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01-21 14:0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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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棺姬嘉依卡(棺姬柴卡)
本卷名称：第三卷

芙蕾多妮卡所写的随便版人物观察报告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录入：壱級天災

「芙蕾多妮卡」

我是和龙骑士「多明妮卡·斯考达」缔结契约的装铠龙「东之六四五」。「芙蕾多妮卡」道名字是托鲁另外帮我取的，我自己是还满中意的啦。我当前的目标是想和托鲁再战一场，不过目前看来，如果不先帮嘉依卡找到东西的话，我的目标似乎很难实现呐。

「托鲁·亚裘拉」←主角

向我挑战过的乱破师少年。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晓得害怕，还是单纯就是个笨蛋呢？虽然他有许多未臻完善的地方，但就是因为这样子才更有趣呐。他的目标似乎是把嘉依卡正在找寻的东西全部收集齐全的样子。

「嘉依卡·托勒庞特」

托鲁的雇主，总是背着棺材的女孩子。她是位魔法师，而真实身分是已遭痛灭的贾兹帝国的公主。对她而言，我和多明妮卡可以说是她的杀父仇人，但她自己本身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阿卡莉·亚裘拉」

应该是托鲁的妹妹。毕竞她称呼托鲁为「哥哥」嘛，而且总是趁机黏他黏得紧紧的，不过有时候却会用武器殴打他。人类兄妹之间，全都是像他们道样子的关系吗？我真是搞不懂。还是说，乱破师的家庭关系比较特殊呢？




序章 一开始的背叛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响从天而降。

毫不留情地……―个劲儿地落下。

当然，喧嚣嘈杂乃战场上之常事——从人口中迸出的怒号、叫骂尚不消说，还有剑戟铿锵的声音、爆炸的声响，充满死亡威胁的回音总是笼罩在整个战场上。据说对身经百战的士兵而言，这些声音会交织得浑然一体、演奏成战场上的交响曲，让他们的士气更为高昂。

「～～～～～～～～～～！」

然而……就算是这般的老士兵，也是会有畏惧的声音。

虽说是战场，但这儿充斥的已经不只是双方战斗的声音了。

完全是以压倒性的威力一味地击溃对方——这是摧毁一切的声音。

对愤怒、悲叹、恐惧、憎恶等等一切都毫不在乎，纯粹只是单方面歼灭对方的行为，并不能称之为「战斗」吧。就像因遭雪崩、洪水而灭顶身亡的人，并不会感受到什么荣耀吧。无从反击就能被杀死的话，就跟家畜没有两样了啊。

「～～～～！～～～～！」

此刻——从魔法师西蒙·斯坎尼亚的头上灌注而下的轰隆声响，正是前述那般单方面摧毁一切的声音。

所在地是微暗的山间地带。

如文字所述，此地是一处山与山之间的狭缝，而此刻正值夕阳西下、逐渐变暗的时间。

左右两侧是极少长出草木之类的岩山，也几乎见不着任何动物的身影，就连风也不常吹拂而过……本来这儿应该是个与日落一起静止时间、充满安宁平和的地方。

「～～～～～～～～～～！」

若抬头仰望，可以看见空中有一丛一丛好似天空破了洞般的黑点丛生。而那些黑点简直就像是日蚀之际的太阳一样，四周环绕着摇曳飘扬的火焰，同时渐渐往下逼近——下方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越变越大。而它不停轰隆隆地发出要把所有人杀光的咆啸之声。

那一丛一丛的黑点是一种「打击体（striker）」。而它正如其名，具备着必杀，哦不，是具备着必然毁灭一切的威力。

局部地区战争用的大规模歼灭系魔法〈轰槌雨〉。

虽然这招式的名称听起来很要不得，但说到底，这招的威力其实大半仅来自于「落下」的力道罢了。既不是来自于火焰、亦不是来自于雷电。单纯只是物体落下的力道而已。

物体由上落下。这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

不过，这般理所当然的自然现象……会因落下物体的距离、质量及数量，而带有毁天灭地的条件。就算只是颗小石子，但只要它是从遥远的天空彼端落下的话，那么它的速度将会更胜飞箭，进而摇身变为绝佳厉害的凶器。而如果孤石子——一颗颗都具备着人类无法举起的重量，而且如雨倾盆而下的话，那威力将大到可以轻易地毁掉一整个村落或城镇。

是的。这招本来是……用来攻击敌人据点的魔法。

「～～～～～～～～～～！」

〈轰槌雨〉是招极为耗费时间及工夫的军用攻击魔法。

而且，若想要施展出这招魔法的标准规模，至少需要十位魔法师在场。此外，还需要输出功率极大的魔力来源及魔法机器。

不仅要先把以魔法炼制出来的「素材物质」撒放到攻击目标的上空——既可用魔法发射上去、亦可装载到「高高度飞空船」之后再往空中投下——然后，还要等这些「素材物质」充分扩散到一定范围之后，再行发动正式的攻击魔法。

在遥远的天际、比云更为上空的地方，那些人为所造出来的魔法之「核」，会自己展开作力场，进行旋转，并以此吸收、压缩它周围的「素材物质」，同时急遽地成长到原本的数万倍，哦不，应该是数亿倍、数兆倍。

就等同于吸收空气中的水蒸气而成长的雨一样。

不过，这招魔法所产生的，并不是雨这般无害的水滴。

落下时所遇到的空气阻力，会将它塑形成泪滴状。而这泪滴状的巨大「打击体」，就像下个不停的雨滴一样，数量多得惊人——而且还一边熊熊燃烧着，一边像挥舞而下的铁槌一样，气势磅礴地落到地面来。

就只是这样单纯的现象。

但正因为是如此单纯，所以才令人束手无策。

就算有人想要打断这招魔法，却会因为其魔法效果实际上是施展于遥远的天空彼端——而且等到遭攻击的这方发觉到「打击体」时，这招魔法的术式便早就已经结束了。因此，这招魔法是无法打断得了的。

只能……以同样大规模的防御系魔法与之抗衡而已，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又重、又硬、又大颗的「打击体」，一边燃烧着，一边一颗接着一颗地高速落下。在这险境之中——不管强者再怎样高举他们自豪的剑或枪，也起不了任何效用。只会让自己爱用的武器被「打击体」一一击溃、或是被搅和其间的冲击波吹走而已。

「～～！～～～～～～！」

就算想靠魔法对付，但个人所能使出的效果也有其极限。

在〈轰槌雨〉的面前——众多魔法师集结在一起，使用输出功率极大的魔力来源、大型魔法机器所施展出来的这招魔法的面前，光靠一个人卖弄小聪明的伎俩或手段，是起不了什么太大的作用。不够彻底的防御，其结果也只是让结界被「打击体」一一击破而已。

是的。的确是束手无策。

一旦暴露在这种大规模歼灭系魔法之下，其后也只有等死的分了——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正因如此，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们才会在听到这招〈轰槌雨〉落下的声响之后，脸上纷纷浮现出绝望的表情，无力地站在原地而已。～

然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法师西蒙·斯坎尼亚大吼出声。

他——不管怎样都无法弃械死心。

不要。他不想死。

他还有很多该做的事。

他还有几件想做的事。

最重要的是——有女人在等着他回去啊。

（这种地方……我才不要死在这种地方呢！）

西蒙高高举起他爱用的魔法机杖，拼命地控制住自己因恐惧和混乱而动摇的意识，然后开始发动术式。

「……巴林……凸托……欸噜呣……奈伊……奈伊……！」

若要论起他是否有残存下来的机会，那应该将会是来自于〈轰槌雨〉这个大规模魔法其中的一部分。

「魔法」招数本身，大致上到最后都必须要由一名魔法师的意志来「启动」。虽然大规模的魔法需要有众多魔法师一起参与术式的发动，但即便如此，在最终阶段控制魔法本身的方向性时，是由一名魔法师来做最后的决定。就像大型船虽然需要庞大的人数来让它动起来，但最终统合、控制船只动向的工作，却是船长的职责任务。

而……

「……欸呜……哇喔呶……啊噜奇……马噜提啊……噜噜……啊噜夫……莱伊……」

也因为如此，这个大规模魔法的威力，才会有漏洞可钻。

无论如何，一个人类的认知力量毕竟有其极限。效果范围内的魔法威力要做到完全平衡均一，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此一来，若以最强的强度展开魔法防御阵的话，那么西蒙也许能够独自存活下来。

「出现吧——」

西蒙……只有他独自一人……

「〈超防壳〉……！」

成功地发动了魔法。

在他念完咒文的同时，半透明——透着青绿色的球状防御结界，以魔法机杖为中心，迅速地向外扩展。

〈超防壳〉是西蒙所知之中最强的防御系邝法。虽然效果半径小、魔法施展期间无法移动，但个人规模的攻击系魔法无法突破这个结界。至于大规模歼灭系魔法，只要不直接命中——

「…………呜！」

西蒙紧紧抓住魔法机杖。

魔法的招数，基本上都需要魔法师的意志来发动，就跟使用引爆剂来点燃是一样的道理……至于维持魔法的状态、控制魔法的细部，则是由魔法机杖来担纲。而对西蒙而言，如今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超防壳〉目前暂时保住了西蒙的性命。

每一次受到冲击，防御结界的表面就会产生波纹状的扭曲变形。而结界本身虽然大都已经歪斜扭曲，但目前术式还未损坏，仍持续发挥着效用。

「～～～～！」

「～～～～？」

他可以看得见紧邻身旁的战友身影。

他可以透过半透明的防御结界，依稀看见外头的情况。

隶属于同一部队的战友们，像是在喊叫着什么似的。但是他们的声音都被从天而降的〈轰槌雨〉的声响掩盖住了，因此他根本什么都听不见。而结界表面上的波纹，则让他无法看清他们嘴巴开阖的动作。

「～～～～！」

他们其中一人，像是求助般地向西蒙伸出了手。

从波纹与波纹之间的缝隙，可以依稀瞥见外头的景况——那名战友的嘴巴开阖动作，恰巧奇迹般地让西蒙给瞧见了。

——西蒙，救救我。

下个……瞬间。

「——！」

那名战友被「打击体」直接命中，从他的眼前消失不见了。

被击碎的肉和血，连飞溅四散的机会也没有。泪滴状的巨大硬块一瞬间就把西蒙的战友压进地面之下。

支离破碎的手腕，徒留指尖在空中滴溜溜地飞舞。

那指尖撞上了西蒙所发动的〈超防壳〉表面，在结界的表面上留下了赤红色的指印，然后哧溜哧溜地滑落了下去。

「～～～～！」

「～～～～！」

其他的战友们更加拼命地叫喊着。

但他们的话语仍传不进西蒙的耳中。

不过，他可以想像得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应该跟刚刚那位一样，正在说着「快救救我」吧。抑或是——在怒喊着「叛徒」吧。

「…………呜。」

西蒙的魔法只能够护得住一个人而已。

而且能够幸存下来的可能性还很低。即使他——已经把防御范围缩小到最极限，以换取提高结界的最大强度。若他现在暂时解除〈超防壳〉，稍微扩大防御半径的话，或许可以再容纳一、二名队友……但这样子做，西蒙很有可能会跟战友们一起被击中身亡。而且，在道种险境之下，他刚刚居然能够成功发动〈超防壳〉，根本就是近乎于奇迹了啊。

他也只能见死不救了。

为了让自己幸存下去——就算是一点点的可能性也好，为了提升自己存活下去的可能性，他也只能对全部的战友见死不救了。

「…………我也没办法。」

西蒙哼哼唧唧地说道。

这话并不是针对着谁说的。就跟西蒙听不见战友们的声音一样，他的战友们——大概也听不见西蒙的声音吧。因此，这话大抵是西蒙说给他自己听的吧。

「我也没办法。我也没办法。我也没办法啊。我也没办法啊啊啊！」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救他们啊。

在战场上，魔法师本身极为不利于近身肉搏战。因此，魔法师能够存活至今，靠的都是剑士、战士们帮忙应付近身战斗之故。这件事西蒙也了然于心。他自己曾经被战友们救过无数次。然而……即使如此，要他现在解除〈超防壳〉，根本就不可能办得到啊。

那样做的话，西蒙反而得冒很高的风险，跟他的战友们一块儿受死。

一起送死根本就毫无意义可言。

若能够幸存下来的话，那么就算只有一个人独活下来也好吧？即便只有一人残存下来，也总比全灭要来得好啊。这道理，任谁都明白的吧。

没办法。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呜啊……」

西蒙在〈超防壳〉中紧抱着头——闭上双眼，捣住双耳。

从天而降的死亡铁槌。一个个死去的战友们。

他已经做了他能够做得到的事情了。如今他也只能够拼命祈祷自己能够存活下来了。

哦不——

「…………」

还有一件他该做的事情。

那就是——杀死背叛了他们的家伙。

如前述所说——〈轰槌雨〉本来是用来攻击据点的魔法。这是个很耗费时间与工夫的魔法，因此即使决定了要使用这个魔法，魔法师们也无法马上即时施展出来。而且，因为要事先撒放「素材物质」的关系，所以也无法突然大范围地更改这招魔法的攻击地点。

换言之——像西蒙他们这种灵活机动的游击部队，几乎不可能会被人施以这种魔法。

然而，如今为何却能够如此正确地选中此时此地、对准他们施法呢？

碰巧？不，那绝不可能。

狙击这种连间民宅都没有的地方，根本毫无意义。

也就是说，敌人——肯定早就已经知道西蒙的部队会在这一天、这个时刻通过这个山谷。而西蒙的部队——游击队，主要是以隐密行动、奇袭为其本领。除非是与部队直接相关的人，否则不可能会知道他们的预定行程。

肯定有私通敌方的泄密者——人背叛了他们。

上级吗？还是因负伤而脱离作战行动的同僚？还是他们的家人、恋人、亲友等等？无论如何，肯定是某个家伙滥用了自己的职位立场，而将西蒙他们出卖给敌人了。

「不可原谅……绝不可原谅……！」

杀死背叛者。

一个个死去——现在正一个一个丧命的伙伴们。他要连同他们的份，好好地虐待折磨那个叛徒一番，然后再将那个叛徒杀之而后快。

西蒙一边像个婴儿般地蜷缩在结界之中，一边立誓说道：

「我一定要杀了他……！」

对同伴见死不救——他撇开眼，不再去看同伴们无声的怨慰叫唤，独独守住了自己。西蒙下定决心，要倚靠着对背叛者的怨恨，继续存活下去。




第一章 中场休息
那是一片一令人容易联想到「地狱」的乱景。

附近放眼望去，连根小草也看不到。地面全由岩石和沙砾等组成，非常的凹凸不平——尽管如此，若退后一步仔细一瞧，就会发现这片毫不起眼的地面，幅员相当的辽阔。不管面向哪个方向，都会因为四处冒起的白烟，而导致有一大半的风景怎么瞧也瞧不清楚。此外，不仅仅是视觉上而已，就连嗔觉也受到了浓厚异臭的干扰。

缺乏色彩。缺乏变化。

与生命力无缘的地方。

而且又迥异于单纯「空无」的冷僻荒野……异臭和热气正努力威胁着擅闯此处的家伙。此处是满布毒物之地。

然而——就在此处的正中央。

「呼啊…………」

托鲁·亚裘拉放松了他的身体。

他松懈了下来。几乎全身都松懈了下来。

这极为罕见。

托鲁是名青年——哦不，这个年轻人，从某些角度而言，要说他是名少年也并无不可。他的黑发及黑瞳并非什么稀奇的特征，而相貌也只比普通人要稍微好看一些些而已，所以也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但他却有某些部分感觉起来并不太像是年轻人，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异常老成、倦怠无力的氛围。

人类并不会因为历经的时间而成长，而只会透过累积的经验次数而蜕变成大人。

这就跟历尽沧桑的人会看起来比较苍老是一样的道理。在有些特异的环境之中成长的托鲁，在一般人眼里看起来会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亦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吧。

[……好舒服……」

托鲁背靠在大岩石上，仰头向上望。

站着也修练、坐着也修练、就连睡着了也在修练。

自懂事以来，托鲁就一直过着这样子的生活。若说得更极端一点的话，那就是他无时无刻——在半无意识之下一直锻链着自己。举凡从抬高放下手臂、踏出脚步，甚至于呼吸、心跳，不论是随意还是刻意，他几乎所有的身体动作全都是在修练——这种修练习性已深深地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鱼不用练习游泳。鸟不用练习飞翔。

托鲁的习性亦同于此理。

拜他的这个习性所赐，在过了好一段散漫的生活之后，他依然能够维持一定的水准。

不过……无意识的修练习性镌刻在身，而且还身体力行到这种地步的话，如今托鲁反而还需要费心刻意让自己「休养」呢。如果托鲁放任自己的身体不管的话，那他将会持续不断地修练下去，一个劲儿地加重自己的疲累。

因此，一旦超过某个极限〃托鲁也是很有可能会发生一些惨事。譬如因疲劳累积过多而砰然倒下之类。

据说若是某种动物、或是已达高手领域的练家子，可以一面休息半边身体、一面锻链另半边的身体，做到「一边锻链、一边休息」的巧妙境界……不过，这对刚满弱冠二十岁、尚属年轻一辈的托鲁而言，应该是做不到的吧。

哎，总之言归正传——

「…………哈啊。」

托鲁身体往下浸，直到肩膀也泡入热水之中，然后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可以感觉旧在身体各处凝结成块的「疲惫」——贴附在肌肉、血管、神经上的紧张感，正在慢慢地融化，然后消散出去。若轻轻闭上双眼，甚至可以清楚感受到全身暖和了起来、血气也充盈了起来。

托鲁现在正身在——温泉之中。

因为白烟弥漫，因此从他这儿几乎看不见周遭的风景——极近处有好几座岩山并列在一起，形成非常特殊的景观。每一座岩山都是内部极为高热的火山，而山的表面都是火山喷发而成的黑色熔岩石，非常的特殊显眼。

笼罩于此处的异臭和白烟，肇端于热烫的硫磺和地下水。

托鲁所在处的四周，原本也只是砂砾堆积的普通地面而已——但因为附近有河川流经，因此他们想说就算不行也没关系，挖挖看也好，结果一挖马上就有温度刚刚好的热水喷了出来。就这样子，他们很幸运地可以享用这个现成的温泉，好好地休养自己的身体了。

「五年没泡……了吧？」

托鲁一边仰头望着白烟之间依稀可见的天空，一边喃喃自语。

托鲁及阿卡莉所住的亚裘拉村的地形，其实也形似于此处，因此有温泉自然涌出。拜温泉所赐，他们在做完各种修行之后，通常可以到温泉里好好地放松一下身体。

不过，在亚裘拉村被灭村了之后，他们就很久没有泡过温泉了——别说温泉了，对于在每日生活中连食物都相当匮乏的托鲁及阿卡莉而言，他们根本连烧泡澡水的余裕也没有，每天都只能够到河川或池子里清洗身体而已。

正因如此，这睽违五年之久的温泉，才如此深深地沁入他的身体。

「…………嗯。」

想当然耳，现在泡在热水里的托鲁，正全身光溜溜地裸着身子。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等于托鲁正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即使放松了身体，也可以随时回复成平常的状态——他的身体已经练就了这般习性。

「…………」

托鲁眯起双眼，从热水中探出手来。

为了不让他们挖出来的部分走样变形，他们在温泉的边缘摆了好几块较大的石头和岩石，以稳固这座现成的温泉。而在那之中有一块格外巨大的岩石，上面正放着托鲁折叠好的衣服。他指尖摸索了一下，便马上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飞镖。

虽然这武器基本上是用来投掷的……不过因为它上面有附握柄，因此也可以攥在手中使用。跟一般的刀剑之类相比，它的构造比较粗糙脆弱，但在应付危急情况时，不仅可以挡住攻击，甚至可以用来砍杀敌人。托鲁平常爱用的两把短剑，并没有带来温泉这里。短剑的构造有些复杂，因此一旦带到湿气重的地方，就会很容易损坏掉。

「……阿卡莉？」

原本背倚靠在岩石上的托鲁，身子离开了岩石，转过头去，将视线往浓厚的白烟彼端望去，同时嘴里嘟嚷着：

「……应该不是吧。」

感觉从刚才就一直在逐步接近他的样子。

托鲁的妹妹现在应该正忙着加工她刚刚摘采下来的硫磺。

因为她会调配各种药剂——她拥有一身所谓的配药好本领，因此可以以硫磺为原料，做出炸药、毒药、甚至于兴奋剂等等。而对托鲁他们这一行而言，这些药剂都是宝贝。只会嫌不够，不会嫌太多。

如果不是阿卡莉的话——

「嘉依卡吗？」

仿佛就是在等托鲁将这句话说出口似地——一名少女轻轻地拨开了温泉的蒸气，缓缓地现出身来。

一名体态娇弱的少女。

一旦用力抱紧，很有可能就会折断似的一给人如此纤细的印象。手脚细嫩，全身痩削。

虽然不是病态的瘦弱，但胸前的隆起还稍嫌不足，尚有许多成长的空间。如果要看她展现女人魅力的话，恐怕还得再等上个几年吧。

她的眼稍微微翘起，会让人不禁联想到猫儿，但却不会给人难以相处的感觉——反而是联想到可爱小猫咪的人会比较多吧。

她那完美无瑕的五官有如一种工艺品，不论是增一分、还是减一分，都会毁掉目前完美的均衡。不仅如此，她那模样也让人无从想像她年幼时期、老年时期的样貌。仿佛自出生之时到死亡为止，都会是这副少女的模样——此时此刻已然出落得惹人怜爱的美貌。

长长的银发和紫水晶般的眼瞳，更为她增添了这般的印象。她平常总是穿着以黑白为基调、如丧服般的衣服，但如今却是一丝不挂——分外白净的少女胴体，亮晃晃地映入了托鲁的眼里。

嘉依卡·托勒庞特。

她平常总是如此自称——而她亚是托鲁目前的雇主。更直截了当地说的话，她正是乱破师托鲁所侍奉的主人。因为嘉依卡的年龄本来就比较小，而且她又不太在意什么小细节，因此他们与其说是主从关系，反而还比较像是不拘小节、无话不谈的朋友。

「——喂。」

托鲁忍不住发出类似哀嚎的声音。

「你在搞什么啊！」

不管他们关系再怎么不拘小节，但也并非是这种突如其来就互相裸裎以对的关系。

托鲁慌慌张张地在热水中转过身子，背对着逐渐靠近他的少女。

虽然托鲁曾经看过嘉依卡仅着内衣的模样——她完全不在乎这些事情——但说真的，这是他第一次瞧见她一丝不挂、全裸的模样。

「……托鲁。」

水声——热水溅起的声音在托鲁的背后响起。

嘉依卡也跟托鲁一样，把身子浸入热水之中了吧。

这种时候，感觉太过敏锐反而是种麻烦。托鲁可以清楚感受到她逐渐逼近的气息——她已经来到了他的身旁。只要伸出手来，就可以互相碰触到对方的极短距离。如果一不小心回过头去的话，会不知道该把视线望向哪儿是好吧。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什么？」

她回嘴问道，声音似乎充满了讶异。

丝毫不具任何淫靡的意味一简直就像是刚开始牙牙学语的幼儿所用的口气和语调。

「呃，我是说……」

此时此刻，托鲁不禁一时语塞。

嘉依卡原本是北方大国「贾兹帝国」的公主。

而皇族、贵族等等大都抱持着与庶民完全不一样的价值观。饱受暗杀威胁的掌权者们，不管是沐浴、还是如厕——甚至是在和伴侣、爱人性交的当头，他们身旁仍会留下护卫以策安全。因为常有乱破师接任这种工作，因此托鲁曾经听闻过这些事情。

应该没有人会因为被狗看到裸体而感到害羞的吧。

对嘉依卡而言，托鲁本来就不是她恋爱感情的对象，而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如此地不感害臊。

（话虽如此，但我总不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吧！）

托鲁身为一名年轻的男性，即便他再怎么无动于「心」，但见了同样年轻的女性胴体，还是会有一些地方会起反应。

「托鲁……」

然而，嘉依卡完全不在意托鲁的懊恼似地，反而伸出指尖触碰托鲁的背部，有如在戏弄他一般。

哦不，不仅仅如此而已——

「……托鲁。」

她的吐气轻轻拂过托鲁的脖颈处。

嘉依卡的本来只到托鲁的肩膀附近而已……但因为托鲁现在是膝盖跪着的状态，因此头的位置反而是嘉依卡的比较高。以他们现在的位置关系而言，若托鲁一不小心转过头去的话，

那么他的头就会无可避免地撞上嘉依卡的胸部。

「托鲁……」

她呢喃低语的声音非常之近。

从声音可以听得出来，她正微微湾着身子。简直就像是快要吻上托鲁的脖子似的——

「…………」

托鲁口中流泄出呻吟般的声音。

下个瞬间——

——嘎叽。

托鲁回过头猛力剌出了飞镖。飞镖则发出了剌耳的声响。

嘉依卡的牙齿——咬住了飞镖。

「…………」

「…………」

两人之间横亘着诡异的沉默。

托鲁不动，嘉依卡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嘴里咬着托鲁武器的嘉依卡——蹙眉问道：

「你干嘛啊？」

「那才是我应该要说的吧。」

托鲁一边目不转睛地瞪视着嘉依卡，一边说：

「你到底想干嘛啊——芙蕾多妮卡？」

「奇袭啊。」

嘉依卡——哦不，扮成嘉依卡模样的那家伙如此坦率地回答。

尽管她的牙齿还牢牢地紧咬着飞镖的尖端，但发音却不知为何清楚明了得吓人。或许是因为她发声的构造原本就跟人类不一样的关系吧。

「你这模样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怎么一回事？就裸体啊。」

「我就是在问你，你为什么要裸体啊？」

「因为我在沐浴啊？托鲁不是也是因为这样才裸体的吗？」

一副「你在说什么蠢话啊？」的口吻。

「……不，呃，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

托鲁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

「我是在问你，你为什么要在我正在泡澡的时候，脱光光闯进来啦！」

「就跟你说我是来奇袭的呀。」

——她放掉飞镖的尖端，往后退了几步，与托鲁稍微隔开了些距离。同时，这个被唤为「芙蕾多妮卡」的家伙如此答道。

每当她开口说话时，都可以从她那张可爱的嘴角隐隐瞥见她的虎牙——或者应该说是「较微小型的獠牙」。如果托鲁没有突然祭出飞标的话，她的獠牙应该早就已经嵌入他的脖子里去了吧。

「我本来想说如果是沐浴的话，你应该会手无寸铁的啊。托鲁，你连沐浴都随身携带武器喔？不管怎么说，未免也太没常识了吧？」

「你——是说，被别人说也就罢了，但没道理我要被你指责没有常识！」

托鲁叫道。

其他人也就算了，但再也没有比为人常识竟被这女孩质疑还要更加屈辱的事了。

因为芙蕾多妮卡并非人类。

人称装铠龙——弃兽的一种。它们的魔法，基本上可以自由自在地操控、变形自己的身体，因此面临战争时，可以化表皮为铠甲、巨大化自己的身体之后再一决胜负。多数人都只知道装铠龙的这一面一但实际上，装铠龙如果想要的话，也可以变化成较为迷你的姿态。

譬如——人类少女的模样。

「……真是可惜。我本来以为可以咬碎撕裂你的咽喉。」

芙蕾多妮卡的口吻毫无掺杂半点紧张感，十分轻快地如此说道。那轻快随便的感觉，简直就像是她只是因为小小的恶作剧以失败作收，而有些遗憾似的。

这头装铠龙——从某次事件以来，就一直伺机想要袭击托鲁。

她总是毫不顾忌地说着她的目标就是要杀了托鲁。不过，这并不是因为她憎恨托鲁、或是出自于某项使命，而似乎单纯只是「因为没有其他事情可做」而已。

因此……有时她就待在托鲁一行人的身旁，有时就咻地不见人影，简直就像猫咪一样，非常的随心所欲。正因为她不是人类，所以若是硬把人类的价值观套用在她的身上、想用人类的价值观去理解她的行动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总而言之，托鲁已经懒得对付这只弃默女孩了。

「不过，托鲁……」

仍维持着嘉依卡的面貌和身体的芙蕾多妮卡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从一开始。」

托鲁说道：

「但心中确定的时候，已经是在最后的紧要关头了。」

「我应该已经把嘉依卡的面貌和身体模仿得唯妙唯肖了啊。」

「…………的确是很像啦。」

就连这样子对视许久，仍旧会看作成嘉依卡。

但有些极为细碎的动作举止，明显迥异于嘉依卡本人——因为他刚刚背对着她的关系，因此几乎都没有观察到动作。至于口气语调方面，因为刚刚她只有发出片断的声音而已，因此并不足以让托鲁明确意识到她与本尊之间的差异。

「那为什么会察觉到呢？是因为气息吗？」

「…………啊——」

托鲁搔了搔脸颊，说道：

「因为胸部。」

「欸？胸部？」

「嘉依卡的胸部要再小一点。」

「咦？是吗？我明明就仔细观察了之后才复制她的啊。」

「那家伙有垫东西在胸部。如果只看她平常穿着衣服的样子，是不会发现到的吧。」

「托鲁？」

「干嘛。」

「所以托鲁有看过嘉依卡的裸体啰？真不愧啊。」

「我只是看过她穿衬衣的样子啦！你那句『真不愧啊』是什么意思啊！」

虽然他心里明知跟这个怪物太过认真的话，一点意义也没有——但他就是会忍不住反唇回嘴。应该是因为这家伙酿是一副人类、而且还是少女的姿态所致的吧？

「阿卡莉说，在强暴女性方面，你可是菲尔毕斯特大陆上首屈一指的呢。」

「她胡乱造的谣，不要真的相信啦！」

「这样啊……」

对于托鲁悲恸的呐喊，芙蕾多妮卡几乎听而不闻。

「如果把胸部再弄小一点的话，就可以骗得过托鲁了啊。」

芙蕾多妮卡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手掌自左右两侧挤推、拉扯着自己的胸部。二颗不算大的隆起，看起来似乎十分的柔软，并眼睁睁地在托鲁的眼前改变了形状——

「别弄了！」

托鲁叫道。髓即背过身子。

接着……

「——啊？」

「啊……？」

和嘉依卡眼对着眼。

紫色眼瞳眨了眨，直盯着托鲁瞧。

那一瞬间——托鲁混乱了。

他应该已经移开视线，没在看幻化成嘉依卡姿态的芙蕾多妮卡了啊，怎么会还是跟嘉依卡面对着面、互相凝视着呢？惹人怜爱的五官、滑溜直顺的银色长发，在在是嘉依卡所有。此外，她那锁骨下不怎么大的胸部，也的确是本尊的——

「…………」

他想也没想地迅速撇开眼，回头往背后望去，结果扮成嘉依卡模样的芙蕾多妮卡仍然身在原处。托鲁左右为难，一时不知该把视线往哪儿摆是好，只好暂时抬头向上仰望。

「怎么了，托鲁？流鼻血了吗？」

「不是啦！」

「唔呣……？」

尽管较晚出现的嘉依卡是来入浴的，但她却连那副与自己身高同高的黑色棺材也带进来此处了。看来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没有这样东西存在的话，她会无法心安的样子。从这一点就可以明确判定这一个嘉依卡才是本尊了。

「呣呣呣……」

本尊嘉依卡似乎非常惊讶的样子。

哎，也是啦——看见和自己拥有相同面貌的少女，总是会吃惊的吧。

而且还跟托鲁相处在一起，距离又近得简直像是在相拥一般……哎，她会萌生出各种莫名其妙的误解也不奇怪了。

「不是的——啊呃……嘉依卡。」

托鲁慌张地想说些什么以粉饰太平，但情急之下也一时说不出什齿话来。

另一方面，嘉依卡则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以颤抖的手指向另一个自己——站在托鲁身旁、歪斜着头的芙蕾多妮卡。

