤城君。你可以去休息了。式部同学也应该马上就要过来了。还是说，你想看式部同学的护士服吗？今天还没有见过式部同学和葵同学吧」

    帆夏那像是哭出来又像是生气一样的脸，和葵那虚幻的脸庞在脑中闪过，是光心中一紧，但是

    「不了，我必须要撤了」

    脱下白衣这么回答道。

    在这之后，最后的——重要的活动，正在等着自己。

    把头发揉了揉，换回了平常的样子，然后在走廊中前进下去。

    把手腕上的腕章也摘掉了。

    「是光」

    「交给我吧」

    向着漂浮在旁边的友人，用充满力气的声音回答到。向着混乱的人群走了过去。

    ◇                    ◇                    ◇

    遇到了悲伤的事情的时候，就会过来看这棵树木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呢？

    在初中部的后庭里的那座丘比特的像。在那后边生长着的，开放着散发着五月的清香的白色的花朵的这课树木的名字，肯定大家都不知道。

    没有蔷薇的华丽，没有樱花的妖艳，没有百合的清冽。

    在茂密的绿叶中隐藏起自己的身姿，静静的开放着的普通的百花。

    凋零的样子也不像樱花般那么充满戏剧性，轻轻地，静静地落下，像是很寂寞一样。

    春天也好夏天也好秋天也好冬天也好在一年中，像是没有结束一样在茂盛的树叶后面，也最适合小学女生隐藏自己的地方，是初中部的学生未散，最喜欢的地方。

    ——分明姐姐是那么优秀，未散确实很普通啊。

    和大了三岁的姐姐比起来，被说成这样子，已经习惯了。

    游戏也是，和朋友的交谈也是，对长辈的问候也是，越想变得很拿手，越是不想失败，身体却越是变得生硬，声音越是变得很尖。

    即使这样，看着拼命努力着想要交谈，手脚吧嗒吧嗒的动着的努力着的未散，大家还是小声窃笑着。

    ——未散她，好像很奇怪。

    ——跟她说让她帮我做一下值日的时候，还磨磨蹭蹭的『嗯…嗯，谢谢你』这样回答呢。

    ——她是不是没理解意思呢。分明是强行把工作交给她。总之，先要说谢谢……这样的呢。

    ——啊啊，未散，的确这样子的时候很多呢。

    什么样的语言比较合适。说什么能够不被别人嘲笑，未散并不知道。

    并不能很顺利的和班上的同学们进行交谈，如果一直这么做的话，会不会被大家嘲笑呢，会不会又被老师和爸爸妈妈说明明姐姐很优秀然后叹气呢。未散变得很不安。

    即便如此，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好，但是在学校却也不能这么做。

    上体育课时的躲避球也是，上理科的时候组成小组进行研究发表也是，在上国语课的时候，在大家的面前朗读课文也是，都是未散不擅长的。

    在失败之后，听到教室里的大家都好像很开心一样的笑声，就好像听到他们在笑自己一样，非常害羞，跑到了后院的那棵树木的底下，在那后面，一直抱着膝盖蹲着。

    就这样，被已经叠的很厚的光滑的绿叶，在初夏开放的白色的花的花香所安慰着。

    在五月的一次，在还没有其他人来上学的早上，折下了那白色的话的枝，放到了教室的花瓶里面。

    谁也不会知道，健壮地开放着的白色的花朵，也想让班里的大家所知道。

    或许说不定会有人喜欢这朵花呢。

    但是、

    ——讨厌，好不容易从家里拿来了蔷薇花。但是花瓶里好像放着什么一样。

    ——诶，这个，是什么花？

    ——不知道。好普通的花。还是真由香带来的蔷薇比较漂亮。

    ——扔掉吧。

    班里的女孩子，抓住枝干随手就把花给拔了出来。未散用觉得自己『并不需要』的感情看着这一切。

    拜托了，不要扔下。

    虽然不起眼，但是也是很漂亮的花啊。

    也散发着非常香的味道哦。

    快住手，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怕再一次被嘲笑所以没有说出口，就在泪水快要夺眶而出的时候。

    ——这朵花叫做“橘”哦

    出现了想甜美的花朵般，温柔的声音。

    ——光君。

    女孩子们突然变得非常高兴，是因为向他们说话的，是帝门光。

    集结着有钱人家的孩子的平安学院初中部里，也是非常出众的地位很高的家庭的孩子，大家都这么说。

    除此之外，白色的皮肤，像是女孩子一样可爱的脸庞，透过光显出闪闪金光的头发，简直就像天使一样。

    女孩子不管是谁见到了光，脸都会变得红起来，就这样看着光发呆，想和光待在一起。在附属的幼儿园开始，在光的周围就充满了女孩子，以光为中心，开心地笑着。

    这样的光，未散觉得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离自己非常遥远的存在。

    进入初中部的时候被分配到一个班级开始，这种想法就从来没有改变过。不，在近距离看到光的手足的纤细，瞳孔的透明，肌肤的白净和可爱的笑颜之后，更觉得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光那里肯定也是，觉得未散肯定不会停留在光眼中半步吧。

    有着花里未散这个名字的女孩在自己的班里这种事情，或许也没有注意到吧。

    那个光，却知道那个没有人知道的后院里并不起眼的花的名字。

    在从窗户里射进来的清晨的阳光中，光很温柔地注视着橘花，微微张开像是花瓣一样的嘴唇，美丽地微笑着。

    ——这朵花，我很喜欢呢。很保守的样子非常可爱，非常精神。似乎还有着非常令人怀念的香气。

    用着馥郁的口气说出来的话语，虽然让未散比刚才哭的更厉害了，但是这次确实开心的泪水。

    有知道那朵花存在的人！

    说它又可爱又精神，说非常喜欢它的人确实存在！

    心脏不停地跳动着，脸颊一下子变得热了起来。

    ——真由香拿来的蔷薇，放到别的花瓶里面吧。如果拜托事务员的大叔的话，肯定会借给我们的。

    向着同班同学的手上，光把自己的手重叠了上去。那个女孩子的脸变得赤红起来、

    ——光，光君这么说的话，我也，觉得这朵花非常可爱。

    这么说道。其他的孩子们也『我也是』『我也觉得，好香的味道』这样不停的说了起来。

    虽然那些孩子们在那之后，并没有表现出有多么关心那束橘花……。

    光在白色的花散落为止，每天都向那朵花投去温柔的眼神，纯洁的脸庞靠近花朵来陶醉在花香中，像是很幸福般地眯起眼睛。

    就连这种样子，未散也一边心跳个不停一边看着他。

    从那天开始，光便成了未散的王子。

    虽然在光的周围，一直有着很多华丽的女孩子，一直冲着光在笑着，但是会不会有一天，光就像是靠近那朵白色的花微笑着一样，对着自己也露出那种微笑呢，未散一直做着这样的梦。

    对的，从占满灰尘的灰姑娘，变成美丽的公主，成为王子殿下的王妃的辛德瑞拉一样。

    把水晶鞋放在未散的脚边，对自己说『我一直在寻找你』

    橘的保守的地方非常可爱，光这么说过。

    所以，未散把心也变得很清澈的话——。

    在初中部里面，有在后院里的丘比特雕像前面许下的爱的誓言，会变成永远的誓言这样的传说存在着。

    在初中部的三年级生的文化祭的时候。光在五个女孩子的手指上，戴上用三色堇啊，瞿麦啊，大波斯菊啊之类的做成的戒指，许下了爱的誓言。

    ——我会用一生的时间来爱着英里奈的。

    未散在那一天也在橘的树木后面，抱着膝盖蹲着。

    光他，正向着不是未散的女孩子们一个一个许下爱的誓言，令人头晕眼花的憧憬和足以让人胸口裂开的疼痛同时袭来，未散就这样看着那边。

    为了制作戒指，摘下脚边的盛开的花朵的光的纤细的手，是那么的白皙而又美丽。

    被光摘去的瞬间，花像是很高兴似地扬起声音，像是在颤抖一般。

    我也，像是那样子被温柔的摘去的话。

    谁都看不见，也不会因为寒风而散落，只在那双手中静静散落的话。

    能被许下爱的誓言的话。

    如果想辛德瑞拉一样保持一颗美丽的心的话，什么时候光君也会发现我的吗？

    也会牵着我的手，替我带上戒指的吗？

    如果这样的话，橘花肯定也不会就那样寂寞的凋零了。

    在下一次的初夏，将不会是自己一个人，而是和光君一起去看橘花的吧。

    就算是大家都讨厌的工作，也拼命去做吧。

    不懒惰，不多嘴多舌，不抱怨，一直保持一个美丽的心灵。

    但是，回过神来，才发现谁都没有叫过未散的名字。

    班长——。

    这就是未散的称呼，麻烦的事情也不会抱怨就这样一直做下去，就是很方便的杂物员的意思。

    ——我认为班长来做会很好！

    ——肯定是班长吧，我很忙的啦所以这些也拜托帮忙啦。

    ——反正肯定是班长一个人全部做完啦，回去也没问题的。

    即使这样，除了拼命去努力以外，未散什么也做不到。被拜托的事情，全部接受了下来。

    不能去抱怨。

    只要加油的话，肯定会有一边变得幸福的。

    总有一天肯定会发现橘花的美丽的心灵的香味，比蔷薇，比樱花，比百合要香许多。

    在进入初中部以来，光就是学院的王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叫做光之君。

    像那样美丽，那样光彩照人的特别的人，会选择像未散这样戴着眼镜的庸俗的女性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

    回到现实，回想着那种事情的话非常的痛苦，班上的女孩子们在谈论光的事情的时候，像是逃走一样从那里离开。在走廊里走的时候也是，在被女孩子们包围的光面前经过的时候，都是绕道而行。

    但是，偶尔——真的是偶尔，发现光一个人的时候，像是不想被光发现一样，在走廊的角落，树木的树荫底下隐藏起身姿，一直盯着光看。

    快一点，快一点注意到我。

    快点向我露出笑容。

    在心中，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但是光在进入高中部之后，在黄金周的时候，从河岸边掉下去死去了。

    「已经三点了……啊」

    在鬼屋前面的柜台一个人坐着的未散，看着手表，轻轻的说着。另一个负责柜台的女孩子，因为去见从别校来的男朋友所以不见了。

    『班长的话，一个人也没问题的』

    『嗯、嗯。我也，没什么预定』

    对着和男朋友牵着手，一边用甜甜的声音对男朋友说『我想吃点心。在那之后想和鹰君一起去占卜~』，一边远去的同班同学，未散用僵硬的笑容目送着他们。

    （离一般公开结束，仅仅只剩两个小时了……）

    从面前经过的人们，大家都是和朋友或者恋人一起，露出很开心的笑容。只有未散一个人，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椅子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充满走廊的说话声和小声，像针一样刺进皮肤里，心也变得冰凉起来。

    在湿润的眼睛里，出现了谁都不知道，一个人悄悄飘落的白色的花的幻影。

    一片一片地。

    是那么寂寞，是那么悲哀。

    （今年也、不行啊……）

    每当文化祭来临的时候，就会想起在丘比特的雕像前面，光把做好的花的戒指送给女孩子们，自己在橘的树木后面悄悄藏起来看着他们的事情。

    这次一定，自己也会像那样一样。这样期待着，然后绝望着。

    今年的五月——在橘子花刚开始绽放的时候光去世了。这便成了永远的绝望。

    声音也没有便散落的白色的花瓣，像是在追悼那位美丽的闪耀着的少年的死一样——在夜晚临近的初中部的后院里隐藏起来，在那里有一个人蹲下来抱着膝盖。已经谁都不会再一次说出橘子花的名字了！那个温柔的少年真的死掉了什么的！伴随着贯穿全身的激烈的疼痛，感到了那种实感。

    就当想要放弃让心脏麻醉，想要忘却那份绝望，想要度过那表面上一成不变的日子的时候——。

    是光他，说了未散就想橘子花一样的话语。

    头发像火一样红，眼神就像流浪狗一样恐怖，说话方式也很粗鲁——仅仅是被盯着看，脚就会抖个不停。

    那样有着可怕的神色的不良的是光他

    ——花里。

    这样，呼唤这谁都没有交过的未散的名字，用直率的眼神，这么说着。

    ——你啊，就像是橘子花一样呢。虽然很普通但是却很香，有着很怀念的感觉。这样子总觉得很不错。

    这简直就像，光为了完成和未散的约定，借着是光的身体回到了这里一样。

    在那之后，完全不想象的是光，和光的眼神、声音、行为动作逐渐重合，胸中静静的颤抖起来——是光的话语，像是向未散施展了魔法一样。

    像是辛德瑞拉换上裙子穿着水晶鞋，向舞会走去一样，未散也解开马尾辫，摘下眼镜。

    镜中照应出来的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一般。

    ——哇，突然怎么了，很可爱啊，班长。

    ——班长，以外的很行嘛。

    像这样子，被同班同学这样奉承着，也是第一次。

    果然这是辛德瑞拉的魔法，这次一定能选中属于自己的王子，这样一直发呆着。

    但是是光他，一直只在意着葵啊帆夏啊她们的事情，根本没有注意未散，同学也是说『虽然外表看起来是好了一些，但是内心却和原来一模一样啊。说他是不会查颜阅色也好，对话进行不下去也好，总是很啰嗦啦』这样说着是光。

    如果没有被王子殿下所选中的话，辛德瑞拉的魔法肯定会解开的。

    想起被同班同学拜托，很麻利的做出指示的是光，喉咙像是要裂开一样，心脏像是被绞住一样的疼痛，如同暴风雨般向未散袭来。

    是光肯定也是，已经不需要未散的帮助了。未散也肯定不会停留在是光的眼中了。

    今年也不行！

    明年的初夏，也一个人在那个地方寂寞地看着橘子花凋零！

    看着寂寞的橘子花凋零的，还有同样寂寞的杜鹃。无论怎样鸣叫，无论怎样鸣叫，谁也不会过来这里。杜鹃的口中的红色的东西，是因为在吐血般一直鸣叫着不停。但是，就算这样鸣叫着，看着那白色的花瓣静静的散落着的，也只是仅有一只翅膀的杜鹃。

    在椅子上面，因为悲惨和悲哀蜷缩着身体的未散周围，花瓣正在无声地飘落着。

    一片一片静静地散落着的白色的花瓣，仿佛就像那萤火虫的光芒一样。

    一片一片地。闪闪发亮。

    哪一片都是那样寂寞，那样悲哀，在橘子花散落的地方的中间，便会变成一个人的感觉。

    肯定会一直这样子的。自己会在那里一直孤身一人，无论何时都是孤身一人这样想着，听着寂寞的杜鹃的歌声，用颤抖的声音悄声说道。

    「橘の……花散る里の……霍公鸟。片恋しつつ……鸣く日しぞ多き……」（译注：出自万叶集第1473首和歌，为保持原文的优美性故不翻译，以下的和歌原文皆不翻译。）

    在我的花散里里面，除了我以外，谁都不能进来。

    在花散里里面，除了鸣叫的没有回报的思念的杜鹃以外——只有我一个人！

    「花里！」

    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声音。

    悲哀地闪着光的散落着的白色花瓣。从那对面，传来了又清楚又充满力量的声音——。

    一头蓬乱的红发，有着尖锐的眼神的同班同学——

    赤城是光他，抓着未散的手，用认真的表情说着

    「文化祭的约会，现在来进行吧！」

第八卷 花散里 第七章 永远的花

    「赤赤赤赤赤城君……！」

    被是光握住手的未散，睁大了眼睛，嘴一张一合，变得慌张起来。

    是光也脸颊发热地说道。

    「别拒绝啊。为了和花里在校内来回转，使劲地安排行程表，才确保了这段时间呢」

    和已经习惯邀请女孩的光不同。是光也是，对这个情况感到相当的害羞。

    在这之上，如果未散感到害怕逃走的话，怎么能忍下去呢。

    因为这样焦急着，所以握紧未散手的手指，更加用力的握紧了起来。

    在椅子上坐着的未散看着是光，脸颊变得像邮筒一样红。

    「但、但但但是，但是，我，接待台——。现在，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还有一个负责的人吧，那个人到哪里去了？」

    「和男朋友去约会了……」

    「什么！把接待全交给你一个人，和男朋友去玩了吗？」

    「因因因因因因因因为，我又没有预定。对、对不清……请，请不要那样盯着我」

    未散缩紧了脖子。

    「是光，对女孩子，是不能像那样生气的哦，必须要温柔的跟她说话啊，因为今天的你，是王子殿下呢」

    光从是光的头顶上，像是很开心的一边微笑一边说。

    「嗯」

    是光减弱了声音。

    未散则是还以为又会被骂一样，从下方悄悄的看着是光。

    是光则是「啧」的咂了一下舌，用拳头在未散的额头上像是碰到又像是没碰到一样轻轻的……敲了一下。

    「你这个老好人」

    未散则是惊讶的瞪圆了眼睛。

    是光把变得通红的脸背过去，就这样抓着未散的手不放，向着教室里面叫喊出来。

    「喂，有谁可以帮忙做接待啊？」

    留下来的同学都朝是光的方向看去，看到是光紧紧握住未散的手，都心里一惊。

    而且，未散也是是光也是，两人的脸都是那么的红。

    走廊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肯定现在在他们的脑中，已经开始进行各种想象了吧。

    在那之中，一位男同学，害怕地举起了手。

    「那个，如果我可以的话」

    那张朴素的脸，好像有印象。那不是在第三列最正中的家伙吗？在放学后的事情上，也经常看到他留下来处理……。

    接着，别的男生也相继举起了手。

    「我也是」

    那位也是放学后经常见到的人。

    是光在不经意之间，胸中充满了感动。

    「真是帮大忙了，那个你们是……」

    分明一直都一起处理事情的，但却连名字也不知道。虽然说都到现在了，才注意到这种事情，是光皱起了眉头。

    这样一弄，那两人都用紧张的声音说、

    「我、我叫吉田」

    「我叫小野寺」

    这样回答是光。

    就这样，胸中再一次温暖起来。

    「真是谢谢了！吉田，小野寺！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发自从内心的感谢，这样说道。

    就这样，再一次面向未散。

    「这下，你再没有拒绝的理由了。我们走」

    「赤城君，但是，那个」

    牵着再一次在那里絮絮叨叨的未散的手，走了起来。

    在后面，同学们好像开始议论些什么了。

    「赤城和班长，从什么时候……！」

    「话说，刚才赤城说『谢谢』的时候，他是不是笑了，不是恶灵微笑，这样，微笑的」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也是这么看到的！」

    「那个赤城居然笑了什么的！」

    「赤城君，等一下……」

    「你也该死心了吧。现在再回到教室的话，我也是你也是，都是很丢人的啊。反正怎么样都是很害羞的话，不如高兴一些」

    看着牵着未散的手走着的是光，从旁边走过的学生们，都像班上同学那样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他们。

    「但、但是，为什么……约会什么的、突然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注目着所以很害羞，未散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是光像是为未散打气一般，紧紧的握住了未散的手。

    「因为约定好了，和光」

    「！」

    未散颤抖了一下肩膀。

    是光用粗鲁的，但是很认真地继续说着。

    「在初中部的光，被班上的男生女生包围的时候，用叠成白色的花朵一般的便条交给我他鼓励他的，就是你吧」

    在未散的旁边，光也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说道

    「是光的鞋箱里，放入和那个时候一样的折起来的便条，上面写下了歌唱橘子花的歌吧。刚好那个时候闻到了丹桂的香味，我想起来了。你把橘子花放到了教室的花瓶里装饰起来的事情。那个时候，从你那里传来了和橘子花一样的，清爽的香味，就是说是你把那朵可爱的花装饰在那里的。我在那时就知道了哦，花里同学」

    「你啊，把橘子花带进教室，装饰在花瓶里了吧。我想起了那些，马上就明白了。这个便条，和上面写下的歌曲一样的橘子花。把便条放在那里的，就是你」

    在未散的脸上，浮现出很强烈的困惑的表情。

    「骗、骗人，因为我带橘子花去教室的事情，应该是谁也不知道才对，我是早上最早过来的，悄悄的——」

    「那个时候从你那里飘来了和橘子花同样的清爽的香味，然后，光就注意到了，是你把橘子花放进教室的花瓶里的」

    未散的脸上再次显出惊讶，还掺杂着一些混乱，然后——夹杂着痛苦的感动浮现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光之君他，原来知道……我把橘子花带来的事情啊……」

    从间间断断的未散的声音里，也传来了未散的情感。

    「原来知道啊，是我」

    断断续续地用像是非常感动的声音说着，变得像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

    在这样的未散旁边，从旁边抱住她的光，在她耳边低语道。

    「你和我没有说过话，像是在躲着我一样，我觉得好像没有被你所喜爱着一样，没有办法跟你说话。在我被大家都无视的时候，也没有想到放那个便条的会是你，也没有注意到那个白色的橘子花」

    光的声音充满了甜甜的感觉，充满了对在小时候鼓励自己的温柔的女孩子的感谢与爱。

    交谈着便条上面的文字仅仅只有三天。

    但是，那却非常高兴，非常温暖。

    在说那个的时候，现在也会露出温暖的微笑一般。

    「光他，一直以为被你讨厌着，因为你是那么认真的班长，他是混蛋后宫王子。很在意这件事，所以连招呼也没打」

    喜欢女生，从一朵花摇晃到另一朵花的朋友，肯定也有纯情的认真的一面。

    比方说害怕被青梅竹马的有洁癖的女孩子说『讨厌』，所以并没有出手。

    比方对着不能爱着的对象，一直不变的爱着对方。

    比方不想让纯洁的认真的，容易惊慌失措的班长感到困扰，所以没有向她说话。

    那样的光的心情，由是光代替他传达出来。

    「那家伙也是非常纯情的一个人啊」

    未散的眼瞳颤动起来。

    未散的内心也是，盯着光的日子的记忆，与橘子花的清爽的香味一起涌了上来。

    小时候的光的——那个身影，声音，动作，全部回想起来了吧。

    光用明朗的表情说道

    「你给我的那个白色的花，就是橘子花吧。

    取回我的竖笛和绘画用具——鼓励我的白色的花，就是橘子花呢。对她说想跟她成为恋人的也是，橘子花的精灵呢」

    「帮助了光的白色的花，帮助了我的那只鸟，全部都是你吧」

    把其他班级的展出物做成单子，到文化祭为止所有的作业工程都整理起来——寄来鸟的信封的那个人，一直都误认为是帆夏。

    但是，帮助了是光的是，在准备文化祭的时候，一直在是光身边的未散。

    也不否定，就那样仿佛很困惑的绷紧嘴唇，支支吾吾的小声说着什么的样子，就是什么都肯定的回答。

    对着那样的未散，光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那只鸟，是杜鹃吧。以前，经常有很多歌唱橘子花和杜鹃这一对组合的歌曲呢。在『万叶集』里面也是，有一起歌唱橘子花和杜鹃的和歌。在鸟的画像上面写下的言语也是，选自和歌里面吧。

    『雨夜』，是从大伴家持的『橘の　匂へる香かも　ほととぎす　鳴く夜の雨に　うつろひぬらむ』（出自『万叶集』第17卷3916）里面来的。『与友人相遇之时』，是从大伴家持的『我がやどの　花橘に　ほととぎす　今こそ鳴かめ　友に逢へる時』（出自『万叶集』第8卷1481）里面来的。在花的便条里面写下的『橘の 花散る里の ほととぎす　片恋しつつ　鳴く日しぞ多き』也是大伴家持的和歌。其他的词语也是，都是这样子。真是符合努力认真的花里同学。」

    「说道橘的话，就能想到杜鹃了。在鸟的画像旁边写下的那段话语，是从一起咏橘子花和杜鹃的和歌里摘抄出来的吧。真是的，真是绕了一个大圈子啊。我和光不一样对这些很风雅的东西不在行。光也是，如果没有得到什么提示的话，我想他也是不会明白的」

    未散再一次，像是很困惑地小声嘀咕着什么。低下头脸上再一次泛红，被是光握住的手，像是在觉得紧握回去也很好似地，指头弯下来又放开的样子，就像怕生的小狗一样。

    对于正攻型的是光而言，女性这种生物，思考复杂很麻烦。

    到现在为止，因为光的委托，在和数位女性建立起关系之间，对这家伙在考虑这些事情而感到很惊讶。惊讶于为什么她会考虑的这么深。

    对未散来说也是，不直接向是光给予建议，还特地匿名把资料放进是光的座位里，在署名那里还画上了杜鹃的画，在文化祭的前一天，还特地在是光的鞋箱里，放入了橘子花的便条。充满了矛盾。

    注意到那朵白色的话的便条，就是橘子花的光，因为这个关联，也注意到了那个鸟的绘画是杜鹃这件事情，也明白了帮助了是光和光两人的那个人，就是未散这件事情。

    但是，是光一个人的话，看到白色的花的便条的话，肯定是不会明白那是什么的吧，对未散来说，是光从光那里，听说把橘子花放到教室里的女孩子是谁这件事情，也是连想都没有想过吧。更别说，在是光的旁边，已经死去的光现在正在那里，是光能够听到光的话语这件事情了。

    但是为什么，会在封筒上画上杜鹃的画呢。

    为什么会写上那些暗示橘子花和杜鹃的关系的词语呢。

    为什么会在鞋箱里放下橘子花的便条呢。

    为什么会用充满哀伤的眼神，小声说『不署名什么的，太卑鄙了』呢。

    作为警卫员在校内巡逻的时候，在鬼屋里挥动鬼火的时候，在果汁处搅拌着香蕉和蓝莓果汁的时候，是光一直在头疼而又很认真的考虑这些事情。

    没有说出自己就是杜鹃的未散的心情。和即便如此，也一直往是光的桌子里悄悄的放入便条的，未散的愿望。

    「你，把我和光看成一个人了吧」

    是光手中未散的手，突然颤抖了起来。

    把那只想要逃走的冰凉的手，像是不会让她逃走一样更紧密的抓住，然后说。

    「特地坐在逆光的地方，特地给我吃一些加了蜂蜜的甜食，还帮我整理服装。在那个地方的话，我的脸也会变得比较模糊不容易看清吧」

    ——啊，赤城君，不是那里，坐在这里如何？

    红着脸站起来，把空着的椅子放到窗边，用充满期待与恳求的眼神一直注视着是光。

    是光坐在那里的话，便会露出开心的笑容。

    ——那，那件衬衫的扣子，从上面好好的扣上会比较好哦

    ——背也是，如果伸直……的话，说话方式也会变得柔和许多……

    看着一点一点吃着马卡龙的是光，脸上像是融化一般缓和起来。

    ——这是蜂蜜马卡龙，在做的时候就已经放入蜂蜜了。

    ——哇，好像很好吃的样子。我也很想吃啊—。

    ——赤城君，因为有很多所以不用客气尽情吃吧。

    虽然帆夏她『你和光之君，完全不一样！』这样一边惊讶一边发怒，但是在那个时候，未散确实看到的不是是光，而是光之君。

    「对、对不起」

    未散流出眼泪，脸因为哭泣扭曲了起来。

    就这样低着头微微地缩着身子，如果头上长有犬耳的话便会折起来一样，好像很抱歉的样子。

    「因为，赤城君说了和光一样的话」

    这样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一样的话？」

    「说我、我的事情，像是橘子花一样……说橘子花虽然普通，但是又充满香味、说觉得感到很怀念、觉着这样很好……之类的。光之君也是，说喜欢橘子花的香味……，说有一种充满还念的香味……」

    未散抬起头，面向是光。

    因为悲伤而泛青的脸颊上，流下了一滴泪水。

    （啊啊，确实是这样，那个时候也是，花里她哭了啊）

    小帆她很帅气，是我的憧憬，虽然想成为想小帆那样的人，但是对我来说不可能，但是，我就是我，是要当日本第一的班长的我。

    对很寂寞，但又非常拼命的开朗的说出这些的未散，光很温柔的说着。

    花里同学，你就像是橘子花一样的女孩子啊——这样的。虽然可能很难停留在别人的眼中，但是却很坚强，一心一意，有着很轻飘飘地很怀念的香味。是非常有魅力的女孩子。

    然后是光也是。

    和光的话语产生共鸣，向未散传达到。

    橘子花有着什么样的颜色，有着什么样的形状，这些并不知道，但是和未散很相像的话，变会觉得是那种眷恋而温柔的花了。

    那个时候未散，盯着是光的脸庞盯了很久，就这样沉默着流着眼泪。

    肯定，从那个时候开始，未散就把是光和光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从是光口中说出的话语，未散都会很小心的记在心里——像这样子，把光的一切记下来，像是要刻在心中的文件夹里一般，这样想念着光。这件事情，冲击着是光的内心。

    光突然出事死去的时候，未散在想些什么呢。

    又在一个人哭泣着吧。

    在那之后也是，没有忘记光，一直想念着光吧。

    已经绝对不可能成为恋人的光——

    光他在未散旁边轻轻地挽住未散的手腕，用充满悲伤的，充满阴影的眼神看着未散。

    女孩子们能够美丽的开放所必要的，甜美的话语和率直的爱情，光一点也不怜惜这些。

    像是要充分注满美丽的水分一样，表扬着那些女孩子们，爱着她们，对着她们展现出充满慈爱的笑容。

    所有的花，对光来说，都是那么珍贵那么让人怜爱——但是，自己在死了之后，过去自己所说过的话语，会成为她们心中悲伤的源泉这件事，也注意到了。

    现在肯定，痛苦的无法忍受吧。

    是光也是，身体像是被针扎一样刺痛着，感受到了那份苦闷的感觉。

    为了不让未散更加害怕更加痛苦，用尽可能平静的，认真的声音说道。

    「真是对不起啊，我和光不一样手这么粗糙，脸和头发也是这个样子……」

    王子殿下什么，和自己无缘。

    像光一样露出甜美的微笑什么的，用清澈的声音说出美丽的话语什么的也做不到，怎么考虑都不可能。

    「但是」

    对于自己是光的朋友这件事，是光觉得很自豪。

    对于自己能传递光的话语这件事，感到非常高兴和光荣。

    「在这个文化祭结束为止，我就是光的代理人」

    所以，向着因为悲伤而颤抖的未散，直直地看着她这么说。

    「我会代替光，实现你的愿望。你很憧憬吧。那个恋人的全套餐」

    未散那柔软的脸颊上，泪水仍在流个不停，用充满疑惑的眼神垂下眉毛向上看着是光。

    是光用空着的手，擦拭着未散的脸。

    「一起去，试试看吧！」

    ◇                    ◇                    ◇

    粗糙的手指轻轻触碰着未散的脸颊，为她拭去泪水。

    「一起去，试试看吧！」

    看着用开朗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的是光的瞬间，那个声音，那个认真的眼神，都让未散的内心高响起来。

    （我擅自把赤城君和光重合起来，赤城君没有生气吗？）

    谁都是一样的，知道在有人把自己与其他人的脸重合在一起，做着一些妄想的时候，都会生气地说别开玩笑了，真恶心一类的话。

    但是是光他，却作为光的代理人，在文化祭结束为止，都作为未散的恋人。

    而且，用那样充满自豪的，明朗的表情。

    是光用他那大手紧紧握住未散，朝着嘈杂的人潮中走去。

    「对了，喷水装置也是未散你弄的吧，那个时候，你把头发梳起来带上护士帽子，还穿着半袖的体操服呢，因为衣服和头发都弄湿了，还慌慌张张的跑去换衣服了吧」

    未散的心脏再一次差点停了下来。

    就连喷水器的事情也暴露了！赤城君什么都看穿了吗？

    「荧、荧光灯……很晃眼睛，所以想要换掉它，就算拜托事务员，也说还没问题什么的，不肯帮我们换，所以我就自己……这样的话，就从桌子上放着的凳子上面滑落下来，那个时候，碰到了喷水器，好、好像坏掉了的样子」

    「然后，你怎样碰了那个洒水器啊」

    「因、因为会给大家造成困扰，所以没有说出来，对不起」

    以为这次是光肯定会生气，所以缩了缩身体。

    「虽然的确很厉害啊」

    在小声嘀咕一下之后。

    「嘛，反正也赶上了，也很顺利的弄完了也没什么不好嘛」

    未散紧绷的肩一下子放松下来。不仅仅是肩膀，脚也是，像是凉粉一样软下来，差点蹲在地上。

    没有变成那个样子，是因为是光的又大又硬的手掌，紧紧的握住了未散的手的原因。

    未散也是，为了不坐在地上，紧紧的……握住了那只手。

    是光很害羞似地移开目光，脸也变得很红。

    「因为有在做特别警卫班的原因，所以把文化祭期间校内的地图已经记到脑子里了。还要感谢小朝呢。因为快没有时间了，好好的转一转吧。首先要去吃章鱼烧呢。然后，接下来是棉花糖」

    「赤城君，不喜欢甜食……吧」

    「嘛，虽然是这样……」

    不知为何把视线移向上方，稍微皱了一下眉之后，又朝向正面拉紧脸庞、

    「交给我吧」

    这样断言到。

    被是光牵着手走下楼梯，朝着摆满坛子的校亭走去。未散脸颊发热，心中跳动个不停。

    「一份章鱼烧，签子要两个。蛋黄酱的话……」

    是光朝着未散的方向像是确认般看着她。

    「普、普通就行了」

    「蛋黄酱普通量」

    「啊」

    「怎么了」

    「鲣鱼干……那个」

    是光再次悄悄的把视线移过去

    「多放一点鲣鱼干」

    这样强在未散前面说了出来。

    「这样就行了吗？」

    「嗯、嗯」

    在微微颔首的未散面前，把一根签子插在刚刚取到的章鱼烧递了过去。

    「给你」

    「谢、谢谢」

    在正要伸手去取的时候，

    「才不是这样啊」

    被盯了。

    「只、只是给我看看吗？」

    「不是啦」

    是光再次把视线移向斜上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盯着未散说

    「张开嘴」

    「诶诶」

    「恋、恋人之间就是这么做的，光是这么告诉我的。可恶，如果是自己的话，肯定会这样做的！」

    「但、但但但但、但是」

    在是光和未散的周围，存在着半径3米左右的空间，在那之外的人们，没有一个不向这边看着的。大家都瞪圆眼睛，僵直身体就这样硬直在那里。

    好害羞！

    但是，是光用认真的表情，把放了很多鲣鱼干的章鱼烧，拿到了未散的嘴边。

    （赤城君，做这种事情，也是感到非常害羞的啊）

    但是，为了未散，也继续做了下去。

    虽然只是限定两小时的恋人，但是也是尽全力去演好这个角色。

    那份心情，肯定不是演技——那是，像是要将胸中搅动起来似地传达过来的感情。

    下决心张开口，吃下了章鱼烧。酱汁和鲣鱼干的香味，在口中飘散开来。

    「真、真好吃」

    虽然想说如果太热的话该怎么办，不过这个章鱼烧，貌似温度刚刚好。

    一边用涨红的脸嚼着食物一边说出感想，是光小声地开口道「嗯」。

    「我、我也是，从早上开始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肚子超饿的」

    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地说着。

    「——」

    是光把眼睛紧闭住、

    「花里，你、你来喂我吃！」

    这样叫喊着，张开了嘴巴。

    「欸！」

    「快点啦」

    「唔唔唔、嗯」

    从是光手里拿着的章鱼烧的盒子中取出另一根签子，然后刺上一个章鱼烧，胆怯地送向是光的口中。

    是光就这样闭着眼睛，把大张的嘴巴闭上了。

    「！」

    「呀！」

    也不知道轻重，就这样把食物松紧嗓子中——同时也因为未散把章鱼烧放的太里面了，是光连同未散的指头一起含在了嘴里。

    是光吓了一跳，睁开了眼睛。

    在很近的距离与花里的双目相叠，然后未散的手指还被夹在是光的双唇中间，两人同时变得满脸通红。

    是光把嘴张开，未散把指头收了回来。

    没有嚼几下就把章鱼烧吞了下去，然后是光开始不停的咳嗽，未散慌慌张张地敲着是光的后背。

    「没有事情吧！？赤城君？」

    「咳、咳咳。抱、抱歉」

    是光端正身体，两人再一次四目相交，又同时变得脸颊通红。

    未散看到是光的眼角因为刚才呛住而流出的眼泪，胸中鼓动了一下。然后又串起一个章鱼烧。

    「这、这一次，慢慢的吃…吧」

    说罢向着是光那边送过去，是光就这样红着脸，再一次把章鱼烧吞进嘴里。

    「花里你也多吃一点」

    边说边串起一个章鱼烧。未散看到上面占满的鲣鱼干，胸中变得暖和起来，也涌起一股痒痒的感觉。

    「嗯」

    自然地露出笑容，嘴巴喂喂张开。

    就这样把八个一盒的章鱼烧每人四个吃光了。是光一直紧绷着红红的脸，未散也是脸颊一直很热很害羞，但是，很快乐。

    「喂，恋人真的会用这么害羞到死的方式吃东西的吗？不会被光骗了吧」

    「这样……吗。那样的话，不、算了」

    是光把视线稍稍朝向空中，粗鲁地小声嘀咕着。

    「好。接下来是棉花糖，还有好像有些渴了，我们去喝些什么吧」

    牵起很害羞的未散的手，两人再一次出发了。

    在小摊上买的苏打水和棉花糖，两人一人一半。

    是光喝了四分之一左右的苏打水的瓶子，未散慌慌张张的拿来然后喝了起来；一个棉花糖，两人从中间分成很多小块分别喂给对方吃。

    是光果然还是对甜食很不拿手，一边紧皱眉头一边逞强说

    「嘛嘛，我还行。」

    软绵绵的棉花糖，在未散的舌头上慢慢溶解，变成甜甜的糖汁留在那里。没有完全溶解的部分也是，很美味。

    在那之后，也一起钓水气球，一起去了鬼屋。

    是光认真的，把一个印有青色和白色的花纹的水气球送给了未散。

    那个气球，在未散的手掌上，不停地弹着。

    「诶嘿嘿，在小的时候，很想要一个这个呢」

    「没有去祭典之类的吗」

    「家里很管的很严的。所以，能实现愿望，我很开心」

    在鬼屋的时候，未散不知发出了多少声惨叫，紧紧地抓住了是光。是光那虽然很细但是很硬很健壮的手腕和胸，很好的抱住未散。从是光的身体上，传来了汗味——和那只有一点点的墨香味，未散认为那是很香的气味。

    不管去哪里，未散都是备受瞩目的存在。

    那个不良王，正在和女孩子一起牵着手走路！而且还在卿卿我我，从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倍受打击的面孔。

    「赤城君，大家都在看我们这里哦」

    未散缩紧脖子小声说道。

    「现在我的眼中，只有你一个人」

    赤城干脆地回答道。

    「还有，我的耳中，也只听到你一个人的声音」

    未散从眼睛的深处开始变得热起来。

    （赤城君，真是说了不得了的话呢）

    而且还是那么认真。

    但是，被那样的赤城拉着手的话，未散也渐渐变得不再在意周围人的眼光。不仅如此，还变成了好像在舞会上，沐浴着大家的眼光，和王子殿下一起舞蹈的公主一样。

    未散一起在梦中见到的场景。

    那一天，光一边温柔地微笑，一边走向未散『那朵花的留言就是你呐。谢谢你帮助了我。按照约定，能否成为我的恋人呢？』这样，向美智留伸出了手。

    就这样，握住了光的手，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在文化祭那嘈杂的校内散步。

    是光的头发又红又乱，而且面容还很恐怖，完全不是王子殿下的样子。

    和又优雅又帅气的光相比，就像是正反面一样。

    虽然看起来很粗鲁，但是又不经意的处处照顾着未散；在那粗鲁的说话方式中，也透着那么一些温柔；怎样才能讨女孩子欢心，很意外的知道该怎么做——

    「说起来，还没有向你道谢呢。多亏了你，执行委员的工作也顺利完成了，也觉得文化祭不是那么坏。帮助了光的那一份和我的那一份，真的非常感激你。谢谢你，花里！」

    ——谢谢你，花里同学！

    在是光害羞着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未散感觉好像以前光也用炫目的笑容说出过同样的话语。

    是光的脸颊通红，双唇稍微稍微有些显眼，沾满汗水的那头红发，在黄昏下显得是那么的耀眼——那个样子，未散觉得和光一样的美丽，胸中一直跳动个不停。

    （赤城君，今天的赤城君，真的像是王子一样）

    一般公开的终止时间慢慢逼近。

    「在最后，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橘子花」

    对着是光的询问，未散一边咬着牙一边点头。

    ◇                    ◇                    ◇

    初中部的后院，包围在夕阳散发的淡淡的橘色里。

    「和我在初中部的时候一样，完全没有变啊」

    光用惜爱的眼神看着在那里丘比特的雕像，还有在脚边花坛里盛开着的瞿麦和大波斯菊。

    「你看，是光，那个就是橘子花的树木」

    光所指向的方面，表面上是长满光滑的椭圆形的叶子的树木生长在那里。在丘比特的雕像正后方，那一片绿叶的中间，再次看到了青色的果实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之中。

    未散也染上了夕阳的颜色，好像深有感触似地看着那些树木。

    风轻轻摇着大波斯菊和未散的头发。但是却没有吹动橘花的叶子和那坚硬的国士，它们静静的待在那里。

    光则向着那边叶子伸出了自己纤细的手。

    「如果现在是五月该多好。那个有精神的一根筋的白色的花，花里同学，你没有能够看到它们，真是太遗憾了」

    在用神圣的，充满怀恋和爱情的眼神注视着，在秋天越发鲜艳的照应出自己的绿色的叶子，之后，光把目光，转向了是光旁边那有些紧张的未散。

    「但是没关系。因为，明年花也会绽放。知道为什么说在这座丘比特的雕像面前许下誓言的恋人们会永远在一起吗？那是因为，这座雕像被橘子花围绕着，橘子花是象征永远的花哦。在遥远的过去，当时的天皇在被田道闇守（日本古墳时代的人物，被称为点心之神被大家憧憬着）命令，去不老不死的理想乡所带回来的，飘散着清澄的芳香的不老不死的果实——非时香果。那就是橘啊」

    那馥郁又甜美的声音，在寂静的夕阳之下的庭院里流淌着。

    「花里」

    被是光叫到的时候，未散惊讶地摇晃了一下肩膀，转向了是光。

    果然还是稍微有些紧张的样子，未散笨拙地抬起头来。

    摆出一副小狗一般的眼神的同级生。就算不被别人所知道，还是为了班级去努力的，那个一直很努力的女孩子……。

    「呐，为什么在这个雕像前许誓言的话，就会永远在一起的传说会传开，你知道吗？」

    未散摇摇头。

    光温柔的说。

    「这朵花呢，就算怎么凋零都会一直绽放。人们离去也是，国家变换了也是，一直存在在那里，伴随着初夏的来临便会一直发出清爽的香气，在闻到这香气的时候，人们便会想起过去的事情，回忆出美好的回忆，肯定也会露出微笑的吧」

    是光也是，很紧张地看着未散。

    「橘子花就是象征着永远，光是这么说的。就算花瓣凋零，第二年也会，第三年也会，之后也会一直绽放的，飘散出很清爽的香气什么的」

    向着一直思念着光的未散，传达光的话语。

    是光就像跟光不一样，没有温柔的眼神和优美的嘴唇。也没有光那样听起来很好听的声音。

    但是，他很诚实的，很认真的，想向光思念的，光爱着的，然后还有爱着是光的女生们传达。

    想向她们传达说能喜欢上光真是太好了。光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球上出生很幸福，想让他们这么想。

    然后，想让她们知道。

    想让他们知道光是多么爱着她们这件事情。

    被风轻轻摇晃着的粉色的大波斯菊那奢华的茎，是光很粗鲁的用手折了下来。

    未散小小的吸了一口气，稍微伸直了一下背。

    见到这样的场景，就好像是光自己马上就要向未散告白一样，是光又再一次汇足力气。

    （肯定，如果没有被光附身的话，也不会成为文化祭的执行委员，花里好的地方，也不会知道了吧）

    未散虽然不引人瞩目，但是就像是在心里留下温柔的香气的橘子花一样的少女这一点也是，就像是小狗一样的眼神一样惹人怜爱这一点也是。

    是光也是在文化祭这上面，收到了未散许多帮助。

    在光温柔的眼神的守护下，一边听着自己那震得不停的心跳声，一边蜷曲起大波斯菊的茎，在花的根部停留住，做成了一个戒指。

    然后——

    脸颊变得红彤彤的同时——

    一直盯着未散的双眼的同时——

    把那朵用花做成的戒指，戴到了未散那纤细的手指上。

    未散一直盯着那个戒指。

    「我虽然是光的代理……五月到来了鲜花也绽放了，闻到这香气的话，就会想起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吧」

    就算是两小时限定的恋人也好。

    夕阳的耀眼的光呀，风的凉爽呀，鞋子内侧的土地和草的感觉呀，在纤细的肩膀周围轻轻摇晃着的茶色的头发呀，像是很高兴一样微张着的嘴唇呀——还有现在所感觉到的心动，感觉到的害羞，感觉到的高兴，感觉到的爱。

    然后还有，在一个桌子上两人面对面，因为文化祭的事情而说这说那的放学后的教室呀，因为那像是小狗一样的充满元气的眼神而心动的感觉呀，很恋爱地轻抚着是光那粗糙的手指的纤细的手呀，饶痒痒的时候呀，还有那水色的橘色的黄色的五彩斑斓的马卡龙的香甜呀。

    肯定会一次再一次回想起来的吧。

    宣告着一般公开的终止的广播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未散擦了擦从眼中流下的泪水，微笑起来。

    「我也……谢谢你，赤城君」

    ◇                    ◇                    ◇

    谢谢你——。

    这句话，充满了未散所有的感谢的心情，向着面前这位像是害羞似地皱着眉头站在那里的那位红发少年——向着是光，传达了出来。

    今天是最幸福的，最特别的一天。

    因为愿望终于实现了。

    在橘子花的树木后面，与光许下誓言的女孩子们，未散羡慕他们，觉得很苦闷，胸中像是刺痛一般。

    羡慕她们拿到从是光那里得到的花，感到非常悲伤。

    多么想抓住那双手。

    多么想盯着那双眼睛看。

    多么想给他那悲痛与苦闷，还有甜美的喜悦。

    然后，与他成为恋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起，去看那降到花散里的白色的花。

    『能成为我的女朋友吗？』

    『嗯，好啊』

    写在纸上的那丝毫没有他爱的交易。那小时候的三日间的——那就是宝物一样。

    曾经一度发生过的奇迹，翘首期盼那奇迹再一次发生，不抱怨不平，一直保持着清澈的心灵——还有多少次，必须要一个人去看那凋零的橘子花呢，心里就好像是要被苦闷打碎一样。

    在花散里，在这之后也会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吧。

    已经觉得，是不是放弃的话会轻松一些吧。

    但是，光的朋友，替自己实现了。

    那些思念，一边闪光一边升华了。

    白色的橘子花的清澈的香气，在胸中尽情传开，充满了幸福的感觉。

    肯定已经就算在看到凋零的橘子花，也不会对未来绝望了吧。

    也不会再有因为痛苦的单恋而鸣叫的杜鹃了。

    「我呢，只会一味的等待是不可以的呢。用自己的双脚走着，用手推开那茂密的树叶，去见王子殿下就好了吧。赤城君，我不肯相信光之君的死，在葬礼上，也没有向光之君说再见。所以现在，所谓代替，向赤城君说出来也可以吗？」

    是光微微颔首。

    向着小时候的自己——向着那一天的光——，未散张口说道。

    嘴唇上带着微微的笑容。

    「永别了」

第八卷 花散里 尾声 在离别之时

    一直很认真的努力着的带着眼镜的那个女生的名字，我一直都很清楚哦。

    你一直作为班长没有怨言地为了班级拼命的努力着。虽然经常慌慌张张的，但是那肯定也是你认真的面对面前的人或者事物，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不是很顺利的时候，很失落的垂下肩膀，流着眼泪，但是在这之后，又生硬地接近过来，直面地面对对方。

    那样的你，我认为是那么的可爱。

    我呢，被大家成为后宫王子，你呢，看到我的身影的时候，便会低下头从我的身边逃走，和你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呢。

    我们被同一个思念所连在了一起呢。

    从班上的女孩子们那里，被叫做不行的家伙被舍弃的那数日间，支撑着我的白色的花的妖精，是一瞬间的“恩惠”一样的存在。

    在通过的时候，传来淡淡的清香。

    虽然没有见到样子，但是那香气，被身体和心灵悄悄的记了下来。

    我曾经拜托你你说过『能成为我的女朋友吗？』这样的话吧

    你说『可以啊』这样回答了我。

    飘散着清澈的香味的那朵白色的花朵，是什么样的形状，那个时候我连见都没见过……

    我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与你所交换的约定，能够实现真是太好了。

    肯定，这个文化祭，是我在地球上度过的最后一个文化祭了。

    与我一起度过这个特殊的文化祭的对象，是你真是太好了，我从心里这么觉得。

    在带上大波斯菊做成的戒指的时候，你露出了迄今为止最美丽的笑容

    呐，是光。

    你也不是，对那个笑容感到心动了吗？

    没有什么好害羞的。惹上了美丽的花朵的话这是自然的结果。

    你也是，认为与你第一个一起度过文化祭的女孩子，是那样惹人怜爱的可爱的女孩子，是多么的幸运不是吗。

    式部同学呀葵小姐呀，小朝也是，肯定也都会放心不下的吧。

    肯定，从明天开始又变成话题的中心的。

    不良王的你呢，在文化祭上和可爱的女孩子，互相喂对方吃章鱼烧呀棉花糖什么的，认真的钓着水气球什么的。

    怎么了，脸突然变得那么红。

    虽然说了现在我的眼中，只有你一个人、我的耳中，也只听到你一个人的声音——这样帅气的话语，其实都听见了？

    然后，想到了些什么吗？

    啊啊，也不用双手抱着头蹲下吧。

    从明天开始会被叫做不良轻浮王？对花里同学也做了不好的事情？

    虽然可以这么断言，但是花里同学，肯定不会这么认为的。

    今天也是，在一开始的时候，被大家看着会很害羞，但是，从中途开始，不是就变得很开心的笑着的了吗？

    向你说『谢谢』的事情，肯定那是花里同学有心而发的感想哦。

    还有，是光，你注意到了吗？

    与迄今为止都不一样，在说跟你有关的流言的时候大家的眼神啊声音里面，也有对你的好意混杂在里面。

    你阻止了女孩子们的吵架的时候呀，在祭典的楼里，追着戏弄店员的他校的男生的时候呀，在给与妈妈走散而哭泣的小女孩玩肩车，拼命去找她母亲的时候也是——

    你虽然脸很可怕，但是说不定是一个认真的好家伙什么的——这样看你的人也是有的。

    在布景被水淋湿，大家都准备要放弃的时候，冲着大家说来不及这种话，要在真的来不及的时候才能说这句台词的时候。

    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被大家用尊敬的眼神看着呢哦。

    所以，在你说能不能帮忙代替一下接待的时候，出现了与以往不一样的光景，吉田同学和小野寺同学来帮忙接待不是吗

    呐，是光。

    肯定大家也都一点一点的，变得喜欢你了。

    你也能够和大家一起度过快乐的校园生活了。

    那个也是我自己一直以来所期望的事情，我没能做到的事情，你做到了。

    真的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在我离开地球之后、你也不会变得孤身一人。

    你也能交到很多朋友吧。

    真的哦。

    所以，就算我不在了，你也没问题的。到那个时候的话，我也能安心的离开地球开始旅行了。

    肯定同笑容一起——

    ◇                    ◇                    ◇

    闭幕式结束，学生们回到各自的教室里，开了一个简短的班会以后解散了。

    「那、那个、赤城君……」

    代替未散做接待的那两个人，一边绷紧肩膀一边向赤城搭话。

    「啊、吉田和小野寺吧，今天真是谢谢了」

    是光刚刚记住的两个名字，很难为情的说出口的时候，那两个人也焦急地露出坐立不安的样子，视线四处游动，互相用肘膝盖捅着对方。

    （怎么了？是有事情拜托我吗？确实说了肯定报答他们之类的话）

    是光就这样绷着脸思考的时候，吉田张口说。

    「在、在这之后，班里的大家说要一起去卡拉OK开今天文化祭的庆功宴，赤城君也、那个……」

    在吉田之后，小野寺接着说。

    「也也也也请赤城君一起来」

    「这样」

    吉田也一起说。

    是光因为太过吃惊，在一小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光则是在是光的旁边好像在说「我说吧」一样的表情笑着。

    「我……我去也可以吗」

    被邀请去参加庆功宴什么的，这是第一次。

    到现在为止，分明就连班上的联络网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不是自己听错了吧，这样恍惚着询问之后，这次两个人一起开口说。

    「赤、赤城君是我们班的文化祭执行委员嘛」

    「就是这样啊。班里的展出物也是，赤城君你来加油准备的，所以才能成功的啊」

    「赤城君，果然不、不来吗」

    留在班里的其他的同学也是，像是在等待赤城的回答一样，一直看着是光。

    「嗯，赤城君绝对要参加的，对吧，小帆」

    用明快的声音这么说的，是未散。

    帆夏吓得颤了一下肩膀然后

    「……反正赤城肯定很闲吧，就一起去怎么样」

    没有看向是光就那样一直摆弄着手机，爱理不理地说着。

    （不好……好想哭）

    是光喉咙里好像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正在网上涌着，用右手遮住脸，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被同学们吓到一样，睁圆了眼睛。

    虽然很不像话，但是喉咙的抖动却停不下来。

    ——你也能够和大家一起度过快乐的校园生活了。

    光的话语，变成了现实。

    「是光，不快点回答的话」

    在旁边的光温柔的说道。

    是光张开嘴、僵硬的放下手，整个脸颊都冒出热气一样，对着大家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哦……哦。也，也让我一起去……吧」

    吉田和小野寺像是放心了一样笑了出来。

    看到他们的那个表情，是光的心里越发温暖起来。

    「那么这个，是店的地图哦」

    从吉田那里，收到了复印件。

    「……哦」

    「那么等会再见了，赤城君」

    「哦、哦」

    已经，无法再说出其他话语了。不喜欢文化祭什么的，肯定不会再这么认为了。

    未散和吉田他们错开，向着是光的方向接近过去，边笑边小声说

    「赤城君，我先过去了……一定要过来啊」

    向着赤城做了一个没有任何意味的眼神。

    听到那个以后，是光想起来了还有不能不去做的事情。

    向着帆夏看过去的时候，帆夏撅起嘴唇，一直盯着手机的画面。

    刚才，未散对是光的一些动作，从帆夏看起来似乎是很亲密的动作。好像是下决心再也不面向是光一样，摆出一副可怕的表情。

    未散把一根手指放到嘴唇上，从教室里走了出去。

    其他的学生也开始移动了。

    「……式部」

    是光生硬地用很低的声音说道。

    光在空中用很温暖的眼神守护者他们。像是在说加油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支援着他们。

    正在写着邮件的帆夏的手指停了下来。但是，没有向是光回复，越来越撅起嘴唇，又开始写起了邮件。

    「……」

    「我有话想说，能稍微留一下吗」

    「……」

    虽然对是光的话语有反应，但是因为无视过一次，或许不能再开口了。像是迷茫着一样视线四处游荡，表情越发变得僵硬起来。

    「拜托了」

    是光的额头和腋下渗出了汗水。

    从帆夏的口中，终于发出了冷淡的声音。

    「……让未散等着也不好」

    那是帆夏之后要和未散一起去庆功宴的店里，这样的理由，也是在说未散正在等着你，这样的理由。

    「花里的话，已经去店里了哦」

    「欸！」

    帆夏抬起头，环视着教室。

    教室里面，已经基本没有其他人留下来了。除了是光和帆夏以外，只剩几个女生，那几个女生一边讲话一边从教室里出去以后，教室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在这之后，就只剩下是光和帆夏两个人了。

    「……」

    帆夏尴尬的说着，然后抬起眉毛

    「我也要走了」

    把手机放到口袋里，背上背包站了起来。

    「等一下。马上就好，听一下我的话」

    因为帆夏太顽固，是光也着急了起来。抓住帆夏的手腕让她留了下来，帆夏则是从是光身上移开了视线。

    「怎么，想要跟我报告你和未散已经开始交往了吗？」

    帆夏很粗鲁的说道。然后眼神突然变得很弱气，然后又很阴沉的补充说。

    「……我听说，你和未散互相喂对方吃棉花糖……。然后，赤城还和未散一起牵着手散步之类的、很多很多……」

    「喜欢花里的，是光啊。我只是替代光，到文化祭的结束为止，陪着花里一起过而已。并不是正在交往什么的！」

    「哈？你还在说什么未散把你和光的影子重合在一起什么的，这种梦话——」

    向是光投向责难的视线的帆夏，看到是光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就那样固定在那里。

    或许是因为并不能逃出是光的眼睛，帆夏摆出一副像是要哭出来一样的表情。

    「但、但是……更喜欢赤城的，是花里……」

    「好好和式部谈一谈，跟我这么说的，就是花里啊」

    帆夏的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未散她……？」

    ——小帆她在逃避赤城君，是因为我的原因。

    在后院的时候，是光把花戒指戴到未散的手上之后，在沐浴着希望的庭院里，未散露出心情愉快的表情，这样小声的说。

    ——因为我对小帆说，我只是单单将赤城君作为同班同学来看待的话，就不要来妨碍我和赤城君。不能只让小帆和赤城君变得友好。

    ——所以，小帆因为很在意我，所以变得不和赤城君说话了。

    对不起，未散深深地低下了头。

    然后，未散抬起头，一边微笑一边说。

    ——我只是单单将赤城君作为同班同学来看待什么的，肯定是骗人的。那样的事，只要看到小帆的态度，立刻就能明白了。

    ——请和小帆和好吧，赤城君。

    「很害怕我的班上的同学，在放学后来帮忙作业，也是你来回拜托的，花里是这么说的」

    「!」

    帆夏再一次屏住呼吸。

    「作为交换条件，你也要出席联谊啊，参加芭蕾部的交流比赛啊将棋部的接待啊什么的」

    看着是光的脸上，充满了害羞和混乱。

    ——小帆一直很担心赤城的事情哦。真的，一直只想着赤城君。

    想起未散的话语，是光的脸颊也逐渐变得燥热起来。

    在准备文化祭的期间，一直向是光提出建议，一直支持着是光的，是未散。

    但是，帆夏也一直装着漠不关心的样子，在背地里一直帮着赤城。

    认为寄出鸟的封筒的人是帆夏，也不是完全的错误。

    帆夏也啊呜啊呜地张开嘴。

    是光放开了抓着帆夏的手，向着帆夏低下头。

    「谢谢你，式部」

    向式部说谢谢，这是第几次了呢。

    一直都是，认识到的时候又被帆夏帮助了。从帆夏的言语啊行动中得到提示什么的、从她那里得到勇气什么的，受到感动什么的——那种情感充满了胸中。

    是光再次动起身体，再一次看向帆夏。在不知不觉间，光已经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肯定在什么地方守护着是光呢吧。

    「我、我并不是……为了你，才向班上的大家说话什么的……」

    帆夏拼命地说。

    「交流比赛也是联谊也是、我去参加那些，并不是为了赤城什么的……」

    然后、

    「不对」

    持续了数秒钟的沉默之后，突然浮现出一幅虚幻的表情。

    「不是这样的」

    用嘶哑的小小的声音说

    那样的表情和声音，和平常很强气的帆夏完全是两个人的感觉，是光心里跳了一下，停住了呼吸。

    「我是为了赤城……这么做的」

    用着湿润的眼睛，好像很胆小似的抬头看着。

    窗户的外面很黑，在教室里面，就像是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一样安静。

    「我一直都想向赤城君说实话。赤城君不管和谁交往，如果那时赤城的本心的话，我就会放弃——所以，未散也是，对我生气了，说如果我只认为赤城是同学的话就不要在和你说话了。因为我说谎了。已经，不会再这么做了。已经不想在糊弄过去，不想再迷茫了」

    向着就这样屏息着一动不动的是光，帆夏用充满深深的思念的眼神和声音——向赤城告白了。

    「我喜欢赤城。不是like，也不是作为同学。我喜欢赤城」

    是光的头一下子变得燥热起来。

    就在这时，响起了一声迫不得已的声音。

    「我也……喜欢赤城君！」

    是光也是，帆夏也是，像是被弹开了一样，同时转向刚才声音的方向。

    在教室的出口站着的，是葵。

    「葵小姐……」

    在是光的脑袋的后面，听到了小声嘀咕的光的声音。

    （刚才，葵她、说了什么？）

    帆夏用僵住的表情看着葵。看着葵对着是光像是鼓起最大的勇气一样竭尽全力的喊道，慢慢的走了过来。

    葵站在是光和帆夏的前面，用像是要哭出来一样的表情说道。

    「对不起」

    是对着帆夏说的对不起，还是对着赤城说的对不起，又或者说，是对两个人说的对不起呢。

    用很沉痛，很苦闷的声音说

    「但是，我也喜欢赤城君。我不想输给式部同学。对于赤城君，我把他看做一名男性喜欢着他」

    那样贤淑的葵，也有这样激动的一面啊

    不，葵本来就是拥有这样一面的少女。对着光的遗体，那样大声喊着『骗子』——

    那种激动和一心一意——现在，正直面地向是光传达着。

    帆夏也用强硬的声音，说。

    「我、我也是……！不管是葵之上也好是谁都好，喜欢赤城的心情我谁都不会输，也不会让步」

    对着两位少女那毫不掩饰的情感，是光就如同在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一般混乱。

    光也隐藏起身姿，不发出任何声音。

    现在，也顾不上光对于葵的告白，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听的。现在的是光正被两位少女穷追不舍，自身难保。

    在这个时候，该怎样回答才最好，是光并不知道答案。

    在这之上，对于葵和帆夏的感情，是光也说不上来。

    必须现在立刻回答不可吗？必须在这里回答不可吗？

    在写满还没有学习到的数学的难解问题的黑板前面，沐浴在严厉视线下的是光已经日暮穷途了，心脏差一点就停了下来，汗水如同瀑布般流出。

    裤子的口袋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虽然没有做出些什么的回答，但总算从两个人的视线中逃了出来，在浅浅的吐息之后，确认了一下来信。

    在那个瞬间，就像是要麻痹头脑一样的冲击游走在是光的头脑。

    对着张着眼睛摇晃着肩膀的是光，帆夏和葵两个人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那封邮件，是身在澳大利亚的奏井夕雨发来的。

    显示在手机画面上的留言，是光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这样一直盯着手机画面。

    『在最近一段时间，我可以回日本一趟

    我想见你，赤城君』

    ◇                    ◇                    ◇

    （邮件，有好好的传达给赤城君吗……）

    在纤细的手指按下送信按键之后，夕雨在被室外灯和月光所着凉的庭院里，一直盯着文字已经消失了的屏幕看了很长时间。

    「向男朋友发的回国的联络邮件？」

    夕雨向着那馥郁又甜美的声音的方向回过头去。

    在高级疗养病房的广阔的中庭里生长的白杨树的前面，有些倾斜的纤弱的肩膀和一副很温柔的长相的眼镜青年，沐浴在冰冷的月光之下，露出了安详的笑容。

    「那……那个、那个是……」

    夕雨脸颊通红不知该怎么回答，看到夕雨这样扭扭捏捏的样子，像是微笑一样眯起眼睛。

    「太好了呢，马上就要和最喜欢的男朋友相见了嘛」

    这样用温暖的语气说着。

    和光是同父异母的哥哥的他，就像是外表一样，内心也是稳重的温柔的人，有着和光一模一样的柔和的声音。因为这个原因，怕生警戒心又高的夕雨也能安心下来。

    「饭后的红茶已经准备好了，我来叫你了，来吧，回到里面慢慢讲给我听吧」

    对着没有追问是发给谁的邮件，很绅士的催促着夕雨的他，夕雨把合上的手机放到胸口，用明亮的声音回答道。

    「好的，一朱先生」

    ◇                    ◇                    ◇

    文化祭也结束了，在校舍内旋转的热气也冷却了下来，被寂静包裹着的学生会室里，朝衣皱紧眉毛摆出一副很复杂的表情，坐在椅子上。

    「离出产，只有两个月了啊」

    像是抑制住了感情的冷静的声音，对着密谈的对方询问道。

    「你认为她肚子里的孩子，会是光的孩子吗？」

    直直的头发被整齐的剪短在肩膀上方，充满清凉感和知性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那位少女，用很清澈的声音回答道

    「我不知道」

    现在也是，比谁都更近的一直观察着光的心的朝衣对这一点很自负。然后站在眼前的这位少女，是最接近光的最爱的女性帝门藤乃的人，知道藤乃的行动，知道她内心的人。

    然后那个人

    「但是」

    这样慎重的继续说着。

    朝衣脸色变得苍白，用可怕的表情听着。

    「光先生从信州回来的三月的那个吹雪之夜，在教会和光先生交合身体的，并不是帚木，而是藤之花」

    ◇                    ◇                    ◇

    光。

    我并没有原谅你。

    本应直直面向我的那个眼神，只看着别人的女生，充满了幸福这件事，我不会原谅你。

    你，从只有我和你的两人世界中，一个人逃了出去这件事，我不会原谅你。

    你一边爱着我，一边向我许下誓言，一边伤害我，一边冷漠我这件事，我不会原谅你。

    美丽的微笑着——残酷的微笑着——放开紧连在一起的手指这件事，我不会原谅你。

    所以，我不得不杀了你啊。

第八卷 花散里 斋贺朝衣的误算~你真是个榆木脑袋

    斋贺朝衣一直认为自己是精打细算的女子。

    觉得自己能依靠这份精打细算来随心所欲地使唤他人。

    「……可是为何，到了那家伙身上就不管用了呢」

    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一头扎眼蓬松的红发，尖锐的眼神，浑身散发着野狗般躁动的气息，晦气的学弟的样子后，朝衣狠狠地皱了皱眉。

    ◇                    ◇                    ◇

    「喂，我来了」

    「来的真快呢」

    朝衣冷冷地面向推开学生会办公室大门而入的赤城是光说道。

    「还不是你说要我现在马上过来嘛。怎么回事？遇到什么问题了么？现在的话我什么都能帮你去做」

    明明已经料想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被校内广播突然招来的狂躁的身影，可是是光却异常地兴致高昂。就那家伙而言是绝不可能因为被朝衣叫来而如此高兴的……。

    「什么都肯做……？」

    「嗯」

    果然是光的嘴角和眼神中都透出了喜悦。

    「……」

    想让他做的事情的清单在朝衣的脑中一瞬间滚动了一遍。

    （到底，让他做什么好呢……）

    吊起眼角正尝试着认真地思考之时——，理性马上占据上风，朝衣冷冷地说道。

    「不必了。我还没落魄到需要你来帮我的程度呢」

    「一点都不可爱呢。那，找我何事」

    没错，给他太多好脸色看了。不能再让他这样得意忘形下去，或者说，要让他不视朝衣为敌，逐渐培养他对朝衣的好意和尊敬，使他受朝衣控制的话——。

    朝衣一边装出自大的样子慢慢地双手抱着胳膊，一边朝着撅着嘴的是光说道。

    「赤城君。我在此任命你为文化节特别警卫班的一员」

    这样一来打着一起工作的幌子，和是光接触的机会也会大大增加。这样一来，就能若无其事地跟在对不适应的任务无从下手的是光身旁，让是光充分认识到朝衣的才能，卖他个大人情。

    （在赤城君失败的时候用言语嘲弄他一番想必也会很有趣吧）

    即使暗自盘算着这些东西，在那威严的神情下，少之又少——真的只如米粒般少的期待之情在胸口跳动着。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赤城君。今天是文化节开幕前的最后第二天哟」

    朝衣急到不惜通过校内广播呼唤是光，是光却没有赶到朝衣身边。自己班级和日舞研究会的展示已经忙得他焦头烂额，朝衣布置的任务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抱歉」

    是光无力地道歉道。 

    （什么呀那种没力气的谢罪。竟然敢让本小姐等到这种地步。光的事情也是这样。我们之间不是明明有更严肃的话题要谈么？可是，每当我提起光的时候，你就总是刻意避开……）

    越想越来气，不禁将脸板了下来。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呢。你竟然会这般老老实实地对我道歉呢」

    「才没有这回事呢。即便是我，只要觉得对不起对方，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会道歉的。班级那边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的确是将特别警卫班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了」

    「……这样啊」

    （果然是，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咂了咂嘴。

    「才不会表扬你呢」

    本想臭骂他一顿的，但是理性压制住了愤怒、

    「懂得反省是好事哟。要是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明知故犯下去的话」

    挖苦了是光一下。

    随后朝衣吩咐了一大堆的工作和指示，虽然是光满嘴怨言，但是仍认真地完成了。不仅是嘴上说说，而是付出了实际行动这点也得到了朝衣的认同。因为是光对一朱的动向有些在意而通过母亲进行秘密对话时、

    「真不愧是小朝，真是值得信赖啊」

    脸上直接浮现出赞赏的神情。

    「……那是当然」

    松了松嘴角，朝衣“唰”地将头转向一边。

    到此为止还不错。

    那之后就不对了。

    提到葵的时候，是光的样子就突然变得奇怪了，眼神四处游走冷静不下来，声音也有些上扬，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赤城君，你喜欢葵么？」

    询问后，是光极度失去理性「没有这回事！」地大嚷起来。

    要不是因为正中靶心，才不会这般反映过剩吧。吊起眉毛、涨红着脸、鼓着太阳穴的是光奋力地辩解着，仿佛自己的行动在推翻自己的话一般，在了解到如今的是光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之时，朝衣又一次动摇了。

    （难不成，是真心的？真的迷上葵了？）

    在此之前是光一直照顾着葵，对葵的态度也是尽可能地温柔，虽然不愿承认不过确实十分绅士。一边在苦苦思索着是光是不是想代替光，自己成为葵的骑士。与此同时却也坚信着是光是不会对葵——光的未婚妻出手的。

    是光居然会因为葵而如此惊慌失措。

    仿佛在说自己迷倒在葵的石榴裙下，早已无药可救一般。

    朝衣的内心一跳一跳地疼着。

    （真是，为何我的胸口这么疼呢？生病了？身体的管理应该万无一失才对。啊啊，可是，的确一跳一跳地疼着呢）

    是光在大肆叫嚷一阵后，后悔般地安静了下来。

    「我就当前面没听到你说的话」

    看着眼前痛苦地垂下头的是光，朝衣倔强地隐去胸口的疼痛，冷静地说道。

    没错，想忘记，想当做自己没听到。

    偏偏是，那个葵！

    （不，目前为止他貌似还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只要在那之前将这份心意转向别人就好。对，就是这样。葵和他在一起只会让对方不幸罢了。要是我的话，就能和他构建出理性和适度的关系了）

    「赤城君，你知道，我为何将你加入特别警卫班么？」

    「找茬？整我？」

    由于是光的秒答，朝衣吊起眉毛，忍住了怒气。

    「我允许别人叫我小朝的，在男生中只有你一人哟」

    「啊啊，你也没什么朋友啊」

    「……我不是说的这个意思」

    这男人怎么这般不解风情啊。

    朝衣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竟然还会会错意！

    「还没过目的书类文件还有一堆呢。没空再和你聊下去了。请出去吧」

    不知为何，身心俱疲。

    （果然，赤城是光是狗么？用人类的语言不能好好沟通么？）

    不，文化节上还有机会。

    而斋贺朝衣可不是轻易就会改变目标的惰弱的女子。

    文化节前一天。

    由于是光班级的洒水器使用不当，文化节上实用的工具被水浸湿了。

    是光向朝衣寻求帮助，朝衣立即调派大量人员前去救场。

    「这份人情我总有一天会讨回来的哟，赤城君」

    久憋在胸口的气终于消了。

    「嗯嗯，即便是圣诞老人的cosplay，我也在所不辞」

    这种牵涉个人隐私的事情竟然在大家面前堂而皇之地说出口，真是无可救药的家伙呢，虽然冷眼看着是光，心中却没有一丝厌恶之情。

    在明天的文化节上，两份的关系肯定能变得更加深厚吧。

    谁料——。

    朝衣的如意算盘，又打错了。

    当天，朝衣的手机上接二连三收到有关是光的报告。

    「赤城是光在二年三组的教室门前顺利平息了突然爆发的女生间的争执。女生双方屁股着地，一方被赤城吓跑了」

    「嗯……」

    「在三年四组的『祭奠之家』里，赤城击退了两名纠缠女服务员的男子！就靠一瞪！」

    「嗯……」

    「赤城保护了迷路的幼女——啊，貌似找到母亲了。孩子的母亲向赤城道谢后抱着孩子离开了」

    「嗯……」

    「太惊人了。会长推荐赤城的时候，大家都担心他会惹出什么乱子，赤城那家伙挺厉害的呢。步法轻盈眼神锐利，真是干这活的料啊」

    「……那是当然，毕竟是我选出来的人嘛」

    虽然校内对是光的评价有所上升是件好事，朝衣也脸上增光。不过，是光到处乱走，而朝衣这边也是忙得脱不开身，两人一次都没碰见对方。

    不应该是这样的……。再用校内广播呼唤一次吧。

    （不，每次都用同一种方法的话不禁效果会减弱，还会被轻视呢）

    就在朝衣想到这里而苦闷不堪之时，时间在渐渐逝去。

    从学生会成员的报告中得知是光在日舞研究会的冷饮摊前作为店员身穿白衣戴着眼镜之时、

    （白衣？还带着眼镜……！太不搭了）

    略感震惊。

    （但是，稍微，想看一眼呢……）

    对，想去亲眼确认下到底有多不搭……。

    借着这样的理由移步到了冷饮摊前。

    「啊啦，朝衣小姐。不好意思，赤城君的话刚才正好出去了，要是早来30秒就好了」

    「……」

    对于日舞研究会的部长，满口都是气人话的月夜子的提醒，朝衣无言以对。

    「方便的话就进来吧。这是加入香蕉和蓝莓的蜂蜜果汁。喝下这杯，实现恋情的勇气便会涌上心头了哟」

    没这个必要，也没必要让你替我的自尊操心，朝衣焦躁地说着，却接下了从微笑着的月夜子手上递来的盛有果汁的塑料杯。

    ◇                    ◇                    ◇

    （最终……没能碰上赤城君）

    闭幕式结束后，一个人呆在学生会办公室中，朝衣朝着办公桌的椅背露出了冰冷的神情。

    而说到赤城是光，他正在和同班的花里美智留手牵着手，在校园内戚戚我我地约会着吧。不是葵，不是式部帆夏，而是和到第一学期为止已知扎着土气的三股辫戴着眼镜的女子——魅力和知性方面都不及朝衣和葵——连光都没有对她出手。

    （真是屈辱）

    是光现在正和花里美智留交往吧。不，他的话，肯定和以往一样有什么理由才会这么做的吧。之后一定要让他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对。今天再过会去找是光吧。

    都说文化节在回家前一直都还算文化节，是光的话肯定没人找他玩，最后一个人寂寞地回家吧。

    将从月夜子手里接过的果汁杯一直放在办公桌的一角还未动过。

    什么实现恋情的果汁啊都是骗人的，更何况如今我也没喜欢上谁。

    朝衣轻蔑地对其嗤之以鼻后，将杯子取了过来，用吸管吸起了那杯随着时间的推移果肉的纤维逐渐沉淀下来的果汁。

第八卷 花散里 后记

    大家好，我是野村美月。

    『光还在地球上的时候……⑧』，是花散里的故事。

    原作里的花散里，虽然不是美人但是心灵非常的美，子啊很拘谨的同时又很能查颜阅色，也很获得光源式的信赖，是一位十分出色的女子。源氏在『花散里』的卷中，去拜访她的那一节，充满了很安详很柔和的气氛，心灵好像被洗涤了一样。

    虽然作为女性并不是很容易被热情煽动的类型，但是在一起的时候，难道不会感到很安心吗。被拜托代替生下夕雾的葵之上充当妈妈的角色，虽然证明在源氏众多妻子中，比较看重她的同时。，又怕夕雾像自己一样，爱上义理的母亲会很糟糕，所以不让他去见美人的紫之上，而花散里的话却没有这种担心，真过分。

    夕雾也是，虽说花散里像是亲人一般的照顾他，就因为长相不尽如人意就向父亲说把花散里当成妻子委任重用什么的是因为源氏心地很好。真是在考虑一些失礼的事情。

    大概就是这样的走向，在读了玛格丽特·尤瑟纳儿（20世纪的发过女作家）的『东方绮谭』中的『源之君的最后的恋爱』之后，因为花散里太过悲惨而哭泣了呢。请大家一定和原文一起读一下。

    改变一下话题，作家有时候会在无意识的时候，连续重复地使用同一个捏他。我的场合，其中之一就是『换荧光灯』这次，在写好之后被编辑指出来，呜哇地满脸通红。在我记得的印象里就有三次，说不定，还有我不记得的更多的地方。说来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荧光灯的话，那会死因为在数年以前为止我最大的困扰就是换荧光灯了。在并排摆着的五个荧光灯的上面有外皮盖在上面，因为不能很好的去掉这个外皮，每次都是快要哭一样的和外皮奋斗将近一个小时，屋顶也是，因为很高所以很难经行作业啊！在桌子上面放上椅子，在那之上一直保持万岁的姿势的第二天，背上和脖子会变得特别痛，就这样摇摇晃晃的调整身体。所以，当荧光灯坏掉的时期，就会面向天花板祈祷着不要再次坏掉了，就这样晃着眼睛开始做的话，头脑就会变得一片黑暗。这个也在作品里面出现了呢。现在照明方式变化了，比起以前来换灯管的工作轻松了许多……本应该是这样（一直用着的荧光灯，在这两年里面都没有坏所以不清楚是不是改换，但是管理方说没问题所以就。顺便一提，并不是没有其他烦恼的事情。肯定还是有其他更大的烦恼！）

    下一次“六条”，是在本年度的年末预定发售。在下一卷和下下卷之后，这个系列就会迎来完结。『光』因为各位读者的厚爱，销售也很安定，因为可以比计划更早的开始执笔，所以在去年的秋天就已经写完了完结篇，将走进新的系列了。

    新系列也在今年的春天，顺利的写完了第一卷！发售时间，就是预定在光的最终卷发售之后。题材呢，是现在比较流行的“吸血鬼”题材。虽然在发售的时候，会不会更加火热呢，一直以来都在担心这个。这边的情报也是会写进后记里的，我想就这样紧凑的写下去。

    首先，是年末的“六条”。然后还有下个月9月30日发售的『女装家教』的第四卷，再次先谢谢大家了。

    2013年7月14日     野村美月

第八卷 花散里 插图



短篇 特典广播剧CD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宅之预备军

    修图： H姐姐

    翻译：彼女は戦闘機

    润色：wxf9264（G♂mi）

    ———赤城是光的受难日~为什么本大人非得去搭讪不可！

    01   序曲

    是光：在那个夏天，邂逅了那个家伙。被尊称为“学园皇子”，认为每位女生都是美丽的花朵，而让她们竞相绽放自己最美的一面则是男生的职责。说到底，就是个声音甜美的现充罢了。和像我这样四处打架被贴上“不良王”标签的混混应该永远不会有交集的，可他某天突然就这样去世了，而且之后还以幽灵的姿态跟在我身后。不仅如此，他心中还有放不下的女生，『赤城君，你能替我履行那些约定么』提出了这般请求。

    光：蜀葵是盛夏花开的花朵。在日光充足的通风地，在伸得笔直的青色茎杆上绽放出粉色白色的花朵哦。粉色的花朵虽然也很纯真可爱，不过看到看来葵更适合白色的。

    光：被雨水打湿的花朵有种身心都被渗透滋润的感觉呢。

    光：我为你物色位爱笑的女生吧。

    光：是光，你就是我的英雄。

    是光：这位多管闲事又讨人厌的后宫王子，伤心的时候却流不出眼泪的我的友人，至今依旧时不时会回想起他的身影。回想起他那一脸笑嘻嘻的神情，卖弄着自己滔滔不绝却又毫无用武之地的花语讲座。对了，那天也是他先开的口。那个夏天，和你一起度过的那个绝无仅有的熠熠生辉的夏天，你突然提出要我去搭讪

    02   目指！搭讪不良！

    光：好了，是光。鼓起干劲去搭讪吧！(☆&#8704;☆)

    是光：啧，真的要做么。

    光：那是当然！「拜托，把你的搭讪之术教给我吧，然后把我变成出色的搭讪不良少年吧！」如此般求我的不正是是光你么？

    是光：才没说呢！话说，搭讪不良少年是个什么鬼玩意儿啊？

    光：是光，太大声了哦。

    路人女孩：妈妈，那里有个红毛鬼，叽里咕噜的自言自语哟哟哟…

    路人母亲：麻美，不能看，会被吃掉的，快走！

    是光：谁要吃你啊，混蛋。都是你的错，光。

    光：没办法，我的样子只有你才能看得到嘛。

    是光：唔，真想回去。

    光：不行啊，是光。说好了今天要搭讪是吧？并通过搭讪，记住对待女孩子的方法以及如何保持一个恰当的距离的方法，对吧。

    是光：咕

    光：快回想下，昨天和小紫还有式部小姐在泳池里引发的骚动吧。

    是光：唔….真不想想起来。

    光：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在公共场合被几个女生争抢，泳裤被脱下来，屁屁被人看光光，真是相当变态——不，应该说是身处艰险的困境呢。