「胸部？增量？」

「你什么都不管，反而最先关心那个啊？」

托鲁忍不住回头望向嘉依卡，吐槽了她一句——但马上就慌张地移开了视线。

为何他身边的女人全都不懂得谨言慎行这四个字怎么写呢——不过与其说她们不够谨慎，应该是根本不在乎这方面的事情？害他都开始觉得：什么都介意的自己，该不会才是最笨的笨蛋吧？哎，一个原本是公主，一个是弃兽的拟人形态……他心里很清楚，其实不管是哪一个，通通都没有符合常识的羞耻心。

「丰胸，秘诀，务必传授。」

嘉依卡扑腾扑腾地进到热水里，靠近逼问着芙蕾多妮卡。

「这个喔——用魔法的话很简单唷。」

「你不要胡说八道了啦！」

装铠龙的变身魔法，基本上只能用在装铠龙本身、以及被辨识为「装铠龙一部分」的物体上而已。而且，变身魔法是装铠龙独有的招数，在人类的魔法之中，并不存在相当于此招数的魔法——这件事情，托鲁之前曾经有听嘉依卡说过。

「若没有缔结契约的话，芙蕾多妮卡的魔法是无法用在别人身上的吧。」

虽然暂时咬住之类的「临时契约」，可以用来治愈伤口等等——但若要完全变形成不一样的形状、将变形定型的话，那么「临时契约」似乎仍嫌不足。

「契约！」

「这样啊。那给我一只手臂作为交换吧。」

「不要说得好像你们只是要交换吃饭的配菜而已啊！」

的确，若要缔结龙骑士契约，就必须要拿出一只手臂、或一只脚之类差不多份量的肉体来和装铠龙交换移植才行。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

芙蕾多妮卡说道：

「托鲁真是个不懂玩笑的人呢。」

「……是你的玩笑太难懂了啦！」

托鲁叫道。同时觉得自己好想哭。

+

过去曾有一段很长很长的战国时代。

那段长达三百年的战乱时代，影响了每个人的价值观。

生于战乱之中，死于战乱之中。

在那个时代，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了。

因此理所当然地——每个人生活中的全部，都是以战争为前提而组成的。

最极致的例子之一，即为人称「乱破师」的存在。

乱破师在战场上什么都做、并承接执行正规骑士及战士们所厌恶的龌龊工作，是种遭人鄙厌的角色，也是一种在黑暗之中蠢蠢欲动的职业战争兵器……他们就是这般的存在。未达目的

不择手段。即使被辱骂为卑鄙、被蔑视为卑劣，他们也不会感到羞耻。正因为有像他们这样子的人存在，所以那些暗地行动的部分，的确在每个战场上都确实发生过。

暗杀、煽动、谋略、奇袭、以及其他种种。

无法以正规的对战突破目前的局势时，那么就该是乱破师登场的时候了。

有需求，当然就会有供给。

乱破师并非一个个在不知不觉中自然冒出，而是由人称「村」的这个组织所养成、然后再派遣出去。为了高效率地「生产」能力优秀的乱破师，这方法也算是一种必然。

当时有好几个流派兴起，而各个「村」会因应掌权者的要求培育许多乱破师，然后再将他们送到各地的战场上去。「掌权者们要买的只是用完即丢的棋子」这件事情，「村」这一方自始至终都了然于心。因此，从同一个村派遣乱破师到敌对的两个阵营去，也并不算少见。乱破师没有思想。不管是谁，只要有人愿意买帐，乱破师就会听从跟随对方……关于这一点，掌权者们也没有刻意挑剔苛责些什么。

或许可以说是达成了需求与供给的平衡吧。

然而……漫长的战国时代结束了。

和平时代蓦地造访之后，乱破师的「不忠走狗」、「卑鄙卑劣」等等世人谩骂、忌讳、嫌厌的形象反而刻意放大强调。这应该是畏惧乱破师技能的掌权者们操作流言舆论所致的吧。

乱破师的能力最擅于煽动叛乱和暴动。彻底利用乱破师至今的各国，十分明白他们在那一方面的「威力」。

不管怎样，乱破师们的容身之处，已经随着和平时代的到来，化作过往云烟了。

但不仅如此——掌权者们甚至翻脸不认人，还将「村」这些组织消灭殆尽。

许多乱破师逼不得已只好逃散各地。

托鲁·亚裘拉即为那些乱破师们其中的一人。

正确来说，应该说是还未出师的「未来乱破师」。

在他离开亚裘拉村、站上战场之前——战争就已经结束了。

自出生以来一直修练至今的众多技能、在战场才能最为活用的那些本事，实际上已无用武之地。

如今，乱破师就形同于饲主所丢弃的野狗一样。

毫无存在的价值。因掌权者说声「需要」而不停努力地培植至今——却突然又说「不需要了」。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还认为继续无意义地培植下去会很危险。

于是托鲁……不禁纠结了。

自己究竟是为何而生？

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活到现在？

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愚蠢极了——于是他不去工作，每天都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

就在那个时候，托鲁巧遇了这位自称「嘉依卡·托勒庞特」的女孩。

和她一起经历了一连串的事件之后，托鲁明白了一些事情。

其一，嘉依卡正在收集遭人分尸成好几块的父亲「遗体」。

其二，她的父亲即为以往世人口中的战乱中心人物、贾兹帝国的皇帝。

其三，为了追捕嘉依卡公主，以国家为后盾的组织已经开始做出了行动。

其四，一旦掌握了贾兹帝国的正统继承人，那么将可以复兴贾兹帝国、再次返回到战国时代也说不定。

其他………………等等。

托鲁——觉得这是个绝妙的好时机。

战乱最棒了。比起没有他们容身之处的和平时代，托鲁觉得战国时代要好得太多了。看起来嘉依卡似乎很容易和纠纷、战争扯上关系，因此只要跟着她，他就可以跟徒有一身技能、活死人般的日子告别了。

因此，托鲁成了嘉依卡的随从。

但是……

「……托鲁，托鲁。」

后背传来手指轻戳的触感。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对方是嘉依卡。

「今后，方针。」

「总之她是说，现在想要讨论商量一下今后的事情啦。」

——芙蕾多妮卡补充说道。

顺带一提，托鲁从眼角确认了一下，芙蕾多妮卡如今已经变回金发红眼——和嘉依卡不同姿态的少女了。

芙蕾多妮卡的这副少女形态，若单从「可爱度」来看的话，跟嘉依卡可说是旗鼓相当、不相上下……但「气质」却恰恰相反。嘉依卡散发出来的气质，该说是有点无机质呢？或者该说就像是个人偶娃娃一样呢？相对于此，芙蕾多妮卡的气质就比较生动鲜明，有点像是小型野默直接幻化成少女姿态一般，活泼中带点调皮的感觉。

能够自由自在变化身体的芙蕾多妮卡，似乎就等同于「没有真正的姿态」。不过，她通常大多是以这副模样现身在托鲁三人的面前。若以装铠龙本身的姿态四处行走的话，那么仅仅只是走在路上而已，就会引起騒动、带给自己麻烦……似乎是因为这个理由，所以她才大多以这副姿态出现吧。

「有什么话，等出了澡池再谈吧。」

现在——托鲁正靠在温泉的边缘，面向着外侧。

而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二人则在温泉的内侧泡着。

这两个人被人看到裸体也没关系、也不怎么在意的话，那么托鲁也没必要勉强把视线移开吧——不过，万一他真的在这两人面前流出鼻血的话，他觉得他一定会被逼进百口莫辩的窘境里头。于是，托鲁坚持把他的头继续朝向看不见她们的方向。

「那要不要结束沐浴，离开这儿了呢？」

「快那么做吧！」

「托鲁呢？不出去吗？你明明一直泡在水里。」

芙蕾多妮卡以天真无邪的口气如此问着。

「…………」

托鲁缄口不语。

他如果能出去的话，早就出去了。

这座温泉的水质较偏白浊，因此目前他只要把下半身泡在水中，就可以蒙混得过去吧。

「……嘉依卡，你们……」

不晓得芙蕾多妮卡是如何解读托鲁的无语——她似乎决定就这样子继续说下去。

「正在找寻贾兹皇帝的遗体，对吧？」

芙蕾多妮卡如此向嘉依卡问道。看来她真的打算就这样子继续谈下去。托鲁感觉到嘉依卡在他背后点了点头。

「肯定。」

「为什么？」

「…………」

托鲁可以想像得到嘉依卡在他身后吞吞吐吐的模样。

（这么说来，我们还没跟芙蕾多妮卡说过嘉依卡的身世来历啊。）

基本上拥有一定水准以上智能的生物，只要活着即可在身体里持续累积魔力。虽然有的生物会把这些身体里的魔力就这样子直接用在施展魔法上一但人类却只会把自己身体里的魔力作为「种火」，而实际行使魔法时所消耗的魔力，则是使用自人称「魔力来源」的东西。

亦即具有智能生物的遗骸。

以操作使用的简便性而言，据说以智能生物的化石一即弃兽的化石为最佳，因而它们的遗骸被通称「化石念料」……不过，若有适当的处理，即便不是化石，亦能够成为魔力来源。

传说贾兹皇帝活了三百年之久，本身亦以大魔法师享有盛名。故其遗体，确实可说是绝佳无比、无可挑剔的魔力来源。

不过——反过来说，那也算是种可替代品。

比如说，魔力来源其实就跟金钱价值一样……若仅在意「放在掌上的大小程度」，那么大颗宝石等等为其无可取代的贵重品。但若只是要追求「同等的金钱价值」，那么即使只是单纯累积金钱，也是可以达到与之相同的额度。

若单纯以魔力量而言，如此勉强收集贾兹皇帝遗体，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意义。

「芙蕾多妮卡。」

托鲁坚毅地背对着少女们，开口对她们说遥: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对阿图尔·贾兹皇帝有什么看法？」

「什么什么看法？」

「你觉得他跟联合军诸国所说的一样，是个万恶根源的大坏蛋吗？」

「……怎么说呢……」

芙蕾多妮卡的语调相当爽朗。

简直就像是有人问了她喜欢的颜色或味道，而她随口回答似地，相当的坦率自然。

「我只是遵循了多明妮卡的目标而已啊。我的确参加了贾兹帝国首都攻略战，但老实说，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先别提多明妮卡了，我自己是没有进到城堡里啦——因此我跟他并没有碰过面喔。」

「……原来如此」

托鲁短短地叹了口气。

暂且隐瞒嘉依卡的目的和来历，也算是他们刻意为之。毕竟他们还不清楚芙蕾多妮卡目前究竟在想些什么。即使她突然投靠敌方，也没什么好奇怪。那么，尽可能不要泄漏情报给她知道比较好吧——

「我……女儿。」

——正值托鲁尚在思考的当头。

「阿图尔·贾兹，父亲大人。」

嘉依卡自己已经如此坦白说道。

托鲁不禁叹息。

看来嘉依卡对「芙蕾多妮卡」这只弃兽的警戒心相当薄弱。哎，毕竟她不像托鲁一样，老是遭芙蕾多妮卡伺机暗算，而且对方又幻化成一副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姿态，因此嘉依卡会松懈警戒，也算是情有可原啊。

「……咦？」

对于嘉依卡的自白，就连芙蕾多妮卡也不禁有些吃惊的样子。

「嘉依卡的本名是嘉依卡·贾兹。」

事到如今，再否定也没有意义了。

托鲁再次叹了口气，然后补充说道：

「跟是否为魔力来源并没有关系。嘉依卡只是想要好好吊唁自己父亲的遗体而已。」

「……『吊唁』。」

芙蕾多妮卡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仿佛听见了不太熟悉的异国语言似地，她复诵着那个单词。

「啊啊。吊唁。吊唁……啊……嗯。」

有如在咀嚼玩味一般，芙蕾多妮卡一边喃喃念着那个单词，一边点着头。

「人类还真是格外在意这些有的没的呢。」

「你自己之前还不是也很在意？」

「咦？啊——你是说多明妮卡的事情吗？」

芙蕾多妮卡的声音里混杂着困惑的回响。

这个弃兽女孩，为了实现以前的契约主人——多明妮卡·斯考达临死前的愿望，于是故意幻化成多明妮卡的姿态、扮演她的角色，进而接受了托鲁一行人的的挑战。就托鲁的看法而言，这应该是芙蕾多妮卡她自己吊唁多明妮卡的特有方式……

「嗯……有点不一样呐。」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我那个不是在吊唁喔。」

芙蕾多妮卡轻松坦然地如此说道：

「因为我和多明妮卡原本就是一体的啊，所以多明妮卡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因此，即便只是个形式也好，我只想好好实现多明妮卡的愿望。仅此而已。」

「那不就是『吊唁』了吗？」

「是贾兹皇帝吩咐的吗？叫你们一定要收集他的尸体？」

「呃不……那是……」

当然，关于这方面的详细内情，就连托鲁也并不晓得。

然而——

「你们并没有像我跟多明妮卡一样，彼此缔结了『契约』吧？」

芙蕾多妮卡如是说。

「人类会说谎、会背叛，因此只要未以契约实际联系在一起的话，人类究竟在祈望着什么，根本没人会晓得吧？」

「话这么说或许没错。」

关于帝国灭亡前后的事情，嘉依卡的记忆确实有些暧昧。虽不晓得原因为何，但她自己究竟是如何从帝国逃出来的呢——就连这种重大事件她居然也都不记得。

那么，假设当时贾兹皇帝真的命令了嘉依卡「要收集我的遗体！」……那她应该也不记得了才对。

换言之，她收集「遗体」的行动，并非承自于贾兹皇帝的遗志。

收集遗体，只不过是出自于嘉依卡本身的意志而已。

（原来如此。对芙蕾多妮卡而言，「吊唁」的意义即为「自我满足」吧。）

的确，这样子的想法，或许也说得过去吧死者本就不会怨叹。

会因为遭人抛却、遗忘而感到哀伤的——其实是活生生的人类。只不过是将自身的感情擅自代入现在已不在世上的死者身上，然后自顾自地伤心难过而已。

「你们之前该不会就只为了这个而跟我战斗的吧？」

芙蕾多妮卡的语气里，掺杂着些许的吃惊：

「甚至不惜冒性命危险？」

「『就只为了这个』？这说法也未免太过了吧。」

托鲁蹙眉说道：

「这对嘉依卡而言，可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啊。即便旁人觉得毫无意义——」

「呃不，我不是指这个……」

芙蕾多妮卡倏地回身接近托鲁的身旁说：

「托鲁。我是指你。」

「我？」

托鲁一边努力不要将视线投向芙蕾多妮卡的裸体，一边问道。

「对托鲁而言，收集贾兹皇帝的遗体，有何意义在吗？」

「我——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遗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假如托鲁是魔法师的话，那么他也许会有些不一样的想法，譬如视之为优质的魔力来源，或是尊其为大魔法师的遗体。然而——

「我只是想要帮嘉依卡实现她的愿望而已。」

「为什么？」

芙蕾多妮卡再问。

并非穷追不舍的追问口气。

只是纯然感到不可思议似的——声音。

「托鲁和嘉依卡既没有『契约』，而且就算嘉依卡的愿望没有实现，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吧。」

芙蕾多妮卡所说的「契约」，应该是指龙骑士的契约吧。

托鲁虽然形式上受雇于嘉依卡，但并没有什么正式的书面同意，也没有什么其他明确的证据——像龙骑士的契约一样，交换移植一部分肉体之类的。

坦白说，就只是单纯的口头约定而已。

但是……

「哎，如果说是因为『交配』的关系，倒还能够理解。」

「交配？」

「如果说是因为她是帮你生小孩的对象，你才做到这个地步的话，倒还比较能够理解。」

「……我说你啊。」

「毕竟这对生物而言，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情了啊。」

面对托鲁的愕然，芙蕾多妮卡泰然自若地说道：

「想要活下去。想要留下自己的血脉。这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情——这些想望会转化成行动的原动力，所以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托鲁，我现在无法理解的，却是你的『想望』。」

「…………」

他为了成为乱破师而存活至今。

为了战斗而再生、为了战斗而死——这是身为乱破师要和这个世界相连的唯一办法。

然而，战乱在某天突然结束，托鲁积累至今的成果全都遭到了否定。

全都不需要。全都没有用。

「……我想要战斗。」

托鲁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像多明妮卡一样？」

「不一样。我并不是想要战死。而是想要战斗，然后留下些什么。反正迟早都会死去，那么就更要留下些什么——我只知道这种生活方式，我只接受过这种教导。」

「…………」

「所以，待我听了嘉依卡的事情之后，我就顺势跟着她了。」

托鲁脸上一边浮现出充满苦笑的表情，一边述说着：

「人称战乱元凶的贾兹皇帝、收集皇帝遗体的女儿。贾兹帝国的正统皇位继承人。搞不好世界将再次回到战国时代，而乱破师也将有其用武之地。」

「这样啊。」

眨了眨红色的眼瞳，芙蕾多妮卡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托鲁的侧脸。

「不过，托鲁，你确实说过『实现达成重要的人的目标，是自己的人生目的』吧。」

「……你记得还真清楚呐。』

托鲁皱着脸说道。

在多明妮卡的宅邸用餐时，托鲁确实有说过这句话。

而且嘉依卡和阿卡莉都把这句话往奇怪的方向想歪了的样子。话说回来，关于这句话——「重要的人」的涵义，他虽然已经跟嘉依卡、阿卡莉说明过了，但还未向芙蕾多妮卡说明。

「还好啦。那你那句话又是怎样？」

「嘉依卡带来了契机，让失去目标、腐烂堕落的我再次战斗——重新找到人生的目标。所以她是我的恩人。」

「……唔——嗯……哎，我大概懂了。」

「真的吗？」

托鲁斜眼瞪着芙蕾多妮卡。

也许是因为芙蕾多妮卡是本性迥异于人类的生物，因此常常说着说着，彼此的想法观点就产生了龃酷分歧。即使芙蕾多妮卡说她「理解了」，但很有可能她其实打从根本误解了些什么。

「不过，根本性的问题是……」

芙蕾多妮卡突然朝托鲁的背后——即嘉依卡的方向转过去问道：

「嘉依卡。你……真的是贾兹皇帝的女儿吗？」

「呣咿？」

嘉依卡发出抓狂般的声响。

是因为对方突然丢了一个她从未试想过的问题的关系吧——一个对最根本的大前提提出质疑的问题。这个问题就等同于是在问她「你到底是什么人？」一样。

「你在说些什么啊？」

托鲁以诧异的语气问着芙蕾多妮卡。

嘉依卡如果不是贾兹皇帝的女儿的话，那还会是什么呢。

话说当初——嘉依卡本来就没有向托鲁自报自己是贾兹皇帝的女儿。托鲁当初会得知她的来历背景，还是因为追杀她的那伙人如此告诉他的——「嘉依卡是〈禁忌皇帝〉的女儿。很危险，必须要拘捕起来，所以他们才一直追捕着她。」

如果这真的是欺瞒的话，那嘉依卡从一开始就自报姓名为「嘉依卡·贾兹」就好啦。

不过……

「话说回来，贾兹皇帝的女儿没跟国家一起毁灭，反而在这种地方闲晃—你不觉得太不自然了吗？」

芙蕾多妮卡歪过头说道。

「那是……」

如前述所说，嘉依卡并没有贾兹帝国灭亡前后的记忆。

当初她是怎么从即将覆灭的帝都逃脱出来的……是说，就连当时她是否身在帝都，都不太清楚了。但至少托鲁从嘉依卡那儿是如此听说的。

「你的意思是，嘉依卡在说谎？」

「也有可能是她本人并没有自觉唷？」

「…………」

托鲁一时语塞。

嘉依卡的记忆缺陷，果然不是单纯的偶然，而是用来掩饰前后矛盾、不合情理之处的借口……？这是为了欺骗托鲁、阿卡莉，甚至连她自己本身也深信不疑的一种自我欺瞒？

「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嘉依卡是阿图尔·贾兹的亲生女儿吧？」

「…………」

的确是没有。

在托鲁身后……他可以从气息上判别出嘉依卡现在正不知所措。

应该是因为没有想到事到如今居然会有人向她提出这种问题吧。正如芙蕾多妮卡所言，嘉依卡心中深信不疑的信念，甚至欺瞒了她自己本身。如此一来，芙蕾多妮卡的这个问题仿佛粉碎了她依凭而立的信念，令她感到了不安吧。

「那托鲁是凭什么相信嘉依卡的呢？」

「…………」

托鲁突然答不上话来。

老实说……对托鲁而言，嘉依卡真的是贾兹帝国的公主与否，都不是什么问题。

他想要实现她的愿望。在实现她愿望的过程之中，托鲁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生存价值。正是为了如此，托鲁才出手协助她。

仅仅为了如此而已。

然而……

「哎，对这种暧昧不明的情况还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许正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关系呐。」

看了看纷纷静默的托鲁和嘉依卡，芙蕾多妮卡不知道是想了些什么——脸上浮现出看似莫名愉悦的笑靥，做出了这般的评论。

「果然很有趣呢，人类的思考方式。」

「……你那么一说，反而更让人无法释怀了啊。」

托鲁一脸郁结的表情，说道。

突然把暧昧不明的问题摊出来、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结果却只用一句「很有趣」就把话题结束掉……即便是托鲁，也不禁觉得喉咙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卡着似地，心中莫名忐忑不安、

无法平静下来。

托鲁短短地叹了口气——

「是说，哥哥啊。」

「呜哇！」

——托鲁蓦地抬起视线，前方正是阿卡莉。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阿卡莉·亚裘拉。

拥有清秀细长的双眸的美人胚子。

她平常总说「会缠到身上来很麻烦」，于是往往会把她那头长长的黑发往上扎到后脑勺上，但现在却解开了发绳，将她的头发放了下来。这个样子更强调出她干净俐落——仿佛名剑利刃一般，毫无多余的无用部分、纯粹简单精炼的美感。

那份美感并非嘉依卡那般引人萌生保护欲的「楚楚可怜」，而是更为单纯、连野生动物也能感受得到、充满力与美的「优美」。她全身肌肉都相当的匀称，不只偏重强度、也不只偏重速度，两者皆能够发挥十足，拥有人体最佳均衡的状态。

恐怕许多野兽就跟她一样——这女孩展现出最美姿态的时候，并非静静仔立之际，而是尽全力跑、跳、以及运用肉体的那一瞬间吧。

阿卡莉是乱破师，亦是托鲁的妹妹。

虽然她拥有和托鲁相同的黑发和黑瞳，但老实说，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在亚裘拉村里，原本是弃婴，或父母身处贫困农村等地而无法被养育长大的多余小孩——也就是本来会「因经济拮据而被直接掐死」的小孩并不少，他们大多被买下来而成长于此。具备能力的人才，为了维系村里的收入，会「采购进货」般地不停把小孩带回来村里。

如此一来，亚裘拉村里往往可见「无血缘关系」的亲子、兄弟姐妹等等。在同一村里学习同一流派的技能，即为他们「家人之间的羁袢」。亚裘拉村派遣乱破师到敌对阵营去的案例，其实并不少见。因此，「家人」之间彼此敌对等等，自然也就很常发生了。此时，能够轻易切断的，正是亚裘拉村里的「家人羁绊」。

这些暂且不提……

「…………」

托鲁全身僵硬冻结在温泉里头。

现在——阿卡莉跟嘉依卡、芙蕾多妮卡的状态一样，一副「好啦我要来入浴啦」的全裸模样。她的长发一路从肩膀垂挂至胸部，手上挂着毛巾，因此部分挡住了托鲁的视线。

「我想问一下，在我调配火药、毒药、解毒剂，甚至连哥哥的份都调好的期间，哥哥究竟在做些什么呢？」

经她这么一说，他发现阿卡莉的头发的确有些脏污。应该是配药时不小心沾上了硫磺粉或其他药剂了吧。当然，若不早点把这些药物洗掉的话，发质会受损，所以她会来沐浴，也是理所当然中的理所当然。

「……呃……只是来…泡澡而已……」

「这样啊。是啊。的确是在泡澡呐。」

阿卡莉大大地点了点头。

「和两位全裸的少女一起。」

「…………」

事实上情况的确正如她所说的没错。

但其中一位是极度欠缺凹凸的小女孩、另外一位也只不过是个拟态成少女的野兽。哎，就算辩解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吧——托鲁如是想。

「……阿卡莉。」

「什么事，哥哥。」

「我绝对没有做出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情。」

托鲁一边将视线调移至手边，一边说道。

老实说，阿卡莉说的裸体在小时候早就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害羞的……

但也许是因为缺乏身材曲线的二位少女就站在她身旁的缘故吧，阿卡莉那副该凸就凸、该凹就凹的躯体，如今看来却是娇艳万分、十足诱人。

「这样子啊。」

阿卡莉丝毫不受动摇、面无表情地回应。

既无怀疑的样子、亦无高兴的样子。

这女孩——容合貌相当漂亮，但总是没有什么表情。如果她愿意笑的话，肯定魅力倍增吧……但不知为何，喜怒哀乐就是不会出现在她的脸上。因此，就连长年相处在一起的托鲁也常常搞不懂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若真是如此，那为何你要把视线移开呢？」

「不管怎样，什么事都没有就对了——不要蹲下来！」

妹妹在他眼前蹲下、瞅着他的脸瞧。对此，托鲁不禁大叫——他费尽全力把视线调回手边，努力不去看她。

「总之我没有做出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情！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这样啊……」

阿卡莉维持着蹲姿，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

「真令人失望。」

「你究竟是期待些什么啊！」

托鲁啪哒一声击了一下热水，喊道。

「我本来以为，如果是哥哥的话，面对暴露在眼前的女人裸体，绝不可能做出只是含着手指、垂涎盯着看的蠢事……」

「所以说，你心目中的我，到底是怎样子的一个变态啊！」

「虽然这真的是一言难尽——」

阿卡莉抿了抿莫名紧绷的端庄嘴唇，说道：

「不过如果哥哥真的想听的话，我可以花一整晚好好地说给你听。」

「我才不想听咧！」

「明明是你刚刚自己问出口的，现在又说不想听，真是蛮不讲理呐。」

如此说完之后——阿卡莉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砰的一声一拳击在自己的掌上。因为这女孩缺乏表情之故，因此她这些动作一个个看起来就像是在演戏一样，非常的做作……哎，这先暂且不提。

「哦不。这就是所谓的『吊胃口』之术吗？在连续做出一次次蛮不讲理的行径之后，突然懒洋洋地向对方撒娇。用这种落差来征服攻陷对方的奥义——」

「那是哪儿来的鬼奥义啊！」

「真不愧是哥哥。」

「就算你对那种听都没听过的奥义再怎么由衷佩服，我也不会感到高兴。」

「托鲁，技巧派？」

「你这家伙，别专挑奇怪的时间点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托鲁朝着背后的嘉依卡大吼之后——随即叹了口气。

芙蕾多妮卡一边凝望着此情此景的托鲁……

「真是有趣呢。」

一边以爽朗愉快的口气下了这个评论。

+

薄如纸张的薄膜围在三方，形成一个极为狭窄的空间。

而骑士「亚伯力克·基烈特」现在正坐在里头的狭小座位上。

金发碧眼——五官端正的青年。

眼神清澈明亮、鼻梁笔直尖挺，散发出相当典雅的氛围。不仅仅五官面貌而已，还有那绷得紧紧的嘴角、坚挺直立的背部，他的所有动作举止都在在展现出「正经八百的青年贵族」该有的印象。

他现在所坐的座位，是用来魔法通讯的谈话席。

三片白色薄膜的这个装置，是用来捕捉谈话者发出的声音——或将通讯对象发出的声音化作为通讯语音。总而言之，就是通讯专用的魔贫机杖的其中一部分。

「——关于科尼柯赛克王国的『英雄』……」

透过魔法通讯的手段装置，其实有很多种。

但目前基烈特队的移动据点——机动车〈四月号〉所搭载的手段装置，是其中最为简易的一个。其他通讯办法都很复杂、而且机杖都必须要很巨大，除此之外，还需要有个专门的魔法师——随时随地待命、负责控制该机杖的魔法师。若要把这些装备、人员全塞到机动车上，未免太过于不切实际了。

总而言之，基烈特队所使用的通讯魔法，并没有办法随时随地和对方取得联系。必须要事先跟对方决定好时间，请对方也同时发动术式才行。单方面传送通讯的话，对方是无法接收到通讯的。在这种情况下，通讯魔法会自动消散不见。

因此，这种通讯魔法基本上都专门用在定期联络上。

「名为『西蒙·斯坎尼亚』的魔法师，似乎是那八人之中的其中一人。」

在通讯魔法另一端——他的谈话对象是〈克里曼机构〉的首长「康拉德·斯坦梅茨」。亦即是亚伯力克的上司。

当然，因为这只是声音通讯雨已，因此不管是抵着手肘、还是随意躺着，对方应该都无从得知……然而，亚伯力克却正襟危坐得仿佛康拉德就身在他的眼前一般。这一点更足以显示出这名青年骑士的一本正经。

「不过，科尼柯赛克王国似乎也不清楚他详细所在之处。」

「怎么回事？」

亚伯力克微微倾首，开口问道。

在他的背后，他的属下们——暗杀者少女「薇薇」、担任副官的佣兵剑士「尼古拉」、魔法师「马特乌斯」、特殊士兵「李奥纳多」正在听着这段对话。但真正能够清楚听见康拉德声音的，只有坐在谈话席上的亚伯力克而已。身在座位之外的部下们，不管怎样也只能够断断续续地听见一些片断而已。

顺道一提，亚伯力克还有另外一名部下……魔法师兼任魔法机匠的少女「芷依塔」。只有她隔着薄膜站在亚伯力克的身旁，以机杖操控着通讯魔法。

「科尼柯赛克王国居然不清楚『英雄』的所在之处？」

他们现在谈到的「英雄」，指的正是战国时代末期于贾兹帝国首都攻略战中，较主力部队先行进攻，杀死了贾兹帝国皇帝「阿图尔·贾兹」的八名特攻队队员。他们同时也是—这件事虽不为世人所知——分解了阿图尔·贾兹的遗体之后，将其尸体作为「战利品」衣锦荣归的人们。

老实说，这八名「英雄」的名字并未公开发表过。

关于这一点，似乎是因为牵涉到各国不同的看法——仅仅只是缘于政治上的考量，所以才没有公开而已。因此，军队和国家等相关人员当然还是知道这些英雄的名字。

而「英雄」所隶属的国家，居然不清楚他的所在之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个名叫『西蒙·斯坎尼亚』的男人，不晓得是彻底的厌世主义者呢、还是纯粹讨厌人类呢，总之似乎是那一类型的人呐。他在战后马上就逃之夭夭，连王国军队也没能抓住他的正确行踪。」

「逃之夭夭？他并不是正式从军队之中退下来的吗？」

「似乎是这样没错。形式上看起来算是脱队逃走。」

「…………」

亚伯力克皱起眉头。

即使没有公诸于世，但英雄仍是英雄。在军队内的待遇想必不差——不仅如此，升官、俸禄通该也都相当优渥才对。然而，他为什么要特意脱队逃走、隐藏行踪呢？

「包括那『八名英雄』在内，当初进攻帝国城堡的特攻队之中，似乎很多都是本身有某些问题的人呐，关于这点——」

关于诛杀贾兹皇帝一事，当初为求万全，有多数特攻队受命闯入帝国城堡之中。虽然正确的数目并未公开，但那「八名英雄」据说也是那些特攻队的其中一队。

完全不管其他所有事情、出动只为杀死贾兹皇帝的游击队，队里理所当然地全都是战斗能力优秀的人们——但据说在他们之中，有很多人都有人格上的缺陷。

毕竟若是寻常普通人的话，并不会想要加入特攻队啊。

有各式各样称号的贾兹帝国皇帝——阿图尔·贾兹。

就像有很多人直白地评他为「怪物」一样，据说阿图尔·贾兹在个人战斗能力上的修为，世上无人能与之匹敌。以人类之身向阿图尔·贾兹挑战，简直就等同于自杀行为——甚至有人如此说道。