    是光：混蛋，女人什么的，都那样不听话的么。

    光：那才是可爱的地方啊。不断的向她们奉上自己的心意，她们的心却像紧闭的花蕾一样不曾打开，但是只要知晓了你的心意是真的爱情的时候，她们的心就会想美丽地绽放的花瓣一样，温柔的将你拥入怀中哦。

    是光：你小子，说这些不害臊么。

    光：恩？什么？

    是光：不，没事，向你问这种事的我是个大笨蛋罢了。

    光：是光才不是笨蛋呢，又温柔又勇敢，是我最引以为傲的朋友，是我的英雄！

    是光：忽然间，说什么呢。

    光：这可是我的真心话啊。我由衷希望是光你能寻得幸福。我不知还能像这样滞留在人世间多久，所以趁着我还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想尽可能地替你出分力。

    是光：光你

    光：所以说，我们去搭讪吧！（星星眼）

    是光：你啊…算了，明白了。我可是堂堂男子汉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光：嗯，那么首先我先示范给你看。

    是光：……哦哦。

    光：恋情也好，搭讪也好，都是从凝视开始的。决定好了是谁以后就盯着她看，等到两人的视线相遇，对方大抵会羞怯地把视线垂下，或是停下脚步，接着就要微笑着向她搭话。

    是光：要说什么才好呢。

    光：总之先找到对方的优点，然后大肆赞美一番就行了。比如说「你的头发真美，我对头发美的人没有抵抗力。你那柔软的内卷的发梢，就像白詰草一样可爱。知道么，白诘草的话语是约定哦。和我们现在的情形好像呢，你看，今天在此处与你相遇一定不是什么偶然，而是之前就已经约定下的命运呢。呐，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情，要不要和我去喝一杯茶呢。」按这样的感觉来做的话就没问题了。

    是光：怎样的感觉啊？！一见面就扯什么命运的家伙，太危险了吧？！

    光：没那样的事哦，我觉得无论和怎样的女孩子邂逅都是一生一次的命运哦。

    是光：命运的清仓大处理么。

    光：真过分，才不会把邂逅便宜卖呢。只是追上去，把它紧紧抓住罢了。

    是光：啊啊，这样啊。

    光：那么，是光也理解了，马上开始实践吧？

    是光：诶，现在？

    光：当然啦，来，看看周围。

    是光：周围的话，总觉得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都对我是退避三尺呢。

    光：是光，不要输给人世间的苦难。没问题的，就算你在学院里面被称作是混混大王，loli控不良王，在这里你只是凶神恶煞的不良红毛罢了。用眼睛哦，用眼睛来凝视。

    是光：哈？那算是哪门子的鼓励啊。啧，没办法，就先从那个穿白色的裙子的女人下手吧。

    光：下手…什么的，是光说出来总感觉要把人家杀了一样。

    是光：你小子到底有没有站在我这边啊？

    光：有有有，好了，加油，fight！有我跟在你身边哦、

    是光：事实看来，你是俯身在我身上吧混蛋。

    是光：啊咧，穿白色裙子的女人不见了。

    光：嗯，那个女孩子的话，你看了一眼以后马上就跑掉了哟。裙子飘起来像在风中凌乱的花儿一样可爱。

    是光：哈？为什么看了一眼就跑了啊，在对视之前就跑了该怎么办啊？

    光：是光，无论什么事，失败是成功的母亲哦。来，下一个。

    是光：唔，下个就那个把头发扎在脑后的家伙吧。

    光：是光，那叫做马尾辫哦，扎着马尾辫的孩子，脖后跟都是毫无防备的呢，轻飘飘的绒毛看起来总有一种无可厚非的色情感合着脚步的频率一摇一摆就像是鸡冠花一样可爱。啊，啊咧，鸡冠花女孩跑掉了、

    是光：喂，光。对视的话不是会让对方感到害羞么，和刚才的鸡冠女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就毫不思索的跑掉了哦。

    光：一两次的失败是常有的事情，那么，接下来那个女孩子怎样。

    是光：哪个？

    光：那个啊那个，站在那里的短发的女孩子。酷酷的眼神仿佛铁线莲一般，知性美人哦。

    是光：啊，那家伙啊，啧，这不跑掉了么。

    光：那么，这次是那个脸圆圆的郁金香一般萌萌的女孩呢。

    是光：郁金香女啊，啊，跑掉了。

    光：下一个，这边软软的看起来像是芍药一样的蓬蓬头少女。

    是光：芍药，蓬蓬头，啊。啊啊，跑了。

    光：呃接下来

    是光：喂，光。

    光：没问题啦，啊对了，下次对上眼的同时就向她打招呼吧。

    是光：打招呼？

    光：没错，放弃还太早了，柿子的树也要八年才能长出果实呢。只有花了时间才能结出甜美的果实哦。

    是光：你小子要我搭八年的讪？！嘎，好痛，谁啊！

    光：太棒了，被空罐子砸到脑袋什么的。这一定是在暗示着等下就会邂逅某位女性呢。

    是光：哪里会有这种事情啊！

    03   我到底在干什么啦

    式部：喂？美智留？怎么了诶？担心我

    式部：为什么？泳池的事的话我完全不在意哟没在骗你拉，没关系啦真的真的没关系啦，我先挂了。

    式部：哈…真是的，居然连美智留都担心了。我的形象本该是靠得住的大姐姐才对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赤城，还在生气吧？哈呜…绝对被讨厌了。怎么办，太糟糕了。啊啊啊，要是我能抓紧赤城的沙滩裤的话，也不会让赤城那样露屁屁了……我在想什么啊！不行，男，男孩子的沙滩裤什么的碰不了啊

    路人麻美：妈妈，那个大姐姐好像在自言自语，烦恼着些什么东西哟。

    式部：呵！Σ(&#65439;д&#65439;lll)

    麻美妈妈：嘘，小麻美。声音太大了。不要和她对上眼。

    式部：被当成可疑人物了…大悲剧。哈，真是的，还是回家好了。就算见了赤城，这状态也道不了歉。话说回来，为什么近江连赤城常去的吃茶店都知道？回家后发个短信看看好了，但是要怎样道歉才好呢。干脆直接去他家里？不不不不行，沉重，太沉重了，我的爱。

    是光：你，你那脚，像雪松一样粗又硬，真好啊。

    式部：诶？刚才的声音是

    是光：为毛要跑啊…混蛋。下一个。

    是光：喂，那边的女人……所以说，不要跑啊。

    式部：果然是赤城，为什么在这里？而且，到底在干什么啊。

    是光：喂，光。从刚才开始就抓不到什么人嘛。

    光：是光，搭讪可不是捕猎啊。不要全身散发出野兽那样‘吃掉你哦’的感觉比较好啦。虽然食肉型男子，最近十分的稀少也受欢迎。是光的话，比起说是肉食型，不如说是‘食人型’。

    是光：食个头啊。话说，这搭讪要怎么做才好啊。

    光：要不要换个方法？在街角撞人的方法也有哦。温柔的握住撞倒的那个人，不让她倒下，问一句‘没事吗’，说一句‘我的话没什么大碍。能在这里遇到都市里上等的，如此让人怜爱的花朵儿并像这样近距离观赏，疼痛什么的早就消失啦。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命运吧。’

    是光：这说得出口啊？！

    光：这是练习哟。

    是光：正常的搭话比这正经多了。

    式部：赤城他…虽然觉得不太可能….居然在搭讪？！为什么？啊，又搭话了。啊，被逃开了。诶？还要搭话么？被逃开了。啊啊，真是的，那家伙到底在干嘛啊。我怎么也偷偷摸摸地开始追踪了呢，我不应该是这样的角色啊…啊，啊咧，那个女孩就算被赤城搭话了也不跑。骗人？！搭讪成功了？

    路人：那那那个，有有有什么事么？

    是光：好！这次没被跑掉，第一关，clear！

    光：是光，那女孩在恐惧着哦。这时候应该用甜蜜的台词来安慰她。

    是光：（甜蜜的台词？那是什么东西啊。）

    路人：噫噫噫噫

    光：是光，不要烦恼，你一烦恼眼角就吊起来，眉间聚拢，让表情就变得更凶暴了。来，先夸一下对方，她那手臂看起来不是软绵绵很有魅力的么？

    是光：你你你，我说你啊。手臂很粗呢。

    路人：诶？

    是光：看上去挺健康的呢。怎么说么，很适合力量型工作。还有头发也很不错，弯来弯去的像尺取虫一样。

    光：是光！！！！！！！！！！

    路人：太，太过分了~~

    是光：啧，什么呀？人家明明在说话，干嘛要跑掉啊。

    光：刚才是是光的不对哦。

    是光：哈？

    式部：结果还是失败了，还好……好个屁啊！搭讪什么的。啊，赤城移动了。怎么办？要追上去？但是但是，要是偷窥暴露了，肯定又被赤城讨厌了。不，不，这可是为了赤城的好。这是为了不让赤城远离正确的监视，根本不是偷窥，我也不是跟踪狂啊~~~！

    04   交错的少女们

    葵：好好喝，果然红茶还是要配蜂蜜呢。能来真是太好了。就算是我，一个人来茶馆喝喝茶，出来购购物还是能做到的。小朝和俊吾哥哥太过担心啦。我打工的地方也是，每天都来察看，做得太过了。我明明想要变得坚强到不给赤城君添麻烦的说。

    女服务员：欢迎光临。

    路人：呜哇，吓死我了，到底怎么回事啊，那个不良。

    葵：（不良？）

    路人2：没想到会忽然跑过来搭话。眼神超可怕的。一头红毛，让人吓到不禁担心起会不会在回家的路上再碰到呢。

    葵：（眼神可怕，红头发？难道是赤城君？）

    路人：呜哇，你看看窗子外边。那个不良还在红茶店的附近徘徊哟。

    路人2：真的诶，又跟人搭话去了。那人一定想虏获女孩子，卖到远处去呢。

    葵：窗外……红茶店……果然是赤城君！

    路人：噫，有什么事吗？

    是光：啊啊，那啥。你的眼睛挺好看的，跟橡子一样，翘翘脑袋的话好像就会掉下来似的。

    路人：噫，请不要打我。

    是光：不会打啦。

    光：是光，试试用更温柔的，更亲切的台词来赞美看看。

    是光：就算这样也是很温柔了！

    猎物：就算温柔，也请不要打我~~~~

    是光：不不，刚才并不是对你说的。

    葵：（和赤城君在一起的女性，到底是谁呢，也不像是学校的同学，难道是，赤城君的女朋友！？但是除此之外也……啊！）

    路人：你看，那个不良，快要被警察绑走了。果然是在做人贩子啊。

    葵：不，不好啦！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赤城君要被警察抓走啦！

    葵：啊，不好意思！你没事么？

    式部：啊，没事没事。只是门忽然打开被吓到了……啊啦？

    一同：你是……

    式部：葵之上？怎么会在这里。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赤城被警察……

    葵：没错，赤城君要被警察……

    一同：诶？

    式部：葵之上，刚才你说什么？

    葵：你才是……刚才是不是有提到赤城君……

    是光：终于甩开了。

    光：是光，被警察询问的时候忽然跑掉是不是不太好啊。

    是光：没办法吧，刚才那警察完全把我当犯罪者来看了。要是还呆在那里肯定会被带走的。

    光：没想到只是搭讪就会被警察盯上什么的，真是怒涛一样的展开呢。果然恋情之路荆棘丛生啊。

    是光：不要用那种评论电影一样的说法说我。可恶，搭讪什么的谁还要在做下去啊。

    光：别那么说，再挑战一下嘛。乐观的想一想，这里可是转角处哦。在转角处和女孩子撞上，达成两人的命运吧。

    是光：故意撞上的话，不算是命运吧。

    光：不是偶然的话，那就一定是命运啊。

    是光：天知道啊。

    光：『我也是男人，说道做到』，这么下决心的可是是光你哦。

    是光：卑鄙啊你。

    光：男子汉大丈夫的是光，说出的话是不会如此简单地收回吧？

    是光：啊啊，知道了，我做总行了吧？

    是光：『命运』什么的，做给你看。

    光：不愧是是光！加了个油啊。你听，这不是有谁正在走向这个拐角么，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光：真的假的？不会是男的吧？

    光：没问题，从这脚步声听来，一定是女孩子，既年轻，又镇静，知性的美女。

    是光：只是脚步声就能听出那么多东西来啊？真不愧是无节操的后宫王子啊。

    光：总觉得没被表扬到的样子……

    是光：是么？那么，我姑且去试一试。

    是光：（转过这个弯。毫不在意地。）（怒撞！）

    是光：危险！

    光：NICE，是光！在女孩子摔倒前抓到手臂什么的。得分很高哦。

    是光：不好意思，你没事么？

    光：没错没错，在意对方这一点很重要呢。

    是光：你的头发十分美呢。我对头发漂亮的女孩子没抵抗力。在这样的地方，你这样都市里可人的花朵儿被我这样的野狗伤到。掌握命运的神，还真是做了一个残酷的事情呢。

    光：不错哟，虽然有点抄袭我的台词的感觉，但是这感觉不错哦。这样一来，这女孩也……

    朝衣：你说的对。在这样的地方和野狗撞上，老天爷不仅残酷也很无能呢。

    光：啊咧？

    是光：咕、斋贺朝衣。

    朝衣：别在我耳边大声叫唤。肮脏的声音会弄坏我的耳朵。比起那个，快点放开你的手。

    是光：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朝衣：不关你的事。更何况是炎热而脑浆沸腾，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的野狗呢？

    是光：哪有不着边际啊。

    朝衣：哪里不是？遇上的一瞬间，就瞎说一些掌握命运的神什么的，这不是不着边际是什么。时至今日还在想着高中出道？野狗想的东西果然低俗呢。

    是光：才不是啊，这是光他……

    光：是，是光？

    朝衣：光？难道说你在模仿光的行为？更让人看不起了。

    光：小朝……

    是光：你这家伙……

    朝衣：光的搭讪谈还真是让人困扰呢，而且百无一用。传给你这样的野狗就更甚了。

    是光：喂，你说我可以，但不要说光的坏话。光对所有的女孩感受到命运，并珍爱着，只有那样罢了吧。

    光：是光……

    朝衣：你懂光的什么……呜

    光：小朝！刚刚，稍微有点站不住了吧，难道是睡眠不足？脸色也很不好的样子。

    是光：什么？喂，你这家伙脸色是不是有点不好啊，两脚也摇摇晃晃的。

    朝衣：……跟你没关系。

    光：是光，带小朝去公园那边。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哦。

    是光：去那边的公园休息一下吧。

    朝衣：不必了。

    是光：别死撑啦，小朝。

    朝衣：什…我不记得有允许你那样称呼……

    是光：危险。不要忽然倒下啊。

    朝衣：所以说，不是那样……

    光：是光，把你的肩膀借给小朝。

    是光：真是的，拿你没办法。

    朝衣：别管…我

    是光：知道啦，知道啦。

    05   愈发交错的少女们

    一同：那个，我说……

    式部：什么事，葵之上你先说。

    葵：不，不。式部小姐你先请。

    式部：诶？但是……

    式部：（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呢。和贵族的葵之上在吃茶店里相对而坐什么的。）

    葵：（明明是想要救出赤城君，可是赤城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看不到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和式部小姐走进店里了。但是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式部：（和葵之上在学校里的说话机会不是很多。这里果然还是要下决心问出葵之上和赤城的关系。）

    葵：（式部小姐和赤城君经常在一起，两人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呢。）

    一同：那，那个！

    式部：不好意思，又这样……

    葵：不，我这边才是对不起。

    女服务员：请问两位决定好菜单没有？

    葵：啊，是的，奶茶加蜂蜜。

    式部：我要浓缩咖啡（espresso）

    葵：等等，请把奶茶换成咖啡，不加糖也不加蜜。

    式部：我，我也不要浓缩咖啡了，请帮我换成加奶油的可可。

    女服务员：我明白了，请等待一会儿。

    葵：（好害羞，居然点了孩子气的东西。）

    式部：（完全输掉了。赤城一定也喜欢葵上这样女孩子气的地方。）

    式部：那个！一直想问一下，葵之上怎么看赤城的？

    葵：诶…那个…

    式部：葵之上你之前甩过一次赤城吧？但是，在休假的时候却和他约会……

    葵：约，约会？

    式部：（哈，哈……两脸通红的葵之上，就算是身为女生的我也觉得可爱。果然赤城也是喜欢这种不知不觉就想要去守护的女孩子？）

    葵：（约会是说哪个呢，去游乐场是因为光的委托，去美术馆的那次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葵：式部小姐才是，平时一直都和赤城君在一起。两人关系很好么？

    式部：诶，是说我么？

    葵：（式部小姐的脸颊慢慢地变得通红起来了。果然两人的亲密度很高吧？）

    式部：（关系很好什么的，从旁人看来是那么一回事么。但是，在我看来，不仅没给在意的赤城好脸色看，还对他踢踢打打的惹他生气。虽然对他告白说了‘喜欢’，又绕着远说不是。）

    式部：我，我只是赤城的普通的同班同学……

    葵：但是，也加入了日舞研了吧，和赤城君一起。

    式部：诶…那是…怎么说才好……偶然？……要是放着他不管的话又会担心。话说回来，葵之上才是，最近和赤城的关系很好吧。赤城对葵之上很温柔，也十分在意的样子。赤城之前可是喜欢过葵之上哦。

    葵：那一定是因为赤城君是光的朋友，所以才在意我的事情。并不是说喜欢我……

    式部：（为什么葵之上会对那事情感到不开心呢。赤城那样地喜欢葵之上，保护着葵之上。我都还没有达到那个高度。太狡猾了）

    式部：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我就说奇怪嘛，葵之上和赤城又不配。赤城是那么的粗鲁，嘴巴又坏，表情也一直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一点也不能捉摸女孩子的心思，根本就不应该接近葵之上……

    葵：不是那么一回事！赤城君是个好人，是个非常棒的人！

    式部：诶？

    葵：在游乐场的时候，十分的绅士，为了让我安心牵着我的手。

    式部：牵手？

    葵：红着一张脸，把花送给我，还给我戴上项链。

    式部：戴项链？

    葵：我快要哭的时候，还温柔的将我抱在怀里。

    式部：抱在怀里？

    葵：真的，真的是对我十分的亲切。代替光…

    式部：把，把哭着的葵之上抱在怀里？赤城他？

    脑内赤城：『这个嵌着钻石的项链，是给你的礼物，我来给你戴上。』

    脑内葵：『赤城君~』

    脑内赤城：『和你嫩白的肌肤，十分的相衬哟。』

    脑内葵：『好，好害羞。哈呜，不小心哭出来了。』

    脑内赤城：『葵』

    脑内葵：『赤城君』

    脑内赤城：『葵，能让你哭泣的只有我。能为你抹去泪花的也只有我。』

    脑内葵：『赤城君&#10084;~~~~』

    式部：（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可能存在啊，那样的赤城。但是那样的葵之上的话，说不定会这样。女孩子气的葵之上，和一直是商谈用的我不一样。）

    葵：所，所以说。赤城君是个非常，非常棒的人。式部小姐误会赤城君了！

    式部：没没没没有误会啦！我也知道赤城的好多优点。

    葵：诶？

    式部：赤城一直都是拼了命地在努力，是个直白的，值得依靠的人。和葵之上扯上关系的那时候，赤城向我低头寻求我的建议，奏井的那时候也是非常的努力，小紫那时候也是拼命地为小紫的幸福着想！赤城虽然面相凶恶，被人说是不良，但是其实是个非常，非常好的男人。接受他的商谈委托的我来说的话，一定是这样的。

    葵：商谈？赤城君向式部小姐你寻求商谈？

    式部：唉，那可不是嘛。『做我的香水草吧』『有你在真是太好了』『真是个好人啊』『值得依靠』『谢谢』什么的，可是成天跟我说呢。

    式部：（呜哇~~为什么燃起了对葵之上的对抗心呢。不管是这个还是那个，哪个都是对商谈役的我说的话嘛，而且还是在为其他女孩子努力的时候说的。这不正是赤城不把我当女孩子看的证据么。）

    葵：（真想不到，因为赤城君是如此的坚强能干。还以为赤城君不会找人商谈。）

    脑内式部：『赤城，你怎么了？一副痛苦的表情』

    脑内赤城：『式部』

    脑内式部：『啊，赤城，怎么这么突然』

    脑内赤城：『式部，再让我这样抱一会儿，就这样躺在我的怀里。这么做的话，总感觉一定会得出答案。』

    脑内式部：『赤城…好的，请慢慢思考，因为我是你的伙伴。』

    脑内赤城：『式部，谢谢你。能依靠的女人就只有你了，能看到全部的我的也只有你了』

    葵：（好成熟。有一种十分成熟的的感觉。与此相较，我一直都是被赤城君所保护，不像式部小姐那样能为赤城君分担解忧。）

    女服务员：让您久等了。您的咖啡，还有您的奶油可可亚。

    女服务员：请慢用。

    葵：（浓缩咖啡。能自然的点出这种饮料的成熟的女性，才会被赤城君所依靠吧。对于我来说，只是换成普通的咖啡就是极限了。）

    式部：（蜜汁奶茶，能自然地点出这样饮料的那份可爱，一定也让赤城君想要去守护吧。现在学也学不来了。）

    葵：好苦！

    式部：好甜！

    一同：哎……

    06   睡美人的回忆

    是光：来，小朝，湿毛巾来咯。

    是光：睡着了啊。

    光：一坐到公园椅子上，一直紧绷的神经就立刻断掉了似的，看来是十分操劳了呢。

    光：是光，给小朝擦擦汗。

    是光：真是的，拿你没办法啊。

    是光：这样就好了么？

    光：嗯，谢谢你。我想小朝也变得轻松许多了吧。

    是光：但是，这家伙要怎么办啊。

    光：就让她这么睡一会儿吧。那个小朝居然累到这样毫无防备地在你面前睡着，我稍微有点担心呢。

    是光：嘛，说来也是。也不能把一个睡着女孩子就这么丢在公园的椅子上。

    是光：嘿哟。

    光：真温柔呢，若无其事地为小朝遮光，坐在边上。

    是光：笨蛋，谁会为冷血女的事情着想啊。只是这边的空间比较宽阔罢了。

    光：说的是呢，就当做是那样吧。

    是光：啧，比起那个，这家伙经常这样忽然倒下么。

    光：小朝一直都是努力到极限。而且从来不让他人看到自己羸弱的一部分。小时候，过分努力的小朝在置屋房睡着了，大人们找不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呢。

    是光：真的假的啊。

    光：嗯，在浴室里睡着后溺水了的事情也有呢。小朝久久不出来，让家政妇感到担心，打开浴室一看，小朝浮在水上扑腾扑腾地，吓得家政妇大叫起来呢。

    是光：那是恐怖片吧喂。

    光：小朝容易被人误会，却是个努力家呢。

    是光：（不管小朝是努力家，还是糊涂虫。光那家伙，看着小朝的眼神十分的温柔。原来是这样啊，对于我来说是个冷血女，但是对于光来说却是重要的表姐妹和青梅竹马啊。）

    光：小朝的睡脸，到底是多少年未见了呢。从小时候开始，人生就十分短暂呢，要做的事情有一大筐，一直都是很繁忙呢。对了对了，暑假计划表什么的以秒为单位填得满满当当呢。

    是光：以秒为单位？那么多做得完么？

    光：一定会完成吧，小朝的话。但是做到一半的时候，体力耗尽，在暑假里昏倒了两次呢。

    是光：真是爱添麻烦的小鬼啊。话说回来，斋贺那么赶，都在做什么啊。

    光：比如说的话，让鸡蛋孵化之类的。

    是光：鸡蛋？

    光：那，小朝，为什么小朝的桌子里摆满了鸡蛋？

    葵：我也一直很在意哦，鸡蛋上写满了字和魔法。

    朝衣：你们两个，不要随便去碰那些鸡蛋。我在做重要的实验。

    光：实验？怎样的实验啊。

    朝衣：关于生命的神秘。

    光：绳命的神么？绳命的神他怎么了。

    朝衣：是，生·命·的·神·秘，哟。

    朝衣：我想要看一看新生命的诞生。

    葵：要怎么看？

    朝衣：用这些鸡蛋。我一直在用荧光灯给这些鸡蛋保温。给鸡蛋加热就会孵出小鸡，不是么。

    光：嗯，我在电视上看过。

    朝衣：但是我的实验不会在这儿就结束。

    葵：要怎么做？

    朝衣：要孵出健康的小鸡，就得付出相应的感情哦。

    朝衣：所以给这些鸡蛋取了名字，朝晚各一次呼唤它们的名字。

    光：难道说鸡蛋上写着的字就是它们的名字么？

    朝衣：正是，从左开始，分别是『太郎』『二郎』『三郎』『四郎』『五郎』『六美』『七海』『八重』『九羽』『十子』。

    光：好厉害！那么说的话，再过不久『太郎』就要出生了么。太厉害了，小朝。

    葵：我也想早点看到『六美』的诞生呢。

    朝衣：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呼唤它们？

    葵 光：嗯！

    朝衣：温柔地，礼貌地说『快点出生吧』哦

    光：知道了！一，二！

    一同：『快点出生吧』

    光：当然，最后鸡蛋并没有孵化。要是在超市里买的鸡蛋孵出小鸡的话，那就不太妙了。

    是光：那是常识吧？为什么斋贺要做那么蠢的事情。

    光：因为真的很感兴趣吧，想要看到小鸡孵出来的瞬间的心情似乎是认真的。

    是光：那家伙，应该很聪明吧？

    光：十分聪明哟，小朝对未知的事物很感兴趣。

    是光：未知？你说特价98日元的鸡蛋么？

    光：你不觉得从坚硬的鸡蛋壳里孵出软绵绵的小鸡很神秘么。

    是光：嘛，会那么想的人大概会那么想吧。

    光：小朝感兴趣的不止是鸡蛋哦。

    是光：难道还有啊？

    光：小朝，暑假的计划是不是做了太多了？

    朝衣：这还算是做过清减的了，人生苦短，要做的事情却很多。

    光：但是，要实行明天的计划的话会很累的样子。

    光：早上九点伊豆公园里寻找槌之子。早上九点三十分，在最近的河边寻找河童。中午12时，边吃午餐边移动。午后八时，在高尾山和UFO通讯。

    朝衣：就算这样我还是减少了很多预定哦，本来还要算上挖掘古墓和寻找雪男，但是要是再因为过劳而倒下，连学习能力都会丧失呢。

    是光：槌之子和河童认真的啊？

    光：嗯，小朝是很认真的，她是个十分单纯且对未知的事物抱有兴趣的女孩子。

    是光：你说单纯啊

    光：对圣诞老人也是，直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还一直相信着每年都给他写信。

    是光：三年级？那不是和小紫差不多年纪嘛。在那之前没有感到怀疑过么？

    光：嗯，总觉得小朝十分固执地坚信着。我和葵小姐也不好说出来。

    是光：你和葵都知道圣诞老人的真相啦？

    光：嗯，因为在圣诞前夜给我送礼物的并不是圣诞老人，而是亲戚的女士，还有邻居漂亮的大姐姐。

    是光：啊，这样啊。 葵呢？

    光：葵小姐好像从幼儿园的时候就知道了哟。听她说，每到圣诞前夜，都能看到COS成圣诞老人的爸爸爽朗地笑着说『哦吼吼，我是圣诞老人啊。小葵，merry christmas』然后送出礼物。

    是光：笨蛋父亲啊。

    是光：但是斋贺居然如此地坚信啊。看看现在这副冷血的样子，那样的轶事才更让人难以相信呢。

    光：小朝真的是一个对未知抱有憧憬，非常自由的女孩子啊。能以冷静、知性和聪慧的眼神观察对象并有着连天上的星星都能去的行动力。

    是光：好一个「星星」啊，太了不起了。

    光：那个时候小朝的梦想是长大后成为探险家。但是小朝舍弃了那个梦想。

    是光：认识到那不可能了么。

    光：不，对小朝来说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小朝有着能做到的能力。但是小朝决定把那能力用在了不同的地方。

    是光：不同的地方？

    光：没错，因为小朝很温柔。

    是光：那什么意思啊？

    朝衣：嗯…嗯

    是光：唔

    光：好可爱！小朝居然会把头枕在是光身上。

    是光：蠢货，这哪里可爱啊，只会让人困惑吧。

    光：为什么？就算小朝靠过来也很轻吧？把肩膀借给小朝，对于是光来说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吧。

    是光：话是那么说啦……

    光：能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的小朝的睡脸的机会并不多哦。长长地睫毛弯弯上翘，不觉得像鷺草的花一样可爱么？

    是光：我怎么可能看得到啊？这样的距离偷看的话，太变态了。

    光：诶？？真可惜。难得的机会，看一看嘛。

    是光：闭嘴，你这幽灵色鬼。

    是光：但是，能这样和斋贺朝衣在一起呆了那么久还真是第一次。还以为是冷血女罢了，听了光的一番话，总觉得这家伙也变得可爱了。

    朝衣：嗯……这里是？

    光：睡美人醒了呢。

    是光：哟，你醒啦？

    朝衣：哈…….?什….！

    是光：好痛！搞毛啊。用不着一下子推开我吧。

    朝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光：那还不是因为你睡着了呀。

    朝衣：为什么不立刻叫醒我。真是派不上用场的男人呢。

    是光：用不了讲得那么绝吧。真是不可爱的女人啊。

    朝衣：区区一条狗，你懂什么。

    是光：听说，你到了小学三年级还相信圣诞老人啊？

    朝衣：什……！

    光：是光？要把那事在这里说出来么？

    是光：而且每年都在圣诞前写信给圣诞老人什么的。地址怎么填的啊？

    朝衣：小时候的事情，不记得了。

    是光：真的？暑假计划里难道没有写着去找河童么？

    朝衣：小时候的事情，不记得了。

    是光：给鸡蛋取名字并打算孵出小鸡来呢？

    朝衣：小时候的事情，不记得了。

    是光：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忘了呀。就算是你也有可爱的地方啊。

    朝衣：什么……！！！（啪！）

    是光：你干嘛啊！

    光：呜哇~~~是光的脸上拓了一个完整的手印。

    朝衣：哼！

    巡警：怎么了？

    是光：警察…

    朝衣：此犬乃痴汉也。

    是光：什！

    巡警：你稍微跟我来一下。

    是光：不，不是！我可不是痴汉。

    巡警：痴汉都是这么说的。别废话了，快走。

    光：警察叔叔，是光不是什么痴汉，我可以作证。

    是光：幽灵要作证，对方也听不到吧！没意思啊！

    巡警：你在吼什么啊，借口到了所里再说。来，快跟我走。

    是光：喂！

    朝衣：好好地冷却一下你那脑袋好了。对了，从头上到胯下塞满冰块去吧你。

    是光：混蛋，你果然是敌人啊啊啊！

    07   柔和的日暮下

    是光：真是的，为什么我一定要被误认为是痴汉不可啊？

    光：但是，能解开误会真是太好了。

    是光：误会什么的，是污蔑好吧？啊，真是的，今天真是倒霉啊，搭讪什么的以后再也不要了。

    光：诶？别那么说嘛，以后再挑战看看嘛。

    是光：不要，绝对不要。你要再说下去，我就移民去没有女人的地方。

    光：别那样嘛。啊咧？

    是光：怎么了？

    光：我说，走在前面的难道不是葵小姐和式部小姐么？

    是光：哈？

    式部：（果然我没被赤城当成女人看啊。）

    葵：（我为什么那么地派不上用场呢。这样下去，赤城君也不会对我…）

    葵&式部：唉….

    是光：喂，式部，葵。

    葵&式部：诶？

    是光：怎么了，两人聚在一起。

    式部：赤赤赤城！

    葵：赤城君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光：啊，怎么说….

    光：葵小姐，式部小姐，发生了什么事？两人的背影看起来很悲伤哟

    是光：你们俩才是，没问题么？好像很消沉的样子呢。

    式部：诶，那个…

    式部：（怎么办，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碰到，昨天的事情在这里道歉会不会比较好呢。但是，现在葵之上也在旁边，还是算了。）

    葵：(又让赤城君担心了。为什么我总是这样……)

    式部：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哦。

    葵：是，是的，正如她所说。

    是光：真的？

    光：不要勉强比较好哦，阴沉的表情不适合女孩子哟。你们看，那边的花坛里那面朝太阳盛开着的木槿花是如此的美丽，伸展着的柔软的大大的花瓣看起来不像是一朵灿烂的微笑么。要是把那样绚丽的花朵儿装饰在头发上的话，无论是哪一个女孩子都能绽放出上等的微笑哦。

    是光：（什……！你这是要我说出来啊？）

    光：是光，不要那么盯着我看哟。你不是想要学会对待女孩子的方法么。虽然做不到搭讪，但是学会给消沉的女孩子打气这种程度的事情会比较好哦。

    是光：真是的。

    是光：你们两个听我说，看一看那边的木槿花吧。

    葵：诶，木槿花么？

    式部：好艳丽的红色，没想到居然会开在这种地方。

    是光：一直消沉下去的话，会被木槿花嘲笑哦。话说，把那木槿花戴头上然后笑一个怎样？

    式部：（赤城，忽然在说些什么啊。难道说是在给我们鼓励打气么？）

    葵：（赤城君果然很温柔啊！）

    是光：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觉得应该没我这么背吧。

    式部：赤城今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

    是光：话，话说在前。全部都是误会哦。

    葵：误会啊？

    是光：被当成痴汉，进了一下派出所。

    式部：什……！

    葵：痴汉！

    是光：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但是对方都不听我的解释。所以说以貌取人什么的……

    式部：赤城！

    葵：赤城君！

    式部：我是你的伙伴！

    葵：我是知道的。

    式部：就算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你，我也是你的伙伴！请不要忘了。

    葵：我知道赤城君是个很温柔的，有同情心的，能为别人付出很~多的人。赤城君是个很棒的人！

    是光：唔喔……到底怎么了你们俩。

    式部：没，没什么。只是看你有些消沉，给你个特别服务罢了。此外的理由什么的……一点都没有。

    葵：那，那个赤城君，能一起回去么，半程路也好。

    是光：喔。

    式部：啊，我刚好也要去那边，没错刚刚好，就陪你走一下好了。

    是光：喔。

    是光：那好吧，那么一起回去吧。

    式部：嗯！

    葵：是的！

    08   后日谈

    光：被葵和式部包夹在一起的那一天，光悠悠地浮在空中对着害羞地紧绷着一张脸的我说『好羡慕，左拥右抱。这哪是倒大霉啊，这不是happy end 么』。

    是光：我则是用侧目对他说『你烦死了』

    是光：光呆在我身边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每天都纷繁地引发着事件，真是受不了，却又十分快乐。

    是光：他还呆在地球上的时候，我真的是过得十分的快乐。

    是光：能遇上光，真是太好了。

    是光：在光所不在的现在，我一直反刍着那时候的幸福。

    是光：他教会我的事情，他留下来的东西。

    是光：还有分别的时候，他反复在说的话语。

    『谢谢，你是我的大英雄』

    『谢谢，我会一直都爱着你们』

    是光：我是不会忘记的，我的挚友那时候确实在这地球上存在过。

    『谢谢大家，再见』

    09            CD特典音轨  ——访谈

    是光：接下来是特典追加剧情。

    光：悄悄告诉大家式部小姐，葵小姐还有小朝的秘密哦。

    是光：喂，光，新闻部的近江好像往我手机上传了一些什么东西。

    光：好像是一段视频呢。标题好是『式部小姐&葵之上&朝之宫的特别采访』，哈~~快点打开看一看吧，是光。

    是光：不要在我耳边大呼小叫啊。我按。（哔噗）

    葵：平常的话我会拒绝这样的采访，但是一想到是给赤城君的礼物就……

    光：紧张起来的葵小姐好可爱呢

    光：诶，我看看，第一个问题是『小时候憧憬的公主是谁』

    葵：是白雪公主。在王子的亲吻下苏醒过来的happy end很棒！

    是光：为什么要问公主啊？

    光：女孩子不管是谁都是公主哦。

    是光：是因为想要被人追捧么？

    光：啊，接下来是式部小姐呢。

    式部：灰姑娘公主吧?就算被后妈虐待，还是凭着毅力潜入舞会会场，把玻璃鞋踢到王子大人的身上，最后攀上枝头做凤凰的剧情最高！

    是光：灰姑娘的故事是那样的么

    光：会，会是怎样呢

    光：最后一个是小朝呢。

    朝衣：輝夜姫。把蜂拥而至的蠢男们玩弄于掌心，并让他们身败名裂的那一份冷酷，值得我去学习呢。

    是光：就算不学，你也是十分的冷酷和阴险呢。

    光：小朝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哟。

    是光：温柔在哪里啊？！

    光：啊啊，下一个提问是『喜欢的童谣是什么』

    葵：我喜欢<迷路的小猫咪>。迷了路的小猫和警察小狗的交涉，十分的可爱！诶？正确的歌曲名是<小狗警察>么？之前完全不知道呢。

    式部：我喜欢的是<啊，可爱的草坪>(Ah, Lovely Meadows).大声歌唱的话让人精神气爽呢。特别是那一句“嘿噫”特别棒。

    朝衣：<DONNA DONNA>吧。早上一听到那神经质的旋律还有深渊里的歌词，就让人心里觉得舒坦。

    光：说起来，小朝好像有一个<DONNA DONNA>的闹铃。

    是光：额，大清早的就听<DONNA DONNA>啊？

    光：接下来的问题是『请说一说喜欢的动物』

    葵：当然是小猫。我们家的”Ciel Bleu”毛茸茸的，胡子尖尖的，非常的可爱哦。一给它喂牛奶，就从喉咙发出咕咕的哼哼声呢。每天都睡在一张床上哦。(此处的牛奶是猫用奶。猫没有消化牛奶的酶。)

    式部：嗯，我想想看，熊猫？幼儿园的时候就有熊猫的便当盒还有书包，这些都算是它的衍生产物吧。 啊啊，先说好了，印有熊猫的胖次只有那一件哦。并不是抽屉里的胖次全部都印有熊猫哦！一年里面也只穿个两三次而已哦！我说的是真的啦！！啊啊，真是的快忘了熊猫的事情吧！

    是光：让我想起来么不正是你么！

    光：诶，一年里只穿两三次啊。真是看到了稀少的东西呢，是光。

    是光：你不要用那么爽朗的表情说啊。而且那只是事故而已啦……

    式部：呜……大家平时穿的胖次一定要选性感成熟的哦。这是紫姬（PURPLE HIME）给大家的建议哦。呜……

    是光：别哭啊喂。

    光：啊，来听听小朝的回答吧。

    朝衣：狗……以外的动物吧。

    是光：额……

    朝衣：只有狗啊，不行。特别是眼神凶恶，叫声难听，毛色是肮脏的红色的狗。

    是光：这，这家伙……

    光：是光，脸上爆青筋了哟…眼睛变成倒三角了哟。冷静下来。

    朝衣：狗以外的话，大部分的动物我都喜欢。对了，比起狗来，猪要好上一千倍啊，比起狗来。

    是光：找茬啊啊啊啊？！小朝！

    光：不要把手机握碎了，是光 往下看吧！

    光：『请模仿一下喜欢的动物』

    葵：诶？好害羞。但是，如果只是一下下的话……喵，喵~~喵？喵喵~喵呜~~咕噜咕噜~真的小猫的话会更可爱哦。(//&#8711;//)喵呜

    光：葵小姐好可爱，对吧是光？葵小姐好可爱~~，不输给小猫啊，喵~

    是光：喔哦话说你也不要加上奇怪的口癖啊。

    光：式部小姐也让人期待呢，喵~

    式部：诶…熊猫的叫声是怎样的啊。我想想，咕噜噜噜噜噜噜噜……诶，这样的话是狼？我再想想哄嘎哄嘎~~感觉好像不太对啪呜啪呜啪呜啪唔~~那是大象啊！Q~~Q~~变成狗了…

    光：是光，下次带式部小姐去动物园让她听一听熊猫的声音吧。生长中的熊猫的声音甜甜的，咩咩~~地叫着哦。

    是光：该不会你对熊猫也那么啰嗦吧。话说，才要去啊。

    光：我觉得式部小姐会高兴就对了。最后是小朝呢，我看看，是猪么…?

    朝衣：什么……！

    光：哇，小朝很讨厌的样子。

    是光：哼，活该。

    朝衣：呃……哈呜……噗……

    是光：哈？听不到啊。

    朝衣：噫……噗……噗噗……噗唏……噗噗……噗唏……

    光：小朝，已经够了哟。

    是光：说的对，今天这样就饶了你好了。

    朝衣：噗……

    光：最后的问题呢『请说一说和赤城氏的一幕回忆』

    是光：什么！？

    虽，虽然，有很多啦，最近最有印象的是……

    是光：『我绝对不会劈腿啦。喜欢的只有一人！』

    葵：『但是……赤城君把月夜子叫做学姐什么的，好像挺亲近的样子……』

    是光：『葵也想被我叫做学姐么。那样的话，我就那么做。葵学姐。』

    葵：『诶？那，那个……还是就叫我葵好了…』

    式部：我，我也有很多值得回忆的…但是

    是光：『式部，我没忘记。』

    式部：『诶？』

    是光：『你对我说你喜欢我。』

    式部：『不，不要啊啊啊啊~快忘了啊啊 』

    光：你果然没有资格说我是没节操的后宫王子啊。

    光：你也很有天分嘛。

    是光：吵死了，接着看下一个吧，啊这是最后一个了。

    朝衣：『你传达不了光的心思』

    是光：『光可是我的真正的朋友！就算是神也好，希望国的大总统也好，都不能来否定。我可以拍着胸脯对全世界的人说“光是我的，重要的朋友”』

    朝衣：每次想起来就让我心情变坏。区区一条没教养的狗，居然自称是光的朋友，我绝对不承认。嬉皮笑脸地把我叫做‘小朝’什么的能不能停止啊。我不就得我有批准一条狗那样的称呼，接下来的人生也绝对不可能批准。

    是光：我也是，这一生一点都不想遇到你啊，小朝！

    光：不要对手机喷口水啊，是光。

    光：啊，对了。以这样的‘小朝’为中心的，《朝颜，光还在地球的时候……》将在2012年年末发售。可以看到纯真、可爱的小朝哦。

    是光：可爱的小朝这种生物到底存在吗？嘛，总而言之，coming sonn da☆ze。

第九卷 六条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宅之预备军      

    修图：H姐姐

    翻译：wxf9264 （G♂mi） 彼女は戦闘机   叶月零

    润色：wxf9264 （G♂mi）

    光。能听一听我小时候的故事吗？

    有一次在聚会上，因为人多混杂我不小心和母亲走散，迷失在庭院之中。

    因为我并不是特别美丽特别有才华的孩子，要是不跟在母亲她们身边，这样的我再怎么困扰大人们也不会在意我。对于他们来说，有意义的是我身后的东西——是我的家世。可悲的是，我自小就知道如果没了这一名片，孑然一身的我是连搭话的价值都没有的人。

    在我徘徊在月光下宽广的庭院之时，我发现了隐藏在枝繁叶茂的草木之中的石头搭成的祠堂。

    在淡薄的月光中，它散发着银色的光芒。一片朱色之花盛开在祠堂跟前，摇摆在轻抚肌肤的和风中，那份妖艳那种美丽无以名状。花瓣有如上等的绢丝，虚渺单薄，吸取了月光变得透明。

    那是透过细嫩的肌肤看到的血管一般——令人生怵，却又引人入盛的色彩。

    包裹在花瓣之中黑色花蕊也带着一丝邪恶，一丝淫猥。

    ——将我折下。

    ——把我带走。

    恍惚中听到和风中甜腻的声音，我转过身去，只见一个衣着赤红的女人站在那里。

    朱色的花妩媚地轻摆着，乌黑颀长的头发凌乱地飘舞，女子用那依然残留在我耳中的甘甜的声音说。

    ——我将蜘蛛之力赐予你。那个将你所爱之人夺取，杀害并永远地占有的力量。

    然后啊，光。

    我和“她”合为了一体。

第九卷 六条 第一章 归来的初恋之人

    「我喜欢赤城」

    帆夏说道。

    再也没有含糊，也没有迷惘，帆夏用如此般耿直的眼神看着是光。

    「我喜欢赤城君」

    曾是光的未婚妻的葵也以更为激昂而又坚定眼眸对着是光宣告。

    文化祭结束后，在同学们都离开了的教室里，是光被两个少女同时告白，被逼到了困境。

    加之以去往澳大利亚的初恋的少女发来的短信『近日，我将前往日本』，让低头看着手机的是光完全的僵固起来。

    不论是是光的脸还是鬓角都僵直着，是光抬不起头也挪动不了指头。整个身体仿佛变成一尊石像。

    （夕雨的回国通知居然这时候传来）

    是光明白帆夏和葵在这个瞬间也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等着自己的答复，这让是光的胃生出一阵阵绞痛。

    在是光升到高中之前一直被称作眼神凶煞的狂犬，也一直被周围的人躲避，也未曾和女孩子进行过一次正常的交谈。

    但是，现在却同时被两人告白！

    （这种情况下该如何是好）

    现在正是迫切的需要那个和自己不同，被告白个不停的友人的建议。

    只是，现在是光无法扭头看向光所在的地方，哪怕是一个眼神的暗示也使不出。明明就是这种场合才能派上用场的，轻飘飘的飘在自己头上的幽灵友人，是光却看不到他的身影，听不到他的声音。被两个女孩子同时告白，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光的未婚妻，光现在到底在用怎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呢。

    这么一想，现在向光取经说不定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残酷。

    （但是就靠我自己的话也没办法解决）

    黄昏的时刻已经走到尽头，窗外染上了浓黑的墨色，教室里则是可以听到秒针的移动似的紧张。

    背后发着冷汗，胃被紧紧揪着，是光的吐息沉重起来，让人担心起他是不是快要窒息。

    「我……」

    总之，身为一个男人必须得说点什么。

    低沉的声音从是光干涩的双唇间流出。帆夏和葵都悄悄地咽下一口气。

    紧握手机的手心生出汗水，是光把更大力量的力量向拳心送去。

    就在是光酝酿词句的时候——。

    一个将黑色长发扎成两条辫子的小姑娘，泪眼婆娑地冲进教室来。

    「小紫？」

    那是和是光同居在一个屋檐下，与妹妹无异的若木紫织子。她快速穿过葵的身旁，大步越过帆夏的身边，死死地盯着是光看。

    总觉得紫织子是在责备那个陷入被两人同时告白的窘境的自己，是光不禁向后一退。却见那蔷薇色的细嫩脸颊上滑落两行眼泪。

    紫织子张开双手抱住了是光的身体。

    「呜哇，这是怎么了！」

    「呜呜呜呜呜，是光哥哥啊啊啊」

    紫织子扬起声音，哇哇大哭起来。

    事态似乎很严重，就连直到刚才还把自己化作空气的光也探出身子询问道。

    「怎么了！小紫？！发生了什么事？」

    也就是说，这不是紫织子平时的假哭。

    「呜呜，被，被夺走了……」

    紫织子将脸蹭在是光怀中，不甘心的哭诉道。

    这让是光吊起了眉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什么？！喂，把话说清楚，小紫！」

    在是光焦急地叫喊的时候，三年级的头条俊吾出现了。似乎是追着紫织子而来的，他大喊道。

    「等等。虽说伤害到了你幼小的心灵让我不忍，但是这一切都是不可抗力的偶然——不，从想过要反抗这一点来看，不如说这就是命运！」

    头条那端正的五官扭曲成没出息的表情，并在发觉到是光他们的存在后，呜地一声语塞，僵着不动。

    葵的表情变得苍白，责备起头条来。

    「俊吾哥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说……」

    帆夏也扬起细声，说道。

    「头条先生，你夺走了小紫的……！」

    紫织子则发出愈来愈厉的哭声，其间还用嘶哑的声音反复诉说「是……是光哥哥……那，那家伙……把我重要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我还一直以为俊吾先生是那种到了高中三年级还是童贞的正经人士呢」

    光汗颜。

    沐浴在葵她们谴责的目光中，头条左右摇着脑袋，瞪大双眼反驳道。

    「不，不对！这是误会！我绝对不会去强迫一个小学生的。再说了是那边先坐到我的膝盖上来的——责，责任我一定会负的！不会让她感到有何生活上的困难，一定会幸福——」

    头条半弯着腰向众人靠近，是光则把不安的紫织子护在身后。

    「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你对我的妹妹做了什么！！！！！！」

    是光放出紧握的拳头，向着头条的脸上挥去。

    一声巨响随即响起。比是光高大厚实的头条的身体就这么被打飞。把一切看在眼里的葵和帆夏都发出细细的惊恐声。

    屁股摔到地上的头条散乱着乌黑亮丽的黑发，坚持说道。

    「让你的妹妹哭泣我感到十分抱歉。但是，我也不会放弃」

    「闭嘴！不会把小紫交给你的！」

    「请务必，把小琉璃让给我吧！」

    「诶？」

    是光发出疑惑的声音。

    光也呆呆地说道。

    「小琉璃……？」

    帆夏和葵面面相觑。

    「小琉璃，就是看焰火时小紫带去的那只……」

    「小猫……对吧？」

    「喵」

    一只聪慧的白猫，发出冷傲的叫声，优雅地摇晃着尾巴走进了教室。然后，轻轻的跳上俊吾的膝头，仿佛在主张自己的所有地似地用前肢拍了拍，接着卷起尾巴闭上眼。

    （为什么小琉璃会出现在学校里？是小紫带来的么？而且刚才头条好像说过把小琉璃让给他什么的吧？难道说小紫被夺走的东西是……小琉璃吗？）

    在茫然不解的是光身旁，紫织子用怨恨的视线盯着端坐在头条膝头智商的小琉璃，并以哭腔大喊道。

    「小琉璃个负心人！！」

    ◇◇◇

    骚动过了数小时后。

    是光在自己房间的榻榻米上，苦着一张脸盘腿坐着。

    哭累睡着了的紫织子把小小的脑袋搭在是光的大腿上，纤细的手指紧紧的揪着是光的裤子，紧闭的双眼边上还渗出着眼泪。

    刚回到家的时候，正风和小晴都十分担心着出门去文化祭的紫织子能否平安归来。两人知道了紫织子撒了谎，只身一人前往文化祭的事情，都皱起了眉头想要叱责紫织子，只不过看到紫织子哭得那么厉害，也只好作罢。

    正风听说了小琉璃要移居别人的家庭的时候，闷闷地说「你看你看。女人就是擅自离家出走的生物，哪怕是猫也一样」。

    郑重地把小琉璃抱在怀里，并将之带回家去的头条说。

    「绝对会让她幸福的。也会向大家汇报近况。拍的照片也会送来。想要来看的话也都随时欢迎，要是跟我说一声的话不管哪里我都会把小琉璃送到」

    纵使头条立下如此死板的誓言，却还是无法说服紫织子。只见紫织子泪眼朦胧瞪着头条说道。

    「讨厌，讨厌……你这闷骚诱拐犯」

    紫织子对小琉璃的感情很深，在失去了唯一的亲人爷爷，刚来到赤城家的时候是那个举止高傲的小琉璃时而坐在紫织子的膝头，时而舔舔紫织子的手陪着她度过了那段时光。就算是是光，也不希望把小琉璃让给别人。

    但是，小琉璃本来就是自由的猫，就像正风说的那样即使她那一天消失不见了也不是不可思议。是光本人也早就有了这种预感。所以，既然小琉璃决定了不离开头条的身边并跟他一起走的话，是光也没法阻止。

    在回到家以后，紫织子脸上的泪水也一直没淌干。

    「再也不理小琉璃了。只，只要有赤城哥哥在就好了。就算小琉璃回来了，也不给她进来。」

    紫织子一边说着逞强的话语，一边抽泣。是光也只好一直用手指和毛巾给她抹干泪水。

    「真是辛苦的一天啊，是光」

    幼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小紫在闭上双眼以后，还不断地抽噎着。光以带着忧郁和温柔的眼神看着这样的紫织子，轻声说道。

    「还真是啊……」

    是光用指尖抹去紫织子眼旁积攒的泪珠，闷闷地同意道。

    文化祭结束以后本以为可以轻松一下，却立刻被帆夏和葵告白，就连远在国外的夕雨也发来了回归的信息……

    「那么，是光你打算怎么做？」

    「……」

    光的话语让是光的胃又一次变得沉重起来。光接着用安静的口吻说道。

    「葵小姐，式部小姐和夕雨。谁的话语最得你的心？」

    是光不觉语塞，紧紧地咬着牙关。然后用断断续续的话说出了现在最真实的心意。

    「——葵……我觉得她很可爱。也认为式部是个好女人。夕雨——她是我的初恋。就算你让我选择其中一个，我也不知道啊」

    「那么和三个人交往的话呢——要是你的话，这不太可能啊」

    被是光死死盯着，光只好举手起双手发出叹息。

    那是当然，你这后宫幽灵。

    是光耷拉着双肩，垂着头。脑袋里像是被眼神锐利的野狗们追赶似的慌乱。光是焦急的话是得不出答案的。是光的双肩变得僵硬，耳朵的周遭发起热来。

    就这么向下看着，是光发出没出息的声音。

    「我这个样子去见夕雨真的好吗」

    夕雨的来信十分简洁。近日回日本又到底是什么时候。到那时自己到底能不能给出一个答案？

    在学校的屋顶上抱着抑郁的心情，向光示弱说想要见夕雨还是在不久之前的事情。那个时候，想要去见海之彼岸的夕雨的冲动烧得是光的全身火辣辣的、

    但是，从那个夕雨那里收到『想要去见赤城君』的信息的现在，是光的心中却混杂着该不该见夕雨的不安。

    被女孩子告白，只是一个劲的惊慌失措，不能很好的给出一个答复，连自己的心意都弄不懂。这样难堪的自己去见夕雨真的好吗？

    「啊啊，可恶，可恶……」

    是光红着脸念叨，光却忽然笑了出来。

    「干，干嘛啊！笑什么啊你」

    是光抬起头抗议。光则眯起双眼笑着说。

    「对不起。看到说着泄气话，困扰得到处打转的是光，总觉得有点新鲜。很好啊。看到这样的你，总觉得有点……怎么说，反差萌？女孩子看到了也会心动的说，啊，好可爱。」

    「可爱你妹！笨蛋幽灵！」

    就算是光如此大吼，对光的愤怒也不会长久。

    听到紫织子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嗯地梦中的抗议声，是光紧忙闭上了嘴巴，紧紧地咬合住牙关，然后低伏下视线。

    「我真的很困扰啊，笨蛋」

    是光用低沉的声音呢喃道。光便下降到是光跟前正坐，一边看着是光的脸一边微微笑着说。

    「嗯，在旁边看就能看出来。所以，我会作为你的朋友给你建议。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去见夕雨吧。这样一来能得出答案的头绪也说不定」

    光那馥郁的言语里充满了安慰与鼓励。

    眼前的光的表情，也一如他的言语，温柔明朗。

    「喔……」

    心中的犹豫依然还有。

    但是被友人的言语激励着，是光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笨拙地敲打出给夕雨的回信。

    『我等你』

    ◇◇◇

    「那么说，小帆你成功的对赤城君说出了『喜欢』对吧。真是太好了！」

    文化祭的庆功宴结束后，和要进行二次聚会的同班同学们分别，帆夏和未散两人一起来到了家庭餐馆。

    是光没法参加庆功宴。

    ——呃，赤城因为私事的事情，不得不回家去了。

    帆夏把手机中是光的留言播给大家听。

    『抱歉！你们能邀请我，我真的十分开心，十分感动也无比的感谢！但是，现在刚好有急事』

    在是光声音之后一直传来紫织子那『呜呜呜哇哇！负心人！讨厌！』的哭喊声。这让同学们的哑口无言。随后又窸窸窣窣地私语起来。

    『呃，恩……理解了，那所谓的急事』

    『在哭的好像是个小女孩，赤城君果然是萝丽控吗？』

    『诶，赤城不是在和班长交往吗？』

    『是啊是啊，我也看到了两人牵着手在校内约会的样子』

    『我还听说了班长给赤城君喂食章鱼烧哦』

    未散笑着回答了同学们的话语。

    『不是那回事啦。赤城君很温柔，那时候是我要他陪着我罢了』

    对帆夏也绽放出笑容，仿佛在安慰帆夏说不用在意。

    「我呢，一直想让小帆说出心中真正的心意。因为我多亏了赤城君，我才能对喜欢的人道出了永别」

    桌子的另一端，未散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和沉着。从前每当和帆夏两人独处的时候，那个总是显得有些慌张的未散现在忽然变得成熟起来。未散说，她一直喜欢着那个在黄金周坠入河中溺亡的帝门光。她只是把对光的那份感情移植到是光身上罢了。所以，帆夏也不需要在顾虑自己。

    是光和光不管是外表还是性格都是截然不同的。所以，帆夏不能理解未散口中所说的，她只是把是光当成了光的替身。

    但是未散十分感谢是光的心情，还有未散因为是光的行动而成长起来这件事很好的传达给了帆夏。

    「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小帆才一直没能和赤城君说上话。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厚颜无耻，但是我还是希望小帆和赤城君能够交好。而且我也觉得赤城君也很喜欢小帆。因为在你们两人打冷战的期间，赤城君还是一直在意着小帆的事情」

    为未散的真情告白所动，帆夏也还以微笑，说道。

    「谢谢，我会努力的」

    但是一想到告白之时，是光那僵直的面庞和他那痛苦的眼神，帆夏的心中到底还是会感到疼痛。

    （赤城君……好像苦于给我和葵之上的回答。还有那短信，到底是谁发来的呢……）

    在确认来信人的名字的时候，赤城的双肩忽然剧烈地动摇起来，然后一直死死地盯着手机看。

    那眼里沉淀的苦痛则是愈发地扩散开来——。

    （我喜欢赤城。这份心情我再也不会隐藏。也不会再去欺骗自己。但是，我对赤城的喜欢让是光感到痛苦的话，我到底该怎么办）

    心中一阵阵的生疼。

    （而且，要是赤城选择了葵之上的话……）

    只是想象，就让帆夏脑袋深处生疼，发热，心中感到苦闷。这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是未知来源的邮件。

    （又是骚扰邮件吗）

    在帆夏板起脸孔正要删除邮件的时候，她不经意看到邮件的名称并惊讶得僵硬了表情。

    （这是……）

    ◇◇◇

    这时候，葵也抱着爱猫蓝贝壳在自己的床上沉浸于回忆之中。

    葵把气撒向对把自己送回家的俊吾。

    『俊吾哥哥，比起我的事情更在意小琉璃是吗』

    俊吾怀抱着是光让来的，有着琉璃色眼眸的白猫，拼命地解释说。

    『那，那自然是不能比较了……！葵依然还是我重要的妹妹。但是，既然小琉璃是我低头乞求才得来的，我自然有责任照顾好她！在烤制葵最喜欢的舒芙蕾的同时，希望你能让我研究小琉璃的健康饮食菜单』

    葵则还以冷淡的言语。

    『无所谓，比起俊吾哥哥我更爱惜蓝贝壳』

    之后，俊吾消沉的离开了。

    葵后悔把心中乱糟糟的怨气撒向俊吾。明明这么做也无法消除心中的不安。

    「说……出来了」

    把脸埋在黑白相间的家猫的肚子里，葵用不安的声音低声说道。

    文化祭之后。在是光的教室撞见了帆夏正向是光表白，葵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感情，脱口说出『我也喜欢赤城君』。

    （因为不想输给式部小姐……就做出了那样卑鄙无耻的事情……）

    但是那是葵的真心实意，自己也不会后悔把它说出口。

    在与光相恋的时候，自己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无视着光和其他女孩子在一起的样子。

    在心中骗着自己说，反正自己也不打算成为光的妻子，就算光和怎样的人交往也毫不在意，像光那样的负心汉最讨厌了。

    （已经不能像那时候一样欺骗自己的心意了……）

    如果有了情敌，那么就堂堂正正的宣战，从正面战斗，去抓住喜欢的男孩子的心。

    葵小姐——想起那声甜美的呼唤，还有那熠熠生辉的笑容，葵的心中仿佛千刀万剐，忽然就很想哭。

    喜欢光的亲情，一定一生也不会变。

    但就算如此葵还是喜欢上了是光，对于光来说自己说不定也是个负心人。

    （赤城君或许不会把我这个曾经的光的未婚妻当做恋人来喜欢）

    但就算如此葵还是下了决心要努力。

    因为葵抱得太紧，蓝贝壳发出了不适的抗议声。

    「抱歉」

    葵一边道歉一边卸去了手腕的力量。蓝贝壳就立刻沉稳的着陆在床上，发出趾高气扬的声音。

    这时候，手机在墙边有着猫足一样的桌子上奏出祥和的旋律。

    「……是哪位呢」

    打开未知来源的右键，葵不觉屏气吞声。

    ◇◇◇

    在朱色之花摇摇摆摆的祠堂前，和那个赤红衣服女人相遇的那一天。

    回到家以后我发起了烧，烧三日不退，我躺在床上无法起身。

    梦里，那个女人穿着赤红的十二单，微笑着。在她周围，那些妖艳，淫猥的朱色之花轻摇不停。她的头发向我慢慢伸来，并最终缠上我的身体，想要把我拉过去。

    朱色之花也都一齐对准了我，那透明单薄的花瓣中心漆黑的花蕊也想要把我吞噬。

    就算我大声喊着母亲大人想要求救，母亲大人却只是用令人生惧的表情盯着我看，一动不动。

    然后用狰狞的脸庞，布满血丝的眼神看着我说。

    『你的父亲有了你母亲以外的女人。还让那卑贱的女人生下了孩子』

    没错，要给下贱的女人们制裁。

    在发送邮件的摁钮上，我的手指按了下去。

    ◇◇◇

    文化祭的第二天停课。

    紫织子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缠着是光不愿离开半步。她在是光身边唰唰地刷牙，洗脸。在矮脚桌上扒着淋了酱油的蛋浇饭，喝着海带芜菁的味增汤，吃着花椰菜的沙拉的时候，也一直紧紧地贴在是光身旁。

    哪怕到了小学上学的时间，也一直抓着是光衬衣的衣摆不放。

    「小琉璃的事情带来的冲击看来不小啊。我觉得虽然小紫最近看起来很开朗，不过也有寂寞的时候。那些时候都是小琉璃安慰的呢」

    光轻声说道。

    「真是没办法」

    今天只好亲自把紫织子送到学校去了。

    「呜呜，今天明天都要和小紫一起睡。上学的时候也一起去。放学后也要一起玩。二十四小时都要和小紫在一起」

    在学校门前，在众师生注目的视线下，如此般被紫织子泪眼婆娑地请求，是光不觉语塞。

    「不，那要……」

    紫织子那乌黑深邃的眼睛一口气湿润起来，眼眶里的泪水积攒起来。

    「真可怜啊，小紫。心中如此不安，抱一抱她吧是光」

    （能那么做吗！从刚才开始老师们就握着手机看向这边了啊。要是现在做了这种事情，大概就会直接报警，警察也会飞奔而来啊）

    「我不会消失不见的。不是约好了吗，直到你长大成人我都会照顾你的」

    「那种事情说不定嘛~~~~~~」

    紫织子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流。

    「喂，别哭了。大家都看着呢。要是我被警察抓走了，就不能待在你身边了哦。来，擤擤鼻涕」

    一边笨拙地劝说小紫，一边把纸巾送到小紫面前。好不容易才把小紫送入了小门内。

    只见紫织子多少次回首，才恋恋不舍地进入校舍。

    确认小紫进入校舍后，是光深深地叹了口气。

    （难道说，这样的事情要持续好一段时间吗）

    ◇◇◇

    「呜呜，是光哥哥……」

    离分别还没到一分钟，紫织子就寂寞地想要跑回是光身边了。

    明明想要比同龄的女孩子都成熟稳重的，但是感情如此之好的小琉璃去到那个闷骚，趾高气昂，让人恶心的男人身边，让小紫失去了心中的支柱。

    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思考总往消极的方向发展，眼泪也汩汩地冒出。

    「我明明是个坚强的孩子……」

    虽然假哭得心应手，但是真心哭起来的时候却是如此的不甘如此的害臊。

    在紫织子正要用手捋去脸上的泪珠的时候，一直挂在身旁的书包里，手机震动起来。

    （说不定是是光哥哥发来的）

    快速地取出手机，打开邮件。

    送信人却不是是光。但是邮件的内容却提到了是光的名字——。

    紫织子以与孩童不符的险恶的眼神盯着手机看。空出的另一只手死死死地抓着迷你裙的裙摆……

    ◇◇◇

    「我说啊，给小紫发个邮件吧，是光。现在一定是小紫寂寞地想要回家的时候了」

    在是光的斜上方，光向是光搭话说。不知为何，他身上穿着紧身的黑衣裤，和短小的披风。那正是斗牛士所穿的服装，是光不是很想看向光的方向。

    「是么……」

    说着是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不，现在发了邮件的话，不是反而会让她跟消沉吗。放任自然，在远处守望也是很重要的」

    然后放了回去。

    「别那么说嘛。小紫说不定正在哭泣呢。不，一定正在哭泣。虽然很要强，但是却是个爱寂寞的孩子啊」

    「不，你是过于溺爱了，我可是斯巴达型的」

    「说是这么说，一旦小紫在面前哭起来，比我还要惊慌失措的是谁啊」

    「呃……那种事情」

    怎么可能有，在是光想要斩钉截铁否定的时候，口袋的手机响了起来。

    「一定是小紫」

    光确信。

    「听好了，我可不会采取那种过分溺爱的态度的」

    没错。哪怕紫织子哭闹着想要早退，说出要自己去接她的话，教导她要忍耐到放学后便是哥哥的责任——。

    但是，邮件却是未知来源发来的。

    「不是小紫哦」

    「诶」

    真是奇怪啊，明明就没算错过女孩子发来联络的时机，让斗牛士的披风飞舞在空中的光如是说。

    「难道不是你的直觉愚钝了吗，后宫幽灵」

    是光一边说出辛辣的话，一边打开了邮件

    「呃」

    瞬间就不是对光吐毒舌的时候了。

    从旁窥视邮件的光也「哇」地发出叫声。

    「原来如此，这也是我预想之外的神展开啊」

    邮件是夕雨发来的，上边说的是『现在，在飞机里写的这封邮件』。而且再过不了几个小时，航班就到达了。

    昨天才刚刚接到夕雨近日回日本的邮件，这来得太早了啊。

    心里的准备还没做好！

    「喂，飞机里能发邮件吗？不会是谁打着夕雨的幌子骗我吧」

    对着吊起眉毛是光，光则是冷静的说道。

    「海外的航空公司好像有类似的服务哦。再有的话就是私人飞机了吧」

    「怎样都不可能是私人飞机吧。说真的，这邮件真的是夕雨发的吗？现在正飞往日本吗？」

    是光的心跳忽的加速起来，血液升上脑袋，双脚摇摆不定，在路上跳起了奇怪的舞步。

    「是光，冷静！说好了要去见夕雨确定自己的心意的吧」

    「喔，喔」

    没错，昨晚向夕雨回了『我等你』的邮件。

    要见夕雨了。能见到夕雨了。

    耳边仿佛听到了绵绵的细雨声，眼前仿佛看到了那个虚幻地微笑着，瘦削的少女。是光的心被揪地紧紧的。

    确认了一下时间，是光赶往了机场。

    邮件里提到的班机预计到达时间是正午稍早一些的时间。

    是光是第一次走进机场，不过有穿着制服（？）的光引路，很容易就来到了夕雨航班的出口等待。

    身着商务西装的男性，热闹地讨论着的女士们，有着多彩的眼眸和头发的外国旅客

    一批又一批的人走了出来，是光人群中拼命地寻找。心脏的鼓动像秒表似的飞快，身体也自发地踮起脚尖。

    在哪？

    夕雨，在哪？

    什么时候会来？还没来吗？

    些许的不安依然留在内心深处发酵。但是，一旦做出了见面决定，内心就亟不可待的想要去见夕雨。这种心情越发地激昂，快要从身体内部爆发开来。

    飘在空中的光双眼忽然一亮。

    是光也——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有着缓缓飘动的波浪长发的，身着轻荡荡地摇摆着的清秀长裙的窈窕少女，她正走在茫茫人海之中。

    对方似乎也在寻找着是光，纤弱的脑袋像小鸟似的左右摇摆。

    不一会儿，她注意到了是光，淡淡珊瑚色的双唇微微绽放，脸上露出一个明快的笑容。

    啊啊，夕雨变得开朗了！

    那个笑容散发出的荣光，让是光的心跳加快，让是光的双脸生热。

    是光忘我地奔向夕雨。

    夕雨也笑着向自己跑来。

    「赤城君……」

    笑脸开莲，鬓绕蝉。看着是光的眼眸里噙着热泪。

    数月不见的夕雨，变得如此开朗，如此耀眼，是光无法直视不经意别过脸去。

    「怎么了……？」

    夕雨担心地询问道。

    细小缥缈的声音一如分别那日，让是光的心颤抖起来。

    「太直接地看你的话……心脏就快炸开似的」

    是光觉着自己七窍都在冒着热气，支支吾吾地说道。

    言毕，一双白净的手就伸了过来，轻轻的贴在是光的双颊上。

    夕雨的手沁人心脾地冰凉，仿佛在吸收着是光多余的热量。

    对着被吓了一跳的是光，夕雨用细小害羞的声音说。

    「好好地……看着我」

    是光慢慢的转过脸去，便看到夕雨那通红的脸和湿润的双眼正对着自己。

    是光和夕雨的眼神一对上，就各自变得更为害羞起来。

    两人就这么呆着不动，分别红着脸凝视着对方。

    「欢……欢迎回来」

    是光察觉到还没说出那句话，便突兀地说道。

    「我……回来了」

    夕雨也用细小害羞而又喜悦的声音回答说。

    「去吃点什么东西吗……」

    「恩……」

    在机场的咖啡馆里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夕雨用安然的口吻诉说着自己会回国的缘由。

    「在澳洲那边，我有在做义工……在敬老院里帮帮忙，跟老人聊聊天什么的」

    在上学的同时，夕雨也在努力着。

    说是，虽然繁忙，虽然辛苦，每天也都发生了值得回忆的事情，排遣了夕雨的寂寞。

    在那边认识到的老爷爷，有个儿子在日本结了婚，生了子，本来一家子生活在一起。但是当上了父亲的儿子，跟自己亲生父亲产生了分歧，离家出走来了日本，两人就这么一直没见面。

    每年那个儿子都把自己的家庭照片放在圣诞明信片里寄了回去，不过老爷爷却倔着性子不能很好地道谢。

    「老爷爷生了病……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说是没有几日可活了……所以，老爷爷向我请求说想要在死去的那天到来前和自己的儿子见个面，说说话」

    但是，老爷爷到了这地步还闹着别扭说『不想去一个连语言都讲不通的日本』。

    那时候，一个来探望老爷爷的熟人提案说。

    「这样的话，就让夕雨陪你去怎样。夕雨的话先前住在日本，不仅理解那里的语言和地理，而且有她陪着，你也有了想去日本的意思了吧」

    本来就很想见一见自己的儿孙的老爷爷勉勉强强地答应下来说。

    「如果夕雨愿意陪我去的话」

    听罢，那个人便转向夕雨再三请求说。

    「拜托了，夕雨酱。虽然这可能要你休几天学，不过到了日本的医院和住所都交给我好了」

    夕雨也答应说。

    「如果我这样可以的话」

    「我想让老爷爷去看望他的儿子……而且我自己也想见一见赤城君」

    夕雨还小声说到，自己本来还想着在打造出能一个人努力的自信前不会来见是光的。

    每当这样的夕雨以清澄的目光看着是光的时候，是光都觉得快要窒息了。

    「那个安排你回国的人是……？」

    是光询问道。夕雨便端庄地微笑起来。

    「现在还不能说……不过一定会给你介绍的。他是个很好的人，赤城君见到了一定会吃惊的……」

    （能让我感到吃惊的人会是谁呢？）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看到那个夕雨如此信任他，是光相信那个人一定是个好人。

    一直没看到光的身影。可能是为自己着想，尽量不在眼前现身吧。但是是光相信，光一定在身后的某个地方守望着自己。想到光正以怎样的表情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呢，是光的耳朵又发起烧来。

    （夕雨在海对面有在努力真是太好了）

    现在变得可以为他人担心，变得想要去帮助别人了。这是之前那个，拒绝了外边的世界，阖上窗帘把自己锁在公寓里的夕雨所办不到的。这是超乎了是光预想的成长。

    （让夕雨去到她母亲身边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是光很开心夕雨的转变同时也转变了自己的想法。

    吃过饭后，是光问了问夕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只见，夕雨的表情变得好像在做着梦似的，回答道。

    「公园……还想和赤城君一起走一走」

    不由回想起，那天下着雨被淋湿的两人牵手走在公园里的记忆。

    那个回忆中的公园也迎来了秋末。

    冰冷透明的日光，照亮了整个公园。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们在沙坑里玩耍着，一对高龄夫妇则坐在长椅上沐浴着阳光。

    在耀眼的日光下，是光两人肩并肩走着。仔细一看的话，是光的手碰到了身旁夕雨那洁白的手。指尖相触。

    是光害羞地握起夕雨的手。

    夕雨也腼腆地回握是光的手。

    和那时候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不一样，这次握手仿佛在度量着两人彼此的心意稍显客气。

    但就算如此，是光那粗糙的大手之间所感受到的夕雨那柔软的手的触感还是让是光的心高昂的快要炸裂似的。

    公园的花坛里种着橙色的万寿菊，盛开着黄色和紫色的三色堇。池子的旁边狗尾巴草在随风摇摆。

    抬头可见那粗枝叶茂的火棘属结满了一颗又一颗火红的果实。花梨树上垂着两个网球般大小的果实。绿叶黄花的橐吾点缀着土地。野路菊那朴素的花蕾也绽开出白色和黄色的花瓣。

    是光怜爱地把从光那儿学来的花名告诉给夕雨。

    「这是千日红。那个带着斑点儿的花一定是台湾杜鹃……那个长成一棵小树，结着宝石一样的果实的是冬珊瑚……」

    漫步踩在黄色落叶铺成的道路上，靴子偶尔碰到已经干瘪的茶色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下雨的那一天……初夏的公园也很漂亮……不过晴朗的秋季的公园也不差呢……」

    在是光的身旁，夕雨幸福地细语道，

    「啊啊」

    是光的耳根发痒，不好意思的回复也变得突兀。

    看到那有一人高的蓝紫色花丛，夕雨的眼神变得明亮起来。

    「是深蓝鼠尾草」

    是光对那花也有印象。那是，下雨的那一天和夕雨一同看到的花。

    「又开出了花呢……」

    夕雨开心的低声说道。是光的心里也串出火来。

    像这样在秋天的太阳之下和夕雨再次看到那个初夏雨天里看到的花，是分别之时无法想象的。

    那个时候分明想要用笑脸送走那个满是不安与寂寞的夕雨，脸颊却不争气的痉挛没能笑出来。只是告诉她要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一定会飞奔而去就已经是是光所能做到的最好了。

    就算这样，夕雨还是噙着泪水给了是光一个微笑。

    「赤城君，那个长得像葱一样的白花一定是山藠头呢。用醋腌制它的根部，就能做出藠头一样的味道哦」

    夕雨呵呵笑着说道。

    因为过着贫困的生活，夕雨说出的话带着实用的意味。

    （真的变得开朗了啊……夕雨居然能像这样笑出声来）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变成爱笑的女孩！

    是光想起离别之时，夕雨喊出的那句话，心脏不由得扑通一跳。忽然夕雨咳起嗽来。

    「喂，没事吧」

    夕雨则是继续咳咳地咳嗽着。

    「我去买点饮料过来——」

    在是光准备跑出去的时候，夕雨拉着是光的手摇头说。

    「已经……没事了。只是持续笑出声来很困难罢了」

    夕雨红着脸，如此表明心迹。

    （呃，这是故意笑出声的么）

    是光觉得很愧疚，就算如此心疼也还是化作了甜蜜。

    「不用故意笑出来也可以哦」

    夕雨抬头看着是光，悄声说。

    「但是是光的女朋友是……爱笑的女孩子，对吧？」

    是光的心脏又一次扑通一跳。

    「我有变得爱笑吗？」

    夕雨直直地盯着是光看。

    那是蕴含着热情与专情的眼神。

    那是在雨中，在两人接吻前，看向是光的眼神。

    仿佛在用眼眸将是光吸引过去。

    发觉夕雨在索吻，是光不禁脑袋发热，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夕雨的嘴唇上。脑海里回想起夕雨那浅淡珊瑚色的双唇的柔软与虚幻。想要再次触摸，再次亲吻上去冲动高昂起来。

    夕雨眼下的脸蛋也变得绯红。

    亲上去——也可以吗。

    但是，给帆夏和葵的答复还依然保留着。加上，光那小子现在也一定在某处看着自己——。

    之前和夕雨接吻的时候是如此的忘我，连光的存在都忘掉了。一回想起曾经的往事，是光总觉得光那津津乐道地窥视自己的，淫荡的，还有时不时嗯嗯点头赞许自己的神情正完整地浮现在眼前。

    感到身边传来的视线，是光向夕雨靠去的身子忽地停下。

    在沙坑里玩耍的孩子正蹲在身边，从下往上窥视着两人。

    「！」

    「！」

    是光和夕雨急忙各自把头转过一边。

    孩子们的母亲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一边道歉着说对不起，一边拉着孩子们的手离开了。

    但是，是光和夕雨连看着对方的余力都没有了。

    「啊，啊。明明不管一切亲上去就好了嘛」

    一直把自己当做旁观者的光，悠悠地飘到是光眼前，遗憾地说道。

    （你好烦，闭嘴）

    是光大眼瞪向光。

    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太尴尬了。

    「总之找找看有没有夕雨可能感兴趣的话题」

    光微笑着看是光窘迫的样子，提出建议说道。

    （夕雨可能感兴趣的话题？海？冰糖？不，这些话题都太突兀了）

    「那就说些你和夕雨共同的话题」

    「对，对了！你走了之后小琉璃来了我家——」

    是光脱口说出脑袋里浮现出的话语。

    「小琉璃在赤城君的家？我想见见小琉璃」

    夕雨则快速地向是光转过身来。

    （啊，小琉璃现在去了头条的家啊）

    是光焦急的说。

    「不，那家伙不久前还在我家的走廊午睡来着——这不骗你。不过现在的话……稍微……不是能随便见得到」

    「小琉璃遭到了什么事情吗？难道说是事故……小琉璃耳背的」

    「不，不是那样的！小琉璃很健康……啧，你等等」

    和夕雨拉开一段距离之后，是光从口袋拿出手机，拨打了昨天头条告诉自己的电话。

    「啊，是关于小琉璃的。现在去你那里可以吗？不，等等，你现在能把小琉璃带来我家吗！拜托！」

    于是，变成了和夕雨一起回家的事态。

    「再会的当日，就把女朋友带回家介绍给家人。真是爱的火热呢」

    是光在心中对那个飘在自己头上的光反驳道。

    （才不是咧）

    「要不要带点伴手礼给赤城君的家人……我能不能好好地打招呼呢……」

    夕雨紧张的说道。

    「我家里没那么高贵的人啦，都是一些跟我一样长相凶恶的。不过他们不会把你吃下去的，不用害怕也可以哦」

    一边安慰着夕雨，一边走向归途。

    ◇◇◇

    在看到玄关里摆放着复数的女士鞋以后，是光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的选择。

    （这不是小晴的靴子吧……？看大小也不可能是小紫的朋友的……）

    「欢迎回来，是光哥哥」

    一脸不开心的紫织子走出来迎接。

    「欢，欢迎回来，赤城」

    「那个……打扰了，赤城君」

    「我只是因为学生会的事情，偶尔路过罢了」

    「采访一下可以吗。赤城氏！」

    「对不起，对不起，因为小帆说一个人不好意思过来」

    红着脸的帆夏，满是踌躇表情的葵，眼神冷淡的朝衣，兴奋不已探出身来的雏，还有一直道歉个不停的未散，一个接一个出现在赤城家的玄关。

    「哇，全员出动呢」

    在是光脑袋上，光瞪着眼感叹道。

    「啊，还差个月夜子。」

    在这成员中还要加上那个华美显目的学姐的话，哪里还受得住！

    在是光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个有着艳丽红色长发的美女在是光身后探出头来。

    「下午好。啊拉，你果然来啦朝衣小姐」

    （怎么大家一股脑地跑来我家啊！）

    是光仿佛做了一个噩梦似的。

    （这不科学啊）

    向身边一看，夕雨正大大地瞪圆了双眼，似乎是在疑惑这些女孩子是不是就是是光口中的“面目狰狞”的家人。

    （……）

    同时，帆夏看到是光身边站着本应在澳大利亚的夕雨，表情惊讶得僵固起来。

    「奏井小姐……！」

    听到帆夏那吃惊的声音，是光心里一凉。

    帆夏知道是光和夕雨两人的相恋。第一个看穿是光心意的人，也是帆夏。

    ——你还真是拼命啊。赤城是喜欢奏井小姐的吗？

    在是光一副严肃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帆夏便开玩笑似的岔开了话题。那个时候起，帆夏就察觉到了是光对夕雨生出的恋心。

    （这样的式部居然和夕雨碰上了面）

    虽然没有直接跟朝衣，葵还有月夜子说过，不过光一直往夕雨的公寓跑的流言想必她们也听说过了吧。现在朝衣也正皱着眉头看着夕雨的脸。葵以复杂的眼神看向夕雨。

    夕雨应该也知道葵是光的未婚妻，朝衣是光的表姐。她的表情立刻变得紧张，变得惊恐起来。

    （啊，真是一团糟）

    处理这样的事态已经完全超出了是光的能力。

    这时候，小晴站了出来。

    「干嘛让客人傻呆在玄关里啊，快好好接待」

    被小晴一顿催促后，众人都向着是光的房间移动。

    当众人在是光房里的榻榻米坐下后，就几乎没了空余的空间。

    （话说，你们来是干嘛的）

    而且还是同一天同一时刻。

    帆夏和葵可能是因为昨天被紫织子搅局没能得到告白的答复而来的。那么朝衣呢？月夜子呢？又是为何而来的。

    真是奇怪。

    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紧张，寂静的气氛，仿佛是在试探彼此的手牌。

    最先点燃战火的，是雏。

    「诶，看来大家都有个想问的问题，那么我就僭越代表各位问了。也就是说，赤城氏和奏井小姐是在交往吗？」

    「！」

    聚在一起的女性阵营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夕雨那虚渺的眼神抱着期待抬头看着是光。干脆就这么承认，说不定也就能解决了所有事情。

    是光的女友是夕雨。夕雨是自己早就确定好的对象，没有其他女人可以介入的余地。只要这么说就好了。

    但是，在是光正想要说出口的时候——。

    忽然察觉到帆夏无言地盯着自己，言语哽咽在喉间。

    那是十分无助，而又悲伤的表情。一如当时问过是光是不是喜欢夕雨之后，帆夏的表情。

    内心仿佛被紧紧地握住似的生疼，是光只好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果然，是光没办法说出那种像是逃避一样的话语。

    感受到是光的迷茫，夕雨的眼神稍稍向下低垂。

    这时候，脸蛋儿鼓得圆圆的紫织子大叫起来。

    「是光哥哥的女朋友是我啦！昨天也和是光哥哥在同一床被窝里睡觉了！」

    紫织子把圆圆的膝盖头跪在榻榻米上，向是光扑来。

    「你说是吧？说好了要照顾我到我长大的」

    帆夏的双肩颤抖了一会儿，然后吊起双眉。

    这是要一脚踹来的节奏吗？不过既然是坐在榻榻米上，说不定会用手代替脚打过来。当然也很有可能把茶碗丢过来。是光蹲防，帆夏却抬起头来说。

    「抱歉，小紫。在小紫成长前，我就会让赤城回心转意喜欢上我的」

    「哇，新模式的式部味道很不一样呢」

    光感叹道。

    葵惊得睁大双眼，朝衣也吓得双肩一跳。

    夕雨怯怯地看着帆夏，月夜子和雏则笑了出来。

    「没错哦，小紫，小帆是强敌哦」

    紫织子撅起嘴，争论道。

    「不过是敢吃撒了七味粉的天妇罗，不要太得意了！待我长到十岁，我也能吃大人口味的咖喱」（七味香辛料/七味粉：——芥子 陈皮 芝麻 山椒 火麻仁 紫苏 海苔 青海苔 生姜 油菜种 大麻种子）

    这时候，葵也认真地说。

    「我只能吃甜味的咖喱，也不擅长喝无糖咖啡。不过，我想让赤城君尝一尝我亲手做的辣咖喱」

    朝衣的表情越发的险恶，眉头凑在一起。

    月夜子则绽放出一个红花齐放搬的笑容，说。

    「啊拉，那我就用嘴巴给赤城君喂辛烈的红酒好了。我也很中意赤城君哦，要是被葵小姐和式部小姐独占的话，也会生气哦」

    「学，学姐！你在瞎说什么啊！」

    「赤城君，我只做情妇也可以哦」

    「所以说，不要开那种玩笑啦」

    「虽然有一半是很认真的呢，根据赤城君的决定，我也可以提高话里的认真度哦」

    月夜子眯起官能的双眼，说道。

    「就算敌手是月夜子前辈，也不会把赤城拱手让出的」

    「我也不会输给月夜子小姐。当然也不会输给式部小姐和小紫」

    帆夏和葵如是宣言道。

    「是光哥哥的待机桌面可是我的死库水照片！手机内存里也装满了我色色的照片！」

    紫织子生气地说道，还爆出了是光也不知道的事实。

    「我！我！我也要参战！月之宫是情妇一号的话，我做情妇三号四号都OK哦。怎样？赤城氏？」

    雏一边向是光展示着乳沟，一边慢慢地向他靠去。

    未散的双眼滴溜地打转，说。

    「赤赤赤赤赤城君！情，情妇一号，情妇二号，三号什么的，我我我我觉得这样很不好哦。如果赤城君有那么花心的话，我我做情妇七号也……不，不不，刚才是我的自言自语哦，小帆」

    「赤城氏，如果和在下交往的话，这个胸部可以让你摸到爽哦」

    「啊拉，胸部的话我的形状比较漂亮，张力也很好呢」

    「赤城君不是以乳取人的人」

    「没错，哪怕赤城再怎么喜欢巨乳」

    「是那样吗！赤城君！」

    「小紫今后还有发展的余地，赤城哥哥！」

    众人一齐叫唤着，是光不知道到底要反驳谁，要吐槽谁好了。脑袋之中，有几个声音在哇哇大吵。

    「果然你很有后宫之王的资质呢，是光。正如我说的那样对吧」

    在是光脑袋上，光一副什么都知道的口吻说道。

    （这就是后宫吗？我一点都不觉得开心诶！你每天都笑呵呵地呆在这样嘈杂的骚动中吗？还能用冷静的声音卖弄花的知识吗？）

    此真非常人所能为也！

    是光为不能炮制光的所为而感到钦佩的战栗。

    在各自发出主张的少女之间，惊讶之色一直留在夕雨脸上，朝衣则是冷冷地皱着眉头，抱着双手。

    这样的朝衣——她开口了。

    「你们，给我适可而止」

    有如刀剑一样尖锐的声音，将骚动一刀两断。

    其威力之大，让众人都闭嘴看向朝衣。

    朝衣用叱责众人的眼神环视了一周，她说。

    「在别人府上发出，这种杀鸡一样的叫声有辱传统平安学园的学生之名。你们难道不觉得害羞吗？作为当校学生会会长，我不能放过这种有伤学园名誉的行为」

    葵和帆夏首先消沉起来，雏和月夜子都坐出了确实是做得有些过了的苦笑。紫织子也做出了最好不要去反抗寒气逼人的朝衣的判断，狠狠地紧闭着嘴巴瞪着她看。

    （真是帮了个大忙啊，小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朝衣也混在这集团之中就对了。总之有她在真是太好了，是光如此在心中感谢。

    「所谓爱的告白，应该更为迅速，高效」

    朝衣冷静地说。

    然后把目光转向是光。

    「我希望和你进行男女间的交际，赤城君」

    朝衣淡淡地宣告说。

    葵瞪圆了双眼，其他人也都依次惊讶地张开了嘴，惊讶地向后仰。

    是光也仿佛被丢进异空间似的茫然。

    「啊，真是很有小朝风格的表白呢」

    光也苦笑着说。

    （爱的……告白？）

    那果然是自己所不能理解的来自异次元的词语。

    就在这时。

    「糟了！赤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抱着小琉璃的头条打开了拉门，以一脸的惊恐出现了。

    「刚才跟医生确认了！小琉璃怀孕了哦！父亲是哪来的猫！应该是跟小琉璃门当户对，有名贵血统的猫吧！如果是那种杂种野猫，我可不能原谅！特别是那种像牛一样肥硕的，黑白相间的猫，是绝对不行的！」

    在叫唤了一通之后，头条似乎才发觉到周围的情况。

    「呃，葵……」

    「俊吾哥哥大人口中那个像牛一样肥硕，黑白相间的猫可是我家的蓝贝壳？」

    被葵一脸不爽地盯着，头条噤声。

    「小琉璃……怀上了吗？」

    注意到轻声低语的夕雨，头条瞪大了双眼。

    「奏井小姐……！」

    「要是有其他客人在的话，要提前告诉我啊！」

    头条怒。

    在溺爱的葵，悄悄的抱有好意的夕雨和其他众多女孩子前展露出丑态的头条不停的哼哼。小琉璃以优雅的姿势从他的怀里跳出，走到夕雨跟前。

    「喵」

    发出的叫声似乎是在问候夕雨最近可好。

    ◇◇◇

    傍晚，在众人离去之后。是光将夕雨送回居住的地方。留日期间，夕雨似乎是住在东京都都内有着最先进的医疗以及最精密的照顾的医院。那里，有着很多为护理人员准备的个室。这一切都是那个亲切的人安排好的。

    光告诉自己说『那是艺人以及政治家都会使用的译员。护理人员专用的个室也像酒店一样舒适』。

    白色的医院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城池。在夕阳的余晖中，是光走在铺设出的林间小道上。

    「今天真是抱歉……大家像那样一起聚在我家也是第一次……」

    是光支支吾吾地解释着。

    「赤城君……很受欢迎呢」

    一路沉默的夕雨低声说道。

    「不，她们大多是光的原女友。都怪光想都不想就乱下约定，我替他去实现那些约定了才……」

    「跟我那时候……一样呢……」

    夕雨悄声说道。

    「大家都喜欢上了那个拼命实现光的约定的赤城君……」

    是光语塞。从夕雨那安静的侧脸上读不出她的心情。

    （是生气了吗……？）

    夕雨那柔软的指尖碰到是光的手指，然后就这么握上了是光的手。

    「！」

    夕雨害羞地低着头，对吓了一跳的是光说。

    「在赤城君的房间里的那个，系着白色丝带女孩是……葵之上……是光的未婚妻……是在圣地里绽放的清秀的白蜀葵……。还有，光的表姐……在日出的时刻比谁都早一步醒来的……凛然的朝颜花……朝之宫。光的花园里最为高傲美丽的……垂枝樱花……月之宫。那个小女孩是，紫草的小紫……」

    这些都是在那个好似深海一般的房间里，光告诉给她的吗。

    把光所爱的花的名字一个一个诉说出来的夕雨的语调是那么的安静，温柔。漂浮在空中的光也用温柔的眼神守望着是光两人。他一定也是用那样的表情跟夕雨说话的吧。夕雨也是这样竖耳倾听吧。

    「那个短头发的女孩子是……？」

    「是新闻部的近江。一直为了写关于光的报道，贴在身边」

    「那个头发轻飘飘的女孩子呢？」

    「那是我们班的班长。是光的橘花，虽然很不起眼，不过是个散发着香气的上等的花」

    仿佛想要窥探是光的表情似的，夕雨抬起了视线。然后用满是犹豫的语气问道。

    「那——那个有着修长的脚的，和茶色头发的……神情坚定的女孩子是？」

    「式部是……」

    不知为何，是光的话语停顿下来。

    明明帆夏的样子那么清晰的浮现在自己眼前，是光却找不到言语去形容她。

    「那个人……是之前赤城君带去我公寓的那个……对吧」

    「恩」

    那时候是光认为一直宅在公寓里的夕雨需要女性朋友，就把任务拜托给了帆夏。

    帆夏则是爽快的答应下来，说『交给我吧』。

    「……式部是我的同班同学，是个很好的人……光说过式部是个香水草一样的人」

    「香水草……？」

    「那是原产南美，面向太阳绽放的紫色花朵」

    「面向太阳……」

    夕雨轻声道。

    「一定是个开朗，坚强……很棒的人吧」

    「……啊啊」

    感觉到夕雨言语中所包含的些许意味，是光的话也变得支吾起来。夕雨用担心的眼神看着这样的是光。

    「有很多女孩子……今天被吓到了，也有点吃醋了……」

    罪恶感在是光胸中生气。

    「能见到赤城君真是太好了。预定还要在这边多呆一段时间……还能见到赤城君吗……？」

    在医院的正门前，夕雨腼腆的问道。

    为这话感到些许安心，是光回答说。

    「喔……当然」

    「给你发邮件哦」

    夕雨害羞地轻声说道，然后像要掩藏羞红的脸似的转过身去，往门的另一端走去。

    在这夕阳之下，是光以悲伤的心情目送着那轻飘飘的长发直至消失不见。

    那份悲伤，就像是心中甘甜而又苦闷的喧嚣，动摇——是无以名状的悲伤。

    ◇◇◇

    「欢迎回来，夕雨酱」

    一打开护理人员专用的个室，一个戴着眼镜五官端整的，细肩的青年就立刻出来迎接夕雨。

    「算了算差不多是你回来的时候就一直在房间里等着你哦。跟赤城君说上话了？」

    「恩……」

    夕雨微笑着点头。对方也微微地眯起双眼，似乎有些担心地问道。

    「但是，看你好像有点不开心呢。是日程太紧了吗？还是说……有了什么预感吗？」

    夕雨心里一惊。

    「没有……那种事」

    对方将手搭在夕雨肩上。

    「总之先进来吧，泡杯茶给你。美味的蛋糕(meringue)也有哦，一口吃下去就会把人甜得融化呢。」

    「那，那个……一朱先生……你不是应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明白自己在被担心而忸忸怩怩的夕雨。一朱绽放出一个让安心的明媚的笑脸，并用跟光一样馥郁甘甜的声音说。

    「恩。有事情想要拜托夕雨酱。不过现在先让我听听赤城是光的事情吧。详细地……哟」

第九卷 六条 第二章 赤城是光将审判

    第二天早晨。

    对着走在朝向学校的堤道中，正愁眉苦脸地前进着的是光，光从旁边上前搭话。

    「那么怎么办？是光？和夕雨见面后，得出答案了吗？」

    「额……」

    是光的嘴角越来越向下弯曲，发出呜呜的呻吟声。

    昨晚，是光在被窝中不停地想着。但是，还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能和夕雨再次见面的确是很高兴，一起牵着手走在公园里的时候心也一直噗通跳个不停。但是，仅仅是这样的话和葵还有帆夏的时候心也在跳，这种感觉和葵还有帆夏在一起的时候的感觉并没有什么大区别。

    （难道说我见异思迁了吗……？）

    「你啊，是怎么想的」

    是光小声的询问着光

    「怎么想是指？」

    「以后宫王子的角度来看，最吸引我的是谁？」

    如果是和是光不一样，恋爱经验很丰富的光的话，或许会明白吧。这样就希望他能告诉自己。

    但是光他露出很老成的笑容

    「这个答案是只有你自己才知道的哟。但是，也对呢，如果让我来决定也可以的话，我倒是希望能选择小朝呢」

    很平淡的说出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哈？！居然是斋贺？！」

    「式部也好葵也好夕雨也好，都是很出色的女性。即使是被你甩了也好，周围的人也绝对不会放任她不管的，有朝一日也肯定会找到一位和他们很相称的对象的吧。但是小朝她不一样，小朝能恋爱这样的奇迹，在这之后或许不可能再发生了。而且能理解小朝的魅力，能用广阔的心胸去接纳小朝的怪人——不对，勇敢的人出现的可能性也很低的样子，于是就这样一生也不约会，去探索培养槌之子什么的。所以很担心啊」

    是光虽然一开始很认真的侧耳倾听着，但最后却扬起眉毛大喊。

    「再说，那家伙，完全就不是一喝酒就想笑的人吧！」

    「才没有那回事呢，小朝也是，在高兴的时候或者遇到什么奇怪的事的时候，也会抱着肚子大笑的哦」

    「肯定是骗人的吧，那个」

    「是真的哦，在小时候，看到一只有眉毛的狗，就这样一直笑个不停……」

    光就这样一直不停的推销（？）着朝衣（译注：原文就是这样用推销还有问号）。就这样无视光通过校门之后，在楼梯口被头条叫住了。

    紧皱着眉头盯着是光，还以为会因为昨天的事情被发牢骚，结果头条突然

    「我也想为葵的恋爱加油，也不想让葵哭泣。但是，这里反而想交给朝衣。葵在这之后也肯定会有很多的良缘等着她，但是朝衣就算再怎么是美人，就凭他那种看不起男人的性格的话……肯定会变成帝门家很顽固很冷酷的谋士。这样会很困扰」

    这样用很认真的表情跟光说道。

    甚至在休息时间，雏也跑过来和是光说

    「我呢，如果在那些女孩子之中选择的话，也会选择朝之宫的。你不觉得这回事朝之宫最初也是最后的恋爱吗。式部小姐的话，我会介绍给他我觉得很合适的人的」

    在另一个休息时间，就连月夜子也

    「赤城君，稍微来一下」

    把赤城带去了日舞研究会的活动室。

    「你的话是学不了光的。平等的去爱着很多女性，让他们都幸福，是因为光他很特别。然后光才没有和他的最爱结合。你除了你能做到的事情之外什么都做不到，要像你自己一样诚实」

    月夜子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之后

    「以我个人来讲，是想把你和朝衣凑在一起」

    这样用像是恶作剧般的眼神这样告诉是光。

    「为什么大家都选小朝啊！」

    午休的时候，是光一边蜷着背在走廊中移动，一边发着牢骚。从早上开始只要和谁见上面，就会被推荐选择朝衣。

    「果然是因为能把小朝变成一喝酒就会笑的可爱的女孩子的可能性的人，除了是光以外没有别人了嘛」

    「我是驯兽师吗！」

    拜其所赐，本来对朝衣根本不会作为恋爱对象去意识，结果现在却露出了像刀刃一样的眼神和冰冷的表情。

    （嘛，和最开始相比的话，也稍微变得平滑一些了……。那个性格也稍微变得开朗了一些……但是，果然还是不可能！变得很爱笑的小朝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是光在心中大喊着。

    在是光的面前突然出现了朝衣冰冷的脸。

    「唔」

    对着摆好架势的是光，用好像是能吹起雪花来一样的口吻道

    「不要误会了」

    突然对是光冷静地说

    「你该不会认为我会和你发展成恋爱关系吧？昨天在大家的面前会那么说，是为了和你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不会被说很奇怪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光在是光头顶上一边发出「啊~」的呻吟，一边遮住脸来。

    （也是呢。只有小朝绝对不可能去恋爱啊什么的。果然小朝就要用藐视的视线，还有用很自大的口气说话才像话嘛！）

    是光这样想着，放下心来。

    「真是的，文化祭结束之后顺便去教室看了一下，居然连头条君都在一起弄出骚乱……」

    （咦？这家伙，那个时候在那里吗？）

    在是光正要吐槽之前，朝衣用冰冷的视线小声说着。

    「而且，还以你为中心，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那是什么意思啊」

    是被帆夏她们一齐告白的事情吗？但是，月夜子啊雏她们只是顺着气氛一起恶作剧而已，实际上保留回答的，只有帆夏和葵而已……。

    即使这样，因为是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所以说话也支支吾吾的，朝衣的表情就变得更加阴险，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是光。

    「前天的夜里，我收到了一条这样的短信」

    看到画面的是光，一瞬间停住了呼吸。

    在旁边过来偷看的是光，表情也变得僵硬起来。

    『围绕在光之君周围的女人们，赤城是光会以虞美人之名将她们断罪』

    （什么啊，这家伙……！）

    声音从喉部发出。

    到现在为止，用『围绕在光之君周围的女人们』这个标题收到的连锁邮件，在脑中变成了可怕的黑色文字，很快闪过。

    恶作剧而言的话有些过分了，寄信人不明，对心里异常不好的邮件——。在那里，出现了自己的名字。

    愤怒和可怕，让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斋贺你在这篇邮件来之后，有么有收到什么伤害啊？」

    用渗着愤怒的口气询问之后，朝衣冷静的回答道。

    「没有。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这个『围绕在光之君周围的女人们』的邮件，只是单方面的送过来而已。这个和以往是一样的。只是『断罪』这样充满行动力的词语出现在里面倒是第一次。而且，开始这个行动的，还说是你呢」

    文字缠绕在一起变成一片黑色的雾霭在胸中扩散。

    光的瞳孔也变得漆黑一片。

    「……」

    至今为止被写上标题的女生，夕雨、月夜子、朝衣、空这四个人。但是，围绕着光的女性的话，葵也会被迫害的可能性很高。

    「我认为，我假装去交涉然后去刺激犯人会比较好。仅仅是假装而已」

    「我去一趟葵那里！然后月夜子前辈那里也是，我去问一下有没有收到很不好的邮件」

    中途打断朝衣的话，是光跑了出去。

    午前，在活动室里说话的时候，月夜子并没有说什么关于邮件的事情。但是，昨天去是光的家里集合的女孩子们，说不定就是为了商量一下收到了不好的邮件这件事。

    「赤城君，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朝衣在是光身后用尖锐的声音想让是光停下来，可是是光并没有止住脚步。

    「真是的，分明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所以说单细胞的野狗真是」

    对着那逐渐远去的乱糟糟的红色头发，朝衣就那样着急的盯着看。

    「是呢……并不是实际上真正成为恋人，而是假装。这样是效率最高的……」

    在感受到自己的脸变得通红朝衣，一边在找借口小声嘟囔的时候，手中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朝衣紧张地打开邮件——「！」朝衣摆出严峻的眼神直直地盯着画面。

    ◇              ◇              ◇

    是光用尽全力冲到了葵的教室。在后面的出口出用很尖锐的目光朝里面扫视后，看到葵正用坚硬的表情看着手机。

    是光的心底一下子变得冷起来。

    光的表情也变得非常严肃。

    「葵」

    呼喊葵之后，葵的肩膀突然抖动了一下，僵硬的朝是光的方面望过去，浮现出好像很内疚一般的很困扰的表情，慢吞吞的走了过来。

    「怎么了吗，赤城君」

    「刚才你在看邮件吧？是不是来了什么不好的邮件？」

    葵的肩膀再次颤抖了一下。

    葵把视线从是光身上移开，紧口不言。

    是光这下确信了，声音也焦躁起来。

    「肯定是收到了吧？昨天也是想商量这件事情所以才来我家的吧」

    「那、那个……但是，有邮件过来也是前天晚上的事情，这种恶意邮件我也已经习惯了……。仅仅是邮件的话，我会删除掉然后忘掉的」

    「那封邮件，能给我看看吗」

    「对不起，我已经删除掉了」

    询问内容之后，似乎是和朝衣收到的那封邮件内容一样。围绕着光的女性，赤城是光将会将他们断罪这样让人火大的邮件——。

    「当然，赤城君会做那样的事情什么的，我是肯定不会相信的」

    葵拼命这样说

    「谢谢」

    虽然道了谢，但是问道还有其他事情发生的时候，葵也要紧牙齿说

    「嗯，没关系的」

    重复着这样的回答。

    在这之后询问月夜子也是，

    「啊拉，已经知道了？」

    虽然有邮件过来了这件事一下就知道了，但是

    「通过贬低他人来取乐的人，在哪里都不会少啊。更何况是集合了名门世家的孩子的这所学校，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赤城君你也是，不可以去在意哦。被那种事情牵着走，又是害怕又是生气什么的，也不会有什么好处的呦，而且这样只会更会让发这封邮件的人高兴而已」

    这样反而被鼓励了。

    午休也差不多结束了。是光就这样保持着不是很舒服的心情，开始往教室走。

    在急躁地咂嘴的是光的上面，光用认真的表情说。

    「虽然迄今为止都仅仅是单方面的发送邮件，并没有出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我肯定不会去断罪斋贺他们的。你也不是那么期望着的吧」

    「当然了。但是」

    「怎么了，实际上还有什么想要消除的仇恨什么的吗」

    「才不是呢，不是我的事情」

    光皱紧眉头。

    「只是在想，真的是，只有邮件而已吗」

    这句话，让是光的太阳穴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

    「总有种和至今为止不一样的感觉……所以很担心啊。葵小姐也是，好像有什么无法说出口的事情一样……」

    「无法说出口的事情？」

    「或者说是，不想说的事情、呢？」

    总之，先返回教室。为了以防万一也给夕雨打个电话让她注意安全。一直在澳大利亚的夕雨，应该不会被卷进来才对。

    （近江和……式部，也问一下她们吧）

    和帆夏除了早上打招呼以外没有说过一句话。是不是正在在意告白的回答和夕雨的事情呢。

    『早上好……赤城！奏井小姐，回来了真是太好了呢。但是，我也不会输给奏井小姐的』

    就这样，用不知道在勉强什么的很精神的语气这样说和笑着。

    在上课的时候也是，帆夏虽然朝着是光的方向偷偷的看着，但是也没有说话。

    （回答，不好好跟她说不行啊。式部也是……葵也是……）

    夕雨在日本的期间，能得到答案吗。

    更何况还发生了这样的事件，并不是可以静下心慢慢想恋爱烦恼的时候……

    烦恼并没有解决，是光变得比平常更驼背的是光。

    在是光他们的教室的前面，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怀着不详的预感确认来信，打来了邮件。

    『赤城是光将会以虞美人之名，对奏井夕雨施以火刑』

    紧紧地，握紧了差点就掉在地上的手机。

    「是光，这个是！」

    光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预告着第五节课开始的铃声响了起来，但是是光并没有在意这个，急忙给夕雨打去电话。

    像是把胃都缠在一起似的疼痛，让冷汗如泉涌般喷出。

    「赤城……君？」

    立刻，听到了像是不知如何是好的声音。

    一边放下心来一边吐了一口气，把像是抚摸自己皮肤一般的不安给推到了旁边

    「夕雨！有没有受什么伤？」

    这样快要咬到舌头一样询问着

    「嗯……」

    「受伤了吗！」

    「稍微……有一点点、烧伤」

    像是头上被人打了一拳一样。『对奏井夕雨施以火刑』这句话，在眼前大大的排列开来，让是光停下了呼吸。

    并不是只有邮件，实际上夕雨已经收到伤害了——而且，火刑和夕雨的烧伤也很相近。是光的背脊已经僵硬住了。

    「你现在在哪？夕雨」

    「在……医院」

    「在医院是吧！我立刻就过去！」

    连夕雨的回答都没有听，是光就挂断电话跑了出去

    ◇              ◇              ◇

    是光奋力的在楼道里奔跑的样子，帆夏在教室的出口处，心中一紧一紧的看着。

    听见是光对着电话必死的大声喊着『夕雨！』的时候，被那个声音里所包含的的强烈的感情的激动，让帆夏好像全身被火烧一样，手僵硬地握紧起来。

    （和奏井小姐通过电话了吗？赤城？）

    那样的声音，那样的表情，就像是在咆哮一样——肯定是因为脑中全是夕雨的事情了吧。甚至是逃掉课跑出去的程度，肯定是不和夕雨见面就待不下去的程度吧。

    前天晚上。来了一封赤城是光会对围绕在光周围的女性断罪什么的，很奇怪的邮件，非常的担心，稍微和美智留通过电话商量一下后、

    『去赤城家里看看吧』

    被美智留这样建议到，两人就去赤城的家里了。

    这样做以后，在赤城家门前看到了扭扭捏捏的葵。然后一副严肃的脸的朝衣也出现了。甚至连雏也过去了、

    『哇——大家都为了见赤城而过来了啊——还真是受欢迎呢，赤城他。来，我们进去吧』

    雏这样对大家说道，结果变成大家一起去赤城家里拜访了。

    是光刚好不在，大家在赤城的房间里等待的时候，撅着嘴正生气的紫织子端茶过来了。朝衣一副冷峻的表情什么也不说，葵像是在想写什么似的闭着眼，帆夏觉得很尴尬，坐立不安。

    在好不容易回来的是光的旁边，是苗条的如梦幻般的女孩——奏井夕雨

    ——赤城，你喜欢夕雨吗？

    以前这么询问是光的时候，是光那惊讶的表情始终忘不掉。

    无防备的，柔弱的脸庞。

    是觉察到自己心中的恋爱，正不知所措的脸庞。

    那个时候，是光确实爱着奏井夕雨。

    然后帆夏也，一边看着恋着奏井夕雨的是光，一边觉察到自己也恋着是光。

    ——我——可能喜欢你。

    在夕雨去了澳大利亚之后，帆夏立刻在学校的屋顶，红着脸，用颤抖的声音告白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帆夏一直祈祷着是光的眼睛能看向自己。

    是光一直以来都在为着帆夏之外的女孩拼命着。帆夏在这样的是光身边手忙脚乱着。

    在是光的心朝着葵那边倾倒的时候，帆夏在旁边感觉很痛苦。目击了和哭着的是光牵手的葵的时候，觉得已经不行了。

    但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再用虚假的心情面对是光了。

    分明面对葵分明看不到一丝希望，在这之上夕雨也回来了，真是太过分了。神其实根本就不存在。而且，看到那样拼命的奔向夕雨的是光，胸口好像要裂开一样。

    （不行，如果因为这种事情就丧气的话，就不可能喜欢是光了）

    昨天，看到在赤城家里集合的女孩子们，帆夏认识到了。

    喜欢是光的女孩子有很多，以为喜欢上那样粗野的男孩的只有自己一个人，所以大意了。那其实是一个很大的错误。

    赤城是光，很受欢迎。

    （赤城表面上看起来很可怕实际上是一个很好的男孩这一点，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即使这样也不放弃，我已经这样决定了。因为什么事情就失落这可不行，加油）

    教师走进教室，看到是光的座位上是空的，就问大家赤城怎么了。

    帆夏站了起来

    「赤城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了」

    这样说完然后坐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帆夏的表情很认真，老师在这之后也并没有追问些什么。

    在课桌下面，做为在主页上回答着因为恋爱烦恼着的女孩子们的烦恼的，恋爱达人紫公主回答着问题。

    『请听听我的烦恼，紫公主o(；▽；)o，我暗恋了五年的F君，他好像知道了我喜欢他~~~~~~~~~~~(。>0<。)，现在F君好像开始躲着我了。我该怎么办啊』

    『我最喜欢的T君下个月就要转校了(ＴωＴ)我怎么样都想传达我的想法』

    『紫公主，我想在在意的那个人的生日的时候，送给他一个惊喜。想听一听你的意见m(_ _)m』

    （大家都在努力。我也要努力了）

    咬紧嘴唇，眉毛整齐的抬起，开始动起手指。

    突然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看到内容之后，帆夏屏住了呼吸。在那里，用很大的红色的文字这样写道。

    『奏井夕雨是犯罪者』

    ◇              ◇              ◇

    父亲大人的爱人，母亲大人很讨厌她。欺骗了父亲大人的那个卑鄙的，丑陋的女人，去死吧。

    继承那个女人的血的孩子，也是卑劣，污秽的。

    是不应该被生下来的孩子。

    我的兄弟……

    因为母亲大人说了不能问，所以我只是从远处看着那个孩子，并不能接近他。

    虽然母亲大人说他是污秽的孩子，但是那个孩子非常漂亮，被大家围着好像很幸福的样子。

    在晴朗的阳光之下，在清澈的微风之中，并没有发觉我的存在，并没有朝我看过来，就那样笑着。

    ◇              ◇              ◇

    在医院的接诊台出告诉了名字之后，被带到了夕雨所住的护理人的房间。

    铺着玻璃的电梯上升，前进在宽广的走廊里，然后敲了敲房门。

    从内测响起了把手转动的声音，从门的缝隙中，能看到夕雨那胆怯的脸庞。

    那简直就像第一次去拜访蜷缩在家里不出门的夕雨的时候一样。夕雨尴尬地看着是光，也再没有进一步打开房门。

    「赤城君……学校呢？」

    「逃掉了」

    用严厉的表情说出之后、夕雨的眉毛向下弯了下去。

    在悲伤的表情之中，刚好头脑也冷静了下来，一下觉得特别羞耻。

    「突然就跑过来，你也很为难吧」

    夕雨好像很不好回答的样子低着头。

    「对不起。但是，听说你受伤了我很担心。已经处理好了吗？已经不静养也没关系了吗」

    夕雨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

    「哦、哦」

    和之前净是无用的碎东西，又狭窄又阴暗的公寓房间不一样，在门的另一面是很宽阔，有着大大的窗户采光很好的大房间。

    和光说的『像宾馆一样哦』一样的房间。而且，和商务旅馆不一样，适合高级娱乐酒店一样的房间。

    「烧伤，真的……真的没什么事情吗」

    夕雨很害羞地把右手伸向是光。在纤细的无名指上卷着创口贴。

    「本来想泡茶……结果不小心发呆，不小心……倒在……手上了……」

    白皙的脸颊转眼间变得通红。

    「只有这些、吗？」

    握着夕雨的手一边不停的看，一边用放下心来的声音问道

    「……嗯」

    这样一边小声说，一边点头回答

    「这、这样啊」

    「太好了，夕雨」

    是光旁边的光也放下心来。是光虽然也放心下来，但是刚才慌慌忙忙的样子，现在如同火烧一样感到羞耻，脸也啪的一下变得通红。

    放开夕雨的手，是光不知道做些什么，就向夕雨说

    「对、对不起。突然在电话里那样大喊。因为来了很奇怪的邮件，所以非常担心」

    「奇怪的……邮件？」

    「不、那个……」

    是光会对夕雨施与火刑什么的内容，并不想说出来。而且夕雨也有被其他女孩子所讨厌，就把自己关在家里的过去。说了这样的话的话，肯定会感到害怕的。

    「就是经常有的骚扰短信啦，夕雨你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邮件啊？」

    「就像在家里也能有高收入什么的……桃色俱乐部的美嘉什么的……丈夫被北极熊吃掉了什么的……这样子的吗？」

    「也是呢，奇怪的邮件什么的，多的不得了呢。没法一件一件去在意呢」

    是光就这样糊弄过去了。

    肯定，夕雨被烧伤也是很偶然的事情。是光这样想到。

    夕雨还是用很不安的眼神看着是光。

    是光觉得如坐针毡

    「可恶，我不服啊。话说脸又热，又出了很多汗，感觉真不舒服。借一下洗脸池。是那个门吧」

    想着洗一下脸让头脑冷静下来，是光踏出了脚步。

    「不、不行」

    夕雨拽住了是光的制服的袖子

    「对、对不起，那里不行……洗脸池……稍微、现在正在清理的、一半……还、还很脏……很不好意思……所以……」

    一边向洗脸池的方向瞟过去，一边用发疯似的声音说。

    「啊、这、这样啊……」

    在家里蹲在公寓的时候，家里到处乱糟糟的，也并没有在意。

    光也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但是，夕雨好像说什么也不让是光用洗脸池一样，用细细的手指，拼命握住是光的制服的袖子。

    「那，那个，毛巾、我去弄湿……所以，赤城君就在这……等一下。不、不要动啊。不要、偷看什么的……呐」

    用软弱的目光确认之后，朝着洗脸池的地方走去，慎重的慢慢的打开那里的门。

    就好像从那里会飞出来什么怪物一般警戒着。探头进去窥视之后，打开了只能勉勉强强挤进去的大小的门缝，在进去的同时，关上了门。

    「是光」

    光冷不防的用紧张的声音说。

    「看一下沙发」

    照着光所说的，向那边探过去头。

    在墙边小桌的上面，放置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沙发在那个对面，在很白的地方有一处很明显的污渍，在那之上，有一束红色的话，就好像被扔出来一样映照在眼睛里。

    散落着数枚薄的就像是透明的花瓣，中间的蕊是黑色的，露出很淫猥的感觉的花。

    （这是什么来着……太阳花？郁金香……也不对）

    虽然在路旁有类似的话开着的印象，但是是光没有像光一样对花有兴趣，所以叫不上来名字。

    （这朵花到底怎么了？光那家伙，为什么会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

    光就这样用很严厉的表情紧紧盯着是光，张开口。

    「那个是，虞美人草」

    （！）

    心脏一下子跳动的很厉害

    （居然是虞美人草？！）

    向白色的沙发上就如同红色的薄物一般妖艳的女性一样的花的方向，探出身子走过去的时候，夕雨拿着弄湿的毛巾走了回来。

    因为门打开的声音而吓了一跳，立刻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夕雨的脸被朱色染得通红，很胆怯地把毛巾交给是光。

    「用这个……把汗、擦干净」

    「啊、啊啊」

    毛巾非常冰冷，上面有着和夕雨不相符合的甜美的香味。

    在是光把汗擦干净的时候，夕雨好像很困扰一样低着头，有时会悄悄的把视线移向刚才洗脸池的那里。

    从头到尾一直慌慌张张的冷静不下来、

    「呐，那朵花，怎么了呢」

    是光用很低的声音询问道，夕雨那纤细的肩膀突然颤抖了一下。

    「花……花？」

    「沙发那边的」

    「那……那个是……有人来探病的时候送的花，因为非常漂亮，就……摘下来了一朵……」

    就这样别开视线，用小小的声音回答到。

    「把它放到玻璃杯里不是更好吗。好不容易看到很喜欢的花吧，会枯萎喽」

    「也是……呢」

    又再次悄悄朝洗脸池的方向看去。

    「等一下，就这么做」

    就这样像被欺负的孩子一般蜷缩着身体。

    在是光的心里，一股混乱的感觉扩散开来。

    「夕雨，那朵花的名字，你知道吗」

    夕雨虽然一开始犹豫着保持沉默，而后还是用快要消失的梦幻般的声音说

    「是……虞美人草……」

    这样回答道。

    就算夕雨知道那朵花的名字，也不会很奇怪。但是，那战战兢兢的语调，朝向洗脸台那边的微微的视线，又更觉得混乱了。

    在那扇门的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吧。什么都不管就这样把门打开会怎么样呢。

    被想这样做的冲动驱使着，是光用尖锐的眼神死盯着洗脸池的门的方向。

    夕雨变得更加胆怯，说

    「对不起……赤城君……。我在这之后还有预定……今天就……回去吧……」

    ◇              ◇              ◇

    （奏井小姐是犯罪者……这是怎么回事？）

    夜里。

    帆夏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支起手臂，很仔细地看着白天收到的那封邮件。

    『奏井夕雨是犯罪者』

    用很大的红色的字写下的，短小的文章。

    寄信的人究竟是谁？知道夕雨的事情，甚至知道夕雨和帆夏见过面的事情的人……？

    那样的人只有几个。

    回想起在是光的家里集合的女孩子们的脸，但又立刻很激烈的摇着头。

    在那之中，有着发出这样中伤邮件的卑劣的人，不想去想象。

    但是如果，是那些人中间的谁的话——。

    目的肯定是让心在夕雨那里的是光放弃夕雨吧？

    （那样的话，直接去跟赤城说会比较有效果吧……而且这次『赤城是光会断罪』之前的邮件……是不是同一个人发的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越发的搞不懂为什么会发送这种邮件过来了。

    会不会仅仅是愉快犯啊（译注：愉快犯，泛指藉由犯罪行为所引发人们或社会的恐慌，然后暗中观察这些人的反应并引以为乐的人。由于犯行没有针对特定目标，而且与犯罪被害人也无利益关系，所以较无法以犯意与动机论去追查嫌犯）

    虽然想删除邮件，把手指放到了按钮上，但是却停下了动作。

    「如果……是真的话」

    奏井夕雨，真的有参加犯罪的话。

    会成为家里蹲般的柔弱和乖巧的夕雨，会参加那样大胆的事情什么的，怎么想都不可能，太不自然了。

    （但是，比方说被谁欺骗了的……话）

    那样纯粹的夕雨的话有可能，呼吸变得痛苦，胸中也变得杂乱起来。

    （和赤城君逃掉课这件事，或许有关系……）

    在那之后用手机和夕雨通话的是光，露出了非常严峻的表情，好像是非常担心夕雨的事情。

    （要不要找赤城商量一下邮件的事情？不，不行。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只是恶作剧的话，只会让赤城变得更担心的）

    『立刻过去』——想起来这样说着，像是被逼的走投无路的眼神一样飞奔着的是光，帆夏想着不想再让是光露出那种表情。

    「啊——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在论坛上讨论——怎么可能办到啊！情敌或许是犯罪者，我应该做些什么啊、什么的」

    把手机扔到桌子上，抱着头在椅子上来回摇着的时候。

    响起了邮件来了的声音

    「！」

    对方没有显示号码。

    紧张地打开邮件。

    这一次，用细小的文字密密麻麻的排列着。

    『奏井夕雨背叛了赤城是光，和其他男人有着糜烂的关系』

    『这次回国，其实是想要处理掉从国外带回来的毒品』

    『标记是，虞美人草』

    『奏井夕雨的羸弱，全部都是演技』

    『实际的内心，是漆黑一片』

    这样用言语组成的箭支，一根一根射进帆夏眼里，每一次都同心脏一起被射穿。

    （和其他男人有糜烂的关系——而且还卖毒品什么的——虞美人草？这个就是之前的寄信人——）

    在这之上，还写出了似乎是夕雨买毒品所用的网站地址。

    如果——

    如果，这封邮件上写出的事情是真的话。

    就算不全是真的，但是有真的事情混在里面的话。

    （不可能向赤城君说得出口）

    眼睛像是被针扎一样刺痛般盯着那个连接，帆夏点击了它。

    ◇              ◇              ◇

    你不得不成为和名家出生相符的人格。

    不能成为污秽之人。

    不能成为卑劣之人。

    不能成为下贱之人。

    母亲大人，这样不停的对着我重复这些话。

    母亲大人的管教很严厉。

    为什么，不能做到呢？历史渊源的家里的孩子，连那么简单的东西都不懂真是羞耻。如果被认为我的孩子是废物的话，我的评价，和我娘家的评价会很变得糟糕的，母亲大人一直这么喊着。

    母亲大人的娘家，是从平安时代开始就一直持续着悠久的历史。母亲大人也是，从小接受着那样严格的教育。

    在弹钢琴的时候，会打手；在学习写字的时候，会打手；在数学算错的时候，也会打手。想到不知什么时候会被打手的话，身体就会变得很僵硬。

    那个时候，兄弟他那一直在闪亮的光芒中幸福地笑着的脸，变会浮现在眼前。

    然后，内心的深处，红色的话便会摇个不停。

    用甜美的馥郁的声音诱惑着。

    把我堆起来。

    我把蜘蛛的力量给你。

    把你讨厌的对象，全部杀干吞尽。

    来吧，首先，用“我”的眼睛，来锁定你的敌人吧。

    像是从白色的花伸出的好像很脆弱的细细的藤蔓一样，就这样把依靠着男人，带着卷生活的污秽的女人的秘密，全部暴露出来。

第九卷 六条 第三章 把被污染的女人处以吊首之刑

    「虞美人草呢，可是有着霸王别姬的名字的花哦」

    从病院回来的晚上。光用很阴沉的表情这么说道。

    「在秦朝末期活跃的英雄项羽，败给另一位英雄刘邦的时候，她直到最后都一直跟随着项羽，在结尾自尽了——。在汉文课上，有说道被追赶的项羽最后唱到『虞兮虞兮奈若何』的歌，你也有听过这一段故事吧？在那之后，有传说说从虞姬的坟墓中绽放了血红色的花朵，也就变成了虞美人花这个名字的由来。波波的花瓣，仅仅是微风也会翩翩起舞，一眼看上去虽然很可怜但是却很妖艳的像是在诱惑你一般——就是这种充满着不平衡的花朵」

    是光的手机里收到的短信里记载到的花名，也是虞美人。

    夕雨的房间里放着同样名字的花的事情，肯定也和这个有关系。

    「我不明白。或许会是偶然」

    光皱紧眉头之后，紧张的气氛越来越扩散开来，脸上也露出很复杂的表情。

    「但是，虞美人花并不是这个时期的花。在花店里摆放的也应该是一个月左右之前的事情。在这个季节并不是能够轻易入手的花……」

    那么珍贵的花，也并没有放进花瓶里，就这样很随便的放到沙发上，是光觉得有些在意。

    夕雨她说是来看病的客人送给她的一束花，但是那个样子很奇怪。

    洗脸池那边，也仅仅是随便看了一眼，就希望是光早点回去。

    「虞美人花的花语，是安慰、妄想——这样子的。虞美人花的别名叫做雏罂粟，或许因为是能够提取毒品的罂粟的同品种，才有了那种花语也说不定」

    毒品——对这个词，是光惊了一下。

    「虞美人花自身并没有什么毒性，即使在自家栽培也不构成犯罪。虽然外表和罂粟非常相像」

    就这样说着的光，也果然还是沉着表情。

    「夕雨的态度，很奇怪啊」

    「嗯……。是光去见她了也并不高兴。好像还很困扰一样」

    如果在那之后真的仅仅是有事情要做就好了……

    在烦恼了半天之后，是光发了短信过去。

    『今天突然去找你，真是对不起了』

    夕雨的回信一直到第二天的早上才收到。

    『没有的事，我也是很抱歉』

    夕雨在对什么事情表示『抱歉』的呢，只通过字面并不能了解。有很多地方还夕雨并没有说出来，所以只能从收到的内容上面来进行推测了。

    就这样什么都不清楚的吃完了早餐，也向紫织子露出了那没有元气的脸。

    「是光哥哥……今天到途中为止我和你一起去上学」

    紫织子用低沉的语气拜托到

    「啊啊」

    是光这样回答着。为了赶上紫织子的上学时间所以很早的从家里出门了，虽然两人一起出门是第一次，但紫织子却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

    「小琉璃的事情，是光哥哥还在生气吗」

    「没有啦……」

    「那么是前段时间式部姐姐她们来家里的事情吗」

    「……」

    是光用微弱的声音像是在说“不是”，在那之后一直到到达小学为止，一直保持着沉默。

    「小琉璃跑丢了，最喜欢的哥哥也被其他女人抢走了，紫织子也许很寂寞呢」

    光在一旁嘀咕到。

    看着有气无力的逐渐远去的紫织子的双肩包，是光虽然也感到一丝心痛，但是现在脑子里却全都是夕雨的事情。

    一边想着下次帮紫织子辅导作业，一边向夕雨发短信，询问放学后是否可以去见她。是光迷茫着。

    或许会被认为很缠人吧。但是，夕雨能在日本呆多久，是光并不知道。好不容易有再会的机会，是光并不想就这样保持着郁郁不快的心情迎来离别。

    然后，夕雨她真的是安全的吗？

    就这样一直想着这些一边到达了教室，旁边的座位空空如也。

    （式部她，还没有来么）

    虽然在那个时候只想着“今天也是我来的比较早啊”这样的事……。

    觉察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午休结束以后的事情了。

    跟平时一成不变的教室，一成不变的走廊。还有一成不变的同学，熟人。

    但是，总觉得有些违和感。

    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的变着样，刚刚好觉察不到，想着大家都在哪里，战战兢兢地，就这样一直紧张起来。

    帆夏也就一直没有来上学，是光旁边的作为就一直空着。

    「小帆夏会请假还真是很稀奇。在中学的时候，因为流感的原因闭校休息的时候，也只有她一个人很有元气。」

    即使发了慰问短信也并没有收到回信，会不会是因为发烧所以在睡觉呢……还会不会是因为肚子很痛正在呻吟呢……美智留很担心的说。

    是光也是，在上课的时候，旁边的位置很空，觉得沉不下气来。

    更有休息时间在走廊中走路的时候，看到了一脸阴沉正小声说着什么的葵。

    在正想着上去搭话的时候，旁边突然响起一段音乐，然后葵就不见了踪影。

    在那之后本来想跟朝衣就短信的事情商量一下，去往学生会的时候

    「我很忙，你回去吧」

    被朝衣用异常冰冷的语气说道。

    还不仅仅是这些。

    在接下来的休息时间，因为很在意刚才的葵的样子所以去往教室之后，看到葵和朝衣正从不同的方向走来。

    两人并没有注意到是光，在看到对方的脸的时候便别开视线，朝着别的方向走去。在两人视线相交的一瞬间，空气像是被冻结住一样。

    「小朝和小葵，她们怎么了呢」

    光皱着眉头说

    在暑假的时候，在葵听到朝衣的本音的时候，两人之间便产生了距离。但是，就本意上来说，现在对两人来说对方也是自己重要的青梅竹马，也能看到两人想要修复关系的预兆。葵想要不再依靠朝衣去自立所以在努力，朝衣也是对着那样的葵，也一直是照顾她，不过并不是对弱小的青梅竹马，而是对一个自己认定了是平等的两人。

    光是这样子分析，用很平静的表情注视着她们两人的，是光也安心了下来。

    但是，刚才见到的两人，只能看到对对方抱持的不信任和厌恶感。

    急忙跑去追上葵

    「喂！你和小朝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叫住葵并问道，葵看着是光的脸吓了一跳

    「什么都没有，请不要再担心我的事情了」

    葵这样说道，并把视线从是光那里移开并离开了。

    月夜子的话或许会知道些什么，在午休的时候赶到了日舞研究会的活动室，只见月夜子就正坐在榻榻米上，一直不听地看着天空发呆，就算是光上去说话也

    「欸，啊啊。也是呢」

    这样说些暧昧的回答。

    「对不起，昨天稍微熬了一下夜，头脑并不能跟得上。下次见了」

    在微笑着的脸上，也并没有看到一直以来的娇艳。

    既然这样，是光决定去找雏。但是并没有找到。去雏的教室问的时候，同学说她早退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光发出不愉快的声音。

    从早上起就一直是稀奇的事情。

    「每个人都是，嘴上说的和脑子里想的完全不一样。背上痒痒的真不舒服」

    在抱怨着的是光的旁边，光忧虑的沉着脸。

    「或许有……无法说出的事情」

    什么意思，光这样问道。

    这是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光一边咂嘴一边确认发信者。

    「又是非表示吗」

    打开短信，内容展现了出来。

    『赤城是光以虞美人之名，对奏井夕雨处以吊首之刑』

    「——！」

    在火刑之后，这次是吊刑吗！

    急忙向夕雨的手机打过去，但对方是留守电话。

    或许又会是恶作剧。课还剩下一些。昨天才逃过课今天又逃什么的。

    但是，现在，在这个瞬间，如果夕雨遇到什么危险的话——

    「是光」

    在被光叫住的时候，是光已经走了出去。

    （可恶，到底是谁，发了这样的短信！）

    真想把不露出真面目，就在暗中中伤别人暗自高兴的家伙揪出来，好好的打一顿。

    眼睛变得火热起来，像是要窒息般怒火中烧，向着昨天也去了的病院，也不管满身的汗跑了过去。在前台确认之后，说夕雨出去了，并不在房间里。

    「到底去了哪里啊！」

    「她并没有说」

    是光向光询问夕雨可能去的一些地方。

    但是光也好像认输一样说

    「除了你的家和原来的公寓以外，我也想不到什么地方了。夕雨在这边一直都是室内派」

    打了几次电话都是留守电话，就这样焦急地在楼道里走来走去的时候。

    「赤城……」

    「式部！」

    式部居然出现了。

    虽然是光也很惊讶，但是帆夏睁着眼睛，现在就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一样，左右摇着头。

    「你啊，今天请假了吧。穿着制服，在这里做些什么？也不觉得你是来拿感冒药的」

    「那个什么，有有有有有有一个亲戚！居然得了急病，住进这个医院了。我是来看病的！」

    「看病？」

    帆夏的肩膀突然因为惊讶跳动了一下。虽然在一瞬间，眉头紧凑，露出了很羸弱的表情，但是马上拉紧表情说

    「我必须得走了。那个亲戚拜托我帮他买今天发售的周刊杂志，那么再见了。」

    「喂，式部」

    即便叫她也没有回头，用很惊人的气势跑走了。

    「在医院走廊不能全速奔跑，是光你最好跟式部同学说说这件事哦」

    光用很认真的表情说着。

    （式部那家伙，不是很有精神吗。但是，刚才有稍微一瞬间，是不是露出了很柔弱的表情？）

    在咬着嘴角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和帆夏相交而过的夕雨回来了。

    「……赤城君」

    看到赤城的时候夕雨睁大眼睛，又摆出好像很困扰的表情。

    「那个……昨天，很抱歉」

    「不，不是。是我突然跑过来，我也有不好」

    夕雨好像并没有受什么伤。要处以吊首之刑什么的短信，肯定是恶作剧了。被那种东西引上勾什么的，因为怒火和后悔变得耳朵根都热了起来。但是看到夕雨没事又松了一口气。

    「我收到了……中国的……花和茶叶。赤城君也……一起……来喝吗？」

    「可以吗？」

    夕雨颔首同意。

    虽然稍微有些生硬，但是好像对是光过来这件事，并没有觉得多困扰。

    「真好呢，是光。和夕雨能够和好」

    光微笑起来。

    （哦、哦）

    鼻头逐渐发热，和夕雨一起走了起来。

    「说道中国的茶的话，就肯定是工艺茶了。把花蕾浸泡在热水里，花遍会轻轻的绽开，清澈的香气也会飘散开来哦」

    光在头顶上轻轻的飘着，一遍展示着他的学问。

    夕雨轻轻的打开了房间的门

    「请……请进」

    「哦」

    像是第一次去她家里的男生一样在紧张着。

    这幅光景浮现在是光的眼中。

    「！」

    在房间的墙壁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一把赤红色的伞。而且，有着并不像普通的伞一样的手把，在手把处还特地绑着绳子，那个绳子正挂在墙壁的凸起处。

    在伞的前段还流着黑色的水滴，在墙壁上留下了好几道黑色的线条，在地摊上留下了漆黑的疙瘩。

    向下吊着的伞——。

    那简直就像把头用绳子缠住吊在那里一样，像是尸体一样——

    旁边的夕雨咽下了悲鸣的声音。

    在睁大的眼睛肿，剧烈的恐怖正在扩散开来，白皙的脸庞瞬间发青，纤细的肩膀不住的颤抖。

    过去的夕雨，也曾经把喜欢的伞扔出窗外，然后在雨中，为了找它而变得浑身是泥。

    把滴着泥浆的伞，挂在学校的化学室里，就是在那之后的事情。

    因为这些事情的原因，夕雨被别人称作怨灵，变得闭门不出。变得害怕雨，变得害怕伞，把坏掉的伞亲自放进被叫做祈祷之塔的父亲的高尔夫球袋中。

    黑黑的被污染的伞，滴着黑黑的水滴在那里摇摇晃晃的这幅光景，如果是为了唤醒夕雨的阴影的话，这些就足够了

    夕雨的身体，开始摇摇晃晃的站不稳。

    是光急急忙忙的支撑住夕雨。

    把伞拿掉，然后拿到了房间外面，把伞交给职员处置的这之间，愤怒像是要撑破是光的脑袋一样。因为充满杀气的目光，是光把伞被染黑的伞交给职员的时候，职员害怕的在发抖。

    「可恶，是送信过来的人干的吗！」

    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念叨。光也皱紧眉头。

    「我很担心夕雨啊。如果又变得闭门不出可怎么办啊」

    但是，是光回来的时候，夕雨用抹布把墙壁上和床上的痕迹都擦掉了。

    脸到现在还在泛青，眼里也很明显的能感受到恐惧，但是却很有精神的在擦着墙壁。

    那副姿态，让光睁大眼睛。

    是光也是，本以为夕雨会把毛巾从头顶披下来，在房间的角落缩进身子颤抖，又或是因为冲击太大而昏过去所以还担心着。对夕雨现在的行动觉得很意外。

    但是，这并不代表这卑劣的行为并没有发生过。

    「绝对不原谅」

    是光紧紧的握紧拳头，绷紧太阳穴，对着全身都放出怒气在小声说着什么的是光，夕雨踌躇地向上看着他。

    是光在夕雨的面前蹲下的时候，因为吓到了，全身开始抖动。

    「夕雨！谁做的这事情，你知道吗？」

    「……不知道」

    夕雨摇着头。

    「不管是谁，我都会把他找出来揍他一顿。我也会一直待在夕雨的身边，绝对会保护你的！」

    绝对不会再次让他做出这种恶劣的事情。夕雨由我来保护！

    因为怒气和决意，体内流动的学业沸腾起来，肌肉紧缩，脑中的芯发出哔哩哔哩的声响。

    什么虞美人啊！你的命令什么的，我才不管！

    不管什么的处刑，我绝对不会实行的！我绝对会打到你，把发这种卑劣的邮件的人的头磕到床前，让他对着夕雨跪着赔罪！

    对着因为愤怒而发狂的是光，夕雨用她那梦幻般的眼睛看着他。

    在是光说出『保护』这个词的时候，眼神动摇了起来，最然嘴唇稍微动了一下，但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          ◇          ◇

    在那之后夕雨也一直受到危险的事情。

    就像是在嘲笑是光一样，每天都能收到从虞美人那里发来的信息

    『赤城是光以虞美人之名，对奏井夕雨处以石打之刑』

    看到这样的短信之后飞奔过去的是光，看到的是夕雨在人群中走的时候，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石头大众额头，留下了小小的伤口。

    刑罚的内容会有『活埋』『穿刺』『下毒』、每次都不一样，在那时就会发生被阳台上掉下的土弄脏，在走廊上被图钉扎到，在糖罐中混进盐什么的。

    都不是威胁到性命的危机。哪一个都是像是小孩子恶作剧一样的事情。

    但是，想到连身边的东西都能用来耍花招的这份毛骨悚然的感觉，和一直承受这些的夕雨的精神负担，是光有好几次都握紧拳头。

    嘴上说的要保护夕雨，但是却完全没有保护她。

    那非常不甘心也非常后悔，每到虞美人的预告被实行的时候，头脑都会发热起来。

    在去学校的期间，如果夕雨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想到这一点，就没法静下心来上课，在这三天一次都没有去过学校。

    早上起来，赶去夕雨所在的医院，在做与夕雨一同从澳大利亚过来的老人的谈话对象的期间，在房间内等待着。

    夕雨回来的话，全部的神经都张开，保持警戒。夕雨要出去的时候也是，板着脸到哪里都跟着夕雨。

    就算这样也被扔石头被土砸了。

    而且，在晚上是光回去之后，夕雨好像又一次出去了。

    这便在两人之间埋下了吵架的种子。

    「想要外出的时候，我说过要跟我说了吧。一个人要出去的话，不是很危险吗」

    「有车子……送我，所以……没关系，的」

    「每天晚上你都去哪了」

    「被人拜托……去做志愿者……了」

    「志愿者？」

    「跟一个人住的老年人……去送花啊，去谈心什么的」

    「为什么要在夜里去啊。在白天去不就行了」

    「白天……要照顾老爷爷……所以」

    「没有拒绝吗」

    「……有一位经常帮助我的人拜托我……要好好照顾老爷爷，所以我想尽我所能……去照顾他……」

    「那个熟人，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

    「名字是什么？工作是什么？几岁了？」

    「……我还，不能说」

    变成这样的对话之后，夕雨经常移开视线并什么也不说。

    为什么，连经常照顾自己的人的名字也不能说？

    晚上，真的是去做志愿者了吗？

    因为夕雨的态度和口气都很生硬，所以是光越来越怀疑夕雨是不是在说谎了。

    夕雨很为难的垂下眉毛，低下头的时候，就会被这种着急的心情弄的喘不过气来。

    虞美人花也再三放置在房间里。

    在桌子上装饰着一束花之后，厨房的水槽旁边也装饰上了一束花，地摊上散落着数枚薄薄的朱红色的花瓣。

    那是令人震惊的娇艳与淫靡，有着霸王的宠姬的名字的那种花，像是用甜美的笑声笑着一样，胃好像被绞着一样难受。

    「又收到了那朵花吗？好像很喜欢的样子」

    「嗯、嗯。因为是……很美丽的花」

    但是，这并不是和夕雨相符的花。像是做出来的很煽情的卖弄风情般的花，每次看到胸中都会很难受，我很讨厌。

    这样的话并没有说出口，咽了回去。

    在公寓里闭门不出时候的夕雨，和那时候的她在一起的时候仿佛两个人都在海底假寐一般，充满平静的感觉。

    但是现在，就算和夕雨说话也是，也只能感觉到她在隐藏些什么，感到很焦躁不安。

    是光很担心夕雨，想要拼命保护夕雨，但是觉得夕雨的警戒心很弱一样，就算问她为什么无论怎样都无法放弃志愿者的时候，也只是会移开话题或者干脆闭口不说，是光就变的越来越烦躁。

    光看着是光从早到晚皱着的眉头，好像很担心一样说

    「如果对什么都绷紧神经的话，反而会使你先倒下去哦。夕雨呢，已经和那个在公寓闭门不出的夕雨不一样了。就算是光不片刻不离的保护，也会考虑自身然后行动的」

    这样考虑是光的心情委婉的说着。

    这样的话，自己就好像是心胸很狭小的男人一样，注意到这一点的是光整个脸变得燥热起来，但是在夕雨出门之后，如果回来的时候受了伤的话

    「所以我才说待在这里不要出去的嘛！」

    这样对夕雨用责备的口气说道。

    并没有余裕，始终焦躁着的是光，夕雨好像很对不起一般的看着他，逐渐的变得不会笑了。

    然后，在是光不去学校的第四天的傍晚。

    用很悲伤的表情看着是光，说

    「拜托了……去学校吧。赤城君在身边的话……很痛苦」

    那是完完全全的恳求。

    向下的眉毛，湿润的眼睛，颤抖的嘴唇，压抑住的小小的声音，让是光愕然失色。

    夕雨她，应该明白说出这样的话会伤害到是光。但是，真的是是光的存在让她感到很痛苦，快要受不了了，如果不说出来不行的地步。像是身体的一部分被挖走般痛苦。

    光他自己也露出很痛苦的表情看着是光

    「我……」

    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唇间流出来。

    让她感到痛苦什么的想法，根本就没有，仅仅只是，在担心她——。

    但是，不管说什么，也只会让夕雨的眼睛变得更加湿润，只会让她变得更加痛苦的感觉——。

    手僵硬的握着，紧紧的咬着牙，就这样沉默之后。

    「我知道了……如果发生了什么就叫我」

    就这样小声说着，离开了房间。

    ◇          ◇          ◇

    「和赤城，吵架了呢」

    看着赤城走出去以后，胸口像是被千刀切了一样，然后一个丰满的甜美的声音传入了夕雨的耳中。

    打开浴室的房门，在那里的是一位戴着眼镜，有着纤细的溜肩好像很温柔的少年的身影。

    「……一朱先生」

    「对不起呢，是我的错呢」

    用很优雅的步伐走到夕雨前面，像是很担心一样窥视着夕雨的脸。除了甜美清澈的声音之外，从外表上看并没有和光相似的地方，但是温柔的行为和话语让夕雨想起了是光。

    「不……不是一朱先生的……错」

    默默地摇着头。

    一朱好像还是很担心似地看着夕雨。虽然脸靠的很近，但是却没有和是光在一起时的那种心跳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散发着一种中性的感觉吧。而且也知道一朱是多么绅士的好人这一点。

    和作为光的哥哥的一朱，是在澳大利亚时认识的。

    在夕雨做志愿者的看护所里，一朱也来探望熟人。

    「你就是奏井夕雨吧？和光关系很好的。我是光的哥哥。呜啊，真是好巧啊」

    这样好像很高兴的过来说话。

    就好像是在和光说话的时候一样，丰满的甜美的声音，将夕雨的警戒心一瞬间解除了下来。闭上眼睛的话，一朱的声音就好像光本人的声音一样。

    「我和光是同父异母呢。我的母亲是自尊心很高的人，好像不能原谅父亲悄悄的让光生下来这件事情。在父亲决定把光接过来住进自己家里的时候，很生气的把我带上住到别的地方了，所以我和光基本没有怎么说过话。光在女孩子之间也很有人气很瞩目，我也听说了。然后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如果可以的话，关于光的事情，能不能和我说一些呢。我其实很想和光搞好关系呢」

    这样说着的同时眼睛里也浮现出了很寂寞的影子，胸中一紧，就想要去安慰他。夕雨把和光之间的回忆说出来之后，一朱好像很高兴似的眯起眼睛，有时充满了羡慕的神情，有时浮现出很寂寞的笑容。

    「……这样啊，小夕雨呢，已经实现了和光的约定了呢，真是太好了，我……已经没办法了」

    一朱的态度一直是很绅士的，口气也是表情也是，也从来没有强迫夕雨什么。反而，对年下的夕雨，一直都是用一套让人觉得低过头的姿态去对待她。

    「小夕雨，你去照顾科林斯先生不就可以了吗，这样的话，科林斯先生也肯定能够见到住在日本的儿子了」

    这样在夕雨回日本的时候也替他这么安排了。

    在飞机里面也是，一朱非常温柔。看到夕雨露出很阴沉的表情的时候

    「怎么了？有什么担心的吗？」

    这样用好像家人一样的口气询问道。

    夕雨摇摇头

    「……赤城君，或许会不喜欢现在的我了……」

    这样，把一直隐藏在自己心里的事情说了出来。

    「你在说什么啊。现在的小夕雨也是一位出色的女孩子。赤城肯定会再次迷上你的」

    一朱说道。

    「但是……赤城君他，因为我很脆弱，因为我一个人是不行的……所以放不下，拼命的……将我……带到外面的世界去……。赤城君他，仅仅握住我的手，是因为我……摇摇晃晃的……好像要倒下一样……。如果变得能一个人走路的话，赤城君肯定已经……肯定已经不需要我了……吧、大概……」

    「那么，如果见到赤城的话，来试验一下吧。对着又开朗又能笑出来的小夕雨，赤城会不会握住你的手。这样的话，也会明白小夕雨的担心仅仅是杞人忧天而已」

    被用清澈的声音做出这样的断言，就好像被光鼓励一样，沉重的心也稍微变得轻松起来。

    「话虽如此，小夕雨还真是很喜欢赤城呢。刚才的小夕雨的话，真想让赤城听到啊，如果我说和小夕雨的对话全部都有录音的话，你会怎么做？」

    「欸……那、那种事情」

    「啊哈哈，骗你的啦。吓到了？」

    「是、是的」

    「就是这样，被吓到，然后所有的担心不全部都不见了吗？」

    对着瞪圆眼睛的夕雨，温柔的说道。然后

    「呐，小夕雨，对于我的事情，还是不要和赤城说比较好」

    这样用平稳的口气说道。

    「自己的女朋友，和别的男生做同一架飞机回国，停留在那个男人安排的房间里，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肯定会吃醋的」

    女朋友——这个词，我是赤城君的女朋友吗？这样脸变得通红起来，一边在想一朱分明是光的哥哥，赤城君也会吃醋的吗？虽然这么想，但是一直以来并没有和男生交往的经验，与光之外的男生也没有好好的对话过，所以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从一朱那温暖的视线中，能够看出为夕雨着想的这些话并不是谎言，所以便顺着他说的做了。有着这样温柔的笑容的一朱，是不可能做出很过分的事情的。

    「其实，我正在被赤城君误解着」

    这样把话说开了的，是在飞机马上就要到达日本的时候。

    那个时候，并不是什么深刻的事情。

    「我的母亲，好像对光的母亲做了很过分的事情……赤城他也认为我会对光做出同样的事情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被狠狠的瞪了一眼」

    一朱笑着说。

    所以夕雨做了约定。

    「我来把一朱先生介绍给赤城君。跟他说一朱先生是很亲切很温柔的人呢」

    「我很高兴呢。你能这样做吗？但是，在最开始先保密，慢慢的在表明哦」

    对着开朗地叮嘱这夕雨的一朱，夕雨微笑着回答说

    「嗯」

    什么时候向是光说一朱的事情呢。是光能够解开误会，和一朱搞好关系就好了。夕雨很期待这件事情。

    但是现在

    「对不起……小夕雨。赤城对我的误会，好像比飞机上我跟你说的，还要深刻很多」

    在病院的沙发上消沉的开始说这些的，是在因为想泡茶不过不小心把手烧伤的那一天开始。

    「我很喜欢作为光的未婚妻的葵的事情，我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喜欢着葵。因为我知道葵喜欢着光，所以我遍隐藏起自己的心情，像是哥哥一样的去对待她，但是光死了，我无法放着伤心的葵不管……希望能让她心情好些，遍把小葵叫到别馆里。在那时小葵突然觉得不舒服，正好在这个时候，担心我会对葵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的是光过来了，完全把我认为我对葵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的变态了，我也被他打了呢」

    一朱眼睛深处浮现出一丝乌云。

    「过了一段时间也没消肿……在那之后也是，我的解释也全部不听。只是见到我的脸，便会骂我『变态魂淡』『还想被揍吗！』，还把拳头举起来。赤城的正义感很强烈。做出了引起误会的行动的我只有错误……被光的亲友的赤城讨厌到那种程度，真是辛苦啊」

    把两手放在膝盖上紧握着沉默的这幅姿态，让人觉得很寂寞，夕雨觉得一朱非常的可怜。

    「向小夕雨搭话也是，其实我知道小夕雨是赤城喜欢的女孩子，如果是这孩子的话，或许能够让我和赤城解开误会也说不定，我是这样期待的。结果好像变成我在利用小夕雨一样，真的是很抱歉」

    深深的把头低下去，夕雨抓起一朱的手。

    「请不要道歉……。我没有认为……被利用什么的。托一朱先生的福，我才能回到日本，才能再见到赤城君……我……很感谢你……。所以，我……为了让一朱先生和赤城君能够和好……我会努力的……」

    一朱是如此诚实，如此温柔的人，赤城君也一定会理解的。

    不，应该说希望他了解。

    一点一点的跟他说一朱的事情，想解开是光的误会。

    一朱抬起头，像是很感激一般微笑着。

    「在我的周围，有很多想要陷害我的人，绝对不会放松警惕的。不怀疑别人就待不下去这件事，虽然是为了保身但是还是很悲哀的事情……但是，小夕雨是我的同伴吧。那么，我也相信小夕雨的话了」

    好像很高兴似的断言到。夕雨的心中也平静下来。

    在那之后不就，在是光再次来拜访的时候，心脏就想要停下来一样。一朱他

    「现在还是不能见赤城。让他见到我和小夕雨两个人共处一室的话，就会像小葵那时候一样，赤城肯定不会听我任何解释直接打过来的」

    这样坐立不安，藏到了洗脸池那边。

    出现的是光眼睛里像是充满血液一般，眉毛紧皱，露出很阴沉的表情，如果一朱的事情暴露的话，好像真的会把一朱打到半死一样，夕雨的心脏像是要破掉一般。

    从洗脸池那边传来些许声音的时候，真的是很害怕，向那边看过去。

    是光说想要洗把脸并向那边走过去的时候，想都没有想

    「不行」

    就大叫了起来。

    「那，那个，毛巾、我去弄湿……所以，赤城君就在这……等一下」

    为了不让是光看到里面而很小心的打开门，一朱坐在浴缸里抱紧双膝颤抖着。

    「我和小夕雨认识这件事，对赤城暴露了吗」

    「唔嗯……好像、还没有」

    但是，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然后，或许会突然过来。

    一旦开始怀疑，心里也变得越来越紧张，快要变得神志不清了，所以便说今天还有要做的事希望他回去。

    那天晚上，收到赤城发来的『今天突然去找你，真是对不起了』的短信的时候，因为罪恶感让身体感到火辣辣的刺痛，于是打了『对不起』回了过去。

    要尽早跟是光说明一朱的事情。

    在决定这么做之后，立刻发生了房间里挂着用黑绳子缠着的伞的事情。从前端滴下黑色的水的红伞出现在视线里的一瞬间，蹲在充满泥水的后花园里寻找伞的事情——那个时候听到的敲打的雨声，同那泥泞的土地的感触一起回映在脑海里，全身像冻住一般僵硬。

    好不容易取回意识，一边颤抖一边擦拭着墙壁和床的时候，在脑中，那把坏掉的伞也不停的转来转去。

    如果是光没有过来的话，我或许无法忍受这些恐惧。

    但是，是光他说绝对不会原谅做出这件事的人，绝对会找出来揍一顿，我绝对会保护夕雨的时候，被恐怖和混乱支配的内心，感到了一股股的悲伤。

    虽然是光说『绝对会保护你』，但是为什么会觉得这么悲伤呢，那个时候并不了解。

    在那之后每一天，都会发生一些小事件，是光也不去学校一直待在夕雨身边，在几乎是过度的担心夕雨的时候，同样的悲伤刺向胸口。

    在夕雨的房间吊着伞的事情呀，医院的阳台处落下来土的事情呀，在糖罐里混进盐这些事情，一朱用很苦恼的表情说

    「肯定是我的错。小夕雨，你肯定被认为是我的情人了」

    所以才会被这样找麻烦，一朱用一副想到什么的表情说。

    「小夕雨你回去澳大利亚会比较好。不能让你在这之后再受到什么危险的事情了」

    虽然一朱很强烈的建议着，但是夕雨回答说自己想要在日本待到予定的那一天。

    现在回去的话，对是光也好对一朱也好，都算半途而废。

    肯定会留下悔恨。

    「真的可以吗」

    「嗯」

    虽然这么同意了，但是对必死想守护夕雨的是光，该如何说明夕雨被盯上的理由，让她很烦恼。

    如果要说的话，就不得不把一朱的事情说明白。是光或许因为是因为一朱才让夕雨受到危机的所以会发怒。会变得越来越憎恨一朱的。

    这样想的话，怎么样都说不出口了。

    这份罪恶感，和时不时刺向胸口的那份悲哀，一直让夕雨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光为了夕雨，眼神也逐渐变得狂暴起来。

    那让人无法忍受，觉得对不起，觉得很悲哀。

    「拜托了……去学校吧。赤城君在身边的话……很痛苦」

    这样向是光拜托道。

    （对不起……赤城君）

    对着小声说着的夕雨，一朱还是用好像很对不起的眼神看着她。

    因为是自己决定的事情，绝对不能做出让一朱觉得必须要负责的事情。这样想着，夕雨拼命抬起头来微笑着。

    「和赤城君……之后……会好好、联系的……。与这个相比，今天，去哪里好呢……？」

    「今天的志愿者活动就算了，你好好休息吧」

    「不了。去外面和人说话……或许能够冷静一些……」

    因为一朱的拜托，朝着一个人住的老人的家里送去花朵。又可怜又娇艳的朱红色的花，是叫做虞美人的花。一朱是这么教自己的。

    是能够让心情变得开朗起来的美丽的颜色呢，一朱是这样用爽朗的表情说过的。夕雨也是这样想的。

    「没错。对方也肯定是这么想的」

    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一朱微笑起来。是那样温暖安详，是那么甜美的、甜美的，笑容——。

    「那么，我就去准备花束了……。比平常都要大的花束……」

    ◇         ◇          ◇

    恋爱的话谁都会变得很美丽。但是，那份恋情却将我的脸扭曲的很丑陋，向我的内心扔来了散发出恶臭的污泥。

    在你的面前的那个女孩子，分明比我还要下贱，为什么不是向我，而是向那个人露出笑容呢？

    为什么向那个卑劣的花伸出手，抚其脸庞，嗅其芳香？与我的约定，分明还没有实现，为什么要跟那个女人双指缠绕誓言永远呢？

    脸颊在抽筋嘴唇在扭曲，眼皮在不停的震动。

    绝不可以变丑。绝不可以变得下贱。绝对不可以变得和那些女孩子一样污秽。

    但是，扭曲的脸颊，吱吱作响的身体，被千刀万剐而血流不止的心。那鲜红的血液变成朱红色的花朵，轻轻的摇动着，邀请着我。

    停下来。

    如果变丑的话，会被母亲大人责骂的。会被很严厉的打手掌的。

    但是，只是装着玩的话。对，仅仅只是做做样子，在装样子的时候就是别的人。

    那件很适合母亲大人的舞蹈的那鲜红的连衣裙像是在诱惑我一般，让我穿上了它。

    就好像不是自己一般。

    从那一天开始，就开始玩起了游戏。

    想象着——成为了别人。既被爱着，又被憎恨着，像奔流一般解放了自己的内心，变得自由，变得大胆，然后全部接受下来。变成朱红色的女人。

    变成六条。

    获得了蜘蛛的力量的我，在轻轻的摇晃着的朱红色的花朵之中，自在的变化着，变成他的樱花，变成他的百合，变成他的堇花，变成他的山茶花，变成他的兰花，变成他最爱的——藤花

    啊啊，多么甜美的时间啊。

    妨碍这个的人，绝对不会原谅。

    以朱红色的花的名字，“我”下令。

    把下贱的女人们，挖出来，吊起来，让她们自相残杀。

    ◇         ◇          ◇

    在晚饭之后，是光把自己关在房间内，一直失落下去。

    「我想保护夕雨这件事，让夕雨觉得麻烦了吗？所以夕雨变得不会笑了吗？」

    注意到了让夕雨露出痛苦的表情的，正是自己这件事。

    但是，是光坚信着如果不再让她遇到危险的事情的话，肯定还会像再会那一天一样开心的笑出来。为了那个，想要去保护夕雨——。结果，却变得让夕雨越来越痛苦。

    光很小心的说

    「是光你想要守护她的心情比一般人都要强烈。更何况这一次，夕雨因为你的名字收到危险，所以你不可能什么都不做这点我是理解的。但是，退一步冷静下来也是很有必要的不是吗。所以我认为夕雨这是给你时间让你冷静下来。」

    光的话语是那么温柔，那么冷静和公平，毫不费力的进入了是光的内心。但是还是很刺耳。

    在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放在额头上紧紧皱着脸的是光旁边，光也用很忧郁的表情小声说着什么。

    「我也是……只顾着说自己的心情，也许也没有发现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像是少女版白皙的美丽的侧脸，这时也黯淡下去。

    或许是想起了藤乃的事情。

    光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绝对不允许跟她互相拥抱的——“最爱”

    就算是和很多女孩子交往过的光，也会像这样迷茫，这样后悔。

    越是想去珍惜一件事情、越是希望与其相爱，那份迷茫的心情就会越发强烈。

    抱着头苦闷着的日子，也会很多吧。

    （那家伙，是在说喜欢上什么人的事情吗……？）

    以光的等级来说，也还没有得出答案。

    隔扇也是时候打开了，这是发现了已经换好睡衣的紫织子。

    「……是光哥哥，能一起睡觉吗？」

    紫织子一直没有精神，经常一个人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很复杂的事情一样。

    「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

    就算是光询问她，她也不会回答。

    「只是……想一起睡」

    低着头小声说，然后耸着肩膀就在那里沉默着。

    对着那样的紫织子，光好像很担心似的看着她，是光也觉得很着急觉得自己很可悲。

    「好啊，过来吧」

    短短的，回答道。

    紫织子这样希望的话，那就一起睡吧。这样紫织子也能安心下来，能够更加接近答案的话。

    紫织子抱着枕头，还是战战兢兢地一点点的靠近。是光站了起来，把棉被铺了起来。对于高中生的是光来说虽然离就寝时间还稍微早了一些，但是一躺在床铺上面的时候，紫织子也钻进了被子里。

    刚刚洗好的头发散发出香波的味道，肌肤中散发出牛奶的香味。紫织子把小小的脸庞紧紧的靠进是光的胸膛，闭着眼睛。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窗户外面吹着很大的风。

    紫织子已经睡着了吗，还是说只是把眼睛闭上但果然还是睡不着呢，就算现在也是，那小小的内心是不是还在痛苦着呢……。

    在视线中能够看到的，有着小小的头发卷的头，像是和是光的胸很合适的贴在那里的小小的让人怜爱的样子，是光再一次觉得胃疼起来。

    （呐，小紫……如果我说就算强迫也要让你说出你在烦恼些什么，想要照顾你的话……你也会很痛苦、会拒绝我吗……）

    睡不着的光，在窗边立起单膝坐在那里，用渗着悲伤的老成的眼神，看着是光他们。

第九卷 六条 第四章 怨灵的支配下

    翌日。时隔四天，是光终于去了学校。

    「赤城君是感冒了吗？」

    走廊里，同班同学的吉田搭话问道。

    「诶，啊，嗯」

    原来自己是被当成生了病才没上课的啊。比起那段只是休息一下就被谣传成去了全国武斗行的时候可真是天差地别。

    「如果不介意的话，休息期间的笔记可以借你抄噢」

    听了这番话，是光不禁动容。

    一走进教室就看到帆夏在她的座位上以可怕的脸色摆弄着手机。皱着眉，撅着嘴，帆夏就这么盯着手机画面看。

    「早……」

    被是光突如其来的招呼声所吓到，帆夏急忙藏起手机，把脸别过一边，说。

    「早……早上好」

    然后又开始在桌子之下弄起了手机。

    （怎么了？一看到我就变得很惊慌失措似的）

    一如在夕雨入住的医院里偶遇之时的表情……

    就在是光在意起帆夏的态度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一瞬间是光的表情变得僵硬，不过来信人却是未散。

    （嗯？）

    是光抬起头，即可看到未散手里握着手机正待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是光。

    （为什么要发邮件？明明直接过来说就好了）

    是光点开邮件。

    『休息的时候，请到屋顶上来，不要让小帆知道』

    「这次似乎不是爱的告白呢」

    看着未散脸上浮现出的严肃表情，光也认真的说道。

    第一节课下课后的休息时间。

    是光往屋顶走去，未散则是快一步到达等候。

    入冬前的天空是一片晴朗，吹拂的风却带着寒意让人不禁冷颤。

    是光慢慢走到未散跟前。担心时间不够未散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昨天小紫来了我们学校哦。我对她说赤城君休息了，她却是很惊讶的样子。赤城君没有告诉家里人自己不来上课吗」