因此，那些将疯狂付诸行动、参加特攻队的人们，要嘛就是拥有某些异常的部分，譬如不爱惜自己生命之类；要嘛就是处在背水一阵、进退维谷的情况之中——即便把性命赌在胜算极低的赌注上，也一定要立下武功功勋。

据说这也是最后不把「八名英雄」的名字公诸于世的理由之一。

结束战乱的知名英雄们——其实大多是性格缺陷者。这件事若是被别人知道了，那可就名誉扫地了。

不过……

「听说西蒙·斯坎尼亚有杀人嫌疑。」

「杀人——？」

「当然，并不是战场上的杀人。听说是在自己家里，杀了自己的妻子和朋友。但证据不足、且西蒙·斯坎尼亚是个非常优秀的魔法师，因此并未遭到宪兵逮捕，而是返回到战线上——半年之后，他就志愿加入了特攻队。

「……这是怎么回事？」

为了含糊带过杀人之罪，所以才志愿加入特攻队？

而战争结束之后，因恐杀妻、弑友之罪会再次被提出来调查，所以才消声匿迹了吗？战时混乱，故尚且能够朦混一时；但一旦进入和平时期，应该有不时候犯罪就再也无法掩埋而曝光出来了吧。

「这方面的详细情形，不亲自问问本人的话，谁都不晓得啊。无论如何，西蒙·斯坎尼亚在战后马上就行踪不明了。不过……经过进一步的调査，有情报说有人在拉德米欧镇看到过西蒙·斯坎尼亚。」

「拉德米欧镇……」

他的视线一瞥向背后，拥有兽耳的少年——李奥纳多便迅速将折得小小的地图递了出来。

而现在机动车〈四月号〉所行进中的街道及其周边就出现在那地图的最上头。

「速度赶一点的话，大约两天可以到得了吧。」

「但目击情报是四年前的事了。」

「…………」

为了不要传到康拉德的耳里，亚伯力克小小声地叹了口气。

情报也太旧了吧。

「当然，西蒙·斯坎尼亚从那儿开始移动的可能性很高。也就是说，那儿说不定仍残留着足以追上他行踪的线索喔。」

「……原来如此。」

老实说——虽然他觉得对这情报不能抱太大期望，但目前也没有其他更有力的情报。因此，亚伯力克也只能够朝拉德米欧镇前进了吧。他们本该追捕的嘉依卡·贾兹及其随从们已不知去向了两个月——漫无目标地在边境地区游荡徘徊，也只是加重他们徒劳无功之感罢了。

虽然他不觉得那个嘉依卡·贾兹会拥有比〈克里曼〉机构更广、更大的情报网……但如果嘉依卡·贾兹的目标是收集全部遗体的话，那么过没多久，一定会轮到西蒙·斯坎尼亚及拉德米欧这个城镇的。思及此，亚伯力克一行人便计划先到那儿设下陷阱以恭候他们的大驾。

「……不过。」

忽然——仿佛在喃喃自语般地，亚伯力克描述起心中涌现出来的「感想」。

「不管是龙骑士『多明妮卡·斯考达』也好、还是『罗伯特·阿巴尔特』伯爵也好……这阵子我感觉这些『英雄』后半辈子的生活……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勤呐。」

「……的确。」

康拉德说道：

「虽说他们之中有很多性格古怪的家伙，但这的确有些令人介怀呐。」

据说罗伯特·阿巴尔特伯爵闭门蛰居于宅邸之中，镇日埋首于开发魔法装置，对领地毫不关心，几乎把身为领主的义务弃之不管。因此，他的领地里涌入了大批难民，引发了治安和税收的问题。

至于多明妮卡·斯考达——在好几年前就已经死亡的事实，前几天才昭然若揭。

不晓得她是怎么想的，居然在弃兽徘徊的森林深处建了居所，完全抛弃了对受封领地的统治义务，并且在无人知晓的状况下，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断气死去了。

「在明了内情的人们之间，『这是贾兹皇帝的诅咒』，等等的意见都跑了出来了唷。」

「……『诅咒』啊？」

亚伯力克一边感到有些困惑，一边说道。

在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曾经有过「魔法」与「诅咒」相提并列的时代呐……不过，如今这两者已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不管在哪个国家，这两者都已被严密地区分开来了。因为魔法技术在这几百年来，以贾兹帝国为中心，已经经过人们完善地整理并系统化了。

现在的魔法是一种出色的技术体系。

相对于此，诅咒则是一种民间信仰——更直截了当地说的话，就是一种「迷信」。

魔法师既不在该处、亦无魔法机杖……在这种状态之下，魔法效果能持续发挥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或是经过了长久的潜伏期，魔法效果突然显现等等——从魔法技术的观点而言，根本不可能会有这种魔法术式存在。实在太不合理了。

话虽如此……

「的确，毕竟他是活了三百多年、可以施展出平常人无法使出的魔法等等……拥有各式各样、众多传说的人物呐。会有这种谣言出现，并不难理解。」

阿图尔·贾兹这位人物身上有太多的谜团。

他在位足足超过二百年，留下了无数的荒唐轶闻。虽然亚伯力克也认为那些并非全都是事实……但那个人应该非常的强大，强大到出现了那些传说。而且，甚至在他本人死后—超越了明确的因果关系，依旧为这世界带来了诸多的影响——从这一层面的意义看来，其存在的确不可不谓为是种「诅咒」。

「抑或是……」

亚伯力克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说道：

「那人的遗体之中，也许有什么会令人发狂的东西。」

「连你也在说那种事情啊？」

「不……我不是在说诅咒……」

对着语气惊诧的康拉德——亚伯力克有些苦笑地回答：

「无论是金钱价值、还是作为高纯度魔力来源使用，那人的遗体都是无以伦比的绝品。除此之外，甚至还拥有历史价值。如此的影响力，也难怪会出现这么多失去正常判断力的人啦。」

较往常经手的额度还要多得太多的金钱若突然落入手中，人们往往会误用而招来杀身之祸。就算根本没有超乎寻常的力量也没关系，那些持有者很容易会因其价值而目眩神迷、误入歧途——这也可以说是一种「诅咒」吧。

「原来如此。你这想法也不无道理呐。」

「比起迷信的『诅咒』，我这还比较实际一点吧。」

亚伯力克笑道：

「不管怎样，关于西蒙·斯坎尼亚的事情我知道了。基烈特队现在便动身前往拉德米欧镇进行调查。」

那就拜托你了。以上——就此结束第四百零七定期联络。」

他的话一说完，魔法通讯也同时结束了。

朦朦胧胧地缠绕附着在薄膜上的蓝光魔力消失——就在芷依塔操作的同一时间，这些蓝光滴溜溜地被卷入了专用魔法装置之中。

+

受风吹拂的水蒸气缓缓地漫延开来——在夕阳西下的天空描绘出独特的模样。

托鲁躺在机动车〈斯维特莱纳号〉的货舱上，茫然地眺望着逐渐暗成赭红的天空。

他的身体因刚刚长时间泡在温泉里而无谓地发着热。而冷却自己身体的方法，尤以置身在这般轻柔的风里最为合适。

顺道一提，兴许是因为身体较为娇小之故，嘉依卡比托鲁还要早就泡到头晕，而现在她人正在〈斯维特莱纳号〉里闹腾着。芙蕾多妮卡则跟平常一样，迅速地消失了。至于阿卡莉，应该是待〈斯维特莱纳号〉里继续调配药剂吧o

「…………『相信』啊……」

托鲁忽然喃喃念出这个词语。

那本来是一种——非常美丽的心理行为吧。

然而，一旦试着说出口，那个词语便瞬间变成了空泛可疑的声响了。

相信，即为不怀疑。而怀疑，即为评估事情的可能性、议论事物的真伪。

那么……

「托鲁是凭什么相信嘉依卡的呢？」

再次被别人如此问起，他才发觉还真的没有什么明确的凭据。

关于嘉依卡的事情，托鲁几乎是一无所知。

而他最起码所知道的事实，只是构成「嘉依卡」这名少女的诸多要素中的极小一部分，而且有一大半还是来自于传闻……丝毫没有根据可以断定那些传闻是事实。勉强来说，现阶段并没有矛盾之处，因此也没有根据可以断定那些事情是在骗人——仅此而已。

托鲁不认为嘉依卡有对他说谎。

不过尽管如此，他目前也只能下此结论：「嘉依卡对托鲁他们说谎并不能得到什么特别的好处」。

但或许只是鲁他们没有察觉到而已——其实多多少少有些利益存在，而嘉依卡本身没有自觉自己欺骗了托鲁他们。嘉依卡既然丢失了记忆的一角，那么在那块欠缺的记忆里，当初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在图谋些什么，如今都无从得知了。

一旦开始思考就会没完没了。

现在毫不犹豫地「相信」的话，虽可使思考停下——但「怀疑」之心仍深陷泥淖。疑念会唤来疑念，最后就越来越深陷其中。

「嗯……」

初遇嘉依卡的那天，是托鲁出生以来第一次拼上性命的战斗。

虽然他的身体学会了战斗用的技术……但那次是他第一次一边感受着死亡如此真实地逼近，一边竭尽自己所有的力量。那个时候他所感受到的充实感，不管怎样都无法忘却。

他因为那次的经验而不禁心想——「终于可以改变了」。

托鲁终于能够从腐败堕落的日子脱离出来，的确得归功于那一次的事件吧。肯定是这样子没错。

不过……缜密地思考之后，就会发现这件事情和「无条件相信嘉依卡」根本毫无关系。当初在场的如果不是嘉依卡，而是别人的话——假设是阿卡莉好了，即使是她，托鲁或许也会感受到相同的充实感吧。拼上性命和弃兽战斗的经验才是重点，因此当时的搭档对象未必非得是嘉依卡不可。

「……我……」

该不会托鲁……也许就跟刚从蛋生出来的雏鸟深信着破壳之后第一眼所看到的东西即为双亲一样，他只不过想把初次经验时待在他身边的嘉依卡视为特别的存在罢了。

若真是如此，那么这真的就只是单纯的阴错阳差了

而且——

「阿卡莉……」

阿卡莉的情形和托鲁不一样。

她并非与嘉依卡同行。她纯粹只是跟着与嘉依卡同行的托鲁罢了。她没道理要视嘉依卡为特别的存在。她单纯只是因为担心她那没出息的哥哥，所以才跟着他们一起行动的吧。

就算托鲁被嘉依卡欺骗而赌上了性命，但那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他自作自受。

不过，就阿卡莉的立场而言，为嘉依卡拼上性命战斗的理由，打从一开始便不存在。当然在形式上，她也和托鲁一样受雇于嘉依卡。但阿卡莉和托鲁不同的是——她似乎颇为适应这个新时代。无论如何都只能以乱破师的身分活下去——除了这个生活方式之外，托鲁没有其他的选择。而这点，她与托鲁不一样。

他是不是害阿卡莉陪他一起做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啊？

托鲁甚至不禁如此想着……

「没想到你会用那般苦闷难当的声音唤着我的名字呐。」

阿卡莉忽然出现，并一边由上往下瞧着托鲁的脸，一边说道：

「哥哥的心中有什么东西觉醒了吗？」

「——不要故意藏匿气息靠近我啦！」

托鲁忍不住一跃而起，同时大喊。

不知阿卡莉是何时靠了过来的——她在平时的衣装上系了一件白色的围裙，落座在〈斯维特莱纳号〉的顶部。看来似乎是在调配药剂的途中，跑出来查看托鲁的样子。

「你为什么总是、总是这样！」

阿卡莉故意藏匿气息接近、吓唬托鲁，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应该说，她总是虎视眈眈地伺机而动，平常只要托鲁一有空隙，她就会趁其不备、出其意表。不过，托鲁其实无法理解这究竟有什么有趣。

「你就这么想要我死于心臓麻痹啊？」

「怎么可能。我干嘛要做那种事情啊？」

阿卡莉似乎有些意外不满的样子，大力地摇了摇头。

哎，但她的表情还是跟平常一样，因此看起来非常的做作。

「我从很久以前就决定哥哥死时一定是马上风的。」

「不要随便决定别人的死法啦！」

托鲁握紧拳头，对着擅作主张的阿卡莉怒吼。

「再说了……大部分马上风的直接死因，通常就是因为心臓麻痹吧。」

「以哥哥钢铁般的意志及性欲而言，我觉得衰弱而死也有可能。」

「可能个屁！」

在这位妹妹的心中，自己究竟是被视为怎样子的人类啊？

托鲁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回头和阿卡莉一起在〈斯维特莱纳号〉的顶部坐了下来。

「喂……阿卡莉。」

「什么事，哥哥？」

对于托鲁故作凝重的说话方式，阿卡莉微微倾首问道。

托鲁似乎觉得看着妹妹的脸，会不好意思问出口来——于是他一边重新抬头仰望那片太阳迟迟不肯下山的天空，一边说道：

「你为什么要跟着一起加入这趟旅程啊？」

「……事到如今你是怎样？」

阿卡莉面无表情地——就跟往常一样地——如此回应托鲁。

「不就是因为受雇于嘉依卡吗？」

「呃不，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决定接受嘉依卡聘雇的人，是哥哥你吧？」

「所以说，决定的人是我——你没必要一起跟着淌浑水啊。」

阿卡莉歪着头看他。

那模样——简直就像是听不懂托鲁话中的意思似的。

「我是说，不需要连你也陪着我和嘉依卡一起旅行啦。就像芙蕾多妮卡所说的，目前情况有很多都不够确实，而且又很危险呐。」

「真的是……事到如今你这是怎样啊？」

阿卡莉说道。

不只她的表情，甚至就连她的那个语调，都不含一丝情感——看不出半点动摇。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说明一个极为理所当然的大道里似地，继续淡然发言：

「我不是和嘉依卡一起同行。只是和哥哥一起同行而已。」

「……可是……」

「如果说会遇上很多危险的话，那我就更不能够离开哥哥的身边了。」

「阿卡莉……」

「我无法忍受……哥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去。」

阿卡莉不急不徐地摇了摇头。

阿卡莉从以前就一直是个缺乏感情表现的少女——因此就连在同伴之间，也经常备受误解。而托鲁往往会将这样子的她护在身后。就算问他他为何要这么做，他自己心里也不明白。恐伯是因为他是哥哥、而她是妹妹的关系吧。

虽然那只是……权宜上所设定的家人关系而已。

「如果哥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掉的话——」

阿卡莉做出跟托鲁一样的动作，一边抬头仰望天空，一边说道：

「我不就没办法剥制成标本了吗？」

「你还念念不忘这个梗啊？」

托鲁双眸半睁半掩，目不转睛地瞪视着身旁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有那么一瞬间，他还准备好了要听听阿卡莉会说些什么令人感动的话呢——为此紧张了一下的的自己真是可悲。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很专一的女人呢。」

「甭自夸了。是说，你那形容词用在这儿也不对。」

「这样啊？」

阿卡莉再次歪头纳闷。

接着——

「——！」

「——？」

下个瞬间——托鲁和阿卡莉几乎同时反应。

巾托鲁伸手抓住位于腋下的两把小机剑，而阿卡莉也伸手探向吊在背上的铁锤。刚刚他们都没有采取防备姿势，是因为他们坐在〈斯维特莱纳号〉的顶部，没有足够的踏脚处的关系。

两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

到刚刚为止——就在一瞬之前，原本确实并不存在的气息，突然从他们背后涌现出来。跟刚刚阿卡莉故意藏匿气息的悄悄接近不一样。而是真的毫无任何预兆，突如其来的出现。

「什么家伙？」

阿卡莉一边转身回头向背后望去，一边问。

托鲁也同样回过头去——

「你是……」

他眯起眼睛沉吟。

那儿站着一名细瘦的少年。

头发是亚麻色、眼瞳是琥珀色。年纪八成是落在十五岁左右——犹带着稚嫩、有些地方还带点中性、尚未完全蜕变成「男人」之前的纤细感，最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容貌非常俊俏美丽……但托鲁总觉得这少年有些地方不太自然。

好像少了些什么。他给托鲁的印象，感觉就像是欠缺了人类应当具有的某种东西。但若问托鲁究竟是欠缺什么，托鲁自己也答不上来。那少年身上的氛围，就跟精巧玲瑭的人造玩偶一样，「虽然很像人类，但其实并不一样」。

「奇伊——对吧？」

托鲁单手按住阿卡莉，让她不要轻举妄动。同时开口对少年说道：

第一次遇见他时，因为这名叫做奇伊的少年身分不明，于是托鲁不自觉地对他发动了攻击。阿卡莉也许会做出一样的行动。而阿卡莉就算攻击了对方，恐怕结果也是跟他一样的吧。

「你还记得啊。得好好称赞你一下才行。」

这名少年……以一种跟他的外貌毫不相称的奇妙语气回应。

他的话语本身已经有些自大狂妄，就像是由上往下鄙视一样。除此之外，语气也非常的干瘪，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情绪。阿卡莉是「无法将内在感情表现出来」所以才面无表情。然而，这名少年并非如此，而是「打从一开始就空洞无物」——给人这般的印象。他跟阿卡莉不同，他用动作举止、抑扬顿挫等等，做出一些不够彻底真实的表情，因此看起来格外像是在作戏，而那表情背后的空虚反而更为明显。

「哥哥。这家伙——」

「之前提过了吧。就是这家伙提供了〈斯维特莱纳号〉和多明妮卡·斯考达的情报给我。」

从某种意义层面来看，他是个比嘉依卡还要可疑好几倍、好几十倍的家伙。

真实身分不明、也不告知目的，而且也没有另外亲自行动——仅将资讯交付给托鲁他们，然后随即就离去了。他心里似乎有些打算，因而顺势操纵摆弄托鲁他们。不过托鲁怎么也想不透他到底抱着什么扛算。

「你叫奇伊是吗？」

阿卡莉在车顶上站起，眯眼瞪着奇伊。

「我先给你一个忠告。」

「说来听听。什么忠告呢？」

「哥哥对男色并没有兴趣。」

「你在说什么啊！」

托鲁自己也忍不住从车顶站起，左手离开剑柄，从妹妹的头后方一个巴掌打了下去。

「不是啦。刚见面就说清楚才是最要紧的啊——」

「别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光是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就已经够烦人的了，如果激起哥哥兽欲的对手又再增加的话，

不是会造成我很多麻烦吗？」

「你的价值观除此之外没别的了吗？」

「没了。」

「别讲得那么堂而皇之！」

总之，在如此大吼之后——托鲁重新定睛审视奇伊。

出自于意识上的问题，托鲁的眼睛自最初回过头看见他的瞬间起，就完全没再撇开。对方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他要是把眼睛撇开就算只有一秒，对方不晓得马上就会对他做一出什么样子的事情来。

他既不晓得少年的技能为何，也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如何行动的。

也就是说——奇伊随时都能够杀死托鲁他们。

「呃——有什么事吗？」

托鲁姑且先开口如此问道：

「是又带了什么情报要给我们吗？」

「是啊。我刚得到新的情报。关于你们即将前往的下一个『英雄』的所在之处。」

这名少年的背后，究竟是有着什么样的情报网啊

铁定不只一个人。这不是光凭一个人东奔西跑就能到手的情报。在这名少年的背后，应该藏有系统化的组织性活动吧。

不过……

「西蒙·斯坎尼亚。虽然还不能确定他目前的正确位置，但最后看到他的地点，是在离这儿机动车车程需时三天左右的地方——拉德米欧镇。」

「拉德米欧镇……」

记忆中好像没有听过这个地名。

恐怕是一座位于边境的小小城镇吧。

「西蒙·斯坎尼亚的目击情报本身，已经是将近四年前的事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过他的踪影了。不过，毕竟那是最后有人确认看到他的地方，所以应该可以成为追踪的线索吧。」

「…………」

托鲁目不转睛地瞪视着奇伊那张毫无波动的脸。

关于多明妮卡·斯考达和这辆〈斯维特莱纳号〉的情报，的确是正确的没错。可是即便如此，托鲁还是觉得有些无法信任这名少年。反正他肯定不是现在表面的这个样子吧。托鲁总觉得他表面上虽持合作的态度，但其实隐藏着某些企图。

「其实你打从一开始就全都知道了吧？」

托鲁一边试探性地看着奇伊，一边问道。

「知道什么？」

「遗体的所在地——等等的啊。」

「……不知道喔。」

奇伊爽快大方地如此说完之后，耸了耸肩。

「至少我是不知道的喔。」

「啥？」

「或许有知道的人存在就是了。不过我只是个使者嘛。先不提现场详细的部分，至少整体性的决断并不在我的权限之内。」

「…………」

对于奇伊兜着圈子的说话方式，阿卡莉不禁皱眉。托鲁从眼帘一隅瞥到她皱眉的模样。

她果然也觉得这名少年有些地方很可疑了吧。并非事理上的，而是直觉上的挂心不安。但要他具体说出哪里奇怪，他也很难说得清楚、道个明白。

「怎么觉得你好像在呼咙我们似的，让我觉得很不爽呐。」

「这样啊。这样很好啊。」

听了托鲁的话之后，奇伊大力地点了点头。

即非讽剌、亦非挖苦。至少这般易懂的情绪，完全不存在于这名「空无」的少年之中。

「尽情地愤怒、怀疑、嘲笑、憎恨、相爱、大笑、疼惜吧。这些都是你们所渴求的事情啊。」

「…………」

对于奇伊这越发莫名其妙的发言，托鲁不禁觉得焦躁了起来。

「对我的情报存疑与否都随便你，但你要是相信我并打算前往的话，我建议你赶紧加快脚步比较好喔。追捕你们的〈克里曼〉机构下的部队也获知同样的情报了喔。」

「什么？」

「好像是叫做亚伯力克·基烈特吧。」

「…………」

托鲁的脑海中闪过了那名青年骑士的身姿——还有他精湛的本领。

漫长的战乱时期下的武士门第后裔。虽然托鲁只跟他较量过一次，但托鲁心里很明白，他并不是一个简单寻常的对手。

光是一对一互斗的——最后到底谁能够取胜，都很难说了。

更何况对方的人数又明显比他这边还要多了很多。

「我知道了。我会留心。」

托鲁点头回应。

当然——这期间他连一秒都没有把视线从奇伊身上移开过。自从感受到奇伊的出现之后，他就特别留心注意，让自己尽可能连眨眼也不眨。

尽管如此……

「——哥哥。」

就连阿卡莉的声音里头，也隐约透出一丝惊恐。

他连一秒都没有移开过眼睛。阿卡莉恐怕也是如此吧。

但尽管如此，奇伊的身姿从二人面前眼睁睁地消失了。

毫无任何预兆、不留任何痕迹，真的是突如其来——几乎就像是那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在那儿一样。甚至连他往哪个方向移动，他们的四只眼睛都无法辨认出来。

「这是什么机关？」

「不知道。」

至少以现状而言，他并不是敌人。

不过——万一他转向变成敌人的话，那就非常棘手了。

就算只有一个也好，他们应该要预先研拟出足以对抗奇伊的策略才行——托鲁隐隐约约地思考着这件事。同时，憋在身体里的紧张感终于一泄而出。




第二章 不归谷
拉德米欧镇是个没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城镇。

在战国时代，城镇大多建造成要塞结构，而拉德米欧镇也正是这种要塞结构，即类似于托鲁他们和难民暂时一起生活过的戴尔索兰特市。两者都市规模也都差不多。若要勉强举出和戴尔索兰特市之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么就是这条街并没有领主的居所……就这点而已吧。

大部分领主都会将住所建筑在自己领地里最大条的街道上。

换个角度来想，非领主直辖的地方城镇可以达到和戴尔索兰特市同等的规模——由此可见，拉德米欧镇应该可以说是比较繁荣的吧。

镇上的确相当热闹。

据说这附近有座矿山，应该是借由出自那个矿山的化石念料而富裕起来的吧。

化石念料——即矿物类魔力来源。是魔法所需的物资。

战国时代便不消说了，但就算是和平时代，对魔法的需求也不在少数。而且，在战国时代结束的同时，国家开纸裁减军备。在裁军的名目之下遭到解雇的魔法师们，不得不在市井之间寻求活路。于是，在农家、工作坊等处，开始积极运用各种魔法。

在这城镇的街上，可以时常见到身怀机杖的魔法师走来走去。

「『不归谷』……？」

才刚刚进入拉德米欧镇不久，托鲁一行人马上就听到了这个地名。

「是啊。你们最好小心一点比较好喔。」

托鲁一行人本着购买食物等等的打算，走进了一家杂货店。而这赞杂货店的老板，微微地皱了皱他那张老好人般的圆脸，如此说道。

「…………」

「…………」

托鲁和嘉依卡面面相觑。

顺道一提，阿卡莉正继续使用多采下来的硫黄调配药剂，因此她留在〈斯维特莱纳号〉上，并未与他们一同来到此处。由此可知，阿卡莉的个性其实非常疯狂热衷。她一旦开始调配，那么即使有人向她搭话，她也很少会回应。

至于芙蕾多妮卡呢，就跟每一次一样，突然就不见人影了——还是那副老样子。恐怕再过个几天，她就会突然再度现身出来了吧。关于芙蕾多妮卡这一点，托鲁他们三人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不再在意了。

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残留着一些问题，譬如他还不晓得是不是可以视她为「伙伴」呢。哎，这些先暂且不提。

「别名叫做『雾之谷』。」

店老板回头望向贴在店内墙壁上的地图。

此处的周边地带，包括拉德米欧镇，都详细地描绘在上头。在城镇的东边，可以看到简直像龟裂了似的——如刀剑伤痕般的地形。和城镇的规模比较之后，可以发现那是座相当广大的溪谷。

「那儿原本就是个经常布满浓雾的地方，而最近甚至完全不会放晴了。」

「完全？」

托鲁皱眉，继续追问。

托鲁觉得对方只是夸大了点——应该是某种夸饰罢了。

「是啊。这几年一直都没有放晴，据说每天都出现呢——浓雾。」

店老板斩钉截铁地如此答道。

「据说那是死于谷中的人们所散发迅来的怨念呐。」

「会叫做『不归谷』，是因为那儿死了很多人吗？」

「应该……吧。」

甚至连那些去确认生死的人

店老板暧昧地回应。

「不小心踏入谷中的人都没再回来过了。只是没有尸体……甚至连那些去确认生死的人，也都没有回来。」

「这还真是——十分危险呢。」

店老板的话若是事实，那么那儿真的是个相当危险的地带。

「有出现弃兽之类的吗？」

——托鲁一边取过装满食物的袋子，一边询问。

顺道一提，搬运重物是托鲁的职责，而付钱买单则是嘉依卡的职责。

「没有喔。我没听说这附近有弃兽出没。无人归返的理由，就这样一直不明不白。」

「哼嗯……」

这么说来，多明妮卡——或者该说是芙蕾多妮卡——所居住的宅邸，也是位在「误入者无人生还」的森林之中。然而，并没有传言提到无人生还的原因其实就在于弃兽。这座溪谷很有可能也和那片森林一样有弃兽栖息着，而它们会把侵入地盘的人们一个个杀死。

只是——

（只是关于终年浓雾不放晴这一点，让人不禁有些介怀呐。）

山间会生雾，这点并不怎么稀奇。

但浓雾总是「不散」，那可就异常了。

而且，那片土地若是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的话，那倒也还好。但若是在过了某个时期之后才变成这个样子的话，那就应该是某种原因所造成的吧。

「浓雾不再散去的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啊。大约是这三年、哦不，这四年来吧。」

「在那之前，有没有人即使进了谷中，却还成功返回的呢？」

「嗯嗯……这个嘛……」

店老板一边在置于店内角落的箩筐里窸窓翠窣地捞找着，一边说道。嘉依卡刚刚掏出来付帐的是一张高额的货币，所以他应该是在搜集零钱吧。

「虽然那儿本来就不是人们会时常进进出出的地方，但至少可以采到不少菇类和山菜等等，因此有时候也是会有人进去那儿……我记得那时候并没有发生什么问题耶。」

四年前。亦即是战后。

「…………」

托鲁向店老板道了声谢，然后走出了店外，嘉依卡一边走在他的身旁——

「托鲁？」

她一脸茫然的样子，开口唤了一声。

「有、烦恼？」

「我烦恼一大堆咧。」

得好好思索考量的事情已经是堆积如山。

感觉嘉依卡反而悠哉过头了。

哎，无忧无虑、天真无邪是嘉依卡独特的个人特色。从初次相遇的那一天起，她的这个特色对托鲁而言，也确实是种相当不错的救赎。这本来就不是一趟轻松愉快的旅程。如果连嘉依卡也老是绷着张脸、烦恼东烦恼西的话，这趟旅程肯定会令人郁闷到不行的吧。

「哎，当前的问题是那个浓雾不散的山谷呐。」～

托鲁说道。

「……『不归谷』。」

「啊啊，是啊。根据那个奇伊所提供的情报，那位名叫『西蒙·斯坎尼亚』的男性魔法师被别人目击到的时间是在四年前。即为战争刚刚结束之后不久。而不散的浓雾出现的时间也是在四年前。哎，虽说都是在四年前，但还是有半年左右的间隔吧……我在想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呐。」

「了解。」

嘉依卡一脸老实地点了点头。

「西蒙·斯坎尼亚，行踪不明。在雾中？」

「的确是有那个可能呐。」

不仅有「不归谷」这样耸动夸张的名字……而且还不是只有一、二个人失踪而已。如此看来，西蒙·斯坎尼亚很有可能人就在其中。

虽然不晓得西蒙·斯坎尼亚是个什么样子的人物，但如果当时他本人持着贾兹皇帝「遗体」遇难的话，那么托鲁他们想要回收的「遗体」很有可能就遗留在那座谷里。

虽说是「杀死皇帝的英雄」，但毕竟还是人类没错。应该有因病而死的人，也有因事故而死的人吧。他无法否定西蒙·斯坎尼亚死在那儿的可能性。

「不过……」

托鲁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开口说道：

「到目前为止如此调查下来……总觉得呢……」

「呣咿？」

「无论是阿巴尔特伯爵也好、还是这个西蒙·斯坎尼亚也好……即便他们的名字没有公诸于世，但毕竟还是英雄吧？感觉这些家伙们的下半辈子，应该要过得比现在更加无忧无虑、幸福自在才对啊。」

在激烈的战争中，好不容易俘存了下来。莫大的奖励也拿到手了。

明明之后就只要过着优游自在的生活就好了吧——

「哦不。反而相反吧？」

托鲁忽然意识到些什么，嘴里嘟嚷着。

「当初直接面对挑战了〈禁忌皇帝〉的特攻队……尽管金钱、名誉都握在手里了，但他们或许并不是那种甘于过着平凡普通下半辈子的家伙。毕竟人格啊、性格啊……」

在战乱之世，身为统治者、亦为魔法师的阿图尔·贾兹，人们为他冠上了「最强」以及「怪物」等等的称号。因传说他是不死之身、不老不死，因此甚至有「凭个人之力是不可能打倒得了他」之类的评论出现。

挑战这种怪物……而且还是在大混战的王城攻防战当头，较主力军队先行进行诛杀任务，这简直可以说是几近于自杀行为。

要嘛就是相当渴求于功勋，要嘛就是对自己自暴自弃，抑或喜欢追求绝望境界的某种异常癖好……不管怎样，他很难相信会有普通人类会去参加那种特攻队。或许正是因为他们身上原本就怀有某些问题，所以各国才不公开「英雄」的名字，而且他们之中也都没有人过着众人心中描绘的「美好」战后生活。