    「嗯……」

    是光一边回答，一边感到惊诧。

    （小紫居然跑到学校来了？）

    是光和光对上视线。

    （昨晚小紫要我陪睡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事儿么？但是她为什么不问我翘课的原因？而且到底是有什么样的急事才要跑来我们学校呢？）

    「你要说的就是小紫的事吗」

    「除此之外还有……」

    未散含糊其辞，表情变得阴暗。

    「关于小帆的事情也一直想找赤城君谈一谈。小帆她最近很奇怪」

    「奇怪？」

    未散仰起头，以认真的眼神看着是光。

    「赤城君休息的这段期间，小帆时而早退时而迟到——明明至今都没有过这种事情。就算问她也只是回答说亲戚有要紧事。就算在学校里，也一直在用手机做着些什么事情，有时跟她搭话她都没有注意到」

    「她不是一直都这样么……」

    上课的时候，帆夏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桌子下玩手机。倒不如说，哪天帆夏不玩手机了那才是真正的异常。

    「是因为赤城君没有真真正正地在看小帆才会那么认为的。小帆她看着手机的表情十分的可怕，双眼通红，嘴唇也咬得发紫」

    那家伙眼神本来就凶恶……是光虽是这么想的，但是内心还是在意今早帆夏的反应。而且，之前在医院偶遇之时她的模样正如未散口中说的那样“奇怪”。

    看到是光闷闷地思考的样子，未散勉为其难似的说道。

    「小帆是不是对奏井小姐做了些什么啊……」

    「你什么意思」

    是光吊起双眉，吓得未散缩起了身子。光也将严厉的眼神投头像未散。

    「你，你一定不能和其他人说哦。也千万不能和小帆说哦。这事儿小帆她一定也不想让赤城君知道的。如果是平时的小帆也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所以一定要把这个当成我们两人间的秘密」

    未散不断地要求保证，然后低声说。

    「不，不久前，我借用小帆的手机的时候，稍微看到了手机里的内容……手机里有个命名为“kanai”（译注：奏井）的文件夹，里边装有大量奏井小姐的相片」

    「！」

    是光咽下一口气。

    光的脸上也浮现出震惊的表情。

    「小帆开始变得那么沉默寡言，是从赤城君和奏井小姐重逢的时候开始的。虽然我觉得小帆一定不会做坏事，不过脑袋里一直浮现出不好的幻想。」

    「我去问问式部……」

    是光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诶！」

    未散惊讶地扬起声来。

    「等，等等赤城君……！说好了不和小帆说——说好了是我们俩的秘密的——等等，赤城君！」

    虽然未散狼狈地挽留着是光，是光面色可惧地径直走向楼梯口。

    「是光，我觉得劈头盖脸的质问可不好」

    「我知道」

    是光眼睛直视前方回答光。

    一回到教室，就看到帆夏眼带血色地盯着手机看。手腕上亮闪闪的手镯微微晃荡。

    「式部」

    帆夏一惊，将手机藏到桌子底下，转头看向是光。

    「之前我们在医院见过面是吧」

    「……！」

    帆夏又是一惊。

    「是见过一面呢」

    帆夏拉高嗓音，生硬地回答说。

    「有问题吗？」

    「你住院的亲戚是谁」

    「诶」

    「是怎样关系的亲戚？」

    「你说怎样也……」

    帆夏噤声。

    「是爷爷？伯父？还是表兄弟？」

    「你，你问这些干什么？」

    是光盯着帆夏，发出压抑感情的低沉的声音。

    「什么都不干，只是想知道。你在那个地方到底在干什么」

    「！」

    帆夏咽下一口气。

    「回答我，式部」

    帆夏咬着双唇回望着是光，两眼迷惘。在她就要羸弱的冒出泪花的时候，忽地竖起双眉大叫。

    「是我的曾曾祖父！」

    帆夏握着手机站起身跑出了教室。

    「啊，小帆」

    从屋顶回来的未散追着帆夏去了。

    是光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挽起双臂，牙间发出猛烈的摩擦声。

    「啧，你的曾曾祖父难道还活在世上吗」

    ◇◇◇

    把一直追问自己对赤城说了什么的未散晾在一边，帆夏边说着「抱歉，上个厕所」边把自己锁进了厕所单间。

    （怎么办！一定被赤城发觉了！那绝对是在怀疑我！）

    坐在盖上了盖子的便器，帆夏两手紧紧握着手机低声念叨着。

    ——回答我。

    回想起被追问时，是光那眼底带着怒火的眼神，帆夏的胃不禁一紧。是光早就知道自己出现在医院不是探望哪个亲戚。

    那时偶遇是光对于帆夏来说是一个极大的不幸。

    （怎么可能说啊。自己待在医院是因为为了调查那封奏井小姐正在贩毒的邮件的真伪）

    ——奏井小姐之所以回国，是为了贩卖走私的毒品。

    这样像是悬疑连续剧一样的事情，帆夏起初是不相信的。那个老实的夕雨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胆量和行动力呢。

    所以帆夏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说服自己这只是无中生有的中伤，才偷偷地调查夕雨。

    却不想目击到夕雨抱着朱色的花从房间走了出来场景。而她手中的那花束正是邮件中所说毒品交易暗号的虞美人。而且夕雨还不是孤身一人。

    走在夕雨身边的还有一个瘦弱的穿着西服戴着眼镜的青年。

    虽然瘦弱看上去不可靠，但是身上的穿戴看起来却是高端大气上档次。他对于夕雨的态度也是异常的亲近，夕雨似乎也对他卸下了防备。

    （那男人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帆夏试着在记忆中搜寻，却想不起在哪里看到过这张平凡的善人脸。

    只是知晓了他和夕雨在同一房间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并在夜里一同出行的亲密关系，这让自己心情很沉重。

    脑海里回想起那封写有奏井夕雨背叛了赤城是光和其他男人有着糜烂关系的邮件，不好的幻想一发不可收拾。

    （奏井小姐背着赤城和那样的男人在交往吗？）

    关于贩毒，帆夏也根据邮件上情报展开了调查。

    一连上邮件里留有的地址，使用暗号贩毒的交流就立刻出现在眼前。

    卖方是“虞美人”，标记是朱色的虞美人草。

    帆夏在小网站调查到的关于“虞美人”的目击情报和抱着朱色花束出门的夕雨的外表特征服装都吻合。

    帆夏也曾经搭上的士尾随夕雨乘坐的车。夕雨的车停一幢离住宅区有段距离的古老宅邸前，夕雨也手持花束向里边走去，看到她出来则是两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出来之时，夕雨的手上已经没有了那束花。

    为此，帆夏在街头散发试用品的打工工资都交到了的士司机的手里。

    打开帆夏手机里那名为“kanai”的文件夹便可看到这几天拍下的照片有海量之多。

    抱着朱色花束的夕雨。

    和眼镜青年共乘一车的夕雨。

    被青年抱着肩膀腼腆微笑的夕雨。

    （我到底在干些什么啊）

    跟踪情敌，偷拍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照片，这是得有多卑劣啊。

    窥探别人隐私，还留下了大量证据……

    （不过奏井小姐果真是“虞美人”，是贩毒人的话……绝对不能不管不顾）

    上课铃响了，厕所里也回归寂静。

    未散大概也放弃并返回教室了吧。

    坐在便器上垂着头的帆夏的手里，手机又一次震动，一封未读邮件显示出来。

    抱着再也不能回头的觉悟，帆夏打开了它。

    ◇◇◇

    等到帆夏回到教室的时候，课已经上了十分多钟。

    向教师解释自己身体不适在休息之后，帆夏在是光身边的座位上坐下。

    实际上，帆夏的脸色也十分苍白，教师还担心着对她说「去保健室休息也可以哦」。

    「没关系」

    帆夏低声说。未散则是在自己的座位上转过身用悲哀的眼神注视着帆夏。

    是光心里也不好受，胃都生疼起来。

    这之后，帆夏一到下课时间就冲出教室并在快要上课之时才赶回教室。

    这显然是在回避和自己以及未散。

    「我给小帆发短信了，但是她没回我」

    未散消沉的说道。

    午休的时候在屋顶，光用认真的神情向是光询问。

    「你认为式部小姐是对夕雨做了些什么坏事吗」

    「式部不是那样的家伙」

    是光速答。

    紫色的香水草从不用权宜之策。不管面对怎样不利的局面也会从正面挑战，战斗。如果对手陷入了不利的状况，还会施以援助之手——她就是这样的人。

    「是光很信任式部小姐嘛」

    光用温和的声音说道。

    是光一边害羞一边接着说。

    「啊啊，如果整个学校只能相信一个人的话，我会选择她。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信任吧」

    至今为止，帆夏作为诚实的香水草帮了多少次是光，让是光看了多少次无比正直的行动。

    是光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撅着嘴，盯着自己看的面容。那个爱管闲事又一心一意的同班同学……

    「那我和式部小姐之间，你相信谁？」

    「式部。你这家伙隐藏的事太多，还会用无所谓的表情骗人」

    「那评价好伤人哟」

    光脸上浮现出没出息的表情，然后又莞尔一笑。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信赖的人就是你哦，是光。你所信任的式部小姐，我也和你一样信任她。我相信她不是会跟情敌找茬的人。就算式部小姐真的那么做了，一定有相应的理由」

    「是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

    是光紧闭的双唇间流露出哀怨。

    「式部那家伙，要是没被卷入危险的事情就好了」

    希望她不要像夕雨那样被人找茬。

    要强的帆夏是一定不会怯懦并会独自一人去搜查犯人吧。只不过她为什么要搜集夕雨的照片，出现在医院的理由，这些事情到底是怎么串联在一起的谜题依然未解……

    「虽然一定有不能对你说的原因，这点是可以肯定的」

    「可恶。怎样才能让她说出口呢。比夕雨还要难搞」

    「要不要试着抱住她，用悲伤的语调对她说『我担心你』呢。不过最后的最后式部小姐还是会保持沉默说『还是不能对你说』吧」

    正当是光为光的提案感到脸红害臊的时候，雏出现在了屋顶上。

    「好久不见」

    雏带着少年般捉弄人的眼神向是光走来，招呼声也显得大喇喇的。

    「你一直休息，我还以为你跟奏井小姐私奔跑掉了呢」

    （冷不丁的说啥呢）

    雏忽然变得严肃，对不知作何回答的是光说。

    「不过，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赤城氏不在的时候，大家都变得好奇怪」

    ——小帆她最近很奇怪。

    未散的声音和雏的言语重合起来。

    是说学校内到处都是奇葩的家伙吗？

    不过，在是光缠上夕雨之前，朝衣啊葵啊月夜子她们就已经变得很奇怪了……

    「朝之宫和葵之上互相以冷冰冰的眼神瞪着还一句话都不说，让周围的人都吓得不敢说话」

    这和之前看到过的一样。

    （在那之后也一直都是那样吗）

    光也不由得板起了面孔。

    「月之宫那儿则是每天都有蜘蛛的画和蜘蛛的玩具丢到部室里，虽然月之宫以明朗的表情示人，不过心里压力一定很大吧」

    「蜘蛛吗！」

    「真过分！月夜子最害怕蜘蛛了」

    月夜子家——右楯家里祀奉着一个化为蜘蛛吃掉了偷腥的丈夫及其情妇的女人，月夜子一直都害怕着那个传说。

    是光记得无论是多小的蜘蛛她看到了也都会脸色发青变得一动不动。就算是玩具，要是每天都看到的话，月夜子一定受不住的吧。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因为有群发的邮件说月之宫害怕蜘蛛」

    雏把手机展示给是光看。

    手机上排列着红色的文字。

    『以虞美人之名，制裁右楯月夜子。凡拒此命者，灾祸将至』

    浓稠污浊的情感在是光胃里流淌。

    虞美人施暴的目标原来不止是夕雨啊！

    在是光的注意都在夕雨身上的期间，整个学校都在虞美人的淫威之下。

    （混账！）

    激荡的怒火在是光心中翻腾。

    雏接着用冷静的语气说。

    「那时候仿佛就像是怨灵徘徊在学校里一样。不，即便是现在也……」

    「怨灵……」

    学校里存在着怨灵——这是朝衣之前说过的话。名门望族的学生们齐集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所孕育出的恐惧，猜测让怨灵变得实际存在。

    往日舞研里投掷蜘蛛玩具的学生们说不定正是被这样的怨灵附了身。

    「真蠢」

    但是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雏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是光。

    「打消了奏井小姐怨灵复活的谣传的正是赤城氏，那么这次能不能也……」

    就在这时，雏的手机奏起了旋律。一看手机雏的脸色就变得紧张起来。

    「朝之宫好像和葵之上吵起来了，我们过去吧」

    「小朝和葵小姐吗！？」

    「喂，近江！吵起来是怎么一回事」

    一边与雏并肩奔跑着，是光一边大叫。

    「就如字面意思啊！好像在走廊干了起来！」

    「难道说，小朝和葵小姐扭打在一起互扯头发，互相用指关节敲脑袋什么的？」

    光好像十分混乱，嘴里说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怎么可能啦！）

    如果真的发生了那种事，只能用两人被怨灵附身来解释了。

    是光喘着粗气往二楼的走廊奔跑着。

    「就在那里！」

    雏手指指向的方向聚集了一群人，人群的那一边传来了争吵声。

    「适可而止。我知道往我抽屉里放了一把从料理教室拿来的菜刀的人是你哦，葵」

    「那种事情我不知道。小朝你才是在我的鞋箱里放了花道部的剣山吧」（剣山：插花的时候用来固定花枝花叶的道具）

    「胡言乱语就算了吧。在我的柜子里撒满了大头针的人居然还能如此平心静气」

    「不知廉耻的人是小朝才是。把我的运动服浸在水里，丢在美术室的门前还故意把印有我名字的一面翻出来」

    「葵不也趁我上体育课的时候把裙子裁短挂在学生室的衣架上还特意贴上写有名字的字条吗」

    「我没有！」

    声音确实是朝衣和葵的，不过争论的内容让是光怀疑起好多次自己的耳朵。

    光也时不时的吞口水和瞪眼。

    「你们两人还不住口！多难看啊！」

    「俊吾哥哥你闭嘴！」

    「头条君给葵烤奶味的戚风蛋糕去」

    「少瞧不起牛奶味了。喝无糖咖啡很了不起吗」

    「我有说过吗」

    「说了，邮件里」

    「我才没发过什么邮件呢。倒是你不是发来了几封奇怪的邮件吗」

    「绝交中怎么可能给小朝发邮件」

    拨开人群，是光终于探出身来。

    虽然朝衣和葵没有“扭打”在一起，但是两人互瞪的时候脑袋都快撞到一起了。呆在另一边的头条展现出苦闷的神色。

    「喂，停手！」

    是光一叫，两人便同时看向是光脸红起来。

    「赤城君……」

    「……呜」

    两人两脸通红，用僵固的表情看着是光。这时候传来午休结束的钟响，两人这才笨拙地撇过脸去走回教室。

    「为什么赤城一喊两人就停了呢……明明就没有听我的劝阻」

    头条一副不能接受的表情低声念叨。

    聚集在一起的学生也各自散开。大家嘴里都在谈论着刚才的事情。让人不快的喧嚣犹如怨灵的低语慢慢在走廊里流淌开来。是光神色严峻。

    不知何时站在身边的雏用少年般聪慧的眼神对是光说、

    「朝之宫和葵之上都说过收到邮件对吧。至于是不是那个“虞美人”所作，我手上有条有趣的传闻，稍微调查看看好了」

    「什么传闻？」

    「给我一天时间。明天向你汇报」

    雏明快地说，接着便向失落的头条定睛看去，莞尔一笑，离去。

    ◇◇◇

    第五节是休息时间。

    用一副臭脸目送慌慌张张地离开教室的帆夏后，是光向月夜子所在班级走去。

    「赤城君终于来上课了呢」

    一看到是光，月夜子就变得开心，笑了起来。

    「怎么了？一脸严肃的表情。啊，我听说朝衣小姐好像和葵小姐在走廊用菜刀和剣山进行了一场战斗哦。说是葵小姐投掷了剣山，朝衣小姐用菜刀防下来了呢。我也好想亲眼看一看」

    月夜子乐呵呵地笑着，一如以往的开朗。

    只是双脸有些消瘦，眼睛也有些红字。

    「学姐，我听说部室里被投掷了好多蜘蛛……」

    「讨厌，只是些画和玩具哦。不是真的。一开始还有些被吓到，不过已经习惯了」

    看到月夜子用笑脸逞强的样子，是光不由得心痛。

    光的眼神也变得痛苦。

    「我这就用笔墨写张『蜘蛛禁止』的字条贴到不是门上去！」

    「谢谢。是赤城君的字的话一定效果拔群呢」

    做了今天回家写完后明天一大早就送来的约定后，是光离开了月夜子的教室。

    一边走在走廊里，是光一边向朝衣发去『有话跟你说，能见一面吗』的邮件。

    朝衣回复很快——『我没话跟你说』。

    「明明她自己就大方地用校内广播叫我过去，到头来却是这样啊」

    「因为小朝喜欢掌握别人的弱点，却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弱点」

    「简直差劲！作为一个人不能这样的吧！」

    吐槽光的圆场后，是光撇起嘴巴。

    是光给葵发了同样的邮件，同样也很快收到了回复。

    『明白了。放学后，在屋顶上等你』

    没有被葵拒绝，是光舒了一口气。

    一放学，是光就向屋顶走去，在那儿看到了葵正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等待着。

    「今、今天让你看到难堪的地方……真、真是十分抱歉」

    大大的黑眼睛泛出泪光，白皙的脸颊透出红色。一头乌黑颀长随着葵的鞠躬致歉哗啦啦地流淌着，包裹起葵那娇小的身躯。

    同朝衣争执时候表情明明是那么的险恶，在是光面前却缩起身子低着头。葵现在的样子和平常那个有着洁癖的葵是一模一样的。

    是光一边感到安心——同时也为葵的憔悴感到心痛。

    「和斋贺之间发生了什么吗？如果有困扰的事情，跟我说说」

    葵低着头沉默不语。是光耐着性子等待。葵抬起头低声说。

    「非常的……困扰」

    葵抬起头低声说。

    「但是」

    清秀的双眼看向是光。

    「这次我想要自己一个人努力」

    葵用真挚且拼命的声音对震惊的是光说。

    「至今为止我接受了来自赤城君的很多关照。每当我感到困扰感到困惑，赤城君都会飞奔而来拉着我的手前行，我十分高兴。不过一直让赤城君牵着手是不行的。那样就和依靠小朝的时候一样一成不变。所以我——虽然很困难，我想要自己解决自己的事情」

    是光哑口无言，在呆呆站着的是光的身边，光的表情也渐渐变得惊讶起来。

    葵害羞地微笑。

    「事情解决之后，我会再次向赤城君告白。那个时候，请赤城君也考虑一下我的事情」

    葵那坚强而又正直的眼神，贯穿了是光的心脏，让光的眼眸缥缈的动摇起来。

    绽放在圣地的白色花朵，不再甘于自身的清秀，想要将金刚之剑的光辉与强韧纳入手中，耀眼——却也让人痛彻心扉。

    「明白了……」

    此刻的是光只能做出如此回答。

    葵开心的让双脸染上绯红，悠悠地鞠躬让乌黑的长发摇摆在风中，尔后，离去。

    是光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和光两人像笨蛋一样看着天空。

    天空就像是铺满蓝色颜料的画布。明明是那么的艳丽，却显得寂寞冷清。

    是光嘴边流露出孱弱的声音。

    「我一直以来都把『守护你』三个字说的太简单了啊……」

    说不定这是个比自己想象还要来的沉重的话语。

    「……」

    光表情忧郁地思考着，欲言又止，双眼低垂。

    是光也带着苦闷的思虑咬起牙关，呆呆地看着青空。耀眼的太阳让眼睛感到不适。

    放出要守护谁的豪言壮语是不是一种傲慢？所以夕雨也……

    ——赤城君在身边，让我感到痛苦……

    因为把『守护』说出口过于简单还能让自己感到安心，所以才一直没有想过去对方也有自己的意志、理由与矜持。

    不论是葵的心情……还是夕雨的真意……

    一阵寂寞在心中闹腾。

    是光心存疑虑地打开手机，拨打了夕雨的电话。

    手机贴在耳边，是光屏息等待，等来的却是留言模式的通告。叹了口气，将手机收入口袋。

    （式部的事情也是……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想起那个走出教室凛凛背影，心中的刺痛更上一层。

    「回去吧」

    「嗯……」

    拖着沉重的身体，是光站起身离开了屋顶。走下楼梯的时候，听到有救护车的笛声传来。

    「怎么了……？」

    周遭气氛变得喧闹。

    正要回家的学生们交头接耳，那悉索声传到是光耳力。

    「从……掉下来了」

    「说是意识不明」

    「新闻部的……」

    怨灵作祟，近江几个词汇混杂其间。

    一阵冲击袭来，仿佛脑袋遭到沉沉一击。

    （近江她？）

    「是光！」

    光也是一惊。

    「喂！新闻部的近江怎么了！？」

    本来还在低声交谈的学生循声抬头一看，便发出惊呼声，然后颤抖着回答了是光说，近江从楼梯上摔落，失去了意识正被救护车送往医院。

    冲击再次向是光天灵盖袭去。

    ——我手上稍微有一条有趣的传闻。

    ——什么传闻？

    ——给我一天时间。明天向你汇报。

    和如此明快断言的雏道别还没有经过半天。那个机灵有活力的少女怎么会就在近日，就从那楼梯上摔得个意识不明呢。

    这是什么偶然？

    耳里响起昆虫扇动翅膀一样的耳鸣。几个人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不管哪个都好像是女声——。

    ——怨灵在作祟。

    （那种蠢事怎么可能会有！）

    将头上那片不祥的疑云挥散，是光走向雏滑落那段的楼梯。

    一个人都没有。或许是害怕怨灵的作祟降到自己的头上，没人敢靠近吧。

    透明的日光照射在重回寂静的诡诞阶梯上。

    忽然，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进入是光眼里。

    「好像有什么掉在地上，是光」

    光低声说。是光向着发光的方向走去，弯下腰。

    那物件是个细长的银色链子。

    捡起来一看似乎是手链的样子。

    光惊讶地瞪大双眼，察觉到他的反应，是光也立刻注意到了

    （式部不是也经常戴着这样的手链吗？）

    女孩子的首饰，是光看了也分不清。链子本身就是设计简单的东西，商店里也贩卖着很多相似的链子吧。不过光好像判断出这和帆夏佩戴的手链是同一设计。

    是光脑海里也浮现出帆夏玩手机时，在手腕上银色手链摇摇晃晃的样子，抓着银链的手心不断变凉。

    跟帆夏一直戴着的手链相似的物件，掉落在雏摔倒的楼梯间。

    这其中是否有着什么含义——。

    是光紧紧握了链子。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带着似乎在确认周遭状况的表情，帆夏走了上来。

    看到是光正以可怕的脸色站在台阶上，帆夏咽下一口气息。

    「赤城……为什么你会」

    「近江从楼梯上摔下，被送往医院了」

    是光用僵固的面容俯视着帆夏。

    「我也在刚才听说了」

    帆夏低声道。

    「是在这里掉下去的吧……」

    「你为什么要特地跑来这里」

    「不行吗。赤城不也是特地跑来看了」

    帆夏别过脸去。

    是光向帆夏走去，一把抓过帆夏的右手。

    帆夏瞪大双眼。

    「干什……」

    帆夏想要甩开赤城的手，赤城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俯视着帆夏。

    然后赤城确认起白天看到的，帆夏手上那串银色手链的有无。看到帆夏光秃秃的手背，是光眼里，脑袋都冒出火来。

    「放开」

    「你的手链呢」

    「哈？」

    帆夏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

    「我问你的手链在哪。你不是一直都戴在手上吗」

    被是光的气势所压倒，帆夏的眼神稍微变得柔弱起来。

    「今天，弄丢了……」

    「在哪儿弄丢的」

    「在教室的阳台边上往下掉了」

    说着说着，帆夏的眼神和语调都变得强势起来，强行解开了是光紧抓的手。

    是光将手链向帆夏递出去，这让帆夏也不禁一惊。

    「这是我的……？赤城捡到的？」

    「啊啊。就在这楼梯上」

    「诶」

    帆夏的表情又变得迷惑起来。

    「然后呢」

    是光用可惧的声音追问。

    「式部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在医院碰到你不是因为你在探病吧？别藏着了快说！」

    愤怒和焦虑一齐涌上是光喉间。

    式部帆夏不可能毫无理由地伤害他人，贬低他人。

    这点是光很清楚。

    但是，正因为如此，帆夏背着是光一人采取行动，这让是光感到焦躁，感到愤怒。让脑袋快要炸裂开来。

    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为什么要搜集夕雨的照片？

    跟踪夕雨偷拍而来的吗？为了什么？

    （你的手链为什么会掉落在近江摔倒的地方啊！）

    哪怕是抓着帆夏的肩摇晃也想问个明白。

    不然的话，帆夏就会继续在是光不知道的情况下做些诡异的事情。就像意识不明被送去医院的雏一样，帆夏自己也可能遭致危险——。要是受了无以挽回的重伤——。

    要是失去了性命！

    帆夏颤抖着双唇盯着是光。

    「为什么我要被你吼啊」

    「我在担心你啊！」

    看着将狂乱的情绪洒向自己的是光，帆夏有一瞬间露出了淡淡的表情。帆夏眼里泛起些许雾气，然后又立刻竖起双眉，像是要对抗是光任意的释放着自己的感情。

    「你的担心我才不要啊！明明就一直旷课和奏井小姐见面」

    是光哑口无言。

    帆夏的表情扭曲，继续发声大喊。

    「你不可能同时守护两个人！」

    仿佛被扇了个耳光，是光茫然地站着。

    说要去守护谁是错误的吗？是肤浅的吗？是傲慢的吗？

    难解的纠葛在是光脑海中缠绕，紧紧地绕上心脏。

    ——我来守护你。

    对帆夏，对其他女孩子是光都这么说了。

    要是发生了什么，我一定会出手帮助。

    我绝对会守护你的。

    对于是光来说，守护比自己弱小的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只是想帮助眼前陷入困境的人。

    但是，就像帆夏说的那样，是光不能同时守护两个人。

    帆夏死死握住拳头，用激昂到极致的声音说。

    「我很坚强，半桶水的担心对我来说是麻烦！所以不要再管我的事情了！」

    细长的茶色头发和短裙在半空画了个半圆，帆夏转身离去。仿佛不想在是光身边多呆一秒似的，修长的腿快速迈开。

    要追上去。

    不然的话，帆夏会一直离去。帆夏会渐渐远离，消失不见。

    现在，不追上去的话——。

    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地震动起来。（手姬怎么这么烦啊，死啦死啦的）

    是光停下迈出的脚步，以想要大声吼叫的心情抽出手机，打开未知邮件。

    『赤城是光以虞美人之名，对奏井夕雨施以斩首之刑』

    脑海里闪现出一幅画面，一把带着寒光的刀向夕雨纤细的脖颈——帆夏的脖颈，以及是光自己的脖颈——砍去。

    是光背后发凉，全身冒出冷汗。

    「是光，给夕雨打电话」

    身边传来光急切的声音，是光透过模糊的视界看向手机不顾一切地拨打夕雨的电话。

    咔恰……一声无情的声响，切换成了留言模式。

    ——无法守护吧？

    ——两人同时。

    ——无法守护吧？

    不能不追上帆夏。

    不能不立刻赶往夕雨身边

    不得不做出选择。

    不得不——对其中一人见死不救。

    向楼梯下奔跑的帆夏的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

    「！」

    是光以牺牲手腕救脑袋的心情，快步走下楼梯。

    去医院。

    去夕雨身边。

    ◇◇◇

    我就像栖息在花瓣上的蜘蛛一样，虎视眈眈看着猎物。这都是为了排除那些试图诱惑他的女人。

    大家都把我当成一个老实、无害的人，所以不管在什么样的场合我都能溶入其中。

    接近我跟我说话的人，不论是谁都不会对我产生警戒。

    只要让她们觉得我比她们愚蠢愚昧，大多数人都会敞开心扉，因而也能够操控。

    比如说，她。

    她看不惯自己单相思的对象被比自己更柔弱更温柔的女孩子勾走了，况且他成天黏在那个女孩身边，把那个女孩当公主一样爱护。

    表面上看她是他值得信赖的协力者，她觉得只要为他出份力自己就能装得泰然自若，但是对于一直呆在他身边的那女孩是恨得不得了。

    一定要要做些什么，把她从他身边排除掉。

    没错。除了她之外还有一大堆女孩子误以为自己才是他的特别之人。

    自以为比谁都要冷静，比谁都要会玩弄权术，实际上十分感情用事，计划还破漏百出的她

    被身边的人阿谀被溺爱被守护着长大，并对此事抱有复杂情节所以开始在吃茶店打工想要开始自立的她。

    自由奔放，喜欢说男生喜欢听的话，一直装作好女人其实只是轻浮的她。

    不管去哪里都用鼻子到处嗅，跟下流杂狗一样的她。

    把幼稚当武器，天真无邪地纠缠在目标身边的她。

    还有那个，把自己当成是正义一方，沉浸在守护比自己懦弱的人的优越感里的——。

    和六条合为一体的我能够用“六条”的眼睛来看，可以使用“六条”的力量。

    在那些愚蠢——下贱的女人心里埋下多疑之种，煽动不安情绪，挑起憎恶。

    他，背叛了你哦。

    他，被那个女人骗了哟。

    能救他的只有你了。

    丑陋之人就这样，相互啃食，各自毁灭去吧。

    就这样相互揭露，相互贬低，相互憎恨，相互诅咒，一同跌落最底层去吧。

    我以六条之名，听“我”之令。

第九卷 六条 第五章 保护你这件事情

    「赤城君……」

    夕雨好像是正想要外出一样。提着小小的手提袋，在房间的门口站立着。

    只要回过头看到是光的时候，睁开眼睛看着是光。是光肯定头发也好衣服也好全是汗津津的，脸颊和鬓角紧蹙，眼睛红红的，很激烈的喘着气，现在也是像是一幅快要死掉的样子。

    在来这里之前控制感情的开关终于还是坏掉了。是光抓住夕雨细小的肩膀，把夕雨按到了门上。

    「不是跟你说过不许出门了吗！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啊！」

    「是光，冷静一些！」

    光虽然想要阻止是光，但是向上喷涌出的感情突破胸口，切开喉咙，加速了暴走，夕雨那瘦弱的肩膀好像就要被捏碎一般。

    「一个人出去——什么的，如果遇到、什么事的话、怎么办啊！你明白自己的状况吗。分明已经有邮件来说『送上断头台』了啊，如果还是这样漫不经心的话，我没办法保护你啊！我——来夕雨你在的地方的意义、不就完全没有了吗！」

    没有什么余裕选择说出的话语，一边重复着诉说着，一边表现出那已经七零八碎的情感。

    夕雨和帆夏——一次没办法保护两方面，像是胸口被切开一样跑向了夕雨的方向。但是，夕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想要出门——。

    「我可是抛弃了式部，来到你的身边了啊！」

    「是光！冷静一些！夕雨都被你吓到了！」

    光提高声音喊道，是光终于找回了自己。

    小小的苍白的脸上泛着青色，梦幻的眼睛浮现出恐惧。被是光的手抓住的肩膀冰冷的颤抖着。

    （我……刚才、做了什么……）

    「…………」

    从指头松下力气，被自己的可悲绞住喉咙，从夕雨的肩的上方把头磕到门上，就那样低着头。

    「赤城……君」

    夕雨战战兢兢地小声开口道

    「我们，进屋吧……我、哪里也……不会去的……」

    从一动也不动的是光背后抬起手，把门打开来，把是光推进屋里，扶他坐在沙发上。

    向着连头都没办法抬起来的是光，夕雨小声说「我没事的哦……只是稍微被小刀……割到指头而已……」。右手的食指上卷着创口贴、「在门的间隙，夹着……小刀。很危险呢……」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的语气说。

    「呐……我、还是好好的、在这里不是吗？」

    「…………」

    「只是、小小的、伤到手指而已，什么都没有发生不是吗？」

    「……」

    冷冷的指间，触碰着是光的脸颊。在是光的面前双膝跪地一边向上看，一边好像很担心一样地问道。

    「但是为什么，赤城君你要哭呢……？」

    「……」

    发僵的脸上，流淌着咸咸的水滴。冰冷的弹到放到膝盖上放捏紧的拳头上面。

    夕雨用纤细的手指一次又一次为是光拭去泪水。

    朦胧的视线的前方，模糊不清的像是很担心一样的脸庞，正在看着是光。在那旁边，光也用很悲伤的眼神看着是光。

    「赤城君现在……正在担心、谁的事情呢？刚才，你好像……说了式部同学的事情呢……」

    ——我可是抛弃了式部，来到你的身边了啊！

    想起扔向夕雨的自己那丑陋又蛮横的话语，是光小声说。

    真差劲。决定来夕雨这边的，分明是自己。结果却乱发脾气……。

    「告诉我……赤城君。和式部同学、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像是要切开胸口的后悔、像是要继续击穿大脑的迷茫、还是无法抑制下去。真的是，太丢人了。

    「赤城君」

    夕雨她，很温柔地握住是光的手。是光就这样低着头，开口说。

    「式部她……好像过分深入进去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我分明明白那件事情，但是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

    「赤城君的香水草呢……脚也是这么漂亮……拥有漂亮的眼睛的女孩子……」

    “赤城君的香水草”——为什么夕雨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不是光的花的女孩子——或许是这个意思也说不定。没有余裕再往深里想了。在说出帆夏的名字的时候就变得越来越难以呼吸，心情也被打碎。

    「式部她，真的是个好家伙，好几次被她帮忙过——真的是，一直都是，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在我身边，鼓励着我，给我提示线索……。如果式部有什么困难的话，我也想要帮忙。那家伙也是女孩子，不保护她不行吧。但是，式部她却说不需要我的帮助」

    ——两个人同时的话、是没办法一起保护的吧。

    这种事情，分明是刚刚就才知道的。

    保护这句话，本身就充满了欺骗与矛盾。

    ——我也很强，才不需要你的帮助呢。

    这样叫喊着的帆夏的眼睛里，充满着悲伤。

    ——不要再管我了！

    很有气势的跑走的背影，也有些许颤抖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心里再一次好像要被撕裂开一样。如果那个时候，跑去追帆夏的话，也肯定会在帆夏的面前没出息的蹲下，不停的担心夕雨的事情吧。

    「……赤城君，不是去追帆夏同学，而且来我这里……了呢」

    夕雨静静的说着。

    「所以，赤城君、很痛苦呢……」

    声音中充满了悲伤。

    「式部同学……对赤城君来讲、是很重要的人呢」

    「……啊啊」

    是光用沙哑的声音回答的时候，夕雨沉默了一下之后，再次用悲伤的但是好像很很努力的语气，慢慢的开始说

    「我好像……也能理解、式部同学的心情了……。式部同学她，和赤城君一样，也是想要去保护别人的那种人呢……。不仅仅是式部同学……赤城君呢，虽然一直都在保护女孩子，但是女孩子也是，想要去保护喜欢的人哦……」

    夕雨的话语，静静地落在是光的心里。

    女孩子也是，想要保护喜欢的人？

    「因为，不想让喜欢人的……经历……不好的回忆……。自己的喜欢的人因为想“保护”自己而受伤的话……会伤心的……所以……」

    光用很痛苦的眼神，看着夕雨听她的话。

    是光也是，心里被一阵一阵的刺痛，想起了被葵所说的话。

    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是光一直能来帮助自己，真的很高兴这句话。

    但是，仅仅是被是光牵着走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这句话。

    ——下次，我想要自己试试努力一下。如果能好好的解决的话，会再一次向是光告白的。那个时候，请好好考虑一下我哦。

    本来认为是弱小的大小姐的葵，用那么真挚的眼神，微笑着——

    「赤城君，为了保护我……而那么痛苦，我……不喜欢那样。我也……自己的事情……想要自己去……保护……想要和赤城君一起，帮上赤城君——的忙……」

    那个时候听到葵的话，光所感受到的痛苦，是光现在，也感受到了。

    心的深处好像火辣辣一般疼。

    被葵的态度所感动，像是要抑制住寂寞的心情一样，夕雨的话语也再一次，让是光全部接受了下来。

    像夕雨所说的那样，是光是想要去保护那一面的人，但是想要保护的对象却讨厌这样。自己也想要去保护什么的，完全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夕雨她……被我保护很痛苦……一直，都这么悲伤的吗……）

    在公寓闭门不出时候的夕雨，就连雨声都那么的害怕般的弱小，是如果没有别的人帮助就活不下去的少女。但是

    ——再也、不会逃避了。

    在公园里，向是光说明自己要去澳大利亚的时候，是一边颤抖一边说的。

    那个时候，夕雨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向是光也不发邮件也不打电话，到今天为止一直都在异国他乡，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回忆呢。夕雨的努力，是不是因为自己单方面的想要去保护的心情，而全部否定掉了呢。

    是光抓住了擦拭着眼泪的夕雨的那双手。

    柔软的手，在是光粗糙的手之间，像是很惊讶一般抽搐着。

    就这样握住那双手，没有自信的低着头——是光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虽然是个强硬的要求——虽然你会觉得很烦很困扰，但是，拜托了，今天就不要出去了」

    想要尊重夕雨的心情。想要了解夕雨的心情。但是，现在没有那份余裕。敌人的真身和目的还不知道，还在继续被玩弄着。是光所能做到的事情，只有保护眼前的对象这件事——

    夕雨再一次沉默下来。紧紧盯着低着头的是光，然后

    「就这么、约定好了」

    用小小的声音，回答道。

    马上就要被不安所压垮的是光，被充满想要让他安心的姐姐一般的温柔的心情所包围。

    「我还能、再来吗」

    沉重地抬起头询问道，夕雨露出谈谈的微笑

    「嗯」

    那张脸，那光在悲伤的时候露出的笑容，感觉非常的相像。

    「赤城君，我……想要和赤城君约会。下次，能和我一起出去吗？」

    「啊啊……」

    「好高兴，那么，这也约定好了、哦」

    夕雨深处小小的小拇指。

    朝着纤细的雪白的手指，是光也伸出了自己的手指。

    在送走是光，关上门之前，夕雨再一次展露出那淡淡的笑容，小声说道。

    「赤城君的心情……要好好的、传达给式部同学啊」

    门静静的关上了。

    是光就这样保持很痛苦的很难受的心情，就这样盯着门口站立着。

    「走吧，是光」

    如果光没有张口说话的话，或许是光就会一直那样站在那里的吧。

    ◇         ◇         ◇

    「赤城君……对不起」

    盯着关上的门，夕雨小声的说着。

    在送走是光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夕雨心里一直很痛苦地站在那里。

    那么有力那么坦率的，强硬地拉着夕雨的手，把她拉向外面的世界的是光，这样紧追着自己伤害着他，就连站立都不行一直在哭泣。

    在决定来日本的时候，一心想着和是光见面这件事情是那么的高兴和幸福，就好像能飞在空中一样。

    （我……让赤城君、这么痛苦）

    是光仅仅只是，在担心着夕雨而已。在第一次的谎言之外，又加上了别的谎言，不能向是光说的事情越来越多。

    如果是式部同学的话这个时候会怎么做呢。夕雨想起了是光的同班同学的那个少女。

    和夕雨正相反，是个开朗的意志坚强的女孩子。服装也好发型也好都是那么漂亮，朋友肯定也很多吧。如果是光称作香水草的她的话，应该是不会向赤城君说谎话的吧。

    对着是光堂堂地说出自己的意见——所以才会发成冲突的吧。

    像那样，和是光站在同等立场上说话的帆夏，夕雨很羡慕她。

    虽然是光说选择了夕雨，但是那是因为夕雨比起帆夏来说太弱小了……。是光对于这种女孩子是放不下的。

    （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向赤城君……说出真正的话呢……）

    还是说，只能一直这样撒谎下去吗？

    在胸中被不安所包围的时候，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的响起了的声音。

    想夕雨打电话的，除了是光以外，就只有一个人……

    沉重的按下通话键，放到耳朵上。

    「嗯。我知道……了。没事……。我现在就出门」

    丝毫没有力气的声音停下了，开始做外出的准备。

    ◇         ◇         ◇

    入夜变得快了起来。在寂静的天空下，是光走在通向自家的狭窄的道路上。

    在寒风的吹拂中，在弯着背，垂头丧气缓慢移动着脚步的是光旁边，光用静静的声音，说着花的事情。

    「女郎花，是在『万叶集』中也有出场的，是秋天的七种草之一哦。……从夏天开始到秋天，在细细的绿枝的前方，开满了小小的黄色的话。……女郎花这个名字，是连美女都没办法赢过它这个意思的『胜过女郎』里面取来的，也有说小小的黄色的花，与当时的女性所食用的栗饭——也就是说『美人饭』很像所以取名的。女郎也是。以前是说贵族的女儿啊令夫人啊所使用的词语」

    比起在旁边用一副阴暗的表情沉默来说要好的锁，所以是光什么也不说就这样听着。光也是，不论什么都好只是想让话题继续下去。

    「在节目里也有『女郎花』为题目的节目哦，因为误解被丈夫所抛弃的妻子，跳进悬崖死掉的故事。

    然后在墓碑旁边虽然长出了一轮女郎花，但是丈夫只要一接近那些花，就会被风所腰痛然后逃走。在丈夫伸出手的时候，一摇一晃的……在丈夫离开的时候，立刻又会回到原处…在接近的话，又会离远……。丈夫他就好像被死去的妻子拒绝一般……自己也跳进和妻子一样的悬崖，自杀了」

    既然如此，就想要更多的聊一聊啊。

    （没有结果的吗）

    这并不是现在该说的话吧。是光的身体变得更加沉重。

    光也再一次，用忧郁的眼神看着脚边，一边说

    「……没有被相信爱情的妻子，和没有去相信爱情的丈夫……到底是哪一方的不对呢」

    悲哀的声音让胸口变紧。

    没有被相信爱情的女人，和没有去相信爱情的男人——。

    肯定女人很胆小，男人缺乏沟通。

    「我一直，认为是丈夫的不对」

    光用的是过去式。

    「让美丽的花开放，是必须要珍惜谁和肥料还有太阳的光芒的。如果从心里爱着那朵花的话，什么时候都应该努力去传达自己的爱情。如果没有那么做的话，话就会枯萎的。但是……」

    清澈的月光照向光那如梦幻般端正的侧脸。向下垂着的长长的眼睛，显露出深不见底的孤独。

    「无论怎样传达爱情……也有没法传达到的对象。我是这么想、这么想——就算很不成样子的去面对——也只有向我露出悲哀面容的人……」

    （那就是，你的义理的母亲的事情吗）

    虽然心中是这样想的，但是却没有说出来。

    是光自己也是，听到光的话，想起了夕雨和帆夏她们的事情。

    是光想要拼死保护的，变得悲伤的，变得不能再笑的夕雨。不需要是光的帮助，哭着叫喊的的帆夏。

    光变得越来越悲痛。

    「就像每当想要触碰的时候，便会摇摇晃晃的逃走的女郎花一样……像那样多少次被拒绝，绝望之下跳下悬崖呢」

    这样露出淡淡的微笑说出的这些话，是光感到一阵凉意。

    ——光，是自杀的吧。

    月夜子提出的疑惑的真相，还并不知道。

    光他，说是在河岸边脚下一滑摔下去。说那个是事故。但是，那个是不是真相现在还无从得知。

    而且，手腕上的伤也——光还并没有向是光说明。

    虽然在幽灵的光的手上，并没有那个伤。

    月夜子说过见到过。

    光对着无法实现的爱恋绝望，然后去寻死什么的。

    ——绝望之下跳下悬崖呢。

    刚才听到的话语，在耳朵深处不断重放着，背上一阵发凉。

    「……那个，是你的经验谈吗」

    用压低的声音，慎重的询问道。

    光就这样保持微笑

    「是戏剧的题材哦」

    很干脆地回答道。

    「为了不变成那样，所以才要小心。虽然我已经迟了，但是你从现在才开始啊」

    「我才不会跳崖呢」

    歪着嘴角这么说以后

    「是吗？」

    接着光又用温柔的表情说

    「但是，被式部同学和夕雨拒绝的时候的你，只能看到拼命责备自己伤害自己的你哦」

    「呜」

    想起跑去夕雨的房间时的那副丑态，就什么都说不出来。脸也逐渐变得热起来。

    「你也会像那样自虐的呢。就好像，看到被那个人拒绝的时候的自己一样」

    「别、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我、我才不会像你那样爱哭……才对」

    「你忘记了吗？我不会哭这件事情。所以一喝酒就会哭的你、才确确实实是个爱哭鬼才对啊」

    「不要说一喝酒就哭啊！」

    在街道的正中间大喊起来。被在附近住的人听见的话，会被认为是喝醉了吧。但是，也好像是一次把藏在心里的烦躁的感觉全部吐出来一样感觉舒服很多。

    虽然内心深处还是想火烧一样痛苦。

    （这家伙，会不会是故意惹我生气的啊）

    如果是光的话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用侧眼去盯的话，这次好像做恶作剧一样笑着。然后用开朗的声音说

    「呐，继续刚才的话题」

    「什么话题」

    「犯错的是男的还是女的，我认为犯错的是男的的话题」

    「别旧事重提啊！」

    「嘛听我说嘛。能做我的聊天对象的，在这世界上除了你就没有别人了啊。而且，这个和你也有关系」

    「……什么啊」

    一边警戒着一边问道，光用和蔼的表情说。

    「到现在为止我呢，一直都觉得不去保护我的花儿们是不行的。给她们浇水，给她们施肥，给她们除虫，一心一意的温柔地关切她们。但是，花也好女孩子也好……比我们所想象的，还要更加坚强也说不定。看着葵小姐啊夕雨啊，式部小姐以后……更这么想了」

    美丽的嘴唇张张合合，然后微笑着。那个微笑虽然很温暖，但是还是感到了些许寂寞。

    「那么……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如果女孩子是不需要我保护般的坚强的话。

    「也是呢，该怎么办呢」

    光把双手捆在胸前，唔嗯地发出声音。

    「没有建议吗！」

    「啊哈哈。没办法啊。我也是，在死去以后才觉察到这种事情。一起考虑吧」

    「哦……哦」

    粗鲁的回道。

    女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坚强很多，光的这句话语，在是光脑中不断的重复。

    女孩子很弱。

    那个是是光的前提。

    为了完成光未了的心愿，和女孩子扯上关系帮助她们也是，大概她们现在看起来也像是会被风所折断的，柔弱的花朵一般。如果现在不跑过去张开双手去保护的话，便会枯萎一样。

    （那么，式部呢？）

    那家伙很坚强。也很有自己的想法，自己能够保护的了自己。但是为什么，我会这么在意那家伙的事情呢。

    如果说到现在为止是光，被光的花朵们的“柔弱”所吸引然后行动的话，那么帆夏到底……。

    嘴巴弯曲成へ一样的形状，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光突然「啊」的小声说道。

    在是光家门的附近，有一位穿着都内的女子学校的校服，长着很整洁的容貌的少女站在那里。黑色的头发垂在后背，留着垂在肩膀附近的长度，还有清澈的瞳孔的——。

    是葵打工的咖啡厅的熟客，被光称作『薄荷小姐』的少女。

    接近之后，她用和脸庞一样充满清凉感的语气说

    「分明给你我的地址了，但是却一直没有和我联系」

    在文化祭那一天，她来拜访了是光担任接待的日舞研究会的果汁机，放下了写有邮件地址的名片。

    ——我的主人，有些话想和你说。

    ——在这个世界上最美丽，像是天女一样的人

    留下好像另有深意的话语……。

    那个时候的光，好像觉察到什么一样看着这位女士。

    是光也预感好像有什么一样。但是，本来想在文化祭结束之后联络，去见见那个所谓的主人什么的。但是在那之后也一直不停的发生骚动，所以彻底忘记了。

    名片现在还夹在学生手册里。

    「抱歉，因为有很多原因」

    「好像真是那样呢」

    好像知道是光的现状一样的口吻。

    「美琴酱」

    突然，光叫了起来。

    朝着光的方向望过去，光浮现出一幅怀念的表情——然后，又表现出一幅忧郁的表情。

    「你是美琴酱吧？那个人的“私密”的“中意”的，像薄荷一样的美琴酱」

    「你是，美琴吗？」

    是光绷着脸确认道，也仅是张开一点点眼睛。

    「是，就是我，是从光少爷那里听说的吗？」

    「啊啊」

    在是光回答之后，光静静的询问道

    「你来找我的朋友想要说什么呢？美琴酱」

    「你想要跟我说些什么」

    「光少爷不知道的藤之花的事情」

    光浮现出惊讶的神情。

    美琴从是光那里一下子别开视线。肩膀附近，竖直的黑发摇晃起来。

    「但是，我还是改日再来。尽可能早一些，解决你现在的问题。请不要花太多时间。」

    我会再来的。说完这句话，美琴伸直背部迈出美丽的步伐，消失在狭窄的住宅路的另一头。

    「我不知道的……那个人」

    光发呆地说。

    （藤之花，就是光的义理的母亲吧？美琴是她的仆人吗？）

    正在这个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给我适可而止！」

    很粗暴的打开手机，把邮件打开，是光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妓女！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肮脏的女人！对奏井夕雨行刑。母猪！对奏井夕雨行刑。诅咒你！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烧死你！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毁灭你！对奏井夕雨行刑。剥你的皮！对奏井夕雨行刑。黑心女！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吊死你！对奏井夕雨行刑。刺穿你！对奏井夕雨行刑。下贱的女人！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把你绑在十字架上刺死你！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让你上断头台！对奏井夕雨行刑。婊子！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让你服毒毒死你！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以虞美人之名下令！对奏井夕雨行刑。天罚！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挖出你的双眼！对奏井夕雨行刑。扯出你的子宫！对奏井夕雨行刑。肮脏！对奏井夕雨行刑。用石头砸死你！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淫妇！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割下你的鼻子！对奏井夕雨行刑。你这腐烂的肉块！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被烧红的铁爪刺穿吧！对奏井夕雨行刑。怀上混混的野种吧！对奏井夕雨行刑。杀！杀！杀！对奏井夕雨行刑。被怨灵附身吧！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丑女！对奏井夕雨行刑。被泼酸吧！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喝硫酸吧！对奏井夕雨行刑。下贱的妓女！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对奏井夕雨行刑。

    画面上密密麻麻的排列着文字，一边晃动一边浮现，喉咙好像被咬住一般产生错觉，呼吸变得困难，从干燥的嘴唇挤出呻吟。

    旁边的光也脸色发青。被汗浸湿的手指，播出了夕雨的号码。

    没人接，变成留守电话了！

    「我回去夕雨那里！」

    「嗯」

    脚后跟向后转，跑了起来。

    在这之间好几次向夕雨的手机打过去，每次都是留守电话的信息，是光要紧牙齿用力握紧拳头。

    如果像至今为止一样，是粗糙的恶作剧就好。就要像要把头割下来一般一直不停的祈祷着。

    到达病院，眼睛充血地朝接待问去后，得到了夕雨外出了的回答，是光体内的血液都冻结了。

    ——就这么、约定好了。

    对着恳求自己今晚就在房间里不要出去的是光，用小小的温柔的声音这样回答的夕雨。

    但是，还是出去了

    「夕雨她去哪里了」

    「并没有过问」

    接待的女性很迷惑地回答。

    缠着说把很重要的东西忘到了房间里所以想进去，如果不是自己去找的话不行，最后让是光进去了。

    房间里面，如果留有什么线索的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放置在沙发上的朱红色的花束。有着用缎带呀礼物用的纸张呀做成的包装。

    「是虞美人草……」

    光的表情扭曲了。

    好像能穿透一般的薄薄的花瓣，即使并没有被放在花瓶里而是就这样放在沙发上，也是这样娇艳，这样妖艳，在那之中的黑色的芯显得那么淫猥。

    是光也绷紧了脸，把花束拿在手上。或许是因为很粗暴的行为的原因，朱红色的花瓣摇晃起来，有几片掉到了沙发上面

    「嗯……？什么啊，那里面……」

    「怎么了？是光」

    「在花束里面，好像有很小的袋子在那里」

    把花束整个反过来之后，一个透明的小袋子，和朱红色的花瓣一起落在沙发上。

    （胶囊……？）

    但是，如果是感冒药或者是肠胃药的话，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就好像故意藏在花束中一样——

    「是光，这个，是非法的药品。我之前有见到过！那个时候，还是合法的——但是服用后会起幻觉，成瘾性又高，现在已经禁止了」

    「你说什么！」

    因为光的话语，是光的血再次沸腾起来。

    「为什么，在夕雨的房间里会有这种东西啊！」

    「我不知道。但是，或许——」

    光稍微上扬了声音。

    「照顾夕雨的那个人，或许和药品交易有关」

    帮忙安排住的地方呀飞机的安排啊什么的，是个很亲切的人，夕雨是这么说的。

    那个是到底是谁，现在还是秘密这样说。

    最开始虽然很高兴。但是，逐渐只要是光一问起那个人的事情，夕雨就会露出困扰的表情。

    （也说过是那家伙的介绍才去做志愿者的。难道说那个是——）

    胃好像要破掉一样。

    「是光，把电脑打开看看」

    被光这么说之后，是光朝小桌子上的电脑飞奔过去，打开了电源。

    确认记录时候，连接上了一个很可疑的网站。

    在旁边一起看着的光，发出尖锐的吐息。

    「果然……！药品交易用的里网站！虽然使用暗号来说话的，但是没错的」

    「——！」

    在揭示板上还留着买卖交易的记录，记号就是红色的花束——看到卖家是虞美人的一个连接，握着鼠标的手的掌心，充满了汗水。

    在网页中显示的长长的头发，纤细的身体，大概10多岁的少女。有着虞美人的外表特征的，就是夕雨！

    今天好像之后还有交易，目光停留在卖家的虞美人和希望购入的客人的交易上——打了一个寒颤。

    「喂，这个客人是」

    ——名字是，香水草

    ——你好，香水草先生。

    不会吧……不会有那种可能——。但是——。

    「式部……吗」

    从口中说出的时候，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是式部同学的话，有可能」

    光的话语，再一次传到心里。

    是啊，如果帆夏的话是有可能的。而且用香水草这样小众的植物来做网名的人，我想不到会有什么人。

    卖家是夕雨！

    客人是帆夏！

    （这究竟是什么把戏啊）

    是光用手机，试着播出帆夏的手机

    「不接！」

    「怎么办？是光？」

    「还用说吗！直接去交易的现场」

    正当是光准备跑出去的时候，口打开了。

    抱着朱红色的花束的夕雨，站在那里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赤城君……为什么」

    「夕雨！不是说好不出去的吗！」

    夕雨缩起身子，扭扭捏捏的回答说。

    「我把手机……忘在屋子里了……。那里面，有要去志愿者那边的地图……。所以……回来取的」

    打破了约定，担心是光是不是生气了所以很害怕。视线朝沙发的防线看过去，浮现出为难的表情。

    「为什么……会有……另一束……花？赤城君你……带过来的吗？」

    在那里的，是和夕雨抱着的花束一样的虞美人草。以花瓣到处散乱的状态被扔在那里。

    「你在说什么啊。不是在这里面放着药品，要送去客人那里的吗？那边的花也是——」

    「啊」

    是光从夕雨手上夺去花束，自己检查。

    但是，薄薄的红色花瓣以外，什么东西都没有。把缎带拆开解开花束也是，没有发现想象中的东西。

    「夕雨的花束里……没有药……这究竟是……」

    光也皱起眉头。

    夕雨则是被突然夺取花束而感到害怕，用充满恐惧的眼神蜷缩着身体。

    是光把药品拿到了夕雨的面前。

    「这个就是那个花束里面的东西。在电脑的记录里面也是，留着“虞美人”在卖药品的记录！夕雨，你所去的志愿者的地方，不就是药品的交易场所吗？」

    夕雨用变成青色的脸说

    「药品……是、什么？电脑的记录是……。我只是把花束交给老人，做他们的聊天对象而已……」

    「今天的志愿者的地方是？」

    夕雨害怕的说出的地方，是虞美人和香水草的交易地点不一样的地方，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在混乱着的头脑里，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现在最危险的人，就是香水草帆夏了。

    「是光，不去阻止式部同学的话！」

    「夕雨，在我回来之前绝对不可以出去！约定什么的不做也行。总之，待在这里不要动！然后，好好看一下那台电脑！」

    在房间里响彻的声音，让夕雨颤抖不停。

    是光并没有等夕雨的回答。从房间里飞奔出去，和光一起朝着帆夏的地方跑去。

    式部这个大笨蛋！

    别随便拿香水草当名字啊！

    到底在做什么啊！你这家伙！

    在移动中的电车里面，是光感到一阵胃痛，给帆夏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也发了无数短信。

    「快接电话」

    「给个回信、笨蛋」

    眼睛充血气息紊乱，像是鬼一样的盯着手机的是光，别的乘客都很害怕的离得很远。

    （为什么式部她，知道夕雨可能在做药品的卖家，却不和我说一声啊。一个人在那里擅自做些什么事。不止这些，还说什么不需要帮助。别开玩笑了）

    脑中，想对帆夏说的话有很多。

    「没事的，式部同学在你到为止肯定会没事的。式部同学那么强，你也是知道的吧」

    光在旁边鼓励着是光。

    （啊，那家伙的踢是无敌的，挨了好几次的我是最清楚的了。但是，从角落或者背面来袭什么的，被很多人包围什么的，要怎么办啊。就算再怎么强，把自己变成笼中鸟也太无谋了）

    『别无视啊！快接电话！笨蛋』

    不知道是第几遍的『笨蛋了』，一边咬紧牙关一边发信息过去。从帆夏那里收到的联络，现在还什么都没有。

    现在，正在做些什么呢。

    感觉电车的行进比起平时来显得是那么的慢吞吞，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感到焦急，感到不耐烦，为了让自己冷静一下，便连接上帆夏的主页，看着充满颜文字的博客呀，像是诗歌一样甜美的手机小说呀，恋爱相谈什么的。

    『你好，紫公主ヾ(&acute;&#8711;｀)ノ&#65438;，请停一下悠悠我的恋爱烦恼』

    『紫公主！请帮帮我(≥Д≤)，我对最喜欢的Y君说了很过分的话』

    『初次见面，我叫马卡龙<(_ _)> 我现在有一件很烦恼的事情。在这之前，被邻座位的T君说了请和他交往。我虽然也喜欢T，但是那是不是特别的喜欢，我并不知道。但是，T和班上其他的女孩子要好的话，我就会很感觉很急躁。自己的心情，我不是很清楚(&acute;；△；｀)』

    『前几天，从紫公主这里得到建议的纱弥(0^ ▽ ^0)  多亏了紫公主，向U君的表白成功了~~~~~~~~\o(^▽^)o/ 紫公主果然是恋爱的达人呢。是我的大大大大恩人o(*^ ▽^*)o』

    在留言板里面写满了女孩子们的恋爱烦恼和相谈，帆夏作为恋爱达人的紫公主，很开朗很亲密的回答着。

    『告白成功恭喜 &#9834;(⌒ －⌒)o∠★  真好呢！纱弥！这并不是靠我的力量什么的，是纱弥你自己的努力，传到到他那里了哦』

    『立刻向Y君道歉，阿雪小姐。不使用短信，而是直接对他说对不起。然后，阿雪你再诚实的告诉他为什么要说这些的话。没关系的，Y君肯定会明白的 (^-^)☆』

    『马卡龙小姐。合得来的朋友转向恋人之间的进步，虽然是很值得开心的一件事，但是还是会有些许不安的呢(&#12539;～&#12539;：)有种把迄今为止的良好关系破坏的感觉。但是，马卡龙小姐的回答，不是已经出来了么(&acute;&#8704;｀*)  十年后，马卡龙小姐试着回想想待在他身边的男生，如果想到的是T君的脸的话，T君就是马卡龙小姐的“特别”哦』

    帆夏那开朗的声音，就好像现在已能听到一样。

    ——交给我吧！赤城！

    ——你啊，真…………是，不了解女孩子的心情啊！

    ——真是没有办法啊—。身为恋爱达人的我，来为你做点什么吧。

    没有细微的灰尘，没有梦幻的碎片。

    挺起胸口，眉毛上扬，张开嘴唇——正在逞强的帆夏。

    向着太阳绽放，紫色的香水草。

    到现在为止，不知道收到了多少鼓励，受到了多少帮助。

    在葵说话还不听的时候，虽然被抱怨的很惨，但是还是帮忙想了解开葵的心结的作战。还有和是光一起，从早上开始在鞋箱的后面监视着，和在猫的商品前浑身僵硬的是光，一起认真的表演了的事情

    ——呐，赤城。你在河里差点溺水救上来的小猫，还精神吗？

    在夕雨还是家里蹲的时候也是，『好啊，我协助你。我只要成为奏井小姐的朋友就好了吧』这样一边笑一边接受下来，在是光被夕雨拒绝很着急的时候，把自己的折伞塞给是光，让是光当成护身符。

    ——不行，你反正肯定也不会买雨伞。这个你就拿来用吧！

    绝对有效果的，这样笑着送了出去。

    在紫织子行踪不明，胃好像要破掉的时候也是，『我也来帮忙寻找那孩子』这样在网上这么说。

    在月夜子很痛苦的时候也是，在看到月夜子和是光的接吻场景，本来应该发怒的，但是在朝衣攻向活动室，月夜子很危险，是光跑来这么喊的时候

    ——月夜子前辈的事情，我也会尽可能的去关照她的，我会鼓励她的。不要一个人苦想了。

    总是总是，一直在担心着是光的事情，一直挂念着是光。

    在因为朝衣的事情很烦恼的时候也是，

    ——你跟上去怎么样。

    ——比起后悔，一起去的话，如果发生什么还可以帮上忙，那个时候，这边的话也许能成为建议，我的话，肯定会跟去的。

    很干脆的话语，让是光不再继续迷茫下去。

    那个时候，在眼前的广阔的道路铺展开来。

    空的妊娠骚动的时候也是，文化祭上是光成为不熟悉的执行委员，在忙到忙不过来的时候也是，帆夏一直都是推迟自己的事情来帮助是光。

    帆夏那笨拙的城市，那直率的担心，那强烈的振奋内心的鼓励，那不求回报的纯情，一个又一个，回想起来。

    满溢出来，胸中变得很痛苦。

    『其实，我完全不是什么恋爱的达人』

    在最后，有这样一个帆夏的记述。

    『和男孩子交往什么的一次也没有过，一直在单恋着同班同学，和大家一样，想到自己喜欢的人的时候，便会手忙脚乱。

    那家伙，外表看起来像个不良一样，说话也很粗鲁，但是，真正的他是非常温柔，非常有男子气，对有困难的人没法放着不管的人。

    是非常、非常好的家伙。是个好男人。

    怎么样才能传达这份心情呢，一直在椅子上面转来转去，一直思考着这件事情。』

    忘记了呼吸，是光就这样看着映照在小小的画面上的文字。

    电车的震动，发车的铃声也没有听到。

    仅仅，只是帆夏的声音，在是光耳中反复的想着。

    『我呢，没有被那家伙看做是女生，那个家伙喜欢上的人，是和我正相反的，文静端庄的，全是纤弱的女孩子。希望什么的，完全没有

    即便如此，也是没有办法的喜欢他

    一生单恋也没关系。那家伙，只把我当做朋友也没有关系，我喜欢那家伙，想成为那家伙的力量。』

    为什么，帆夏要堆是光保密，一个人调查夕雨的事情。

    为什么，要做亲自去买药品这么危险的事情。

    不用保护我也可以，这样叫喊着的帆夏——迷惑的话便会撅起嘴唇的帆夏——放着不管的话就好像要哭出来一样的帆夏——一个接一个浮现在眼前。

    『我不是恋爱的达人，一直没说出口真是对不起。但是，想要为大家的事情加油的这份心情不是在说谎。

    现在的这份恋情实现也好不能实现也好，徒劳的事情，肯定是没有的。所以，大家加油吧。我也会加油的！』

    虽然生硬地继续往下按，但是这里展现出好好的完结样子，再也翻不下去了

    就这样一直盯着最后一行，是光用低沉的说

    「……、笨蛋—」

第九卷 六条 第六章 虞美人的陷阱

    你看，上钩了吧。

    没察觉吧。你早就已经掉进六条所编制的陷阱里了。

    已经无法动弹了哟。

    被晶莹剔透闪闪发光的细线所包覆，在其中挣扎呐喊，同时作为这世上最肮脏的女人而逝去。

    这就是，我的复仇哟。

    他，忘记了之前和我定下的约定。

    像你们这般下贱的女人，竟想从我身边将他勾引走。

    将他团团围住，为了不让我接近他而百般作梗。

    所以，我有权利将这个世上的丑陋下贱的女人们敲诈勒索致死。

    随后，在你停止呼吸的瞬间，对你这样以为我人畜无害而轻视我的人，我会微笑着对你说。

    我，最讨厌你了。

    ◇◇◇

    （算了反正，我肯定是得不到赤城的爱了）

    在反反复复不知道删了多少遍是光发来的短信后，帆夏一个人紧张地漫步在夜色中的繁华街头。戴着眼镜，将头发扎成两股马尾。

    在前面的一条小路里，帆夏将要去见“虞美人”。

    将代号取名为香水草是因为即便被是光讨厌，帆夏自己还是想成为是光的香水草的缘故。

    自己之所以会做出这种无谋的举动，肯定是为了赤城是光。

    若不是这样的话，完全想到自己竟然会特地前往这样阴暗的小路，购买非法药物的举动。

    要是被学校知道的话肯定会被勒令退学的。路的深处几个小混混拿着药物呆在那里，并非都是药贩子。

    可是明知有危险可还是想要确认名为“虞美人”的药贩子是不是夕雨。要是夕雨真的是药贩子的话，就要说服她让她收手。

    可以的话，在被是光察觉之前就了断这件事——。

    （我知道，这只不过是我的任性和自我满足的举动。即便如此，既然我不想让赤城难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式部，你到底在干些甚么？

    放学后，是光以锐利的眼神盯着帆夏，如同怒吼般恐怖的声音这样问道。

    ——才不是因为亲属探病而在医院撞见的吧？别掩藏了快说！

    是光察觉到帆夏在夕雨身边偷偷监视的事情，为此生着气。

    说不准，最近在学校里疯传的诽谤短信也是从帆夏那里发出来的。

    听说因为怨灵作祟，报道部的雏从楼梯上摔下来被送进急救车的事情，跑去雏出事的楼梯口查看。

    然后是光神情凝重周云密布，凶恶地走到帆夏身前一把抓住帆夏手腕，盘问道『手镯怎么回事』

    帆夏说掉了之后，是光又追问手镯在哪里掉的，另一只手抓着手镯递给帆夏。

    那是和帆夏掉了的同一款手镯。

    ——我的么……？赤城捡到的么？

    ——嗯嗯，在那个楼梯口。

    一开始完全没懂是光的意思。

    可是。

    说不定，他再怀疑是我将近江推下去的么？想到这里，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估计这股热气既夹杂着怒火也参拌着羞涩。

    为什么，我要去做这种事情啊！赤城什么事情都对我起疑心啊！我就这么没诚信么？

    既觉得不甘心又感到羞耻，热气在脑中快要爆炸了一般。

    帆夏抱怨道『我凭什么，凭什么要被你这么吼啊』，是光吼道『我这不是在担心你么！』

    是光的眼神中承载着贯穿帆夏双眼般强烈的严肃之感。

    （啊啊，赤城是真的在担心我的安危啊。所以才会，发这么大的火啊）

    帆夏察觉到了。

    所以转而不禁哀伤起来。

    鼻子嗡嗡作响快要哭出来了，但是现在要是哭的话，是光肯定会不知所措的，肯定想要为了保护自己而出力的。

    即便是多么勉强难做的事情，即便自己已经弄得遍体鳞伤，就像至今他对别的女生们所做的一样。

    可是，我就是讨厌这点啊。

    我最讨厌哭着示弱让别人保护自己，也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要是这么做的话，帆夏就不再是是光的香水草了。

    是光那边，估计早就不再认为帆夏是自己值得依靠的香水草了吧。

    （我可是下定决心要成为赤城的香水草呢）

    在主页上公开自己其实并非恋爱达人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即便这份爱意无法开花结果，也要努力下去。

    要一直成为是光必不可少的，坚强开朗的紫色花朵。

    当自己说出不需要是光帮忙的时候，是光愣住了。

    ——无法同时守护两个人吧！

    话从口中说出后，想到是光是不是因此受伤了呢，帆夏的心头也刺痛了一下。

    无法直视是光的表情，转身跑下楼。

    （我喜欢赤城）

    已经无可救药般地喜欢他喜欢他最喜欢他了。

    （但是赤城喜欢的人，并不是我）

    是光所注视的总是那些，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望的羸弱的女子。

    （今后赤城肯定也不会喜欢上我这样的人的）

    即便如此，也想和是光扯上关系。

    为了是光，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即使无法成为恋人……至少，要做一个能帮得到你的香水草）

    前往的小路在一座老建筑的后面，和外面明亮的道路完全相反，阴暗萧条，没什么人经过。

    感觉这里会出现幽灵一般。

    帆夏并不迷信邪说，也不怕幽灵。

    可是，崩坏的大厦的窗户被风吹得咯咯作响，错以为两座大厦间的缝隙中伸出一只幽灵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才没有什么，幽灵呢）

    一边说着一边向小路的深处前进。每每枯枝落叶撩过头颈的时候都会被吓到瑟瑟发抖。

    （虞美人，什么时候出现啊？）

    用力握着手中的手机。

    此时，一个身材纤细的女性身影，通过从外面大路透过来的些许微光映在眼前。

    纤细的身躯，白皙的头颈。

    一头蜿蜒而下的长发。

    身穿长裙，手上捧着名为——虞美人草的朱色花束。

    （奏井桑……！）

    站在是光身旁一直被是光照顾着的虚幻的奏井夕雨的身姿，和手捧朱色花束的女性的身姿相重合，心中一震。

    那一瞬，裙边和蓬松卷卷的长发唰地一转，“虞美人”逃跑了。

    「给我站住！」

    猛地掏出手机拍照，一边在“虞美人”的身后追赶。

    （难道她发现我了？果然“虞美人”是奏井桑啊！）

    脑后扎着的马尾剧烈摇动。眼镜滑下来的时候，帆夏将它丢掉，单手按掉了手机的拍照按钮，紧跟在身后。

    “虞美人”手中的朱色花瓣散落一地，往大厦深处阴暗的小道方向狂奔。最终跑下了一座4层楼建筑的地下层。

    帆夏也驱身下楼。

    帆夏的脚步声和“虞美人”的脚步声连续不断地响着。帆夏听到了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下楼的“虞美人”已经没了踪影。帆夏推开了一扇金属的重门，踏进了地下室。里面漆黑一片。

    （奏井桑……到底在哪里啊？）

    依靠着手机的光源小心地前进之时，之间朱色的花束在黑暗中突然啪地浮了起来。

    花束里面装有灯光吧。茎部制成着透光的薄薄的花瓣，如燃烧的蜡烛一般忽明忽暗，晃动不止。

    「是在，那里么？」

    帆夏全身紧绷地朝花的方向靠近。

    眼睛适应黑暗后，也能大致看到持花人的样子了。

    纤细的身躯，微卷的长发。

    「是奏井桑……么？」

    帆夏的声音在冰冷的墙面上弹回来的时候，脸上突然被人甩过来一阵粉状的东西。

    「！」

    香的令人发晕的香气直冲鼻子，不禁痛苦地咳嗽起来。就在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不停“咳咳”咳嗽的这段时间，对方好像跑出了地下室。

    因为将花束随手丢掉的缘故，朱色的花瓣在黑暗中蔓延，撒了一地。听到了关门的声音，虽然帆夏在不停咳嗽，仍拼命大叫道。

    「奏井桑！听我说两句！奏井桑你在贩卖药物的事情我不会对赤城和任何人说的！要是奏井桑肯收手的话，我愿意把我手上的所有照片都删掉！所以——」

    不知是不是因为灰起作用了，头越来越晕。踉跄着走到门口的时候，却打不开门。

    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身体有些发凉，同时从门的缝隙处，有青烟透了出来。

    香甜的气味。

    和刚才被撒的粉的香味一样！

    （不能吸）

    本能地反应过来，屏住呼吸想要将门打开，可是无论自己如何转把手，如何推，如何踢，门依旧巍然不动。

    「奏井桑！快把门打开！奏井桑！」

    无论自己怎么呼喊对面都没有回应。甚至不知道对面到底有没有人。说不定对方早就已经离开了呢。

    （报警——）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即便身处暗示也能知道按键的为止。自己能不看屏幕正确输入文字。

    刚想开始按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要是警察来了，奏井桑就会被抓住的）

    至少会多少打听盘问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吧。这样一来，即便帆夏只字不提，将虞美人草视为目标的药品交易的事情肯定会加以调查吧。

    帆夏的手指僵在按键上。

    （怎么办啊。必须自己逃出去。可是，怎么做才好呢？）

    依靠着手机的光源，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寻找有没有别的出口，有没有能破坏锁的东西。

    这个地下室貌似现在已经没人在使用了，满地都堆着破烂儿，不知道多少次被这些东西绊倒险些摔倒。

    就在自己在房间里不知所措的同时，从门的缝隙处飘进来的甜甜的香味渐渐充斥着整个房间，帆夏更加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焦虑之情涌上心头。

    当听到门外传来着火的声音的时候，帆夏大吃一惊。

    （不会吧……着火了！？）

    慌忙往门的方向冲去。

    碰到把手的瞬间，刺人的温度迫使自己松开手。

    「！」

    因为急忙躲开，另一只手上的手机掉了下来。

    门的对面正燃着熊熊大火。

    为了捡手机而蹲下的时候，吸到了门缝飘来的香甜烟雾，就这样跪坐在地上。

    咳嗽停不下来，眼前的景象在不停地旋转。

    （手机，在哪里）

    试图伸手寻找手机却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心脏仿佛刚剧烈运动完一般高速跳动着，头也越来越涨。耳边响起了敲钟的声音，建筑物整个都在旋转着。

    （找不到手机）

    冰冷的地板此时温度在逐渐上升。这样下去，这样下去估计会被烧死吧。

    （明明，明明还没有和男生交往过呢）

    在紫公主的个人主页上，虽然写着波澜万丈的恋爱史诗，可是私下却憧憬着何时自己能和男朋友在游乐场的观光车上接吻啦，何时在月色笼罩的海岸边携手看星星啦，何时在卡拉ok包房内害羞的男朋友为自己唱了一首情歌，自己也想回敬一首什么的。

    自从在意是光后，每每脑海中构思出的约会对象就一直是是光了。

    （我，只和是光一起去过泳池去过卡拉ok呢。还没和他一起去过游乐场、水族馆、动物园、游戏机房、海边，还没去滑过雪呢）

    现在自己蜷缩在地上，咳嗽不止无法动弹，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啊，对自己的闲适感到不满，好像哭啊。

    （反正不可能和赤城在观光车上接吻什么的啦）

    赤城喜欢的，可是和我完全相反的女生啊。此后也一直会这样吧。

    （可是，赤城，我，喜欢你啊）

    喜欢他坚定的双眸。

    喜欢他生硬却没有半分虚假的话语。

    喜欢他的厉声叫喊，以及他害羞时候说话结结巴巴的样子。

    喜欢他在我向他问好的时候，有些僵硬却开心地回一声「喔」。

    喜欢他骨感十足的双手。如今，连他那吊着的眉毛，抽搐的脸颊，沉默寡言的样子都好喜欢。

    如今，无论是光喜欢上谁，都无法抑制住自己对是光的深爱。

    （，赤城，真是太坏了。每次我想用“赤城那种家伙有什么让人喜欢的地方啊真是开玩笑”的想法来抵抗是光时候，他总是让我看到他帅气的一面啊）

    ——我来守护你！

    第一次心头一紧的时候，是在听到那句话，看到是光严肃地看着帆夏的时候。

    帆夏知道这个男人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渐渐被他所吸引。

    ——我从没有忘记过呢。你曾经说过你喜欢我。

    ——可能是我无理取闹，但是我无法忍受你和我保持距离啊。

    ——这到底是怎样的感觉，我不太清楚，即便你问我能不能爱上我，我现在也无法给出答复，可是总有一天我会给你答复的！

    ——所，所以，能再给我点时间么。

    暑假尾声，大家在河原一起观赏烟花的那个夜晚。是光通红着脸注视着帆夏，如是说道。

    我肯定会给你答复的，所以再给我点时间。

    帆夏双颊也被染得通红，点了点头。

    ——唔，嗯

    重要的约定。

    是光是绝不会说谎的。所以，他不会让帆夏的告白就这样不了了之地过去的。肯定会给帆夏一个答复。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帆夏因为是光好好考虑了自己的事情而感到高兴，在听到让自己再等等的瞬间，胸口强烈地鼓动着。

    （还没有听到，赤城的答复呢。不要啊，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在听到赤城的答复前，我绝对不能就这样死了）

    此时黑暗中奏起了激壮的旋律。

    响起了自己喜欢的乐队所唱的热情的恋歌。

    是是光专用的来电铃声！

    帆夏拼尽全力朝着强而有力的旋律方向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了手机。按下通话按钮将手机贴在耳朵旁，听到了是光的声音。

    「总算是接了啊，你个混蛋！现在在哪里啊！」

    一听到是光那咆哮般的声音，帆夏胸口瞬间满是激动。

    「赤，赤城……在，在地下室，有火灾」

    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一个劲地报着单词。是光貌似也察觉到帆夏那边情况很紧急。

    「我现在，正赶过来呢！再坚持一下！」

    鼓励道。

    「赤城，我的告白，给我答复」

    「哈？」

    「就现在，给我答复」

    「你，你在说什么啊！」

    「因为，我等不及。在等你赶到前可能就会被烧死了」

    「笨蛋！别死！」

    「要是我听不到赤城的答复的话，肯定无法升天的」

    「谁允许你去死了。别胡思乱想了。还活着吧」

    「是呀！活着呢！所以就是现在，快说！要是没听到答复就变成幽灵的话，我可是会来依附在赤城身上的哟~~~~~~。我才不想干这种不像话的事情呢！」

    「要是连你也依附在我身上的话，那怎么受得了啊！」

    「所以快给我答复！」

    想在走之前，被爽快地甩掉。

    那样一来就能了无牵挂地离开人世了。

    「快说，你这种家伙，只不过是碰巧坐在我旁边的同班同学，不是恋爱对象呢~~~~~~~~！」

    将手机贴在耳朵上，帆夏大叫道。

    突然门被打开了。

    烟一股脑地涌了过来。

    门对面站着的是脸部抽经剧烈喘气的是光。

    随后，他朝着一脸茫然的帆夏叫道。

    「你这个大笨蛋！式部帆夏才不是一般的同班同学呢~~！那是我喜欢上的女人啊！」

    ◇◇◇

    门一打开，是光便叫了起来，式部帆夏是我喜欢的上女人。

    从冲出地铁检票口，直到在小道里的大厦的地下室找到这个房间的这段时间，心脏苦熬要炸了一般。

    一定要平安无事啊，一边在人群中将手机贴着耳朵奔跑，心中一边拼命祈祷着。可是，总算是打通了，对方却逼着自己给出告白的答复，既吃惊又生气，差点要捏爆手里的手机。

    （命悬一线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啊，你这家伙！而且还说要变成幽灵依附在自己身上？就光一个人已经搞得自己团团转了，要是你再过来跟着我进出厕所浴室那怎么受得了啊！）

    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通过帆夏的只言片语，跑下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呈现在眼前的是超乎想象的，异常严重的事态。

    门前有一口香炉，从那里甜味的烟和火一起从里面升起。门已被烤得很烫，一摸上去皮肤就要被烤焦一般的疼痛响彻全身，是光不管这个先把锁转开，然后推动把手。

    明明在这样的紧急关头，让我费了那么大的劲，呼吸是这样地——这样地苦闷，脑子涨得发吐，可是帆夏却说什么『快说，你这种家伙，只不过是碰巧坐在我旁边的同班同学，不是恋爱对象呢~~~~~~~~！』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啊！真是个愚蠢的女人啊！

    你才不是什么普通的同班同学啊！要是普通的同班同学的话，我怎么会心疼到这种程度呢！

    一直，一直都是这样。明明说话带刺不留情，突然对我说『我可能喜欢你』，紧接着『不是LOVE是LIKE啊！』，红着脸更正道，完全不给是光答复的机会。

    之后，误认是光为loli控而在当着大家的面踢了是光，随后说是为了矫正loli控，和是光在卡拉ok包房内看工口杂志。

    突然以围裙姿态出现在是光家的玄关口。

    趁夜溜进学校泳池的两人，可爱地将脸贴在是光胸口，甜润地说道『你可要好好地，保护我呀』，让人心动不已，之后在图书馆遇见的时候却说什么，『我们说不定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可是，到了是光家后，

    『我，能……喜欢赤城么？』

    苦闷地抬头望着是光，又让是光心动不已。

    总是给她添麻烦，总是被她帮助着。可是，连累她也总被来回折腾，心里乱成一团。言行举止是那样的唐突，别说是考量了，完全想不明白。

    没有这样麻烦的女人。

    只是简简单单的同班同学关系的话，无需多言自己早已保持距离了。

    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帆夏不仅仅是自己的同班同学。

    ——要是只能相信一个人的话，我会选择相信那家伙。

    对光所吐露的心声，毫无半点谎言。

    自己相信帆夏。

    这不是自夸，也并非愿望，可是从帆夏一个劲的样子上，是光渐渐体会到，帆夏对自己所表现出的好意，从没有发生丝毫改变。

    ——因为我是你的那什么，你的香水草嘛。

    活泼的笑颜，清爽的口吻，纵情言语的帆夏。仿佛这一切总是你理所应当做的事情一般。

    夕雨也曾经称帆夏为『赤城君的香水草』。

    仔细回想起来，和其他女生之间的关系都是因为要替光实现约定的缘故，可是只有帆夏不同。

    为了探明葵的真心而拜托帆夏帮忙，可是帆夏并不是光的花朵。

    帆夏是以自己的意识靠近是光，放下身价和是光交流的，不属于任何人的野花。

    随后，成为了是光的香水草。

    尽全力帮助是光，支持是光，甚至最终爱上是光。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我无法忘记。

    那是对是光而言绝无仅有的第一次告白。

    帆夏是第一个爱上那个被所有人避而远之的是光——并非光的代理人，而是是光自身。

    所以，我绝对忘不了！

    是光在到达这里之前，脑海中不断地闪现着电车上看到的帆夏的主页上的字字句句，至今帆夏为是光所付出的努力，和帆夏一起度过的时光，在这样的极限状态下，将所有的情感压制在胸中，使劲爆发般大吼了出来。

    「式部帆夏才不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呢！你是我喜欢的女人啊！」

    第一次看到是光的新发型的帆夏，摊在地上瞪大着双眼望着他。

    抓起帆夏的手腕强行迈开了步伐。

    可是入口处被火堵住了，出不去。

    「混蛋」

    破口大骂的时候，光说道。

    「是光，旁边墙壁上挂着灭火器」

    将头朝着光所指的方向转去，仔细地看着，可是因为太暗了看不太清。

    「在这里啦！快点！」

    依靠光的指引、

    「等我一下」

    松开帆夏的手腕，提起灭火器，不顾一切地取下塞子捏着手柄，软管口的泡沫大量喷向火堆。

    泡沫和火混在一起，才好不容易削弱了点火势，当消火液喷完之时，火也灭了。

    「哈」

    「太好了」

    光也长舒了一口气。

    随后，带着无力的帆夏爬上狭窄的楼梯逃了出去。

    帆夏脚底打飘根本站不稳。可是仍想要推开是光、

    「好了啦，给我乖乖地靠着！」

    说着便抓着帆夏的肩膀强行把她拉了过来。

    帆夏啪嗒啪嗒地落着泪却仍然逞强道。

    「拽，拽什么拽啊……。为什么要来，要来——救我啊。我明明说了不需要你来保护我的。笨蛋，笨蛋。……笨蛋」

    之前貌似也有过这一幕呢……是光突然胸前一紧。

    在游园会内被月夜子亲了之后。

    在学校的后庭内，帆夏哭着捶打着是光的胸口。

    ——笨蛋，笨蛋。……笨蛋

    是光回忆起当时帆夏一边轻微地抽泣着，一边无力地挥着拳头来回捶打在是光胸前的那份甜苦参半。

    和当时一样，帆夏的手和头发靠在是光身上，帆夏的呼吸挠动着是光的喉咙和脸庞，帆夏落下的泪水渐渐湿透了是光的衬衫。

    和当时一样，被帆夏娇小的肩膀而惊倒了。

    「你才是个，大白痴呢。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过来求救啊」

    「那，那是因为……」

    「肯定是在想，要是这事被警察知道夕雨在贩卖药物的话，事情就麻烦了吧」

    对支支吾吾的帆夏这样说完后、

    「唔」

    帆夏更是说不出话来。

    「果然是这样。你之所以尾随夕雨，完全是为了掌握夕雨是“虞美人”的证据吧」

    「……」

    帆夏移开了视线，撅着嘴不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

    「因为觉得我会，屈服么」

    「……」

    帆夏的肩膀轻微地摇晃了一下。担心地抬头望着是光，欲言又止。

    那便是，答案。

    帆夏的心意，早在自己浏览那个个人主页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是光。

    ——式部同学，和赤城君一样，是自己想保护的人不是么。

    没错。

    那家伙和我，肯定很像。

    想要守护对方的心情也很像。为此努力过头而失败的样子也很像。连无视周围情况，一个劲地瞎咋呼，却仍积极向前的样子，言语不足以体现情感的样子也很像。

    紧闭着双唇一直一言不发的帆夏那笨拙的样子也使是光对她的爱意充满胸间。

    「你虽然说过，不用保护你也可以……。可是，我想保护你啊。知道你身处险境的时候，我就不能放任你不管啊」

    直接将心意说了出来。

    对，我想保护你。

    帆夏是强是弱，这都无关紧要。

    正因为是帆夏，我才想守护你。

    帆夏的脸扭曲了，眼眶中又一次满是泪光，以责备的口气向是光说道。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啊……刚，刚才也说什么喜欢上我的话，满口谎话。即便你老实告诉我你对我一点想法都没有，我也不会变成厉鬼怨恨你的呀」

    「所以说，才不是一点想法都没有呢」

    怎么到现在还是这么冥顽不灵，莫非至今还觉得是光没有喜欢自己么。

    在个人主页上也是，什么没有把自己当做女人看待啦，什么一生单相思也行啦，在椅子上不停地转啊转啦——。

    这种情况，不是做了很多恋爱商谈了么。紫公主。啊啊，果然你不是什么恋爱达人啊。真是彻彻底底被骗了呢。

    这个笨蛋女人，不把话挑明了就听不懂呢！

    是光焦躁而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喜欢，式部帆夏！」

    虽然试着再次说了一遍，可是仅此一句，别说是恋爱达人了，和是光一样同为恋爱新人的女人来说感觉还完全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呢，感觉有什么东西挠动着胸口，是光一把将帆夏抱住。

    帆夏身体僵硬了一下之后，也依偎在是光怀中不肯分开。

    紧接着用哽咽的声音说道。

    「好高兴，就算现在让我去死也行」

    「笨蛋，别这么轻易就死掉啊」

    爱意渐渐涌了上来，愈发用力抱住对方。混着汗味，仿佛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那个声音此刻肯定完美重合在一起了吧——。

    此时、

    「那个，是光，我知道现在正是冲出困境破镜重圆的重要时刻，我也很识相尽量躲得圆圆的，可是我想现在差不多可以离开这里了吧。夜间小道里的love scene对你来说目前还有点难度呢」

    「！」

    是光突然啪地从帆夏身上松开了手。

    光也是一阵苦笑。

    「赤，赤城……」

    为什么突然松手了？帆夏满眼不满地望着是光。要是随便敷衍的话，会让帆夏误以为自己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帆夏，没准还要挨上一脚。

    是光有些忐忑不安，绞尽脑汁想着办法。

    「说来，那个……为什么式部会认为夕雨就是那个卖药人啊？」

    就算帆夏再怎么神经大条，也不会无缘无故就怀疑别人吧？肯定是有什么契机才是。

    帆夏突然板着脸，尚有些许犹豫而默不作声，是光则、

    「夕雨才不是药贩子呢。所以将你所知道的情报告诉我」

    这样说完，帆夏这才终于开口了。

    「我收到了一条说是，奏井桑在贩卖药物的短信」

    「竟然是短信！」

    果然，帆夏这边也收到了虞美人发来的短信啊。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做出这样的事情的啊。

    脸色凝重的是光身旁，光说道。

    「式部同学，好像之前有拍过夕雨的照片吧。照片里应该也拍到了安排夕雨回国的那个人吧？」

    「喂，给我看你拍的夕雨的照片」

    帆夏面无表情地将手机递给了是光。

    打开标题为『kanai』的短信附带的照片，一张一张的照片逐张显示了出来。

    手捧虞美人草花束的夕雨。乘坐在车上的夕雨。走进一家娴静安逸的屋子的夕雨。

    紧接着——。

    是光在翻页的手突然停住了。

    「……」

    光也是一脸僵硬地往下看。

    呈现在帆夏手机画面上的是一位，带着眼镜，有着纤弱的溜肩，温柔的青年。

第九卷 六条 第七章 我心中的女友

    「我回来了啊，三之宫」

    一朱回到了为度过个人时间而专门准备的房子里，刚推开客厅的大门，便满面春风地说道。

    卸下朱红的唇膏，微卷的柔软长发和长裙的裙边微微摇摆，仿佛跳舞一般的迈着步伐，抱着大理石制的桌子上的笼子，将脸贴在笼子上愉悦地笑着。

    笼中，一直绿色的变色龙正以无表情的样子“嗉”地伸出了舌头。

    「我办到了！骗了和赤城是光关系很好的式部帆夏，将她关在地下室里。那个人完全一位我是奏井夕雨呢。拼命地叫着『奏井桑，奏井桑』呢。真是太可笑了。我在门前燃着香，现在说不定正见到被奏井夕雨刺中的幻觉了吧。抑或是式部帆夏将奏井夕雨绞杀的幻觉呢？无论哪个要是在现实世界中发生的话都让人欲罢不能呢，三之宫」

    将脸贴在笼子上，摆出装着蟋蟀的饲料盛宴的时候，变色龙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四处逃窜的蟋蟀用舌头抓住吃掉了。

    一朱沉浸其中，发出甜润的嗓音说道。

    「式部帆夏一开始在交易现场徘徊，进入聊天室的时候真让我吃了一惊呢。要是让赤城是光知道式部帆夏是被奏井夕雨关在房间里的话，他肯定更为难过了吧。一晚上好好享受药薰的感觉，到了明天再报案吧。真是完美的胜利呢，三之宫！」

    一朱悠扬地旋转着，裙边也随之摆动。

    看着映在镜中的自己的样子、

    「唔嗯，那个发型也马马虎虎呢」

    板着脸。

    「头发卷动的感觉让人不爽呢，淡淡的茶色也感觉好脏……。竟然对那种发型的女子动情，光和赤城是光也品味太差了吧」

    毒舌地说着，同时摘下了微卷的假发，戴上了自己中意的黑长直假发。

    看着一头乌黑发亮的黑发从纤细的溜肩出直淌至腰间，伸出手指感受着冰冷的触感，终于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你看，这样的话，才更漂亮呢。呐，三之宫也是这么想的吧？」

    燃起自己喜欢的香，甜味在房间中渐渐弥漫开来，心情更为高涨。

    「果然，女人就是要配黑发呢。而且，非黑长直莫属呢。将头发烫成微卷的茶色头发的非处女什么的，全给我去死了算了。要是奏井夕雨被是光责骂为『轻浮的非处女婊子』，手持菜刀割腕自杀就要了。这样一来，赤城是光也会疯掉的吧」

    之所以会去接近和母亲一起住在澳大利亚的夕雨，是为了去报复是光的。

    通过调查得知是光对身为光的恋人之一的夕雨抱有好感一事。

    先取得夕雨的信任，笼络这边。

    因为一朱和光的声音极为相似，用那声音前去搭话，和往常一样，只要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温柔的笑脸给她看的话，一朱便能一下子俘获夕雨了。

    所以说轻浮的非处女就是这样。

    和一个素未蒙面的男人说话，满面笑容的样子，就仿佛张开屁股说请随时享用一般下贱。

    虽然在心中暗自鄙视她，可表面上却仍然装出平凡老实温柔善良的光的哥哥的样子，成功将夕雨带回日本。

    然后让她去见是光，让他们重温当时的甜蜜之感、

    『不要对赤城君说我的事情』

    一方面却封住了夕雨的口。

    『自己的女朋友和别的男人关系很好，他应该不会高兴吧。没必要做这种会招致误会的事情』

    一开始语调还很明快，可是说到一半的时候、

    『我会被赤城君误会的。赤城君会讨厌我的。我周围，没有一个人能值得我相信』

    谋求着夕雨的同情。

    「果然女人虽然精于算计可在某些地方还真是傻瓜呢，没两下工夫就被骗了！」

    从以前开始就讨厌名为女人的这种生物。

    作为帝门总帅的妻子的唯一的孩子抚养长大的一朱，一直被人告诫说因为你是长子所以必须继承家业。性格急躁为众人熟知的母亲总是脾气暴躁，每天都要迁怒于周围人一次。

    明明说了想吃煎饼，等到别人装在盘子里端过来的时候，却生气地说道这样满是黄油和糖浆的东西吃了会发胖的；口口声声嘟囔着那种麻烦的野外聚餐最好因为下雨取消，可是当天下雨的时候，却发火说难得我新买了裙子，老天都不让我穿！

    对一朱也是，光考取了好的成绩并不能使她满足，教诲他必须要学会派人做事，可是他让同学替自己写作业的时候却暴跳如雷。要是一朱的成绩稍有下滑的趋势，就暴躁地骂他不争气，不能给下面的人做表率。一朱的家庭教师也被她拿参考书啦三角尺啦圆规啦砸到过。

    女人太不讲理。

    女人太任性。

    一言以蔽之，这些都是因为『她们是女人』。

    未婚妻的月夜子也是，每次见一朱的时候总是惶惶不安让人火大。而且因为是亲戚，清秀的外貌和一朱的母亲极为相似，华丽的一头红发也使一朱回想起每周一次前往会员制的沙龙进行染色保养的发色不自然的母亲，更为憎恨。

    月夜子酱那么内向，动不动就要哭鼻子，连招呼都打不好，排舞的时候也总是经常犯错根本不成气候，但是就因为她是女孩子就能被原谅么？凭什么挨母亲骂的总是我啊。

    憎恨女子。

    不花多少力气，身穿漂亮的红色洋服实在太狡猾了。

    明明我穿起来比月夜子酱更加合适呢。

    就因为我是男孩子，不能拥有可爱的衣服和玩具。

    明明我更喜欢女孩子的衣服。

    明明我更喜欢女孩子的颜色。

    我才不想生作男儿身呢！

    就在那时，得知月夜子家的庭院的一角的隐蔽处建有一座“六条”的祠堂。

    传说在以前的平安时代，她是一名化身蜘蛛，将自己的丈夫和爱人都蚕食致死的可怕的女性。

    听到那个传闻的时候，一朱却丝毫没有感到恐惧。

    反而认为是她惩治了肮脏的女人，由衷地向往。

    耀眼凄惨残酷的“六条”形象在心中轰鸣，两颊烧的烫人，许愿道要是我生做女儿身的话，我希望成为一名像“六条”一样的女性。

    一朱的母亲，继承着右楯的血脉。

    一朱的体内，也流淌着右楯家蜘蛛的血脉。

    在那之后，飘动的红色裙子，黑长直的假发，香甜的香水，每当一朱接触到这些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时候，体内深处便会躁动不止，仿佛耳边响起了喃喃细语，你接受了我并和我合二为一了呢，得到了蜘蛛的力量，你能向肮脏的女人复仇了呢。

    第一次穿上红裙的时候，呆呆地望着镜子前映出的妖娆动人的身姿，不禁将脸贴在了镜子上。

    你看，果然我比月夜子酱更合适吧。

    嗯嗯嗯——我更合适。

    从那之后，屡次从月夜子手上抢来衣服，从母亲的衣柜里偷偷地将衣服取出，在镜子前看自己变身后的可爱模样。

    虽然很想让别人也能欣赏到自己美丽的身姿，也想获得别人的赞美，可是那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看到弟弟光的样子的时候，那比女生更可爱，无垢的天使般的样子。

    看到他微笑的时候，仿佛自己心脏被射穿一般。

    『不许说话』

    母亲彻底嫌弃光。那是不应该降生在这个世上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女人所生下来的恶魔之子。

    可是，眼前的光仿佛被清澈的阳光所笼罩。光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朱从没看到过比孩童更爽朗的笑颜。仿佛仅看着光，自己内心都会被净化一般。

    光总在看着别的女孩子，从没有正眼看过一朱一眼。

    可是某一天的宴会上，一朱穿着从月夜子身上抢过来的衣服，以女生的装扮接近光。

    光笑着牵起了一朱的手、

    『我种的郁金香的种子开花了呢。可漂亮了。一起去看吧』

    正准备将他（她）带去花坛的时候、

    『我要回去了』

    一朱松开了手、

    『那，下次再一起玩吧』

    拉钩起誓道。

    光是个白痴，这么简单就被骗到了——可是，第二次聚会时光还是一眼都没有看过男装打扮的一朱。

    一朱愤恨着。

    无论过了多少年，一朱仍然无法忘记当初的悔恨，每次见到光被女生们包围的时候，怒气便会直冲脑门。

    我换上裙子，明明比你花园内的任何一朵花都更为美丽。那才是我的本来的样子！

    为何，光就是察觉不到呢。

    不在我身上——而在别的肮脏的女人们身上浪费时间。

    憎恨到不能呼吸。

    光之所以会死，也是因为接触了那些肮脏的女人们的缘故。因为接触了她们，光自身也变得肮脏了。是那些女人杀了光的。

    可是即便是死了，还有那个名叫赤城是光的下贱野狗继续在拯救着那些女人。

    一朱希望的，是将光留下的东西都破坏殆尽。

    就像将下贱不堪的情人蚕食致死的六条一样，自己要成为讨伐丑陋肮脏的女人的女人。将光的女人们——特别是光的“最爱”弄得支离破碎。

    那是，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辨出一朱身份并实现约定的，对光的复仇。

    对侮辱了一朱的是光的复仇——。

    首先将眼中钉的是光，通过奏井夕雨来击溃他，随后，从光的“最爱”手上将光的孩子抢过来自己抚养。让他眼中只有一朱一个人。让他只爱一朱一个人。

    「要是生出来的是个男孩子就好了啊。要是女孩子的话，通过变性手术，把她变成男孩子」

    抱着变色龙的笼子，做着白日梦的时候。

    「还是个，用心险恶的大变态啊」

    ◇◇◇

    是光站在客厅的入口处，带着愤怒和轻视的眼神盯着光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帝门一朱。

    一朱抬起头来。

    甘甜的香气，黑色的长发，白色的脸颊，纤纤的溜肩，平胸细腰，无一不显妖娆之感。

    虽然是第一次在这样明亮的地方看到一朱的女装，但他看上去就是个“女人”一般令人吃惊。

    体格方面自不用说，细长的双眼，不爽地撅起的红唇，黏黏糊糊的氛围，这一切仿佛是从女人乌黑的不分加以组装成人型一般。

    一朱眯着眼盯着是光——随后，特意望了下一旁蜷缩着身子的夕雨——嘴角微微张开。

    挺直腰板露出妖艳的笑容——“女人”的笑容。

    夕雨屏住了呼吸。

    光站在夕雨身后仿佛试图支撑夕雨一般，僵硬地看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

    一朱用和光非常相似的声音说道。

    「啊啊。我给过夕雨钥匙呢」

    夕雨的肩膀又剧烈颤了一下，梦幻般的双瞳里浮现出惊恐。

    返回夕雨所在的病院，将帆夏送进病房后，开口提出要和是光一起前往一朱那里的人，是夕雨。

    果然这对夕雨的刺激实在太大了，是光为此感到后悔。被自己信赖的人所骗，而且还以女装姿态对着自己露出婉然的微笑。

    一朱的愈发撅着嘴，眼神中带着责备。继续慢慢地说道。

    「带着别的男人闯进我的房间，夕雨酱意外是那种厚脸皮的人呢。啊，不过，也没有特别吃惊就是了。原本夕雨酱就是这样的人呢。不管怎么说，乐呵呵地跟着刚认识不久的我翘课来日本玩嘛。出行和住宿的费用也全都赖在我身上了嘛。」

    「我，才没有……」

    夕雨僵着脸，小声辩解道。

    是光一下子吊起了眉毛，刚准备发火，一朱将眼神投向了是光，露出一副轻视的神情从额头看到脸颊，再看到下颚。

    「呐，赤城君。你所爱的夕雨酱啊，是这样的女人啊。幻想破灭了吧。我虽然真心想将夕雨酱当做犯罪者进行逮捕并加以改教的呢。可惜事情露馅地有点早」

    「——」

    喉咙深处漏出了一声呻吟。

    第一次体验到愤怒到声音都发布出来。可见，眼前的男人，不，这个“女人”是那么地令自己火大。

    可能察觉到是光周围的那股愤怒的气场，一朱仍没有闭嘴。

    笼中的变色龙仍是一副无机质的表情吐出长长的舌头。

    「嘛，听好了!夕雨酱从海外带药回来倒卖赚零花钱的事实是不会变的。手捧虞美人草的花束的女药贩子，最近在一些不好的网站上可是名气响当当啊。自己喜欢的女生如今变声成为名人了，你作何感受啊！告诉我啊！」

    （这家伙，好想杀了他！）

    想踹飞他然后抓着他的脖子按在地上一顿暴打。怒火中参杂着强烈的杀意。

    一朱的眼神，声音，房间内弥漫的甘甜香气，都在引出是光内心狂暴的野兽。正在是光将要被危险的冲动所支配冲昏头脑之际。

    「卖药的人，并非夕雨，而是你。一朱！」

    站在夕雨身后的光，用贯穿邪恶空气的清澈的嗓音说道。

    那毫无犹豫的眼神和声音，重新让是光找回了自己，是光也全力地叫道。

    「那人，是你啊！」

    「虞美人草，现在在日本市面上是没有的。店里也不会有。可是，如果是一朱的话，就能空运花朵，或者在帝门家族扶持的栽培设施里培养吧。这对夕雨来说是无法办到的」

    「虞美人草在日本只有11月才开花吧？如果不是你给她的话，她根本没有别的渠道获取啊」

    一开始，投向沙发上的一轮花环。

    随后，是光去夕雨房间拜访时撒在床上的，透彻轻薄的赤色花瓣……

    紧接着，在收到不祥的短信的那个夜晚，在沙发上放着的那个虞美人花束中出现的药物。

    从电脑上存着的浏览记录上轻松查到卖药的证据和痕迹上第一次开始怀疑夕雨，这都是为了将夕雨误认为犯人所精心策划的。

    夕雨只不过受一朱所托，手持虞美人草的花束，去老人家里做义工罢了。

    这段时间里，一朱涂上红唇，穿着裙子满脸坏笑地肆意妄为着。

    「一朱因为葵小姐的事情对是光怀恨在心。为了复仇而接近夕雨，将她带回日本，把她变成犯人」

    「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样子欺骗夕雨，在门上准备切削工具，在走廊上摆着图钉，悬挂着沾有墨水的伞，百般刁难勒索，随后一件一件通过邮件寄给我！做法太肮脏了！不禁如此，还策划者让夕雨成为药贩子什么的」

    一朱母亲的老家——右楯家中的所建的那座禁忌的祠堂。

    化身为蜘蛛，将丈夫和情人蚕食致死的女人就被封印在其中，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六条”——以前从月夜子那里听来的。

    右楯家的女子身上都流淌着六条的血。

    眼前黑发纤体，歪着红唇，妖娆的地微笑着的女人，正是蜘蛛的化身。

    吐出肉眼无法察觉的细丝，织出网，掩身其中等待猎物落网。

    「其实卖药的人是一朱！头戴假发，身穿女性服装，手捧鲜花，装出夕雨的样子——」

    「女装打扮卖药的人是你吧，你个大变态！」

    是光的吼声响彻了整个房间。光的眼神和是光的眼神同时愤怒地望着邪恶的黑长直——“六条”。

    红唇微微上扬。

    一边露出愉悦的神情吐出带毒的气息，一朱一边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

    如黑暗般漆黑的头发上渐渐冒出了邪恶的气息。

    「图钉啦伞啦，我都没印象呢」

    词尾中带着甜腻之感，装出好奇的样子眯着眼。

    「啊——不过，那个病院接待处的女生想要当我的情人，貌似将夕雨酱视为情敌呢，说不定是她干的呢。夕雨酱看上去就是一副好欺负的样子，老实本分的神情，很容易招人怨恨呢」

    是光的怒气几次直冲喉咙。

    这家伙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

    为何事到如今还是这样有眼无耻，堂而皇之地装傻充愣啊。

    要将自己做的坏事推到别人身上。

    「赤城君的同班同学的式部同学啊，一脸险恶地跟在夕雨酱的身后呢。可是，那些家伙的恩怨纠葛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了」

    是光重新握紧了拳头。一旁的夕雨脸色铁青。看着夕雨瞪大着孱弱害怕的双瞳，胸口深深地刺痛着。

    同时，对一朱的愤怒也愈发高涨。

    「式部拍到的照片中，也混着你女装的样子。你也拜托不了干系吧」

    「只不过是你看上去这样罢了吧？因为你不想承认夕雨酱是犯人啊。明明夕雨酱不是你心中的那种女人啊」

    「你说什么！」

    夕雨现在也快要哭出来了。是光挥起拳头之时，一朱好奇地眯着眼、

    「好像夕雨酱因为自己卖药的事情被式部同学知道了，还将她关在密室里用药草薰呢」

    「……我知道。式部现在正躺在病床上呢。不仅被你洒了药，还差点被你烧死」

    「诶诶诶诶。还着火了啊。我完全不知情呢」

    「，在我去救式部的是偶，夕雨可是一直呆在房间里的呢。为了完成你派下来的义工活动的途中，有东西忘在房间里了所以回去取了一趟。时间上而言，夕雨不可能将式部关起来啊！况且，至今为止你在交易的时候，夕雨有一直在做义工的不在场证明，只要让那些老人家证明一下就行，病房里的人也都轻触地看到夕雨进出的！」

    没错，夕雨不是虞美人的证据，一朱就是虞美人的证据，都有一堆。

    现在局势对一朱极为不利。

    （可是，为什么现在还那么淡定啊。而且还是以头戴假发身穿长裙的女装姿态）

    反倒是好像是光他们被紧逼着一般，胸口有些躁动。

    「唿嗯，那样的话，就证明给我看呀？」

    一朱眯着双眼，发出妖艳的光芒。高兴地说道。

    「大家一定异口同声地说不知道吧」

    「你——」

    看着无言以对的是光，光苦闷地说道。

    「是光，放弃吧。老人和病房里的人，肯定都和一朱统一了口径。就是这么回事」

    「全是同谋啊！」

    在一朱手下干活的不仅仅是那个接待处的女人，和夕雨有关的人全是一朱的人么？

    或者说，身为帝门家组接班人的一朱来说，他坚信自己有能力让所有人都做出假证么？

    比起一朱的言行，一朱自身卑劣的行迹却完全感觉不到罪恶感这一事实更让是光战栗不止。

    这家伙的精神构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啊，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能被原谅的啊」

    一朱掏出手机，用饱满甜润的嗓音说道。

    「这里，有以虞美人为名的卖药的证据资料呢。要是把这个交出来的话会怎样呢」

    光倒吸了一口凉气，夕雨神情僵硬。

    是光的心也凉了。

    （一朱手机里的并不是证据，全是捏造出来的。这个骗子。可是，正如一朱所言，要是病房和老人的证言全部和一朱这边一致的话——）

    大家会一致认为那是夕雨手捧赤色花束的图像，这样一来便会成为众矢之的的？而孱弱的夕雨能忍受这些么！？如今是光身旁的夕雨早已眼神黯淡了。

    一朱举起手机，将手指放在发送按钮上。光试图伸手抢手机，可是却碰不到。

    「好了，让我们给全世界发送吧」

    「给我住手！」

    是光向一朱扑去。翻到了散发甘甜香气的香炉，细长的黑发如蜘蛛丝一般在空中飘荡，妖媚地散在地上。

    「啊，发出去了」

    倒在地上的一朱按下了发送按钮。

    「！」

    是光全身僵硬。光和夕雨也神情紧张地定在原地。

    笼中的变色龙唰地伸出舌头将虫子抓来吞了下去。

    一朱起身，笑着走近桌子，打开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接通了电源。

    「呐，快来看啊。你看，这个来信网站是多么地热火朝天啊。啊，能投到这里真是太好了呢。照片上夕雨酱的脸也被拍的那么清晰——」

    笑看电脑的一朱的神色突然有些变化。

    仿佛看见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一般，瞪大了双眼。

    是光和光也瞄了一眼屏幕，愕然了。

    （这是……怎么火势）

    屏幕上清晰显示着一张手捧朱色花束的女性图片。

    身穿长裙，体态纤细，有着一头长而微卷的茶色头发。

    白皙的肌肤，小巧的脸庞。

    红色的双唇。

    城府很深的双眸。

    （……这人，不是夕雨）

    屏幕上显示的，是女装的一朱！

    「……」

    一朱紧闭双唇，瞪大着眼睛不停地点击着鼠标，新的图片显示了出来。

    照片中手捧朱色花束的女性也是一朱，而且连平时男性装扮的一朱的照片也一同被上传了上去。

    这些好像是在酒店礼堂举行party时所拍摄的，戴着眼镜的一朱身穿笔挺高贵的西装，单手举着冒着气泡的香槟酒，憨厚地微笑着。

    「为，为何！为何我的照片会——！明明发送的是夕雨酱的照片啊！」

    颤抖的手指不停地连续敲击着鼠标，一朱的神情愈发扭曲，大颗大颗的汗珠不停往下落，呼吸也急促了。

    就在此时，响起了冰冷的声音。

    「你发送的，是你自己所做坏事的证据哟」

    一朱暴躁地抬头一看。

    是光也朝着说话的方向望去。

    高挑聪慧的美人，披着长发走进房间。

    「小朝！」

    光惊讶地叫道。

    是光也瞪圆了眼睛。

    「斋贺！」

    随后又有其他声音、

    「已经对各方面都安排好了。即便是仗着帝门的名号，如今这些证据摆在眼前，你已经无处可逃了」

    映入眼帘的是成熟端庄的頭条俊吾。

    紧接着传来的是吵闹开朗的声音、

    「呜哇。浏览数在直线上升呢。不枉我这般煞费苦心将照片偷梁换柱了呢」

    一边盯着手机，一边说话的是本应该因为失去意识而送入病院的报道部的近江雏。

    在他们身后，如人偶般可爱的少女——葵，撅着嘴逞能地出现在眼前，是光不禁哑言。

    （连葵都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光张着嘴杵在原地。完全懵了，估计此时是光也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神情，

    一朱跺着脚表情扭曲，歇斯底里地咆哮了起来。

    「什么！你们怎么来了！我没记得邀请过你们啊！话说，为什么能进的来啊？难道是朝衣酱威胁管理人，让他开门的么？为何，所有人听朝衣酱的命令而非我的命令啊？无论是谁都派不上用场，革职，都给我革职！」

    说起来不好听，那来回晃动的长发和耀眼的样子也完全一副女人样。

    用鄙夷的目光看着那副模样的一朱，朝衣开口道。

    「管理人并非听从了我的话，而是服从帝门总帅的意志才开的门」

    「不懂，你什么意思」

    一朱愤恨地瞪着朝衣。

    （总帅，难道是一朱和光的父亲？记得他现在还卧病在床呢……）

    「无论身体差到什么程度，要是知道长男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身为帝门的总帅也不得不执行自己的义务吧」

    「给父亲！看了么！」

    「嗯」

    朝衣冷冷地点了点头。

    一朱瞪得血管都要爆出来一般，表情扭曲到无以言语的地步。

    「为何——！为何，为何要做出这种事情！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朝衣酱实在是太过分了！呐，三之宫，朝衣酱太过分了！像厉鬼一样！我到底，我到底哪里惹到朝衣将了啊。厉鬼！你这头厉鬼！」

    一朱抱着变色龙的笼子竭力地诉说着，朝衣吊起眉毛。

    「——『为了避开赤城是光的断罪，在『葵之花』的桌上里藏一块湿的手帕』发出这样奇怪的短信的人是你吧？无视之后，那天我的桌子里有一块湿的手帕，在那之后，还把蟋蟀的尸体也放进去了，然后是剑山（花插座），之后要求也是越发升级呢。每次接到短信后我的桌子里总会放着和短信上一样的内容的东西」

    ——我知道，从调理室拿出来的菜刀并放进我桌子里的人是你，葵。

    ——不是的。小朝不是，在我的鞋箱里放着花道部的剑山（花插座）么。

    是光回想起那天在学校的走廊里，朝衣和葵四目相对激烈争吵的情形。

    那时候，听到菜刀和剑山的事情大吃一惊。

    那之后短信的事情也——。

    ——我才没有发过段欣欣呢……一次又一次发奇怪的短信过来的人是你吧，葵。

    ——明明和你绝交了，我怎么会给小朝发邮件啊。

    「不知道啦！朝衣酱性格阴暗冷酷，像鬼一样被人记恨着，难道不是学校里的某人干的坏事么」

    「嗯是呀。学校里的某人受你指使才做的吧」

    一朱接不上话来。

    无论是找茬还是辩解的声音都被吓得压了回去。

    「你试图让我去怀疑葵，你的如意算盘可打错了呢。之所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和葵争执，这是为了让你大意的哟」

    朝衣挺直了腰杆，以尖锐的眼神说完后，这次轮到葵紧张地开口道。

    「我这边也收到了在『朝颜的花』的桌子里，放入钉子啦菜刀的短信，我的桌子里也放有完全相同的东西。仿佛像是小朝做的一样——可是」

    葵的双瞳中露出了坚定的光芒。

    「小朝无论多么讨厌我，她也是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从小和她在一起的我是最清楚这点了」

    朝衣抑制住所有的情感装出无表情的样子倾听着葵的这番话。

    随后，冷静地说道。

    「……我没有理由回去怀疑葵的啊。你选择挑拨的对象选错了呢，一朱」

    听了朝衣的话，葵的两颊泛起了红晕，露出了高兴而骄傲的神情。

    盯着她们看的光的眼神也柔和了起来。因为他从夏天开始就为葵和朝衣无法相互理解而担心，在得知两人的羁绊并没有消失后，想必分外高兴吧。

    而一朱的表情则越来越扭曲，紧紧抱着变色龙的笼子、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呐，没错吧，三之宫」

    将额头贴在笼子上说道。

    变色龙只是唰地吐出舌头，并不能为一朱的辩护出什么力。

    不知是不是被自己疼爱的宠物无表情地对待而倍受打击的缘故，一朱脸色残青地默不作声。

    是光却完全没有一丝同情的意思。

    雏摆出一脸不好惹的愣头青的神情、

    「在下也装作昏迷送进医院，其实在这段时间里暗地里大展拳脚真是太好了」

    随性地说道。

    和朝衣她们的争吵一样，貌似雏被救护车紧急送往医院一事也是一场骗局。

    （这些家伙，真是——）

    要是事先支会一声就好了，在恍然大悟的同时，心中有些愤愤不平。

    因为你们的破事我到底胃痛了多久啊。

    不过，朝衣他们在是光看不见的地方，操心劳累，忍受猜忌和不信，抱着不屈的决心战斗着吧。

    在朝衣和葵争论的时候，在一旁惊慌失措的頭条如今也变回了原来的他，用严肃的口气对一朱说道。

    「即便运用帝门家族的权利摆平这件事，即便逃过了司法的罪惩，如今被大肆传播的事实也无法消除了吧。将你推为帝门下一届的总帅的那些家伙也会好好反思了吧。我的父亲也——」

    围绕着下届帝门总帅所展开的，蔷薇拍和青藤派的战争。

    蔷薇派以一朱的母亲为首，青藤派以光的义母藤乃为首。

    頭条宣告了蔷薇派的败北。

    一朱将脸紧紧贴在变色龙的笼子上，轻微地颤抖着。

    朝衣放出了最后一击。

    「你的母亲想必会勃然大怒吧。可能会认为这样的儿子已经没用了而将你抛弃，如今还是趁早想好法子哄她开心比较好呢」

    背向是光他们的一朱的后背愈发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不。……不知道。我都说了短信，药物什么的我不知道呀」

    断断续续的话语声渐渐嘹亮，变成了带有攻击性的口气。

    「我，只不过带夕雨回来一会儿，想着要是能给让我蒙羞的赤犬一点颜色看看就好了，真是太讨厌了！讨厌！要是当时看开了就好了。其实，和光有关的女人讲话就觉得好肮脏」

    一朱啪地转过身来。

    黑色的秀发随之飘落，眼神中充满了愤恨，盯着缩在是光身后的夕雨，张开赤色的双唇声嘶力竭地说道。

    「没错！别装清纯了，你肯定在那个破败不堪的公寓里和光睡过了而沾沾自喜吧，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婊子！」

    对朝衣他们的总攻击先搁在一边，总之先将目标对准所有人中最弱的夕雨吧。

    （真是坏到根子里去了！）

    光的脸一抽，是光握紧拳头冲上前，几乎在此同时，頭条也一脸阴沉地往一朱方向迈出脚步。

    就在这时，柔软微卷的长发从是光身旁轻轻滑过。

    （诶？）

    突然身体停住了。

    在这段时间里，夕雨冲到一朱身前，往一朱的右脸上“啪”地抽了一巴掌。

    （！）

    是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扇了！

    夕雨竟然！

    光也浮在空中长大了嘴，朝衣和葵和雏三人脸上也浮现出惊讶的神情。

    至于頭条则瞪大了双眼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神情恍惚。

    本以为夕雨是孱弱老实的少女，曾对夕雨暗许芳心，到底是什么情况她才能徒手扇别人耳光啊，估计頭条现在倍受打击了吧。

    「这是噩梦……」一朱断断续续地嘟囔着。

    被扇了的一朱也预计会受到是光他们的暴打，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直接被夕雨本人这么回敬一巴掌吧。

    一朱不知所措了。

    夕雨盯着一朱的脸轻声说道。

    「刚才这下，是对我和光无凭无据的……侮辱」

    一朱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难以置信……所以……」

    双唇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随后、

    「所以，我讨厌女人啊啊啊啊！」

    放声大哭道。

    「女人什么的……女人什么的！又弱，又蠢，这种肮脏的劣等生物，明明只要低下头乖乖听话就行了，却媚眼勾人，柔弱地依靠他人，嘴上说着『没有你的话我就活不下去，你要好好保护我啊』，可是实际却是死皮赖脸顽固不堪，杀也杀不死。被她闭门不出很纤弱的样子所欺骗，却一脸随意地在凭借自己的姿色拈花惹草」

    大颗大颗的泪珠融化了睫毛、眼黛和粉底，简直成了一个大花脸。

    现在要是把一面镜子放在他面前，一朱说不定会因为过分害羞而自杀呢。

    （说来，你又不是女生咯）

    不仅是是光，估计在场的所有人都这么想吧，可是谁都没去吐槽。

    看到不断抽泣的一朱的样子是在太想孩子的哭闹了，大概因为太难为情所以没了吐槽的心情吧。

    「咳，可是，为何光他，喜欢女人啊啊！明明我比她们更可♂爱。雪白的肌肤，纤细的身躯，明明我更漂亮啊。为何——为何对女生就那么温柔啊！我，我……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明明光身边的女人都是非处女的淫乱女啊！比起那种肮脏的茶发丑女，咳，我哪里不行啊？我怎么可能会输啊！」

    是光一开始并不明白一朱在说些什么。

    一会提到了光的名字。这和自己更可爱，有什么因果联系么。

    朝衣吊着眉毛，葵则瞪大了眼睛，

    頭条依旧双手抱头，雏则一本正经地——悲伤地望着抽泣的一朱。

    「……」

    夕雨也哀伤地望着他。

    而光则——。

    和夕雨同样的眼神注视着一朱。

    「母，母亲她说——因为光是那个贱女人生下的孩子，所以不许我和他说话……让我无视他……连，连看都不能看他……要是，和他眼神对上了，就转过脸去……可是，被光无视的，明明是我啊」

    泪水吸到了睫毛膏变成了黑色，沿着下颚滴下。将裙子染成了点点黑色。

    妻子的儿子和情人的儿子。

    作为自己的后继者培养长大的儿子和，本不该降生在这个世上，被人说闲话的儿子。

    所有人都认为一朱在各方面都比光占优势，站在胜利的舞台上的应该是一朱。

    可是实际上，用光辉灿烂幸福的笑颜迷倒众人的，确实本应该呆在阴暗角落里的光。

    ——你在任何时候，都要微笑。这样一来，大家就会爱你了。

    在光年幼时便离开人世的母亲反复对光说，即便被捉弄，也要满怀真情地微笑。

    是光知道，光遵守了和母亲的约定，不断接受着周围人的爱意，一直保持着笑容，成长成了一名从未哭泣的少年。

    也知道光一直孤身一人。

    可是，在一朱眼中，总是灿烂微笑的光说不定比卑贱的自己更为幸福。

    是光如今觉得正是因为如此，一朱才嫉妒光，憎恨光，甚至要夺走光的挚爱。

    可是，稍微有点不对。

    这种心情肯定是有的。可是，仅凭这点不至于——。

    （他，难道也是光的人么）

    一朱吸了吸鼻涕。

    「咳……我穿着月夜子酱的红色连衣裙，接近了光……他明明笑着牵着我的手……。明明还拉钩越好下次见面的时候一起玩呢……。换成男装后，即便我靠近他……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却总是笑着和别的女孩子嬉戏——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果真，对光——）

    光哀伤地看着眼前两颊因为泪水划出了许多条黑线，放声大哭的兄长。

    估计此刻光回忆起了当时和身穿红色连衣裙的女孩拉钩的事情了吧。

    面对至今几乎没说上话的兄长突然的告白，如今光又是以何种心境听到这段话的呢。

    澄澈的双眼染上了一层抑郁。

    「因为，因为我是男孩子……就看都不看我一眼么？我身穿红色连衣裙，一直保持女装的话，就回来和我说话了么？就会和我一起玩了么？就能和我一起看庭院里的郁金香了呢？呐？光！你说呀！光！」

    光悲伤地皱着眉头看着一朱连续不断“光”“光”悲伤地呼唤自己的名字。

    朝衣，葵，頭条，雏，各自都板着脸，眼角带着泪光，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闭口不言。

    是光低声问道。

    「……一朱，你，喜欢光么」

    嫉妒憎恨的对象并非光，而是光所爱的那些花朵吧？

    一朱披着一头乱发看着是光。那孩童般哭花了的脸完全感觉不到迫力。

    可是他仍虚张声势、

    「我，我当然讨厌他咯！光他无视我，整天和轻薄的非处女们嬉笑打闹，还和比我丑不知道多少倍的月夜子传出绯闻，我最讨厌他了！！！」

    声音响彻了整个房间。

    和光一样眼神的夕雨悲伤地看着一朱，轻声说道。

    「一朱先生……对我说过，他想和光说话呢。那是……一朱先生的……本意么？另外……我提起自己和光的约定通过是光实现了的时候，你也悲伤地说过『对我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一朱垂下了头，嘴角撅成へ形，脸上浮现出无依无靠的神情，随后马上挤出一句话。

    「呼，浑……那只……那只不过是，为了欺骗夕雨酱而编的谎言罢了……。我最讨厌光了。所，所以……光从球根种起的郁金香，我也全部都将它们拔了出来。可是即便如此，光也没有察觉到这些是我干的……。大家都以为这是月夜子酱做的坏事……。到了第二天光又种上了别的花，跑去找朝衣酱和葵酱去了……」

    葵和朝衣瞪大了眼睛，

    在光他们小的时候，曾经发生过葵家的花坛里的郁金香被月夜子拔起来的事情。

    原来那是身穿月夜子衣服的一朱的杰作啊。

    那难道不是月夜子比起一朱更希望和光结婚而对葵的泄愤么？

    是光被一朱乖张的想法所惊呆，同时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因为那件事情，不仅是葵，连月夜子也受到了很大的心理创伤呢。

    怎么总是自说自话给别人添乱啊！真是扭曲的家伙啊！

    「——一朱，你想让光看自己一眼，就变得那么愤恨么？你是笨蛋啊！」

    周围所有人都将实现投向是光。

    一朱满是屈辱地盯着是光、

    「我，我可不想被野蛮人叫我笨蛋……」

    愤恨地呻吟道。

    是光并没有把一朱的话听到最后，瞟了一朱一眼又说道。

    「光之所以没有把你放在眼里，是因为你没有好好地走近光吧！光非常想结交同性的朋友，要是你说你想和他成为好朋友的话，他肯定会朝你飞扑过来的」

    想起了自己和光的事情。

    为了和自己成为朋友，光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埋伏在中庭的走道上等待是光经过，向自己搭话『能不能借我教科书』的事情。

    要是没有那次相遇，就不会和光成为好朋友了。

    那天，要是光没有过来，没有朝我搭话的话，自己也不会认识他。

    「所谓的成为朋友！必须要，付出努力啊！要是想成为朋友的话，无论多么害怕，总之先要接近，不搭话的话是不可能的！」

    就这样一步一步接近对方。重复着同样的话——。两人渐渐走近，彼此了解对方，最终成为朋友。

    光半哭半笑地听着是光的话。随后，慢慢走近一朱，用温柔饱满的声音说道。

    「哥哥……。即便如果那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生脱下衣服摘下假发，说一起去玩吧，我也会“嗯”地点头的哟。然后牵着手带你去看郁金香」

    露出虽然有些拘谨但却清澈温柔的笑容。

    这是一朱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是即便是对光如此执着的一朱也无法看到的光的身影。

    一朱也是如此。

    和其他那些失去了名为光的光明，封闭在满是叹息的迷宫中的少女们一样。

    一朱仍在不停抽泣着。

    「即，即便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如愿了……。因为——光已经，他已经」

    「交给我吧」

    是光轻声说道。想着忧郁的亲友，是光如是说道。

    然后提高了嗓门。

    「我会代替光，成为你的朋友！我会和你呆在一起！你对葵，月夜子学姐，夕雨他们做的事情是犯罪，是人不应该做的事情，最差劲了，我绝对不会容许！可是，在这之后，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无视你，不会逃跑的！我会和你正面交锋，和你大干一场！要是你再犯错的话，无论天涯海角我也会叫着“不行”前来制止你！即便天下人都能对你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我绝不允许！」

    摊在地上的一朱张着嘴抬头望着是光。

    「你，你，你在……说些什么……」

    似乎陷入了异常的混乱中，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不光是一朱，朝衣他们也集体哑然。

    是光朝一朱伸出手来。

    首先是，初次见面的寒暄。

    「和我成为朋友吧！要是你想看郁金香的话，我也会带你去的！」

    在一朱被睫毛膏染成大花脸的双眼落下了滴滴眼泪，双唇不住地颤抖着。想要讥讽却发不出声来。

    是光一把紧紧握住了这样的一朱的右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一朱没有抵抗。

    被是光握着的手没有甩开，将下垂的黑发遮住脸哽咽了起来。

    ◇◇◇

    呐，是光。

    我至今为止，说不定一直在主动缩小着这个世界。

    虽然口口声声说希望能交到朋友，可是实际上什么行动都没做。

    没准在被男生们回避，被他们欺负的时候，我应该逆流而上走近他们才对。

    不知从何时起，我自己内心已经放弃了向他们打招呼的念头了吧。

    是光，在遇到你之前。

    在学校的走廊里，在告别的会场上。

    我无论如何都想离你更近一步，想让你回头而呼唤了你。

    从那一刻开始，我的世界宽广了。

    随后，在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里，体验了至今为止所没有体验过的经验，察觉到了以前所忽视的事情。

    明明自负自己对女生的事情了如指掌，说不定并非如此呢。

    女生并非孱弱需要保护的人。

    为了心上人能高傲地做出最蠢的事情，为其献身。

    对，花不仅仅是软弱的。

    也是强大而温柔的。

    人们爱花，可是花也爱着人。

    是光，你怎么想？

    在看到了夕雨的坚强。

    在看到了式部同学的献身。

    如今，你的胸口中所绽放的花朵——。

    那朵花的名字，你肯定已经知道了。

    在让我闻一下你胸前的那朵花之前，让我也做个了断吧。

    无论此事结果如何，我都不再逃避了。

    我想将我的爱，我活着的时候的经历——与你分享。

    我想再见一见那朵藤之花，想了解我未曾了解的她的内心。

    所以，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了。

    你能陪我么。

    能在我身边见证我直到最后一刻么。

    当我还在地球的这段时候_.

第九卷 六条 尾声 朝向结局的日子

    第二天——休息日的午前。

    一朱抱着装有变色龙的笼子，来到了是光的家里。

    「这是我的心意哦，想把我最用心照顾的这个孩子，送给赤城君当做妻子」

    一闪一闪的期待的眼神，像是很害羞的说着。虽然这个态度突然转变的这么厉害有些害怕，但是把笼子强行塞过来，结果还冷场了。

    「它的名字是三之宫哦~。喜欢的食物是活着的蟋蟀，虽然是不擅长表现感情的孩子，但是也请好好照顾它。」

    透明的笼子中，与其说是不擅长表现感情，更怀疑这变色龙到底有没有感情，结果变色龙吐了吐舌头。

    「喂、喂，妻子什么的——我可没有娶爬虫类动物当妻子的兴趣……」

    「不能接受我的心意吗？分明是你对我说想和我做朋友的」

    一朱用突然变得满脸悲伤，用非常担心的脸凑过来。同时还把使劲把笼子往是光身上推。

    「也不是，而且，突然就说把变色龙送给我，有一点……」

    「小夕雨的猫，你不是也领养了吗。猫就可以，三之宫就不行吗？」

    「小琉璃又不是当做妻子娶进来的。而且，现在也去了头条家不在了」

    「我说吧，果然猫就是这么轻浮。在这点上，现在三之宫还是我的掌上明珠的处女哦，才不会出轨呢」

    「处女——欸，这是雌的吗！话说也根本分辨不出来，怎样都好啦，你还是拿回去吧」

    「为什么要这么拒绝三之宫呢？其实，你很讨厌我吧？跟我说一起去看郁金香的事情，其实是骗我的吧！」

    「所以说，那是两回事——」

    （啊~~~~~~~~真麻烦~~~~~~~~~~。普通来说都会拒绝吧。说要接手变色龙什么的）

    与一朱仅仅三分钟的交涉，就让是光极其头痛。

    昨天晚上，把变得非常老实，几乎以泪洗面，眼睛都哭肿了的一朱留在公寓里，正回家的时候。

    一直保持沉默的朝衣，在出门的时候用极其冰冷的声音说道。

    『……，你真是个笨蛋。和一朱做朋友什么的，你绝对会后悔的』

    葵也用很复杂的语气担心的说

    『赤城君……希望你不要被一朱监禁，别被他毒杀了，请一定要小心啊』

    头条也绷起脸

    『交友须谨慎』

    重重地留下了这句建议。触则是用很开心的表情说

    『在去看郁金香的时候，一定要跟我说一声啊。我会给你们拍纪念照片的』

    途中与朝衣她们分别，变成和夕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夕雨用很小的声音说

    『一朱先生……虽然和我想象的人……不一样……，但是，在说周围没有可以信赖的人的时候……真的是，很寂寞……呢』

    『所以，赤城君能和他做朋友，我认为……太好了』

    『夕雨，你不恨一朱吗』

    被是光这么询问的时候，夕雨用透明的眼神回答说。

    『也是、呢。果然，还是……很被打击的。但是，能和赤城君再次相遇……也是一朱先生的功劳』

    在白净的脸庞上浮现出梦幻般的笑容，内心被勒的紧紧的。

    虽然夕雨露出了笑容，但是其实非常失落也说不定。

    『赤城君，约会的那个约定……还、有效吗？』

    『……啊啊』

    在犹豫之后，这样回答道。然后

    『那个时候，我想问夕雨一点事情』

    用非常认真的表情告诉她之后，夕雨淡淡的笑了。

    『我知道、了』

    那个时候，光在是光的视线所看不到的地方，一直守护着是光。

    在那之后把夕雨送回医院，和光两人一起走在冰冷的夜晚的街道中，变得非常冷清。

    ——我最后的愿望

    在光这么说之后，胸口变得越来越痛苦

    肯定，在这之后不久，很多事情都即将迎来结局。

    「呐，赤城君，怎么样？你骗了我吧？真过分！太过分了！」

    被一朱用和光一模一样的声音在玄关被纠缠住，昨晚那寂静的空气全都烟消云散了。

    光在空中一边笑一边不负责任的胡说道

    「你就收下吧，是光。变色龙一旦开始喂以后就会觉得很可爱的，小紫也会有新的朋友的」

    （饲料的活蟋蟀，你以为谁去抓啊！）

    但是，如果被一朱继续这样纠缠的话，则会被正风他们怀疑自己的交有关系的。只是听见现在这段对话的话，会被误解是光欺骗了其他男生的。

    （小紫现在不在家真是太好了）

    吐了一口气之后

    「我知道了。妻子——先不说，我就收下了。这样就行了吧」

    抱着已经放弃的心态说出口之后，一朱一下子变得整个人都闪耀起来。

    「嗯！果然你最棒了！和其他的家伙都不一样！」

    刚被光所依附上的时候觉得他很烦，他的兄弟也是相当的烦啊。果然你们流着相同的血啊。对着一脸郁闷的结果笼子的是光，一朱再一次凑了上去。

    「啊——对了！我先说好，其实，小朝衣她们说的那些邮件，一封都不是我写的。对小夕雨的那些恶作剧，也是接待的那个人擅自做的哦。虽然我确实默认了，但是瞄准我的情人的为止的接待的那个丑女，仅仅只是嫉妒小夕雨所以暴走了。而且，地下室的火灾，也只是我在点燃香而已，本来应该不至于成为火灾那种程度的……对式部帆夏也是，本来也没想那么频繁的给她发送小夕雨的事情。因为她就在小夕雨的周围活动，所以多少想利用她一下，真的没有故意去煽动她。如果什么事情都把责任推给我的话，就太悲哀了啊」

    「喂、等一下！」

    把不停地讲着话的一朱按住，用很尖锐的眼神询问道

    「发送那些邮件的，真的不是你吗？」

    一朱就好像闹别扭一样撅起嘴唇。

    「嗯，就连接待的那个丑女，也说是受了我的代理人的教唆啊，是为了我好啊什么的，一边哭一边这么说。真的是让人生气啊」

    是光和光照了一下面，光也脸色僵硬起来。

    （难道——还有别的虞美人存在！）

    虽然卖违禁药品的卖家是一朱，但是发送邮件，给是光他们种下不安的种子的，实际在幕后操作的，另有其人。

    一边感受着背后涌现出的冷汗，是光追问道。

    「不仅仅是这次，到现在为止，也都没有发送污蔑和光有关系的女性的邮件吧」

    「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会对朋友说谎的」

    这个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把笼子放到走廊里，确认了来信，又是非确认来信。

    确认了画面里的内容之后，是光屏住了呼吸。

    ◇          ◇          ◇

    （赤城君，说了喜欢我……）

    帆夏从医院的病床上起来发着呆。

    身体并没有什么异常，今天之内应该就可以回家了。

    但是，头脑方面，貌似还不能正常运作。

    在地下室，被是光抱住然后听他说的『我迷上了式部帆夏』这句话，一直不停的在脑海里盘旋。

    不仅仅是同班同学。是我迷上的女性什么的，是光是用很认真的眼神说出口的。已经觉得就算就这样死掉也没什么不好的了。

    （因为是赤城，所、所以肯定不是作为恋人迷上，肯定是从友情的角度，超越了性别的『迷上』也说不定……但是，即便如此，也非常开心）

    不能过分期待。

    但是，仅仅被是光的手臂抱住的那份触感，像是很生气的怒吼着的很有男子气的声音还留有印象的这段时间也好，也想要沉浸在幸福里。

    正在帆夏再一次回想相同的场景的时候。

    病房的门被打开，留着长长的，淡淡的波浪卷头发的梦幻般的少女出现了。

    「……奏井小姐」

    对着惊讶的帆夏，是光的恋人的奏井夕雨，用一对好像想着什么事情的眼神，小声的开口道。

    「关于赤城君的事情，有些事情、想和式部小姐……说说」

    ◇          ◇          ◇

    「怎么了？赤城君？」

    是光用一副很严峻的眼神看着手机。旁边的光也脸色发青，不住的颤抖。

    小小的画面上排列着的文字，是把光拼命想隐藏在心里的东西，全部破坏殆尽的，危险的话语

    『帝门藤乃腹中的孩子，是光之君的孩子』

    ◇          ◇          ◇

    在附近的公园里，紫织子用严厉的眼神紧紧盯着对方。

    「没想到会被小紫交出来，我真是吓了一跳呢」

    「一直给我发送说是光哥哥骗我，一直和久世做交易的邮件的，就是你吧」

    对方装糊涂地睁大眼睛。

    「欸、你在说什么啊」

    「之前，在学校见面的时候，你跟我说『虽然久世的事情很辛苦，但是加油啊』了吧。即便是式部姐姐，就连久世的名字都不知道。那个时候，知道是光哥哥没有去学校，才发送了『赤城是光今天去见了久世』的邮件吧。为了让我来学校确认，为了让我怀疑是光哥哥」

    紫织子说完之后，对面的人本来睁大的眼睛眯起来，露出了微笑。

    「小紫你分明是小学生，却那么聪明啊」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其实本来想和是光商量的，但是是光好像被扯进什么麻烦事里面了，所以不想让他担心。

    而且和紫织子真正的父亲久世之间的事情，是对于紫织子来说最敏感的问题，所以错过了说话的机会。

    「不要笑好好的说清楚」

    在紫织子加重语气的时候，对面的人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喷雾器，在紫织子的面前喷了一下。

    虽然在一瞬间想憋住气但是却没有来得及，意识开始模糊，紫织子慢慢的倒在了地上。

    在变得模糊的视线里，作为是光班里的班长的少女，露出像魔物一样妖艳的笑容，开口说道

    「我的另外一个名字呢，是“六条”哦」

    ◇          ◇          ◇

    轻轻摇曳着的朱红色的花。

    潜伏在那朵花里的蜘蛛精，也存在于我的身体里面，给予我力量。

    他的名字是 “六条”——。

    呐，光

    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我虽然结束了你的生命，

    但是，我后悔了。

    所以，我埋葬了将你玷污的那群下贱的女人们，把新鲜的活祭品带过来，带到这个我们互相的心擦肩而过的，既是开始，又是终结的地方。

    为了让你，再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第九卷 六条 帝门一朱的困惑~虽说是最讨厌……。

    在一朱母亲老家右楯的府上，有一个变化成蜘蛛，将丈夫和他的情人蚕食致死的名为六条的女子的祠堂。

    右楯家的人害怕自己身上流淌着这样的血种，为此感到羞耻，从没有将此事公开出来。

    一朱也是在小的时候，听到了隔壁房间内佣人们的窃窃私语才得知了这件事。

    ——因为夫人，她是那个恶名昭著的蜘蛛的后裔……。

    都说肯定是因为蜘蛛的血种的缘故，母亲才会对父亲的情人采取这样残酷的对待什么什么的。

    还说在很久以前，一位名为六条的女性嫁入右楯家，因嫉妒成性而化身为蜘蛛，将丈夫和情人蚕食致死。

    关于那个祠堂的事情，一朱也知道。

    母亲带着自己去右楯家的时候，看见在树丛的后面有座刻意隐藏建造的老祠堂。还记得祠堂的前摇曳的朱色花朵是那么地妖艳美丽。

    （那个祠堂里面，埋藏着那个名为六条的人吧）

    一想到这里，一朱何止是恐惧，甚至愣在那里。

    将肮脏的女人蚕食致死的复仇，真是太棒了！我也想成为六条这样的人。想将肆意胡闹不讲理的丑陋的女人们都干掉。

    向往名为女人的存在，自己也变成一名女性的愿望，将厌恶和排他的心情——两者在一朱的体内不相矛盾地共存在一起。

    没错，自己成为像六条一般坚强美丽强大的女人，给予轻薄愚蠢矮小的女人们惩罚。

    穿着从由楯的亲属，未婚妻的月夜子处夺来的衣服，一朱偷偷地外出闲荡。

    经常参拜六条的祠堂，将祠堂前摇曳的朱色花朵贴着脸颊看得出神，今天将那个人这样欺负了呢，那个人也受到了这样的惩罚了呢，一样一样汇报道。

    那天在右楯家有聚会，一朱将月夜子身上穿的赤色连衣裙脱了下来，穿在自己身上，还戴上了黑色的假发。假发是母亲的东西，所以戴在一朱头上有些偏大，头发一直垂到了一朱的眼睛上方，笔直的黑发随风起舞，一边享受着连衣裙的裙边飘扬的感觉，一边走到了庭院的一角那个祠堂所在的地方。

    随后在祠堂前，有个带着大大的眼镜个子矮小瘦弱的女子满是恐惧地望着摇曳的朱色花朵……。

    「听说，那花吸人血，所以才会那么红的呢」

    一朱上去搭话后，那名女子吓得缩着脖子回过头来。

    然后看到了一朱，又惊吓地颤了颤身子，眼镜后的双瞳充满了恐惧，僵在原地。

    一朱对眼前如此卑怯的女子感到奇怪，眯起眼睛，继续说了起来。

    他说祠堂里面祭祀的，是一名化身为蜘蛛，将丈夫和情人残杀致死的，恐怖而强大的名为六条的女子。

    还说六条使用了蜘蛛的力量，将肮脏的女人们彻底消灭了。

    戴眼镜的女子娇小的身躯愈发蜷缩起来，脸色铁青地听着一朱的话。

    随后瑟瑟发抖地问道。

    「为何，六条将丈夫也吃掉了呢」

    「为了和他合二为一，得到永恒的爱啊」

    “永恒”到底为何物，一朱在书上读到过。

    那是，即便失去了身体也能继续持续下去的东西。

    在天上闪闪发光的东西。

    「只有像六条这样，特别的女人，才能得到永恒的爱」

    女子瞪着双眼颤抖地——看着一朱，继续怯怯地问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情啊」

    朱色的花朵随风摇曳，一头黑发在一朱的身边妖娆飘动。

    此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体内躁动膨胀起来，扬起涂着赤红的口红的双唇，露出微笑回答道。

    「因为，我就是六条啊」

    那之后女子的反应实在让人愉悦。

    扭着头像火鸡一样，叽！地叫着，眼睛瞪到不能再大的程度，扭曲着脸庞，胆战心惊地逃走了。

    跑到半路摔倒了，匍匐着站了起来，又继续跑起来。

    （啊~啊，女孩子，真是白痴呢。这是哪家的孩子啊。嘛随她去吧。像她这样瘦弱不起眼的丑八怪，即便下次再遇见她也记不起来吧）

    一边哧哧地笑着，一边目送她离去。

    ◇◇◇

    「为何，会梦到小时候的事情啊」

    早上。

    一朱顶着蓬乱的头发，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朝着床边桌上放着的笼中的变色龙说起话来。

    「那个不起眼的女子，摔倒的时候把眼镜腿的挂耳给弄坏了，眼镜贴在脸上，死命地逃走了呢。又傻又呆呢啊。毕竟因为六条是强大而厉害的人，所以那个女子当然会被吓到呢。月夜子酱当我穿着女生的衣服成为六条的时候也惊讶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呢。我说，三之宫啊，“六条”就是这样，不可撼动的——伟大的存在呀，无论做出什么事情都能别原谅的啊」

    变色龙的三之宫一副毫无变化的神情，嘶哑地将舌头吐了出来。今早她也是那么让人怜爱，披着鲜艳的翡翠色的鳞片，吃着自己爱吃的蟋蟀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它们抓住然后大口送入口中。

    一边看着，一朱一边说道。

    「可是……那家伙，不仅没有惧怕“六条”，竟然……还想要和我交朋友……」

    渐渐地怒气涌上额头，将额头按在笼子上。

    ——我要，代替光和你成为朋友！

    仿佛野狗乱吠般粗鲁的声线，斗志昂然的双瞳，浮现在一朱的耳边和脑海中，全身都气的发红。

    「开什么玩笑啊。竟然要我和那种下等动物做朋友。真是自不量力妄自菲薄的家伙呢」

    说起来那个自称光的代理人的赤城是光，原本一朱就没中意过他。

    由于葵的事情，偏偏自己被打到了脸，鼻血四溅，之后更是讨厌他了。想要复仇而考虑做些什么，便将是光魂牵梦绕的夕雨带了过来，筹划让他成为罪犯。

    此时因为朝衣和頭条的多嘴添乱，因为邮件怎么怎么，花插座和体操服怎么怎么，这些一朱不放在眼里的事情来找茬，将一朱女装照片的证据摆在了网上，昨天真的是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天了。

    此时此刻帝门家族的人正在使劲浑身解数将网上的照片删掉吧，贩卖药品那边也有厉害的律师负责解决，缓刑应该可以的吧，说不定判能无罪呢。

    帝门家族的领导人候补，肯定和我没有关系了吧，本来我也就不想担任这样的职位，母亲那边也说过一朱不必执着于站在帝门家族的顶峰。毕竟那个女人真正渴望的，是完全别的事情呢。一朱所扮演的顶多也只不过是她为了实现愿望的一颗棋子罢了。

    此刻他或许正在为一朱无法为自己所用而悔恨不已吧。

    一想到母亲那副脸被气得通红咬牙切齿的样子，非但不为所惧，反倒觉得有些可笑。

    （不用去当那什么麻烦的总帅，反倒是安心了许多呢）

    竟然会觉得如此清爽，应该要好好感谢朝衣他们呢。

    可是，不能因此而接受是光的请求……是光一把抓住一朱的手的时候，一朱之所以没有甩开，只是因为对方实在握得太用力，自己的手被握到发麻罢了……我最讨厌只有体力和腕力还不错的低俗野蛮人了，而且我又不是那种简简单单就能被说服的人呢……。

    ——要是你再做错事的话，无论天涯海角我就会追过来，叫着“不行”，前来阻止你的！

    ——即便世人默许你的无理取闹，但是我绝对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对我这种无论做什么都能被原谅的人，竟然敢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真是难以相信。由于太吃惊一时懵了甚至忘了抱怨了。白痴细菌被传染了呢。啊啊，真是的真是的，为何会，这样心动不已呢。脸也烧的好厉害呢」

    将额头顶在笼子上，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没过多久，羞涩之情充满了双眼，像是在说悄悄话一般偷偷地，烦恼地说道。

    「呐，三之宫……。去看郁金香的时候，要是我换成女装的话，赤城君会来牵我的手么……」

第九卷 六条 后记

    大家好，我是野村美月。本卷为『光在地球之时……⑨』的“六条”。封面是同上一卷“末摘花”一样让人不知怎样画才好的那个人。最终成果大家有目共睹，那是非常妖艳非常棒。竹冈小姐笔下的蓝色十分美丽，但是对于我来说竹冈小姐的红色也有着不同于蓝色的强烈冲击，让我很是喜欢。啊！说起来竹冈小姐笔下的黄色也让人感觉温暖让人欣喜呢。看来只要是竹冈小姐画的颜色我都喜欢的样子。（笑）

    本篇也终于发展至此，只剩下最后一卷了。在第一卷的时候就说过，本篇的故事捏他来源除了『源氏物语』还有另外一本书。大家看了最后一卷的话，一定就能弄明白那是怎样的一本书了。

    换个话题。『家教』的四卷里也跟大家说过了，高板立鬦先生画得漫画版『文学少女』的最终卷将在十一月发售。内容包括高板先生原创的最终回，作为“文少”的收束来说是一个十分合适的原创。承蒙高板先生的关照，原作中的长台词在他笔下能够画得如此简单明了，漂亮，我打从心底里感到感谢。远子和心叶之间时而展开的有趣对话也逗乐了我。这真的是杰出而又让人心酸的最终回，也请大家一同阅读。

    看了这最终回，“文少”也终于落下了帷幕，让人无比感慨。“文少”是一部幸运的作品，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也得到参与制作的各位的喜爱，大家把爱意灌注到作品里，使其成为了一部好作品。

    虽然在“文少”原作的最终话里心叶说过让“文少”只留在小说的世界中，不过这都是心叶的心思，跟我完全没有关系。除此之外，把小说角色的思考等同于作者的思考的人是出乎意料的多，有时候会让我感到手足无措。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既没有复杂的恋爱关系，也没有感到对父爱母爱的饥渴哦。我的学生时代一直都很平和，感受到的烦恼，大概也就是“体育课什么的快去死吧”这样的程度。（所以，在体育可有可无的大学的时候我简直就像是身处天堂）

    所以对于我作品的多元化，我也跟大家一样开开心心地享受。现在唯一让我翘首企盼的就是电影的真人化了。出演远子的是我喜欢的女演员，这个我一定要看！

    『光在』也只剩下最后一话了，不过在它之后立刻就是我之前预告过的新系列！插画当然还是我们的竹冈小姐。作品的感觉和“文少”“光在”一样的致郁系，体彩是“吸血鬼”+“俱乐部活动”。都是大多数学校都有的俱乐部，也请大家在发售前，想一想猜一猜是怎样的内容。

    新作大概有X卷的存稿。能提前写的大概就这么多了，为新作准备的写作时间还有剩余，所以就多写了一卷一直想写的短篇故事。这个也会在出了新系列之后发售。

    『女装』的第五卷和『光在』的最后一卷将在明春发售。到时候会接连发售，如果大家能购买的话我也很开心。

    期待在『女装』第五卷与您再次相会。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十一日 野村美月

第九卷 六条 插图



第十卷 藤壶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宅之预备军      

    修图：H姐姐

    翻译：wxf9264   （G♂mi） 彼女は戦闘机   叶月零

    润色：wxf9264   （G♂mi）

    薄紫色的紫藤花簌簌而下，被怀抱在我喜爱的那人怀中。

    他眼带哀愁，在柔光中，在花棚下，向着飘舞在空中的紫藤伸出婀娜的双手，并将其温柔地揽入怀中。

    细小单薄的紫藤花瓣，从他纤细的双臂中无助地滑落，就算如此那个人也依然怀抱。

    反反复复。有若少女双唇的薄紫色花瓣轻轻飘落在他脚边。

    那些不断逃离臂膀的花瓣。

    那个消失不见的寂寞人儿。

    避开闲人耳目，我在他用纤纤细手抚摸过的紫藤花瓣上留下了吻痕。

    就在这稍带寒意的早春里。就在这花瓣不断飘落的紫藤花下。

    这是无法对他人言语的，我们的恋情。

    这是沉在紫藤花作的深渊下，甘美而又悲怆，痛苦而又让人怜爱，我最珍贵的宝物。

    我最珍贵的宝物。

第十卷 藤壶 第一章 来自过去的藤的邀请

    「听说过那喀索斯的故事吗？」

    是光身后传来馥郁香甜的声音。

    「他是河神刻斐索斯与居住在水中的妖精利里俄珀的儿子，女孩们无不爱上了这个稀世的美少年。但是那喀索斯并没接受任何人的爱意，遭受复仇女神涅墨西斯的诅咒，那喀索斯只是一个劲儿地爱上了倒映在水面上自己的容姿。每日每日，那喀索斯盯着泉水中的倒影，为这无法实现的爱恋痛苦，哀叹，憔悴，最终高傲地消逝——变成了顾影自怜的水仙花」

    是光猫着腰，双眉颦蹙闷声向前走，但是那个恍惚沉醉的声音还是如影随形。

    「女人的撒气啊，嫉妒啊还真是讨厌呢~~~一知晓美少年对自己没兴趣就怨恨全开诅咒别人什么的~~~啊啊，真是讨厌，讨厌，让人不禁冷颤。比起搭理那种脸蛋，性格都很糟糕的女人，看着自己美丽的脸庞度日还要好个千万倍呢~~~你说是吧，赤城君」

    （唔，这家伙，谁来阻止他啊）

    脸上爆出青筋，是光在心中嘟哝。

    明明想去医院看望帆夏，但是一朱却不肯离开。

    一朱那对同父异母弟弟的执着爱，将与是光亲近的夕雨都卷入其中，引发了不小的骚动。但是对着这样的一朱大声宣言说『我来代替光做你的朋友，我会代替光来陪你』的确实就是是光本人。虽然当时一朱哭哭啼啼地发出不满说，你再乱说什么啊，次日还是早早的来到是光家。

    ——娶了她吧。

    一朱笑吟吟地把装着变色龙的箱子塞给是光说，我希望作为朋友的赤城君可以疼爱我最珍惜的三之宫。

    从一朱那充满期待和染上绯红的面颊，是光知道一朱并不是在向自己找茬，而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把变色龙嫁入赤城家，作为两人友谊的见证。如此一来，是光也不好推让，只好横了心收下了。

    是光满心以为一朱这样就会满足离开了，

    『赤城君是第一次饲养变色龙吧。我会手把手教给你哦』

    却见他一个哧溜，钻进了是光的房间。

    『哇。和我想象的一样，是个窄小毫无风趣可言的庶民房间呢』

    一朱好奇地四下张望。

    『我接下来有要去的地方』

    是光暗示一朱希望他离开，

    『是吗？那我陪你一起去吧。因为是朋友嘛』

    一朱却泰然自若地跟在是光后边，哪怕是光摆出不耐烦的表情，一朱也满不在乎。

    不仅如此还用和那爱花的幽灵一样甜腻的声音，不停地卖弄着花朵儿的小知识。

    被抢走风头的光闭上了一直以来那滔滔不倦的嘴巴，在是光的身旁苦笑着。他一定也和是光一样内心复杂吧。

    （说要做朋友什么的真是失算，没想他会这么啰嗦。让人想起那个刚附在自己身上时候的光。不如说，你们俩果然是兄弟啊，简直一模一样。）

    是光不禁用侧目瞪了光一眼，光也只好苦笑起来。

    （带着这个哥哥去式部总觉得会变得很麻烦，真想回避这样的事态……）

    帆夏将穿着女装进行非法药品贩卖的一朱误认为夕雨，还被诱骗禁锢在大楼的地下层。被撒了药粉，帆夏差点就被烧死在地下。

    奔走而至的是光对帆夏做了人生中最让人害羞的告白。

    （唔……都怪式部乱说些什么，在死前要被明白清楚地甩掉，不然没办法成佛的话）

    一回想起来，是光面庞就生热。偏偏还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而且在那之后，在是光抱着帆夏将她拉出大楼的时候，是光还说了些让人害羞的话——。

    ——才不是没有什么想法。

    ——我喜欢式部帆夏！

    （~~~~~~~~~~唔）

    是光拼死忍住了想要大喊的冲动。

    在说出那样让人害羞的台词后，到底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帆夏啊。一朱还一直跟着自己的话更是火上浇油了。是光无法处理这样的事态。

    「呐，赤城君。这条路走下去是式部帆夏入住的医院啊」

    （呃）

    耳边传来清爽明快的声音，让是光不觉一惊。

    （这家伙看起来傻傻的，没想到这么敏锐）

    不愧是光的哥哥。

    一朱一个跳步闪到心情复杂的是光前，眉目飞扬。

    「难~道~说~赤城君！你该不会和那个吵吵闹闹的式部帆夏勾搭上了吧？别让荷尔蒙冲昏了你的头脑，那不过是吊桥效应罢了！那种强势的吊眼女，光是起点争执就会用脚来踢你的哦！简直就是凶暴的大金刚！凶狠的瞪羚！作为你的朋友我坚决反对！说反对就是反对！」

    「快回去吧你！」

    是光推开把脸贴到面前叫唤的一朱，喊道。

    再说了，你也没有指责帆夏的立场吧。

    （比起帆夏你更加阴险毒辣好吧）

    不过。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并不都是一朱策划的。

    想起今早手机收到的邮件，是光的心情急速冷却。

    ——帝门藤乃腹中的孩子，是光之君的孩子。

    在是光身旁窥视小小荧光幕的光也哑口不言，脸色发青。

    一朱主张说『不是我发的哦』。

    『什么蔷薇派，什么藤派我本来就没什么兴趣。虽然对光的孩子十分感兴趣，但是也没必要特意去昭告大家』

    还说那个名为『围绕在光之君身边的女人』，中伤与光相关女性的群发邮件也不是他发的。

    既没有在夕雨的房间里悬挂泼了墨的雨伞，也没有以虞美人的名义发邮件煽动离间朝衣她们的关系。帆夏被关在地下的时候，自己也只是点燃了香而已，并没有放火。

    一朱看起来并没有在说谎。

    除了一朱，应该还有另一个“虞美人”。

    大概发了邮件说藤乃的孩子是光的孩子的人也是那家伙——。

    （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做出这么卑鄙无耻的事情呢）

    光和义母藤乃的关系，是光最大的秘密。

    就算死后变成了幽灵，光也鲜少和是光谈及此事。除了当事人，知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的，估计也只有作为光表姐的朝衣了……说不定，那个眼神清凉的少女——王野美琴会知道冒充了藤乃名义的人是谁……

    正在妊娠中的藤乃，下个月兴许就会为光生出个弟弟或者妹妹。

    光也曾经确定的说自己不是那个孩子的父亲。因为在那个时期，光已经被藤乃明确地拒绝了，和她自然不会有可以产下孩子的关系。

    藤乃平时就和光保持着距离，所以哪怕有人到处乱发这样的邮件，光也只会把它当成是无根无据的恶意中伤吧。

    只不过，光低头看邮件上的文字时表情是那么的阴暗沉重，眼里也深处痛苦的光芒。

    （这样根本不可能保持平静啊）

    恶意邮件被到处抄送转发，只是想象那样的光景就让光无法忍受了吧。

    是光想要为光做些什么，想要把犯人给揪出来，想要让这样的事情不再发生。

    是光皱起双眉，咬合牙关，陷入沉思……

    「不用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不用那么懊恼也是可以的哦，赤城君。如果你想和式部小姐分手的话，就由我来假扮成你的恋人吧。这样一来，式部小姐也一定会老老实实地退出的。」

    「我说你啊」

    明明是在想着严肃的事情，都被他给搅浑了。

    （那是，要是和这个变态哥哥交往的话，不仅是式部，其他女人也会无语地和是光保持距离吧）

    脑海里浮现出一朱欢欣鼓舞地对帆夏说『我，才是赤城君的女朋友~你，已经没有出场的必要了~快快消失吧，啊哈哈哈哈，请节哀~~』的场面，还有他那惺惺作态的样子，是光不觉一阵头疼。

    是光认真地考虑起来，虽然已经快要到达医院了，但还是应该先抓着这家伙的衣襟，把他丢回帝门家才是。

    「啊」

    光发出细小的声音。

    在医院的大门前，一个身影若削，有着波浪长发，带着虚渺氛围的少女站在那儿。

    （夕雨……！）

    是光也吓了一跳。

    （为什么夕雨会在式部住院的医院里）

    夕雨似乎在等待是光的到来似的，面带安静而又寂寞的神情，向是光走来。白色的裙摆在纤细的脚踝之上轻轻摇摆，柔软的长发被冬天寒冷的轻风吹拂而起。

    是光定睛凝视，夕雨身上散发出来的虚幻氛围有若她呆在破旧公寓里的一角之时。

    「讨厌，真可怕！又要被夕雨酱暴力对待了」

    言毕，一朱躲在了是光的身后。

    是光不知道，一朱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因为之前说了光的坏话被夕雨赏了一巴掌而留下了心里阴影。

    不管怎样。

    （我现在超想揍你啊，大哥）

    是光恨恨地颤抖起双肩。

    「是光，忍住」

    光小声地激励说。

    总算是让脑袋冷静下来了，一朱却两手紧紧抓住是光身后的衬衫，是光决定尽可能的不去理他。

    「怎么了，呆在这种地方」

    是光向夕雨询问。

    夕雨用稍稍吃惊的眼神看了看一朱，然后又变回虚无缥缈的眼神抬头看是光，然后细声说道。

    「来……看望式部小姐」

    「这，这样啊」

    是光内心又不觉一惊。

    夕雨和帆夏已经亲近到要来医院看望的程度了么。明明那两人就没怎么交谈过……

    「式部小姐……已经出院了」

    「是嘛？我听说在中午前还会呆在医院里」

    夕雨依然用安静的眼神仰望着是光。在这眼神之中，是光的呼吸变得些许沉重起来。

    「她的家人应该早就来迎接她了……不过她还是让家人先回去了」

    「这是为什么」

    夕雨默不作声。

    气氛不知不觉变得难以深究起来。

    凝视着是光的夕雨的表情如此安静，一如昨日向是光询问『约会的约定还有效吗？』时的表情。

    那时候，是光肯定道『……啊啊』，接着说『我还有一些事情想要对夕雨说』。

    夕雨回以淡淡的微笑，

    『知道了』

    轻轻地回答。

    和帆夏的事情一定要向夕雨说明。

    （不过，要在这样的情景下说吗？）

    身旁是消去气息守望的光，背后还有他那粘人的大哥，正从是光身后探出头来，以一脸恐惧而又怨恨的表情盯着夕雨看。

    不管怎么想都不大可能、

    但是夕雨就好像在等是光把话说出来似的，直直地盯着是光。

    （话说，夕雨是和式部见了面的吧……在病室里说了些什么呢）

    虽然在意，但是不敢问。

    焦急随着脉搏加速。

    这时，口袋中的手机响起。

    「唔喔」

    是光不禁吓了一跳。

    一句抱歉之后，是光生硬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抽出，往上一瞧，又是未知来源的邮件。