「是说……那家伙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不在呢。」

那家伙——指的是芙蕾多妮卡。

就算她当初没有进到城中，但如果总是和多明妮卡一起行动的话，那么特攻队其他人的脸庞或言行等等，她应该还记得才对吧。

「……话说回来……」

托鲁一边走，一边问：

「你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呣咿？父亲大人？」

「感觉听到的都是把他怪物化的传闻呐。」

活了三百年之久——甚至还有活了千年一说——可以同时使用三把魔法机杖、就算逼他拿剑，其用剑本领亦足以和各国骑士团的教练匹敌、其臂力天生非比寻常，可以用指尖把好几枚硬币一起折别……等等。

夸张到连托鲁心里都不禁想「真的有这样子的人吗？」

「父亲大人——」

嘉依卡远望着头上的苍穹，仿佛思念起位于那遥远彼方的故往——

「父亲大人……男人，皇帝，魔法师。」

「呃，这些事我也知道啊。」

托鲁一边不由自由地垂下肩膀，一边说道。

「……托鲁。」

嘉依卡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博学多闻。」

「这些事每个人都知道好不好！」

「姓名，阿图尔·贾兹。」

「这我也知道——是说，你啊，难道没别的资讯了吗？身为他的女儿才会知道的资讯等等。譬如人品啊、兴趣啊、癖好之类的。」

虽然有大量关于贾兹皇帝的传说和轶闻之类的，但量实在是太多了，最后反而难以区分出哪些是事实、哪些是虚构。结果，只留给世人暧昧的——「似乎超厉害」的印象，而具体的人物形象反而晦暗不明。

「呣呣……呣…………呣呣？」

嘉依卡忽然歪过头——然后就这样一副很苦恼的样子，持续歪着头纳闷不已。

有太多的回忆，所以正苦恼着该从何说起……感觉并非如此呐。她那个样子看起来，反倒比较像是在拼命寻找着记忆中贫乏的线索。

「呣～？」

「给我等一下。那是你父亲没错吧？」

「父亲大人是皇帝陛下。」

嘉依卡说：

「忙碌，非常。很少见面——不太见面。」

「…………」

如果为政者——统治者越想努力尽责，那肯定就会越忙。尤其像贾兹帝国这么巨大的国家更是如此。即使只是待批的文件，应该也是每天都堆积了相当的数量吧。

就算是亲生女儿，也很少有机会和他碰面——如此想来，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吃惊的事情吧。

「非常非常忙碌。」

仿佛要强调这一点似地，嘉依卡重复说道。

托鲁觉得她的侧脸——看起来有些寂寞的样子。

「回忆一，非常非常，少数。」

「……我知道了。对不起，问了一个让你不太舒服的问题。」

老实说——托鲁从没看过自己亲生父母的脸孔。

亚裘拉村里当然也有乱破师们生的小孩——但另外在附近农村买来一些家里为了「削减吃饭人口」而让售的孩子，捡来战乱下的孤儿，然后将他们培育成下一代乱破师的情形，不少见。

托鲁即为这些孤儿的其中一人。

在他懂事的时候，人就已经住在亚裘拉村里了。而且村里有很多跟他境遇相同的孩子，又有养父母在，因此他从未因亲生父母不在身边而感到寂寞难过。

然而……对于一般小孩而言，父母的存在意义甚大——这般程度的常识，托鲁多多少少也是懂的。幸也不幸地，托鲁是个乱破师。要是不懂得人类的心理的话，无法胜任乱破师一职。

「没关系。真的。」

嘉依卡把头往左右摇了一摇，然后说道。

她的表情毫无悲壮之感。

托鲁因此感到放心的同时——

——「嘉依卡。你……真的是贾兹皇帝的女儿吗？」

芙蕾多妮卡的话语倏地从他的脑海中掠过。

应该不会吧——托鲁心想。

特地冒称为〈禁忌皇帝〉的女儿，为收集尸体而四处奔波等等——若考虑到伴随这些事情而来的危险性，非亲生女儿是绝不会愿意做这么疯狂的事吧。

不过……万一嘉依卡真的不是贾兹皇帝的亲生女儿的话呢？

万一嘉依卡其实比托鲁还要通晓人类的心理、单纯只是在诈骗着托鲁而已呢？万一托鲁未知的利益，其实就来自于扮演贾兹皇帝的女儿这件事呢？

脑中没有贾兹皇帝的相关回忆，其实是因为她根本就是一个没有跟贾兹皇帝打过照面的局外人而已？

一旦跟词汇短少、总是只讲只言片语的嘉依卡进行对话时，托鲁常常不知不觉地帮她推测要说的话、为她补上字词之间的空隙——但她是不是有可能反而利用托鲁这点，将计就计、顺水推舟了呢？想要信任她的这份心情，是不是总是任意地为她编造了冠冕堂皇的解释呢？

（……可恶。）

心里一旦起了疑念，就会一个接着一个把其他的疑念也刨挖出来。

人类只能够从别人表现在外的言行来揣度对方的内心。

虽然前几天芙蕾多妮卡在温泉质问他的时候，他忍不住说了一堆像是在包庇袒护嘉依卡的话——

（但是我……）

心境并不明确，还是有些踌躇。

不过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心里，似乎产生了一丝摇动。

+

虽说笼统说来都是一个词「魔法师」，但其实魔法师有各式各样的类型。

魔法本身发展成范围相当广泛的技术体系之后，各尖端领域的专门技术职务亦随之诞生，实属自然。

譬如基烈特队中的芷依塔，她本身魔力较低，直接运用魔力的技能也不太高明。但她精通于魔法相关的工学理论，因此可以以高效率操作、修理、改造各式各样的魔法机器。

还有——基烈特队中的另一位魔法师「马特乌斯」。二般典型魔法师可以做到的事，马特乌斯大概也都能做得到，属于万能型的魔法师。但他尤为擅长的是通讯系魔法、以及精神操作系魔法。

他可以使用这两种魔法，将术式编入动物的脑中，驱使它们成为自己的〈使魔〉。虽然他本身不但要持续不断地发动魔法，而且他本人几乎不能够移动身体，但如果他想要的话，也可以让动物眼中，耳中捕捉到的资讯，就这样子直接传送到他自己的意识之中。

因此——马特乌斯和斥候兵「李奥纳多」并列为基烈特队的眼睛和耳朵，在队中十分活跃。

「…………」

机动车〈四月号〉现在正停在拉德米欧镇的停车场中。马特乌斯在〈四月号〉里闭着眼睛，维持着坐着的姿势。他直接坐在地板上，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盘腿而坐，双手也放在其上。这个姿态——再加上他本身看起来忠厚老实的相貌、秃头等等——有如异教的神像一般，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印象。

马特乌斯现在正在把十几只鸟当作自己的〈使魔〉，驱使着它们。

「借用」眼睛、耳朵的驱使魔法，原本就会给魔法师的脑带来非常大的负担。如今驱使数量高达十几只，让他的脑所受到的压迫更为强焊激烈。若是普通的魔法师，早就已经从耳、鼻喷出血来、倒地不起了吧。

换言之，马特乌斯正是这般优秀的魔法师。

「难怪大家都说他的脑全都是由肌肉所组成的呐。」

「说这话的人，只有薇薇你而已吧……？」

同为魔法师的少女「芷依塔」一边望着坐在地上持续操纵〈使魔〉的马特乌斯，一边和基烈特队的暗杀者少女「薇薇」进行如此对话。

顺道一提，马特乌斯对此毫无反应。

因为他正专注于操纵〈使魔〉。

「就这样子在他的额头上写下『肌肉』两个字，他也不会感觉到吧？」

薇薇说道。

这少女的特征，即在于她那充满光泽的波浪卷发、以及凶悍的双眸。

她那凛例——看似有些强焊的五官，酝醸出坚毅刚强的气质，令人不禁联想到出身贵族的千金小姐。她的容貌身姿，虽然稚嫩感尚浓，但几乎感受不到激发他人保护欲的那种柔弱感。恐怕……就算她现在混入贵族或皇族所主办的舞会之中，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太对劲的吧。正因如此，那些可怜的犠牲者们，在要害被凶器剌入之前，做梦都不会想到这名少女居然会是一名暗杀者吧。虽然这位少女不太多说自己的过去，但从她的动作举止看来，可以想像得到她之前身为上流阶级的专门暗杀者，应该受了不少的训练吧。

「至少在脸颊上画个猫咪胡须就好了吧。」

芷依塔苦笑了一下，然后如此回应她。

圆圆的眼镜悬在鼻尖、头发剪得跟肩膀平齐，她的容貌虽然没有如薇薇那般艳丽华美——但正因如此，反倒有种朴素、柔和的可爱。若稍加打扮，应该会显得更加好看吧。但这名魔法卿少女大多穿着以实用性为优先的工作服、长靴等等不太时尚的装扮。

薇薇和芷依塔两人的容貌简直是恰恰相反，从技能和性格上也很难找到两人的共通点……

但兴许是因为年龄相近、或是彼此感情很好的关系吧，两人一旦站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姐妹。

「看他的头这么冷清，就帮他画点头发吧。呜哇——我真是温柔体贴！」

「我想马特乌斯先生应该不是天生秃头，而是把头发刺掉了吧。」

「反正他的理由一定是嫌整理头发太麻烦了吧。对了——干脆帮他剌青好了，这样以后他就可以不用再浪费时间剪头发或洗头发了？」

「等一下，薇薇。你干嘛拿出针来？」

芷依塔慌慌张张地阻止薇薇。

薇薇似乎很想对这个如雕像般一动也不动的马特乌斯做点恶作剧——应该说她似乎想恶搞他的脸想得不得了。薇薇接受过暗杀者的训练，因此个性上有些格外歪斜之处。但这点反倒突显出她的幼稚，和不符合她年龄的老成之处取得了平衡。

接着——

「你们在做什么啊？」

——一道声音从薇薇和芷依塔的背后传来。此时，薇薇正企图拿针要去剌马特乌斯的头，而正依塔则从背后架住薇薇的双臂，努力阻止着她。

无需回头她们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正是基烈特队的队长——骑士「亚伯力克·基烈特」本人。

「呀啊！」

同一时间，针从受到惊吓的薇薇手中脱落，然后在空中旋转……过没一会儿，便从亚伯力克的鼻尖擦掠而过，啪咚一声地剌入了地板。

「…………」

饶是亚伯力克也不禁睁圆了双眼，低头望向那插入地板中的针。

「啊，对、对、对不起！」

薇薇慌慌张张地如此说道。

这名暗杀者少女在面对大部分的说话对象时，大都不改她那桀惊不驯的态度——但唯独亚伯力克是例外。薇薇在这名青年骑士的面前，也不禁摇身一变，变成乖乖听话的温，顺少女。虽然她的转变露骨到其他队员们总是想苦笑的地步，但不知为何似乎就只有亚伯力克本人没有察觉到她的不自然。

「薇薇……」

亚伯力克叹了口气说：

「你的『针』对我来说就跟『剑』是一样的喔？」

「……咦？啊，是。」

薇薇似乎几乎什么都没想的样子，一个劲儿地点着头。

剑之于骑士、针之于暗杀者。

从「使用者与武器」的关系而言，前者与后者的确是意义相同。

「所以……千万不要那么轻易地将它们拔出来唷。就算你只是想要让它们适应融合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它们是武器，虽然可以救人，但也会伤人。时不时意识它们的用途，也是很重要的喔。」

「…………」

亚伯力克的这番话，若说持论严正，还真是严正过头了；若说口气幼稚，还真是没有比这句话的口气还要更幼稚的了。而听了他的话之后，薇薇的脸瞬间呆住，直直盯着亚伯力克瞧。

「——是。」

她微微垂下头来，颔首回应。

她的双頼有些泛红——但就像每一次一样，亚伯力克还是没有察觉到，抑或者他没能理解这背后的含意。芷依塔看了看薇薇和亚伯力克，脸上浮现出微微的苦笑。

「对了，你们知不知道尼古拉跑去哪儿啦？」

亚伯力克开口询问。询问的口气简直就像是已经把数秒前的话题完全忘掉了一样。

即便有什么需斥责部下的事情，他也不会毫无意义地硬拽着不放。这证明他对于公私感情的区分，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在年轻人一特别是贵族之间，更为难得。

「啊，我拜托他去采买食物了。」

芷依塔回答。

「采买食物啊……你拜托尼古拉吗？」

「是啊。他说他好不容易痊愈了，所以想要做些体力活，顺便锻练一下手臂之类的。」

「啊啊，这样啊……」

亚伯力克总算露出了认同的脸色，点头说道。

之前和嘉依卡所雇用的乱破师战斗时，尼古拉有一只手臂被折断了。

虽然马特乌斯以治疗系魔法帮他把骨头接起来了，但那也只是沿着断面黏接起来而已，离完全痊愈还相距甚远。当然，骨骼强度若要恢复到跟以前一模一样的状态，其实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在那之前，最好不要太常使用断掉的手臂比较好。

但肌肉这种东西，人一旦不用它的话，它就会自己开始萎缩。不管是锻链得再好的强者，

一旦保护手臂以避免加重负担大约一个月，那只手臂的肌肉力量马上就会急遽变弱。尼古拉应该是想尽可能取回变弱的肌肉力量，于是重新开始锻链的同时，又自愿做些体力活吧。

「哎，那他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吧。」

亚伯力克如此说道与此同时。

「——找到了！」

一道怒吼般的激烈声响迸发出来。

突然其来地——到刚刚为止都像座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的马特乌斯，一点预兆也没有地突然睁开双眼大叫。他迅速解除冥想的姿势，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回头望向亚伯力克的方向，继续喊道：

「我找到了那些家伙了——嗯？」

马特乌斯一脸诧异的表情。

亚伯力克、薇薇和芷依塔，这些同伴们一个个都以奇怪的姿势凝固在原地。亚伯力克·基烈特只是有些身子向后翻仰而已，但薇薇和芷依塔则是扭转着身子，像是在躲着什么、想逃阃什么似地，摆出了那种防备姿态。

「……你们怎么了？」

「差点被你吓死了！」

薇薇喊道：

「干嘛突然大吼啦！」

「唔。真是抱歉。」

马特乌斯用手掌轻轻摸了摸自己浅黑色的秃头，向薇薇她们说声道歉——然后重新转过身子面对亚伯力克。

「基烈特殿下。我找到了。」

「——那个嘉依卡·贾兹吗？」

「是的。还有乱破师那小子。」

马特乌斯大力地点着头回答。

「虽然另外一位乱破师女孩没能确认到……」

「……我们最好先预想她人也身在同一个镇上比较好吧。」

「是。」

这一次——基烈特队的亚伯力克等人追着西蒙·斯坎尼亚这位「英雄」的足迹，而来到了拉德米欧镇。但他们本来的任务其实是要逮捕冒称贾兹皇帝女的少女「嘉依卡」。她很有可能也追着「英雄」——应该说是英雄们所持有的「遗体」，而来到了这个拉德米欧镇。亚伯力克评估了这个可能性之后，命马特乌斯和斥候兵李奥纳多进行了侦查。

「他们现在在哪边？」

「隔着镇的另一端。在东侧那边。」

「…………」

亚伯力克皱起脸，双臂交叉圈起。

「基烈特队长？」

芷依塔忧心忡忡地出声。

相对于芷依塔，薇薇已经是一副迫不及待想要上阵的样子。她双手探入自己的怀中，确认着飞针和其他的暗器——她的隐藏武器。尽管这名少女乍见看似赤手空拳，但眼见不能为凭。因为就算她脱光衣服、全身裸体，她的长发中仍备有绞杀用的钢丝、口中亦备有暗针。

然而……

「能够进行格斗战的只有我和薇薇而已，这样有点太过勉强了。」

亚伯力克说：

「李奥纳多前去侦查，尼古拉则是去买东西。最好等他们都回来了以后再说吧。」

「怎么这样。太高估他们的能耐了啦。」

薇薇有些不满地说道。

不晓得是因为她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说单纯只是她自己的偏见，薇薇似乎对乱破师的存在十分不以为然——或者该说是倾向于强烈瞧不起他们。从根本而言，暗杀者这个职业跟乱破师重叠的部分其实还满多的，或许是因此而对他们有一种同行相忌的情感吧。

「魔法师不适合格斗战，就算只靠亚伯力克大人也足够……」，

「不，我听说乱破师——尤其是〈亚裘拉战魔众〉和〈昴星团六连星众〉确实拥有〈铁血转化〉这等奥义。」

随侍于嘉依卡身边的男女——自从知道那两人似乎是乱破师之后，亚伯力克重新针对这「战场走狗」进行了一些调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如果可以的话，在对战之前事先弄清楚对手的底细，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尽管只能维持一时，但借由调息和自我暗示，就可以将身体能力提高好几倍。虽然不知道那两个乱破师是否会使用这招奥义，但如果他们真的会的话……我们的情况相当不利。那名少年乱破师原本就是相当厉害的家伙。而跟他同行的另一位乱破师恐怕也跟他差不多水准。如此一来，只靠我和薇薇的话……」

说到这儿——亚伯力克对着一脸不满的薇薇苦笑：

「先甭说杀死他们了，若是要生擒……」

对手是乱破师的话，就更不可能生擒了。

若到了紧要关头，他们也不惜将身上的火药引燃自爆——亚伯力克曾经听说过乱破师正是如此可怕的家伙。要活生生逮捕乱破师，根本是难如登天的一项任务。

「为听取内情而必须活捉的，不是只有嘉依卡·贾兹而已吗？」

「前几天也曾提到过了吧。她本身也有可能只是被当作傀儡利用了而已。知晓她周围内情的相关人士，必须尽可能多活捉一点才行呐。」

亚伯力克以谆谆告诫的语气，冷静地如此说道。

「最好能不杀就不要杀吧。」

「……亚伯力克大人。」

薇薇双眼圆睁，瞪视着自己的上级。

亚伯力克——与其说是讲给她听，倒不如说是讲给他自己听似地，附加了一句：

「毕竟战国时代都已经结束了啊。」

是的。现在这个时代，已经不能单纯靠杀死的人数来提升地位了。

并不是光杀死对方就好了。

一直以来，一心就只顾着磨练自己战斗的技术——不仅是每个人自己的本领、甚至连各血统门第也是——对于出身自武士门第的人而言，这时代的情况可说是令他们绝望极了。这项可以说是他们唯一拿手的技术，就这样子被封印了起来。等于否定了他们存在的理由。

然而……

「虽然以骑士的身分而言，我真的很想从正面跟他来场一对一的比试呐。」

亚伯力克对着薇薇面露苦笑。

「自己的部下就不消说了，至于敌方，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不要有死者出现呐。为求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全员出动吧。」

「……是。」

薇薇总算面露认同的表情，点头回应。

「马特乌斯。抱歉，请你暂时继续追踪他们。等尼古拉和李奥纳多回来之后，我们再去追上他们。在这之前，请不要跟丢了。」

「遵命。」

听了亚伯力克的指示之后，马特乌斯点了点头——然后再次闭上双眼，抱着机杖，坐回到地板上。

+

那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没能治好的伤痕一样。

深深凿穿大地的龟裂即是伤口……而充满那儿的白雾即为流脓。

也许有的人看了，会称赞这是一幅绝妙风景吧。

雄伟壮阔的风景，确实能够时常唤醒人们内心的感动。由上往下俯瞰的角度更是如此。令人不禁自觉人类——自身的渺小，相对地视野也跟着扩大、思想也达到某种达观。

不过……一旦想到这儿被冠了「不归谷」等等的称呼，这片无法一眼纳尽的风景，确实变得有些带点不祥的感觉。就和黑暗一样——在没有实际遇上为止，都不会知道有何威胁潜藏在何处。

「……原来如此。」

阿卡莉眯起眼睛说道：

「这就是『不归谷』啊。」

她站的位置刚好在镌刻于地上的裂缝边缘——若她脚下稍微有些崩塌的话，就会那样子倒栽葱地掉进那个裂缝谷底吧。然而，她却泰然自若地眺望着眼下团团浓雾。

「不归谷」位于拉德米欧镇的东边。

这附近原本就有好几座险峻的山脉存在，因此自然也就有山谷了……但这座「不归谷」却是谷底的地面裂开形成的，如字面所述，正是个「谷底裂缝」。因此想当然耳，它的最深处——却比拉德米欧镇所处的平野还要低更多。

「不散的雾啊。真是可疑呐。」

虽然她的视线从刚刚就一直朝着脚下的浓雾望去……但应该什么都看不到吧。光是看了到底有多深，也还是无法想像它的深度。托鲁试着丢了颗小石头下去——打算以落地的回音来推测它的深度——但却什么都听不见。是连声音也无法传送到的深度吗？还是说，有沙子或苔藓之类的柔软表面接住了小石头，所以才几乎没有声响的吗？他们真的无法判断。

「听说这儿本来就很容易起雾。」

托鲁站到阿卡莉的身旁说道。

「虽然很想亲自下去看看，但不晓得这谷的深度的话，总觉得有些不太放心呐。」

「就算只是谷底的大概形状也好，如果嘉伊卡的魔法可以探测得出来就好了。」

托鲁如此说完，便回头向背后望去。

在托鲁的背后……嘉依卡打开了总是不离身旁的棺材，从里面取出零件，组装着魔法机杖。嘉依卡的机杖看起来有些老旧，细小的擦伤、斑驳的表面涂漆，酝醸出长年被人使用的工具才会有的风味。长长的杖身根部和机关部位上，装着一个简直就像是脊梁骨一样，生物特征般的零件——它所散发出来的存在感，绝非单纯的「工具」可以比拟。

（仔细想想——）

托鲁一边看着嘉依卡的机杖，一边心想：

（那应该是别人传下来吧。）

嘉伊卡看起来还只有十五岁左右而已，无法想像她使用这把年代老旧的机杖已经十年、

二十年了。应该是别人转让给她的吧。

或许是阿图尔·贾兹曾经使用过的东西呢。

「……完成！」

嘉伊卡如此说罢，便将机杖举了起来。

嘉依卡以惯用的姿势架起了那把和她自己身高差不多高的机杖，然后透过那个装在机杖本体上面的测距器窥看着。

这把机杖——由娇小的嘉依卡拿着，更显得冷硬粗犷。

而反观拿着这把机杖的嘉依卡，身影丝毫不见一丝不稳，可见她一定非常熟练于操作机杖。她所采取的姿势，就像一匹野默一样，毫无破绽、十分完美。

「…………」

她应该是在寻找适当的站立位置吧。嘉依卡持续注视着测距器，同时往前迈出——

「姆呀？」

迈出第四步时，她踩空了。

嘉依卡的姿势倏地乱了。当然，这儿并没有救生索等等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嘉依卡就这样子倒栽葱地掉入不知有多深的浓雾谷底——

「……呼呣。」

——没有掉下去。

阿卡莉瞬间从背上拔出铁锤，勾住嘉依卡的衣领，就这样子把她提到了他们的跟前。嘉依卡在空中啪哒啪哒地踩了几步之后，咕噜咕噜地滚落到托鲁二人的脚下。

「……我经常在想……」

托鲁一边往下看着脚下的嘉依卡·一边讶然地说道：

「在遇上我们之前，你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啊？」

该怎么说呢……日常生活上的所有事情都太不小心了。

操纵机动车时东张西望，差点引发事故；光只是四处走走，也会时常绊跤跌倒，让她做料理的话，她会用菜刀切自己的手指头，让她洗碗盘的话，她会手滑弄翻——不管叫她做什么，她都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做不来。

看来，为了和使用魔法时的高度集中力取得均衡，她平时的注意力便衰退了几成吧。如此想来，当初第一次遇到这名少女的时候，她也是莫名其妙地在山里面迷路了呢。

路痴加上注意力散漫。

光是一个人走在路上，也很容易发生致命的危险。

「托鲁。」

嘉依卡倏地站起身说：

「现在告诉，新事实。」

「新事实？什么事情？」

托鲁皱起眉头。

嘉依卡大力地——不知为何一副得意的样子，「哼」地一声从鼻孔喷了口气，大力地握紧右拳。

「我，出乎意料结实。」

「别吹嘘了。」

托鲁脸上浮现出一副很厌烦的表情，说道：

「好了！快点用魔法调查吧！」

「呣……」

嘉依卡不知怎地来回看着自己险些落下的崖边和托鲁。

「最佳位置，那里。」

「啊？啊啊——是这么回事啊。」

托鲁颔首。

魔法这玩意儿非常的纤细讲究。

发动条件若有一点点的差池，术式就不会发生作用等等，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因此，不受环境影响的术式部分就交由机杖处理，而魔法师则要一边不时地微调术式的细节部分，一边发动魔法。温度、湿度、气压、距离、星辰、地脉、其他种种——许多元素都错综复杂地互相牵引着。

出乎意料之外地，魔法师的站立位置似乎也是个重要的元素。

若想使用调查「不归谷」内部的魔法，从崖边踏出约半步左右的位置是最佳的站立位置。在退个几步的地方也是可以发动魔法，但调査出来的精确度就会有些下降……这似乎是嘉依卡刚刚所提出来的意见。

「就算你这么说……」

托鲁再次看了看崖边说：

「你也没办法站到半空中吧。芙蕾多妮卡在的话，还可以请她把你拎起来飞，可是——」

变幻自如的装铠龙女孩不知道跑去哪儿了，一直不见她的踪影。

哎，芙蕾多妮卡嘴上说她是为了要打败托鲁而和他们一路同行，所以如果要拜托她做事，估计是大错特错吧……

「托鲁，支撑。」

嘉依卡不知怎地摆出了一个奇妙的姿势，然后说道。

她湾下身子、腰往后凸出去，那姿态就像鸭子一样——

「上半身，伸出去，可以到位，但会掉下去。所以托鲁，支撑住。」

嘉依卡的意思似乎是：如果硬要调查谷底的话，我得架好机杖。而为了不掉下去，托鲁你要好好撑住我。

「……是道样子吗？」

托鲁走近嘉依卡，手环上她的腰。

「呜呀！」

「呃？」

因为嘉依卡发出了怪声，托鲁不禁慌张地缩回手「怎么了？」

「没——没事。没有，问题。」

「…………」

托鲁一边皱着脸，手一边再次环上嘉依卡的腰，撑扶着她。

他们两人就这样子很吃力地互相配合，往崖边走了好几步。这在他人眼里看来蠢到不行的样子吧。

然而——

（…………呃，怎么搞的，这姿势？）

托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忽地皱起了眉头。

嘉依卡腰部往后凸出。

而托鲁则是为了取得重量平衡，而把上半身往后仰、腰部往前凸。

该怎么说呢，这在旁人眼里看来，简直就是——

「嗯……真不愧是哥哥呢。」

阿卡莉冷哼似地说道。

「连半点缝隙都没有。从后面双手抱住女生屁股这件事，无人能出哥哥之右呐。我真是打从心底感到佩服呐。」

「不要佩服这种事！」

「当然，哥哥能够一瞬间脱掉衣服、露出下半身的熟练技巧，我也相当地佩服唷。」

「我才不会那种莫名其妙的技巧咧！」

托鲁大喊。

正当嘉依卡似听未听这两个兄妹的对话——」

「……艾弗尔·黑鲁斯特·鲁·贝鲁固依鲁·法依·赛卜……」

咒文从她的口中成串流泄而出。

同一时间，以连接用绳索和她脖子相系的机杖，其机关部位出现了青白色的光芒——下一瞬间，有几个图形和文字以机杖为中心，凭空浮现在半空之中。这些图形和文字一边缓慢旋转，一边互相咬合，过没多久，便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魔法阵。

「〈回响辨位座标〉——出来吧！」

嘉依卡高喊发动魔法的咒文。

尖锐高亢的声音响彻山谷。

她这声音虽细小清澈，但音程若再上去一些，恐怕人耳就无法听得见了……其音域如此之高。那声音断断续续地回响着，最后终于消融在寂静之中。

接下来——

「……喂。」

托鲁半掩着眼开口。

「呣咿？」

「还得继续维持这个姿势才行吗？」

「否定。姿势解除。」

「…………」

托鲁撑着嘉依卡，往后退了大约二步，然后松开了她的腰。

嘉依卡当场坐下，抱着机杖，闭起双眼。据说探查系魔法会把调查结果直接送入魔法师的脑中——但要在意识中「翻译」、并把它整理成容易理解的资讯，似乎还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是说，阿卡莉……」

托鲁回头望向身旁的妹妹，说道。

「什么事？」

「你这是想干嘛？」

「呼嗯？什么干嘛？」

「我是说，你那是什么姿势啊？」

阿卡莉不知为何双手开开，副准备扑上来的姿势。托鲁见状问道。

「这个啊——唔嗯，其实是……」

阿卡莉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

顺道一提，她除了双手张开得大大的，一副「哈哈我要来抓你啰」的样子，手指甚至还每根都像是个别独立的生物一样，忙碌地蠢动着。那姿势让人不禁感到不安，感觉一靠近她，就会被做些什么似的。

「想着哥哥的这份心情，让我好想揉揉哥哥呐。」

「…………」

托鲁已经懒得开口吐槽，暂时不发一语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看到哥哥紧抱着嘉依卡的腰之后，我突然想到了。」

阿卡莉一边逐步逼近托鲁违一边说：

「仔细想想，自从开始旅行之后，我有好一阵子没有揉揉哥哥了呢。」

托鲁半掩着眼问道。

哎，看到她那不停弃动的手指，他大概知道她想干嘛了。

「我如果不揉揉摸摸哥哥的话，就会出现禁断症状，这可是不治之症喔。」

「这还真是我第一次听说呢。」

「唔嗯。我人生第一次的发作就快要出现了。」

「怎么想都觉得你那是装病！」

托鲁一边摆出「不会让你得逞的！」备战姿势，一边说道。

「哥哥。哥哥你不公平。」

「我哪里不公平了？」

「直白点说的话，就是狡猾。」

「所以说我哪里狡猾了？」

「哥哥刚刚不是就揉了嘉依卡吗？」

「刚刚那是情势所需啊！」

再说了，他不记得他有用那种足以称为「搓揉」的运指指法啊。

「那我也是情势所需啊。啊啊，不行了，我要发作了。」

阿卡莉一边面无表情地如此说着，一边作势假装脚下踉跄不稳。

然而，与她的言词恰恰相反，托鲁不管从哪儿看、无论怎么看，都感觉不到任何紧迫感。

「哥哥。如果你觉得妹妹我有那么一咪咪可爱的话，我可以放弃不揉你，但你得揉揉我才行。」

「你那是什么奇怪的威胁啊。」

于是——托鲁和阿卡莉就像互相威胁的熊一样，双方都摆出防备的姿势，一步步画着圈儿移动。

「——结束」

嘉依卡安心似地吐了口气，然后一边抱着机杖，一边说道。

「怎么样了？」

有空隙——阿卡莉双手伸了过来。而托鲁也同样用双手格挡住，同时开口向嘉依卡询问：

「……话说回来，这招魔法的原理究竟是怎样子的呢？」

「调查，谷，状态。〈回响辨位座标〉。」

根据嘉依卡的说法……这似乎跟刚刚托鲁丢小石头下去测量深度，从根本上算是同一种方法。当然，嘉依卡的魔法是远较为复杂、高等的——从声音的回响、余音，便可以掌握住远距离、黑暗中、浓雾深处里的物体和地形。

「那么……？」

不管是〈不归谷〉还是什么……只要持有「遗体」的人进了这座谷里，那托鲁他们就不得不进谷里去找那个人。不过，「踏入谷中的人都没再回来过了」、「浓雾终年不放晴」等等不自然的事实摆在那儿，如果他们还傻傻地什么对策都不想，就这样子直接走进去的话，那就太不明智了。