    （又来了）

    是光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险恶。

    邮件的标题是『约定的……』，打开一看。

    「！」

    一阵冲击有如当头棒喝。是光睁圆双眼。

    『光，我将把你爱花中纯洁无垢的紫草奉上，让你复活。

    去你我的开始之地。

    去那背叛之地。

    来实现你我的约定。』

    身旁的光也一起看着邮件的文面，然后重重咽下一口气。

    文末记载的名字为『藤乃』——那是光的义母，光最爱之人的名字。

    不仅如此，还附上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闭上双眼侧躺在地上，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学生少女。

    「小紫……！」

    是光心脏仿佛被抓着往上提，脑袋里变得一片空白。

    紫织子的脚上并没有穿着鞋子，从长至膝盖的裙子里伸出的是一双嫩滑的奶色小脚，裸露的脚丫还有那美丽樱色的脚趾一览无余。

    「是光，小紫她！」

    「这是怎么回事」

    一声叹息从是光的嘴边流出。

    察觉到异常事态的一朱和夕雨也都是一脸困惑的表情。

    是光立刻拨打了紫织子的电话。

    不知是没开机，还是信号传递不到，电话并未接通。

    「啧」

    是光转而打向自家座机，出来接电话的是小晴姑姑。

    「小紫呢？她怎么了！」

    是光咬牙叫唤道。

    「忽然间怎么了。小紫吃过早餐之后就一直外出，还没回来。」

    小晴回答道。

    「还有，有一个包裹寄给你，落款是一个叫做藤乃的人」

    「！」

    也许是听到了小晴的声音，光和是光在同一时刻动摇起来。

    「我马上回去」

    是光掐了电话，转身。

    「赤城君！等我！不要单独留我和夕雨在一起！」

    身后传来一朱的呼唤声，不过是光已经没有回头的余裕了。

    ◇◇◇

    小晴吊起眉，板着脸看着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是光。

    「小紫呢？」

    「没回来」

    「东西呢」

    「放在那」

    小晴用下巴指了指矮脚桌。

    「那东西就丢在玄关前。有寄件人的落款没有地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光。这和小紫吃了早饭后就一直没回来有什么关联吗」

    是光焦急得来不及回答小晴，就粗暴地打开了包装。包装上有女性工整的字迹，写着是光家的住所和指定收件人『赤城是光』的字样。而内面正如小晴所说，只写着『藤乃』的名字。

    不一会儿，是光就从包裹中取出了一双女孩子的鞋子。这双鞋带粉红的跑鞋正是小紫所穿。

    小晴发出慌乱的声音。

    「这是小紫的吧。是光，给我好好说明！」

    「小紫被拐走了」

    「为什么！怎么回事！」

    是光也不知为何。为什么会是紫织子（被拐走）呢？

    光，我将把你爱花中纯洁无垢的紫草奉上，让你复活。

    （开什么玩笑）

    是光双目通红，对犯人怒不可遏，从学生证中抽出王野美琴的名片，拨打了印在上边的电话号码。

    这都是为了去见光的义母——帝门藤乃。

    ◇◇◇

    美琴立刻接通了电话。

    是光抑制住狂躁的心情，给美琴讲了有人冒充藤乃拐走了和自己同居的一名小学女生，还有犯人附上的照片以及要求。

    美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冷静的声音说。

    「请先不要报警。小紫的去向，我们会负起责任调查的」

    在挂断电话后，美琴又立刻打过来说。

    「藤乃小姐，现在人在信州的别墅。我已经向她说明了事情，包括犯人的要求……待会儿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藤乃小姐的住所？」

    「我和那个人……是相遇在母亲娘家所在的农村……」

    光用沙哑的声音低语。

    去你我的开始之地。

    想起邮件的内容，是光的胃生出绞痛。

    「知道了，在哪碰面」

    是光如此。

    是光用严肃的表情对小晴说，一定会把紫织子带回来的，所以希望她先暂缓报警，也不要对因围棋聚会而不在家的爷爷说。

    「如果到了明天小紫还不回来的话，我一定会报警的」

    小晴对是光说。

    如果被爷爷知道了这件事情，自己一定会被揍吧。但是作为一个孙女控，要是知道了事情的情况一定不会闲呆着的。是光抱着之后被打碎下巴，断个一两根骨头的觉悟，乘上了美琴派来接自己的豪车。

    在车上，是光给朝衣打了个电话。

    说明了包括紫织子被拐走的事情，还有接下来要去见藤乃的事情。听了是光的话后，朝衣轻轻地咽了口唾沫。

    「现在暂时还没报警。小紫的行踪帝门他们也会帮忙搜寻」

    「我要做什么才好」

    「你能不能调查一下虞美人的真面目」

    向朝衣说明了除了一朱以外，还有另一个以虞美人的名义行动的事情，朝衣的吐息变得急促起来。

    「还有为了以防万一也调查一下久世有没有参与吧」

    紫织子的生父久世宗一郎，过去曾希望把紫织子藏在自己能得以掌控的地方。不过在过去的犯罪被曝光之后，接受了社会意义上的制裁，应该没有空闲去管私生子了，但是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朝衣用严肃的声音回答说。

    「明白了。也让头条君帮忙吧。如果有什么进展，会马上告诉你的」

    「拜托了」

    心情复杂的是光对远方的朝衣深深地低下了头。

    「你以为我是谁。相信我吧」

    朝衣轻声说道，便切断了电话。

    光面色苍白地守望着是光和朝衣的通话。

    接着，坐在是光对面的王野美琴也用短平的头发下那带着清凉感的眼眸盯着是光看。

    宽敞的后部坐席和驾驶席之间被隔开，是光这边的对话并不会被驾驶席的人听到。

    车辆驾驶平稳，感觉不到摇晃仿佛就像是在马路上滑着走似的。是光紧紧咬住牙关，放在膝头上的双手也被握成硬拳，低垂的头颅毫无神采。

    就在这段时间里，邮件也不停地发到是光的手机上。

    『我把对你的回忆，与百子莲一同种下。

    沐浴在迷离的月光中，那静静舒展开花茎的样子与你相似。我情不自禁吻在那一朵朵红缨般的花瓣上。

    百子莲又名紫君子兰。

    花语为可爱的人。

    比谁都可爱的你，是我用这双手抚养长大。我本该把你深藏，锁在漂亮的盒子里，不让他人看到。

    如果我那么做了——就不用看到你那样的背叛了』

    『为什么你会遭致如此过分的冷遇呢，周围的人都表示不解。

    我则想要放声大叫，直到这副嗓子嘶哑。

    不对，不对，不对，其实不是这样的。

    我本不想逃避你那清秀的眼神。

    你那吹气胜兰的言语，我本想回以最美的微笑。』

    『明明从最初我就知道，这是不被饶恕的恋情，是禁忌的大罪，也不会被人祝福。也知道，这是如刀剜，如针扎，如火烧——只有苦痛和绝望相伴的哀恋，悲恋。

    我在月光都照射不到的黑暗里咬着指头起誓，绝不让他人知晓。

    这是我一生的秘宝。』

    『我想过去憎恨你，想过去轻蔑你。

    但是我做不到。

    你是我的“最爱”这件事，从你第一次把你那美丽的言语说给我听的瞬间，就已经决定了。

    没错，你是我永远的最爱。』

    『你可曾心血来潮地想起过我。想起那段幸福，妖娆而又清净纯白的时间。你可曾想起过我们曾经的心心相印，我们紧握的手，缠绵的足，还有那带着阵痛的甘美的绝望。』

    『光。

    我无法饶恕你。

    我无法饶恕你与我相爱，给我誓言，给我伤痛的最后还离我而去。

    我无法饶恕你微笑着——美丽而残酷——放开了我们紧握的手。

    所以我，只好杀了你。』

    『爱你。

    我爱你。

    比起我的未来，我的幸福，我更爱的是你。

    就算这是罪过，我也爱你。我发了疯似的爱着你。』

    『你的“最爱”是我吧。

    因为我比谁都要接近你，我因你而受伤，因你而痛苦，因你而改变了命运。

    所以，你的“最爱”——是我。』

    『只有我知道你的最后。

    是我终结了你的生命。

    困惑又混乱。

    被各种各样的花儿所钟爱——帝门光。

    你的罪，死了也无法赎清。』

    『呐，光。

    我开始后悔起在那个暴雨之夜终结了你的生命，

    所以我葬送了玷污你的下贱女人，带着水灵灵的活祭品去往那个两颗心交错而过的，初始之地，终焉之地。

    为了重新让你回到这个世界。』

    手机屏幕上整齐地铺满了文字，其中不乏飘散着浓密花香的爱的文字，让人心寒的憎恶之言，还有透露出自己在暴雨夜的河边杀了光的告白——所有邮件的寄出人都是『藤乃』。

    随着是光手指在荧屏上的滑动，文字一行行映入眼帘。

    这就像是犯人直接在是光耳边密语一般，那声音穿过眼睛，嘴唇，鼻子的间隙，渗透到心底慢慢侵蚀着是光。

    比起甜蜜的文字，那些让人心寒的字眼更加让人印象深刻，是光不觉打颤了好几次。

    发来这样邮件的人，明显是不正常的。

    （小紫是否还安然无恙呢）

    『去那背叛之地。

    来实现你我的约定。』

    是光再次阅读附上小紫照片的邮件，口腔间的唾液变得苦涩，看在眼里的光发出痛苦的低吟声。

    「要实现和那个人的约定是不可能。因为……」

    光的声音嘶哑。

    是光也紧紧地握起手机。

    是光发了很多回邮，都被对方屏蔽掉了。被人单方面发来这样的邮件，是光怒不可遏。

    「可恶」

    是光嘟哝道。

    「很快就到了」

    美琴用冷静的声音回应。

    抬起头来，便可看到王野美琴那沉着冷静的面庞。

    她的表情跟人偶的无机质表情不一样，是能让心烦意乱的人冷静下来的无色透明表情。能做出这样的表情，正因为她拥有是光这样感情起伏激荡的人所无法拥有的自制力。

    是光一乘上这部豪车就打听到美琴是侍奉藤乃家世世代代的管家之女，也知道她就学于（东京）都内的一所女子学校，是比是光他们高两级的高三学生。

    虽然和女主人藤乃有年龄上的差距，不过从小和藤乃便是莫逆之交，关于光的事情也是从藤乃那儿听来的。

    光以前也说过“美琴酱”是藤乃的心腹。

    「带走小紫的，真的不是光的义母吧？」

    对着面相可惧的是光，美琴用顺耳的带着清凉感的声音冷静地回答说

    「藤乃小姐，是不会寄出这样的邮件的。除了和我说话之外，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心情说出口来。哪怕对方是光少爷也一样」

    光的双肩忽地一跃，用像是恐惧，又像是急切的眼神，怯怯地看向美琴。

    「藤乃小姐和光少爷的关系是世间人所不能容许的。他们俩都深知他们是永远不能结合在一起的。」

    「因为她是光的义母吗」

    虽然看到光的眼神变得阴暗，但是光还是斗胆问了一句。

    美琴用低沉的声音回答说。

    「不仅如此。光少爷的母亲桐世太太是藤乃小姐同父异母的姐姐。光少爷和她是血缘相连的小姨与外甥。」

    小姨与外甥！

    是光喉间发出细小的声音。

    光的表情也渐渐变得痛苦。

    （小姨……不过说来也是……在追悼会上看到义母的时候一瞬间还以为是光的姐姐来着）

    藤乃和光长得就是如此之像。

    不管是在紫织子家里的庭院遇到的亲吻在紫君子兰的花瓣上的藤乃也好，还是在五之宫宅邸对字时的藤乃也罢，简直就像是光改变了形变，出现在那个地方。

    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应该不会再有其他了。

    （但是小姨和外甥又不能结婚）

    是光心里仿佛被刀扎了一下似的生寒。

    所以光才一直没对我说？所以看到藤乃身影的一瞬间才那么的慌乱，那么的怯懦，那么的想要逃避吗？

    这都是因为光认识到自己犯下的罪过是多么的重吗。

    不止是染指了父亲的妻子，还是和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发生了关系，就是这让光至死也在寻求救赎的罪恶感让光的眼神蒙上了阴暗吗。

    光和藤乃两人触犯了两重禁忌！

    只见光双唇紧锁，深渊一样黑暗的眼眸凝视着虚空。

    是光也一直黑着脸，沉默不语。

    美琴静静地接着说。

    「两人的初遇是在光少爷五岁时的春假，当时光少爷滞留在母亲娘家所在的信州。光少爷的母亲并不知道自己是藤乃父亲的私生子。不过，藤乃小姐一直把桐世小姐当做姐姐来敬仰，所以想要见一见桐世小姐遗留在世的儿子。藤乃小姐曾经笑着对我说，光少爷十分漂亮、纯粹、可爱，仿佛就是被上帝允诺了幸福的天使一样。在那之后，每当光少爷在暑假，春假回到母亲娘家的时候，藤乃小姐都会去见见他。两人一同去河边玩耍，一同去森林野餐，每年春天都一起眺望着紫藤花度过——在紫藤凋谢之后，还一起去寻找和紫藤相似的花。那个时候两人的关系一定只是感情要好的外甥和小姨吧。」

    藤乃的老家就在光母亲的娘家附近，光留宿在那儿的时候藤乃几乎每天都去见他。在母亲去世之后，光在父亲东京的家里一直被人在背后说闲话，说他的母亲不仅是情妇的孩子还自己做了情妇。藤乃也许是在同情遭受如此待遇的光，也许只是为了有个像天使一样可爱的外甥爱慕着自己感到开心。

    「对我来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她当成过是小姨」

    光痛苦地低声说。

    无法听到那话语声的美琴继续淡淡地说。

    光的父亲，帝门家统领，对与桐世相似的藤乃一见倾心，在藤乃大学毕业后便向她求了婚。

    「在光少爷的父亲正式提出求婚的时候，藤乃小姐她……」

    听到这儿，光悲伤地低下了头。

    美琴却忽然沉默了。

    「……」

    到此为止，一直以第三者视角不带感情诉说的美琴，第一次展现出了深思熟悉中的神情，这让是光不禁猜测起，藤乃是否也像一直软弱的光一样对帝门统领的求婚有过什么心里的挣扎呢。

    不过美琴又立刻冷静地诉说起来。

    「光的父亲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一个诚实的人。藤乃小姐的双亲也有他们的欲求。在深知作为帝门统领伴侣的情况下，藤乃小姐才做出了决定。」

    不过就是这个决定破坏了光和藤乃的关系。

    最爱的女性成了自己的义母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呢。

    光曾经说过，作为藤乃义子的自己竭尽可能避开了藤乃。

    因为无法呆在一起，光离开了那个家，但就算如此光还是一直思念着最爱之人——藤乃。

    藤乃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在美琴诉说期间，也不断有邮件发到是光手机里，这些邮件无不赤裸裸地宣告着『藤乃』对光疯狂的爱意。

    痛到深处的爱意。

    就算是罪，也无法停止的爱意。

    一并沉入紫藤作的瀑流中。

    但是，实际中的藤乃呢？

    「我们到了」

    听了美琴的话，是光才发觉车子停了下来。

    年轻的司机打开了车门。

    车外日光闪耀。

    不过空气却冷得刺骨，透明。

    以苍白的天，灰色的行道林为背景，一座洋风的宅邸出现在眼前。

    有风吹过，树木沙沙作响，是光踏出车外一脚踩在丝润的草皮上。

    是光他们现在似乎正站在宅邸的庭院里。

    到底是什么时候穿过的大门呢。

    （光就是在这里度过了生前最后一段时光的吗）

    只见光以哀伤寂寞的眼神，看着那仿佛会出现在童话中的建筑。

    这是，正面的大门同时向左右打开了。

    「！」

    光惊得颤抖起来。

    是光也屏息凝视。

    包裹在白色拖鞋里的纤纤细足，轻轻地踩在石板之上。

    轻薄质地的蓝灰色裙摆与薄茶色披肩被风轻轻托起。贴身的白色衬衫彰显出她那异常瘦弱的上半身。

    吸取了冰冷日照的茶色头发泛出金色光芒，舒展开在披肩之上。细滑白嫩的脖颈撑起一颗满是忧伤的面庞。苍白的脸色，盈眶的愁，道不尽忧伤的双唇比花瘦。

    （光？不对）

    就算是光早就明白，却还是混乱了。

    站在一旁的是同样满脸悲伤的友人。

    与那友人有着相同面容的美丽女性。

    仿佛就像绵绵不断的紫藤花雨里，一个天女舞动着透明而又光彩夺目羽衣，从空中缓缓而下。

    让人不禁作此幻想的美丽只应天上有。

    帝门藤乃，光的义母，直直仰视着是光，用带着悲哀却又动人的声音说。

    「我一直在等待……等待着你，赤城君」

第十卷 藤壶 第二章 六条献上祭品

    虽然听说预产期是在十二月，不过现在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眼神迷离的年轻女性怎么看都不像怀有身孕。

    也许是因为她的上半身过于纤细且有披肩与裙子遮掩着肚子，又或许是因为她脸上的表情过于阴暗实在不像是怀着一个光辉的生命之人该有的表情。

    她是这世界上最美的花。

    这是形容她最恰当的比喻。兼备着淑与雅的美貌，依然为悲伤所遮蔽，这让她的美更充满了一种幻想的色彩。

    先前出门迎接是光说她一直在等待的时候，那充满了焦虑与期待的眼睛现在正痛苦地俯瞰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

    那眼神和光时不时展现出来的沉在深渊之底的阴暗眼神一模一样。

    是光在藤乃对面的沙发坐了下去。

    美琴则坐在是光和桐乃之间横向摆放的沙发上。光站在美琴的对面，从是光那儿看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藤乃和光同样显露出苍白痛苦的脸色与悲伤的眼神，仿佛就像是两人的心连结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痛苦。

    「我也收到了署着我自己名字的邮件……」

    藤乃用动听而又悲伤的声音打开了话题。

    是光把藤乃的手机拿来一看，邮件的文面和发到自己手机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不同的是，发到是光手机的是对『光』的呼唤，而发给藤乃的邮件则是对『我』，对藤乃自身的催促，催促着藤乃今夜也要回到那个地方，重新开始一切。

    「我对这里写着的内容一点头绪也没有……无论是『那个地方』还是要『重新开始』什么我都不是很明白……」

    一直低着头的藤乃低声说道。

    是真的毫无头绪呢，还是害怕自己和有血缘的外甥发生的丑闻被曝光而掩藏起自己的真心话呢。从藤乃那过于悲伤的声音和表情上，是光无法得出答案。

    光也只是痛苦地看着藤乃，来到这里以后就未曾说过一句话。现在也是一副快要消失不见的样子，一点心迹都未标明，就是这么呆呆地站着。

    窗外慢慢西沉的太阳渐渐染上赤黑的色彩。

    这时。

    光忽然惊讶地睁圆了双眼，直直地看着染上夕阳色彩的窗户。

    不，他看的不是窗户。

    光正在看着的，是摆放在窗前的宝石箱，陶器人偶——边上的银色小刀。

    那是和水果刀差不多大小的小刀，看上去并不是拿来用，而是装饰用的。和宝石箱与人偶比起来，选择的方向性不大相同，很危险。不过就算如此，要不是光给出了如此大的反映，是光也不会注意到的吧。

    （那把小刀有什么故事吗？）

    光仍然看着小刀。

    带着焦虑与惊讶的表情，直直地看着。

    不一会儿，光又把视线从小刀上移开，他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更为苦恼，更为痛苦，咬着双唇低头不语。

    这让是光的心也变得慌乱起来，一种焦急，烦躁涌上喉间。

    光和藤乃都在隐藏着什么。

    他们的举动都让是光擦觉到他们有着什么难言之隐。

    不过，紫织子现在也依然处于危险的情境之中。

    是光对藤乃发出生硬严厉的询问。

    「藤乃小姐。在光坠入河里的那个夜晚，光发邮件跟我说是你用信件把光叫了出去」

    ◇◇◇

    「为什么葵会在这里？」

    朝衣用包含着最大程度的责难的眼神看向头条俊吾。

    从平安学园的学生会会室可以看到的校庭正沐浴在夕阳的余辉之下。灯火明亮的室内站着这个房间的主人，这个学校的最高权力者，学生会会长——朝衣，和比朝衣年长一岁的，与帝门家有着紧密联系的，朝衣的从堂兄弟——头条，还有朝衣从小到大的玩伴——葵。

    不仅如此。

    「月夜子小姐，近江小姐，为什么连你们都在」

    朝衣的太阳穴暴起青筋。

    「是你走漏的风声吗？头条君」

    对着年长的头条，朝衣不仅用「你」称呼他，还加上了「君」。（在日本社会里，长官可以不分性别对其属下称呼为君。）

    「你发来联络的时候，正巧葵在身边」

    在和朝衣同样神色严肃的头条身边，葵带着认真的神情探出身来。

    「我在为小琉璃的出产做准备。小紫身上发生的事情，也请让我帮忙」

    大概是因为葵威胁头条说『如果俊吾哥哥不带自己去的话就一辈子不理你了』，再加上头条也轻易地投降了吧。算不到葵呆在头条家是朝衣的失误，不过头条也太没骨气了。本来在葵那可爱的外表之下就是一颗顽固的心，一旦自己决定的事情谁也劝说不了她，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朝衣最为熟悉不过的事情了。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

    雏和月夜子爽快地对着正要发出叹息的朝衣说。

    「我也会帮手的哟，朝之宫」

    「把我当做局外人也太过分了，朝衣小姐」

    这两人又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的呢。

    「请不要小看我的情报网」

    「我的话，是近江小姐知会我的」

    （真是的……）

    这下总可以发出叹息声的朝衣，因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开了门，把那声叹息又活生生地压了回去。

    「请务必让我参与呢~~~朝衣酱」

    聚集在学生会会室的诸位一齐把视线转向了来者。

    头条的表情变得凶险，葵惊讶地说不出话，月夜子怯怯地缩起了身子。雏惊讶地瞪圆的了眼以后，展现出一个少年般的笑容。

    朝衣则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帝门一朱。

    昨天被泪水打落的粉底和口红弄得乱七八糟，蹲坐在地上大声哭喊，把丑态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一朱，到底是有着怎样粗大的神经，才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呢。

    只见他用沉着的声音对众人说。

    「不是要调查若木紫织子被绑架的事情吗？我想要卖个人情给赤城君啊~~。啊，不对，说卖个人情什么的不太对吧~~。应该是想要展现作为朋友的诚意才对~~？啊，不过你们要告诉给赤城君说是我提供的情报哦~~。如果我自己去说不是显得很没品吗~~。再加上，我希望赤城君觉得我跟你们有些什么共同点~~。因为俊吾君不是非处女不娶么？」

    「唔」

    头条板起面孔。

    「朝衣酱也差不多是一生处女的感觉」

    「呃」

    朝衣语塞。

    「你看看，这不是和我很合得来嘛」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朝衣和头条抗议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希望小葵也不要讨厌我啊~~。小葵几次冷淡地拒绝我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

    「奇怪啊……明明是一朱先生单方面对我做了好多过分的事情」

    葵怯怯地说。

    「不过抱歉，只有月夜子不行。因为月夜子又是非处，又是丑女，长得又大条，再加上胸部又大得没品。要是被当成了一类人，让人超羞耻的。啊，对了，只要月夜子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就好了嘛~~~。所以，月夜子酱以后千万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哦，也不要跟我说话，就算遇上了我也要装作互不相识哦。我也会那么做的。」

    「我是不是该高兴……」

    长久以来被一朱精神束缚而苦不堪言的月夜子，在她被大多数人夸耀为无比的美貌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在下认为让一朱先生协助也不是不行哦」

    「谢谢，虽然你讲话的方式和你的胸一样没品，我很讨厌，不过姑且还是感谢一下好了」

    对这样自说自话的一朱，朝衣燃起了杀意。头条那紧绷的神情也气愤地颤抖起来。

    只有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嘻嘻的。

    「那么，回到原来的话题。我问了那个志愿做我爱人的，在夕雨酱的房间里放了裁纸刀呀大头针的那个，医院的接待小姐——是叫沢地还是沢村来着，总之从她那里打听到了自称是我的代理人的长相特征。等等，好像说是年龄十五六岁，差不多150公分左右的样子……」

    好像想要给是光帮的心意并不是说谎，一朱热心地说出到手的情报。

    虽然朝衣对好多事情还无法接受，不过暂时先搁置不说，侧耳倾听起那与光相似的馥郁甘甜的声音。然后把目前为止的情报整合，分析起来。

    能够知晓一连串邮件里所写的内容，有如此立场的人是谁。

    在朝衣和葵的桌子里，放了从料理师拿出来的菜刀，还有从花道部借来的剑山的人到底是谁。

    在那个时间段被学校设置的摄像头所拍下的人中的谁。

    犯人大概是学园内部的人。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学生。

    有着某种程度的家世——和帝门亲近的人。

    管理着学生，能够入手学生情报的人。

    就算有如此背景还可以瞒过周遭的人。

    通过各种各样的情报，消除了一个个可能性，剩下的只有一人。

    「难道说……」

    月夜子用十分动摇的声音低语说。

    「是她……？」

    「我也不敢相信……」

    葵的脸上也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在下也很震惊，不过和医院接待小姐的描述一致呢。一百五十公分左右的小个子，圆圆的脸，及肩的卷发。」

    雏的眼里散出沉着与冷静的光芒。

    朝衣也在心中做出了确定的判断。

    犯人是，是光班上的——。

    「已经五点了啊」

    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之后帆夏确认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低声说。

    （赤城……在干什么呢。有没有见到奏井小姐啊……）

    帆夏坐在自己房间里桌前的旋转凳子之上，蜷缩身子抱着膝盖并将头搭在膝盖上。每当帆夏情绪高昂的时候，都会咕噜噜地和凳子一起旋转，不过今天的她无法那么做。

    （想给赤城打电话……想和赤城直接通话……）

    不过帆夏在医院里和夕雨打了个赌，她不能那么做。

    差不多是时候了，夕雨也该打电话来告诉自己结果了……不过手机依然保持着沉默，帆夏无法判断结果是否对自己有利，只好再次抱起自己的双膝。

    就在这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奏起了热闹的旋律。

    「喂，喂」

    没有确认来电人是谁就接通了电话，帆夏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帆夏听到的不是夕雨的声音。

    而是一个更为年长的女性的声音……

    「未散的……母亲……？」

    ◇◇◇

    「光在坠入河中的那个夜晚，发短信给我说你用信件叫他过去，正要出门」

    是光目不转睛地盯着藤乃，观察着她的反应。

    光慌忙探出身子，近似哀求般地呼唤道。

    「是光」

    焦虑的眼神似乎在诉说，希望是光不要提及那件事。

    藤乃低伏的睫毛微微颤抖，旋即抬起头用满是忧虑的双眸看着是光回答说。

    「我并没有给光君送去信件」

    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出来的表情一如先前的悲伤，是光没有从她的言语里听出丝毫动摇。

    藤乃静静地缩起身子，整个躯体仿佛为悲哀与苦恼所填满。

    「……」

    美琴那日本人偶般冰凉的眼神里并未浮现出惊慌，焦虑的神采。美琴也未曾加入是光和藤乃的对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两人的言语。

    只有光眼神动摇，无法镇定。他双唇微启，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看着是光。

    （这么一看，好像死掉的人是藤乃似的）

    和光比起来，藤乃的反应更为单薄——不，藤乃就没什么反应，她就像是一具名为悲伤的美丽尸体。

    就在是光的忍耐渐渐耗尽的时候，是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人是朝衣。

    是光立刻接通了电话，将手机置于耳旁。

    「是我」

    「赤城君，我知道发送中伤短信的犯人了。你的妹妹也一定和她在一起」

    一开口，朝衣就用严肃的声音对是光说道。

    「谁！」

    差点咬到舌头的是光听到的名字，是他想都未曾想过的人的名字。

    「是花里未散哦」

    「你是说花里吗？」

    茫然的声音从是光嘴边流出。

    「对，就是你的班长」

    朝衣的话声比先前都要来的肯定。一定是希望是光镇静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拜她所赐，是光才能立刻镇静下来。

    「是光，花里小姐怎么了？难道说是花里小姐她……」

    身旁的光用僵硬的表情询问。

    在急速冷却的是光的头脑里，一个容貌朴素的小个子浮现出来。

    将头发扎成一束麻花辫的未散。

    脱下眼镜，将头发解开来的未散。

    ——赤赤赤赤城君。

    无论是哪个未散，都会用如此紧张的声音，睁大双眼来呼唤是光。

    想起她说道要做日本第一的班长时候，她那单纯的笑容，是光的脑袋里更是发冷。

    光对她的评价是有如橘花，虽然不显眼，不过却是散发淡薄香味的，诚实的同班同学。

    一直以来她都在帆夏身边，手足无措地叫喊着『小帆，小帆』。

    朝衣用冰冷的声音告诉是光。

    未散的家世与帝门相连。

    她从初中部开始，每年都担任班长，本就精通学生们情报的她因而得到了一个更加自由获取更多情报的立场。

    光从途中也闭上了嘴巴，表情严肃，和是光一同倾听着由扩音器流露出来的话语。

    美琴用带有清凉感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是光。

    藤乃也明白她不便打搅。

    听完朝衣报告后的片刻沉默中，一直回响在是光脑海里的是自己惊诧的声音。

    （花里是虞美人？）

    ◇◇◇

    一首作风硬派的电视剧曲子忽然从帆夏手里的手机流淌开来。帆夏一惊。那来电铃声正是是光专用的。

    「赤城？」

    帆夏的声音之所以如此不干脆，都是因为先前接的那个电话。

    和帆夏感情很好的未散，从昨天开始——

    「式部，身体没问题了吗」

    是光好像十分焦急。但又不像是担心帆夏的健康情况才特意打来的，也许是想要询问其他事情，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在胡乱地说了几句话后，是光才问道。

    「那啥……想问你一些花里的事情……她最近是否有什么异样」

    如果是平时，这一定是个唐突的问题。不过帆夏立刻回答说。

    「未散从昨天开始就没回家！刚才，未散的母亲打电话给我了」

    是光在电话的另一头追问道。

    「她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帆夏屏气，紧张地询问。

    「不知道。我打了很多次未散的手机但是都没打通。未散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是光好像知道些什么。但是从是光那严肃的口吻，含糊的语气里，帆夏知道了那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是光又用低沉的声音嘟哝了一会儿，然后用不甘的声音说。

    「小紫……可能和花里在一起」

    「和小紫？为什么？」

    「之后再告诉你。你好好修养身子。听好了，千万不要做出像昨天那样的举动了，老实呆着」

    「喂，我说！」

    被挂断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帆夏正要回拨是光电话的时候，另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式部小姐……？那个，是关于赤城君的事情……」

    一个缥缈的声音传来。

    帆夏发声问道。

    「奏井小姐？刚才赤城打电话来了——好像很奇怪的样子，奏井小姐你知道些什么吗？」

    ◇◇◇

    （屁股，好冷）

    在半昏半迷的状态中，紫织子最先感受到的就是这个。

    自己似乎是被带到了一个坚硬而又冰冷的地方。

    （真讨厌啊，这里）

    想要用手确认地板的材质，却发现双手无法动弹。

    （诶，为什么）

    双手不自由。便想要站起身来，却想不到自己无论为双脚灌注了多少的力量，双脚都依然紧紧挨在一起无法打开。

    （不是吧，被绑起来了）

    到此为止，紫织子总算清醒过来。

    紫织子曲着双脚所坐之地，似乎在某个黑色金属箱的内侧。在知道这里是个和冰箱一样宽敞的保险柜以后，紫织子吓得不轻。

    幸好门还没关上。

    不过，紫织子双手被绑在身后，手腕上被缠着类似胶带的东西

    脚踝处也被缠上了胶带，身上还有绳子捆着。

    怪不得动也动不了。

    让事态朝着最坏方向发展的是，紫织子眼前的那双包裹在黑色短裙，黑色膝袜里的脚。

    那是是光他们学校高中部的女式制服。

    「啊，睡醒了吗？」

    一个悠然自得的声音响起。

    声音的主人弯下腰，窥视被吓了一跳的紫织子。

    那是一双朴素的圆眼。

    圆润的脸颊。

    及肩的卷发。

    微薄的双唇扬起一个典雅的微笑。

    然而从她的神情中却看不出一丝典雅、自在。看着自己的眼神满是小孩子碾死虫子般的天真，又仿佛是充满了阴暗的愉悦。

    一阵寒颤开始在紫织子全身游走。

    （花里未散！）

    对了。我是在公园里被未散下了奇怪的药，一直失去了意识。

    未散以虞美人之名，给紫织子发送了几封奇怪的邮件。目的是让紫织子对是光产生不信任感。不过这些都被紫织子察觉了。当紫织子向未散质问起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之时，忽然就被——。

    紫织子在倒地前的一瞬间看到的那个不吉的笑容，和眼前蹲下腰看着自己的脸庞重合在一起，这让紫织子又打起了一个冷颤。

    那是个嘴角高高挑起的，诡异的笑容。

    初次在市民泳池遇到的那个未散，是个迟钝而又认真的班长。

    眼前的这个未散和那时候的未散相比恍若两人。

    这就像是一个年长许多的女人，一个天真而又冷酷的女人，占据着未散身子，用未散的声音说话似的。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吗？接下来你还要对我做什么吗？」

    伴随着纠葛在喉间的苦闷气息，以及施加在心脏上的压迫感，紫织子好几次都快要失去意识，不过她还是逞强瞪着对方。

    紫织子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手脚被绑住了也无法伺机逃亡，那么只好为救援的来到拖延时间。

    没事的，是光哥哥一定会来的。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我绝对不会害怕。

    未散眯起的双眼有如新月，她用教导小孩子般的，悠长温柔的声音说。

    「在我的小时候……有一个叫灯里的小姑娘，是我的亲戚……灯里她的父亲找了个情妇，所以灯里只好和母亲两人一起生活。她比我小两岁，非常可爱，就像是我的妹妹一般。」

    为什么要说这个呢。

    悠长的声音仿佛在舔舐着紫织子的肌肤，让紫织子寒毛倒竖。

    而未散脸上的笑容则变得越发的温柔——越发的诡异。

    「不过，在家里的保险柜里玩耍的时候，被关在里边，最后落得个窒息死。」

    紫织子咽下一口气。

    她该不会是想……

    「灯里的母亲在她的葬礼上大声哭泣，不过，之后又迅速地和其他男人结婚了。那个男人讨厌灯里，所以大家都污蔑灯里的母亲说是她牺牲了灯里才获得了幸福。其实那些话都是真的哦。我在葬礼的一周后碰到的灯里的母亲，她笑的十分快乐。灯里的死已经无法为她带来一丝悲伤。一定是献上了灯里这个祭品，才能和喜欢的人结合，才能变得幸福啊。小紫比灯里可爱太多了，上帝一定会满意，一定会实现我的愿望的~~」

    知道了未散要对自己做些什么，紫织子不停地颤抖起来。

    「住手吧，花里小姐」

    虽然紫织子想要坚定地喊出来，声音却变得嘶哑起来。

    「花里？那是谁？」

    未散用胶带缠住了紫织子的嘴巴，然后又莞尔一笑。

    紫织子摆动双脚想要抵抗，却被这一笑彻底制服。

    「我是六条哦哦哦~~然后我变成藤乃，成为光的最爱」

    没错。在公园里，在紫织子失去意识之前，未散是这样报上名号的。

    我是六条——。

    在紫织子瞪大的双眼前，厚重的门发出冰冷的声音，慢慢合上。

第十卷 藤壶 第三章 寄宿在她体内的东西

    雨色幽暗，滂沱的大雨拍打着窗户。狂风疾走，发出尖锐的声音。

    光死去的夜晚，也是这般狂风暴雨。

    光就是落入河水暴涨的激流中，不用多久便被吞入其中，被冲至远方。

    上天似乎特意准备了一个一如那日的舞台。

    （花里和小紫还没找到吗）

    从朝衣发来联络以后，就一直是只有等待的苦闷时间，是光的心脏好似被尖锐的利爪抓着。是光不停思虑着，未散到底为什么，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做出这种事情，而紫织子是否依然安好。

    狂风拍在窗上发出哐当的声音。是光惊得伸直了腰。

    美琴似乎是在和搜索紫织子的人们进行联络，离开了房间。房间里只剩下是光和藤乃，还有幽灵的光。

    藤乃依然坐在沙发上，悲伤地低沉着头。暗淡的灯光，还有暖炉中的炉火，微微照亮了藤乃透澈白瓷的肌肤，一同化成藤乃脸上苍白的神色。

    瘦削的臂膀上披着围巾。围巾之上，藤乃那款款而落的薄茶色柔发依然彰显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美丽。静静低垂的脑袋让洁白的脖颈露出，长长的睫毛在悲伤的双眸里洒下阴影。

    光也低着头。

    就在是光的身边，光低下美丽的眼睛，紧锁双唇，神色悲痛，傻傻站着。

    （这家伙，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是在担心紫织子的安全吗。还是在为心爱的女人的不幸，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呢。

    如果是以前的光，只要有女性在自己眼前发出悲哀的叹息的话，就一定会上前拥抱、相依、用甜美的话语竭尽全力去安抚吧，哪怕自己无法触碰到她。

    但是在藤乃面前，却无法正视她。

    两人的表情就像是镜面反射般的相似。

    有着血缘关系的外甥与姨母，两人的长相本来就相像，不过光和藤乃之所以这么相似还因为他们相同的表情，与散发出的相同的气场。

    他们皱眉的模样，抿唇的样子，还有他们垂下眼睛的姿态，慢慢抬起头的方式都是相同的。

    光在生前就是这样吧。

    光曾经说过，他在生前多次追求着藤乃，多次被藤乃所拒绝……

    ——从小时候起，就一直一直喜欢她。一看到那个人的身影，心里就变得甜蜜变得温暖，只要那个人一个微笑，自己便仿佛身处天国。

    ——我也曾经想过，要是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和她存在就好了。真的是，只要是她的一切我都喜欢。

    ——不，这份感情已经到了连“喜欢”都无法表达的程度，让人思恋，让人爱慕使我无法自已。

    ——但是……她却和别的人结婚了。

    ——她成了父亲的后妻的时候是我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变得痛苦，上了初中，我就搬出了那个家。

    在光向是光告白长久以来掩埋在心中的秘密的那天，光也是这样低垂着视线。

    那时候还不知道藤乃和光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戚。

    不过那份痛苦，那种无法忘记成了自己义母的人的心情还是传达到是光的心中，让是光的心一并作痛。

    ——分开之后，就变得更喜欢了。也曾一度，犯下了过错。

    那天光向是光昭告真相之沉重，给是光带来了更大的冲击，让是光的吐息变得艰难。

    光曾不断地对自己说，跟藤乃的关系只有那一次。

    是在何种情形之下，光并没有说。

    不过他说，只有那一次，之后两人便不再发生任何关系。

    ——也只有那一次……真的，只有那一次。在那以后，那个人就一直避着我，在大家面前和我的对话也只有最低程度的打招呼而已。温柔的话语再也没对我说过，也没有什么能让我继续抱有希望的言语。仿佛就是想要把那时候的事情忘掉一样，不，是当做没发生过一样。

    藤乃又是以怎样的想法，和自己的外甥犯下了那样的错误呢。是无法抗拒光的那份激情，还是说藤乃自身也期盼着那种事呢。

    藤乃那低伏视线，静静地垂着头的姿态看起来就像修女。是光无法想象，光栩栩如生的话语中那份情热。

    藤乃的心思比光还要难以猜透，看不到她的真心实意。光去世的那一晚，藤乃真的没有用信件把光叫出去吗。

    是光的话语，并没有让藤乃露出丝毫动摇。

    不过。

    光在那个夜晚告白的事情，现在再回想一遍，便能察觉到光的话中，有着些许暧昧不清。

    ——在坠河的那一天——那个人用信把我叫了出去。明明就一直不肯看我一眼，但是却忽然说想要见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心里十分的不安……但是既然是那个人期盼着相见，那我就一定要去……

    光说了，是风雨夺去了视野，身体一个踉跄，脚下一滑便掉入了河水大涨的激流中。

    ——在坠河前的一瞬间……有谁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想要把我拉住。那手的触感，我还清楚地记得。

    ——还能有谁，不就是你的义母吗？

    ——因为是在夜晚，雨又下得很大……不是……看的很清楚。不过因为那双手的触感的确是女人的感觉，一定是……

    抓住光的手过于纤细无法支持，光随即被激流卷走，十六岁未满的性命便就此陨落。

    ——我是因为自己的失误坠入河中，这是毋庸置疑的……那个人没有任何责任……但是……要是抓着我的手的是那个人的话……我就又让那个人背负起了一份痛苦……因为我对她的爱，就足矣让她遍体鳞伤了……

    ——我好怕啊，是光。我好怕知道那个人的内心……现在，就在这个时刻，那个人到底在思考着什么，她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往后她又会怎样想我……好怕……好怕……快怕得受不了了……

    颤栗的光。

    寄来信件的是藤乃吗？还是其他的什么人？如果是藤乃的话，在那样的暴雨夜，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掩埋这件事呢。

    暖炉中的柴火发出爆响。拍打在窗上的雨声愈发变得激烈。房间之中，只有风和雨和火的声音。

    放在床边的小刀的刀鞘反射着房间内的照明光。

    光垂下的双手紧紧握拳，头还是依然低低地垂着。藤乃也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房间之中，只有满腹哀愁揉搓着内心生出阵阵刺痛。

    （话说回来……藤乃为什么要召见我呢）

    她不仅回避了我对光生前的问题，还宣告说哪怕在光死了之后，她对光的事情也是一无所知。

    那么，她特意通过美琴来接触身为光的友人的是光，不是很奇怪吗？如果腹中的孩子真是和光的父亲所生，那么她应该更为谋求忘记掉关于光的一切才是。

    是光回想起刚到达这个别墅的时候，出来迎接是光的藤乃眼中透露着些许期待的神采，还有那满是焦虑的声音。

    『我一直在等待……等待着你，赤城君』

    这时，藤乃紧闭的双唇轻轻打开。

    「赤城君……」

    是光的心扑腾一跳。

    光也惊得双肩轻跃，看向藤乃。

    藤乃美丽的双瞳沁着忧虑。凝视着是光的她，脸上的表情和诉说悲伤的光相似。明明就是想要抚平心情，冷静地诉说，但是眼里，唇边还是静静地流露出哀愁——就是这么淡薄而又缥缈的脸色。

    从藤乃苍白的唇角，静静的声音流淌开来。

    「你和光君……是什么时候交的朋友」

    正襟危坐的是光，因为藤乃的口吻跟正常人家的母亲、姐姐，询问自己儿子、弟弟的友人时的语气并无两样，忽然间就乱了阵脚。

    光那僵硬的表情稍微变得柔和起来。

    被美若天仙的女子以透明的眼神注视着，是光忽然变得紧张并支支吾吾地说。

    「我是……在入学光所在的高中之后，在黄金周的前日，被光搭话说能不能借他教科书」

    「教科书？」

    「古典文学的——说是忘了带。不过我那天并没有古典课，并没有带书」

    是光想起月夜子也说过这样的话。

    或许藤乃和月夜子一样，想要听一听光生前的事情也说不定。

    或许只是为生前无法为其倾注爱情的义子，在死后为他的悼念罢了。

    对于是光没有携带光想要借的教科书一事，月夜子只是开朗地一笑说『调查不足呢』，藤乃却感到不可思议问道。

    「黄金周……今年的？」

    她的声音细如私语。

    「啊，虽然和光的交谈只有那么一天，不过还是约定好了要做朋友——虽然只有一天，却好像一同度过了十年似的」

    是光慌忙说。

    明明只有一天交情的朋友，会在夜里向对方发送关于自己隐私的短信吗？是光担心被怀疑，提心吊胆的。

    片刻之间藤乃的眼神似乎是在凝视远方。她用寂寞而又清透的声音，静静低语道。

    「也有这样的事情呢……明明只是一瞬间，却好像决定了一生……」

    湿润的眼眸闪烁着悲伤的光芒。这悲伤的美丽让是光忘记了呼吸。

    光和藤乃的邂逅是否也曾如此。那年的光五岁，如果藤乃是在大学毕业之后就立刻结了婚，算起来也有十五岁了罢……

    光的眼神也和藤乃一样，凝视着远方。

    ——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她当成过是小姨。

    想起光那声痛苦的低语，是光内心揪疼起来。

    人在五岁的时候，会恋爱吗？

    如果是和命运之人相遇了的话，也许会吧。

    （这种事情我不是很清楚。再说了，人五岁的时候，不还只是个流着鼻涕的小鬼头吗……）

    是光想起自己忍受剜心挖肺的疼痛，渴求着那个不断哭泣的母亲给予自己母爱的过去。

    所以，是光明白就算是孩子也会渴望着他人的爱，也明白那份痛苦和悲伤。在那个年龄所抱有的强烈情感，哪怕是在成长之后也是特别难忘。

    藤乃再次低声问说。

    「你好像自称是光君的代理人呢」

    「因为我和光约定好了」

    「约定……」

    美丽的眼眸露出淡淡的动摇之色。

    就好像内心，被『约定』一词紧紧握住了一般。

    「光拜托我，不要让花儿们枯萎。那家伙，把女人们都比作花，说要小心地呵护。看他那么认真我才答应了他。」

    藤乃的眼里渗出的哀伤，透明而又痛苦。

    「在你看来……光君是怎样的人」

    藤乃为什么会如此痛苦呢？光明明已经不再这个世上了，为什么她的眼神片刻都无法忘记悲伤呢？

    「虽然看起来很开朗，不过是个寂寞的人。看起来很轻浮，其实意外的认真。」

    对于是光来说，光就是这么个复杂的少年。秘密很多，不向他人露出真心。总是想靠近自己思念之人，总是想为其奉献一切。

    「在你看来，光又是怎样的人？」

    藤乃又一次伏下头。

    长长的睫毛低伏着，藤乃默不作声。不久后，她用细小的声音说。

    「光君——是个可悲的孩子」

    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侧耳倾听着藤乃话语的光，他眼里同样也浮现出深层的哀伤。

    「从孩童之时起，他就遭遇了很多辛苦的事情……但是他还是一直笑着」

    藤乃悲痛的声音，让光的眼神变得悲痛——让是光的心也变得悲痛。

    「啊啊。那家伙好像和母亲约定好了。就算是遭致悲伤也要一直笑着」

    ——无论何时你都要笑着。这样一来，大家都会爱上你。

    这是体弱早亡的母亲给，独自留在世上的儿子的教诲，也是守身之法。

    不管有谁欺负你，也要满心爱戴，一直微笑。

    光一直拼命遵从着这些话语吧。

    哪怕欺负他的东西正是『命运』本身。

    藤乃湿润的眼眸沁着痛苦，她低语道。

    「如果他能哭出来的话，就好了……」

    这话语让光在一瞬间流露出了被刀子捅入心脏的表情。

    不过光立刻就压抑住感情，紧紧闭上的双唇微微扬起，眼神变得柔和，化作一个温柔的微笑——美丽的微笑。

    那是悲伤到无以复加时，光脸上会浮现出的淡淡的微笑。

    光无法哭泣。

    所以只能笑。

    看着这样的光，是光紧紧地咬住下唇。

    ——流泪时，人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呢。

    一声旧话充满了憧憬，现在听来却满是悲伤。

    「光他……」

    明明感性就数倍于人，却无法哭泣的友人。为了他，是光得说些什么。

    就在是光思索着言语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骚动声。

    好像起了什么争执，一个女性的喊叫声想起。

    然后，一串足音向着这边接近。

    藤乃轻轻邹起眉头，光也不安地看向门。这时候，一个披着黑色毛皮大衣，身穿靓丽的绯色连衣裙的女人破门而入。

    藤乃站了起来。

    「弘华小姐……！」

    发出紧迫声音的人是光。

    （弘华，好像是——）

    想到眼前这个吵闹来客的身份，是光也不觉一惊。

    此人正是一朱的母亲，光的父亲的前期——头条口中「不会让葵嫁到，有着那样刚烈的婆婆的家」的右楯弘华，只见她高高吊起双眉，眼中冒出激荡的火花，一边盯着藤乃一边叫道。

    「自己的丈夫都快死掉了，还和高中生幽会？真是让人咋舌的女人！」

    是光哑口无言，只是傻傻地看着那个用高亢的声音单方面责备藤乃的女子。

    这就是传说中一朱的母亲，弘华吗？

    画着眼影扑着腮红的脸算是美貌却看不出年龄。作为一朱的母亲，年纪应该有四十了，但是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二十几岁的女人。身长，胸挺，腰细，摆着外国女明星般的姿势。虽然可能也有妆画得太好的原因，她端正的五官十分清晰。

    略带红色的头发华美地弯卷着，弘华任之肆意披散。

    不愧是月夜子的亲戚，两人很是相像。不过，跟月夜子散发出的明快氛围不同，弘华在保有同等的艳丽同时还有一种刚强的印象。

    如果说月夜子是艳丽绽放的，优美的绯色垂枝樱花，那么弘华就是带刺的真红玫瑰。

    （这个阿姨说我和藤乃勾搭上，是来找茬儿的吗？开什么玩笑！）

    在是光从沙发上站起身的时候，追随弘华而来的美琴站在一个可以掩盖是光杀伐之相的位置上，用冷静的口吻说。

    「弘华小姐，赤城君是我带来的，藤乃小姐的客人。弘华小姐方才口中所说之事并不是事实。藤乃小姐之所以在这个别墅静养，是总帅对即将出产的藤乃小姐的思量。请务必理解」

    「就是那个总帅，昨夜病危的消息应该传到你耳中了吧，藤乃小姐」

    光好似受到冲击似的，大睁着眼。

    是光也放下紧握的拳头。

    （光的父亲，病危！）

    之前就听说他的身体状况不好。

    所以，才会有后继者之争。支持前妻弘华和支持藤乃的派别已经在暗地里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

    不过那个斗争，因为弘华的独子一朱露出了无可厚非的丑态，而使得藤乃一派的胜算大大增加。现在弘华闯上门来的原因，似乎并不是对之前斗争的复仇。

    「你为什么不回到那个人的身边！那个人的妻子不是我，而是你哦，藤乃小姐。反正不管是你还是我，对于那个人来说都不如那个生下了可憎之子的桐世小姐，只是其他女人罢了！桐世留下的孩子也死了，那个人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可爱之人了吧，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让他留下迷恋的东西了吧。那个人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一直深爱的就只有桐世一人！不过，你至少能做个桐世的替代品吧！」

    弘华的叫喊声高亢得就像带火的穿云箭，撕裂了充满了哀伤的空气。

    就连是光也被她所压倒。

    藤乃和光都静静地且又痛苦地听着弘华的言语。与充满了生命力的弘华相比，藤乃愈发的像是个死人。

    「你和那个可憎的女人简直是一模一样！藤乃小姐！那个人把你娶进门的时候，我还吃惊地以为是他在哪个实验室做了桐世的克隆人呢。你对于那个人来说不过是个桐世的替代品而已。不过这点在你嫁入帝门家之前就应该很清楚吧！就算这样，你还是做了帝门总帅的妻子吧！那么快去完成你最后的职责啊！在那个人的枕边，装成桐世的样子，跟他说话啊！如果桐世说让他活下去，就算是身处地狱他也会爬回来吧！还是说，他会以为桐世来接他，就这么死翘翘了呢。不过那样对你来说也很不错吧」

    弘华把感情宣泄在藤乃身上，而藤乃只能默默地低着头。是光知道，藤乃这样的反应只会煽动起弘华更大的怒火。

    「我……不会回去的」

    藤乃低声说。

    弘华竖起双眉让脸色变得狰狞，大喊道。

    「为什么？！你有什么不能见他的理由吗？是因为你腹中的孩子，是和那个恶魔生下的吗？」

    显而易见，所谓恶魔指的正是光。

    光用撕心裂肺的声音大喊。

    「那不是我的孩子！」

    是光也站到藤乃身前。

    「喂！虽然我是光的朋友，但那腹中的孩子无疑就是光父亲的孩子！因为光的义母，几乎就没搭理过光啊」

    是光觉得弘华大概是看到那些中伤藤乃的邮件，脑子充血无法判明是非就找上门了吧。

    不过弘华用看着野狗一般的眼神看着是光，说了。

    「我收到了邮件说藤乃腹中的孩子是那个恶魔的孩子。本以为是无聊的中伤，慎重起见我还是调查了一下」

    弘华把视线移向藤乃。

    「藤乃小姐。你三月呆在这个别墅的时候，那孩子也来找过你吧」

    藤乃一动不动，低着头，脸色阴暗，就这么站着。

    「确实那时候我是为了见她而来。不过那是我无法压抑心中感情，独断前来罢了。她并没有让我进入房子里」

    光忘我的诉说道。

    「虽然光来到了这个别墅，但是他说了他并没有被允许进入这个房子！所以藤乃腹中的孩子和光无关！」

    弘华看也不看是光一眼，说。

    「对。你把他赶走了，藤乃小姐。但是在那之后你有跟踪了他，还在教会里与他共处了一夜！孩子就是那时候怀上的！」

    （什么！）

    是光仿佛遭到天雷一击。

    光的表情僵硬，一脸惊愕。

    被藤乃拒绝的那个夜晚。光说，他到教会是为了去见那个曾经安抚过自己心灵的女孩。就在那儿，光和那个女孩——空，再会了。在那个月光暗淡的夜晚里，为她所拥，共度了一夜。

    「在那一晚……和我……呆在一起的人……应该是空才对」

    颤抖的话语，从光的嘴里断断续续地传出。也许是在回想那一天的情形吧。

    难道说——。

    一边做出惊人的猜想，一边却又不能完全否定。光的心中泛起疑惑，恐怖与绝望的波澜。

    是光也失去了反驳的话语。

    那种事情，怎么能发生呢。没错，那是不能被允许的事情。

    脑袋里的绞痛，吼中梗塞的气息，让是光的视线迟缓地移向藤乃的腹部。

    虽然被披肩所掩盖，不能看的很清楚。不过现在在那腹中，确实孕育着一个生命。说不定还是光的——。

    「这不是光君的孩子」

    藤乃低着头轻声说。

    「光君和我……并没有发生那样的关系」

    虽然声音细小，确是果断的否定。

    苍白的脸上渗出苦恼之色，双唇微微颤抖。藤乃口中那所谓与光没有丝毫关系的话语是谎言。因为上了初中二年级的光曾经和藤乃一度结合。

    所以藤乃的否定不是对事实的否定。

    孩子不是光的话语，说不定也是谎言。

    弘华眼中生怒，耸起双肩吊起双目，脸色通红。她从所持的包包里抽出纵长的信封，投向藤乃。

    信封准确命中了藤乃的脸。

    美琴一惊，光也吓得探出身。不过藤乃在被信封砸到的瞬间只是闭上了眼睛，随后低下了头。白净的脸被信封的尖角化开，一道细细的血丝渗透出来。而藤乃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孩子生出来后，只要随便一查很快就能弄清楚。就算如此你还主张孩子是那个人（总帅）的孩子的话，就请贯彻到最后。如果你敢说生出来的孩子，是那个有着血缘关系的外甥的孩子的话，我一定不放过你。那样的孩子我不会让他出生，就算生下来了我也会绞死他。如果桐世小姐当初生出那个恶魔的时候，我这么做就好了，真是后悔啊」

    赤色的头发轻舞，弘华离开了房间。

    美琴低头恭送。

    在弘华的脚步声远去了之后，美琴走到藤乃身边，捡起掉落在藤乃脚边的信封，顾及到藤乃的心绪美琴把抓着信封的手置于身后说。

    「请让我为你治伤」

    随后，美琴带着藤乃走出了房间、

    在那之间，藤乃低下眉头，紧锁双唇，一脸空虚的表情低着头。

    房间里只剩下是光和光两人。

    被弘华的声音所掩盖的风雨声再度主张起自己的存在，潮湿的窗户啪嗒作响。

    房子里明明生起了炉火，但是室温还是急转直下。

    光像个被抽了线的人偶，跪倒在地上。

    「喂——」

    虽然对幽灵说振作起来的话，会有点奇怪，不过光的面色苍白，身形通透，手脚双唇都不断地颤抖着。

    「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

    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阴暗，病态到了让人生寒的地步。

    「那天夜里……空一直抱着我……空的臂膀是如此的温暖……如此的舒适……我在途中……就睡着了……夜，是那么的深……睡醒之后……空低头看着我……我呼唤着『空』，向她伸出双手……空也回抱我……就这样……我们……到了早上……空的身影哪儿都看不到……我身上包裹着……洁白的披巾……那个披巾的材质很好……是高额的物品……不是省吃俭用的空会拥有的东西」

    柔软的头发贴在光的脸上，遮住他痛苦的表情。

    但是声音中渗透出的绝望和痛苦，却不能够隐藏。

    「那一夜……安慰我的……是空。不过，和我结合的……并不是空……」

    和最爱之人的幽会本来应该是让人欢喜，让人祝福的事情。

    不过，那结果却让不被期待的生命寄宿在对方的腹中。

    有着血缘关系的，外甥与小姨的孩子……。

    「那人……腹中的孩子……是我的……孩子……吗？那样的孩子……可以出生吗？」

    光的苦恼灼烧着是光的身体。

    这和空怀孕之时光的坦白不一样。

    如果藤乃的孩子的生父是光的话，那孩子就是一个不义之子，是近亲相奸所孕育的忌讳之子。

    不论是藤乃，还是那孩子，她们的一生都将背负着十字架。

    被不断说是如果没有出生就好了的光，在世上留下了一个不能出生的孩子。

    藤乃应该也知道，这是一种罪孽。

    （为什么在赶走光之后，还要跟踪他，还要装成空的样子和光相拥呢）

    那种事情决不能发生。

    那种事情会遭致不行。

    明明知道，那为什么！

    光抬起头，抱着是光。他的手，他的腕都穿透了是光的身体。就算如此，光还是抬头仰望着是光，以乱糟糟的脸庞大喊道。

    「怎么办，是光！那个人打算生下来！一定不管谁反对，都会把孩子生下来！我该怎么办才好！我明明就已经死了——」

    是光也因为事件的沉重而不能作答。

    被光的手所穿透的身体，不安地颤抖起来。

    朝衣担心的事情，正在变为事实。

    （怎么办才好。如果孩子出生了，这家伙还有藤乃将无法被救赎）

    光是否发了狂。

    是否就会这样徜徉在这个世界上。

    藤乃是否就会像个行尸走肉，无法欢笑，无法喊叫，就这么低着头度过一生。

    是光的想象像刀刃切碎了是光的心。

    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光单手取出，确认了来信人。

    又是匿名邮件。

    邮件附带着被胶带拘束横躺在地上的紫织子的画像。

    『给光。

    今夜，在那天的相同时间，来你背叛我的那个地方』

    内容如此。最后还署上了『藤乃』的名字。

    沉浸在深渊之底的光就这么抱着是光，保持着这个姿势的是光咬着牙瞪大眼——看着那邮件的内容还有那被拘束的紫织子。

    （花里。你到底怎么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

    确信光还活在赤城是光身体之中，是在是光说了未散像橘之花之后。

    ——花里。

    那低沉的声音呼唤着未散的名字。

    ——你就像是橘之花。虽然平凡不起眼，却散发着香味，让人感到怀念。我觉得这样很不错。

    是光用认真的表情如是说。

    这和光曾经说过的差不多相同的话。那是在小学的时候，光把自己比作橘之花说了喜欢。

    是光的话让未散感到震撼却又同时让未散感到惊奇。

    是光是如此粗暴，本来就连花的名字都不知道。

    ——小帆，赤城君他喜欢花吗？

    ——诶，没有啦。他大概只喜欢能吃的花吧。啊，不过……

    ——什么？

    ——香，香水草之类的……他知道这种不常听说的花的名字呢……说是有朋友教给了他。

    据未散所知，赤城是光没有朋友。在进入平安学园高中部之前，也是一直被周遭的人所规避。

    是光对葵，对朝衣都主张说自己是帝门光的友人。

    光和是光之间却没有一点联系，两人相知相遇的机会大概就只有黄金周前是光开始上学的那一天罢了。

    虽然那样的是光出席了光的悼念会让自己感到惊讶，不过那个时候的是光，也是一副不该来的样子紧紧闭着嘴，看起来并不像是来悼念一个交情很深的友人。

    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是光就和光成为了朋友。

    而且一开始还一直无视是光存在的葵，最后还开心地和是光交谈，光生前时常前往拜访的那个奏井夕雨的公寓，是光也开始前往，受光援助的紫织子最后还被是光家收养，光那最为华美的情妇月夜子也对是光产生了信赖。在观察之中，未散就做出了一个猜想。

    然后，当是光向自己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未散知道了。

    光的灵魂附身在是光的身上，而且还拥有意志，还存活于这个世上。

    是光之所以知道只有光知道的事情，两人的身形之所以重合在一起，一定是这个原因。

    光还没有死！

    光还活着！

    这份确信让未散接续了对那个伤害了自己的爱人的憎恨，把另一个未散唤醒。

    那个未散十分喜欢光，不，应该说是爱得深沉。

    十四岁的春天，居住在信州别墅的未散听说，光也在附近别墅的家族里静养。

    未散去往帝门家名下的别墅，满怀着能不能看一眼帝门光的紧张情绪未散在别墅四周游荡，这时候光走了出来。

    这让未散十分开心，随后的每一天，未散都跟踪着光。

    某天，未散看到了那个美丽而又悲伤的情景。

    那是在薄紫色美丽的花枝簌簌而下的，野生紫藤花棚。

    光，立于其中。

    白色的肌肤，薄茶色的头发，在辉煌的光芒下泛出闪闪金光，周围薄紫色的紫藤花飘下瀑流般的花瓣。光向着它们伸出了细长的双臂。

    不断凋零飘落的花瓣，光爱怜地将其用于怀中。

    花瓣又接连不断地从他的臂膀中滑落，飘落。

    即便如此，光还是紧紧拥抱，他的侧脸盈满悲伤。

    在光离去之后，一个和光一模一样的美丽女性，像是避人耳目般地出现了，在堆积的紫藤花瓣上蹲下腰，用洁白的双手捧起光曾触碰过的那些薄紫色花瓣，然后在花瓣上留下了怜爱而又悲伤的一吻。

    白净的脸颊上珍珠般的泪珠划出一道泪痕，坠至地上。

    好一阵，她就好像沉在瀑布深渊的底部，在那些花瓣之中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

    薄紫色的花瓣无声地飘落，在她消瘦的手腕上，胸上，喉部，脚上堆积。

    秘密的恋爱——。

    未散的心跳加速，不管是脸是耳还是脑袋都像燃烧般的发烫。

    痴迷连眨眼都忘记了的未散，把这件事当做特别的保护，珍藏在心底。

    那两个人是相爱的。

    但是，就算避开了闲人的耳目，两人依然无法相会，无法言谈。

    就算如此，未散还是知道。

    只有那藤花，才是光的最爱——。

    未散也有了自觉，自己是个无法停留在光视线里的，平凡无趣的小女孩。

    不过只要保持内心的清纯，总有一天光之君会找到我。就跟对我说喜欢橘之花的那时一样。

    “表”之未散是这么期盼的。

    但是“里”之未散却说那只是白日做梦，早已放弃。

    所以，未散才会对藤乃和光之间那不能饶恕的关系，产生了强烈的憧憬。

    配的上美丽的光的只有同样美丽的藤乃。

    但是在这世上，两人却无法相爱。

    这是如何的悲伤。

    又是如何的甜蜜。

    想要看两人相互思念的样子，又想要接触更多那两人的世界，未散悄悄地跟在光和藤乃之后，一直窥视着。

    在帝门相关人士汇集的派对上，未散也观察着两人的样子。

    光和藤乃绝对不会在人前交谈。不过，在周围都没人的时候——。

    藤乃触碰过的香槟玻璃杯，光会将其握在手里，然后落下一个悲痛之吻——藤乃坐过的椅子，光也会用手抚摸然后用湿润的眼神低视。藤乃凝视的会花，光也用悲伤的眼神注视。光俯身闻香的那束蔷薇，也为藤乃所抚摸。藤乃将蔷薇的刺刺入自己的手指，旋即低下头以满是罪恶感的神情含住那根指头。

    目击到这样的场面，让未散的憧憬高亢起来。

    然后开始想象，总有一天自己变成藤乃，和光一起共享禁断的爱。

    明白这是不健全的妄想，并为这种想法感到羞耻，未散将其深深的埋藏起来。

    不过，另一个未散却作为“藤乃”徒增对光那不可饶恕的思念。

    不管是光在人前不与自己交谈，还是光在女孩子之间戏耍，玩乐，皆是真正的恋情无法言语。

    光真正爱着的是藤乃。

    这样的想法，却讽刺地给“表”之未散带来了救赎——光之所以不把自己当对象，是因为光隐藏之下的那颗对藤乃的恋心。

    只要这么一想，光不曾注视自己的事实所带来的那份悲惨就消失了，光和其他女孩子的亲密往来也就变成了自己甜蜜的痛楚。

    就这样，“表”之未散和“里”之未散，相互交换相互依存。

    未散清楚另一个未散是自己的幻想。

    不知道从何时起。

    又有一个自称“六条”的女性，向自己搭话。

    ——呐，你还记得我吗？

    那是小时候，在右楯家宅的祠堂前遇到的穿着红色衣服的女人。

    虽然容貌和身形已经模糊不清，不过那身红色的连衣裙，以及祠堂前一摆一摆的朱色花的样子深深的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让人恐惧，高贵，有着力量的女性——。

    蜘蛛的化身——。

    ——我一直寄宿在你的心中哦。把那花折下，把我从这里带出去吧。

    ——如果你能那么做，我就把蜘蛛的力量交给你。那是把所爱之人掌控于手，杀害，吞噬并永远的作为自己的一部分的力量。

    剧毒的朱色之花一晃一晃，一摆一摆。

    未散将那花朵折断。

    从那以后，“里”之未散便能听到“六条”的声音，并能使用六条的力量。

    ——如果喜爱的人不能回爱自己，那么就吞噬掉那个人的最爱，将其替代就好了。哪怕要吞噬的是喜爱的人本身。

    ——你将要吞噬藤乃，取而代之。

    慢慢的，花里未散就消失掉了。

    但是无所谓。因为从来就没有人觉得未散是必要的。谁也不会呼唤未散的名字。就算是家人，也很少呼唤那个名字。

    对家教十分严苛的母亲，会立刻打未散的手心，会将未散与能干的姐姐作对比，然后叹息说，姐姐能做到的事情，你做不到的呢？对于父亲和其他女人生下的弟弟，母亲总是不隐藏她的敌意，她说，就算对方是男孩子，情妇的孩子总归还是情妇的孩子，你们姐妹两是父亲的嫡出，一定要比情妇的孩子更为聪慧，更为高贵。然后为未散聘任了几位家庭教师，不过未散还是无法展示出什么特别的才能。知道未散只是个平凡的无法雕琢的孩子后，母亲似乎总算感到了厌烦，于某天叹息说，「唉，算了」，之后不再叱责未散。

    唉，算了。

    未散不被抱任何期望！

    唯一把未散叫做『未散』的帆夏也是从名门平安学园的幼稚园之时起，就对毫不起眼的未散感到悲哀，然后放在自己身边当作她的衬托。

    所以每当帆夏唤起『未散』的那个名字的时候，自己的心里总会觉得难受感到疙瘩。

    每当帆夏在意起是光，变得踌躇，变得害羞的时候，自己的内心果然还是感受到不适。

    是光在文化祭的时候，为自己实现了和光的约定，达成了未散的愿望，应该不会在对帆夏感觉到劣等了才对。

    但是，未散错了。

    对于帆夏，未散感受到的不安与焦虑与怨恨都未消散，内心感受到的那种针扎似的感情还没有消失。

    为什么？我应该已经满足了！

    我应该开心了！

    我应该幸福了！

    这时候，六条开口了。

    ——不。未散没被满足，“藤乃”还没被满足。“藤乃”和光的约定还没实现。在那愿望实现之前，你一直都会这么悲惨，也一直会被式部帆夏当做劣等的人，被同情。

    「我……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我当傻子」

    用醒悟的眼神看着发出黑暗光芒的黑色保险柜，未散低声道。

    在不久前还能听到门的另一侧的踹门声，现在已经听不到了。

    窗外，风雨还在肆虐。

    一如那夜。光和藤乃都背叛了自己的那一夜。

    重新来过吧。

    然后不再让那个世上最为光彩耀人的少年落入帆夏，落入任何人之手。完成那至纯的爱恋。

    关闭电器，拿起一个手电筒，未散打开了小木屋的门。

    风雨以撕碎门框的劲头，吹了过来。

    雨粒落在未散脸上，柔软的的头发被吹起。被风吹得快要倒下的未散依旧穿着学园的制服，迈步踏入黑暗的暴风雨之中。

    「来实现我们的约定吧……光」

    ◇◇◇

    朝衣等人收到一个关于像是花里未散的女高中生带着一个小学女生乘上了出租车的情报。在确定了那个出租车司机的所去之后，时辰已经将近午夜。

    司机并没有记住未散，反而记住了她身边那个出众的美少女紫织子。未散当时的解释好像是，接下来要去亲戚家，妹妹累了所以睡着了。

    再向是光的手机发出自己将着手紫织子的救出行动后，朝衣和头条等一行人乘上车去往未散所在之地。

    （花里未散的状态并不普通，在她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前一定要阻止她）

    而且，要是紫织子受了什么伤，自己也没脸面去见是光了。

    滂沱大雨让车子不能如预期般潜行，就在朝衣的怒火慢慢累积的时候，手机里传来了联络。

    是雏打来的。雏说，未散两天前在大型电器店购入了一个保险柜。送货地址是在信州未散某个亲戚的小木屋。而那个亲戚现在正在海外，现在无法回日本。这和出租车司机的证言一致，未散潜伏地一定就在那儿。

    但是在感到安心前，未散购买了保险柜这一事实让朝衣内心生起一阵恶寒。在知道保险柜的尺寸刚好能装下一个小学女生的时候，那阵恶寒又沿着脊背游走。

    在车内一起倾听电话内容的头条和葵也一定想起了那个事件，两人的表情一同变得僵硬。

    那事件并没有在社会上引起骚动。

    那是朝衣她们身边的圈子里发生的一起，小学女生被锁近保险柜里窒息而死的，让人心痛的事件。

    因为受害人年龄和自己相近，每当和葵以前经过自宅的保险柜前，葵都会紧紧地抓住朝衣的手腕。

    那个女孩子，是未散一家——花里家的亲戚。那么未散一定也记得那个时间才对。

    「难道说……花里小姐把小紫给……」

    头条抱过忽然颤抖起来的葵，想要给予她勇气。

    朝衣用严厉的声音说。

    「得赶快」

    ◇◇◇

    （呼吸好困难）

    紫织子知道她越是乱动，空气就会越少。她弯折身躯，以一个不自由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呆着。

    不过，界限快要来临，已经无法支撑太久。

    （救救我，是光哥哥！）

    ◇◇◇

    （那个夜晚你也是这样在暴雨中走向河川吗？光）

    虽然风力已经减小了不少，不过雨还是以刺穿大地般的势头倾泻着。脚边的泥土变得泥泞，手中的伞则像是起不到任何作用似的。

    在这样的大雨中，是光和美琴，藤乃一起走向光死去的那条激流。

    美琴和藤乃都穿着有连衣帽的罩衣。大粒的雨珠接连不断的打在连衣帽的边上。藤乃低着头前行，将脑袋深藏入连衣帽之中。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手电筒的光芒还是照亮了她苍白的脸颊和嘴唇。

    在出发之前，藤乃用忧虑的眼神看着放在床边的小刀，然后将其收入衣服之中。

    看到她的举动后，光忽然惊得双肩一颤，脸色变得惊惶起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是光说。

    ——你要带走那个？太危险了，别那么做。

    藤乃的回答毫无生气。

    ——这是……护身符。

    她那淡淡的话语声，让是光感到了讨厌的预感。

    美琴只是用她那带着清凉感的眼睛看着藤乃，并未阻止藤乃随身携带小刀。也没阻止临盆在即，本该静修的孕妇出走在这样的暴风雨之中——。

    随着渐渐靠近河流，河水发出的咆哮声越来越大。仿佛整条河流都出在盛怒的状态之中。

    （在这样的夜里外出，本来就很危险了，还特意走向河川，简直是自杀行为）

    在生命终结的那一天，光是以怎样的心情走向那个地方的呢。

    把光叫出来的藤乃到底又有着怎样的心思呢。

    在知道藤乃腹中的孩子有可能是光的孩子后，是光愈发不能理解藤乃的心思了。

    藤乃的行动到底是基于怎样的思考呢。

    明明避开了光，却他孕育了一个孩子的行为，到底又是为何。

    藤乃把脸隐藏在连衣帽里，低着头。

    光也是一脸痛苦。两人就好像走向刑场的犯人。

    （可恶，前面的路看不清。在这样的大雨中，花里到底想要做些神恶魔）

    最初发来紫织子照片的那封邮件，写着要他来实现约定。

    要求的对象不是是光，而是光。这是一封寄给光的邮件，看了文面就知道了。

    但是光已经死了。

    （难道说，花里的眼睛也能看到光的存在吗？）

    就算如此，送信人的名字却是“藤乃”，如果说未散的愿望是实现“藤乃”和“光”的约定的话，那是不可能的。光在离开别墅前这么对自己说过。

    那是再也没有余力去叹息的，绝望，疲惫的脸色和声音——眼里充满了苦恼。

    ——因为我和那个人在孩童时代订下的约定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两人永远在一起。

    那种事，从很久之前就无法实现了，现在我死了以后就更加绝对不可能了。

    确实正如光所说，只要光不能复活这个约定就无法实现。

    不，还有一个方法可以达到。

    只不过那个方法太过于草率，是光决定不去思考它。

    （总之先要会一会花里）

    这时候，沿着河岸生长草丛里，是光看到一个犹如鬼火般摇曳的光点。

    将手电的光束移过去，便可看到大颗的雨粒显现在橙色的光芒中，光柱的另一边，是穿着学校制服的未散，她的头发被吹散。手里没有打伞，被大雨淋的一身湿。贴在脸上的头发还有她嘴边浮出的笑容，让她彰显出一种诡异的氛围。

    没错，仿佛就像那个戴假发，着女装的一朱一样——。

    然后用与一朱相似的口吻说。

    「时间正好呢，光~~~」

第十卷 藤壶 第四章 六条的告白

    （未散，为何不接电话呀）

    帆夏坐在开往帝门家别莊的出租车上不停地拨着未散的电话。短信也发了好几条，可就是没有回复。

    怀着绞胃般的情绪，帆夏将手机贴近耳边，坐在帆夏身旁的是一脸不安的夕雨。

    傍晚时分，接到了是光打来的有关未散的电话后，不久便接到了夕雨的电话。

    那时候才得知紫织子被诱拐的情报。

    之所以那时候是光咬牙切齿地问自己未散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举动，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在听夕雨说话的时候，曾经几度屏住了呼吸。

    是光说过，未散和紫织子在一起。难道他的意思是说是未散诱拐了紫织子么？

    实在让人无法相信。那么老实本分的未散竟然！

    虽然是光让帆夏老老实实呆着，可是帆夏怎么可能安心呆在家里啊。在帆夏决定尾随是光后，夕雨提出自己也要一起去。

    和情敌的夕雨一起共同行动，实在是微妙的感觉啊。可是，自己也因为不是孤身一人而感到了些许安心。

    从夕雨那里得知是光好像赶往帝门家的别莊，月夜子的电话也打不通，通过打电话给学校那边才查到了住所的地址。

    搭乘电车到附近地段后，坐上了实现预约好的出租车上。

    因为地面没有铺平，出租车行驶在上面难免会有摇晃，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前方一片灰暗。

    突然，在黑暗中闪现出了橙色的灯光。

    （未散！）

    河边的一小块地方亮着灯光，那里站着身穿学校制服，脸上露出微笑的未散。再仔细一看，未散的身前还站着怀揣电灯的是光。眨眼的红发被雨水打湿而耷拉了下来。

    是光将怀中的电灯照亮了未散，一脸严肃地盯着未散。是光的身后站着身穿雨披的两个女子。

    帆夏朝着司机奋力地喊道。

    「快停下！」

    ◇     ◇     ◇

    「小紫，她在哪」

    是光皱着眉头瞪着未散问道。

    要换成平时的未散的话，被是光那样一瞪就早已声音上扬慌里慌张起来了吧，可是现在她却妖媚地看着是光说道。

    「她正好好地看家呢」

    两人怀中捧着的电灯照亮了对方的身影。扎眼的锐利的灯光中，从头上开始，西装夹克、裙子、过膝长袜全都湿光的未散正露出笑容。

    在来到这里之前收到了朝衣的短信说是知道紫织子所在的地方。

    要是未散没有共犯的话，紫织子恐怕早已被朝衣他们救出来了吧。可是，无论未散有什么样的理由，都无法原谅她将还是小学生的紫织子以这种形式卷入这场纷争中。

    逼问未散的声音愈发凶险起来。

    「为何，为何要诱拐小紫啊」

    「不是说了么，这都是为了复活光之君」

    是光身旁的光紧张地站起来，苦闷地扭曲着脸。淅淅沥沥的雨水擦过光那纤弱的身躯，柔顺的头发也在雨中静静摇动。那副场景是那样地梦幻迷人，愈发察觉到光已成幽灵的事实。

    「这是，不可能的」

    「有可能哟。你看，光之君不是还在这里嘛。赤城君的体内。别再装了你是骗不了我的。我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呢。光之君也听得到吧」

    被未散那黏糊的口吻说出的话而心中一颤。

    光也有些瞪大了眼睛。

    （这家伙，真的能看到光啊。刚才也把我叫做『光』。不，这不可能。要是能看见的话，她就早已无视我直接和光对话了吧）

    大概是认为光是依附在是光身上，通过是光传达光的话语吧。事实上光和是光两人不能分开，在某种意义上未散的理解并没有错。

    可是，要是在这里承认的话事情就愈发麻烦了。身后默不作声的藤壶和美琴肯定已经混乱不堪了吧。

    所以是光严肃地说道。

    「把死去的人招回来做什么，你不是已经向光告别了么」

    未散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眼神黯淡地点了点头。

    「没错，未散是告别过了。可是我还没和他告别呢」

    看到那副模样，是光心中一阵躁动。

    「不是花里的话，你又是谁」

    是光问完，对方缓缓将头抬起。

    湿润的脸庞洋溢着妖艳的笑容，双唇充满自信地微笑着，眼神中晃动着苍白的火苗。

    「我是“六条”哟」

    光咽了咽口水。

    是光的心脏也在那个瞬间鼓动了起来。

    （竟然说自己是六条——！）

    在右楯家的角落的庭院里供奉着的，将丈夫和爱人蚕食致死的蜘蛛的化身。

    那个月夜子害怕的，一朱信奉的，被称作是邪恶的微笑的女子的名字，从未散的双唇中说出来的瞬间，是光茫然了。

    此时雨声中，响起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呐喊声。

    「未散！」

    在冰冷的雨中，看到身穿夹克和修身短裤在泥潭中踉跄不堪艰难奔跑过来的，是本应该老老实实疗养的帆夏，是光怒斥起来。

    「式部，你，我不是千叮万嘱叫你好好呆着别出来么！怎么夕雨也跟着来了」

    看到帆夏的身后夕雨披着被雨打湿的一头长发偷偷出来，是光瞪圆了眼睛。夕雨的长裙被雨水打湿吸在腿上。

    「……对不起。我担心赤城君的安危……」

    「我也，不能老实呆着的呀！未散，她可是我的朋友啊！」

    帆夏挥了挥湿透的头发，强势地说着的时候。

    传来了一阵嘲讽的声音。

    「朋友？花里未散，并不是用来做小夏的陪衬的」

    未散冷冷地看着帆夏。帆夏的神情有些僵硬。

    「你在说什么啊，未散」

    「因为花里未散又土又戴着眼睛，被大家选为班长各种使唤，所以装出一副帮助我的样子来强调自己的优越感吧。要是装出一副保护未散的样子的话，小夏就会被周围人看成是一个有正义感的好人吧。『为何帆夏要和班长那样地土妹子做朋友呢』『帆夏是个会照顾人的人，所以不能放着未散不管吧。帆夏虽然有些强势凡是是个温柔的人呢』你知道班里的女生们都是怎么说的么？你应该知道吧？」

    帆夏声音有些哽咽。但双手紧握成拳喊道。

    「要是，要是我知道的话，早把她踢飞了！我和未散交朋友，才不是因为这种——」

    「啊——，好烦！我才不想听小夏的伪善的反驳呢，小夏太碍事了！」

    在像孩童一样大发了一通脾气后，未散又变回了之前冰冷的双眼。

    「要是在那场大火里，被烧死就好了」

    甘润的声音轻声说道。

    帆夏和板着脸屏住呼吸的是光听到这话顿时一震。

    「难得我点了火，却被救出来了」

    帆夏怯怯地问道。

    「那火是……未散点的？」

    羸弱的声音中充满着不愿相信的感情。可是，未散老实地回答道。

    「不是未散，是六条哟。一朱先生用虞美人的名义设局栽赃奏井夕雨所以我也乘势而为了。因为我觉得要是将情报透露给小夏的话，小夏绝对会认为这事情有关联的」

    「教唆我说式部手上有夕雨的照片，也是故意的吧」

    朝着盯着自己的是光、

    「恩，要是被自己喜欢的人怀疑的话，小夏一定很受伤吧。之所以说自己喜欢赤城君，也是为了让小夏难过呢，赤城君在台阶上见到的手镯也是我事先放在那里的。那个手镯并非是小夏在台阶上遗失的手镯，而是和小夏相配对的，未散的手镯哦。要是和“帅气”的小夏配对的话，只会再次被别人拿来作比较落得个被嘲笑的下场，未散比较畏缩所以一次都没带过就是了」

    是光的脑海中闪过了银色的手镯。

    掉落在雏摔落的台阶处的那个手镯。一口要定时帆夏的手镯，曾一度动摇，为此还追问过帆夏。

    对了。当时在暑假的时候未散说过自己也有和帆夏一样的手镯。那个竟然是未散故意留在那里的！

    不仅如此，未散更是笑了起来、

    「帆夏会把手镯弄丢，也是我故意撞她，成心让她弄丢的」

    帆夏的神情有些扭曲，混乱地叫喊道。

    「胡说！未散，才不是这样的人呢！」

    「就是这样的人哟。只不过大家都瞧不起我没人注意到罢了。所以才会大意，什么都会教我。秘密也会告诉我。即便我故意整人，只要装作失误的样子就没人发现。文化节前天触发火灾报警器的时候，只要说自己是不小心哦碰到的话，赤城君就会相信我呢。其实那也是故意的哟」

    「什么——」

    未散平静地看着是光发出喉咙被堵住的声音，一脸出神地说道。

    「我曾经想孤立赤城君的。就像未散在小学的时候，光之君因为和女孩子的问题而被孤立一样。那时候，光之君第一次依赖我，我实在太高兴了，还偷过光之君的笛子和绘画工具呢。随后我帮他找出来，送给他新的东西的话，光之君就会十分感谢我呢」

    这次轮到光做出和刚才是光一样的反应。

    初等部的时候，当光同一天在后庭的告白点和5位女生进行爱的宣誓被揭穿，被同学排挤了几天后，一位温柔的女子将信折成白色的花朵状交给光。

    光将其称为白色花朵的你，曾和那名女子通过信纸的方式进行了一段短时间的温馨交谈。光说过『有人鼓励我，还将被盗走的竖笛和绘画工具箱找还给我呢』。

    那个故意刁难的犯人，竟然就是白色花朵的你自身。

    未散不仅没有以此为耻，更是后悔地皱了皱眉头。

    「像那时候一样，我明明希望赤城君也能来依靠我，希望借此爱我比爱小夏更深。赤城君竟然靠自己的力量解决了，实在让我太失望了。那样一来，之后我只能装作支持小夏的样子，在暗中作梗了呢」

    帆夏动了动双唇，却发不出声一般痛苦地将双唇闭紧。

    是光也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

    「……、将伞带到夕雨的房间里，在工具上做手脚的……也是你么？」

    「恩。我我让病院的护士姐姐这么做的呢。因为那个护士姐姐想做一朱先生的情人嘛。奏井小姐太碍事了呢。所以护士姐姐很高兴能这么虐一番奏井小姐呢」

    「假借虞美人之名短信联系斋贺和葵，挑拨两人关系的人也是你么！」

    脑子像快炸开一样。

    「没错哟」

    耳根逐渐发热，又一下子发凉。文化节那天和未散做一天的男朋友一起逛校园。那时高兴地涨红着脸和是光一起吃章鱼烧和棉花糖的未散，之后在初等部的后庭是光将大波斯菊做的戒指戴在未散手上、

    『谢谢』

    泪水盈眶地微笑的未散，和如今站在自己面前妖媚地微笑的未散之间实在悬殊太大，脑子一跳一跳地疼。

    「你……、文化节的时候，和光告别，痛快地大笑了吧。那都是演技么」

    未散听完马上郑重地说道、

    「不，我当时真的很高兴呢。赤城君代替了光，在文化节当天做我的男友，让我成为了白雪公主，未散真的很高兴。可是，在那之后和小夏相遇的时候，胸口的憋闷之感却总是挥之不去」

    帆夏微微地颤了下肩。

    「啊呀、好奇怪呢、正当我在探究原因的时候，六条告诉我了。仅实现和花里未散的约定式不够的。还有没实现的约定。藤乃和光之间的约定——」

    未散的双瞳中又闪起了妖媚地光芒。

    雨水拍打在未散的脸颊和额头上，顺着下颚滴了下来。

    虽然藤乃和美琴都在是光身后，但是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始终沉默不语。

    为何，对帆夏所持有的憋闷之情会和藤乃和光的约定扯上关系呢，是光完全无法理解。

    光也只能哑然。

    「、为何六条会突然向你搭话啊」

    「才不是濡染呢。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在我体内了呢。小时候在前往右楯家的聚会的时候在灵堂前遇见了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是她告诉我的。如何得到自己所爱的人。只要将碍事的家伙全部蚕食致死即可」

    被未散的话而震惊。光的脸上也布满了惊讶的神情。

    未散见过，右楯家的那个灵堂么？

    声称自己那时候遇见过六条是小时候的幻想么，还是说有什么事情让她这么想的呢，是光不得而知。

    可是，说不定六条那时候就将自己扎根于未散的体内，时不时将自己的表情浮现在未散的脸上带来灾难吧。

    趁她还是非常幼小的——小学生的时候开始。

    然后，在光已去世的今日也还在为非作歹！

    回过神来，是光的身体早已被雨水打湿，可是喉咙却渴地难受。

    「题为『寻找光之君的女人们』的群发邮件……也是你发的么」

    未散的嘴角慢慢上扬。

    被怀中的电灯所照亮的，白色脸庞——。时而天真，时而像成熟的女人一样露出妖媚的微笑。

    「因为，光的“最爱”以外的花都是无用的。光的花园中只能容下这朵最美的正房呀」

    明明在笑，双瞳中却满是冰冷愤怒苦恼苛责的情感。对光满怀爱情照顾的花朵们投去沉重而黑暗的感情——。

    光凝视着未散。虽然感到惊恐但是不得不看着她，那样地神情——。

    「光真正想要的，只是紫色的藤之花罢了。可是，大家并不知道。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被光之君所爱恋而得意洋洋。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让她们明白。你们这种货色只不过是替代品罢了。听说葵之上在葬礼上大闹一番自取灭亡后，光开始每晚去找奏井小姐呢」

    默默站在是光身旁的夕雨颤抖着肩膀，娇小的脸庞上浮现出怯弱。

    头发贴在未散的两颊上。

    未散不仅没有去拨开，而是以怨念般的低声说道。

    「花里未散只不过是在等光注意到自己罢了。可是，我却不同。我要将光的花园里除了光最爱的藤之外的所有花都一一拔掉，我自己成为光的藤。因为那边站着的藤，并不是光的藤」

    不是光的藤？

    光开始大叫起什么来。

    可是在此之前，被冷冷地目光所笼罩的未散的双瞳深处迸发出强烈的激情，一下子唰地将手抬起，明确地指向了是光身后的人。

    「将光杀死的，就是那个藤」

第十卷 藤壶 第五章 他当时……

    「我看到了哟。你当时拿着刀想要去刺光」

    平静地风突然在未散的身边升起，未散弹劾的话语在黑暗中逐渐扩散。

    是光连回头都做不到。头僵着，冰冷的身体承受着雨水的拍打，观察着未散眼中透出的愤恨。

    光的表情扭曲，张开了双唇。

    「不要……」

    好像是要这样说道。可是却被风声雨声和未散的话语所冲散。

    未散满含怨念的声音，仿佛毒液滴到水面上一样在水中渐渐晕染开，将是光的心都染成了一片黑色。身体仿佛被毒素所侵蚀，完全无法动弹。

    「那个夜晚，得知光在别莊借宿一宿的事情后，我从自己的别莊出来，从外面眺望光的房间的窗户，看到光在半夜趁夜色溜了出去。光在河边好像在等什么人。随后，在你现身后他叫了一声『藤乃小姐』。你轻声说道」

    未散压低了声音说道。

    「『为何，要决定这样做』——」

    光的表情进一步扭曲起来。苦闷地皱着眉头，眯起了眼。

    是光对未散口中藤乃所说的话有印象。

    那是在夕雨搬到公寓住的时候。向对摆出一副无动于衷什么都不想做的毫无生气的表情的光十分生气的是光悲伤地说过。

    ——曾经，我被我所珍惜的人责问过……为何，要决定这样做……。那时，我恍悟了。我所做的决定，原来并非是正确的啊……。

    对那个答案完全无法接受的是光，光曾露出过非常梦幻而悲伤的微笑。

    （那个，原来是藤乃的话啊！）

    那样一来，未散现在说的话也，实际上曾发生过么？将光叫出去的果真是藤乃，那个夜晚，藤乃出现在光的面前——。

    「随后，双手握紧小刀，向光的方向跑去」

    是光的头又承受了一次冲击。

    窗边放置的用于装饰的危险的小刀！

    看见那把刀的时候，光明显产生了动摇。

    出门前，藤乃曾充满惆怅地低头看了下那把刀，将其藏在衣服里的时候也露出了被拍肩时候的恐慌神情。

    那时候感受到的不愉快的低语，如今正包裹着是光的全身。

    转动僵硬的头颈好不容易回头一看，藤乃眼神平静地低下了头。雨水顺着遮雨的帽子往下滴，淋湿了头发，裙边脚边也都全部湿透。

    即便如此，藤乃还是美得让人窒息。

    对于未散的话语，藤乃一句也没有辩解，只是低下湿润的双瞳，垂下梦幻般纤细的双眉，紧闭花朵般的双唇，悲伤苦闷地一言不发。

    和被弘华责备时候的表情如出一辙。

    一具没有生气的却又美丽动人的空壳——。

    （为何一言不发啊。求求你了！快说点什么啊！好好地澄清自己啊！）

    在心中拼命地呐喊着。

    帆夏和夕雨怀揣着不安和惊慌交错的神情望着藤乃。

    光则与藤乃相反，每次未散说话的时候光都颤动着双唇和肩膀，表情扭曲。如此惊慌失措，想必未散的话都是事实吧。

    那个夜晚光看见了，那个手握小刀向自己冲来的藤乃！

    ——那天风雨交加，我几乎看不清前方。

    光总是反复强调自己是死于事故。自己当时认为光在有意隐藏自己死亡的真相的感觉并没有错。

    突然，藤乃身边的美琴进入了眼帘

    美琴一脸严肃地挨近了自己的主人。可是，她的脸上并没有如同帆夏和夕雨那样惊讶的神情。说不定美琴知道藤乃将光约出去并且持刀相向一事。

    在愈发猛烈的风雨中，未散注视藤乃的眼神中充满着热情，愤怒地咆哮道。

    「将光杀死的人，是你！」

    藤乃仍低着头一声不吭。

    美丽的双瞳中只有悲伤和苦恼。就像花不会说话一样，藤乃也沉默不语。

    此时，光悲痛地叫喊道。、

    「不对！我是失足跌落到河里的。不是被藤乃小姐刺死的！」

    是光也争辩道。

    「光的尸体上并没有被刀刺伤的伤口！所以藤乃并没有刺向光，她也没有要杀死光！没错吧？你没有刺向光吧！」

    是光拼命地呼唤着藤乃，而藤乃却只是吊起了眉根，一言不发。

    未散用尖锐的声音反驳道。

    「光试图从那个女人身边逃走，所以才会失足掉进河里的。这和她杀死光有什么两样」

    「藤乃小姐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

    「你在光掉落到河里的瞬间抓住了光的手吧！你是想要救光的吧！」

    求求你了，快说一声“对啊”！

    快说“我没有想要杀死光！”。“即便我是曾经将刀指向光，但是在那之后我恢复了理智，抓住光的手想要救他的！”。

    快给予如今脸色铁青站在这里无助地发抖却又对你深信不疑的光一些救赎的话语吧！

    双手握拳握到几乎出血般死命地祈求着。

    帆夏和夕雨此刻也和是光同样的心情吧。满是哀愿的眼神投向藤乃的方向。

    只有美琴的脸上呈现出全盘接受藤乃的一切的觉悟的神情。

    藤乃张开了紧闭的双唇。

    依旧低着头，轻声说道。

    「不，我没有抓住」

    那个瞬间，雨势变弱了。

    大家都清晰地听到了藤乃的话。

    光的脸上浮现出撕裂胸肺般的表情，帆夏和夕雨也各自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皱起了眉头露出辛酸的神情。

    是光也瞪大了双眼愕然了。

    美琴的表情丝毫不变。

    未散如同击败了对手一般扬起了嘴角。

    「没错。那个女人就那样握着小刀站在那里。伸手去抓住光的人，是我！」

    光的双瞳有些摇晃，浮现出了惨白的神情。

    因为，这事连光都不知道。

    光一直以为抓着自己的人是藤乃。

    要说的话那个夜晚在江边的不止藤乃和光两个人。

    「那个女人试图杀死光，而我去救他了。所以我更适合作为——和光相亲相爱的藤啊！真正的藤是我啊！」

    没有换气像连珠炮一样不停地说出这些话的未散，沉浸在雨水中仿佛万能的神一般站立着。

    「光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是我！光的最爱是我！所以，让这一切都从头来过吧！我将光救起——我成为了光的藤，我们成为最恩爱的眷侣，在只有我们两人的宁静的乐园中，永远地相亲相爱下去吧」

    那是超越理智的喜悦。那是生理的愉悦。

    即便是拍打在全身的雨水，在未散看来也是祝贺自己的沐浴吧。

    背脊一阵发凉，是光痛苦地咽了一口口水。

    未散如今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妄想的分界线了。和已经被送进火葬场烧成灰末，埋葬在墓场的光如何才能重新来过啊。

    这是不可能的。

    （可恶，如何才能将花里体内的六条驱逐出去啊？）

    帆夏焦虑而恐慌地看着自己的友人渐渐被超越常识的妖怪所吞噬。

    雨水拍打在未散——六条的全身，怀中的电灯的亮光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

    河边，是光的耳边传来阵阵因暴雨导致的涨潮的咆哮声。

    就在此时，藤乃静静地问道。

    「你想要，救光君？」

    沉浸在愉悦中的未散突然颤了一下肩。

    藤乃将低着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静静地注视着未散。那双力压群芳的动人的双瞳露出哀怨的神情，再一次问道。

    「你抓住他之后，光君又是怎么做的？」

    未散不知为何说不出话来。

    瞪着双眼表情僵硬。那个表情渐渐被苦闷所扭曲，半张着嘴微微颤动，双瞳中渗出害怕的神情。

    光在听到藤乃的提问后，也僵着脸。

    「紧紧握住他了？还是放手了？」

    平淡的询问声中透出丝丝悲凉。

    未散还是没能回答上来。

    握着电灯的手愈发用力地攥着电灯，将眼神从藤乃身上移开，拼命克制住身体不住的颤抖，咬着牙不说话。

    为何藤乃要不断问这种问题呢，为何未散会被逼得无言以对呢，是光不得而知。

    不过，这次攻守交替，充满悲伤的双瞳却平静地追问的藤乃对未散有着压倒式的优势。

    光有再次露出了铁青美丽的却又悲伤寂寥的神情。

    「……」

    雨势变得和藤乃的声音一样柔和，与之相对的是河水的翻滚声在是光耳边咆哮。

    对藤乃忠心不二的美琴以毫不动摇的直爽的眼神投向了自己的爱主。

    是光他们则各自屏住呼吸盯着她们——朝着紧闭双唇的未散，藤乃确认道。

    「终于说出来了呢」

    平淡地看着未散的光的眼神中充满了明显的悲伤。

    未散眯着眼，身体不住地颤抖。将空的一只手捂住耳朵，宛如听到了什么晦气的话语一般微微横过头去。一次又一次地摇头。着并不是在否认，而是在恳求对方不要再说了。

    藤乃垂下了眉毛，平静悲伤之上又加了一层绝望。

    「果然……光君一心赴死啊」

    「！」

    未散又一次将身体蜷缩了起来。

    是光他们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光和藤乃的脸上浮现出同样的悲伤，同样的绝望——同样的痛苦，站在无声的雨中。

    美琴的眼中只有藤乃一人。

    那个藤乃和光一起沉浸在雨中，露出同样悲伤和绝望的眼神看着未散，仿佛陈述罪过一般乏力地低声说道。

    「无论是我还是光君，我们都很痛苦。想结束这一切。不曾一刻内心得以休息」

    仿佛自我保护一般蜷缩起身体的未散、

    「才没有这种事情呢……」

    撩人地嘀咕着。

    虽然怯怯地抬起了头，但是看到藤乃那被悲伤和苦恼所包围的美丽的双瞳，之后的声音便越来越轻了。

    由此可见藤乃的痛苦和绝望是多么得深沉。

    「你回复了我发来的短信，上面有写到过呢……。这个世界上仅此一人，是我命运的另一半……。说明你已经无路可退了。已经无法选择了。所谓的半身，是无法切割的存在，绝非无法分离的存在。所谓的命运，是你即便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法挣脱的诅咒」

    并没有厉声申斥。

    也没有藐视对方。

    可是，从这样平和的语调，悲伤地眼神里体会到了藤乃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活到现在的——即便是如今这个瞬间，痛苦、黑暗和绝望也不断地传染过来。

    「才，才没有这回事……」

    即便未散扭曲着脸试图再次反击，可是声音每次传到喉咙口便消失了。

    无论承受怎样的骂名，即便谴责她是杀人犯，藤乃的悲伤和绝望也不会有丝毫的动摇吧。

    一想到藤乃到底承受着怎样的黑暗，是光的体内也不禁一凉，仿佛大石头压在胸口一般透不过起来。

    和光长得很像的美丽动人的藤乃继续平静地说道。

    「要是你的内心体验过一次，和某个人一分一秒也不分离的痛苦和绝望的话……你就再也不会说爱情是美好的了。早上起来就想到了那个人。醒着的时候耳边总是响起那个人的声音。在梦中他也会对你微笑。一刻的安息都不行。连呼吸都不行——那就已经是，诅咒了」

    藤乃曾在紫织子家的庭院里，一个人悲伤地向紫色的君子兰倾诉。

    白皙的两颊闪着泪光，垂下的双瞳是那么地让人心痛。

    这幅场景仅看着就会被她所吸引。

    所谓的深爱，是自己的五官——甚至灵魂都被这份爱所支配。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将所有的一切都献给塔。

    这是诅咒啊。

    是光那时看到的藤乃，仿佛是一个动人的囚犯。

    未散死命地用力瞪着藤乃。

    是光又一次回想起了未散短信上的爱的只言片语。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个不被原谅的爱情，是被人忌讳的大罪，是无法得到周围人的祝福的』

    『仿佛身心被刺痛，贯穿烧伤般——痛苦和绝望相伴的艰辛的恋情』

    『不是曾经手牵着手发誓决不让别人发现，在没有一丝月光的黑暗中将这份爱坚持下去。

    这是一生的秘密』

    『我爱你。

    我，深爱着你』

    『比起我的幸福和未来，我更爱你

    即便这是罪过，我也爱你。爱你爱到发狂』

    『惹人怜爱的光。你的“最爱”永远都是我』

    口口声声说这是艰辛的爱情，可是未散实际上连这份艰辛的一半都还没体会到。

    一口咬定这是令人忌讳的大罪，可是未散并不知道它有多沉重。

    只不过是一味憧憬着艰难坎坷的爱情罢了。

    只不过是沉浸在地下情的甜美中罢了。

    『一时兴起的你还记得我么。还记得那段两人相拥度过的幸福动人而又清廉的时间的记忆么』

    『还记得我和你双手相合，如胶似漆，忍受着绞心的疼痛和你合为一体时的那份甘甜的绝望么』

    无论说的再好听，在真正的绝望面前也转瞬即逝。

    未散所追求的，向往至今的东西，被藤乃的话语和眼神所击溃。

    藤乃告诉她，你脑中的恋情在现实中并非如同你的妄想一般甜蜜美好。

    藤乃告诉她，未散的恋情只不过是纸上谈兵，只不过是憧憬地下情罢了。

    「和光君的邂逅是诅咒。爱上光君是罪恶。只要光君还活在这个世上，痛苦和煎熬便会接踵而至。本以为光君去世会得到解脱，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如今仍在承受着无边无际的空虚和绝望。现在如此，将来也是如此」

    黑暗的深渊在藤乃的双瞳中渐渐扩散。

    那深渊同是光刚结识光的那会，光偶尔流露出的深渊一样。

    黑暗的绝望。

    满是痛苦地恋情。

    但它却周而复始。快结束吧。根本停不下来。决意和绝望的连续。装作没看见，离他而去吧。仿佛没有听到那轻声的细语一般——。一次又一次地考虑同样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这场恋爱是错误的，这份恋情是罪恶的，这种恋意是终将破灭的。

    即便如此，仍无法放下这份恋情。

    「你不是我，所以你是体会不到的」

    成为光的后母的藤乃虽然极力远离自己的义子光，却犯下了仅有的一次错误。

    在那之后，一再地拒绝光。

    可是不惜像空一样至今仍幻想着和光相拥，仍继续养育着胎中那有可能流着光的血的孩子。

    不能忘记。一定要回避，不保持距离不行。

    可是灵魂和身体却不断向他靠近。一瞬也无法忘记。又一次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误。

    是光从藤乃传来的阵阵绝望的回忆中得知，藤乃那无法理解的行动，全是源于心中对光的爱意。

    「我从来没有亲切地叫过他一声“光”，我也从没有把光君当做是自己的东西。我对光君的这份情感对我而言也并非是甜美的东西，我也没有认为它是美好的。我也没有认为这是幸福的」

    藤乃的字字句句击打着时光的内心。

    光早已没有大喊和跪下的力气，和藤乃一样露出绝望的神情痛苦地呼吸着。

    （你也——你也这么认为么？光？）

    一边在追求她，深爱着她，一边却又祈祷自己能忘记她么？

    「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都是一样的。我和光君长得很像，是因为彼此都太过想念对方，这只会让我痛苦罢了。转世投胎的话，我下辈子——」

    藤乃停顿了一下。

    咽了下口水，低着头，轻声却又坚定地说道。

    「……我下辈子，希望生在一个没有光君的世界」

    胸口正中间被贯穿。

    帆夏和夕雨也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未散仿佛暴风雨中迷失方向一般张着眼睛陷入茫然。

    在断断续续的雨势中，河水翻滚咆哮的岸边，藤乃继续说道。

    「光君，肯定也会说出和我一样的话。终有一天有情人终成眷属两人幸福恩爱地生活下去，这种事情一点可能都没有，他知道活着就是痛苦的连续。即便如此……还是想活下去的话，当时就会紧紧抓住你的手不放了吧。可事实究竟如何呢，光君自身也想解脱吧，从这个不见天日的绝望的世界上」

    回过神来，方才注视着未散的光如今却满是哀伤地望着藤乃。

    如今也像快要消失一般偷偷地呆在一角。

    ——光是自杀而死的吧。

    回忆起月夜子低声询问是光的场景，那句话在耳边有些难受。

    光手腕上的自残伤痕。在如见变成幽灵的光手上是看不出的。可是，月夜子说过在去世前几天，别莊的骑马课上光的样子有些古怪。

    看上去有些飘渺。

    担心到不得不去吻光。

    （是你，自己选着这条路的么？光？）

    ——你想知道，义母半夜将你叫去河边的理由是吧。

    ——……。

    是光确认道的时候。光紧闭双唇沉默不语。

    看上去仿佛害怕知道真相。

    可是，其实并非如此。

    （你不是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了藤乃的心情了么？）

    藤乃拒绝着光，却又深爱着光。

    对于只要看着对方的眼神就能知道对方是不是爱自己的光来说，藤乃内心难以平复的心情光自然是一目了然。

    对，光从一开始就知道。

    藤乃，为何要将自己叫出来。

    藤乃持刀对着自己的理由。

    ——我是，自己掉进河里的……这是千真万确的。那个人没有任何责任。

    ——因为我爱上了那个人，却伤她太深……。让她陷入不幸……。

    即便拼命拒绝他，自己仍会被吸引过去。即使把头扭过去，不与他四目相对，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从早上睁眼起床到晚上睡觉都无法忘记他。即便是梦中他也会追过来。

    若要结束这诅咒般绝望的恋情，恐怕只有结束生命别无他法了——。

    ——我好害怕啊，是光。——我害怕那个人的——内心……。那个人，现在，此刻，在想些什么，她的内心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今后，又将如何看待我——我都好怕。实在害怕……。

    并非是因为不知道藤乃的心意，光才会担心受怕。

    恰恰相反！仿佛一心同体一般实在知道得太一清二楚了，所以才会害怕这个逃不掉又斩不断的恋情。

    随后，在那个风雨大作的漆黑的河边，藤乃忍住悲伤，毅然决然地握紧了小刀，朝着光的方向跑去。

    为了躲避小刀的光掉入河中，未散伸手抓住光想要去救他，可是光拒绝了，自己撒手坠入河中。

    （这就是，那夜的真相吗？）

    脑海中穿过了种种场景，是光用力咬紧牙关。

    月夜子曾经扬言无论多么艰辛，自己也绝不愿意更换和光相爱的命运。

    可是，比任何花朵都更爱光的光的最爱的藤乃却绝望地断言希望自己活在一个没有光君在的世界上。

    听到这番话的光，如今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注视着藤乃的光的眼神，是浅浅的梦幻般的眼神。

    仿佛此刻就会消失一般。

    月夜子在骑马课上遇见的光也是如今这副神情么？

    透明的金色秀发随风摇摆，雨滴无力地吸附在光的身上。

    （为何要做出万事皆休的表情啊，光）

    花瓣般的嘴唇现在仍轻声诉说着。

    「光君，即便活着也无法得到幸福的」

    藤乃悲伤地说道。

    痛苦地眼神投向未散，用一副已经累了，放弃了的神情说道。

    「光君，不该降生在这个世上啊」

    ——不该降生于世的孩子。

    从光很小的时候开始，周围的大人们都这样说过的话，如今从光的最爱的口中说了出来！

    是光撕心裂肺地看着光慢慢露出的微笑。

    「……」

    美琴静静地垂下了头。

    帆夏张开了嘴，好像在说什么。

    「过分……」

    说不定是在这样说。

    得知光有着特别深爱的对象的夕雨的脸上也浮现出了欲哭的神情，

    未散已经被完全击垮了。

    原本尝试从错的地方从头来过，却被告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憧憬和希望都被碾碎了，当得知光辉灿烂的东西其实是一片黑暗的时候，双腿不住地颤抖，弓着身子，瞪大了眼睛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们的恋情……是美丽的……这个世界上最青春美好的……至上的……所以……为何要……说谎……那个藤……是假的……。没错……不对……光之君……并没有期望死亡……。光之君他……才不会拒绝我……拒绝这份恋情……」

    未散体内的所有人格都收到了震惊而一片混乱。

    「……一定要想办法，救光之君」

    未散一边说着一边朝河边迈进。

    「这样一来……光之君又会感谢我了……从啰嗦下贱的女人中找到我，选择我了……只爱我一个人」

    「未散，那边是——」

    帆夏尖叫起来。

    是光也吼道。

    「花里，快停下！」

    可是未散完全没有在意是光和帆夏的声音，继续朝着河边走去。

    满心的不安压抑着是光的胸口。

    被六条的狂气所支配的未散说过为了实现藤乃和光的约定而唤醒光。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即便只有一种方法，“藤乃”也会紧随其后——。

    「是光，快让花里停下来！」

    光仿佛察觉到了未散要做什么，绝叫道。

    是光朝着未散的方向跑去。

    「未散，快停下！」

    「你别过来！」

    帆夏一边大叫着，一边将手伸了过去。

    「你听……光之君在叫救命呢」

    「光不在那里！」

    被未散的手臂挣脱开的手指抓了个空。脚底在泥潭中一滑，身体前倾，慌张地重新站稳。

    是光的眼前，看到了一个掉进河中的背影。

    就在那一瞬。

    露出微笑身体前倾坠入河中的未散的残影深深烙在是光眼中，身后响起了帆夏的悲鸣，光大叫到「花里！」，河边翻起一阵黑色的河水泡沫。

    咆哮的河中仍能看到未散较弱的身体被河水所吞噬，逐渐被冲向了远方。

    「可恶！」

    是光丢下了怀中电灯，追着未散的脚步跃入水中。

    「赤城！」

    ◇     ◇     ◇

    是光的意识被仿佛全身被冻僵的冰冷所冲击。

    紧接着，河水仿佛要将身体和四肢撕裂开一般强烈地翻滚着。

    暑假的时候和帆夏她们去体验的流水泳池的10倍速的黑色的河水奔腾翻滚，手脚不听使唤。

    「是光！是光！」

    光拼命地叫喊着是光的名字。

    是光的视野中看到了类似未散背影的东西。

    顺着河流的方向，拼命地朝着未散的方向游去。不，正确来说是被河水冲过去。

    「！」

    未散貌似已经失去意识。这样下去会被越冲越远的。耳朵嘴巴里都不断有水灌入，身体正在被水压所挤压。

    「怎么能——就这样放弃啊！」

    是光伸出的骨干的手臂这次抓住了未散的身体。

    「咳」

    顺势拉近距离，紧紧地抱住了她。

    未散失去意识无法动弹。绝对不放手，我要带着这家伙回到岸上去！

    「是光！身后！」

    听到了光的声音，是光转过头。

    沿着河流的方向，是光他们前面横着一根大树。河水冲向那里，激起了很高的浪花并流向另一头。

    是光眯着眼，将未散紧紧抱住。

    「危险！是光！」

    是光的背撞到大树的瞬间，光悲鸣道。

    是光的后背，心脏后方收到的压迫感产生的疼痛使是光不禁咳出声来。可是，是光是故意装上那个大树的。

    就这样抱着未散，通过树爬到岸边，可是河水一次一次冲击过来，并没有原本想象中那么顺利。保护着未散一边撑到岸边实在能力有限。

    「喂！花里！快起来！花里！花里！」

    是光在未散耳边连声大叫她的名字。

    「快睁开眼！花里！」

    未散呛了几下，睁开了眼睛。

    看到是光，吃了一惊，随后挣扎起来。

    「不要，为何？快放开我！救命啊！」

    「笨蛋！要是放手的话，就会被河水冲走的啊！」

    「我情愿被冲走……！我要去光之君那里。我要在那里成为藤乃」

    「怎么还在说梦话啊！振作点啊！」

    是光为了保护未散用手臂紧紧抱住她防止她被随河水一起冲过来的还有树枝啦石头啦碎玻璃啦铝薄皮所划伤，悲鸣道。

    「我不管你打算去哪里，不过光确实不在那里！是你说的！光在我体内！那么你就把我的花当做光的话来听！」

    未散被是光的气势所震住发不出声来。是光零距离地看着眼前的未散，

    「你又不是藤乃，你也不是六条！你是花里未散！为何做了十几年的花里未散了，如今却要变成别的女人啊」

    未散的表情扭曲着。如同被藤乃否定说你并不是我的时候一样，仿佛半路上捡来的孩子一样哇哇大哭起来。

    「未——未散没有被任何人所需要！也没有任何人喊过——花里未散这个名字。这种名字……我不需要」

    大家都只叫我班长……。

    是光回想起她伤心的话语，是光顿时哑口无言。未散的脸愈发悲伤扭曲起来。

    「光之君在松手的时候也说过『别管我！』！和母亲说的话一样……！『别管我』——『够了』！谁都不需要未散！」

    是光因为未散那声嘶力竭的悲鸣而胸口一紧。

    虽然无法理解“六条”的思考回路，但是“未散”所体会到的痛苦和渴望，对于自小被周围人退避三尺，没有称兄道弟的朋友，甚至连母亲也离自己而去的是光来说，实在是太感同身受了。

    『别管我』——当被自己倾慕已久的对象拒绝的时候——和母亲的话相重合的时候的未散的绝望感。

    察觉到自己不被任何人所需要，是多么辛酸和痛苦啊。要是自己长得好看点，不是这种性格的话该多好啊。就像无法将自己分割开一般悔恨和不甘。

    可是，要在这里产生共鸣的话，她更会吵着要让是光放手吧。

    对，我才不会产生共鸣呢！

    借口什么的我也不管！

    光严肃地守望着他们，是光又吵着未散怒吼道。

    「这世上还是有人把你当回事的！你给我听好了！从刚才开始不久一直有人在喊你的名字么！」

    从河边传来的声音。

    那并非是是光的幻听。

    「——散！」

    未散也认真听了起来。

    随后应该察觉了吧，她瞪大了眼睛。

    「未散！」

    河边有一点亮光。

    捧着怀中电灯的帆夏蹲在地上。一定是沿着河水的方向一路跑过来了吧。湿湿的头发粘在脸上，发皱的衣服在途中跌倒而弄得胸口和腿上都是泥浆，两颊和额头上也沾着泥浆，眼睛哭得通红，在呼唤朋友的名字。在为未散担心！

    未散的双瞳和双唇在颤抖。

    「小夏……」

    「为何帆夏至今一直和你在一起，她真的看不起你么，不要随便判断！从这里爬上去，去向本人问个清楚啊！」

    松开了抱着胆小地低着头的为啥那的手臂，「抓住树干！就这样慢慢前进！」从后面牢牢地支撑着未散并说道。未散开始慢慢匍匐前进。

    手提着电灯的帆夏屏住呼吸看着他们。

    喂，你身子太靠前了。连你也掉下去可如何是好啊，式部。

    是光板着脸匍匐前进。棘手的树木表面不断刺碰着皮肤。

    帆夏把手伸向了爬到岸边的未散。

    未散紧紧地抓着树干，僵硬地抬头看着帆夏和她伸出的手。好像还有点犹豫，有点踌躇，有些害怕。

    帆夏咬牙将身子前伸，抓住了未散的手。

    未散身体抖了一下。

    那晚光放手的这只手，这次被满是泥土的帆夏紧紧地抓住了，并把她拉上了岸。

    光好像看到了耀眼的东西一般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光景。是光也是

    （没错。你不要放手啊，花里。不要放弃，紧紧地抓住啊）

    是光好不容易歇了一口气。

    突然正面刮来一阵强风。

    「哇！」

    上半身被吹了起来。

    「赤城！」

    「是光！」

    河水一下子灌了过来，头部感觉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疼了没多久是光就失去意识就这样沉了下去。

第十卷 藤壶 第六章 藤的花房簌簌下……。

    （可恶，又犯二了）

    是光飘在河面上，一边苦闷地骂自己。

    （因为式部将花里拉上去了而一时疏忽了呢）

    竟然在最后的最后掉链子。此刻帆夏是不是不知所措啊。

    （那家伙虽然争强好胜还性格暴躁，但是意外还是个爱哭鬼呢）

    一想到她满脸泪痕却又板着脸的样子，是光不禁心头一紧。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跳入河中追随光的脚步而去了呢。

    还真是让人汗毛直立呢。

    况且，要是就这样死掉别人找到尸体的话，肯定还会被小晴抱怨的吧。

    ——怎么你老是惹是生非啊！难得你奇迹般地靠近了名门高校！开学典礼当天就住院旷课你到底是想闹哪样啊？还说什么在红灯的时候被车子撞了，你几岁了啊！

    啊，这是当时是光满身绷带宛如僵尸一般住在医院的时候小晴说的话。

    我自己可是想在进入高中之后正儿八经地结交好友体验下正常的高中生活呢，可是突然就被大型修正成这副模样，自己的情绪已经跌至谷底了，小晴却在旁边像个拎不清的大叔一样唠叨个不停、

    ——烦死了，换洗衣物放好了就快点走。

    刚说完，是光的耳朵就被拉到快要断掉一样。

    ——小晴这家伙。趁我现在不能动弹，就肆意妄为。可恶。可恶。

    等小晴离开后，是光心无所依地嘟囔的时候，看见床边的花瓶里插上了花。

    枝头上绽放的白色花朵，花苞处的短毛正在生长。

    在病床边放白色的花朵，是不是有点不太吉利啊。

    虽然这样想着，但是看到白色的花朵和短毛，不知为何之前心中的焦躁不安的情绪都消失了。

    就算现在着急也没用啊。

    这就叫命啊。所以什么时候我能交到朋友了，一定一下就能交上的吧。

    朝着乐观的方向想着。

    是光在那之后也一直眺望着那个名字都不知道的白花。

    之后，在黄金周前一天终于能拄着拐杖上学了。

    在中庭过道的柱子的阴凉处，和一名美丽的少年邂逅了。

    澄澈的阳光将他的秀发晒得金黄，无论是鼻子还是嘴唇还是眼睛，所有的一切都和是光相反，是那样地美丽和纤细。

    正当是光困惑着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的时候，对方则用甜润馥郁的嗓音、

    ——赤城君。

    前来打招呼。

    ——你是，一年级的赤城是光君么。你从今天开始上学啊？

    是光看着那高兴地微笑着的少年。

    （恩？怎么回事？脑海里怎么会浮现出和光刚结识时候的场景啊？这就是所谓的死前所见的走马灯么？糟了）

    现在还不能成为光的同类。无论是被小晴唠叨，还是Iran高帆夏落泪我都敬谢不敏。

    焦急的观望着四周。

    「诶，这里是哪里啊！」

    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身处绿树成荫，森林一般的地方。

    抬头一看，头顶上是无边无际的蓝天，阳光正明朗地照射下来，脚边盛开着紫色的紫罗兰，黄色的蒲公英和白色的三叶草。

    （天哪，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堂的花园？）

    要是这样的话就越来越糟了啊。

    听说这种时候已经过世的兄妹亲人会来先来迎接你。是光的话应该是在自己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过世的父亲吧？还是光？

    （我才会回跟你走呢，绝对）

    总之，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吧，先朝着森林的方向走一段看看吧。

    空气是温暖的我，鸟鸣声和河流唰唰流淌的声音不绝于耳。实在是个闲适的地方啊。踩在脚底的草是那样的柔嫩，春天的花朵随风摇曳。

    （要是我死了的话，让我悠哉地呆在这里也未尝不可呢……呸——我还没死呢）

    旁边传来噗嗤的声音。

    好像是轻声的笑语。

    （谁在那里啊？）

    小鸟般叽叽喳喳的快乐的声音。并非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欢声笑语。

    感觉突然闯进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打破这种宁静幸福的氛围实在不妥，是光便在树荫下偷偷眺望着。

    （！）

    眼前的光景让是光屏住了呼吸。

    缠绕在树上的无数的蔓藤上垂着大量的浅紫色的藤的花房，随风摇曳并飘下一片片小花瓣。

    溢出的花瓣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它们上面又有新的藤的花瓣在逐渐飘落。娴静而温柔——就想此刻永不停歇般不断飘落。

    仿佛藤的瀑布一般。

    在这些浅紫色花瓣的下方，十五十六岁的少女和小学一年级左右的男生坐在那里。

    两人仿佛在讲悄悄话一般，相互脸挨着脸嘻嘻地笑着。

    两人的长得十分相似，都是白皙透明的肌肤，清爽的双瞳，和柔嫩的双唇。长至后背的女生的长发透过光的折射泛出金黄，男生的头发也像天使的光环一样熠熠生辉。

    头上溢出的藤的花瓣将他们所笼罩，闪亮的头发，纤细的肩膀，花瓣逐渐堆积在那张开的裙子上。

    这是是光至今所见的画和电影中所见过的最震慑心灵，美丽的神圣的光景了。

    少女用纤细白皙的手指摘下掉落在男生唇上的浅紫色花瓣，温柔地微笑着。

    男生也高兴地会以微笑。

    两人都喜欢对方喜欢到无可救药。两人只要在一起就幸福得难以自拔。

    就那样相视而笑。

    男生抽身向前，天正无邪地对少女说道。

    ——呐，能和我永远在一起么？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小姐了。

    少女像姐姐一般回答这个童真气的请求。

    ——永远是不可能的呢。寒假结束后，——君就必须要回到东京的家里去了吧。

    ——我不想回去。我想一直呆在这里。和——在一起。

    ——不行。——君要是不回去的话，父亲会伤心的。

    ——可是。

    少女将双唇贴在少年悲伤地脸颊上。

    仿佛像是至宝一般轻吻上去。

    ——没关系。等到下次放假再过来就行了。只要——君在的这段时间，我都会在这里的。

    ——下次的暑假，再下次的假期，也是么？

    ——恩，一直在这里。

    男生晕红着脸，两眼又重放光彩。

    ——能和我，一起看藤的花么？

    少女张开她甜润的双唇。

    ——藤只在春天才会开花，我们一起寻找和藤相类似的花朵吧。

    ——恩。一言为定哟。春天我们一起欣赏藤的花，等到藤凋谢了，就寻找掉落在地上的藤吧。直到永远。

    幼小的男生将“永远”挂在嘴边不禁让人回以微笑，少女平静地看着他、

    ——恩，一言为定。

    伸出了手指。

    可是男生却突然站起身来弯下腰，亲了少女一下。朝着被吓了一跳而睁大双眼的少女、

    ——男人和女人约定永远在一起的时候，应该这么做吧？

    露出天使般无垢的笑颜说道。

    少女红着脸，将手按在唇前。

    男生突然担心道、

    ——我搞错了么？

    这样询问的同时放下手，腼腆地笑道。

    ——没错。可是……不能对别的女生这么做哟。

    男生的脸上扬起了光芒，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么，——也这样做吧。

    少女又瞪大了双眼，随后微微垂下了睫毛，害羞的双瞳中露出些许的决心后，慢慢地抬起了头，轻触了一下满面期待的男生的双唇。

    男生灿烂地笑着。

    ——这样明年，后年，在那之后，我们都一直在一起呢！

    ——恩。一起。永远在一起。

    少女依旧红着脸，害羞却又温柔地说道。

    ——即便在我们分开的这段时间，我也在祈祷。愿——君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那么，我也祈祷！我也向神明祈祷！祝——小姐幸福满载，一直这样快乐地笑下去。

    因为彼此牵挂而满足的幸福的时间。有害羞，又有欢笑，却是那么地神圣。

    四目相对时的幸福愈发置身梦境。

    此时此刻，浅紫色的藤的花也随风飘散，花瓣纷纷飘落下来，堆积在两人的脚边和身上。

    祥和而温馨。温柔地簌簌而下。

    仿佛是浅紫色藤的瀑布一般无声地流淌着。

    是光揪着胸口看着眼前的光景。

    两人的约定，无法实现。

    这个，是光也是心知肚明。

    少女充满爱意地呼唤着男孩的名字。

    ——光君。

    少年也喜悦地回应道。

    ——藤乃小姐。

    狂风大作。

    藤的花房愈发摇摆，视野被紫色的藤的花瓣所遮挡。藤的花不断迎面飘来。温柔的紫，娴静的紫，神圣的紫，爱怜的紫。

    花墙的对面，原本欢快地相视而笑的少年少女的声音——藤乃和光的声音渐渐远去。

    挡在视野前的紫色的藤的花瓣逐渐褪去，能看清前方的时候。

    取代少女和少年站在是光眼前的是淡淡微笑着的15岁的光。

    光身穿白色短袖校服和西裤。藤棚里一朵娴静的花房也没有，之前纷纷落下的花瓣也不见了踪影。

    季节从春天变化到了夏天，青色的小草绽放出爽朗的香气，随风摇曳。

    「刚才，是你和藤乃么」

    是光搭话道，光依旧保持者之前美丽却又悲伤地微笑、

    「恩……」

    回答道。

    「在这里，第一次和她相遇……。藤的花朵簌簌而下，她站在下面开口问道『你是光君么？』声音也这么好听，我以为是仙女下凡了呢」

    想起了之前在藤的花朵飘散的下方四目相对的两人。

    两人都很清纯动人，幸福的样子。

    藤乃那时候还是和是光他们一样的年纪。如今的藤乃也很动人，可是比起双瞳和表情却总有些阴暗的样子，以前的她总是爽朗地微笑着，吞吐着花瓣般的双唇，美丽到让人炫目。

    那位少女从浅紫色的花瓣对面出现在自己身前微笑着朝自己搭话，看上去确实和天女没什么两样。

    藤乃露出悲伤地神情望着远方说道，那一瞬我就知道这是特别的邂逅了。

    如同光一瞬被藤乃所吸引一般，藤乃也被那名注视着自己身上披着藤的花瓣的秀丽的孩子所吸引，可能觉得他很可爱吧。

    自己看到的，肯定为光心中的景色吧。

    「那个时候还没在意叔母外和外甥，义母和儿子之类的事情真是太好了……。每天我们都呆在藤棚里聊天直到太阳下山，就这样被藤的花瓣所淹没睡着，两人一边调查着花的名字一边漫步在林中……穿着衣服下水游泳……」

    少女和孩子相视而笑。

    来年春天，再来年春天，也一起看藤的预定。

    永远的誓言。

    那样的天真纯粹——可是，确实认真的。

    ——一言为定哟。

    ——恩，一言为定。

    藤乃以前并非现在这样神情阴森。

    并非一夜之间突然变成了大人。她有着明媚灿烂的少女时代，和光有着相互重合的一段时光。是一段能让是光看得绞心难受却又羡慕嫉妒的幸福的时光。

    藤乃开始疏远光，不和他说话憋闷的那段时间，光将心中的这扇大门打开，说不定正在缅怀往昔。

    随后，可能是察觉到那美丽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而胸口撕裂般地难受吧。

    光露出是光之前看到的和藤乃一样的远眺眼神并说道。

    「在我发烧的时候，她一刻不离陪在身边照顾我……亲吻睡着之后的我……所以我也趁她累倒熟睡的时候……亲她。」

    「你这家伙，从小鬼头开始就已经是个黄胚了呢」

    「想亲吻自己喜欢的人，不是很正常么」

    「用亲吻代替拉钩哪里普通了啊」

    「可是那时候我真的认为承诺的时候必须要接吻才行呢」

    「不是故意装不懂的么」

    是光怀疑道。

    「不是啦。我才不是那么腹黑的孩子呢」

    光否认道。

    「可是，你并没有遵守“不能和别的女生接吻”的约定呢」

    是光吐槽道，光低声说道。

    「我以为那是，在承诺的时候不能亲吻的意思……」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在后庭的告白点，将花做成的指环送给女生并许下永远地爱的宣言的时候没有接吻呢」

    「没有！没接吻！」

    「一直都没么」

    「让我想想……长大之后还真有那么几次……因为那时候她已经和父亲结婚，约定已经无效了啊」

    「果然是色情王子」

    「别说我色啊！还不如之前的后宫王子呢」

    光在一阵喧闹后，突然低着头消沉起来。

    「……所以，我们之间的约定，没能实现呢」

    轻声地悲伤地诉说着。

    「要是这辈子只和她接吻的话，我们就能相伴终老么」

    是光心头一紧。

    光和藤乃的约定，作为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约定而言，是永远无法实现的。

    所以两人才会为此而痛苦不已吧。

    正如藤乃所言，邂逅本身便是一场不幸。

    是光僵硬地朝着低着头的光说道。

    「……我说，你在收到藤乃的信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知道了吧。藤乃究竟是为何才将你叫出来的」

    「……」

    光咬着唇，过了一段时间后才平静地说了出来。

    恐怕光也正是因为想要说这件事情，才将是光带到这里来的吧……。

    「……在中学结束后，在别庄里被那个人彻底拒绝了的时候，我变得自暴自弃起来，大量吞食感冒药，半夜跳进河里想要淹死，割手腕结果被救护车送进医院，那段时间过得非常痛苦」

    「别说地那么爽快呀」

    月夜子之前一直很在意的手腕上的伤痕，估计就是那时候的事情了吧。没有传出什么奇怪的传闻，估计凶手就是自己了吧？毕竟人没那么容易死掉呢。

    即便如此，光还是一个人痛苦煎熬着吧。即便和一堆女人交往，藤乃始终是光的最爱，是最初的，独一无二的花。

    「可是，在寒假的时候看到为了就老爷爷而飞身冲向卡车的你，要是和他成为朋友的话，说不定能朝着好的方向改变呢，当时内心充满着这样的想法」

    「为何，话题一下子跑到这里了」

    是光皱了皱鼻子。

    这边可是被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还挨了小晴一顿批，连开学典礼都参加不成的窘境呢。看到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飞身冲向卡车救老爷爷就能描绘出光明灿烂的明天了么。

    光平静地微笑着。

    「说真的，你是一个契机呢。我决定专心和葵小姐相处全是因为……。在你来学校的几天前我得知那个人怀上了孩子的事情，完全没想过那个孩子是不是我的，果然那时候我已经悲痛欲绝了，啊啊，终于要和她说再见了……我还想着和你成为朋友，今后就一心一意珍爱葵小姐呢……」

    仿佛在眺望飘渺的梦境一般低声说道。

    「在黄金周去别庄之前，准备好了葵小姐的生日礼物。那人也去了别庄，我告诉她我准备和葵小姐相处了。我以为这一切都将告一段落。我还以为我和她终于能从那长期困扰着我们的恶梦中解脱出来了，可是呢」

    光的脸上没有了笑容，露出了阴暗的双瞳。

    「那个人，一点都没有高兴」

    是光被光的低音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仅如此，还绝望地看着我」

    藤乃的表情是光可以想象得出。

    那个肯定是和如今的光所呈现的表情如出一辙吧。

    仿佛坠入黑暗中一般深不见底的眼神。僵硬冰冷的两颊。颤抖的双唇。

    光像忏悔般将双手合了起来，垂头丧气。

    「那时候，是光……。我被那人所露出的绝望的眼神所吸引得出神……。明明决定之后要和葵小姐长相厮守的——心中被她所温暖，以为这次终于能将那个人忘记了。本以为我和她都能得到宽恕，得到解放，得到幸福」

    渴望救赎的人类的悲鸣在是光胸中激荡。

    光爱葵的吧。打心底里希望能和葵一起走下去吧。

    （即便如此，还是不行么？）

    是光一边感受着光的绝望，同时在扪心自问。

    「要是被她以责备的眼神盯着的话我还是能理解的。痛苦还在延续。即便今后我爱上了谁，如何爱那个人，我和她之间仍无法一刀两断。被她绝望的漆黑的双瞳所吸引的瞬间，我又一次领悟到了。我是不可能忘记她的」

    两人之所以那么相似，是因为彼此牵挂对方太深。

    藤乃曾说过如此强烈的爱恋其实是诅咒。

    迷上水面上的自己的倒影的水仙因这段爱恋无法实现而憔悴，变身成了一轮花。可是能迎来结局的水仙其实是幸福的。不必再为此而痛苦了。

    光和藤乃的爱恋是无法实现的。彼此都知道爱对方太深。所以再怎样痛苦也无法忘却。新的希望渐渐变成了新的绝望。

    正因为意识到了这点，光才会满身是伤精疲力尽了吧。

    因为曾一度抱有希望，绝望便会根深蒂固。这如同活生生被吃尽内脏却又不得不继续活下去一般。

    月夜子感到的不安，朝衣的预想都猜中了。

    光一心求死。

    「在夜晚的河边，那个人拿到对着我，问我『为何，擅自决定』的时候，如果是对葵的嫉妒那倒好。可是，并非如此」

    ——为何，擅自决定。

    在风雨大作怒浪咆哮的河边，藤乃拿着刀指向光轻声询问道。

    为何要擅自决定呢？即便下了决定，那也是徒劳的。

    是要再多一层绝望么？

    「要结束我们的痛苦，只有将彼此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抹杀掉别无他法了，她是这么认为的吧。我也……是这么想的……。在我掉进河里被水冲走的前一会，我以为前来抓住我的手的是她。女人的力气是不足以将我拉起的，要是这样下去，她也会和我一起掉下去。况且，即便我能侥幸爬到岸上逃过一劫，我又会再次后悔，继续体会以往的痛苦。所以……」

    是光呻吟道。

    「所以你说——够了」

    肯定是平静地微笑着。

    随后，将手松开。

    着就是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所发生的始末。光隐瞒是光直到最后一刻的全部真相。

    光苦闷地皱起了眉头。

    「到头来，就算我死了还是没有任何改变。葬礼上大家都哭成泪人，葵小姐对着我的遗照大叫『骗子』……那个人——却笑了。即便我离开了这个世上，什么也没有改变。痛苦仍在持续。那个人也知道，即便我死了自己也不会得到解脱。那个人的心中我仍在诅咒她……所以，她只能苦笑了」

    是光想起了在葬礼上看到的藤乃的笑容。

    白皙的脸颊满是泪水，可是嘴角却扬起微笑。

    平静而安详的微笑——。可是，在亲眼看到了藤乃的痛苦，听到了那段告白后，今天才能理解其实那时候的微笑并非喜悦的微笑。

    正如光所言。，藤乃只能苦笑了。

    背负着同样的罪过的光已经离开了。

    即便如此也无法得到救赎。

    仍然无法抛弃那份执着。

    什么都没有改变。

    在得知这份悲伤和痛苦本身才是自己的日常的时候，除了微笑没有别的方法能让自己的内心保持平静了。

    正如同葵将悲伤转化为怒火以此来忘记光的逝去一样。藤乃通过接受未来持续对罪过的忏悔的每一天来保证自己的精神状态不决堤。

    藤乃和葵——失去了光的花朵们的悲伤，使是光陷入了悲愤的情绪中、

    「白痴」

    尖锐地声音说道。

    「为何随随便便说出『够了』这种话啊。在想将准备好的生日礼物交给葵的时候，你半路上也想说『够了』。这样一点都不好」

    ——是光……够了。

    ——真的，够了。

    是光在拼命接近顽固的葵的时候，得知受伤的葵被逼入险境的时候，光悲伤地淡然笑着这样说道。

    说已经成为幽灵的自己是无法让葵获得幸福的。

    朝着这样的光，是光在天台上对他大吼道，我会将你的心情传达给葵的所以别轻言放弃啊。

    光满是担忧地轻声说道。

    「恩。这样不好。那天夜里我不应该松开抓我的那只手的，应该坚持到最后一刻的。要是再早点和你成为朋友的话，说不定事情就会有转机。就像之前将生日礼物送给葵一样坚持到最后一刻，说不定我就能拯救她的心灵，说不定如今我还活的好好的」

    悲伤过后转而露出了成熟稳重的神情。

    「可是。这种事情现在说也没用了。还是考虑今后的事情吧」

    积极向前的口气。

    在那之后光一次也没有说过『够了』。

    所以是光也说道。

    「没错，这在里磨叽有什么用啊。一定要将你想要回来的心情传达给你最爱的人才行」

    那天，在天台上的对话。

    只要你一句话，我一定替你实现。

    当时胆怯地看着自己的眼神如今伴随着强大的信赖关系，直直地盯着是光。

    「拜托你了，是光」

    「恩，交给我吧！」

    是光也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异常高兴地笑容说道。

    ◇     ◇     ◇

    「赤城！快醒醒！赤城！」

    最初传入耳中的，是拼命呼喊是光的帆夏的声音。

    感觉到柔软的毛布包在身上的同时睁开了眼，发现自己不在外面而是在室内，帆夏吊着眉毛死命地忍住没有哭——羸弱和逞强交杂的神情看着是光。见到这副表情，安心了。

    向着太阳盛开的爱的花朵——。紫色的香水草。

    只属于是光的花朵。

    「式部……」

    脸颊和嘴角都自然放松了下来。

    「笨……」

    快要气得哭出来的脸颊胀得通红，声音也不由得哽咽起来。

    「是光哥哥！」

    将那样的帆夏推开，冲向是光的人是紫织子。

    「太好了！是光哥哥终于醒了。不仅是式部姐姐，连小紫我也在拼命呼唤着是光哥哥的名字呢。刚才只不过碰巧呆在是光哥哥身旁的人是一个经乱吼的帆夏姐姐罢了！小紫不知道叫了多少遍是光哥哥的名字呢！」

    紫织子将头埋进是光胸口，一边哇哇大哭一边说道。

    「平安无事啊，小紫」

    又松了一口气，将手掌抚摸着紫织子的头，紫织子抬起头来，满眼泪水，鼓着两颊看着是光。

    「为何没有来救我呢！小紫一心盼着是光哥哥能来救我呢！手脚都被绑着嘴里被塞了胶布发不出声来，被关在金库里，呼吸也很困难，即便自己快失去意识了，我仍坚信着是光哥哥会冲过来救我的！可是，可是，可是——我才不想被这种家伙救回一命呢！」

    哇哇大哭的同时，伸出手指指向了救自己的『那种家伙』，被这样讨厌地称呼自己的头条露出了一副失落的样子。

    紫织子好像是头条救出来的。

    自从好伙伴小琉璃被送到了头条家之后，紫织子就把他当做是人贩子一样避而远之，后悔自己欠下他这么大的一个人情吧。

    「我还以为是是光哥哥过来救我了，刚等我意识清醒过来，才知道抱着我的人是那家伙！真是讨厌死了！身心都被污染了！快给我消毒！」

    「赤城，我向你发誓我什么都没做过」

    头条赶忙辩解道。

    「啊，我知道。谢谢你救了小紫。头条前辈」

    因为是光第一次称呼头条后面加了前辈两字，头条有些惊慌失措。

    「没想到竟然会有一天你尊称我为『前辈』呢……」

    「小紫，你也好好谢谢人家」

    「唔……谢谢。可是！我绝不原谅你将我抱起来带走一事的~~~还以为是光哥哥对我用了公主抱，闭着眼的时候小鹿乱撞！撕掉胶布的时候也十分暴力简直痛死了！」

    「那不是我，是朝衣——」

    头条眼神指向的，是一直一言不发撅着嘴的朝衣。

    「俗话说的好，长痛不如短痛」

    不客气地说道。

    她的身旁、

    「……小朝。所以说，还是让我轻轻地撕下来比较好嘛」

    「恩，朝衣小姐乍看十分纤细，其实意外地粗暴呢」

    「没错~。朝之宫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恩恩。小朝从小就不太拘泥于小事呢」

    葵、月夜子和雏，连一朱也在这里，是光顿时哑然。

    「我才不想被你们说我不注意细节呢」

    从冰冷地吊着眉毛向是光解释的朝衣的话中得知，在头条、朝衣和葵救出紫织子的这段时间里，月夜子和雏紧追河边的是光他们身后，一朱之后和她们汇合的。

    将是光捞起的貌似是美琴叫来的救助队。

    紫织子被平安保护起来就意味着昨天已经联系过是光家里人了。是光有些在意所谓的是光家里人，是指叔母的小晴还是祖父的正风。要是正风的话可就捅大篓子了。为何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们就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呢，说不定现在正在家里闹翻天了吧。

    藤乃、美琴以及未散都不见了踪影。

    紧随着朝衣之后帆夏说道，藤乃和未散都各自在房间休息。而美琴则在藤乃身旁伺候。

    「花里怎么样了？」

    「在赤城的保护下没有受伤。未散好像很久没合眼了，现在睡得很沉」

    帆夏略带阴暗地说道。

    可是，又马上轻声笑了起来。

    「赤城醒了我就放心了，我现在去未散那里。当未散睁开眼的时候，我想待在她身边」

    「哦……你去吧」

    「恩。等下见」

    离开了房间。

    那时候发现仔细一看帆夏的眼睛哭得通红。

    不仅是帆夏，葵、朝衣和月夜子，还有趴在是光身上撅着嘴说「式部姐姐就不要再回来了」的紫织子也是。随后，静静站在葵身边露出梦幻般的眼神望着是光的夕雨也是，大家的眼睛都肿得发红。

    （看来，让大家操心了呢……）

    胸口一紧，同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这么多会为自己操心的朋友了，心里暖暖的。

    「人家真的真的是捏了一把冷汗呢，赤城君！在这种破旧的乡下房子里，都叫不来一个像样的一声，也不能派帝门家族的专用直升飞机将你接到帝门家族的医院里治疗，无论我主张了多少次，朝衣酱他们都坏心眼地拒绝了。要是赤城君死掉的话，都是朝衣酱的错。但是，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都是因为我将友情力量传递给你的关系！」

    是光马上便放弃了思考所谓的友情力量是个什么东西，又是通过怎样的手段传递到自己这里的。可是一朱确信是光之所以能睁开眼，都是自己友情力量的关系，

    「为了赤城君早日恢复健康，我将更过更多的友情力量分给你」

    从紫织子的反方向抱住了是光。

    「哦！」

    因为吓了一跳坐了起来。

    「呀」

    大叫道。

    「喂，你给我，住手」

    「不要害羞，既然是朋友这种程度很正常啦」

    一朱紧紧的贴着是光，挣脱不开。

    （说来，你本身就不正常啊！）

    正当是光想要把他拉开的时候。

    「……一朱先生。要是你想和赤城君成为朋友的话……我觉得……这样做……可不好」

    大家都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露出梦幻般的眼神看着一朱的人竟然是夕雨。

    （刚才说这话的人是夕雨吧！）

    被训的一朱和那时候被夕雨扇了一样愣在那里。

    单恋夕雨的头条也是瞪大了眼睛。

    「并不是单方面……强行将自己的心情推给对方……朋友的话……一定要好好考虑……赤城君的心情……」

    并非是听不清的哪种声音很轻并且断断续续，而是很认真地在说话。

    一朱一下子脸红了起来，松开了是光。

    「这，这种事情我知道啦！明明是夕雨，别对我指手画脚的。明明我更年长我更有钱，比起原本是家里蹲的夕雨更有社交能力啊！」

    嘟囔道。

    迄今为止对一朱怀揣着恐惧心理的月夜子啦，同样对一朱抱有警戒心理的葵向夕雨投去赞赏和吃惊的眼神。

    朝衣仍旧一言不发，雏则邪恶地微笑着。

    （夕雨……变坚强了呢）

    伴随着胸口发热般的喜悦，是光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夕雨的成长。

    （不用我多管闲事，都已经没问题了呢）

    掀开被子双脚落地，葵担心地说道。

    「赤城君。再多休息一下吧」

    「没错。别硬撑」

    月夜子也阻止道。

    是光将眼神投向女生们的身后。

    那里一直站着面带微笑的是光的友人。

    和是光眼神交汇后，嘴角有些颤动。

    「身体已经没事了。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朝着葵他们强力清爽地宣布道。

    「我和朋友约好了」

    ◇     ◇     ◇

    藤乃并不在房间里。

    乘坐朝衣安排的车辆，前往光的母亲的老家那里的地方，从那里徒步走进森林。

    即将面临寒冬的森林里，树枝上满是红叶，落在脚边的是已经干枯的茶褐色的树叶，踩上去后响起了卡萨卡萨的寂寞的声音，空气也冰冷宁静。可是头顶上晒下来的光却又透明耀眼。

    光仿佛那阳光般澄澈的眼神走在是光身旁。

    不久是光就看见了当时失去意识自己在光的内心的房间里所见到的同样的景色。

    视野开阔的前方，有野生的藤的棚，放下头发的藤乃背对着是光坐在那下面。

    静静地站在藤乃身后的美琴察觉到是光，悄无声息地从藤乃身旁离开。

    是光短信询问藤乃的去向，告诉是光这个地方的人正是美琴。常年相伴藤乃身旁看着藤乃因无法被原谅的恋情而备受折磨的美琴心中到底是何种滋味呢……。

    是光也无声地走过去。

    和美琴错过的那一瞬，四目相对了。

    是光朝着美琴，轻轻的点了点头。美琴也露出清凉的双眸示意道『拜托你了』。

    是光梦境里的青翠的藤蔓上绽放着的藤的花房以及随风飘下的紫色花瓣如今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少量的茶褐色藤蔓。悲伤地看着眼前空虚的风景的藤乃身旁，是光停下了脚步。

    「在这里，第一次邂逅光呢。光还以为我是天女呢」

    白皙的后颈以及纤细的肩膀在轻微颤抖。

    藤乃湿润的双瞳继续看着前方，沉默不语。

    「……」

    「和光在河边即便衣服湿透仍毫不在乎地游泳戏水呢」

    「……」

    「一边查着花的名字，一边漫步在森林里呢」

    「……」

    「光发烧的时候，在他身旁照顾他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呢」

    「……」

    「曾经许下要和光永远在一起的约定——」

    「说这些做什么」

    藤乃终于张开了嘴。

    询问的声音尖锐而痛苦，感觉是在乞求让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双瞳中闪烁着悲伤。

    是光严肃地说道。

    「我想让你想起来。想让你知道，和光在一起，不仅仅是痛苦的」

    藤乃将肩上披着的围巾又一次裹紧，缩着身子低着头。羸弱的声音通过惨青的双唇传了出来。

    「今早……帝门家族那里来电了。丈夫死里逃生了……」

    刚想开口说这不是挺好的么，发现藤乃的眼神陷入了黑暗，是光马上又把这话吞了回去。

    「可是，我却无颜以对，无法回到他的身边。弘华先生……将丈夫的遗书带过来……还读过了。那个人……知道我和光君的一切」

    光吞了下口水，而是光则茫然了。

    （光的父亲，知道这件事啊！）

    这是指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儿子之间的男女关系么？还是指妻子肚子里的孩子不一定是自己的孩子，说不定是自己儿子的孩子么？

    光瞪大了眼睛表情僵硬。

    藤乃皱着眉头，仿佛因为罪恶感自己即将消失一般蜷缩着身子。

    「可是……他不仅没有怪我，还不断对自己强行分开了我和光君一事而道歉。还说光君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那么地幸福，就如同光君和她的亲生母亲在一起的时候一样。所以为了让我能和光君永远在一起，于是娶了我……他想守护和前妻桐世女士长得很像的我，以及前妻的孩子光君……还说肚子里的孩子，无论是谁的孩子，他都是帝门家族的总领的孩子……」

    告白时的藤乃的声音充满了无可救药的绝望和痛苦，连一旁听着的是光也有些感同身受。

    光因为听到了藤乃所说的冲击般的事实而一直呆站着不动。

    自己儿子和妻子的关系，光的父亲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看待他们的呢。为何，原谅他们呢。

    这个世上最爱的两人的，歪曲的背板——。

    藤乃紧紧抱住颤抖的身体。

    「谁都……没有制裁我。光君……也因为不想让我亲自下手而自尽了……。能赐予我惩罚的人已经没有了……」

    认罪，怕罪，为罪而困却又受不到惩罚。藤乃对既得不到宽恕也得不到惩罚的情况下继续活下去的恐惧而绝望。

    白皙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双眼黯淡无光，不仅是身体连嘴唇都在颤抖。

    藤乃和光犯下的罪过是深恶的。如今不能把它当做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是。

    「已经收到惩罚了。因为你在光去世后，仍要活在这个世上啊」

    张开沉重的嘴，从肚子的深处挤出声来。

    在这样的是光身旁，光也挺直了腰板郑重地抿着嘴。

    光，我说的话没错吧、你是想对她说这些吧、因为这个你才死皮赖脸地呆在这里的吧。

    一边在心中确认着，一边在这个紧张的环境中，酝酿着一词一句。

    「不要太束缚自己了。不要将和光的一切，都看做是诅咒」

    「……」

    藤乃仍低着头一动不动。如今什么语言都无法传达到藤乃的心中。

    藤乃自身在拒绝救赎。

    所以是光询问道。

    「为何，你想要见我呢。不惜将王野美琴支走，私下联系我」

    藤乃的眉毛有些颤动，抓着披肩的手指抖了一下。

    「难道不是因为你想让身为光的朋友的我承认被你否定的光的存在么」

    藤乃曾经全面否定了光，说他要是没有出生在这个世上该多好。

    在夜晚咆哮的河边，铁青着脸，露出黑暗的双瞳。

    但是打心底里。

    「你难道不是想说，有光在真是太好了么？你难道不是想找一个人倾诉自己和光所度过的那段幸福的时光么」

    朝着顽固地低着头闭着嘴的藤乃，是光胸口发热，用力地盯着她，用强硬的口气继续说道。

    「所以我告诉你。光在谈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十分艰辛和痛苦。可是，即便和很多花邂逅了，他还是最重视那朵花」

    光到底有多爱她啊。

    到底是怎么活下去的。

    「光的青梅竹马的秋葵，你是知道的吧。光害怕被她讨厌，所以一直没有对她出手。以至于她认为光并不爱自己，即便在光的葬礼上，朝着光的遗像大骂，光仍然非常重视秋葵。为秋葵的准备了7样生日礼物，还计划向她告白。生日礼物我替他叫给秋葵了。秋葵十分高兴，一边大哭一边说着自己从小时候就一直喜欢光了——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光的心情很好地传达给她了」

    ——我最喜欢光了。……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

    抬头看着仿佛流星般的喷涌而出的喷泉，在唇前双手合十，一边回忆着和光的点点滴滴，一边说着最喜欢。

    光所重视的，雪白的秋葵。

    光的“希望”——。

    「在学校被欺负，住在危楼的夕颜也是被光拯救的。光去她那里，告诉她外面盛开着很多花。如今那个夕颜已经靠自己的双脚站立起来，通过自己的嘴巴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了！」

    那是光的“治愈”，在夜晚梦幻般绽放的夕颜。

    对少女来说，和光在一起度过的娴静温柔的时间也是对她寂寞的内心的安慰。

    正是因为光陪在身边，夕雨才能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平和地做着梦。向外传达自己的思念。随后，凭借自己的意志向外迈出了脚步。

    「家被光买下来的紫草如今是我的妹妹。讨厌女人的爷爷如今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拜她来我家所赐，如今家里的氛围非常明亮。这都是光一手撮合的。光不想将紫草培养成和自己一样无法哭泣的孩子。光十分担心。老是说些让我为难的话，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因为她还小，光想温柔地守护她不被别人欺负」

    ——光……谢谢。我最喜欢你了。

    其实在光在世的时候就想对他说了，紫草抓着是光的手臂，是光朝她看去，她哽咽地说道。紫草是光的“高兴”的女子。

    光露出快要幸福地融化般的双瞳说道，她将来会成为多么棒的lady啊，光是想象未来的光景就期待万分了呢。

    「垂在红枝上的樱花，总觉得自己十分丑陋，总是随波逐流。可是，在花绽放之前——光发现了还垂在茶色树枝上的樱花，告诉她她有朝一日定能绽放出花园里最夺人眼球的花蕾。那朵花如今在枝头上已经绽放出了让人流连忘返一见钟情的红色的花朵。让她绽放的人是光！那枝上的垂樱，即便上天为她准备了别样的命运，她也会笑着断言自己会选择这条路！」

    ——爱光爱到无法自拔。

    ——因为光的那句话，如今我成为了红舞姬。

    鲜艳的双唇总是露出爽朗的微笑的，光的“骄傲”。

    世上已经没有这么出色的女子了，朝着是光这么说的光的眼神是多么地熠熠生辉啊。

    面向花朵的时候，光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认真的。

    发自内心地爱着和自己邂逅的花朵们，倾耳聆听花朵的言语，毫不吝啬地浇灌着名为爱的水。

    「在网上结识的藏红花其实是红花，即便脸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可是光还是非常喜欢她，他曾津津乐道地向我讲述那认真、温柔和特别的个性，以及充满谜性的魅力。藏红花将光成为『北极星』，还说自己要是见到了光，肯定会爱上的」

    正是因为她喜欢的不是北极星君的外表而是北极星君的内在，所以长相什么的无所谓。红在胸前佩戴着橙色的花朵的胸针，用明亮的声音说着在自己心中，北极星君就是世界第一的美少年——光的温柔的“谜”。

    即便看到了红那充满个性的脸仍面不改色『不是挺可爱的么！』认真地大肆赞扬对方一番的光，是光重新认识到光并非是个色胚后宫王子，认为他是男人中的真男人。

    「和光最近的朝颜为了守护光舍弃了建造锤子蛇主题公园的梦想，摇身一变成为了那样腹黑的掌权者。从光那里得知那个令人火大的朝颜曾经也拥有可爱的女生的一面。还说自己在小学的时候，和朝颜约定一起去探险呢！」

    ——你……作为光的朋友，替他向我传达了光的信息呢。

    一边哭着一边看着渐渐绽放花瓣的朝颜的花群的朝衣。曾是光的“护身符”的值得信赖的女子。

    光到底有在意那个趾高气扬的青梅竹马啊。他一直说着小朝是个温柔的人哦。

    「和你很像的帚木，光也是发自内心思念着她。帚木和你一样一直在逃避光，可是光发自内心感谢和帚木的邂逅，帚木从光那里知道自己是多么充满魅力的花朵，说自己仿佛获得了重生」

    ——再见，光君。

    在众人环视的校园内，抱着是光轻声说道的光的“憧憬”的空。

    那双瞳是多么得明亮，表情仿佛晴空一般清爽，光也坦然地看着那样的空。

    「企图替代你的橘花，满是恶意的虞美人草都因过度喜欢光而暴走了，但是即便如此光还是没有舍弃这些花朵」

    ——是光。我明白花里同学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我也是，当那个人告诉我她怀上了父亲的孩子的时候，我也差点疯掉了。所以对我来说，花里同学还是如一瞬的“恩惠”一般散发着怀念的香味，洁白可爱的橘花，这点是不会变的。

    ——我对哥哥的事情向你道歉，可是希望你能和他好好相处。作为帝门家族的长男降生在这个世上，一边隐藏着自己的本性一边生活下去，哥哥也是很辛苦的。

    光到底是多么拼命地照顾着自己的花朵们啊。

    守护她们。

    爱着她们。

    被光所珍爱的花朵们，是多么地幸福啊。

    光看着那些花朵们竞相绽放的样子，眼神又是多么地温柔和幸福啊。

    藤乃依旧低着头蜷缩着身子。双瞳如今仍是一片黑暗。

    可是，双唇微微颤动，仿佛用尽力气一般轻声地挤出了几个字。

    「真的……光君真的幸福么？」

    即便如此还是能融化空气的声音中，是光感受到了藤乃的语气中充满了切实的祈愿，情感充满了是光的胸口。

    ——在分开的那段时间里，我也在祈祷。祈祷光君能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少女时代的藤乃用清纯温柔的声音和年幼的光做了一个约定。

    第一次见到光的时候，因为他漂亮纯粹又可爱，仿佛上天派来为自己带来幸福的天使一般，藤乃这般告诉美琴。

    （你一直在祈祷光能获得幸福啊。一直以为是自己毁了光的幸福么）

    比起无法触及的痛苦，比起看不见未来的恐怖，这更折磨着藤乃，如今也在持续摧残着藤乃的内心。

    那就是将这个世上最喜欢的人陷入不幸。

    比任何人都衷心渴望光能得到幸福的自己夺走了本应光辉灿烂的光的一生

    她说不应该和光相遇。

    她说光应该降生在一个没有藤乃的世界上。

    这样一来，光就能过得幸福。不会才15个年头，就已经因生存而备受折磨，陷入绝望，最终离开人世。

    真的发自内心希望他能过得幸福——希望他能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明明我将全部的爱情都用来祈祷！

    光难受地望着垂下的双眼有些湿润，咬着双唇，肩膀颤动的藤乃。

    藤乃听不到光的声音。

    所以，是光满含着情义大叫道。

    通过大声的呐喊将光的心意传达给光最爱的花。

    「啊！光他很幸福！」

    藤乃只看到了光辛酸的一面。作为光的朋友，自己必须告诉藤乃她看到的只不过是光的一部分罢了。

    竟然说光不幸？

    静安说光要是没有降生在这个世上就好了？

    怎么可能！

    「被那么多的花朵们所关爱，全心全意全力地爱着她们的那家伙怎么可能不幸福啊！」

    在光和藤乃定下约定的藤棚下，是光吸了一口冬天的清新的空气，再次大叫道。

    「我也是，能遇见光真是太好了！发生了很多很有趣的事情！高兴地事情也是多了去了！这些，都是光带给我的！」

    对基本不知道花的名字的是光，光用馥郁甜润的声音，解说着花的知识，告诉自己女生都是花朵，因为光的功劳，以往被同班同学退避三舍的寂寞感也一扫而空。

    游乐园的事情，泳池的事情，要是没有和光成为朋友的话，肯定都去不成的。然后在河边光大叫「是光是我的朋友！」，在是光胆怯地时候安慰他。是光在文化节的时候成功融入班级的时候一起为他高兴。

    有光在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幸福了，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

    光露出快要哭出来的笑容听着是光的话。嘴唇有些颤动，眼眶有些湿润。

    藤乃也抬起头，露出和光一样的湿润的双瞳望着是光。

    是光热情地注视着藤乃，毫不动摇地说道。

    「光无疑是幸福的！可是，因为花的事情还有心愿未了无法成佛。所以我来替他完成心愿。你是最后一朵花了！」

    光珍爱的藤之花。

    光最后的心愿。

    「你以前曾约定过要和光永远在一起吧。既然你无论如何都无法忘却光，也不必强求。将光埋藏在自己心底吧。让光永远活在你的心中。光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过的幸福！」

    很久以前。藤棚下光抬头看着少女藤乃，一边忘我地说道。

    ——我也是！我要向上天祈祷！愿藤乃小姐能过得幸福，永远都能nikoniko（不是故意的233）地笑下去。

    就像光在心中建了一个房间追念和藤乃度过的幸福的时光一样，希望藤乃也抱着和光的幸福的回忆。

    藤乃的双唇颤动。估计藤乃也回忆起了当时藤棚下所度过的时光。喉咙有些哽咽，眼睛更加湿润。

    「你要活下去。随后，抱着所有的罪与罚，即便如此还是能笑着面对的话，光就放心了！」

    光祈祷般的眼神望着藤乃。

    约定和祈祷已经无法实现了。即便如此，只要自己珍爱的人能幸福地活下去的话，认为两人的邂逅是独一无二的珍贵的回忆的话——。

    藤乃发出颤抖的细小的声音。

    「我也……很幸福」

    眼角滑下一丝泪痕。

    「光君能降生在这个世上……能和光君相遇……」

    披巾的前方，僵硬的白皙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是光——光也——屏住呼吸倾听着那消失在森林冰冷的空气中的声音。

    藤乃湿润的双瞳掺杂着悲伤。

    「我爱光君……」

    藤乃所隐藏的真实——。

    即便痛苦，即便否定，也爱着他。

    交换约定的时候，十分幸福。

    是光看见光的双瞳落下了透明的水滴。仿佛藤花凋零一般，闪闪发光的水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你发现了么，光。你在哭呢）

    即便内心悲伤也露出微笑的光——曾悲伤地说过自己哭不出来的光，如今正在哭泣。

    （啊啊，漂亮的泪水啊）

    紫色的藤的瀑布下连呼吸都无法办到挣扎至今的恋情，终于迎来了尾声。

    「谢谢。光这样一来也能爱心上路了」

    是光深深地点了点头。

    藤乃一边泪如雨下，一边露出爱怨交织的神情，看着是光的身旁。是察觉到光在是光身边么，还是说在怀念藤棚下天真玩耍的以前的自己的话语么。

    「再见」

    轻声说道。

    随后光也湿润着脸庞，温柔地轻声回应道。

    「再见」

    ◇     ◇     ◇

    流眼泪真是件畅快的事情啊，是光。

    体内的肮脏不堪的东西和泪水一起被冲走了。

    如今整个人都心情顺畅了，能再次考虑了。

    爱她而胸口撕裂般地辛酸，想要大声叫出来的苦闷。

    看不见未来的黑暗的日子，还有其他种种。

    无论如何都无法切断的思念，我和那个人在藤的瀑布下只有绝望。

    不忘记那个人不行。

    可是，办不到。

    照着镜子就会看到那个人悲伤的脸庞。索性疯掉也就算了。

    可是，苦到快要疯掉一般，却又不能完全发疯。

    在那时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听到了向前走的中学生男子们的对话。

    一边的人垂头丧气的样子，另一个人则将手搭在对方肩上。

    「别吹头丧气的了，不就是失恋了嘛。你不是有我♂么」

    「写写 ……和你做朋♂友，真是太好了」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憧憬的眼神看着两人的背影。

    我也想交朋友啊。

    要是有朋友的话，这时候就能找他商量了。这样就能熬过这份痛楚，肯定能向前迈进了。

    胸口灼热地祈祷着。

    这个愿望成为了现实，我遇见了你了，是光。

    为了救助老爷爷，笔直飞向卡车的红色头发——和我一样年龄的男子。为了他人竟然能拼命到这种程度。多么强大多么鲜明，仿佛是英雄一般。

    对了，孩子的时候我想要结识的朋友就是英雄一般的男子啊！

    我想和他成为朋友！这样一来，我一定会有所改变的。

    和他成为朋友吧！改变吧！

    然后手捧辛夷，去你所在的病院里看望你吧。再告诉你辛夷的花朵的花语是友情。

    虽然因为紧张过头而将花束放在门房间就逃走了。等你来学校的时候，我内心祈祷那朵花的花语能成真。

    和你成为朋友——。

    在决定的瞬间，感觉所有事情都云开见日了。

    看不到的未来也在眼前开阔起来了。

    你在一旁咂嘴看着我和葵小姐手牵着手散步。虽然爱理不理地回应我的话，却时而露出温柔的眼神露出微笑。

    和葵相爱吧。

    我会将我的最爱介绍给你。

    随后，你的身旁有一位爱笑的爽朗的女子，我们四人一起玩耍吧。

    这个美梦没有成真，我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的河边，做出了即便被葵小姐骂我是『骗子！』也不为过的事情，不仅是葵小姐，让许许多多的人陷入了悲痛。