托鲁他们考虑过了，认为至少还是掌握一下大概的内部状态比较好。然而……

「不清楚。」

嘉依卡别扭地嘟起嘴吧说道。

「啊？你说啥？」

「探查系魔法，没效。」

嘉依卡如此说完，摇了摇头。

看来使用〈回响辨位座标〉探查浓雾彼端的事情似乎失败了。托鲁和阿卡莉维持着互相角力的姿势，皱起了脸来。

「你啊……现在虽然不是在战斗，但这也算是直接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场面耶。要干的话，就给我好好专心地干啊！」

「否定。失败。」

嘉依卡有些怒上心头的样子，一边鼓着腮帮子，一边说道。

「啥？不是你失误了喔？」

「魔法，没问题。问题——是谷。否，是雾。」

「……什么？」

「应该是……魔法。」

嘉依卡一边手指着谷——不，应该说是充斥谷底的浓雾，一边说。

「你是说，这个也是魔法？」

托鲁愕然地向下俯瞰那数量庞大的浓雾。

经她这么一说，不禁觉得这浓雾的确看起来似乎比普通的雾还要青绿——

「这样子啊。这倒也不无可能呐。」

托鲁马上重新思考。

提到「水」的时候，很多人都只会想到注入容器中的水而已，但其实从滴在叶尖上的一滴朝露，到雨啊、河川啊、海啊这些大量的水集合，全部同样都是「水」。而就跟「水」一样，魔法只是总括而已，其种类实际上涵盖范围甚广。

提到「魔法」，托鲁心里马上就会浮现出嘉依卡所使用的魔法，因此他差点都要忘了——其实还有一种利用多位魔法师和大型魔法机杖所施展出来的大规模魔法。

虽然托鲁也只知道纸上知识而已，俱用于战国时代的航天要塞、大规校歼灭型魔法等等的魔法，其存在本身据说就等同于毁天灭地一样。

和那种魔法相比之下，这个把浓雾完全充斥一整座谷的魔法，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吧。

更何况……

「正确的表现。魔法用，素材物质。」

嘉依卡伸出食指，如此向他们说明。

「素材物质？」

「由魔法制造，对魔法反应。有各种应用。」

用石材、木材、以及其他既有物质作为材料，再加工成容易对魔法产生反应的东西。

如此制成的东西，在魔法师之间被称做为「素材物质」。

在大规模歼灭型魔法之中，有种魔法会使用这种素材物质，造出如铁鎚般的「打击体」，并令其如雨落下。以前曾听乱破师前辈说过「若遇上这种魔法就早点放弃吧」，而这魔法似乎真的具有强大到这般地步的破坏力。

「……给我等一下。」

托鲁突然想到了什么，喃喃说道。

用素材物质填满一整座谷。

无论如何，这绝非二流、三流魔法师能够做得到的事，而且同时还需要大量的魔力来源吧。制作素材物质也必须使用到魔法，而且如果要持续控制这些素材物质的话，果然也还是需要用到魔力来源啊。

换言之——

「该不会那个叫做西蒙·斯坎尼亚的家伙，也跟阿巴尔特伯爵一样……」

「唔咿，有可能。」

嘉依卡颔首。

西蒙·斯坎尼亚不仅仅持有「遗体」而已。若他和阿巴尔特伯爵一样，自行组装了大型魔法机杖的话，那么他很有可能施展得出这般大规模的魔法吧。更何况这附近原本就是化石念料的出产地，或许他根本不缺魔力来源呢。

「这么说的——」

阿卡莉交叉双臂抱胸，一边低头俯瞰山谷，一边说道。

「这个浓雾本身，很有可能就是魔法师西蒙·斯坎尼亚的『城堡』？」

「——有可能」

嘉依卡颔首。

「这下越发难以踏入了呐。」

托鲁皱了皱眉，嘴里嘟囊着。

如果「踏入谷中的人都没再归返过」的理由，是因为西蒙·斯坎尼亚将山谷本身要塞化的话……情况将非常的棘手。就连住在拉德米欧镇的一般市民都被视为「侵入者」而遭到处分了，那么，想把「遗体」夺走的嘉依卡一行人，肯定更会被认做为「敌人」吧。

而面对「敌人」和「侵入者」时，西蒙·斯坎尼亚会发动怎样子的攻击，目前他们完全不得而知。

「必须回去一趟，做好各种准备呐。」

托鲁说完了以后，背过了山谷。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等芙蕾多妮卡现身露面比较好吧。

虽然还不晓得她愿意帮托鲁他们帮到什么程度，但有或没有装铠龙特有的变身魔法——应该用变身魔法的治愈能力，对他们而言差别很大。虽然从托鲁他们打倒她时的例子看来，装铠龙的魔法所能够治疗的只有「一部分」而已——遍及全身的毒或疾病之类的，则无法派上用场。

「解毒剂做好了吗？」

「大部分的种类已经做好了。」

阿卡莉颔首。

当然，并不是说着样子做就能够应付所有的毒。不过——毒物的使用方法，其实出人意料地需要一些技巧。反言之，在特定状况下能够使用的毒物种类其实很有限。只要西蒙·斯坎尼亚不对他们使用一些非常特殊的毒物的话，那么他们只要备有主要的解毒剂，应该就可以应付得了吧。

「走吧——嘉依卡。」

「呣，等等，时间。」

嘉依卡慌慌张张地开始拆解机杖。

托鲁一边回头望着她——

「暂时先回〈斯维特莱纳号〉……」

一边把话说到这儿。

「…………」

突然皱起了脸，停下脚步。

他的双手已将腰后的二把小机剑拿在手里。

阿卡莉也同样把腰微微放低，手伸向了背上的铁锤。

「呣咿？」

无法理解二位随从突如其来的反应——嘉依卡呆呆地圆睁着双眼。

这两人明显都是临阵状态。这一点就连嘉依卡也能明白。

但是——敌人究竟身在何处？

放眼望去，四周都没有看见形似敌人的身影。

「托鲁？阿卡莉？」

「——嘉依卡。」

托鲁并没有刻意摆出备战架势——太过明确的架势，会让对方预测到己方的下一步动作——托鲁向嘉依卡唤了一声，但他的视线仍旧向着某个方位。

「甭拆解机杖了。可以的话，准备一下攻击系的魔法。」

「……唔……唔咿。」

嘉依卡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

「滚出来！」

托鲁怒吼。

他的声音在左右山脉之间重重回响——然然后渐渐消散。

「该不会以为能够就这样子拿下我们的人头吧？」

下一瞬间……

「……真令人吃惊。」

眼前风景出现了波纹。

并非比喻。正是字面上那个意思。

简直就像是映照在水面上的风景一样，半空中出现了好几圈歪歪扭扭的环形形状。

同时，闷闷作响的的车子驱动声向四周扩大——过没多久，一辆大型白色机动车像是撞破了波纹中心似地，现出了身影。

恐怕正是魔法。

应该是借由操纵声音和光线隐藏起自己的存在，然后悄悄地接近他们的吧。至方才为止本来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物体，这景象严重欠缺现实感。而这似乎也可以说明：眼睛所看得见的东西，其实全部都是——演戏的布景。

「……已经追上来了啊。」

托鲁以低沉的声音如此喃喃说道。

装在机动车最前端的「狼」徽，托鲁很是眼熟。

虽然大小不一样，但是那个追着嘉依卡的骑士——亚伯力克·基烈特的剑鞘上，也有一模一样的图案。

「这种距离你也察觉得到啊。」

是个女生的声音。

这声音托鲁也觉得似曾听过。

（这声音确实是……）

之前和基烈特走在一起的少女的声音吧。

她与其说是魔法师，倒还比较像是机工师——处理机杖、机剑的技术人员。

「我还以为可以蒙骗得过视觉跟听觉呢。」

「你不知道人有五种感官，所以才叫做『五感』的吗！」

托鲁说道：

「不要以为只朦骗了二个，就可以隐形得了呐。」

隐身起来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可是乱破师的拿手绝活。

当然——对于隐身、藏音、消去气息，仿佛存在本身也消失了似地融入周围的隐形技法，乱破师有其独到之见。

机动车这般巨大的东西，只要不浮起来，就决计无法完全消去传至地面的震动。

而且，强烈无比的气息向托鲁他们扑来。虽然这气息并没有纯粹到足以称作为杀但至少这道收敛的气息，已足以令托鲁他们感受到威胁。

「…………」

那台白色机动车停在离托鲁三人大约一百步左右的距离之外。

接着，装载机动车两旁的门扉，左右同时开启——从二道门中各走出了二个人

（多了一个人啊。）

托鲁眯眼观察着「敌人」。

四人之中，有三个人他似曾见过。

骑士「亚伯力克」。

佣兵「尼古拉」。

暗杀者「薇薇」。

他们确实是以这些名字互相称呼的吧。

最后一位——拥有兽耳和尾巴、看似亚人的少年，他应该没有见过。不过，这名少年应该也要多加注意吧。虽然身姿纤细，但那副躯体毕竟受过魔法的改造，不可能什么能力都没有。反倒有可能会因他的作战方式，而成为其中最为棘手的家伙。

而敌人并不只这四名而已。

机动车里头，至少还有一名魔法师。

（——这下糟了。）

和上次不同，亚伯力克他们应该不会再大意了。尼古拉的骨折看上去似乎也已经治好了，而且又有一个不知其真实本领的对手在场。

相对而言，托鲁这边和亚伯力克他们对战所需的战力、准备，可以感觉得到有些不够。

从正面迎战的话，获胜的机率几近于零。

「阿卡莉。」

托鲁丝毫不敢大意地紧盯着亚伯力克一行人，同时说道：

「左边那二个人就交给你了。办得到吗？」

佣兵尼古拉——以及亚人少年。

外表看似身强力壮的尼古拉，以及作战方式不明的亚人士兵。

乍见看似托鲁把麻烦的敌人全丢给阿卡莉处理。

但是……

「……哥哥。」

阿卡莉不知为何以感慨的语气回应：

「哥哥你真是温柔体贴呢。」

看来阿卡莉也做出了跟他所下的判断一模一样的结论呐。毕竟两人在同一个村子接受了同个师父的教导，没什么好感到惊讶的。

「我觉得你可以再多信任我一点。」

「我才不是在质疑你的实力！」

「这我明白……不过，哎算了，现在没有空可以好好阐述哥哥的贴心了。那两个家伙就交给我来对付。」

「拜托你啦。」

托鲁简短地如此说道。

虽然是个压迫感十足的巨汉，但实际上尼古拉身体才刚刚「初愈」。

当然，断掉的手臂骨头或许是可以用魔法连接起来……但断臂暂时应该不太能够做些力气活儿。在完全痊愈之前勉强乱来的话，断过的地方很快就会再次断掉。如果同一个地方断太多次、莫名养成了「习惯」的话，手臂骨头的强度就会下降。

当然……一旦不使用手臂的话，肌力也会跟着日益低下。

虽然这男人技术上非比寻常——但他的总体战斗力，应该比当初和托鲁战斗时还要低落了一些。

还有——那名亚人少年。

这个人身上未佩带任何武器。

至少看起来似乎没有携带显而易见的大型武器。或许他把短剑之类的藏在衣服底下也说不定，但他那明显可说是「纤细」的细痩体型——若从这点来推测他蕴藏在那体型里的肌肉力量，想必臂力应该没有很大吧。

攻击距离较小、且攻击力道较轻。

如此一来——对于武器攻击距离较大的阿卡莉而言，跟这两人战斗，应该会比跟亚伯力克、薇薇的组合战斗要来得轻松一些吧。

「嘉依卡。」

托鲁压低声音，悄悄地对嘉依卡说：

「就算再怎么细微也好，如果这些家伙的机动车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你就轰个一发，不用理会我们。尽可能地把威力弄大一点最好。」

「唔……唔咿。」

嘉依卡咽了咽口水，点头。

接下来——

「——托鲁，还有阿卡莉是吗？」

亚伯力克·基烈特以清晰宏亮的声音向他们打了声招呼。

托鲁和阿卡莉都不记得有向他们报上名字过。恐怕是从戴尔索兰特市的街上调查来的吧。这么说的话……他们应该还不确定托鲁他们所属的流派、以及村里的名字吧。毕竟在难民街生活的时候，他们二人都未曾对外报过「亚裘拉」之姓。

「为了慎重难见，我就先跟你们说了吧。快点投降，我不想跟你们打无益的战斗。」

「梦话等你睡了之后再说吧！」

托鲁一边从腰上拔出二把小机剑，一边说道。

「你坚持要打就是了？」

亚伯力克如此询问的声音之中，掺杂着一丝惊讶。

他似乎很意外乱破师在不利的条件下居然不肯投降。

贵族和皇族背负着百姓的安宁、国家的威信、宗教的信念等等，而乱破师跟他们不同，没有什么即便舍命也必须要守护的人事物。就连「家人」之间的羁绊，必要时也可以轻易斩断。

然而——

「既无主义、亦无信仰，不管受谁雇用都会摇着尾巴——从你们的角度来看，乱破师应该比狗还不如吧。但正因如此，我们才会有一条无论如何也绝不退让的最后底线存在。」

托鲁掌上的刻印覆上了剑柄上的刻印。

自气脉相通的那一刻起，这二把小机剑在感觉上化成了托鲁身体的一部分。虽不到魔法师和机杖般的地步，但感觉扩张到武器上之后，更能提升技术的精度。使用机剑者，甚至可以用自己武器的尖端系起细绳。

「乱破师呢，唯独怕敌卖主的行为，是绝对不会做的！」

虽然乱破师在战场上遭人忌讲——但他们对雇主的忠诚之心，足以夸诩为坚固如钢铁。乱破师绝不轻易离弃、背叛自己的主人。哦不，应该也可以说是「无法」背叛吧。如果没节操到连主人都背叛的话——那么乱破师早就已经不是什么战争专家，而只是群无法无天之徒罢了。

或许正因为乱破师没有其他的禁忌和执念，所以这一点了与他们的存在理由至为相关的重要之事了吧。

「少说得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暗杀者少女薇薇如此冷笑道。

「骗术、诡计才是乱破师的本分吧。」

「也是暗杀者的啊。」

「…………」

薇薇不禁语塞。

确实……乱破师和暗杀者基本上没有什么不一样。

都是专门承接背着众人的暗处工作以及肮脏龌龊的任务，也都是受到众人忌讳的角色。两者的差别在于乱破师偏向泛用型技能者，而暗杀者则特别着重单一技能。若硬要举出其他差别的话，大概就是前者活跃于战场最前线，而后者则活跃于战场后方的一般社会之中。

「好，我知道了。」

亚伯力克开口出声，插入了托鲁和薇薇之间的对话。

「肃然我调查了不少与乱破师相关的资讯，但对乱破师的理解还是不够深的样子。冒昧劝你们投降，是我失礼了。我向你们致上歉意。」

亚伯力克一边拔出腰上的剑，一边走上前来。

他直率地——不含一丝动摇的视线凝视着托鲁，然后说道：

「虽然规模很小，但这也算是场战争了。来吧——使出你们所拥有的全部力量来一决雌雄吧。我，骑士亚伯力克·基烈特，在此向你们宣战。」

这声战争开始的号角，明确得清朗极了。

+

人数上明显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打长期战或持久战简直是蠢得透顶。

一旦被人包围、陷入消耗战的话，肯定毫无胜算。先以最快战速取得先机、将趋势导向自己这边，方为战争的最佳步数。以「速度」迷惑、愚弄敌人，恰好是乱破师擅长的部分。

然而……

「『我为钢铁。」」

阿卡莉一边盯着步步朝她逼来的敌人，一边吟诵着奥义〈铁血转化〉的关键词。

「『钢铁，故不胆怯』。『钢铁，故不迷惑』。『一旦遇到敌人，万不可有任何踌躇』。『以此为消灭敌人之凶器』。」

这正如「关键词」的字义所述，是一道打开关键的作业程序。

封印在自己里头的某只凶猛野兽——这是为了让这头猛兽破柙而出的程序。每咏唱完一小节，就可以感受到那只沉在自己深处的野兽，甩开了层层紧绑着的锁链，慢慢地浮了上来。仅只是为了作战而培育至今的墨色野兽。

不凶暴，不残忍。

只是像火焰一样、如刀刃一般的——危险。

「…………呼。」

阿卡莉稍微撇了撇嘴角——蔬了舔嘴唇。

血液猛烈地循环，全身肌肉开始全力运作。阿卡莉感觉血管扩张、血液湍流流入了她的脑里。一旦使用〈铁血转化〉，意识就会变得非常敏锐。而从各种意义看来，她可以说自己甚至变大了一圈。

正因如此，这招数——既是奥义，同时也是把双刃剑。

若无法好好操控的话，就会很容易满身空隙。

完全进入战斗状态的阿卡莉，紧紧瞪视着不断逼近的二人

全然相反的二个人。

一个是充满肌肉、大块头的中年男子。

一个是矮小细瘦的亚人少年。

首先要防范的应该是那名携带大型机剑的中年男子——尼古拉。

当然，少年应该也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吧。但从他矮小细痩的身姿可以判断，他的肌力应该没有那么强大。至少从他四肢的粗细而言，那并非战士所该有的粗细程度。

他应该暗藏着某种武器吧。恐怕是小型、瞄准要害的暗器类武器。若真是如此，那么他的攻击范围和攻击机会显然会受到许多限制。只要留心针尖的攻击、多加保护要害的话应该就可以防御。

相较于亚人少年，尼古拉——他的臂力和大型机剑组合在一起，其威力应该足以强行打破所有不够彻底的防御。一旦被他碰到的话，那个接触到的部分，肌肉会裂开、骨头会断掉。即使使用了〈铁血转化〉，并不代表肉体强度也会跟着提升。因此，以阿卡莉的体格而言，应尽量避面和他正面对上。

「怎么了？」

尼古拉脸上浮起冷笑，如此问道。

「不先攻过来吗？」

他所说的正是前述「最佳步数」一事。

人数上处于劣势的阿卡莉他们这方，采取静观其变的被动姿态，有违常理。正常应该连对方出不出招也不多等，就直接开始以快攻决胜负才对啊。

但不巧的是，阿卡莉背后有位嘉依卡。

如果阿卡莉把毫无近身战战斗能力的她丢着，飞身出去的话——那么将毫无疑问地正中对方的下怀。

「不过来的话，我们就过去啰？」

尼古拉肩膀上一边扛着大型机剑，一边叽叽咕咕地说。

「跟女人打，有点难以下手呐。」

下一瞬间——影消失。

不是尼古拉。

而是另一位亚人少年。

「——！」

阿卡莉确实因尼古拉的话语，而有一瞬间注意力偏向了他那边。但少年的身影，她应该也毫无阙失地掌握在自己的视线里了啊。但她居然转瞬间就把他给看丢了。这也意味着，少年移动的速度，快到连残影都不会留下。

只是……

（或许该感谢一下那位叫做「奇伊」的家伙吧。）

在脑海一隅，阿卡莉蓦地分心想着这件事。

看过了奇伊的出现方式和消失方式之后，她便不怎么感到惊讶了。

少年的移动和奇伊的方式并不相同。虽然看丢了，但起码还能够追踪得到他的移动痕迹。〈铁血转化〉状态下的阿卡莉，尚且能够掌握他的动向。

亚人少年一边往右、往左跳跃，一边靠近。

眼睛不太能追得上他本人。每当他蹴地而起，地面就会出现他的痕迹。

是右边？左边？还是上面？

阿卡莉在刹那之间下了判断，于是举起了铁锤来准备防御。娇小的人大多会借由动作来增加攻撃的威力。阿卡莉的铁锤依圆周运动挥舞着，她跳跃后落下的斩击更为强劲，奔跑后猛烈一击的突剌更为磅礴。

那名少年估计会从上头攻过来吧——阿卡莉如此估摸着。

然而……

「……？」

攻击迟迟不来。

哦不，不仅如此，那名亚人少年甚至在下一瞬间，在阿卡莉的右侧、而且是铁锤攻击范围之外的地方落地了。他刚刚的确跃起身来了，但却没有对阿卡莉发动直接攻击。

究竟为何？

理由在下一秒钟揭晓。

几乎是本能在催动着她似地，她挥下铁锤——一阵冲击。阿卡莉的注意力和视线移开的那一瞬间，尼古拉的攻击范围逼近，朝阿卡莉挥剑而下。

「——！」

「铿！」的一声，剑和铁锤互相碰撞在一起。

如果铁锤再晚个一秒才往下挥的话——哦不，不只如此。若在这之前阿卡莉没有开始使用〈铁血转化〉的话，她的胸口正中央会被深深砍出一道口子来吧。

尼古拉——确实可怕。与巨大身躯毫不相衬的轻盈动作。

当然，她已经从托鲁那儿听说过尼古拉的本领，也对他加以防范了……但注意力转向少年的行动的那一瞬间，让他得以钻了个空子。

「叽叽叽叽叽！」火花四散，剑刃从铁锤上面滑过。

幸好她的武器是把顽强的铁锤。

若是轻薄的剑，恐怕早就巳经断了吧。

「呶——」

阿卡莉并未反抗对方的力量，而是倾斜着铁锤，巧妙地格档住他的攻击，同时回旋踢出左脚，瞄准对方的侧腹。大型机剑基本上需要用双手持握。当然——如果高举起来的话，两腋会产生空隙，如果往右或往左挥下去的话，相反侧的腋下会产生空隙。

「铮！」一道声音响起，暗藏在长靴趾尖处的小刀滑出。

如果趾尖的小刀能穿过他的侧腹和铠甲间隙的话，就算不到致命伤的地步，也至少可以削减对方的战斗力。

阿卡莉抱着如此打算，脚下欲给他一击——

「——！」

视线的角落瞥到那名亚人少年动了。

刚好是朝着——阿卡莉的右侧、即支撑在地面的那一只脚而来。

「……！」

如果他现在横扫她支撑的脚、让她绊倒在地的话，她将完全失去胜算。

因为阿卡莉的一时踌躇，飞踢划了个不自然的轨道。随后，虽然她收回瞄准尼古拉腋下的左脚，但也连带地害她姿势有些不稳。

「嘿——」

尼古拉的嘴角含笑。

「——呜！」

尼古拉突然改变了剑的轨道——应该说是施力的方向。在阿卡莉的铁锤上滑过的剑刃，突然从正侧面用力地摁压着她。左脚尚未站稳的她，抵挡不住这突来的变化，姿势整个崩溃。虽然勉勉强强止住了倒势……但她的左膝还是跪倒在地面上了。

（可恶，晃来晃去的……！）

阿卡莉一边用视线的边缘捕捉亚人少年的位置——哦不，是「被迫瞥到他的身影」，一边呻吟。

这两个人合作得无懈可击。真是可怕的超高水准。

亚人少年基本上并不发动攻击，但却常常在阿卡莉的视线角落进进出出。当然——阿卡莉无法无视于他。而在她把注意力转向亚人少年的那一瞬间，尼古拉就会趁机对她发动攻击。

更糟的是，尼古拉本身具备与巨大身躯不符的敏捷和灵巧。

在挥下武器的途中改变剑刃的轨道等等，正常来说——使用大型机剑是极难办到这些事的。人往往会受外表欺骗，以为他是重复大咧咧攻击、专靠力量压制对手的家伙，没想到实际上完全相反。他不光倚靠腕力，而是磨练自己的技巧，然后再加上他自身的力量——是个相当厉害的技巧派。

「唔……」

阿卡莉呻吟。

膝盖跪倒在地。如此一来，她的脚就迅速不起来了。〈铁血转化〉的强度有一半就因此而失效了。

当然，她现在没有时间站起来重新来过。她必须只靠上半身的动作来抵挡尼古拉和亚人少年的攻击。

「吓！」

简直像是在说「看我回敬你！」似地，尼古拉飞踢了过来。

偏偏更惨的是——他的这一击，承载了挥舞大型机剑后的反动力，非常之强劲。

回旋飞踢过来的趾尖，虽然没有像阿卡莉一样藏有刀具，但套着钢铁的脚也算是种厉害的钝器。

「唔——」

阿卡莉立刻以铁锤挡住。

但尼古拉并不执著于这次的飞踢，反而借由踢到铁锤的反动力，收回脚，然后再次挥出大型机剑。

「呣……唔……」

虽然阿卡莉勉勉强强地用铁锤挡下了这一击，但是——

「唔……」

「你不会有时间去管别的了！」

尼古拉的剑击连续且毫无间隙——阿卡莉被迫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同时还得拼命地防御他的攻击。虽然她很想找个空隙强行突破这个状态，但因为每次视线角落都会瞥见那个亚人少年别有含意的动作，所以一直无法集中精神。

如果是一对一的话，她还有办法对战。

但眼下这个情况——

「放心吧！」

尼古拉一边如暴风席卷般地挥舞着机剑，一边说道。

「上头并没有说要杀死你们。不过啊，如果砍中了不太妙的部位，或许会让你少条手臂或脚吧。就算你是个女的，但毕竟也是位乱破师——对这种事情应该早就已经有觉悟了吧。」

他的语气和声音里并无夸示的成分，纯粹是战场经验者的发言。

纵使存活了下来，也未必能够保住四肢身体。如果能够用自己的一只手臂交换对方的性命的话，这样子反倒更合她意——这才是货真价实的互相厮杀。

「…………」

阿卡莉缄默无语。

现在的她——即便在发动〈铁血转化〉的状态下——也没有余裕可以开口反驳对方。

+

另外一边——托鲁也陷入了苦战。

与他交剑而战的，不消说，大多是以亚伯力克为主。

「……！」

毫不迷茫的锐利突剌和斩击，一个接着一个不停地袭向托鲁。

非常笔直而迅速。

骑士们所使用的正统派剑术，跟乱破师、佣兵他们的相比之下，大多是不怎么争巧斗奇的单纯招式……但当他们练到了超过一定的水准、达到了颠峰后，其招式将升华至无懈可击、无隙可乘。并非单纯砍击快速或力道强劲而已，其臻至完美的招式，全都具备着一击毙命的威力。而且招式与招式之间的连接，一气呵成、异常神速。

这并不是指他动作特别的快速。若单纯论速度的话，反倒是托鲁比较占上风。但亚伯力克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多余无用的动作。因此，就连托鲁也只能苦苦追着他剑尖的移动。

「可恶……！」

托鲁同阿卡莉一样，也发动了〈铁血转化〉。但即使如此，也依然无法从容以对。

或许反倒该这么说：正因为他使用了〈铁血转化〉，所以现在才能够勉强抵挡住亚伯力克的攻击。这位骑士在平常的状态下，即拥有跟〈铁血转化〉状态下的乱破师同等的战斗力。真不愧是出身道地的武士门—战争的血脉。

虽然托鲁试了几次想要强行突破现状，但每一次薇薇都会随之发动攻击牵制他。她有时会从亚伯力克的背后现身，丢出飞针，限制住托鲁的行动。

（情况不妙呐……）

托鲁心里不禁焦急。

〈铁血转化〉确实可以提升增强使用者的感觉、肌力、以及反射速度。

这如果是一对一战斗的话——对手若只是招数有限的一个人的话，他就可以强行击溃对手一连串的动作。但要是变成两个人的话，招式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他就算再怎么提高单纯的速度、强度，也还是会被压制住。

如此一来，使用时间有其限制的〈铁血转化〉，反倒成了他们的累赘。

（再不快点想办法改变情势的话……）

或许是托鲁的焦躁让他露出了空隙。

「——！」

下一瞬间，伴随着如裂帛般的尖锐呐喊声，亚伯力克猛地一剌——剌穿了托鲁的侧腹。

「呜……」

最初心里深受打击。接着，在过了刹那之后，灼热感迸发。

剌入，而且剌得很深。

而亚伯力克的剑，以刚刚剌入时的同样速度，迅速地拔出——这是为了防止托鲁用肌肉困住他的剑——托鲁的侧腹，开始有一种濡湿的感觉和疼痛一起漫延了开来。

「托鲁！」

他知道这一声惨叫，是由嘉依卡所发出来的。

但托鲁现在根本没空转头安慰她说「我没事」。

尽管他吃痛受伤，但对手亚伯力克和薇薇依然毫不松懈、严阵以待。因此，如果他转头的瞬间头就被砍飞的话，也没什么好奇怪。

哦不……

（这下真的不妙了。该怎么办呢……？）

即便精神力挺得过疼痛，但流血确实会使肉体逐渐疲累。虽然某种程度上他可以运用肌肉把伤口绷紧、抑制出血量……但无法完全止住流血。

毕竟他们两人实力在伯仲之间，因此他剌出来的这个伤口，说是会致命也不为过。

「是你输了。乖乖地投降吧。」

他们的想法恐怕是达成一致了吧。亚伯力克并没有特别因得胜而骄傲自满的样子，只是把这个事实当作一件事实来宣告，口气十分的淡然。

（先暂时假装投降，然后再趁隙突袭吧？）

托鲁突然在心里如是想……但恐怕不会成功。

亚伯力克暂且不提，但那个薇薇想必不会放松警戒。说不定还会说出「总之有什么话，等手脚全部都折断了以后再说」之类的建言。因为托鲁若是站在她的立场上，便会提出这样子的建议。

（快想啊！快想啊！快想想有什么办法——）

托鲁拼命地动脑思考。

而此时在他的头上——

「——哇哩咧？」

非常不合时机、极度欠缺紧张感的声音从天而降。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

亚伯力克一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托鲁之间的距离，一边回过头去。

在他们的背后——到刚才良止确实应该不在巨大白色机动车上面的人影，出现了。

是一名娇小的少女。

她的金发红眼相当醒目。虽然她的容貌尚属年幼稚嫩，但她对这般杀气腾腾的状况竟毫不畏怯，反而用一种茫然松弛的表情，低头俯瞰托鲁等人。

「啊……血腥味？」

少女皱眉说道：

「托鲁？咦？搞什么？托鲁你……受伤了吗？」

「…………看了就知道了吧。」

对着这名外表看起来似乎十分慌张的少女——芙蕾多妮卡，托鲁皱着脸如此回应。

芙蕾多妮卡不知怎地一副愤恨不平的样子，在机动车的车顶上站起，手指着托鲁大叫：

「太奸诈了，托鲁！」

「…………」

她的言行举止真是太莫名其妙了——就连亚伯力克他们也不禁停下了作战中的手，惊讶地看向芙蕾多妮卡。尽管如此，他们依然毫无任何空隙可趁，只能说他们实在是太厉害了。

「怎么可以瞒着我受伤了呢！你可是得由我来杀死的耶？」

「吵死了！谁奸诈了？你这只流浪猫！老是来无影、去无踪！」

托鲁虽感到一阵贫血，但还是大吼出声。

虽然托鲁他们于情于理都无法擅自将这名少女——弃兽当作他们的战力之一，但不管怎样，装铠龙的存在有着太过巨大的影响力了。无论她采取怎样子的立场，总之作为一个不确定因素，她其实是个非常大的麻烦。

也不知道她有无这般自觉——

「我才不是猫咧！」

芙蕾多妮卡天真无邪地咯咯笑道。接着，她那双血色的眼眸，转向对着亚伯力克等人。

「喂喂，你们啊，这样子做让我很困扰耶。」

她那口气简直就像是在对朋友熟人小小地抱怨诉苦一般，非常的轻挑。

「…………」

亚伯力克等人无言以对。

应该是因为他们正在捉摸这名突然冒出来的少女的真面目吧。

「托鲁要由我来打倒！你们突然从旁冒出，然后做出这种事情，真的让我很困扰耶，知不知道？」

不过现在这个情况，从旁冒出的那个人，怎么想都应该是芙蕾多妮卡才对吧。

「——你是什么人？」

亚伯力克眯起双眼，开口问道。

「看起来似乎是认识这位乱破师啰？」

「嗯。」

芙蕾多妮卡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的那个动作有一种非常纯真无邪的感觉——如果有人不晓得她的惊人真面目，或许会因为她的可爱而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认识啊。而且托鲁是我要打倒的对象喔。所以你们不要跟我抢嘿。」