    在听到我求救的呼唤声后，你回过头来了。

    你成为我的朋友，我想向安抚我的心的花儿们温柔地一一道别，在听到我这一单方面的请求后使劲浑身解数帮我实现。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我也，终于，能说再见了。

    和爱她的痛苦的每一天告别了。

    伴随着出生后第一次流下的暖暖的泪水，说声再见。

第十卷 藤壶 第七章 将我爱你这件事……

    未散沉睡了足足两日，期间，应其家人要求转院至东京的医院。浑身都是淤青与裂伤的是光也在朝衣的安排下，转入同一家医院接受数日的入院检查。

    「太小题大做了」

    看着葵、月夜子还有同班同学们带来的塞满了病房的花卉和果篮，是光掩饰害羞似的低声道。

    「逞什么能啊。就你这年龄，打算入院几次才够啊！我还以为你最近有比较安分呢」

    小晴扯着是光的耳朵说。

    紫织子被绑架的事情已被正风知道了。

    「正风爷爷他……十分生气，说是光哥哥向他隐瞒了小紫遭到危险的事情……不管小紫解释了多少次说不是是光哥哥的错，爷爷也都不听还在院子里挥舞竹刀练习……是光哥哥干脆入院个半年可能会比较安全」

    说着，紫织子把苹果削成兔子的形状然后失落地垂下了肩。

    （嘛，这也没办法）

    是光早就做好了觉悟。不如说年事已高的正风这么干劲十足的话会比较危险，希望他不要闪到腰……

    此时，未散也醒了过来。

    上午，先行一步退院的是光和帆夏一同前往探望未散。头发散乱戴着眼镜的未散半坐在病床上低着头很是消沉，在看到帆夏之后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紧绷面孔，警戒似的瞪了过来。

    帆夏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

    （喂，你要干嘛）

    就在是光被剑拔弩张的气氛弄得紧张的时候，帆夏把看望用的蛋糕盒子推给了是光。

    「拿着」

    言毕，帆夏径直朝未散走去，挥手扇了未散一个耳光。

    响亮的声音让是光吓了一跳，蛋糕盒也差点被弄掉。

    「喂，式部——」

    是光想上前制止，不过蛋糕盒很碍事。这时，帆夏吊起双眼大叫。

    「我，什么时候，同情可怜过未散？又是什么时候把未散当作自己的陪衬？这样的想法，我可是从来都没有过！」

    帆夏话声之大，让是光担心会不会招来护士。未散捂着脸，不甘心地回瞪帆夏。

    「刚升入高中部的时候，我很开心能和未散同班。我之所以和未散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未散难道不这么想吗？如果未散觉得我讨厌，觉得和我在一起是痛苦的话，那么就……」

    突然，未散大声打断道。

    「不要说『算了』！」

    帆夏吓得失声。

    未散脸上的表情狰狞地扭曲起来，两手紧紧捂着耳朵，浑身颤抖像似一个孩童。

    「刚，刚才……母亲来过，用腻味的表情对我说『算了』。对于妈妈来说，已经有个优秀，值得骄傲的姐姐……所以吊车尾的我就『算了』！」

    未散那痛苦纠结的声音向两人诉说着。

    ——光之君在放手的时候说『算了』！说了和母亲一样的话……！

    是光在河水里想要救未散的时候，她也这么说过。

    不停颤抖的未散一如那时那日，帆夏也是泫然欲泣的表情。

    帆夏轻轻地抱上未散，在未散捂得严实的耳旁说道。

    「不会说的……因为我们永远是朋友」

    未散怯怯地放下手，却又忽然变得狰狞，忽然又变得警惕，最后倔着性子说。

    「小，小帆那种正义伙伴似的地方，讨厌……」

    帆夏用哭腔回答。

    「嗯，如果你那么想的话，一定要说出来哦。不然，像我这样的粗神经不会懂啦。」

    「我……会把赤城君抢走也说不定哦」

    「我会努力不让你抢走」

    「小帆是伪善者，讨厌」

    未散紧紧地抱住帆夏。

    帆夏紧紧回抱。

    （看来是冷静下来了……）

    是光安下心来，将视线移向身旁。

    那儿，光正微笑着看着帆夏和未散的身影。

    在向藤乃道别之后，已将所有心结都解开了的光依然没有消失。

    『到时候，会不会像辉夜姬的故事里那样有人来接我呢。反正还能待着，真希望能待到圣诞节啊』

    如此般，光逍遥自在地说。

    吸收着从病房外射来的阳光，光的清透的头发发出金色的光芒。

    一旦没有了心结，光的样子看起来比以前都要明亮耀眼，幽灵只要变得幸福就会如此闪耀吗，是光心境复杂地想到。

    馥郁甘甜的声音传入这样的是光耳里。

    「花里小姐，之所以没有完成与我的约定而感到满足，是因为除了完成和我的约定之外还有一个必要条件——那就是式部小姐的一些话。所以，从今往后花里小姐一定也没问题的。」

    是光不语，却也赞同。

    啊，没错。

    式部她是得到光保证的，情深意重的花，一定不会置花里于不顾的。

    在帆夏、未散两人抱了个痛快并将想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以后，帆夏和是光离开了医院。帆夏走在是光身旁，低着头。

    （难道还在在意打了未散的场景被我看到吗？）

    「能和花里说上话，真是太好了呢」

    是光说。

    「诶？呃，嗯。」

    帆夏忽然两脸通红，一时语塞，然后又游离着视线，最后吊起眼抬头看是光。

    「我，我说！虽然对未散说了要努力……果然还是有点……不，是十分不安。不过，但是……我会努力的！哪怕赤城变了心，我一定会抢回来的」

    最后的最后，帆夏的声音变得怯懦起来。语毕，只见她红着脸蛋跑了出去。

    「怎么了？」

    是光无语地目送着渐渐消失在道旁树之间的背影。

    「可能是担心你会出轨喜欢上花里小姐」

    「谁会出啦」

    是光一边抱怨一边迈出脚步、

    （式部担心的东西太多余啦，还是说她不相信我？）

    就在是光又要摆出臭表情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夕雨打来的电话，是光随即接通了。

    「赤城君……」

    对方用缥缈的声音确认自己的身份。

    「喔，怎么了」

    「今天……退院了是吗」

    「啊，刚才才出了医院」

    「没能去看望你……十分抱歉」

    这事是光也很在意。在葵，朝衣还有一朱一个接一个来看望自己的时候，就只有夕雨始终未见踪影，也没有邮件的联络。

    不过，由是光这边去确认的话总觉得很奇怪，是光犹豫了很久。

    夕雨用细细的声音说道。

    「明天……就要回澳洲了。在那之前能跟我约会吗？」

    这是在紫织子被绑架之前两人定下的约定。

    是光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

    然后用认真的声音回复道。

    「知道了。就陪夕雨去想去的地方吧」

    ◇ ◇  ◇

    回到家，是光还在担心会不会被正风用竹刀胖揍一顿，如果自己鼻青脸肿的样子被夕雨看到了一定会吓到她吧，同时也做好了第二天拄着拐杖包着绷带去赴会心理准备。不过幸好，正风只是给是光颜面来了一拳这事就算过去了。

    被正风夸张地打飞，是光摔破了房间的隔门，并连同隔门一起摔进了旁边的房间。看到被打得四脚朝天是光，紫织子立刻抓住正风的手。

    「如果还要继续教训是光哥哥的话，小紫就再也不理正风爷爷了。小紫最喜欢爷爷——如果变成了那样的情况，小紫一定也很难过，所以原谅是光哥哥吧。」

    紫织子哗啦啦地流着眼泪恳求道。

    溺爱紫织子的正风双拳颤抖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

    「被这种程度的拳头打飞，说明你锻炼还不够，气势还不足」

    言毕，正风转身而去。

    「正风爷爷，谢谢你，最喜欢了」

    被紫织子抱着，祖父红透了脸。

    之后小晴又过来为被摔破的隔门念叨。

    「为什么不往院子的方向飞呢！当然是在拉门窗口大开的情况下！」

    然后在是光的脑袋上捶了一下，命令是光把拉门修好。

    紫织子又说。

    「小紫可是是光哥哥的救命恩人，一定要好好珍惜哦。」

    然后和是光约好了之后一起去动物园，水族馆和天文馆。

    紫织子一脸清爽，是光方知刚才她那嚎啕大哭是假哭。是光不禁同情起了正风。不过正风也和紫织子约好了一起去围棋棋室，现在很是开心，那么真相就隐藏在是光心底好了。不然好不容易克服了讨厌女人的毛病的正风又要陷入更深的女性不信之中了。总之，虽然在脸上留下了些许伤痕，是光还是无事出席了和夕雨的约会。

    到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原来夕雨指定的约会场所是一个会员制的室内网球俱乐部。

    「我也用过这里的设施。入会的审查很严格哦」

    「该不会是我搞错地方了吧」

    看着高级酒店服务总台似的前台，是光心里慌张地嘟哝。

    会员制？入会审查？对一介普通高中生的是光来说是个无缘的世界。

    （夕雨家应该也是一般家庭才对，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看着糊里糊涂不敢接近前台的是光，光忠告说。

    「是光，保镖都在盯着你看哦。刚才擦肩而过的人也在低声讨论你。在被当成可疑人物之前快点去前台询问吧。不然约会也要迟到了。」

    「可恶」

    抱着要杀要剐随你便的心态，是光走向前台。

    坐在接待席上的两位女性都是一脸被是光吓坏的表情，不过在是光报上名号以后，态度一转，用恭敬的态度说。

    「是赤城是光先生吗。我们恭候您的光临」

    「请往这边走」

    之后又有别的工作人员走来用过分恭敬的姿态为是光带路。

    「太好了呢，没被赶出去。」

    因为光在身旁对自己使眼色，是光不禁瞪了过去。

    不多久一行人来到了一个豪华的更衣室。

    「请用，请换上这些衣服」

    看着工作人员递上的网球装似的东西，还有一双网球鞋，是光瞪大了眼睛。

    （额，是要我穿上这货吗？）

    白色带领的上衣与短裤。

    「哇，快换上试试看吧，是光」

    「才不要咧」

    「诶，为什么」

    「不会合适的吧」

    「没那回事啦。再说了，只穿着你那身衣服走进球场的话会太突兀，会让夕雨蒙羞哦」

    「唔……」

    被说到这份上了，只能穿了

    是光硬着头皮脱下了卫衣和T恤。

    （为什么，我非得穿上这个不可）

    穿好白色的球衣后，是光又在其之上套了一件运动夹克，并把拉链拉得高高的。

    「我觉得衣服的前边打开会比较帅气一点」

    光也变身穿上和是光同款的衣装，对是光给出建议。真是合适到让人嫉妒啊，清爽值瞬间增加了十倍。

    「烦死了。衣服前边打开的话会凉飕飕的」

    是光一边吐着苦水，一边穿上靴子，随后向球场进发。

    室内球场哪怕是寒冬也十分暖和，一定是被调整到适合运动的温度了。只不过，周边的球场并没有看到有其他客人在。

    「这俱乐部，是不是经营不善啊」

    「嗯…搞不好是包场哦」

    「什么！」

    是光又一次吃惊的瞪圆了眼。

    「赤城君……让你久等了」

    一个缥缈的声音传来，是光转身便看到了夕雨的身影。

    「哇！」

    「！」

    光和是光都惊讶不已。

    只因为夕雨穿着网球装。

    不，是光自己也穿着网球装，所以也有预想到夕雨会穿着同样的衣装。在是光心中，夕雨的给人的印象总是穿着长及膝下的裙子，加上自己也从未看过夕雨穿着学校的制服，所以这种印象就更深了，然而——。

    （迷！你！裙！）

    白色的裙子只遮掩了一半的大腿，无比修长白净的脚钉住了是光的视线。

    回过神来是光不觉一惊，自己已经盯着夕雨的脚看了老半天，明明不是第一次看到女孩子的裸足的说。

    不过对方可是那个夕雨，这种情况的意外性和稀缺性不言而喻。

    （难道我是足控吗！）

    是光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便看到夕雨害羞地微笑着。夕雨洁白通透的脸蛋染上了绯色，虽然有些许紧张的神采却丝毫没有对是光的视线感到厌恶和轻蔑，不如说她还有些高兴。

    波浪长发在耳边的位置被扎成两束。那发型也是十分的新鲜，可爱，让是光心跳加速。

    光用手肘捅了过来。当然，那手肘还是一如既往的快要陷入自己的手臂之中。也许是在暗示自己开口夸一夸夕雨吧，光贼笑起来。

    是光撇开视线，支支吾吾地说。

    「啊……和平时……差很多啊……很多」

    「很奇怪吗……？」

    夕雨有些担心地问道。

    「不。不是很好嘛」

    「是光，你夸奖的话难道只有那句吗？之前和式部小姐她们一起去泳池的时候，也是用一句『不是很好嘛』打发了所有人。这话说过一次以后，再说就只是懈怠而已了哟」

    （烦人，像你那样油枪滑舌的高一男生在这世上才是少数派！）

    虽然是光在心中这么对光吼了，不过现在是光也希望夕雨感到开心，想要取悦夕雨的心思也不是没有。

    「新鲜……不如说，这种打扮意外的适合你」

    是光轻声添了一句。

    对于是光来说，这样已经是出血大放送了。视线悄悄瞥向夕雨，就看到夕雨脸上笑成了花。

    「谢谢……」

    细细的低语声里也因是光的夸奖洋溢着欢喜。

    就在是光感到无比害羞的时候。

    「赤城君……衣服也很趁你哦」

    「！」

    思绪被拉回了现实。

    （对了。我现在也穿着差不多一样的衣服）

    夕雨裙子带来的冲击过于强烈，让是光暂时忘了这档子事。

    （很适合吗？不不不，怎么看都不合适吧）

    是光知道善意的奉承有时候也会伤人。

    「是，是吗。谢谢」

    是光把脸转向一边支支吾吾地回应。

    「赤城君……可以拍张照片吗」

    「哈？！」

    是光转过身来，不由得叫了出来。

    「就这身？」

    被光提醒了一下后，是光降低了声调。

    「拍照是没问题，不过不能等换了衣服后再拍吗」

    话声一出，夕雨就寂寞地低下了眉头。

    「……赤城君……穿着网球装的照片……就是使用这个场馆的条件。」

    「条件？」

    「给一朱先生的……」

    「是一朱安排了这个场地和衣服的吗？！」

    看着仰天长啸的是光，夕雨点了点头。

    「我没有好好运动过……所以就想和赤城君一起体验一下……就这么拜托了一朱先生以后，被叱责说了『不知天高地厚』」

    比起说夕雨厚不知天高地厚不如说夕雨不知什么是可怕的，话说回来，夕雨还曾经在别墅里用大人般的态度叱责过一朱。

    虽然那个时候，是光为夕雨的变得坚强感到胸口一热，现在却只是哑口无言。夕雨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过……最后还是以拍下赤城君穿着网球装的照片并发送过去为条件……勉强接受了」

    夕雨被学校的女生欺负的时候，只是因为是光带着帆夏去公寓看她就害怕得不得了。那样的夕雨居然和那个策划着各种方法陷夕雨于不义的一朱那么亲近，这是是光所不能理解的。

    姑且不论那个装出来的一朱，那个本性表露无遗的一朱怎么看都不是让人喜爱亲近的人物。虽然这种想法和说要和一朱交朋友的自己很是矛盾……。

    也可能是因为一朱是光同父异母的兄弟，还有着和光同样的声音吧。对于夕雨来说，光就是如此巨大的存在。

    「拍照……果然还是不愿意么」

    夕雨寂寞地问道。她那纤细的手，早已悄悄地握紧了手机。

    （唉，没办法）

    今天不想让夕雨露出那样的表情。

    「不要给一朱以外的人看哦」

    夕雨的眼神，瞬间就变得明亮起来。

    「嗯」

    夕雨开心地允诺，赶忙准备起摄影来。

    「是光，不要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傻站着啊。笑一笑怎样？拿着球拍摆个POSE之类的」

    光在是光头上提议道。

    「这么做能不能也将我拍进照片里呢」

    说着，光在手上用在手中变了一个球拍，然后降落在是光身后摆出了击球的姿势。

    （别啊，要是被拍成了灵异相片投稿到鬼怪杂志上那可怎么办）

    是光用脚后跟去驱赶光，在知道这也是无用功之后就只好硬着头皮忍耐了。

    夕雨一脸呆呆的表情，一边变换位置一边咔嚓咔嚓地拍着是光的照片。

    「那个……能和我一起拍一张吗……一张就好了」

    夕雨怯怯地询问。

    「我不会给一朱先生……也不会给其他人看的……只当做自己的宝物」

    是光在认真地注视了夕雨好一阵之后，回答说。

    「好啊……」

    夕雨害羞着向是光身边缓缓靠近，然后伸出手臂将手机的镜头对准了是光和自己。

    在此期间，是光只是紧紧地抿着嘴唇盯着镜头看。

    在确认拍到的照片的时候，夕雨露出了今天最开心的笑脸。

    照片上留下了是光闷骚的样子，还有夕雨那宛如阳光的微笑。

    「谢谢」

    讲手机抱在怀里，夕雨细声说。

    看着这样的夕雨，是光依然紧闭着双嘴。

    「是光，我会老实呆着的。接下来你们就痛快地玩吧」

    光如此说道，然后离开了是光的视线。

    「夕雨，打球吧。虽然我是第一次打也不怎么懂规则，不过只是互相击球的话也一定很有趣吧」

    在是光搭话后，夕雨脸上的笑容就变得更为明媚了。

    「恩……只要和赤城君一起的话，一定不管干什么都很开心」

    等到实际握上了球拍，在球场的两边分立之后，是光才知道，夕雨是超乎自己想象的运动白痴。

    夕雨在抛起球之后的挥拍速度追不上球的下落速度，网球直直地落在自己脚边。接着夕雨将球高高抛起，球的落点却在夕雨2米之外的地方。再然后，夕雨又将球抛得更高，这次却让球砸到了自己的脑袋，这让是光紧张地直接跑到场地的这一边来。

    「喂！没问题吧！」

    「没……没事」

    夕雨两手捂着脑袋，害羞地回答道。

    「下，下次一定会把求打到赤城君的那边去……」

    夕雨的脸上写满了决心，却在捡球正要站起的时候让球滑落，然后华丽地摔倒。

    「夕雨！」

    「没……没事……没事的」

    是光抓着夕雨的手将她扶起，夕雨却感觉无地自容低着头。

    是光吞吞吐吐地说。

    「啊，发球，意外的难呢。接下来我也试一试好了」

    「呃，嗯……」

    是光拿着球，回到自己的半场。

    「我要打了哟！」

    是光故意拉高嗓门喊道，然后模仿夕雨将球抛向空中。

    看准球下落的时机，是光奋力一挥。

    有击中的手感！

    （好！）

    是光在心中欢呼。

    不过……

    「啊，啊咧？」

    只见球飞过夕雨头上的拦网，击中了拦网后的墙壁才掉了下来。

    「呃……你看，我就说嘛。发球很难」

    是光红着脸说。

    「抱歉！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就在两人隔着球网，束手无策相互对望的时候，光下落到是光身旁，手上拿着自己变出来的网球和球拍。

    「夕雨和是光都是新手，一上来就用高抛发球太不明智了。首先，为了先让两人熟悉击球的感觉，应该先让球在地上弹起一次，然后在球弹起来了之后用球拍将球网上打。姿势是这样。将腰放得更低点」

    如此般，光开始了网球教程。也许是教女孩子教习惯了吧。

    是光顺着光说的做，先将球砸向地面让之弹起，然后再击球。这次球顺利的落入夕雨的半场，弹了起来。

    「赤城君，好厉害」

    「喔，噢」

    两人的表情瞬间明亮起来。

    「恩，只要熟悉了，以是光的运动神经一定能够打好的。这次瞄着夕雨面前的场地打过去试试。挥拍的姿势大概是这样，球拍的角度是这样。然后，为了让夕雨能够轻松打回来稍微压制一下球速」

    是光一边侧眼看着光的演示，一边让球在自己脚边弹起，然后打向夕雨的半场。

    球的落点和瞄准的位置有些许偏差，不过夕雨还是握着球拍果断地跑向球去。在球落下前，夕雨试着击球却不幸挥空，瞬间消沉起来。

    光对夕雨说。

    「Don’t mind，夕雨，下次让球在球场上弹起一次以后再打吧」

    「夕雨，好像让球在球场上弹起一次后再击球也可以哦。再来一次，我要发咯」

    「嗯」

    夕雨认真点头回答。

    光又一次在是光身旁演示，是光照着样子做，这次的球画着比刚才还要平缓的圆弧，落在夕雨前边。

    夕雨死死盯着球，等着它在地上弹起，然后慎重地挥拍击球。

    球无力地飞过网然后软绵绵地坠入是光的半场。

    「做到了！夕雨！」

    「赤城君！」

    「恭喜！」

    三人一同跑到球网边上，脸上明媚的笑容简直就像是赢得了温网冠军一般。

    「来，接下来自由地打吧！首先以来回五次为目标」

    「下球开始自由发挥哦」

    「恩」

    离开了球网后，两人又开始击球。

    一开始，夕雨还是时而挥空，时而将球打在球网上进行得不是很顺利。不过多亏了光优秀的指导，单回击球数渐渐的变多了。

    这样一来，球也越打越开心了。

    「好！下个目标是七个来回！下下个目标是十个！」

    目标渐渐提高，最终留下了来回击球十六次的好成绩。

    是光一直以让夕雨轻松击球为目标而限制了力道，不过控球的同时也让是光感受到了快乐。每当夕雨成功将球击打回来的时候，是光都十分开心。

    夕雨每次成功打到球，将球打回是光半场并看着是光拼命奔走将球打过来的时候，两眼都会一亮。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光就隐去了自己的身影，当是光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像这样让身子动起来是第一次」

    夕雨一边流着汗一边开朗地笑着。

    「我做了便当，赤城君要吃吗？」

    「哦，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响了」

    夕雨急忙拿出便当盒，盒子里塞满了海苔包裹的饭团。

    「三明治可能会比较可爱……不过我认为赤城君应该更喜欢饭团……饭团里放了很多馅儿哦」

    说着，夕雨害羞地将便当盒推了过来。

    「是啊，我更喜欢饭团」

    「太好了」

    是光咬了一大口夕雨捏的饭团。里边的馅儿是大块的味道浓郁的炸鸡。

    「超好吃」

    言毕，就看到夕雨红红的脸蛋笑开了花。

    饭团的馅儿除了炸鸡，其他还有鲑鱼啊，土豆炖牛肉啊，猪排啊什么的十分丰富。因为夕雨的表情实在太开心了，是光一口气就吃掉了五个饭团，吃了个十二分饱。

    为了助消化，之后两人又打了一会儿球。然后按照夕雨所希望的，一起去了游戏中心。没有朋友的是光当然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每种游戏对于是光来说都是新鲜事物。

    两人一起玩了对战型的游戏，又玩了娃娃机。

    「赤城君……那个……可以吗？」

    夕雨害羞地提出的大头贴也拍了。

    在画着椰果海豚的南国乐园般的背景里，是光闷骚的，紧张的，勉强笑着的各种各样崩坏的表情被拍了下来。夕雨则是吃惊的，又是大笑的，亦或是微笑的，是比平常都要丰富的表情。

    「宝物……又变多了」

    夕雨将大头贴和在娃娃机抓到的海豚娃娃抱在怀里，幸福地微笑说道。

    看着这样的微笑，是光的心底隐隐作痛。

    去澳洲的航班的时间就要来临，在这个距离黄昏还有些许时间的时刻，两人在车站前的广场道别。

    在人车混杂的声音里，在过往的行人之间。

    夕雨用那虚渺的眼神向上看着是光，然后满是爱意的细小的声音说

    「今天十分感谢你。陪我做了很多之前从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我非常开心……赤城君……还能再与我约会吗？」

    「不，这就是最后的约会了。我有了喜欢的女孩子。所以，已经不能再和其他女孩约会了」

    是光用认真的表情，清清楚楚的说。

    夕雨静静的微笑了。

    喧嚣淹没了沉默。

    不一会儿，夕雨用平静的声音说。

    「是式部小姐呢」

    「啊啊」

    「在医院里……在我去探望式部小姐的时候呢……和她打了一个赌……赌我在这次约会里，是否能夺回赤城君的心……式部小姐，现在一定很担心很着急吧」

    想到昨天与帆夏道别时，她那慌慌张张的样子，是光绷紧了脸。

    （那家伙，真是的）

    周围明明是如此的嘈杂，只有夕雨和是光两人所在的场所被安静所占据着。

    夕雨的眼神变得些许寂寞。

    「赤城君会和式部小姐走到今天这步……在赤城君的家里碰到式部小姐的时候就已经隐隐预感到了……赤城君真正喜欢的……一定是式部小姐那样的女孩子吧」

    夕雨拜访是光家的那一天……

    是光回到家，看到朝衣她们齐聚自己的房间里的时候，感到十分焦急。

    那个时候的帆夏，到底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呢，好像是担心的一次又一次瞟视着夕雨的样子。将夕雨送回去的时候，是光对夕雨说那些女孩都是光的重要的花朵。

    在那之中，只有帆夏并不是因为光的关系而接近是光，喜欢是光。

    ——式部是我的同班同学，是个很好的家伙……光说她像是个香水草一样的女孩

    对如此诉说的是光，夕雨悄声回应道。

    ——式部小姐一定是明朗，坚强……绝妙的人吧。

    「赤城君很温柔，总是不能置比自己柔弱的女孩子于不顾……我也是这样被帮助的……如果我不是那么的弱小，赤城君一定不会那么在意我……我也一定不会有错觉认为那就是恋爱了……如果真要获得赤城君的心，我或许就不该走出那个房间。因为那样，赤城君就会一直在我身边了……」

    淡淡诉说的夕雨将是光带回了那个到处摆放着奇妙的杂物的，窗帘紧闭的公寓里，带回那段和易受伤，胆小，眼神缥缈的女孩满是悲伤的时间……。那个时候感受到的酸甜的心跳。还有焦虑。

    「不过，就算赤城君喜欢上了那个一直呆在房间里的弱小的我，那也一定不是我想要的。因为我更希望赤城君能选择变得坚强的我……」

    「不是错觉」

    夕雨忽的睁大双眼。

    「我喜欢过夕雨。我的初恋一生都是夕雨的」

    是光直直地看着惊讶的夕雨，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那个时候，在被雨囚禁的世界里，是光所感到的心跳，心痛，对于是光来说都是第一次感受到的感觉。

    对于是光来说，都是无可替代的时间。

    夕雨慢慢地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缥缈的微笑。

    「我的初恋也一直都是赤城君的」

    接着用明朗的面容对是光说。

    「别了」

    纤细的身影转身离开，松开的长发划出波浪。

    夕雨无惧的，以自己的意志走向人群。

    两人的初恋一定在那个牵手同看众花的公园里结束了。

    如果把夕雨带出外面的世界的话，是光一定会失去她，这是光曾经说过的话。把夕雨带出了外面的世界，就让夕雨失去了男人私自对她产生的幻想。

    一切都如光所说，是是光自己把那个柔弱虚幻的夕雨葬送在了泥泞之中。

    那从泥泞中破土而出的鲜花，在它端庄的表面下一定隐藏着坚强，也一定会高傲的绽放。

    感受着心里的揪痛，是光目送着夕雨没入来往的人群之中。在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后，是光一鼓作气振作了起来。

    那么，那个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总是过快下结论的恋爱菜鸟要怎么办呢。紧闭的双嘴往下撇。是光向身后的友人搭话道。

    「光，借我些点子」

    ◇ ◇ ◇

    （赤城果然还是和奏井小姐重燃旧火了么……）

    从早上开始帆夏就一直坐立不安。又是在桌旁盯着手机看，又是在床铺上来回打滚，熊抱枕头，然后又忽然站起来，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走。

    今早，夕雨发来了邮件。

    『接下来要和赤城君开始约会了』

    心脏好像被吊起似的。这一天还是来了。

    帆夏住院的时候，来探望自己的夕雨以缥缈的眼神对着自己说。

    ——之前我和赤城君约定好了要去约会。如果，在那个约会里赤城君对我倾心了……那我可以和赤城君交往吗？

    明明和帆夏就没怎么交谈过，还特意跑来寻求自己的许可，虽然夕雨的语气和表情都是很低落，很柔弱，但是帆夏还是不禁被她的气势所压倒。

    ——如果赤城还喜欢着奏井小姐的话，那就不是我许不许可的问题了。真是那样我也无可奈何。

    帆夏如此回答说。

    虽然帆夏拼命地装着平静，不过脑袋里乱糟糟的，如果当下碰到了是光绝对会胡言乱语地对他说『不要和奏井小姐约会！赤城明明说过喜欢我的！』。然后也不等家人来接，就逃也似的退院吧。

    夕雨说约会的结果会用邮件通知。虽然那个时候忽然因为紫织子的诱拐骚动而终止，不过紫织子最后也还是无事被救出，入院检查的是光也退院了。

    ——差不多该回澳洲了。还记得那个约定吗？

    前天接到了夕雨的电话。

    ——当当当当当当当然记得。就按照奏井小姐喜欢的来吧，随时约会都可以。

    帆夏尖声说道。

    「我真是笨。真不该做那样的约定。赤城一定会被奏井小姐迷得神魂颠倒的。奏井小姐那么瘦小，柔弱，是让人想要守护的那一类。正中赤城的红心啊。」

    帆夏倒在床上，抱紧枕头，咕噜咕噜地打转。

    赤城本来就那么喜欢奏井小姐的。

    大家一起跑到赤城家去的时候，是光和夕雨一起回到赤城家。在那之后是光也只送了夕雨回去，气氛很好的样子。

    「一定要相信赤城。约会也不过是赤城守信不得不去，也一定会是和奏井小姐的最后一次约会。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还没有和赤城约会过！」

    之前潜入深夜的学校泳池，是帆夏不能忘却的回忆。不过那个却没有一般约会的感觉。

    「如果一次约会也没有，就这么跟赤城分手来的话……啊呜呜呜，早知道会这样就事先约会一次就好了」

    帆夏又在床上滚来滚去，眼睛也滴溜溜地转。抱着枕头呆呆地过了一阵，帆夏的眼泪又滴答滴答留下来。

    「差不多约会该结束了？到底结果是怎样，要不要打给电话给奏井小姐或者赤城确认一下呢……？不！办不到！」

    嘣地一下从床上弹起，帆夏激烈地左右摇晃脑袋。那种事情太可怕了不敢做。

    「更新博客好了……」

    『紫姬（Purple公主）的小屋』是以手机小说为主的网页，不过博客上的留言，一直是女孩子们恋爱商谈的地方。

    虽然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帆夏被称为恋爱达人而沾沾自喜。不过前段时间，才向大家告白了自己其实没有和男孩子交往过，还在单恋着一个同班同学。虽然已经做了觉悟被大家的口水，骂声所掩盖，实际上也有那么一些，不过发来的善意的邮件还是占了大多数——『紫姬也像我们一样因为单恋而烦恼，让人感觉比以前更亲近。一起让这份单相思变成两相思而努力吧。今后也请接收我们的恋爱商谈』，网页的链接排行还因此上升了，恋爱商谈的邮件也变得比以前更多了。

    『致恋爱达人紫姬

    这是本人第一次在这儿留言。现在，我正为一个恋爱问题所困扰，所以前来寻求紫姬的商谈。

    本人最近向喜欢的人告白了。对方是我的同班同学，还是我的邻座。

    眼神很凶恶，态度也不好。一直都盯着自己的手机看。除此之外还有踢人癖，总是不由分说的踢过来。最初觉得是个不能惹的角色，不过在我感到困扰的时候，她总是亲切地接受我的咨询，帮助我。她是个比起自己，总把他人放在第一位的老好人。

    在知道了她的优点以后，自己也开始对她产生了好意，那也只是作为同班同学而已。不过，自从她向我表白说喜欢我以后。我自己也开始在意起她了。』

    总觉得这两人的关系，和自己与是光的关系相似。

    『我和别人亲吻的时候也被她看到了，之后被她锤着胸连呼笨蛋。看着她哭泣的脸庞，我也心动了』

    帆夏屏住了呼吸

    「难道说……」

    『在卡拉ok的包厢里，她忽然打开了色色的泳装杂志，还说要和我一起看。在泳池里，因为她的暴走，我的泳裤被脱了下来。有一天回到家里，她还穿着带花图案的围裙出来迎接我』

    「不会吧……」

    帆夏心脏加快跳动，脸也发起烧来。

    「这不就是……」

    『她误以为我有了孩子，还做了补充钙质的蛋糕。她的朋友忽然向我告白的时候，她也忽然放话说要和我保持距离』

    「我嘛……」

    『就是这样独断，乱来的家伙，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起，对她的喜欢就超出了同班同学的范畴』

    『她因为我的过错遇上了危及性命的危险时，我才恍然大悟。自己已经彻底喜欢上她了。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同学。是因为她就是她，我才喜欢她的。』

    帆夏看着手机画面的脸，温度慢慢的升高。心跳加速，点击鼠标的手指简直停不下来。

    『那家伙，也清楚地向我告白说喜欢我。但是，那家伙不仅独断还是个迟钝的人，和自己不同，是个让人无可奈何的恋爱菜鸟，就算是现在还在怀疑我会喜欢上其他人』

    「做，做出那种让人怀疑的举动的人，不正是赤城你吗……迟钝的人是你才对，还有那个恋爱菜鸟是什么啊」

    『怎样才能让这个，立刻暴走的木脑袋，无药可救的恋爱菜鸟知道我的心意呢。静待佳音。』

    最后署上的名字是『红毛狗』。

    不知是该愤怒，还是该害羞，还是就这么在凳子上一圈又一圈的打转好。帆夏陷入混乱，这时候手机传来了有邮件寄来的旋律。

    是是光发来的！

    帆夏急忙打开，邮件的名字是『恋爱商谈』，邮件内附上了帆夏博客的地址，下面还有一句。

    『追加：回答请到河边来』

    帆夏从椅子上站起来，抓过手机和定期车票，从家里飞奔出去。

    天空染上了彩霞，云朵也被染成粉色。帆夏以心脏快要炸裂开来的速度奔走在黄昏的小道上。穿过车站的检票口，钻入一列电车，双肩上下颤抖，在连连喘气的同时，帆夏用不听使唤的指头敲打着邮件。

    『致红毛狗先生

    难道没有其他可以记住的事情了吗？怎么都是卡拉ok包厢内看小黄书之类的奇怪事情』

    在电车过了一站以后，回信到了。

    『有。想听的话，请带着回答立刻过来。』

    帆夏撰写回信的回信。

    『笨蛋。早就在过去的路上了』

    又过了一站。回信到了。

    『别临阵脱逃了哦，恋爱菜鸟』

    『谁才是啊』

    就这样你来我往互传邮件，电车到了离学院最近的站。从这里开始又将是一段飞奔。

    橙色的太阳慢慢西沉，帆夏全力疾走在染成赤红的河岸堤道上，眼睛看向身边的河岸，努力寻找着邮件的主人。

    河岸上的草红如火烧，寒冷的和风穿过了狭长的河道。簌簌翻滚的野草从中，一个握着手机的，有着一头乱糟糟的红发的——野狗一样的少年站在那儿。

    是光抬头用锐利的眼光看着帆夏。

    帆夏则忘我地向河岸下跑去。

    「笨蛋！危险啊！」

    是光慌忙的跑过来。

    帆夏在堤岸上的草脚底打滑，屁股摔在地上，然后就这么翻滚般，坠落般地向是光而去。

    双眉吊得老高的是光伸手抱住了帆夏，自己也随着势头倒在了草丛上。

    安静的堤岸上，两人听着对方喘出的气息，感受着对方吐出的气息。

    帆夏的脸对上了是光的脸。

    是光撇着嘴，认真的看着帆夏。

    那个狂风暴雨的夜里快要被激流溺死的是光在第二天醒来后，帆夏也是这么个姿势。不过现在的姿势，比先前更让人脸红耳臊。帆夏的腰上缠着是光的手，帆夏的脚和是光的脚绕在一起。

    是是光先向自己靠来呢？还是帆夏先把脸凑上去呢？现在已经不得而知。

    感受着快要炸裂胸膛的心跳，帆夏双脸染得通红，眼带水色，慢慢地吻上是光的唇。

    心中，如此诉说。

    （这就是我的“答案”哦。赤城）

    ◇◇◇

    「谢谢您来送行，头条学长」

    「不用谢，你没有通知赤城吗？」

    在机场的大厅里，夕雨和头条低声进行着交谈。

    「在来这里之前已经和赤城君道过别了」

    是光现在一定见到帆夏了吧。

    （式部小姐……大概已经不需要我的通知了吧。那个赌局，是我输了。赤城君的心意并未动摇，还清楚地告诉了我他喜欢式部小姐……）

    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过心底还是不住地作痛。

    「头条学长……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谁更有魅力呢」

    「呃——这个……」

    头条语塞。他显而易见的犯难了。

    是光曾告诉过自己说，头条俊吾喜欢以前的夕雨，为了守护夕雨还派遣了一个女性护卫住在边上的房间，还为夕雨打点了关系让自己不至于因出席次数不足而退学。

    那个头条现在居然无法回答夕雨的问题。

    （果然……头条学长也觉得，以前那个孱弱的我比较有魅力啊……）

    夕雨忽然感到了一种寂寞。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现在的夕雨要好上千万倍！」

    一朱愤愤地鼓着脸蛋，快步向两人走来，然后用和光一模一样的，馥郁甘甜的声音说道。

    「以前的夕雨酱什么的，又是家里蹲看起来又阴沉，装出一副柔弱的样子勾引男人，戴着处女的面具，内在却毫无疑问的是个婊子，给人一种被同性欺负也无可厚非的感觉。虽然现在的夕雨酱不仅脸皮厚，还很呆傻让人不爽，不过不会让人太担心，好感度当然也就比较高啦。」

    「一朱先生……昨天电话里不是说了『不用来送我了』……」

    夕雨因为一朱的忽然出现稍微有些迷茫，一朱却吊起眼角说。

    「我又不是来送行的，我是来数落你的！说好的赤城君的网球装照片，让你拍成什么样子了。就那么傻傻地站着而已？而且，还把前襟的拉链拉得那么高？真蠢。现在的小学生拍得比你都好。总，总之——会说喜欢以前的夕雨酱的家伙，只有那种喜欢只言听计从的女人的处女厨而已了」

    一朱不顾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还如此般大言不惭，一边的头条则是一副大受打击的表情。

    一朱一定是来安慰失恋的夕雨吧……虽然要是把这话说出口，一朱一定会找各种理由驳斥就对了。

    托一朱的福，夕雨的心情变得明朗许多，她微笑道。

    「嗯，我也喜欢现在的自己」

    ◇◇◇

    「我说……哥哥。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不过差不多也该走了哟」

    在夕雨离去，一朱也离开之后，雏向一脸阴暗的表情蹲在机场大厅的俊吾搭话说。虽然俊吾曾经警告雏说，不要在有人的地方叫自己哥哥，不过他现在也没力气去管这事了。

    「我，我又没有差别对待处女和非处女……只是希望各位女性谨言慎行，端正贞操观罢了……作为一个男人的肚量，却偏偏输给了那个一朱……」

    「没有输哦。哥哥比谁都要帅气」

    雏明快地说着，然后用成熟性感的声音说道。

    「哥哥喜欢处女的话，人家一辈子都是处女哦」

第十卷 藤壶 第八章 最后的道别

    夕雨回国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光至今仍在是光的身边悠闲地讲述着花的知识。

    在纯白的冬季夺人眼球的果然是热情的红，椿凋落的样子真是风情万种啊，你知道椿的十德么，南天的红色果实虽然很棒，大树上密密麻麻的像铃铛一样的红色果实也让人尊敬得无法忘怀呢，冬莓像较小的女子的双唇一般，可爱到不禁想去亲她一口呢。

    这家伙是不是打算一生都依附在我身上赖着不走了啊，是光心中不禁产生了一股不安。

    拜他所赐，自从河边那次以后，自己和帆夏一次也没有接吻过。

    虽然说是正式开始交往了，但也不会一下子就变成亲亲我我的小两口。

    可是，两个人放学回家的时候，在日舞研究会的部室内偶尔就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放假的时候两人一起外出，在告别的时候，帆夏总会害羞地抬起头看着自己，有些磨磨唧唧不想分开的时候，是光就会因为在意光而主动将话题扯开，比如『啊——肚子饿了啊』『刚才有一只超大的蚊子废了过去呢，即便到冬天了还是有蚊子啊』之类的。

    看到是光这样的态度，帆夏肯定又是在暗自担心了吧，是光这边也是各种辛酸。

    况且，最近，经常形成“那种氛围”，是光的烦恼也是与日俱增。

    （怎么式部那家伙，突然这么妖媚了啊……回去的时候也是红着脸低着头过来牵我的手，上课的时候也会偶尔瞥我几眼，有时候闹别扭的眼神看着我，有时候鼓着两颊望着我，脑袋和胸口会一下子发热，实在太糟糕了。红着脸墨迹墨迹的样子，以前只不过以为她想去厕所，如今自己也跟着墨迹墨迹了）

    感觉到自己对帆夏的心情，从开始交往后，帆夏那纤细笔直的双腿，清爽的茶色的头发顺着手指滑过，帆夏的双唇也是鲜嫩发光，注意到那柔嫩的双唇自己不禁焦躁起来。

    是光满脑子都是差不多应该进一步发展两人的关系的想法。

    索性直接无视光的存在吧。

    不，我没有露出play的癖好。

    况且，自从光成了自己的制动器后，当面对帆夏的时候自己也能靠他自制，要是没有光在的话估计就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吧，换句话说这也是个严重的问题呢——。

    一个人胡乱地坐在家里地上的是光，身边的光满脸灿烂地问道「第一次和朋友一起过圣诞节呢。是光每年和家人一起庆祝么？」

    「我家是信佛的，不庆祝圣诞节」

    「诶，真是少见呢。可是，今年会庆祝的吧？不扮成小紫的圣诞老人可不行呢」

    「……话是没错」

    要是告诉小学四年级的紫织子说是圣诞老人就我们家不会来的话实在于心不忍。溺爱小紫的祖父至少会做圣诞老人的cosplay吧。

    「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吧。在房间里装饰一下吧。啊，还要装扮圣诞树呢。蛋糕也要预约，让小晴阿姨烤火鸡吧。在玄关摆上圣诞树吧」

    虽然看着满脸笑容筹划着圣诞节的光，心里嘀咕着你完全不知道我的苦啊，可是、

    「等一下，我去记一下」

    站起来的时候将埋怨深深藏在心底。

    ——不久辉夜姬会不会来接我呢。这样的话还是想在圣诞节之后呢。

    圣诞节结束后，光是不是就会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呢。这个圣诞节是自己和光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并且是最后一个圣诞节么。

    有了这种预感，所以是光想按照光的愿望，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

    就这样，圣诞树装扮的第二周的清晨——。从美琴口中得知藤乃分娩的消息。

    听说是一场耗时极长的苦痛分娩。

    生出来的男孩子取名为薰。

    这个名字是光在空的怀孕风波的时候为自己的孩子想的名字——这是偶然么，还是说曾经光告诉藤乃说希望给自己的孩子取名为薰呢，这些就不得而知了。

    可是——当孩子的名字从美琴口中说出来时候，光好像心中涌起了什么一般，痛苦地眯起了眼睛——随后马上张开双唇高兴地微笑起来。

    如今也是，光平静地微笑着看着美琴用手机拍下传过来的平和的神情抱着婴儿的藤乃的照片。

    DNA检查结果，孩子并不是光的。

    美琴用不掺杂私人情感的冷静的口调说那么孩子毫无疑问是光的父亲的孩子。

    光在这个世上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可是肉眼看不见的重要的东西一定在光爱的人和爱光的人之中残留着的吧。

    在藤乃的体内，光会一直活下去。

    这不是诅咒，若是祝福就好了。

    抱着婴儿的藤乃一脸温柔。仿佛在很久以前还是少女的时候，在藤棚下和年幼的光在一起的时候一样的神情。满是幸福的神情。

    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随后，希望她能将其作为温暖的充满爱意地记忆，回想起光的事情。

    「呐，王野。不是现在也行，总有一天，能告诉我你所知道的藤乃和光的故事么」

    对美琴说完，她用冰凉感十足的双瞳盯着是光、

    「对不起，办不到」

    回答道。

    「藤乃小姐，她只对我分享秘密……。『今天，总算和光遇见了』两颊生辉高兴地对年幼的我说完，之后一直和我说自己和光君的事情。包括自己的全部罪恶。这对我而言是珍宝。恐怕的沉重的重要的，却又透明光辉的——仅拥有这些就已经心中难以抑制般，宝石一样的东西呢。我欲在此一生守护下去」

    将手放在胸前。

    「是么」

    是光平和地说道。

    藤乃究竟对美琴说了些什么。

    何时开始察觉到自己对光的爱意，为此苦恼，即便如此还是斩不断对他的爱意呢。

    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嫁给光的父亲的呢。

    曾静经历过痛苦和绝望吧。嫉妒和背叛也经历过吧。

    可是，这些肯定，会被眼神聪慧的美琴一口断言是宝石般闪耀夺人的东西吧。

    ◇     ◇     ◇

    几天后，午休的时候在学院屋顶对葵告白了。

    「应该挑挑季节」

    葵没有披大衣和羽绒服，穿着制服紧抱着身体，一边颤抖一边等着是光。

    无风的蓝色的天空，空气因此而愈发阴冷。葵的双唇冻得有些发紫，两颊微红。是光原本打算下课后马上赶了过来的，不知道葵到底等了多久。

    「进去说吧」

    是光问道、

    「不，这里吧」

    葵顽固地回答道。

    「一个月前我就决定要在顶楼说了」

    用力说道。

    随后放下双手，挺直腰板，将乌黑发亮的双眸抬头望着是光说道。

    「我喜欢赤城君。请和我交往」

    是光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抱歉。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葵僵了2秒后、

    「我知道了」

    用温暖的声音回答道。

    「谢谢你能，那么明确地回答我」

    和是光一样深深地低下头后，垂下双眼，略带悲伤地低声说道。

    「……赤城君，要是，我不是光的未婚妻的话，你会愿意和我交往么？」

    「如今我有式部了不好意思。况且，我觉得要是你不是光的未婚妻的话，我们这辈子不可能像这样说话的」

    「是呀。不会这样说话呢」

    葵的脸上浮现出了澄澈的微笑。

    「所以，光的朋友是赤城君真是太好了。多亏了赤城君我才能理解光的心意，知道自己还能恋爱的事情。虽然失恋了，往后我还是喜欢赤城君的，就想我一直喜欢光一样。我也喜欢赤城君。然后，再次喜欢上这样想的人」

    胸口被那晴朗明亮的眼神而感动。

    在是光的身后守望着的光肯定也和是光一样的心情吧。

    可能正看着积极向前的葵，愉快地微笑着吧。

    是光也回忆起和葵一起度过的点点滴滴。

    交汇自己女生是可爱的人，是葵。在走廊里碰见的时候，结结巴巴地打招呼，害羞起来的样子。是光遇见母亲后陷入混乱哭泣的时候，温柔地将手握住自己。还有在屋顶上冲动地差点要抱住葵的时候也是。

    正因为她真的是，无论是对光来说还是对是光来说都太奢侈的可爱温柔的女生——像在圣地绽放的雪白的蜀葵一般，对人温柔的女性，所以她总有一天会陷入一场最棒的恋爱吧。

    「哦，加油啊」

    面对是光的声援，葵用异常灿烂的笑容回答道。

    「看我的！」

    ◇     ◇     ◇

    （被甩了呢……）

    是光离开后，葵忘记了寒冷，抬头望着天空看了一段时间。

    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左右脸颊各滑下一条泪痕。

    （赤城君和光不一样，一旦认定了一个女人，对别的女人就不会花心，这点我是知道的）

    所以虽然难受，但是这样就能继续前进了，真是太好了。

    葵擦了擦泪水，向是光离开的那扇门的方向说道。

    「我知道你在那里，小朝」

    虚掩着的门慢慢打开，穿着大衣的朝衣板着脸出现在眼前。

    「我给你送外套来了」

    冷冷地说着，将手里的外套披在葵的肩上。

    暖气将冰冷的葵的身体紧紧包住。四目相对时、

    「呜，好暖和」

    微笑地说道。

    「小朝，我，失恋了呢」

    「……」

    「现在非常痛快呢。小朝也和赤城君告白一下如何？」

    一言不发站在葵身边的朝衣一瞬瞪大了眼睛，随后吊起眉毛，又板起脸来。

    「我才不会轻易陷入恋爱呢。再说对有女朋友的男人出手是没有结果的」

    葵到底是为何才将赤城是光的名字说出来的，完全不知道呢，朝衣鼻子哼了一声，转向一边。

    看着这样的朝衣，葵将头埋进温暖的大衣里，稍微有些幸福地微笑起来。

    「真是拿你没辙呢。要是小朝失恋的话，我会安慰你的」

    ◇     ◇     ◇

    （今年，不管是圣诞节还是圣诞夜，我都要和是光哥哥一起度过。才不会放式部姐姐和哥哥双宿双飞呢）

    怀着这样的决心，紫织子在赤城家的玄关前，将孩子用的靴子的鞋带系紧了。

    当得知是光和帆夏开始正式交往的时候，震惊到一不注意将当做点心吃的蛋糕卷卡在喉咙里。

    明明是光以前并没有将帆夏当做异性来看待，这是怎么回事！

    而且，在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是不是看看手机，当紫织子说出帆夏的名字的时候，脸颊就会莫名红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为何会对式部姐姐害羞啊！紫织子心中满是不满。

    作为小琉璃的替代品送到赤城家的变色龙，即便紫织子向它抱怨，它也只会无表情地将舌头吐出来罢了，这更是让紫织子气不打一处来。

    （我才不会输呢。比赛才刚开始呢。要是再过4年的我一定分分钟将帆夏这种人比下去）

    总之今天，决定去头条家。在那里摸摸小琉璃生下的可爱的小宝宝们治愈一下心灵的创伤。

    对将小琉璃从自己手上夺去的头条仍不忘怀。

    可是，得知紫织子来见小琉璃和小猫崽们，头条亲自做了动物形状的饼干，满是奶油的蛋糕，自家的配方秘制的苹果派，将这些摆在桌子上，期望能讨得紫织子的欢心。

    紫织子绝非被美食所俘获，只是觉得头条没有最初的印象那般坏了。紫织子将桌子上的东西吃个精光，原本干净的脸庞有些邋遢，露出了高兴地神情。

    （说不定这家伙是个loli控呢。吃的东西我就不客气了，但是我可不会轻易动心的。毕竟我是有是光哥哥的人）

    系好纽扣准备出门的时候，门前站着一个差不多年岁的男生，并且眼神对上了。

    （啊，这家伙！）

    之前一直窥探着家中的情况，紫织子扛着扫帚去打的那个男孩子。那个时候因为小晴阿姨阻止道『小紫，住手』，才让这小子有机会溜走。

    虽然小晴口口声声说是『不认识的孩子』，但是从小晴的样子，是光和正风咬牙切齿地交谈的样子来看，紫织子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那个男生，是小晴的孩子。

    小晴离婚的时候，那孩子还是一个婴儿，孩子被接到了对方的家中，小晴一次也没有机会见他一面。

    （可是，小晴阿姨肯定是想见他一面的。她的脸上是这么写着的）

    那之后，小晴阿姨在厨房准备饭菜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的。是在想那个男孩子么。

    男孩子好像是害怕再次被紫织子用扫帚打，警戒地观察着对方，同时身体慢慢往后退。紫织子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进来坐坐吧」

    将食指指向门这边，没好气地说道。

    ◇     ◇     ◇

    「马上就到圣诞夜了呢。哥哥，圣诞夜你和谁一起过啊？」

    紫织子发来邮件说今天不能来了之后，俊吾和雏在家庭餐厅内喝茶。打电话给雏问她现在有没有空，雏回答说就在家庭餐厅里见面吧。

    先到的雏说着着「都是拖家带口的呢」，原本为了隐藏出身地和口音故意改变了说话风格，但是如今又变回了最原始的样子。

    俊吾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圣诞夜没有什么特别安排」

    象征性地回答了一下，保持着平静的口气，将一张纸放在桌上，向雏的方向移去。

    「本来打算找机会给你的，正好今天有时间，我想早点给你早点结束」

    雏的脸上蒙上一层阴霾，可能是将它误解成现金了。惊讶之情慢慢地在脸上蔓延，眼眶中泪水在不停打转。

    两手抓着纸张，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了纸上的内容，手指和肩膀不住颤抖，脸部渐渐扭曲，最后哭了起来。

    「哥哥……这是，户籍复印件吧……。上面有我的名字呢。肯认我了么？是哥哥拜托的么？」

    「……」

    向将自己看做扶不起的刘阿斗的父亲提出雏的回请并希望得到身份认可一事需要十足的觉悟和战略。多次艰难协商下，父亲才终于认可雏是自己女儿的时候，自己也感受到了些许被认可的感觉，整个人都在颤抖。

    「虽然不能向外公布是头条家族的女儿……但是会尽力援助你的」

    「没关系。已经足够了。现在我和当时哥哥从滋贺将我接出来的时候一样幸福呢」

    ——你是我的哥哥么？我有家人么？

    在滋贺的乡下养护所里第一次见到雏的时候，雏也瞪大了双眼吃惊地抬头看着俊吾，随后露出了微笑。

    好高兴。

    生下来真是太好了。

    为了家人，我什么都愿意做。

    认雏并不仅仅是不忍心没有名分的妹妹，以后雏在大家面前仍不能叫俊吾「哥哥」。

    即便如此，雏仍喜极而泣，俊吾也将她认为是和自己流着相同血的家人。

    「雏圣诞夜有预定么？」

    俊吾第一次叫自己的妹妹「雏」。

    雏的脸越来越扭曲、

    「没有啊」

    哽咽地说道。

    「那么，那天我们一起过吧。圣诞节本来就是家人团聚一起庆祝的嘛……」

    不知是不是已经说不出话来，雏鸟颤动着双唇，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     ◇     ◇

    圣诞节前3天是结业典礼。

    出院后未散温柔的口气和毒舌兼顾，向同班同学们传达了自己的意见。作为班长将班级调教地很好。

    时不时会和帆夏大吵一通，两人却又关系很好，明天是23号，两人准备去游乐场玩到腿软。

    「圣诞夜会和赤城……约会，所以把时间空出来哟」

    帆夏害羞地轻声说着，并顺势伸手牵着是光，是光心跳加速脸红个不停。

    月夜子岁末到年前都在海外做舞蹈公演，备受广泛关注。

    「为了让大家赞美着就是日本的红色垂樱，自己会好好努力的」

    爽朗地宣言道。

    月夜子的妖娆动人的如红色花瓣般飘舞iude优雅的舞蹈定能让世界为之魂牵梦绕。

    毕业典礼结束后，在回家的路上。

    「赤城君！我送你一段吧？」

    戴着眼镜，面容端正的青年从一辆蓝色的小型车的驾驶席上伸出头来，微笑道。

    「诶，一朱」

    「不用客气。顺便去兜兜风吧？要不去机场，乘坐自家的飞机去夏威夷的别墅，好好享受一下寒假吧。还是说乘船环游地中海更好呢？」

    「不，你太客气了。我家的家训是圣诞节和元旦都要在家和家人一起度过呢」

    一朱的话，要是上了他的车，被拉到国外去还真是恐怖呢。

    「是吗？真是遗憾」

    一朱皱了皱眉，关掉了车子的引擎。

    「那么，稍微说会话吧。关于我母亲的事情……」

    在路边将车停下，一边向自己靠近，一边用平和的口吻开始说光的父亲的前妻弘華的事情。

    「母亲并非从出生开始，就一直是那个倔脾气的。别看她现在这样，在年轻的时候也会在紫色的纸上写着『我喜欢你，真希望快点长大，快点嫁给你呢』特地跑到自己初恋的人的家门口将信塞进信封里呢，很可爱呢。可是，初恋的那个人并没有选择母亲而是选择了别的女生」

    「这……莫非是光的……」

    「没错，母亲的初恋的人是父亲，而他一心一意爱的人却是光的母亲。因为家里人的关系，母亲能成为父亲的正房，可是父亲却死心塌地地爱着光的母亲甚至产下了孩子。母亲因此而嫉妒发狂了」

    想起在别莊遇见的弘華的事情。

    看上去非常后生的和月夜子很像的一张脸，将手上的密封的信件甩在藤乃脸上转身离开的暴躁的女性——。

    那个密封的信件是光的父亲的遗书。

    特地让弘華转交给藤乃。仿佛年轻的时候初恋的人将手写的信件自己走到对方家门外的信箱里投递一般。

    「母亲现在仍爱着父亲哟。和年轻时候一样」

    一朱忧虑地说道。

    「所以，藤乃生下的孩子是父亲的孩子，其实最送了一口气的人是母亲啊。听到DNA结果的时候，我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床上，双手将圣经捧在胸前，『神啊，感谢你』哭诉道」

    一朱又悲伤地扶了扶眼镜。

    是光听了也是胸口一紧。

    去别莊的时候，弘華斥骂藤乃为何丈夫病危你却不知道人在哪里。

    知道自己连光的父亲的最爱的桐世的替身也做不到，没准希望此刻藤乃能呆在光的父亲的身边。

    「我不擅长和母亲相处，性格古怪脾气暴躁，她将我视为困住父亲的道具吧。即便如此，看到她当时的样子，胸口也有些发痒，所以才找你过来说说的。到此为止。我准备寂寞地一个人踏上休假之旅了」

    最后简短地概括了下，扶了扶眼镜垂下了头。

    母亲说到底也是人啊，是光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充满矛盾的女人这一存在以前是光一直很难应付。可是如今却不可思议地有了一丝宽容……。

    想着一朱也是半恨半原谅的心态、

    「……不能陪你一起去休假，真是对不住了」

    道歉完、

    「没事。只要你好好陪我去看春天的郁金香就行」

    一边说着一边钻进了车子，将头从窗口处探出来，最后、

    「但是降生的孩子不是光的孩子我个人非常悲伤」

    悲伤的说完后离开了。

    回头一看，光也是一脸难受地神情。

    「弘華小姐其实是想自己一直呆在父亲的身边的吧……」

    暗自说道。

    是光也略带愁容、

    「走吧。得赶紧买小紫的礼物呢。另外陪我一起选购给式部的礼物吧。要是你不在的话，我完全不知道女生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啊」

    一边暴躁地说着一边走路的是光身旁，光的脸上浮现出了微微地笑容跟了上来。

    「恩。为了让小紫和式部同学都高兴，让我们选个惊喜给她们吧」

    光的声音又明亮起来，双瞳也澄澈了起来，是光的胸口有些高亢。

    「距离圣诞节还有3天啊。还以为有一段时间呢，时间真是过得飞快啊」

    「让我想想……」

    「圣诞树的装扮已经搞定了，蛋糕和火鸡也预定了，今天去买圣诞礼物。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了呢」

    为何听着光的声音莫名产生了一种悲伤的感觉呢。

    明明光在很高兴地说着话。

    因为离圣诞节越来越近了？

    （圣诞节结束后，这家伙就……）

    胸口猛的一紧，光爽朗地说道。

    「呐，是光，明天一天，你能陪我一下么？」

    ◇     ◇     ◇

    圣诞节的前两天。

    23日清晨的天空是一片蔚蓝。

    电视里气象预报说午后开始下雪，说不定会早一点进入白色圣诞节。

    是光早起去的地方，是以前和光一起去的教会。

    完成弥撒后，找到了在教会做志愿者帮忙的空、

    「哟」

    上去搭话后，空的脸上露出了光芒。

    「赤城君！好久不见！」

    头发剪短了，比以前看上去更漂亮了。最重要的是表情丰富了、

    「明年我要去意大利留学。一边学习神学一边参观教会和美术馆！我也会给赤城君寄绘纸叶的」

    在说着一些很久以后的事情。

    光在是光身边高兴地侧耳聆听，在分开的时候、

    「永别了，空」

    用温柔的嗓音说道。

    随后两人走到了葵的打工地点的咖啡馆。

    虽然葵今天休息，但是黑长直美少女已经到那里了，将毛巾捂着鼻子。

    「抱歉，让你久等了，红」

    「没事……我，我来早了。然后从冷风瑟瑟的外面一下子走进温暖的店内，鼻子又开始红了」

    红有些害羞地涨着脸。

    「没关系。红那通红的鼻子很可爱的」

    「恩，恩……。赤城君，明明有女朋友了，说这种话可不行！会招人误解的。但是，谢谢你」

    最初羞于见人的红如今已经能和是光普通地交流了。

    是光说「我下次会注意的」，同时挠了挠太阳穴。

    习惯光的赞赏方式后，感觉整个人都变得麻木了，不想到帆夏的时候也这样。

    询问了下红的近况，个性的鼻子越来越红、

    「圣诞夜的时候太辅会来我家过夜。第二天班级同学也会来，到时候一起办圣诞party，她会过来帮忙的」

    高兴地回答道。

    「不仅是藏红花，你还交了别的朋友啊」

    「恩。都是靠太辅呢。另外还有赤城君和北极星君」

    红在那之后高兴地和是光说着有关party的展出物之类的事情，说明天还有事情并站了起来。

    是光作为旁边的光温柔的眼神看着这样的红、

    「永别了，藏红花小姐」

    和眼神一样温柔的声音说道。

    「然后去谁那里？」

    是光问完，光露出爽朗的笑容回答道。

    「去朝颜姬那里」

    「啊赤城君，你还真有心过来看我呢」

    在高屏相连的五之宫宅内，被人尊称为朝颜姬的五之宫织女满是皱纹的脸露出微笑欢迎着是光。

    正好是午饭的时间，所以在旁边的客房内享用了午饭。烘烤腌制的鲑鱼，芜菁和黄瓜的腌菜，柚香浓郁的味增萝卜扇贝汤，织女和是光一起美味地享用着盛宴。

    「夏天的时候，曾孙子出世了」

    「诶，是么？那对孙子儿媳生的么」

    「恩。最近为人父母的自觉有些增长呢，我教他们的事情他们也好好做到了呢。但是偶尔还会出漏子，有时候会偷懒，不过我是准备严厉地教育下去呢。我的人生现在才刚开始呢」

    那样微笑着的织女，光也同样沉稳的目光看着她。

    吃完饭后，织女高兴地、

    「不久，朝衣会过来哟」

    说道。

    （诶，斋贺！）

    自从和帆夏开始交往后，不知为何朝衣看是光的眼神比平时更为冷酷，是光有些心虚。

    「奶奶，我差不多该走了」

    光上前阻止准备起身的是光。

    「等一下，是光。去见见小朝吧。反正离开这里之后我也是准备去见小朝的呢」

    （诶，真的假的啊）

    刚起身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不，我还是再坐一会吧」

    终于朝衣出现了。

    看到是光后朝衣板着脸吊起了眉毛。

    （你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怎么又生气了啊）

    朝衣在那之后也一直这个神情，和是光几乎不说话。

    但是和朝衣一起离开房子的时候，织女、

    「要和朝衣小姐好好相处呢」

    在耳边轻声说道。

    转身看着微笑着目送两人远去的织女，光、

    「永别了，织女」

    轻声说道。

    在宁静的住宅区内，是光和吊着眉毛一言不发的朝衣并排走着。

    是光知道朝衣不是坏人。可是，那种冰冷的态度就不能改一改么。这样一来是不能『搞好关系』的啊，是光正这么想着的时候。

    朝衣开口了。

    「赤城君，我有话对你」

    眼睛注视着前方僵硬地说着，再下一秒。

    「不，还是算了吧」

    尖锐的口吻说完，看着哑口无言的是光的红色表情。

    「现在才准备了50%还没有准备完全——。我怎么能忍受这样轻易就被葵安慰啊」

    悔恨般地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虽然你也马上要过寒假了。但是和女友沉浸在两人世界满脑子就知道玩耍可不行呢，赤城君」

    盯着是光看了一眼，随后转过脸走了起来。

    「什么意思啊……」

    在哑口无言的是光身旁，光淡淡地微笑着说道。

    「永别了，小朝。要是能率直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就好了」

    身旁的是光看到光的身姿比平时稍显轻薄，心头一紧。是不是光线反射的缘故呢。轮廓有些模糊了。

    「光……你怎么」

    （身体变透明了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是光感觉到刚进入12月的时候，光的存在感比平时更薄了。

    以前是光在说话的时候总会冲到是光面前时不时不满地吐槽两句，这段时间却总是悄悄地安分地呆在是光身后。

    两人在一起的死后总是一个经地说着花语的知识，所以装作没在意吧。以为是光教了女朋友，光也有些收敛的缘故吧。

    可是。

    在明亮的午后的日照下，光的嘴角露出灿烂的微笑，澄澈的双眼注视着是光。

    是光把话又吞了回去。要是进一步确认的话，可能会听到自己不愿意听到的东西。

    光平静地说道。

    「去学校么？是光。——我想看花了」

    ◇     ◇     ◇

    刚迎来寒假的学校陷入了空无一人的宁静。

    正门两侧种植的樱木距离冒出了新芽还有一段时间，目前只有悲凉的茶色树枝在忍受严寒。校庭旁的蔷薇拱门和里面的蔷薇园也没有什么色彩。

    树上只有树枝，花坛附近的泥土上也没有新芽冒头的迹象。

    漫步在没有花朵的闲散的校园内，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盛开的花朵们一般，温柔怜爱的眼神环顾着四周。

    「樱花冒嫩芽的时候，树干会染成淡淡地紫色呢……。就想刚开始陷入恋爱的女子一般。3月底的时候樱花肯定会挂满枝头，为新的旅途，新的开始而加油助威吧。

    到5月的时候，蔷薇园里高慢的女王们就会竞相绽放。每一朵花都会宣称自己是最美的，抬着头，绽放出红色黄色橙色等鲜艳的花瓣吧。花坛里盛开着三色堇啦万寿菊啦。网球场附近的开着铁线莲」

    馥郁甜美的嗓音，光高兴地说话的身姿渐渐淡去。浅茶色的头发慢慢变白，肩膀手脚的轮廓慢慢模糊起来。

    光也应该注意到了。

    可是，对于自己身体的变化，他什么都没说，脸上浮现出温暖的微笑，一个劲地在空空如也的花坛啦，黑色的树枝边上高兴地转来转去，不断说着话。

    沿着校舍走出了内庭，步向了中庭。

    「到了6月，脚边白色和橙色的可爱的姫緋扇就会开花了。就像在说话的女子一般可爱呢！到了夏天娴静的百合就会盛开了，池上飘着睡莲的花朵。凌霄花也色彩鲜艳分外漂亮呢」

    晴朗的天空不知从何时开始阴云密布，空气也渐渐冰冷了起来。仿佛和空气同化一般，光的身体也变得透明起来。

    （光，现在哪里是滔滔不绝地讲花的事情的时候啊。你的身体绝对有些不对劲啊）

    喉咙被卡主一般，呼吸困难。

    光肯定也注意到是光装作视而不见的事情吧。

    「到了秋天就会传来金木犀的甘甜的香气，多愁善感的少女般的大波斯菊随风摇曳。然后到了冬天，也有花会盛开呢是光。你看」

    光手指向红色的椿的花朵。

    「每年冬天，像这样和这种古风的花朵再会，我都格外高兴呢」

    天空渐渐变成了灰色，空气也愈发寒冷。然后光也越来越透明。

    浅茶色的头发几乎变成了透明。

    光蹲在椿的前面，手撑着脸，笑呵呵地眺望了一段时间之后、

    「是光，月夜子应该在部室里，我们去打声招呼吧」

    露出平和的，充满决意的双瞳说道。

    日舞研究会的部室里，妖艳的淡红的和服上系着红色带子跳着古舞的月夜子瞪大了眼睛。

    「赤城君，怎么了？一脸没精打采的样子。难道是恋爱的烦恼么？和式部妹妹吵架了么？」

    「……不，想在前辈出发前，再来给你打一次气」

    一个人掌控着大舞台的月夜子根本不需要让人替她担心。在是光身边存在感渐渐消弱的光也并非这个打算。

    光眯了眯眼睛，用妖艳的眼神盯着月夜子。

    月夜子爽朗地笑道。

    「谢谢。其实我有点紧张的。那么，你能代替光给我施加魔法么？没准会让女友大发雷霆呢？」

    月夜子优雅地振起了浅红色的袖子，伸出右手。

    「今天……是特别待遇」

    扶起她的手，在平滑的手掌心内花了一个大大的满月。

    月夜子嘴角微微上扬、

    「谢谢。这样一来我就能好好发挥呢。光肯定也在看着。没错，在天上看着我……」

    感谢的口吻说道。

    这份感谢不仅是对是光，更是对光。

    光走进月夜子的脸部亲了一下，轻声说道。

    「永别了，月夜子。请一直那么美丽地舞动下去。我在银河中会比任何人都快地，第一个为你鼓掌的」

    走出校舍后，空气越来越阴，冷风四起。

    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可能会下雪。

    光的身体已经非常透明，脚已经看不见了，看上去更像幽灵了。

    「看来时间不太够了呢。是光，能和夕雨打个电话么。我实在不可能赶去澳大利亚啊」

    一边朝着学校大门方向走着，光一边开玩笑地说着。

    是光也焦急地有些胃痛，掏出手机，播国际电话给夕雨。

    电话不久就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梦幻般的较小的声音。

    「赤城君……？吓我一跳……呢」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身体还好么」

    和月夜子那时候一样努力装出了开朗的声音。因为光正爽朗地微笑着。

    貌似夕雨正奇怪为何现在是光会打电话过来，马上又爽朗地回答道。

    「恩……。我正在装扮圣诞树……呢。这边的圣诞节是在夏天，所以挂着很多鱼的挂饰，很可爱的」

    光露出澄澈的双眼微笑着，通过扬声器聆听着夕雨那梦幻温柔的声音、

    「永别了……夕雨」

    和夕雨对话持续了3分钟左右。一边走在渐渐昏暗的路面上，一边顺着光的愿望，拨通了未散的电话。

    未散也发出了意外的声音。

    「诶？赤城君？为何？难道你要出轨么？现在小夏在我旁边，小心我打小报告呢。我会说，小夏，你知不知道赤城君正背着你在幽会呢」

    扬声器的另一端传来了帆夏的悲鸣和动摇的声音。同时对捉弄小夏乐在其中的未散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闺蜜们真是有说有笑呢。光肯定也这么想的吧。微笑着听着话筒传出来的声音。

    等一下肯定被晕头转向的帆夏电话追问了吧……。

    「永别了，花里同学。式部同学也是……是光就拜托你了」

    光寂寞地说道。

    在那之后，和紫织子打了一个电话。

    「啊—，小紫，我可能会晚点回来，你们先吃起来吧，告诉小晴一声」

    「诶—，是光哥哥你在做什么啊？不会是和式部姐姐在一起吧」

    「式部今天和朋友出去了」

    「恩……」

    不满地声音之后突然高兴地说道、

    「啊，我给是光哥哥准备了一份很棒的圣诞礼物，好好期待吧」

    「是么。小紫那边肯定也有圣诞老人会过来的呢」

    「真是的，我才不是相信圣诞老人的小孩子呢。但是，我对礼物很感兴趣」

    光扬着嘴角眯着眼睛听着是光的对话。

    「永别了，小紫。要长大成一个出色的lady哟」

    一片漆黑的空中飘下了点点雪花，最后拜访的是葵的家。

    门前打完电话后，穿着长裙边连衣裙呆着绒线帽的葵吐着白气跑了出来。

    「抱歉这么冷的天还来找你。我想把这个给你」

    顺路在花店买的圣诞花花盆交给葵。葵瞪大了眼睛。

    鲜艳的绿叶上盛开着更为鲜艳的红花被装在透明的礼物用的花盆里，系着金色的丝带。

    「每年圣诞，光都会送你这个吧。所以今年也要……」

    葵的眼神中混杂着追忆和悲伤，注视着手中的圣诞花。

    可能是在回忆光的事情吧。

    半透明的光用悲伤而温暖的眼神看着这样的葵。

    要是光还活着的话，今年就会和葵一起过的吧。

    在纷纷下落的雪夜，葵那黑长直的秀发随风飘散，如繁星般梦幻地消失了。

    葵的双眼有些湿润。

    可是马上又抬起头微笑道。

    「谢谢。我会把它当做是光送我的礼物，好好珍惜的」

    「恩，就这样做吧」

    光微笑着。

    「赤城君」

    抱着圣诞花的花盆的葵眼神澄澈开朗地说道。

    「再见」

    并不是她看得见光，只是在打招呼么，是光对这句话有些激动、

    「啊，恩」

    在轻声回应的是光身边，已经透明到看得见身后景色的光露出澄澈的双眼微笑着。

    「永别了，葵小姐」

    ◇     ◇     ◇

    离开葵的家之后，两人走了几站路。

    终于，走到了漫雪纷飞的商店街。

    圣诞老人和驯鹿的彩灯四处闪耀，店门处也装饰着圣诞树，周围响着铃铛叮当响的旋律。

    光膝盖以下已经完全消失，身体和表情也像浮在海中的水母一般透明起来。仿佛风一吹就会倒掉一般。

    「看来快到我离开人世的时间了呢」

    在人气渐散的十字路口处，透明的光轻声说道。

    仿佛埋着玻璃瓶碎片的柏油一样闪闪发光，那里雪花纷飞。

    「虽然不是月亮过来接我，但是感觉自己的灵魂在慢慢消逝呢」

    「不是说要一起过圣诞节的么」

    至今压抑着的情感一下子冲破喉咙，是光扭曲着脸呻吟道。

    自从听他说要见一见红和空的时候开始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了。光温柔地向她们说「永别」的时候，是光心中更是不安，身体浑身不自在，喉咙仿佛被勒住一般。

    为何已经要今天做这些事情不可呢。明明离圣诞节还有两天呢。明天才是圣诞夜呢。这也太突如其来了吧。

    光悲伤地微笑着。

    「是呀。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庆祝圣诞节呢。可是，和你商量这个筹划那个已经非常高兴了。小紫的礼物我们也一起选好了。况且和女友的第一个圣诞夜，一定要两人一起度过才行呢。幽灵附身的圣诞夜什么的，式部同学也未免太可怜了吧」

    原本因为光的存在连接吻都不能做，可是如今是光的胸口感觉到有一种被撕裂的疼痛，眼泪不禁冒了出来。

    能听到从商店街那边传来的铃儿响叮当的旋律。明明是那么明快的旋律，可是耳朵却听到了分外悲伤的声音。

    「还有两天，给我坚持住啊……。小紫那边不能打个电话就完事了，好好去打声招呼啊」

    发烫的喉咙死命地挤出了声音。

    可是光已经消失到膝盖以上了、

    「虽然没能当面和小紫和花里同学告别……可是，我已经站不稳了呢」

    「别再自嘲了，笨蛋」

    柔软飘落的雪花湿润了是光的脸颊和双唇，不断透过光的身体飘散下来。

    天空一片灰暗，星星也看不见。

    与之相反的是玻璃碎片的星星点点的闪光在路上闪烁。光源上方雪正悄无声息地下着。

    「至今为止真是谢谢你了」

    光温暖地说道。

    「我的花园的花朵们比我活着的时候更加生机盎然呢。这都是你的功劳呢，是光。是你让我珍爱的花朵们绽放的。你教会了她们十分重要的东西呢」

    在渐渐消失的光的周围看见了花园。

    洁净的秋葵。

    梦幻的夕颜。

    可爱的紫草。

    妖艳的红枝垂樱。

    谜样的藏红花。

    凛然的朝颜。

    温柔的帚木。

    香气四溢的白色橘。

    随后，浅紫色的花房随风摇动，渐渐凋落的藤的花房——。

    在那里面，光那金色透明的头发微微摆动，正在微笑。

    ——我想和你温柔地告别。

    光这样对是光说道。

    ——没有将她们弄哭没有让她们悲伤，让她们满怀信念向未来迈进。想给她们特殊的告别。

    枯萎的花朵必须要水和爱情的浇灌才行。女生们都是花朵啊。

    光最爱的花儿们都幸福地笑着。此后肯定会依靠自己的力量绽放吧。光所给我的肉眼看不到的重要的东西如今在心中闪耀。

    「谢谢你，是光。你是我的英雄啊」

    在白雪中，光的身姿披上了霞光，渐渐远去。

    「谢谢你，能和我相遇。谢谢你，能和我做朋友」

    这是是光想说的话啊。

    光接近了被周围人说是狂犬，从小没有朋友的是光。

    在病房里，将白色的花朵送了过来。和是光成为了朋友。

    和我在一起了！安慰我了！激励我了！

    （第一次有人可以依靠了，第一次有人可以发牢骚了。和朋友拌嘴上学，一起犯傻——这都是——第一次呢）

    溢出的泪水哽咽着喉咙。

    是光的第一个朋友，正温柔地微笑着远去。

    即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光说过，自己踏上宇宙之旅的时候希望自己能笑着目送他离开。

    这是约定。

    （你总是说这种强人所难的话。这，这种时候怎么会笑得出来啊！你个混蛋！）

    眼泪一滴一滴地冒出来，胸口和喉咙都非常痛苦。

    （可是，这是约定啊）

    朋友希望我能这么做。

    是光用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睛和嘴角，笑了起来。

    为了传达，和你一起度过的这段时间是最棒的！给我留下了许多宝贵的回忆呢！我们永远是朋友。

    所以一定要好好露出微笑。

    是光微笑的瞬间，平和地微笑着的光突然皱了皱眉头，开始大哭起来。脸上满是泪痕，难得的俊脸也是一塌糊涂，透明的水滴和雪一起滴落了下来。

    即便如此，他还是以甘甜馥郁的声音，温柔的声音说道。

    「谢谢，我永远，爱着你们」

    边哭边笑的是光。

    边笑边落泪的光。

    他的身姿完全看不见了——。只有那馥郁甜美的嗓音配合着铃儿响叮当的旋律。

    「谢谢。永别了」

第十卷 藤壶 Epilogue 光还在地球的时候……

    第二年，春……

    樱花已谢。在这个穿着外套就会捂出一身汗的温暖日子里。

    是光升上了高中二年级。

    在新的班级里也交到了新的朋友，到了午休时间是光就与那些友人一起吃饭，一起喧闹。

    未散依然还是班里的班长，不过这次不是他人的推荐，而是自己报选候选人才当上的班长，今年还打算出选学生会会长，她拜托是光为自己发表应援演说。

    虽然和帆夏被分在了不同的班级，不过下课后两人会在日舞研的部室相会，一起归家，一起在假日里约会。上周看了赤城最喜欢的动作电影，所以今天就要陪帆夏看她喜欢的悬疑爱情片。

    「剧情很跌宕，赤城一定不会无聊的」

    两人十指相扣并肩走着，帆夏一脸明媚。

    帆夏把平时放下的头发扎成马尾，身着带有褶皱的连衣裙，裙子的下摆摇晃着蕾丝花边。约会的时候，帆夏总会穿起比平时更为可爱的服装。

    「因为赤城会好好夸我，所以我也努力了一番哟」

    帆夏开心的笑着说。

    是光每次约会，都对帆夏的着装难以评价。不过现在不会了，因为有个友人不厌其烦的对自己说过「『不是很好吗』这种话只能说一次哦，女孩子努力的打扮了，赤城也要努力夸一夸才行」。

    帆夏开心的说着教室里发生的事情。

    （这家伙最初明明只会吊着眼瞪着我看，现在却常常挂着微笑呢）

    想起光说过要给自己找个爱笑的女朋友，是光的眼角嘴角都轻轻扬起。

    帆夏忽然抬头看着是光，然后腼腆的细声说道。

    「赤城，最近变得爱笑了呢。赤城的笑脸……很温柔，我喜欢」

    ——只要和那女孩在一起，是光也会被她感染，变得开心变得爱笑哦。

    馥郁甘甜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一股热烈的情怀涌上心头，是光忽然用两手捂脸抬起头来。

    「嗯，怎么了」

    「啊啊，没事。稍微想起一个幽灵的事情」

    「什么啊」

    帆夏表示不能理解。

    是光忍住泪水，用先前捂着自己的脸的双手揉搓着帆夏的脸蛋儿。

    「走吧，电影要开始了」

    说着，是光迈出步伐。

    帆夏慌忙跟上说。

    「啊！你糊弄我！话说我的粉底，腮红没弄落吧」

    总有一天对帆夏说说光的事情吧。

    说说那个给我带来了如此爱笑的花儿的，重要的朋友。没错，说一说那家伙还在地球上的时候发生过的种种。

    ——下次，我会去赤城君的班级里借教科书哦。到时，有个小小的请求要拜托你。

第十卷 藤壶 插图


◆◇◆◇◆◇◆◇◆◇◆◇◆◇◆◇◆◇◆◇◆◇◆◇◆◇◆◇◆◇◆◇◆◇◆
更多精彩热门日本轻小说、动漫小说，尽在轻小说文库(Www.WenKu8.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