芙蕾多妮卡如此回答——下一瞬间，她的肩膀上……

「呃……………………哇咧？」

长了一根针。

这个又细又小的凶器，为避免反光引起人注意，已经做过了去光处理。虽然缺乏破坏力，但如果上头涂有毒物，那么便会有瞬间致人于死地的威力。这明显是暗杀者才会持有的物品。

「虽然不晓得你是何方神圣，但是满嘴胡言乱语，吵死人了。」

薇薇皱眉说道：

「闭嘴睡觉吧你。那个穴道比安眠药有效多了。」

「咦？是喔？」

——芙蕾多妮卡眼睛圆睁，如此说道。她爽快地拔出肩上的针，以白皙的指尖将它折断。

「……！」

薇薇愕然。

芙蕾多妮卡一副深感兴趣的样子，来回看着手中的断针和薇薇。

「啊啊，对啦。如果是人类的话，就会马上睡着了吧。」

她似乎想通了的样子，一脸开心地点了好次头。

「可是没有用喔。因为——我不是人类嘛。」

「你……？」

甚至就连亚伯力克也不禁吓了一跳，发出了呆滞错愕的声音。

芙蕾多妮卡对着惊讶的青年骑士微微一笑——

「嘿。」

毫无任何劲道的一声。

下一瞬间……机动车的上方突然卷起一阵狂风。

「什么！」

亚伯力克一行人马上做出备战姿势。

那是一幕充满戏剧性的场面。

空气卷起漩涡，轰隆轰隆地怒吼着。哦不——那应该是突然被大力刨挖的大气所发出来的悲鸣吧。空气密度急遽变化，如热气般蒸腾飘忽的扭曲景象到处横生。大量砂土从地面卷起，然后打着漩儿，齐向彼方的某一点流去。

苍白色的光芒在龙卷风之中如闪电般地闪烁着。

接着——

「吼——」

这下就连尼古拉他们也都停下了动作，回过头来。

机动车上悠然端坐着一头巨大的白银——装铠龙。

「装铠龙！」

「不可能——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薇薇和尼古拉愕然惊叫。

装铠龙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被它踩在脚下的机动车仿佛在呻吟一般，车体嘎吱嘎吱地作响。这并不是什么幻觉。拥有实体和重量的真正怪物就近在眼前。

于是——

「马特乌斯！芷依塔！」

亚伯力克的反应比所有人都还要迅速。

「车子上有装铠龙！快把它甩下来！」

白色机动车对他的话的反应是，弹飞般的往后退——而乘在车顶上的装铠龙芙蕾多妮卡也不怎么执著于那个位置，纵身跳了下来。

巨大身躯落地，地面发出一阵震响。

「总而言之……」

芙蕾多妮卡动了动它那长满异形般——獠牙的嘴巴，说道。

明显非人的异形，却以通俗的语调流畅地说话，如此反倒洋溢着一种滑稽的感觉。或许也有人会评价为「可爱」也说不定呢。

「托鲁是我要打倒的敌人。如果说你们想要从旁夺走打倒他的机会，那我就必须先驱逐你们啰？」

「居然有这伏兵……」

亚伯力克一脸愕然的样子，转头望向托鲁。

「你究竟……？」

「呃，坦白说，这并不是什么伏兵之类那种了不起的安排……」

托鲁一边按压着侧腹，一边解释。

「——怎么样，你们打算如何？」

芙蕾多妮卡问道。

老实说，它登场之后，战况为之一变。

或者应该说——变得更复杂了。

对托鲁他们而言，芙蕾多妮卡目前还不是他们可以确信能够信赖的对象。但装铠龙可说是传说中的存在，而如今它现身宣告它偏向托鲁那一方，言语上似乎也视亚伯力克那一方为敌。如此一来，亚伯力克他们当然会提高警戒、重整姿势……

「…………咦？」

装铠龙形态的芙蕾多妮卡忽然歪了歪脖子——它那条长长的脖子。

仿佛受它的动作而触发了似地，出现了某种硬物互相摩擦、嘎哩嘎哩作响的声音。那是来自托鲁他们脚下，哦不，应该是从更下面的地方传来的。

亦即——

「怎么了？」

「——糟了！」

亚伯力克脸色大变，大声喊道：

「大家快逃！要崩塌了！」

这里原本就是崖边。

而巨大装铠龙一落地——它「变身」时消耗了不少空气、砂土，于是引发气压变动、以及地盘脆弱化。

接着……

「嘉依卡！阿卡莉！」

趁着亚伯力克他们动摇之际，托鲁蹴地往嘉依卡的方向跑去。

位置上离嘉依卡较近的阿卡莉，首先奔至嘉依卡的身旁，然后抓住她的后领和棺材的把手——下个瞬间……

「——！」

他们本来牢牢踏着的地面消失了。

突如其来发生的悬崖崩塌，让托鲁、嘉依卡、阿卡莉，甚至连亚伯力克他们也被牵连在内，全都随着轰隆作响的声音，掉落至白色浓雾弥漫的谷底。




第三章 虚构交织成雾
「我啊——觉得好奇怪呐。」

她如此说完之后，展露出无忧无虑、爽朗的笑靥。

那是一个晴朗……秋高气爽的日子。

「为什么大家会那么地害怕乱破师呢？」

哈丝敏。

生长于商队之中的她，自幼和双亲一起进进出出亚裘拉村无数次，经常和住在那儿的乱破师们亲密接触。尽管她非常清楚自己和乱破师们是「不一样」的两种存在，但从不觉得乱破师们有什么特别奇异之处。

不过很多巡回商人本来就对金钱以外的事情相当豁达……或者更该说是「漠不关心」。

在各地巡回打转、采买了各种商品之后，再将商品转卖掉。对于走遍各处的他们来说，每个人的价值观、生活方式各有不同，是很理所当然的事。而且他们反倒认为，在「不一样」之中，是有其意义存在的……他们也认为自己所赖以维生的买卖生意也是因此而成立的。

而人称「战争专家」或「战场走狗」的乱破师也是一样的。

对哈丝敏而言，乱破师就只是「这样子的一群人」而已。

然而……

「应该是因为乱破师很强的关系吧。」

当时——仍十分年幼的托鲁有些加强语气地如此说道。

托鲁和哈丝敏在村外的广场上一边并排坐着、一边谈着天。

生于巡回商人之家、自幼看遍各处的她，说的话总是很有趣。就连她的无心之言，也大多是令人感到新鲜惊奇的事。因此，每当她来到亚裘拉村时，托鲁都会尽量压缩修练的时间、费尽心机地挤出空闲，就为了享受这般漫无目的的闲聊。

「很强的话，就会让人感到害怕。这很理所当然啊。」

从未离开过亚裘拉村的托鲁，并不晓得乱破师具体上是被人如何恐惧着。就连世间一般的价值观，他也都还不太清楚。因此，他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以极为单纯的思考逻辑来理解——试图理解这一句「大家都害怕乱破师」。

「不对。不是那样子的唷。」

哈丝敏微笑摇头。

「若说是因为很强的话……那人们应该也要同样害怕魔法师才对啊？」

「……那是……」

托鲁欲言又止。

就连当时年纪尚幼、世界仍狭隘的托鲁也知道魔法师的事情。

他们本身的身体能力并不高——从乱破师的观点来看的话，就跟婴儿是一样的。但若从他们所能操控的力量大小而言，他们的能力确实极为悬殊。据说就算只有一个人，只要有大型机杖、充分的念料，也可以施展出大到将一整座城吹飞的威力。若有多数魔法师一起操控咒文，魔法阵，甚至可以施展出更为精致、威力更大的魔法攻击。

是的。若单从破坏力来看的话，乱破师远远比不上魔法师。

当然……乱破师和魔法师一旦一对一作战的话，十之八九会是乱破师胜出。

但他们恐怕是不会一决胜负的吧。一旦知道对手是魔法师，乱破师就绝不会从正面挑战，也不会让魔法师有时间咏唱咒文、发动术式，而是直接以近身战击毙对方吧。

然而……哈丝敏所说的，似乎与胜负无关。

也与威力大小无关。

托鲁心下了然，因此也跟着困惑了起来。

那么，为何乱破师会让人感到害怕呢？

「该说是情绪上的问题呢……」

「情绪？」

「还是心态上的问题呢……」

「……你在说什么啊？」

托鲁皱着脸问道。

莫名其妙。哈丝敏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乱破师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对吧？」

以流言蜚语蛊惑人心、以奇策妙计颠覆常识。人质、背叛、诈术、以及其他诸多种种时常被人骂作卑劣、卑鄙——一般人会不由得犹豫再三的方法，乱破师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执行。

「因为那就是乱破师啊！」

托鲁挺起胸膛说道。

他所受的教育便是如此。这正是乱破师之所以为乱破师，也正是乱破师的强处。被名声和门面束缚住的骑士和战士，就是这一点与他们不同。各国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对乱破师的需求才从未间断过。

「但是其他人们做不到啊。就是因为做不到，所以才会感到害怕……」

哈丝敏一边仰望着天空，一边说道：

「害怕你们这些可以轻易做出那种事来的乱破师。做出那种事之后也不觉得羞耻、也不觉得后悔，乱破师的这种心态……是很可怕的唷。应该是吧。」

「什么嘛。」

托鲁皱着脸说。

「连哈丝敏你也这么说喔。」战场上遭人忌讳的棋子、掌权者们麾下的走狗。

若是为了达成目标，就算再穷极凶恶的事情他们也毫不踌躇——毫无矜持的喽啰。

乱破师在这世间的评价，大抵都是如此。而托鲁则认为这些评价只是那些「被名声和门面束缚住而无法变得真正强大的家伙们嘴硬不服输的结果」。

不过——

「但我不害怕唷。」

哈丝敏对他笑了笑。

微微弯着身的她，深深凝视着坐在身旁的托鲁的脸。既没有发怒、亦没有嘲讽。她那个样子就像个在对不太听话的弟弟晓以大义的姐姐一样，尽管托鲁根本不晓得真正的「姐姐」究竟该是个什么样子。

「我、还有商队的大家……我们全都知道喔——亚裘拉村的人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哈丝敏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

「我是有自信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啦。我们透过你们，理解了『紧盯着目标活下去』是件怎样子的事。同时也接纳了你们和我们相同的部分、以及相异的部分。」

「…………」

因为有些太过于抽象，因此托鲁并不太能够理解哈丝敏的话。

但哈丝敏仍毫无顾虑地继续说着。如今重新回头去想，便会发现她不强求托鲁马上理解，反而认为「现在没办法理解也没关系，将来的某一天能够理解得了的话就可以了」——这或许是哈丝敏她独有的大度也说不定呢。

「但是，要求所有的人都做到接纳，大概是不可能的吧。就连我们也只是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而已。但或许我们也只是误会、或者是被朦骗了也说不定。」

「我们才不会那样！」

「我知道。所以这只是『或许』。」

哈丝敏转过头望着托鲁说：

「所以说——『信任』这件事，真的是单方面的呢。」

「…………」

单方面。不是共享、共有、共通。这几个字词感觉起来真是寂寞极了。

哈丝敏会谈论这些事情，真是太不合理了。

托鲁至今依然记得，那一天……迟至深夜，他仍一直没能睡着。

+

托鲁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于是睁开了眼睛。

应该是压在胸口上的重量所致的吧。

「…………嗯。」

虽说是「重量」，但其实也没那么沉重。

托鲁原本背靠在石壁上睡觉，而在他的胸口，还有另外一位同伴倚靠在上面睡觉。因为他的同伴稍微转动了身子，所以体重施压的地方改变，导致他现在有些呼吸困难——哎，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

微微低下视线，可以看见她银色的头发旋儿。

身高还是银往常一样地矮小……跟这名少女初次相遇以来，她的身高就根本没有再长高过的样子。是体质吗、还是疾病呢？虽然她本人比起身高，反而比较在意从不长大的胸部——但托鲁从不觉得她需要对此感到不满。

这名少女正是嘉依卡。

盘着腿坐在地面上的托鲁，其手臂至双脚的空间恰好容纳着一名熟睡的亡国公主。那副安稳熟睡的样态，仿佛就像是在说「这里是我专用的位置」似的。这景象十分类似于小型犬或猫咪靠在饲主身上睡觉一样——它们尤其特爱腋下、脖子与肩膀之间等等属于身体空隙的部位。两人所在之处，是一个巨大的迷宫之中。

「啊…………」

总觉得脑袋无法运转。

此处究竟是——何处啊？

「……确实……这里是……」

托鲁摇了两、三下头以驱走睡意。

对于现今状态的理解与掌握，伴随着他的意识逐渐清醒，也同时慢慢地从他的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没错……这里是……」

老旧——遭人废弃的城堡要塞之中。

战乱时期所建造的城堡要塞之中，大多在其内部建有迷宫般的构造，以避免大军攻来时城堡会被一举攻陷。通道又细窄、又弯曲，而墙壁尽管是在室内，但为了避免被人凿穿，因此是以石头和耐火砖头所堆成的铜墙铁壁。

要是在建得更为牢靠坚固的城堡要塞之中，有时候甚至还设有许多——各式各样的陷阱、可从上方进行单向攻击的洞孔——从洞孔向下放出飞箭、泼出滚烫的油等等。托鲁忽地将视线抬起，发现在他们背靠着的石壁的对面，凿有一整排隔着一定间隔的洞孔。

此处不是房间，而是通道。

应该是个不太适合睡眠的地方吧。

但是……

「…………」

托鲁将视线转向嘉依卡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

又长又重又冰冷的那个东西，是嘉依卡爱用的「魔法之杖」——机杖是也。虽然样式看起来有些老旧，但是相当的坚固。托鲁迄今还未看过这个魔法装置坏掉过。当然，这个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缘于嘉依卡总是很勤恳地拆解、整备它的关系吧。

机杖——正发出低沉微弱的声响，同时也在运转中。

确实是叫做——〈守护者〉吧。在防御类的魔法之中、其他的魔法师流派之中，人称〈超防壳〉、〈苍白圣棺〉等等的术式，基本上也都跟〈守护者〉差不多。

到目前为止，两个人像这样子一块儿休息的时候，就会使用这个魔法——连托鲁都对这个魔法熟悉了起来。虽然效果范围狭小，但可以迅速察觉到向他们接近的人事物，就连刀剑、甚至是个人操纵的魔法攻击，也几乎都可以防御得了。

虽然托鲁睡着之后，也能对杀气之类的作出反应，但却无法察觉得到在较远处以魔法瞄准他们的敌人。经常冒死追捕、或是冒死被追——如果过着这种生活的话，那么〈守护者〉算是人生必备的魔法术式之一。

「嘉依卡。」

「…………」

托鲁轻轻一喊，银发少女便微微地动了动身子。

看来她尚处于刚醒未醒的状态。被唤了声名字，也只是半无意识地动了动身子而已。

「嘉依卡。」

托鲁再叫了一次她的名字，但她仍然没有要起来的样子。这次甚至连身体都动也没有动。托鲁静静苦笑了一下，轻伸出手——将嘉依卡如绢丝般细滑直溜的银发拿在手里。他温柔地拨开她的头发，将掩藏在里头、白皙小巧的耳朵露出来，然后将嘴唇轻轻靠近那耳朵——

「嘉依卡！」

「呼嘎」

仿佛吃了一记雷击似地，嘉依卡颤抖地缩成一团。

只要咬着她的耳边，然后像是要把声音硬塞进她鼓膜里一般地大吼，那么就算是很难叫醒的嘉依卡，也不得不清醒了。她像是痉挛般地颤抖着身子，然后随即像弹簧装置一般，突然地弹跳了起来。

在嘉依卡的肩膀快要用力撞上他的下巴时，托鲁瞬间偏过身子，避开了她的撞击。

「…………托鲁。」

嘉依卡回头望向托鲁。

她的这张脸，自当初巧遇以来都未曾改变。这张如洋娃娃般精致可爱的脸孔——表情似乎含着些许的怨气，由上往下看着依然坐在地上的托鲁。

「早啊。」

托鲁举起一只手，向她打了声招呼。

「你似乎睡得很沉嘛。」

「……之前以来的悬案。」

嘉依卡嘟起嘴来说道：

「叫醒的方法，要重新思考。」

「说什么重新思考，你啊——事到如今……」

托鲁苦笑地说。

就算有防御类的魔法保护，但目前两人都遭到追捕，在紧急时刻不能马上起身的话，是很危险的。不管是用略为大声的声音叫她名字、还是摇她，睡眠深沉的嘉依卡总是很难叫得起来。因此，叫醒她的方法会变得这么过分，也是理所当然的——他最近一直都用这个方法。

但是嘉依卡似乎对这个方法有些不满。

「要求改善！」

「啊？那哪一种叫醒方法比较好啊？」

「…………嗯。」

嘉依卡交叉双臂抱胸，歪头思考。

看来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的提案。她像是在摇着头一般，把头往右、往左地歪来歪去——

「耳边细语。耳朵，摸到之。如轻抚一般，声音，温柔地……」

嘉依卡忽然以恍惚缥缈的眼神看着彼方，然后开始如是说。

「那种方法叫不醒你的啦。」

「托鲁，小气。」

嘉依卡倏地伸出食指说道：

「仔细听——听到最后。以上，第一阶段。第二阶段开始。」

「还阶段咧——你啊……」

「温柔地、轻轻地，在脸颊。」

托鲁越发吃惊。嘉依卡则半无视于托鲁，表情有些害臊地说：

「必须，睡醒的仪式。」

「仪式？那个仪式具体而言是要干嘛？」

「在脸颊……上………………或是……直接在……嘴唇上……」

嘉依卡的声音逐渐变小，而相反地她的白皙脸孔却急遽变红。

托鲁皱着眉头质问：

「脸颊？啊啊——原来如此，所以不是咬在耳边，而是咬在脸颊上就可以了是吧？」

「驳回！」

嘉依卡闻言，马上嘟起脸来说道。

该怎么说呢，容貌也就罢了，但就连她的这些动作也同样地很孩子气，完全没有长大的感觉。托鲁惊讶地思考着她真实年龄到底是几岁，但因为她有记忆上的缺陷和混乱，所以就连她本人似乎也不清楚的样子。

「托鲁，野兽，爱乱咬！」

嘉依卡以一脸愤慨的样子指着托鲁。

「野蛮。芙蕾多妮卡的坏影响。」

「野蛮啊。我知道了。」

托鲁大力地点着头说：

「好吧。既然你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我又怎么可以有失人品呢。那就用野兽怎么也学不来的方法吧。」

「姆—？」

「这里有一根针。」

托鲁从怀中取出了一根铁制的小针给她看。

「把这个呢，插进指甲和手指之间……」

「驳回，大驳回，超驳回！」嘉依卡跺着脚说。

「只要一根就可以马上让你睁开眼睛喔！」

「不允许拷问。」

「哦不，我又没有要问什么问题，所以不算拷问吧。」

「不允许虐待。」

「可是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啊。」

托鲁一边说，一边把针重新收回怀中。

「前途多难。」

嘉依卡颓丧地垂下肩膀，叹息说道。

「那才是我该说的呢——」

……托鲁反射性地如此回应，但随即又说：

「——不过也不尽然呐。」

托鲁忽地看向横亘在旁边地面上的黑色长型箱子。

……是棺材。

嘉依卡总是跟这棺材片刻不离——虽然还不到这么夸张的地步，但她总是把它放在手碰得到、视线看得到的地方。它是她的「全部」。她与她身边的人一起追求来的「遗体」，便放在这副棺材里头。

〈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她父亲遭到〈八位英雄〉分尸之后的遗骸。

「呣咿？」

嘉依卡表情一愣一愣地看着他。

好像是听不懂托鲁话中的含意似的。

「呃，没事。我只是在说总算快要结束了呐。』

托鲁手指着棺材说道。

「……了解。」

「再……三个是吗？」

收集来的「遗体」实际上——有十四个。

当初八位英雄虽然把尸体分成了八份，但其中又再被分尸成好几块，结果遗体数量倍增……托鲁他们只好四处寻找这高达十七块的「遗体」。而且或许是因为分尸的过程中，有人萌生了一些奇怪的贪念，因此在他们入手之后才发现居然是贋品、仿造品的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

好漫长。真的非常漫长。

但是这个回收「遗体」的旅程，总算快要结束了。

他们也已经知道其余三个的所在位置了。

正确来说应该是他们已经知道是谁持有着其余的遗体了。

「哎，虽然那三个出奇的麻烦呐。」

托鲁叹气。

「出奇的麻烦」……这其实是相当保守的形容词。

以现状而言，就算干脆说是「不可能」也不为过。

因为那剩下的三个「遗体」，正落在亚伯力克·基烈特的手上。

亚伯力克麾下有九名部下。这几年，基烈特队的初期队员们已死了半数，但马上就配置了双倍数量的补给人员。不同于托鲁他们，亚伯力克的背后有组织在撑腰，所以人员、装备的补给相当快速。

相对于此，托鲁这方就只有托鲁和嘉依卡雨个人而已。

阿卡莉已经——不在了。

而芙蕾多妮卡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之后，就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再看到她了。毕竟她是只弃默，想用人类的常识来掌握她的行动，根本就是大错特错吧。

想得简单一点，双方战力是一比五。

而且对手很有组织能力，打算把先一步回收的三份「遗体」当作「诱饵」来引诱托鲁他们。反过来说，正因为基烈特队确信自己必能取胜，所以他们才会到处宣传说「我们已经取得剩余的『遗体』啰」，好让这件事传入托鲁他们的耳中。

现在——亚伯力克一行人应该也追在托鲁他们后头，跟着踏入了这座城堡要塞之中了吧。很有可能随时都会遇上他们。

也就是说，托鲁他们的旅程很有可能会在此处结束。

「哎……对手可不好对付呐。所以好好睡、好好吃，调整好身体状况也很重要呐。」

托鲁喃喃说着。

「托鲁，有睡着？」

嘉依卡以有些担忧的表情向托鲁问道。

「是啊。好像……梦到了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不太记得是几年前的事了。在拉德米欧镇旁的〈不归谷〉——对上亚伯力克他们时的事吧。就是梦到那个时候的事。」

「…………」

嘉依卡的表情微微黯淡了下来。

因为〈不归谷〉的那次事件，害得托鲁、嘉依卡之间一直蒙着一层阴影。

就是在那个时候，阿卡莉因悬崖崩塌而不幸丧命了。

「托鲁——」

「哎，现在就别提什么梦了。」

托鲁有些勉强地把话题扯开，然后站起身来。

虽然他很欣慰她为阿卡莉的死而叹息……但因此而精神萎靡的话，便不是什么好事了。

「从不同角度来想的话，这可真是件好事呢。」

棺姬嘉依卡

「好事？」

「他们特地找到那三个『遗体』，并帮我们收集齐全了啊。只要打倒亚伯力克他们，剩下的三个就可以一次到手了喔！」

「……同意。」

嘉依卡微笑说道：

「托鲁。」

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嘉依卡把机杖靠立在旁边的石壁上，然后对着托鲁伸出了两手来。白皙的指尖包住托鲁的双颊。

「…………嗯。」

嘉依卡搂着托鲁的脖子——哦不，应该说是使出了力气，紧紧地把托鲁箍到了身前。而托鲁也毫不反抗，微微别下腰来，听凭嘉依卡处置。

嘉依卡踮起脚来，将自己的嘴贴覆在托鲁的唇上。

「…………」

「…………」

时间慢慢过去。

最后嘉依卡移开她的嘴唇，一脸面红耳赤地小小微笑道：

「感谢。谢礼的——印记。」

「嘉依卡……」

托鲁眨了眨眼，凝视着银色长发的少女。

虽然接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因为总是由嘉依卡主动的接吻都很唐突，所以托鲁也常常感到不知所措。或许是因为她还有些羞赧吧，所以几乎每一次都会硬加上一些「名目」——就像这次是「谢礼的印记」一样。

托鲁脸上浮现出微微的苦笑，然后试着开口询问：

「刚刚这个是以主人的身分？还是……」

「都有。」

主人和仆人。男人和女人。

不管是用前者、还是后者来形容托鲁和嘉依卡之间的关系都没有错。

话说回来，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为了嘉依卡——开始这趟旅程的当初，单纯只是出自于恩情、同情和共鸣而已。而对于身为乱破师的托鲁而言，这些理由就足以让他拿命来拼了。

但并没有规定说不可以发展出其他的理由。

阿卡莉不在了以后，就只剩他们两个人继续这趟旅程了。而就在旅途途——托鲁和嘉依卡的关系，自然而然地发展出另一个层面。

毕竟他们两人都期望着尽可能地缩短彼此的距离。

在无边无际的旅程当中，心中当然会涌现出不安。而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所以两人才会心生这样子的期望吧……不过，由此开始的爱情，也很不错呐。

托鲁心里是这么想的。

理由是力量的来源。

恩情、同情、共鸣，还有——爱情。

「那么，要出发了吗——我的主人。重头戏要上场啰。」

「同意。」

嘉依卡微笑着背起了棺材。

+

阴蜜的沉默充斥在整个防御类魔法〈守护者〉的结界之内。

「…………」

「…………」

惊愕和困惑夺走了少女们的言语能力。

看到眼前不得了的光景……两人只是圆睁着眼，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虽然〈守护者〉是一种很坚固的防御类魔法，但是施法者无法一边维持着结界、一边移动。因此就算再怎么难以接受，她们也只能一直看着。

过了一会儿……

「——嘉依卡。」

阿卡莉以喃喃自语般的声音，慢吞吞地开口问道：

「那是怎么回事……？」

「……呣？」

嘉依卡皱紧眉头沉吟着：

「煽情戏？」

「唔嗯，你说的没错。」

阿卡莉动作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那并不是男女交缠到足以称为「煽情戏」的情交场面——直白地说就是「性交」。但能够冷静地指出这一点的人，并不在这个小小的结界里头。

「……果然……」

阿卡莉缓缓地站起身来，转向对着嘉依卡说：

「我应该早点把你弄死的……」

阿卡莉把双手手指弯得像钩爪一样——一副「好！我现在就来勒死你」的样子——朝着嘉依卡踏出了一步。顺道一提，她的脸仍跟往常一样面无表情，而这远比怒气满面的样子还要更具有压迫感。

「阿卡莉。」

「干嘛？」

「求你，冷静。」

「我一直都很冷静。」

阿卡莉口气淡然地说道：

「如果不先冷静地把你弄死，哥哥不是就会被你骗了吗？我一直在冷静地评估着，而哥哥却做出那样的事……」

「阿卡莉阿卡莉，我在，这里。」

「唔嗯。你就在旁边，所以可以轻易地把你弄死。我该说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吗？」

「那个，不是——我。」

嘉依卡手指所指的前方——在半透明的苍白色结界的对面，并立着几块石壁。很厚、很坚固的遮蔽物。作为防卫手段之一，以前的城堡要塞里，有些地方都会特意建成这种构造的通道。而那些——石壁上有小小的缝隙。

虽然身体无法通过，但靠近往里窥视的话，视线是可以触及得到彼侧的——便是如此狭小的孔隙。而透过那些孔隙，她们可以看得见身在石壁彼侧的人。

托鲁。以及，另一个嘉依卡。

容貌、体格、衣装，全部都一模一样。

不管怎么看，看起来都是同一个人。

可是——如果在托鲁身旁的人是嘉依卡的话，那跟她一起待在结界里的嘉依卡又是谁呢？应该不会是双胞胎吧？

总之……

「呼姆。」

阿卡莉把手放在嘉依卡的双肩上。

「当然啦——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

嘉依卡眼珠上翻——像是想说些什么似地瞧着阿卡莉。

但面对嘉依卡那样子的视线，阿卡莉只是以往常的厚脸皮挡了回去，然后歪着头纳闷：

「可是这真的很诡异呐。难道又是那个不定形蜥蜴搞的鬼吗？」

阿卡莉再度透过石壁的孔隙，眺望彼侧的托鲁以及另一个嘉依卡。

两人似乎在谈论着某些事情的样子。

「芙蕾多妮卡？姆唔？」

前几天芙蕾多妮卡的确在温泉里变装成——变身成嘉依卡，袭击了托鲁。人在托鲁身边、又长得这么像嘉依卡，应该也只有芙蕾多妮卡能够办得到了吧。

但是……

「没有，攻击。」

「……说的也是呐。」

如果是芙蕾多妮卡的话，应该会马上趁隙袭击托鲁才对。

她是真心对托鲁抱有杀意与否，虽然还是个疑问，但至少她没有理由必须要扮成嘉依卡来和托鲁卿卿我我吧。但若说她是要引诱他露出破绽的话也很奇怪，因为就算她不特意引诱，托鲁也早已松懈警戒，全身都是破绽了啊。

哦不。在此之前——

「总觉得……哥哥说的话有些奇怪呢……」

其余「遗体」还有三个……

「不归谷」时间是好几年前的事……等等。

「还是说，那个哥哥也是假的呢？可是……」

两个人在无人旁观的地方演着虚假的戏，一点意义也没有吧。

话说回来，这地方究竟是哪里啊？

他们先是遇上了基烈特队。然后芙蕾多妮卡乱入，于是悬崖崩塌。此时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恐怕还有基烈特队的几名人员也一起——落入了〈不归谷〉。事情便是如此没错。

就在那个时候，嘉依卡发动了术式——预先咏唱完毕的防御类魔法，亦即她现在仍维持运作中的〈守护者〉。虽然托鲁叫她先准备好攻击魔法，但嘉依卡一想到自己会成为托鲁和阿卡莉的累赘的可能性，便想说至少让他们二人能够不用顾虑自己、好好地专心于战斗，于是就选择了这个防御类的魔法。

而这个选择，结果是正确、还是不正确呢？

虽然她成功地将刚好在她身边的阿卡莉纳入到〈守护者〉的结界里，但要连距离离她有些远的托鲁也保护到，果然还是太过勉强了吧。巧的是，就在嘉依卡和阿卡莉要撞上地面的前一刻，防御结界在那绝妙的瞬间展了开来。受到了防御结界的保护，风人总算是平安无事——

但回过神来，才发现她们居然身在一个压根不像谷底的地方。

难道是谷底建有一座城堡要塞吗？

但是……只不过是掉下悬崖而已，怎么会回过神来就变成在室内了呢。这太不自然了。这个城堡要塞该不会没有屋顶吧？但实际抬头往上看，也不见头上有开着洞啊。

「这个地方也好、哥哥的言行举止也好、那个不要脸的嘉依卡也好，实在是太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了。虽然不晓得这个迷宫是怎样子的构造，但不快点去哥哥那儿唤醒他的话……」

阿卡莉再次转过身，对着嘉依卡说：

「把结界解除。虽然因为墙壁的关系，没办法直接通到哥哥那儿，但绕点远路或许可以追得上哥哥。」

「嗯嗯……」

但嘉依卡似乎在沉思着某些事情的样子，并未解除〈守护者〉。

「怎么了吗，嘉依卡？」

「——可能是，魔法。」

「魔法……？」

「幻影系、精神支配系、多重效果。魔法。」

嘉依卡一边指着自己的机杖，一边说：

「我和阿卡莉，〈守护者〉的效果范围内。」

「……所以精神支配系的魔法才对我们起不了作用？」

「唔咿。」

嘉依卡轻轻地点了点头。

「素材物质，媒介，干涉神经。」

雾状的素材物质就这样子侵入人体内部。

一旦接触到神经较为集中的眼睛、鼻子、舌头、以及其他黏膜，精神支配的魔法术式就可以直接流入人体——嘉依卡如此说明。

「可是我们精神没被支配吧？」

阿卡莉指着孔隙彼侧的嘉依卡，问道：

「那为什么我们看得到那个『冒牌货』？」

「素材物质。」

「…………那个是？那个也是素材物质？」

「应该都是。人物，岩壁，屋顶，全部。」

嘉依卡指了周围一圈，说道：

「原本，素材。」

「你是说，这些景色全部……包括人物在内，全是魔法创造出来的舞台装置吗？」

「唔咿，可能。大型魔法机杖和魔力来源。」

「……唔嗯。」

这下连阿卡莉也皱起眉头，开始沉吟：

「可是，如果你说的是事实的话，为什么他要做这种事……」

如果只是想要把闯入自己领域的侵入者驱除出去的话，应该有很多其他更为简单的方法吧。再说了，西蒙·斯坎尼亚可是英雄耶。光是靠着国家所赋予的权力，应该就可以想干啥就干啥了吧。根本没必要特地用魔法弄出这般大规模的骗局吧。

还是说，运作着这个巨大虚构装置的人，并不是西蒙·斯坎尼亚呢？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魔法师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无论如何……」

阿卡莉说道。她的语气难得地流露出些许焦躁。

「也不能就那样放着哥哥不管呐。嘉依卡，快点解除结界！」

「受到，精神支配。我们，会和托鲁一样。」

「……呣。」

〈守护者〉魔法结界一旦解除，嘉依卡和阿卡莉也会随之接触到雾状的素材物质。如此一来，她们就会和托鲁一样，受到精神支配的魔法影响——她们不得不承认会有这个可能性。

「干脆闭气……呃不，行不通吧？」

阿卡莉摇了摇头。

就算是肉体技能优秀的乱破师，在不呼吸的状态下可以行动的时间和距离也很有限。突破这个迷宫，抵达托鲁的所在之处，说服或打昏完全陷溺于虚构之中的托鲁，然后再把他带回到原本的地方……要屏住呼吸做完这全部的事情，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结果，我们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他以外，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托鲁，来到这里。短时间——解除。」

嘉依卡说道。

待托鲁一靠近嘉依卡她们，就暂时解除〈守护者〉，然后再重新发动魔法——就可以把托鲁也拉进来防御结界里了吧。并非只有〈守护者〉而已，大多数的个人型魔法，通常都无法一边维持运作、一边移动。所以张着结界的状态下，嘉依卡她们无法主动接近托鲁。

「可是墙壁……」

虽然可以透过孔隙看到托鲁的身影，但实际上到处都隔着石头墙壁。托鲁要穿过这些复杂、有如迷宫般的通道，然后来到嘉依卡她们身边的可能性，显然非常的低。

「素材物质。」

嘉依卡指着石壁说：

「范围有限，时间有限。但是可以妨碍控制。」

「……你是说，虽然只能暂时性地消除一部分，但是你或许可以做到让这些石壁消失，是吗？」

「唔咿。这些孔，术式的破绽。」

嘉依卡指着那些石壁上的小小孔隙。

总而言之——谷中弥漫的浓雾一部分受到魔法的操控，而变化成了这些石壁。嘉依卡施展的〈守护者〉术式，则部分干涉了这些素材物质的控制术式，结果术式无法再完全控制石壁，便露了部分破绽出来。

如果没了控制，素材物质便会变回原来的雾。

于是，少量的素材物质偏离了控制，让石壁上出现了小小的孔隙——即为〈守护者〉旁边的孔隙。

「最佳机会。全力等待。」

等托鲁靠近到一定距离之后，便暂时先解除〈守护者〉。

然后下一步，嘉依卡再使用魔法来干涉素材物质的控制术式——意即使用魔法来妨碍控制术式，借此暂时稍除周围的石壁。

飞身出去，把托鲁拉到嘉依卡旁边，之后再重新展开〈守护者〉。

此时，阿卡莉再飞身出去，把托鲁拉到嘉依卡旁边，之后再重新展开〈守护者〉。

这似乎就是嘉依卡所说的「救出托鲁的方法」。

「……我知道了。」

阿卡莉握紧拳头说道：

「可是你要我就这样子咬着手指头，等待机会的到来？眼睁睁看着哥哥和那个嘉依卡那样子狭戏调情……」

虽然她表情和口气都跟平常一样毫无起伏，但一看到她拳头有些颤抖的样子……看来他们刚刚接吻的场面，让阿卡莉相当地难以忍受。

「居然把我这个妹妹撇开不管……」

「…………」

看来阿卡莉心中的「妹妹」一词所代表的含意，跟世间一般的「妹妹」有些偏差——但如果随便指摘她的话，感觉她会用铁锤把她殴打到脑浆从耳中迸出的地步。

「哥哥……和嘉依卡……和嘉依卡……做那种事和这种事……而且那个样子更……如果……和嘉依卡……更进一步……的话，我干脆……」

「……冒、冒牌货，冒牌货。」

嘴里嘟嘟嚷囔着的阿卡莉，感觉有些危险。嘉依卡的脸颊有些泛红地对她说。

哎，虽然明知对方是冒牌货，但看到托鲁和跟自已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关系亲密，嘉依卡内心也是百感交集吧。

「是说，那个虚构之中为什么没有我啊？」

「……呣咿？」

「如果我在他们身边的话，是绝不会允许那样子的暴行。」

阿卡莉紧握着她爱用的铁锤，说道：

「把哥哥弄到半死不活之后，再捆起来吊在天花板上。就算做到这种地步，我也要保住哥哥的贞操。」

「…………」

所以虚构才没有把你配置在里面啊——不过嘉依卡没笨到把这个常识随便说出口。

+

不晓得已经走了多久。

外面的光线几乎照不进来，弯曲狭窄的通道连绵不绝。待在这城堡要塞里，不只是方向感、就连时间感也都混乱了。是不是又经过了跟刚才一样的地方啊——这份不安在他的脑中一隅萦绕不去。

（……总觉得……）

头好重。

不晓得是疲劳累积所致，还是这个迷宫构造的效果，让他即使想仔细思考，脑子也动不太起来。浅层思考和行动上虽无大碍——但每当他想深思一些偏离现状的事情，就感到非常地提不起劲。

而当他想探究为何会如此的时候，他的脑袋本身就会感到非常沉重。

「对了……必须设个陷阱……」

托鲁突然想到似地说道。

「……陷阱？」

走在前方的嘉依卡回过头问。

「啊啊。我想至少先削减一下基烈特队的战力。」

狭窄复杂的迷宫状构造——并非全是坏事。

这反而为人数处于劣势的托鲁二人带来了一些有利的条件。被对方包围的可能性不仅很低，而且即使被前后夹击，敌人也只能从两侧攻过来，所以他们就算只有两个人，也可以应付得来。除此之外，他们如果事先设好了陷阱，对方便很难躲得掉。如果能削减掉敌方的战力，当然是最好不过了。而就算陷阱被对方发现、拆除的话，也可以有效造成对方心理上的疲惫，替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总而言之，如果那个叫做亚伯力克的棘手家伙能够掉入陷阱而脱队的话，那就太谢天谢地了。」

「——抱歉。那是，不可能的。」

托鲁喃喃自语般的话语……回应托鲁的声音，并非来自于前方的嘉依卡，而是来自于托鲁的背后。

「…………」

托鲁先做了一个深呼吸。

焦躁地转过身去，反而会暴露出空隙。嘉依卡慌张到差点转过身来，托鲁伸手压在她的肩上，制止了她的动作——然后，托鲁一边把意识集中在背上，一边缓慢地扭过身子。

托鲁二人刚刚行经的狭窄通道的——深处。

通道尽头的转角处，正站着那位「棘手」的对手，即亚伯力克·基烈特。

和嘉依卡一样……他的模样自初见时以来，几乎没有变过。

令人火大的秀丽容貌、看起来就是从未在地上匍匐过、也未曾在泥中打滚过的那副姿态，真的是万年不变，每次一看到他那张总是清清冷冷的脸孔，托鲁内心就会忍不住想要让他的脸因愤怒和憎恨而变得扭曲不堪。

但如果把这名青年骑士想成只不过是个出身良好的纸娃娃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托鲁即使使用了〈铁血转化〉，也不确定最后是否能够得胜。

基础能力有差。而且差太多了。

战乱时代下形成的战士一族——即「骑士」。

当然，在战乱停滞期和战乱末期时，毫无战场经验、不懂武术、徒有虚名的骑士，也不在少数——但至少在骑士之中，确实也有全族一起聚精会神、孜孜不倦地磨练「武学」的情况。

而在那些人之中——亚伯力克·基烈特恐怕是长达数百年的骑士血统所孕育出来的最高杰作之一吧。

「已经追上来了啊。」

托鲁一边把两把小机剑拿在左右双手上，一边说道。

「总算——呐。」

亚伯力克语气平静地说。

他的背后看似大约有五名部下。屏除不算亚伯力克的话，基烈特队队员现在确实有九个人。也就是说，其余四人身在其他某处。和亚伯力克分开行动的他们，应该也在这个迷宫内的某处，来回寻找着托鲁两人的行踪吧——还是说，他们为了夹击托鲁，所以正在绕到另一边去呢？

「……真是的。」

亚伯力克摇了摇头。

有点像是演戏般的夸张动作。

「你的冥顽不灵真是太令人吃惊了。」

「这样啊？」

「你为什么可以为她——嘉依卡·贾兹做到这种地步啊？」

亚伯力克谜起双眼。

骑士那双伴随着压力的锐利视线射向嘉依卡。托鲁像是要为她挡去视线似地，一边往前踏出一步，一边说道：

「我高兴。你少管我！」

「那可不行。」

亚伯力克——那张秀丽的脸孔，瞬间微微扭曲。

「我得替薇薇和芷依塔报仇才行。」

「…………」

托鲁无言。

经他这么一说，托鲁才发现亚伯力克身旁的那名少女暗杀者和少女魔法师都不见了。

为何……？

（啊啊……这么说来……）

不知从哪儿渗漏出来的记忆唤醒了他的认知。

对了。她们已经死了。

那两个人是托鲁杀死的。

那是场战争。就像那时候亚伯力克自己对托鲁所宣言的一样——虽然规模很小，但也算是场值得流血的战争了。尽管对手是女孩子，但乱破师在战场上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如今亚伯力克追捕托鲁二人的理由，已经不只是单纯出自于任务了。

如果重要的人被夺去性命，那么人们往往会将无处可去的悲伤化为怒气，以借此忍痛下去。借由把悲恸转嫁到别人身上一事，来把持住自己内心里快要枯竭的某个东西。

这点托鲁也是一样。

哈丝敏。阿卡莉。

他把痛失她们的悲伤——化为对「敌人」的憎恨，方才撑到了现在。

但是，对现在的托鲁而言，活下去的力量，不再只有这些。

实现嘉依卡的愿望——为了完成这件事，所以才有现在的他存在。

「可以的话，我是希望能堂堂正正地让你跪倒伏地……」

亚伯力克突然如此说道。

这么说来，他——从刚刚到现在，完全没有意思要把手伸向腰间的剑。

「怎么？骑士大人打算修改方针吗？」

「是啊。与其害更多的同伴受伤——还不如选择更加确实的方法呢。虽然我不是很喜欢这个方法呐。」

亚伯力克的表情再度扭曲。

像是在嘲讽似的——又像是在怜悯似的。

极为黑暗的某种东西在他的脸上摇曳着。

（真不像他呐。）

虽然他一直很想要看一看亚伯力克的扭曲表情，但如今看到了之后，托鲁心里不禁抱此感想——然后下一瞬间……

「托鲁。」

嗫嚅般的声音，轻触在托鲁的背上。

同时——一道冲击贯穿他的侧腹。

「——咦？」

虽然是自己的声音，但这声音未免也太蠢了吧——托鲁在脑中一隅如是想。

比起疼痛和温热感，他反而比较先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

「什么……这是……」

托鲁低头看着那个剌在自己侧腹上的投掷型飞镖，不住呻吟。

亚伯力克一行人之中，并没有人使用这种武器。

这原本是托鲁、阿卡莉之类的乱破师所使用的武器。

而现在——阿卡莉已然不在的现在，在托鲁周遭的人，除了托鲁本身之外，还会持有这个武器的，也只剩当初交给她用来护身的嘉依卡了——

「……嘉依卡？」

银色长发飘飘然地飞扬在空中。

托鲁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名小跑步地从自己身边通过的少女。

看到快腻的侧脸、看到快腻的银发。互相亲吻、互相拥抱、在极为危险的旅途中互相支持，所以他们才能持续撑到了现在——托鲁的主人暨伙伴。

而她却要离去了。

嘉依卡一直背在背上的巨大棺材，遮住了托鲁的视线，将她的身姿掩盖了起来。

「喂……你……」

「托鲁，无法达成，回收遗体。」

和平常一模一样的声音，从棺材的彼侧传了过来。

从托鲁这一侧并无法看见她现在脸上浮现着什么表情。

「所以——交易。」

「……什么？」

托鲁一边将膝盖跪在地上，一边喘着气。

剧痛现在才开始从伤口啃蚀着他。

伤口——很深。似乎连内臓也被伤到了。

他想要绷起肌肉好止住出血——但却不怎么顺利。意识仿佛从侧腹流了出去，而急速蔓延开来的倦怠感，凌驾了托鲁的整个身体。

「总之呢……」

亚伯力克一边冷冰冰地盯着托鲁，一边说：

「我们作了交易。我和——嘉依卡·贾兹。」

「什……？」

他不懂。

交易？嘉依卡和亚伯力克？

究竟是交易什么——

「嘉依卡·贾兹希望完全回收所有『遗体』。但只凭你一个人，是绝不可能打倒得了我们全部的人，也不可能夺得走遗体。」

亚伯力克斩钉截铁地如此告知：

「另一方面，我最大的愿望是要杀了你——托鲁·亚裘拉，好替薇薇和芷依塔等伙伴报仇。因此，『交换』的交易便成立了。」

嘉依卡最后走到了亚伯力克的身旁。他对着自己身旁的嘉依卡点了点头。

「我把剩下的三个遗体交给嘉依卡·贾兹。」

他看见亚伯力克的部下——将封装在玻璃容器里的三个「遗体」交给了嘉依卡。

「而嘉依卡·贾兹则把你，卖给我。」

「嘉依卡——」

托鲁一边用手按压着侧腹上的伤，一边说：

「喂……别开玩笑了……」

那里很危险，快点回来我这儿。

他连这句话都无法继续说出口了。

「托鲁。」

嘉依卡转头望向托鲁。

「从一开始，就有说过了，吧？」

她不知为何切换成北方语言之后才继续说道。

不晓得是出于顾虑——还是恶意——为了让托鲁容易听懂似地，她一字一句读得尤为清楚，还添加了抑扬顿挫，速度也十分缓慢。

「我的，终极目标是，收集，全部的，父亲遗体。为此，我，选了一个，最为确实的，方法。」和托鲁一起从亚伯力克一行入的手中夺走「遗体」。

将托鲁出卖给亚伯力克一行人之后再领取「遗体」

哪一边比较简单——？的确，连想都不用想。

「嘉依卡——你……」

所以，那时候的笑靥、互相交换了几次的亲吻……

全部——全都只是为了方便操弄托鲁的行动而已……？

托鲁备感徒劳，全身也像是快要腐烂掉了似的。

人类会背叛。

他知道。每个人都知道。

但是，为什么呢——人都会想相信自己身旁的某个人是「只有这个人不一样」、「只有这个人不会背叛自已」，并希冀双愚不可及的诸多事件和行为来做为证据。

是因为接吻？

是因为一起生活？

是因为一起战斗？

是因为肌肤相亲？

是因为以言语许下了誓言？

——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不管说了多少话、交换了多少感情、一起度过了多少时间，这些都不可能成为「不会背叛」的证据。背叛和这些事情之间，不存在任何的因果关系。

因为有的人是会「感情生变」的吧。

但是，谁都没有亲手确认过感情的存在——而每个人都以「心」为理由，断言「感情生变是不可能的」——这不是愚昧，还会是什么呢？

——「信任」，是不合理的极致。

仿佛有人在托鲁的心中一隅如此低声细语。

好似是哈丝敏。好似是阿卡莉。好似是多明妮卡。好似是嘉依卡。

好似是她们——但又显然不是她们，而是她们之外的某个人。

——不管对方心怀好感与否，一旦为了要保护自己的性命、或有更为重要的目的的话，就会做出取舍，而对方的选择结果往往是舍弃心中的好感——这样子才合理。

这个声音如此地告诉托鲁，就像是在闺述着自己曾亲身体会过的道理一样。

若因坚持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导致无法完成目标的话，反而比较愚蠢吧。

因此，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背叛，在所难免。

人心唷。人与他人接触时，经常在笑容之下藏着「背叛」的嫩芽。人和人的关系常常如此。

一生从未被人背叛过的人，要嘛就是有奇迹般的幸运，要嘛就是愚蠢过头，所以才会连被背叛了也不晓得。

怀疑吧！怀疑吧！怀疑吧！

父母对子息、男人对女人、丈夫对妻子、朋友对朋友、弟子对师父、上司对部下。

他们什么时候会背叛，没有人会晓得。

因此……

「嘉依卡——」

托鲁的感官因绝望感而逐渐闭塞，他一边喘着气，一边呼喊少女的名字。

就算赌上自己的全部，也想要为她实现愿望——嘉依卡的愿望。

「对不起，托鲁。」

嘉依卡微笑说道：

「但是，没办法。为了，确实，拿到，全部『遗体』——呐。」

她的表情毫无充满恶意的阴影。

可说是极为自然的表情——

「…………」

这也算是理所当然地吧。

妄自「信任」对方的托鲁，也只不过是个愚蠢至极的笨蛋呐。

背叛者丝毫不觉内疚。

对于「背叛了对方」这件事，毫不引以为罪。

人和人之间的信赖，这种玩意儿终归只是——

「……嘉依卡。」

托鲁一边按压着侧腹，一边使出浑身的力量，站起了身来。

「『我为钢铁』——」

因痛楚而摇晃不清的视线，紧紧地盯着那名银发少女……同时，托鲁和着血吐出接下来的话语。

+

少女们屏息注视着眼前的情况——两个人都紧张得连站也站不稳。

「哥哥……！」

「托鲁……！」

阿卡莉当然就不用说了——甚至连嘉依卡也察觉到了。

托鲁一边俯着身子、一边吟诵的，正是〈铁血转化〉的关键词。他在嘉依卡的面前，曾经使用过好几次这个奥义。独特的发声方法，像是把声音烙印在听者的意识里似地，让人听过了一次之后，就难以再忘记了。

没错。托鲁打算战斗，而且还——不惜生命。

在身负重伤的状态下使用〈铁血转化〉，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虽然〈铁血转化〉确实可以使身体能力倍增，但为了维持活性化的身体，血压和血流自然也随之上升。最后，托鲁很有可能会因出血量增加——而在短得惊人的时间内，失血过多而死。

「托鲁……！」

然而嘉依卡的叫声——只在〈守护者〉之中来回反弹。

苍白色结界的表面，有一瞬间出现了细波般的摇晃。那是因为嘉依卡的动摇，就这样子借由机杖直接反映在魔法上的关系吧。

两人都知道谷底的这些事物都是虚构。

但是……究竟到哪一个部分为止才是虚构呢？

亚伯力克等人和嘉依卡都是虚构吗？

还是他们也跟托鲁一样，是被虚构迷惑住的本人呢？

夂还有，托鲁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真的被剌伤了吗？

还是说，那也是素材物质创造出来的幻影呢？

「呜……」

阿卡莉咬牙切齿。

总是面无表情的这个女孩，会出现这种表情，实属稀奇——这也证明了，她正因罕见的焦躁感而煎熬着吧。若一不留神看错了情势，两人恐怕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托鲁被人杀死了。

她们当然可以现在马上就解除〈守护者〉，飞奔出去。

但是——这个虚构迷惑住人类的速度，不晓得会有多快速。

贸然飞奔出去的话，阿卡莉或许会在解救托鲁之前，也被卷入这个虚构之中。如此一来，情况反而会更加恶化。如果最后只剩身体能力不佳的嘉依卡一人的话，那他们应该就完全没有办法挽救了吧。

「阿卡莉。」

嘉依卡一边透过石壁上的孔隙窥视着，一边以喃喃自语般的声音悄悄说道：

「托鲁，要来——这里了。」

「……！」

阿卡莉眯起双眼。

确实正如嘉依卡所说的，此时托鲁一边吟诵着「关键词」，一边朝着她们这儿一步一步地接近。

托鲁用手按压着被剌伤的侧腹——血滴从那只手的指尖流下。同时，他以一副令人惊惧的冰冷表情，向她椚走了过来o

嘉依卡和阿卡莉都希望他「快逃」，怛托鲁恐怕毫无「逃跑」的意念吧。

完全被虚构迷惑住的托鲁，的确是看不见嘉依卡本尊、以及阿卡莉的身影。托鲁现在所看到的，无非是虚构所创造出来的嘉依卡、以及亚伯力克一行人吧。

哦不，不只如此……

「墙壁……！」

石壁的轮廓微微松动。

下一瞬间——横亘在嘉依卡本尊和虚构的嘉依卡之间的障碍物，像是融化了一般，逐渐消失不见了。看来这个石壁和雾，是同样的素材物质。

「嘉依卡？」

「……否定。」

嘉依卡对着回头问她的阿卡莉摇了摇头。

石壁消失，不是嘉依卡所做的。

那也就是说……

「哥哥——」

阿卡莉很想对托鲁说「快停下来』，但中途却又把话止住。

托鲁既然往她们这儿靠近。那就代表这是个执行嘉依卡提案的最佳时机——即「打开〈守护者〉的结界，把托鲁保护到『她们这一侧』来」。

「可是……嘉依卡。」

阿卡莉回头对嘉依卡说道：

「哥哥现在可是误以为你是个背叛者喔？而且这个位置关系……还有墙壁消失的事情，恐怕是西蒙·斯坎尼亚故意……」

嘉依卡表情僵硬——无言以对。

托鲁、嘉依卡的幻影、嘉依卡本尊。

三者都在同一直线上。

如果托鲁已经打定主意要杀死冒牌货嘉依卡的话，那么依他的攻击程度，很有可能会把本尊也一块儿卷进去。

更何况托鲁现在又使出了〈铁血转化〉。

平常时候的脚力压根比不上他现在的脚力。如果他心想「我要死的话，也要拉着你陪葬」而毫不考虑第二击、完全放手一搏突击而来的话，那么那一击想必会是致人于死地的一击——攻击范围难以预测、再加上助跑的力道，实在很难闪避得过去。再不然，托鲁也很有可能会把小机剑扔掷过来也说不定。

不管怎样，形势都十分危险。

当然，只要一直维持着〈守护者〉的结界，嘉依卡和阿卡莉就可以很安全。但是如果这样做的话，就会错失千载难逢、可以把托鲁从虚构之中拯救出来的机会了。

除此之外，如果托鲁的伤口是真的，而且伤口严重到必须要马上处理的话呢？

这种情况下还不解除〈守护者〉的话，托鲁肯定会——死掉。

「原来如此……」

阿卡莉喃喃说道：

「这就是『不归谷』的真实原貌啊……」

即充满恶意的「陷阱」。

所以那些毫不知情地闯入谷中的人们，该不会也是被骗入了虚构之中，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互相厮杀……？

幸好嘉依卡碰巧展开了〈守护者〉的结界，因此嘉依卡和阿卡莉的精神才有幸得以不受支配。如果她们也和托鲁一样，被骗入了虚构之中，看到了「托鲁背叛她们」的场面的话，肯定会发怒、发狂，然后愤而攻击虚构的托鲁——而托鲁本尊恐怕就站在那个冒牌托鲁的背后吧。

「太阴险了……！」

若是要驱逐侵入者，应该还有很多更简单的方法才对啊。

特意使用这种方法来让人互相厮杀，简直就像是在嘲笑着人与人之间的信赖关系似的这若不是恶意，又会是什么呢？

「哥哥——」

阿卡莉凝视着正在吟诵〈铁血转化〉『关键词』的托鲁。

为了达成目的，乱破师往往可以轻忽性命，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这是乱破师的职业内容。

也是乱破师的矜持。

以达成目的为最高宗旨——因此而被骂作成走狗、畜生的乱破师，总是承接污秽龌龊的工作，也毫无机会获得一般人可得的荣誉，就这样子在战场上凋零而逝。

相反地，对于这些为「达成届的」而愿意奉献全部的人而言，若因同情或怜悯而未能达成目的的话，就会被盖上「没有用」的珞印，十分丢人现眼——这才是他们最惨的下场吧。

因此，若因忧心托鲁安危，而将嘉依卡暴露在危险之下的话，托鲁肯定会不甘愿至极……这一点阿卡莉完全可以想像。若要遵守乱破师的矜持，那么就算得眼睁睁地看着托鲁被杀死，阿卡莉仍必须坚守着嘉依卡，然后在托鲁死后再继承他的遗志，方为正确的选择。

「托鲁……」

托鲁拔出二把小矶剑，摆扭备战姿势。嘉依卡一边看着这样子的托鲁，一边以困惑的表情呼唤着他的名字。她似乎也在犹豫旁徨。但她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好好地斟酌她们的选择了。

接下来——

+

「关键词」吟诵完毕的同时，〈铁血转化〉的效果马上就发挥出来了。

心臓以近乎双倍的速度和强度在脉动着，全身肌肉仿佛要燃烧起来的感觉。

同时，他的思考开始以高速运作——跟身体的感觉不同，意识反而冷静了下来。

最佳化成战斗模式的肉体。

左右两把小机剑以亮晃晃地提在手上。

当然，他那被剌到的伤口，也重新开始疯狂地流血。即使他已经用肌肉绷紧了伤口，但因为血压上升的关系，所以流血量反而增加了。没时间了。剩下的血量少得可笑。再不快一点采取行动不行。

（——嘉依卡。）

托鲁紧盯着背叛了自己的少女，往前踏出了一步。

「当！」城堡要塞的地板发出哀鸣的同时，托鲁一跃，然后着地。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他每多踏出一步，速度就会变得越快。

加速的同时，风景也跟着快速飞过，托鲁的视线也随之窄化。

视线的中心——正是脸上浮现出吃惊表情的嘉依卡。

加速、加速、加速。

视野越发窄小——只剩下银发少女被牢牢地固定在托鲁的意识之中。

然而……

「托鲁·亚裘拉！」

托鲁的视线一味地直直贯注于前方。突然，一道绯红色身影硬闯入了他的视线之中。

亚伯力克·基烈特。

就算使用〈铁血转化〉，也只能勉强打成平手的强焊骑士。

他恐怕是想要阻止托鲁靠近嘉依卡吧？或者，他认为这是个亲手为部下报仇的好时机，因而想要撤回前言呢？

不管怎样，他那拿剑备战的身姿，毫无一丝破绽。就算以死相拼，也不确定能否跟对方打成平手。而且，负伤的他到底能不能施展出跟往常一样的力量——托鲁非常担心。

但是已经不能停下来了。一旦停了，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么……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托鲁——以一种仿佛要喷出全身血液般的气势，大吼了一声




第四章 信頼的回报
据说人在临死之前，会在脑里看见迄今为止自己一路走来的人生。

托鲁不懂这件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是乡愁？留恋？后悔？还是自我满足呢？

或者，那只不过是——死前混乱的意识所挑拣出来的记忆碎片，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也说不定。就像人类的生、死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一样，就只是一种自然现象而已——

「所以说——『信任』这件事，真的是单方面的呢。」

在〈铁血转化〉、以及超乎常轨的专注、紧张的状态下，托鲁在变慢的时间进程中，忽然想起了相当久远以前的事。

哈丝敏曾对托鲁说过的一句话。

平常不会回想到的这句话，为何会在这最后关头畤突然想起来呢？托鲁自己也不明白。是因为他下意识地从某些理由之中，拣出了这句话吗？还是只是单纯的偶然呢？

若是后者的话，也未免太牵强了。

或许是因为他下意识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关系也说不定。

那个时候，她的这句话——他想说他总有一天会理解这句话的含意，因此一直将它保留在内心的一隅。而这句话，或许就是为了现在这个瞬间而存在。

被背叛。

而被背叛的前提是——信任。

「信任」究竟是怎样子的一件事呢——有什么样的含意呢？

（虽然那个时候我完全听不懂哈丝敏所说的意思……）

当时托鲁还太过于年幼。

当时他的世界还太过于狭隘。

不过……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虽然还不够透彻，但托鲁终于领悟了。

「信任」，一个高尚美好的词语。

但是它太过于高尚美好——所以是不是被滥用在跟原本意义不太一样的地方上了呢？

「亏我这么地相信你！」

一般而言，被背叛的人大都会如此大喊。

但是……「信任」这个行为的主体在哪儿？

当「信任」这个行为以失败作结时的责任，居然是由「被信任者」负担，而不是由「行为

主体」负担，这样子不是很奇怪吗？对某人抱着某些期待，然后以「信任」这个行为借口来粉饰自己的期待，而就在这个行为瞬间——不觉得责任之所在似乎突然对调了吗？

主动相信的人是谁？

「相信」本身的行为责任——究竟该由谁负责？

「我相信你。」

用这么一句话，就想把对方的背叛封杀掉吗？

「因为我相信你。」

用这么一句话，就想在发生失败时，把全部的责任推卸给对方吗？

若答案为肯定，也未免——太傲慢了吧。

（所以哈丝敏才……）

托鲁认为，「信任」并非是这样子的。

的确，『信任』这件事，真的是单方面、而且是只顾自己方便。

因此……付出的信赖遭到别人背叛时，就不应该以此为理由来责备对方吧。「信任」，只是一种整理自己心态的行为、是一种为了压抑难受痛苦的心之动向（即怀疑）而仰赖某个人的行为。

因此，丝毫没有顾虑到对方的想法、以及对方的真实情况。

决定相信的人是自己。

因「信任」而得利的也是自己。

那么，「信任」的责任应该得由自己背起才对吧。

因为相信了嘉依——托鲁才得以从漫无目标、腐败衰颓的无聊人生之中脱出。虽然遇险过、艰辛过、甚至还失去了阿卡莉。但即使如此，「相信嘉依卡」一事，仍让托鲁感到十分的充实。

入鞘之后只是静待着生锈的利刃，得到了再次挥舞的机会。打从一开始，「信任嘉依卡」不就是为了他自己吗？就连「想实现嘉依卡目标」的心情——说到底，也只不过是托鲁想要获得满足感罢了。

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单方面行为。

但如此甚好。就是该如此。

他是为了自己，才决定要相信对方。

那么——

「托鲁·亚裘拉！」

亚伯力克·基烈特的剑挥了下来。

没有花招、没有踌躇。出神入化的纯熟剑法笔直攻来——迅速得可怕。

但托鲁仍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进。

做好赴死觉悟之后的专注力，让他较亚伯力克的斩击还要更快地导出了最佳解答。

防不胜防，不如不防。

他的目的是什么？是避开斩击吗？

不，不是。那么，就算避不开也没关系了！

就算避不开斩击，但只要能达成目的，那也算是他赢了！

「——！」

亚伯力克的纯熟剑法就快要——哦不，它在仅余一步之差时顿住了。

托鲁举起左手的小机剑，将亚伯力克的剑格挡了下来。但充满亚伯力克十足劲道的这一击，反倒将托鲁的机剑弹飞了出去——虽然微微地搅乱了斩击的轨道，但亚伯力克的剑确实砍入了托鲁的肩膀。

鲜血飞溅。

信赖刚

但托鲁仍未作停顿。左手的小机剑被弹飞，而且砍入他身体里的利刃切开了他的肉，直到见骨。尽管感到剧痛无比，但托鲁仍继续前进——

「呜……喔……」

结果，敌人的利刃砍断了托鲁的左臂。

托鲁因剧痛而呻吟，但同时也成功穿越了亚伯力克的身侧。

托鲁强行修正了因失去一只左臂而差点失调的平衡。

接着，托鲁朝嘉依卡猛扑了过去。

刹那间，嘉依卡的身姿好似出现了晃动残影……他好像看到了「双重」嘉依卡。

不仅如此，他好像也看到了嘉依卡身旁似乎还站着阿卡莉的身影。

是失血过多所造成的视线混乱吗？还是乡愁所带来的昔日幻影呢？

不管怎样，这是他最后的猛扑。托鲁已经无法中途停下、也无法修正猛扑的方向了。他已经毫无做这些事情的余力了。

「——！」

嘉依卡瑟缩着身子。

以她的体能，当然不可能躲得过飞扑而来的托鲁。

接下来——

+

「快点解开结界！」

阿卡莉突然大叫。

「我来档住哥哥！」

两手拿个铁锤的阿卡莉，站在嘉依卡的身旁。

她瞄准的不是托鲁，而是他拿在手上的小机剑。待挡下了这个斩击之后，问题总会迎刃而解。托鲁应该也再无时间余力可以重新取出备用的武器了吧。

问题是……阿卡莉究竟挡不挡得住托鲁这奋不顾身的一击呢？

托鲁既然发动了〈铁血转化〉……而且最重要的是，不顾生死的托鲁，究竟会剌出怎样子的斩击，实在难以想像。

但是……

「——唔咿。」

嘉依卡毫不踌躇地解除了〈守护者〉。

是因为信赖阿卡利的话吗？还是因为优先顾虑托鲁的身体状况呢？或者两者皆是呢？不管怎样——「紧要关头时的专注力非常惊人」，托鲁对嘉依卡所下的这句评语果然是正确的。

所谓的「专注」，就是指「排出优先顺序之后做出取舍」一事。

在这最后关头，嘉依卡完美地做到了这件事。

那么——

（接下来换我了。）

时间因紧张和焦躁而变得异常缓慢。而在这段时间内，阿卡莉站在嘉依卡的斜前方，专注地看着逼近的托鲁手上拿着的小机剑。

小机剑的剑尖划出——应划出一道弧形轨道，而阿卡莉举起铁锤往那轨道而去。

阿卡莉心里做好准备要承接即将袭来的冲击，于是双臂一个使劲——

「——！」

好轻——远比预想中来得轻柔的冲击，抚在她的铁锤上。

不是斩击。

托鲁……就在迫在眉睫之前，突然丢下了他爱用的武器。阿卡莉的铁锤所承接到的是——被丢到半空中、无人握着的小机剑。

「哥哥！」

托鲁巧妙地混过了阿卡莉的防御——空着手猛然扑向嘉依卡。

乱破师既非剑士、亦非骑士。

他们不拘泥于一定要用剑作战。

也就是说——他们也精通于徒手战斗、以及使用炸药、毒药等等的杀人方法。如果托鲁有那个意思的话，那么他即便没有刀具利器，也可以攥碎嘉依卡的头，或是拿藏在怀里的炸药，和嘉依卡一起自爆。

阿卡莉完全料想错了。

「嘉依卡……！」

「呀！」

有如袭向猎物的猛兽一般，托鲁将嘉依卡扑倒在地上。

嘉依卡以吃惊的表情发出叫声。

接着——

——爆炸声隆隆作响。

「——！」

阿卡莉愕然地回头望向爆炸声的源头。

爆炸……发生在离托鲁、嘉依卡、阿卡莉有点远的地方。

刚好就在亚伯力克他们所在的那附近。

看来那名青年骑士果然是素材物质所变成的冒牌货。亚伯力克和他的部下们——包括冒牌货嘉依卡在内——全都突然身形崩毁，然后在下个瞬间如融化般地消失了。

「……你是笨蛋吗？」

非常平静温和的声音说道。

虽然只有一下子，但阿卡莉还是需要花一些时间，才能认出这个声音是来自于托鲁。因为他的这个语气、这个声音，在此之前她都未曾听闻过。

温柔、爱怜般的声音。

在最后的最后，居然被自己所深信的对象残忍背叛——他的声音，完全不像是遭到背叛的人因绝望、愤怒、憎恨、悲叹而发狂的声音。

「虽然在交易成立之后，你没有立过保证说会力保我活命。但如果要砍的话，就砍得彻底一点吧——真是的。」

托鲁维持再把嘉依卡扑倒在地的姿势——仿佛在保护她不受爆炸波及似地，他一边压在她身上，一边说道，刚刚的爆炸，恐怕正是托鲁跟阿卡莉错身而过时所投掷出去的炸药引爆的吧。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杀嘉依卡，而是想着要以炸药炸死亚伯力克一行人，同时想着要守护嘉依卡，以免被爆炸余波波及。

「只弄伤腋下，该说是太轻微了呢，还是该说是什么呢……」

嘉依卡呆呆地抬头望着一脸苦笑的托鲁。

「托鲁……？」

「嘉依卡。」

托鲁直直地盯着嘉依卡的脸说：

「谢谢你啊。」

听到了出人预想之外的话语，嘉依卡不禁惊讶得睁大了双眼。

托鲁还未从虚构之中完全清醒——肯定是将嘉依卡误认成「背叛者嘉依卡」了。因为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所以他才没有发现冒牌货嘉依卡已经被换掉了吧。

「我过得很开心唷。」

托鲁一副十分怀念的表情，如此说道：

「比起在戴尔索兰特市浪费生命，跟你在一起之后，生活过得比之前还要开心了好几倍、甚至好几十倍呐。」

「托鲁……」

这表示说，他完全不怨恨背叛了他的嘉依卡？

信赖遭到她的践踏——他也完全不愤怒？

「虽然在最后实现你愿望的人不是我，让我非常的遗憾……」

「托鲁……？托鲁！托鲁！」

嘉依卡伸出双手，捧住托鲁的脸颊。

简直就像是想要阻止托鲁远去他方似地。

「但最后就只是想跟你说声谢谢啦。」

托鲁脸上浮现出些微的苦笑。他说完了这些话之后，还附加了这一句：

「再见了。」

再明确不过的离别之词。

接着，托鲁仿佛力气用罄似地，闭起了双眼，倒在嘉依卡的身上——

「哼！」

「呜喔！」

——没能倒在她身上。

托鲁原本压在嘉依卡的身上，但为何会没能倒在她的身上呢？因为阿卡莉不由分说地跨坐在托鲁的背上，双手放在他的下巴——使出了逆虾型固定！

当然，托鲁其实被强掰成比嘏子还要更加蜷曲的角度。

「呜喔喔喔喔喔喔！」

「哥哥！没事吧？」

「呶喔喔喔喔喔喔！」

「哥哥！你是有哪里在痛吗？」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背骨、我背骨超痛的啊啊啊啊——喂！」

托鲁抓住阿卡莉的双手，扯开她的箝制。就这样子借由恢复原本姿势的劲道，将阿卡莉甩了下来。

阿卡莉未做反抗，反倒自己跳了起来，在空中一个回旋——下一瞬间，便安安稳稳地落在地上。

「『没事吧』个屁！突然干嘛啊你！」

托鲁一边坐起身来，一边大声嚷嚷。

「——呃。」

像是在宣誓似地，阿卡莉乖乖地举起一只手，说道：

「因为感觉哥哥似乎想要就这样子强吻嘉依卡的嘴唇嘛，所以我逼不得出手制止你啊。我没有恶意的。」

「你不要老是说这些事情啦！强吻什么的，我一次也没…………咦？」

托鲁眨了眨眼。

「……奇怪？」

简直就像是附身的邪灵离去了的样子，托鲁一脸蠢样地注视着阿卡莉。

「阿卡莉，你……」

「什么事，哥哥？」

「你怎么还活着？」

阿卡莉半掩着眼望着哥哥——然后突然向腋下的方向低下头来。

「哥哥……你就这么想要我死吗……」

「欸？不、不是。咦，奇怪？」

托鲁以一脸混乱的表情环视着左右。

嘉依卡利用这段时间窸窓翠窣地从他的身下爬出，然后抱着机杖开始诵咏咒文——再次展开〈守护者〉的结界。

然后——

「没想到哥哥居然讨厌我讨厌到这种地步……」

阿卡莉嘴里嘀咕着。

她的脸颊上……泛着一丝泪滴的闪光。

「……喂喂！」

这下连托鲁也不禁慌张了起来。

「没……没人说过那种话吧？」

「…………」

阿卡莉遮着眼睛，撇开了脸。

如果她原本就是个爱哭的女孩，那也就算了——但阿卡莉平常并不会轻易地将感情外露，而且又是个外貌伶俐过头的女孩儿，所以这般动作在她做来，给人的印象更为深刻。

「呃……所以说……并不是说你碍眼什么的……」

托鲁一边忐忑不安，一边开口为自己辩解。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虚构和现在的现实混淆在一起，而让他有些混乱了吧。他似乎还没能理解现在的情况呢。

「……到处都不见你的踪影……在那个情况下………原本应该……」

——阿卡莉话说到这儿。

「…………阿卡莉。」

托鲁一走近阿卡莉，便抓住她的右手——一扯。

吸满水分的绵丝正拿在她的手上。只要假装擦着眼睛，然后微微用力一握这绵丝，就可以弄出泪滴垂落的效果。

「你这是干嘛？」

「心之汗水啊。」

「不要搞这些有的没的骗人啦！」

托鲁把绵丝抓过来丢掉。

然后——过了一会儿他才冷静了下来，，环视观察他的四周。

嘉依卡的魔法〈守护者〉已重新启动，透过苍白色结界表面，可以看得见周围的光景。一度消失的石壁不知何时又再次形成，恢复成易于迷路的状态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虚构，冒牌货，骗人。」

嘉依卡抱着机杖说道。

「虚构？」

「魔法，素材物质，舞台，登场人物，全部虚构。」

「…………」

托鲁忽然把自己的左手举至脸前。

「虚构……从哪里到哪里为止才是虚构呢？」

被亚伯力克斩断的手臂，毫无疑问地正连接在他的身上。

嘉依卡——他被冒牌货嘉依卡剌中的伤口也不见了。

哦不，不仅如此。就连掉入「不归谷」前被亚伯力克剌中的伤也——

「哎呀哎呀，刚刚真是危险呐。」

「——呜喔！」

一道细语在他耳边响起，托鲁不禁叫出声来。

反射性地往后跳了一步——但因为有〈守护者〉结界的关系，所以并不怎么能动弹——虽然退了一步，但那个气息却没有变远。

就在此时，托鲁总算发现到了。

「芙蕾多妮卡！」

他自己的肩膀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娃娃般大小的少女。

黄金色的头发、鲜血色的眼瞳，惹人喜爱的容貌——虽然大小尺寸比原本的一半还要更小，但她确实是芙蕾多妮卡的「人类型态」。

「你……到刚才为止，你人到底是跑去哪儿了。」

「一直都跟你在一起唷？」

芙蕾多妮卡以相当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了托鲁的问题。

「你说一起——？」

「伤口没了，对吧？」

「…………啊。」

托鲁用右手摸了摸侧腹。

被亚伯力克剌伤的伤口确实不见了。但只要一想到他衣服破了一部分，他就明白自己受了伤的事情并非什么幻影……

「总之，我咬住你、并治好你的伤口了。你从崖上掉下来的时候所受到的小伤口也顺便治好了唷。」

「被砍断的左臂……还有嘉依卡剌的伤口也是吗？」

「算是吧。」

芙蕾多妮卡从托鲁的肩上飞落下来，同时说道。

下一瞬间，苍白色的光芒包住了芙蕾多妮卡，紧接着她就变回了平常的等身大小——虽然从托鲁的视角来看来，其实还是算非常的娇小。还是刚往常一样的变幻自如。

「哎，因为伤口很奇怪，所以治疗起来有些费事呐。」

「伤口很奇怪？」

「嗯……应该也不是呐。奇怪的或许是托鲁也说不定。」

芙蕾多妮卡如此说完，便歪着头思考着。

「奇怪的是我？是什么意思啊？」

「我咬住托鲁的时候，会暂时变成托鲁的一部分嘛。」

「……啊啊，『临时契约』是吗？」

装铠龙可以操控变身的魔法。

外形姿态便不消说了，甚至连大小也可以自由自在地变化——而且一旦举行了「契约」缔结仪式，装铠龙便能够把别人的身体当作自己的一部分来操控。它们可以用变身来消除伤口——「让伤口变成没发生过」，因此，和装铠龙缔结了契约的龙骑士，在外伤方面可以算是无限趋近于不死之身的存在。

但是……「把他人当作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来操控，这一点其实会产生很多其他的影响。

最显著的影响，即为「自我的境界会部分崩毁」。

芙蕾多妮卡以前不太懂龙骑士多明妮卡和自己之间的区别，因而认为自己应该要实现她的愿望，在她死后仍持续扮演着她……而这种影响，不只会在正式契约的情况下发生，就连只是咬住对方的「临时契约」下也会发生。

短时间的话还算可以，但如果长时间咬住对方的话，那她脑中的想法就会变得难以区分，不晓得到底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想法了。

「因为托鲁被那个『虚构』迷惑住了嘛。」

芙蕾多妮卡耸了耸肩。

「那个也影响到了我。因为托鲁一心想着『被砍了』，而这个想法也传到了我的脑里，因此我一直不太能专心想着『要治疗托鲁』。」

在山谷上面被亚伯力克剌出来的伤、以及落下途中所受的伤就先暂且不提，至于陷入虚构之中以后所受的伤，似乎就是因此才没能马上用魔法治疗。

顺道一提——托鲁的左臂，实际上并没有被砍断。

托鲁一心以正牌亚伯力克·基烈特的技能来评估，并断定「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会被砍断的」，因而导致了自己的误解。只不过是个用素材物质仿造成跟外形一样的傀儡，怎么可能重现得了亚伯力克本人的本领呢——虽然那傀儡大力地砍了过来，但其实还不到砍断的地步——芙蕾多妮卡如此对他说明。

「是我一心误以为啊……」

「应该是吧。但是——与其说是素材物质，倒不如说是魔法术式搞的鬼呢。我想，精神支配的魔法术式可能直接流入了托鲁的神经之中、发挥了作用呢。结果，素材物质就像镜子一样映照出托鲁的内心、创造出虚构了吧。」

「……是这样子的吗？」

「唔咿。非常同意，应是如此。」

托鲁转过头一问，嘉依卡便向他点了点头，如此回答。

「那个虚构本身，并没有主动诱导你陷进去——我想，那就像是托鲁的梦一样吧。」

「我的——梦？」

托鲁像是要捕捉住那个梦的残影似地，两手握了又放。

左臂、腹部、背上，丝毫不残留任何一丝痛楚。当然，这也都多亏了芙蕾多妮卡的魔法吧。但托鲁总觉得，这些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伤口，莫名地适合于解释这个「梦」。

然后——

「真是的！哥哥真是个爱作梦的年轻人呢。」

阿卡莉双臂交叉抱胸，如此对托鲁说道。

「别胡说八道了！」

托鲁大喊。

+

〈不归谷〉充满了雾状的素材物质。

这是制作虚构的舞台、以及登场人物时所需要用到的材料。同时，这些素材物质会侵入擅闯谷中的人类体内、干涉人类神经。为了让精神支配的术式顺利流入人体，这些素材物质似乎发挥着「媒介物」的功能。

「也就是说，那个素材物质还残留在我的身体里？」

托鲁皱起眉头，抚摸着喉咙的附近。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待在谷底这么久的托鲁，恐怕吸入了大量的素材物质。若有毒性的话，得尽早处理才行啊……

「素材物质，无毒性。」

嘉依卡察觉到托鲁心中的担忧，于是开口回答他。

「使用于大规模魔法。很多，四处散——太多。毒性，不妙。」

因为素材物质原本就大多使用在大规模魔法上，而且使用后难以回收，所以主要都是做成无毒性的。即使战争赢了，但如果毒性物质扩散，使得对方领土变得无法居住的话，那就不太妙了——如果没有土地可以当作报酬来分配的话，那么赏罚分明的原则就会崩毁了。

「这么说来，我好像有听说过呢。」

芙蕾多妮卡添加说明：

「像〈轰槌雨〉这般的大规模歼灭魔法，为了易于做出『打击体』，会事先用魔法做好素材物质，然后在目标地点的上方撒成云状，最后再发动正式攻击用的魔法……」

因此，如果有闪着奇妙银色的云在头上扩散开来的话，一定要小心注意——这在前线的士兵之间蔚为传闻。

不过灰色和银色的差别本就暧昧，若是闪着雷电的雨云，看起来更是几乎和素材物质的云一模一样，所以应该很难辨别得出来吧。

「需要事前准备啊？没想到这么麻烦呐。」

「魔法基本上就只是『力量』本身，再没有其他的了。所以『无中生有』基本上是办不到的。」

「是这样子的吗？」

托鲁转头望着嘉依卡向她确认。

他并不是质疑芙蕾多妮卡的话——而是弃兽的魔法和人类的魔法一据说有一些不太一样。把魔法当作能力来使用的生物、把魔法当作技术来使用的生物，可说是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吧。芙蕾多妮卡所说的话，未必能全部套用在人类的魔法上。

「火，雷，光。无限压缩。但是无法——个体。」

嘉依卡抱着机杖，点头说道。

燃烧的火焰不管压缩到哪儿，都无法变成「物体」。

若是要制造出幻影的话倒也就算了，但如果要造出拥有实体的东西的话，那就需要有可供制造的材料。

而那个材料听说就是素材物质。

「我们的魔法其实是类似的，总之并不能无中生有就对了。」

芙蕾多妮卡也没有不悦的样子，甚至还补充说明。

〈装铠龙〉的魔法的确看起来就像是无中生有一样——但其实也只是吸取周围的物质，然后重新塑造成别的形态而已。生物的肉体组成成分，超过一半都是水。因此，利用空气中的水蒸气——即湿度，就可以让人看不出来它其实是在「聚集物质」。

「不过……」

托鲁重新环视结界的外面。

「这个散布素材物质的家伙——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啊？居然做出这种事情来。」

虽然不晓得到底是不是西蒙·斯坎尼亚本人干的，但能够把素材物质布满整个山谷的人，无疑是个魔法师吧。而且可似进行大规模又复杂的控制，来操纵这些大量的素材物质，从这点来看，施法者绝对需要有优良的魔力来源、大型且高性能的魔法机杖、以及适当处理前述二者的知识和经验。即使不是西蒙·斯坎尼亚，应该也会是个拥有高明本领的魔法师吧。

可是……如果真是这么高强的魔法师，根本就没必要绕这么一大圈啊。

想杀侵入者的话，直接用素材物质作为凶器就好啦。不需要毒性、更不需要特意制造傀儡来袭击人。只要一声令下，让攻击对象吸入体内的素材物质化作成利刃之类的就好啦。如此一来，就可以从体内贯穿犠牲者的身体，杀人于无形。

然而，这个家伙就不这么做。

特地谋划出这般虚构，设计让托鲁他们自相残杀。

傀儡和舞台装置的构筑、精神支配、为了让同伴互相残杀而设下的天衣无缝的诱导……这些作业几乎全都交由术式处理，但要发动这些术式的魔法，则需要耗费非常大的气力——这一点连身为门外汉的托鲁也心知肚明。

「兴趣？」

嘉依卡一边歪着头，一边说道。

「这是啥鬼兴趣？」

「哥哥，我听说这世上本来就有许多人的兴趣都很稀奇古怪呢。」

阿卡莉说：

「正因为是个人兴趣，所以没有那个嗜好的人，根本无法理解对方的兴趣。我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哎，那倒也是。」

喜欢从远处眺望别人互相厮杀的样子——或许有这样子的人也说不定呐。是一种施虐的兴趣。而理由若真是出自于兴趣、嗜好的话，那的确就没办法为这个行为寻求理性了吧。

「哎，不管怎样……」

托鲁交叉双臂抱胸沉吟着：

「如果不想办法处理掉这个浓雾的话，那我们一旦解除结界，很有可能又会被卷入虚构之中了。」

「肯定。」

嘉依卡颔首。

现在，浓雾的影响——即透过雾状素材物质支配人类精神的魔法所造成的影响，正被〈守护者〉隔绝着。

但是，正如前述所说，他们无法一边维持着〈守护者〉、一边移动。大多数的魔法本来就会受气压、气温、湿度、星辰、气脉……等等好几种变数影响。因此，如果要一边移动一边使用的话，听说在魔法调整上是非常困难的，不怎么可能实现得了。若是更为强力、复杂的魔法，这种倾向更为严重。

总而言之……

「话虽如此，但我们总不可能永远待在此处吧。」

托鲁他们在这儿动弹不得。

当然——他们也不可能一直持续使用〈守护者〉，毕竟他们没有携带任何的水和食物。如果他们不早一点想办法逃出这座充满素材物质的山谷，那么他们最后还是会被卷入虚构之中，上演互相残杀的悲剧。

「素材物质……」

嘉依卡歪着头说道：

「可以，妨碍控制——有可能性。」

「办得到吗？」

「部分，应该可以」

嘉依卡点了点头：

「强行介入，控制。自动——排除干涉，停止运作。」

素材物质对魔法容易产生反应。

但实际上，在军用攻击魔法、防御魔法运用这些素材物质时，如果这些素材物质仍容易对魔法产生反应的话，那么很有可能反被敌方的魔法师夺去控制权。因此，听说在素材物质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大多会被「调合」成最容易对特定魔法师的魔法产生反应。

不过……这并不能完完全全确实地排除掉其它魔法师的干涉。

素材物质与机杖之间的距离、术式的精确度、魔力来源的输出能量等等，有好几个要素牵涉在其中……因此，据说可以强行干涉对手所支配的素材物质。虽然不能够完全夺走对素材物质的控制，而只能够做到尽可能的防碍而已……

当然……西蒙·斯坎尼亚既然能够操控这整片笼罩一整座谷的大量浓雾，想必他所持有的魔法机杖应该很大型，其机杖的操纵能力恐怕比嘉依卡所使用的移动型机杖要高得太多了吧。

因此，嘉依卡就算能够「介入」对方的控制，让素材物质暂时无害化，但在时间、空间上应该非常有限。

「这么一来……只剩下还不知道西蒙·斯坎尼亚人在何处了。」

「大概，中央。」

这次嘉依卡出乎意料地爽快回答。

「控制——简单。」

嘉依卡手指着浓雾的深处。

她的意思应该是指人待在素材物质的中央，会比较好控制这些素材物质吧。

棺姬嘉依卡

「话说回来，也不晓得他是不是自己一个人而已……」

如果西蒙·斯坎尼亚带领着部下和伙伴来到这座谷中深居简出的话，那么他并不一定要自己待在浓雾的中央。

不过——

「嗯嗯……」

嘉依卡花了一些时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大概——单独。西蒙·斯坎尼亚。」

最后才缓缓说出这句话。

「根据是？」

「……直觉？」

这话说得好像连她自己都不太有自信的样子。

「喂！太不可靠了吧。」

托鲁叹息。

但是，即便这只是单纯的「直觉」，但毕竟是出自魔法专家的直觉。既无其他更为有力的说法、亦无否定的根据的话，那么试着相信她看看，应该也不坏吧。

「好吧。我就相信看看吧——相信嘉依卡的『直觉』。」

「托鲁。」

嘉依卡的表情闪闪发亮。

这名少女的个性基本上相当的率直——有时候简直就像幼儿一样，在脸上直白地露出纯朴、率直的喜怒哀乐。而现在她露出的笑容，也是如此。

或者是因为刚刚——那一场背叛戏码的虚构场面，让她更加地为这一句漫不经心的「我相信你」而感到高兴吧。

「——但是……」

托鲁一意识到这一点，便低调地清了一下喉咙，装作面无表情的样子。

若就这样子什么都不想的话，他怕他会受嘉依卡的影响，连自己也微笑起来也说不定。但他如果真这么笑出来的话——他心里会感到有些惭愧。

「如果是你下错判断的话，之后你可是要负起责任来喔？」

哎，最惨的情况，也不过是负责任的人和托负责任给前者的人一起消失在这世界上而已。

「呣……呣？」

「没关系。你安心吧。」

阿卡莉平静地安抚着一脸不安的嘉依卡。

「哥哥不会做出无法谋得利益的暴力行为……」

「呣……」

嘉依卡以紫色双眸，往托鲁那儿投了一个像是在说「真的吗？」的眼神。

阿卡莉在托鲁旁边重重地点着头，然后继续说：

「但他会拼命地——强迫你做些不可对人言的羞耻之事。」

「你说这话反而更让人无法安心吧？」

托鲁大叫。嘉依卡则在他面前颜抖着：

「非常不安……！」

「你也不要当真啊！是说——阿卡莉，你干嘛接二连三地信口胡说啊……！」

「才不是信口胡说呢。」

阿卡莉一副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把心里觉得『如果成真的话就好了呐』的事情说出口而已啊。」

「那不就是信口胡说吗！」

托鲁一边以拳头敲击着〈守护者〉的结界表面，一边怒吼着。顺道一提，这〈守护者〉结界敲起来，简直就是在敲打泥土一样。托鲁觉得敲在上面的手感相当的奇特。恐怕不只是单纯的坚硬而已，像这样子具有柔软性的表面，应该比较容易承受得住各式各样的攻击吧。

「欸欸。」

芙蕾多妮卡一边来回看着托鲁和阿卡莉两人，一边兴致勃勃地问道：

「羞耻之事是指什么啊？」

「唔嗯。口头上不太好解释，我用图解……」

阿卡莉从怀中取出了笔跟纸。

「不准图解！」

托鲁大叫，然后把她的笔跟纸没收了起来。

+

苍白色的结界表面逐渐变薄——然后消失不见了。

就在那一瞬间，托鲁和阿卡莉脚蹴地而起。

两人都对自己的快脚很有自信。靠着迅速敏捷、灵活巧妙的动作玩弄敌人于股掌之中，是乱破师的基本功力——托鲁和阿卡莉在短时间的情况下，可以达到与快马不相上下的速度。

「可别慢了啊。」

「哥哥才是呢。」

两位年轻的乱破师一边互相调侃，一边奔跑着。

「不归谷」本身基本上还满大的，虽然有几个地方也是有些曲折，但构造基本上是一条单纯的笔直道路——也就是说，只要没有刚刚那些素材物质所造出来的迷宫石壁的话，那么他们应该可以直接通往魔法师的所在之处。

然后——

——咻！

一道尖锐的声音——似乎超过了人耳听力范围的声音，从托鲁二人的身旁超前而去。

「……好，来看看行不行得通吧。」

奔跑中的托鲁二人逐渐逼近眼前的石壁。

近在严然声立的障碍物之前，两位乱破师仍不放慢跑步的速度。

眼看就要撞上去了……说时迟那时快，看似坚固的石壁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穿孔。壁面以一点为中心开始变形，好几道波纹状的皱纹扩散开来——一个大小足以让人类通过的洞口出现了。

这情景简直就像是有一把加热过的利刃，在蜡制工艺品上面戳了一个洞似的。

托鲁和阿卡莉连一秒的踌躇也没有，就这样子跑进了洞里。

「干得好啊。」

托鲁在裹了两层蒙面巾的下面，露出了笑意。

这道「声音」是嘉依卡所施放出来的魔法。

但并非攻击用的魔法。〈统率者〉……原本是一种以魔法干涉素材物质、利用被干涉的素材物质造出简易的「防御壁面」和「兵士们」，然后让它们直接进行战斗的招数。但这次只是用来妨碍这片浓雾而已。

原本是石壁的素材物质接收了两个系统——互为矛盾的「命令」，因而产生混乱、回到了雾状。

「…………」

托鲁转头往后看了一下。

雾又再次筑起迷宫，将石壁的洞口塞回原状。

嘉依卡以魔法妨碍素材物质的功效只是一时性的。数秒过后，从「混乱」中平复的素材物质，会再次依照魔法师的命令，重新筑起迷宫。

但是——

——咻！

嘉依卡放出的魔法再次在迷宫构造上穿出孔来。

洞孔的彼侧——简直就像是猫叼着小孩前进似地，有一只奔跑中的野兽正用嘴吊着嘉依卡、背上还背着一副棺材。

哦不。用「野兽」一词，恐怕会招人误解吧。那东西形似狼和虎，但身体表面却布满了有如装甲般的白银色坚硬「鳞片」。

它正是芙蕾多妮卡。

芙蕾多妮卡是一只装铠龙——是一种外表可以变换自如，必要时甚至可以变成人类姿态的弃兽。

本来最适于战斗和移动的姿态，应该是她原本的「龙」形。但龙的庞大身躯、巨大无比的翅膀，在这谷底反而会成为阻碍行动的绊脚石。正因如此，所以她现在才变成这种易于搬运嘉依卡的獣形。

相对于此，嘉依卡则全神贯注在施展魔法上。

芙蕾多妮卡载着她前进、停下、前进、停下……每停下一次，她就要重新编纂、调整术式，然后再施放出〈统率者〉。

托鲁二人沿着嘉依卡弄出来的「道路」，一个劲地往前直奔，朝着山谷的中心跑去。

为了制止操纵这片浓雾的魔法师。

这就是托鲁他们所采用的战法。

「…………」

笔直地，就只是一个劲地笔直前进。

奔跑、奔跑、奔跑。目不转睛地拼命向前奔跑。

可以不顾一切地朝着嘉依卡所指示的方向跑。

这就是——

（信任的等价回报。）

托鲁如是想。

很痛快。

什么都不用管，就只要朝着她指示的方向笔直奔去——这种感觉特别爽快。

当然，他们这样子其实也很危险。

如果这时候被嘉依卡背叛的话，那他们肯定会直接坠入死亡的深渊。而如果对方不是个能力足以信任的家伙的话，那他们的下场也同样是个死字。他们可能会往偏离的方向冲去，然后自满溃散而已。

因此，一开始要先怀疑。

然后拼命思考——最后再下判断。

「信任」，是在这般煎熬之后所要做的决定。

正因如此，信任之后才会感到如此地——心情舒畅。

轻率地相信别人，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只要把艰辛的行为——先怀疑别人、然后在深入思考之后才决定到底该不该信任——只要把这样子的煎熬略过不管即可。

因此——只有历经过煎熬的人，才真的懂得「相信」的快乐。

这种快乐，足以让人即使被背叛了，也可以笑着说「没想到这滋味并不糟啊」地死去。这才是苦恼和喜悦之间的合理均衡。

「喂，阿卡莉。」

托鲁在蒙面巾下开口说道。

「什么事，哥哥？」

「如果我为了嘉依卡而背叛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哥哥背叛我？」

阿卡莉一边敏捷地跑着，一边在瞬间歪了一下头。

「我无法想像得到具体被背叛的景像呐。」

由此可见，她真的十分地信任托鲁呢。

「嗯……比如说——为了把最后的『遗体』弄到手，我无论如何也必须对濒死的你见死不救……之类的呢？」

「…………」

阿卡莉皱起了眉头，似乎在瞬间思考了一下似的。

「那是背叛吗？」

她马上以不可思议的口气如此问道：

「为达目的，不惜性命，本来就是我等的夙愿、乱破师的矜持……不是吗？」

「呃……是这样没错啦。」

——咻！

嘉依卡的干涉魔法，再次从托鲁和阿卡莉之间穿过，往前飞去。

两人在同一时间冲进了穿在石壁上的洞。

「如果那是哥哥所决定的目标的话，不就该那么做才对吗？」

「呃……所以我那么做或许没错，但阿卡莉，你呢？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应该不会为了托鲁的目标而甘愿被舍弃吧？

这种事她也可以理所当然地果断做到吗？

「哥哥真的是只想着自己——哦不，不对，应该说是思路狭隘吗？」

阿卡莉突然如此说道。

「……你说什么？」

「哥哥自己也说过吧。『实现达成那个人的目标，就是自己的人生目的』。哥哥没有想过我也是一样的吗？」

「但是——那是我的想法……」

「我们可是兄妹耶！会有相同的想法，不是很正常吗？」

「…………」

总而言之，托鲁说的「那个人」正是嘉依卡。

而对阿卡莉而言，「那个人」指的正是托鲁吧。

接着——

「哥哥真是思虑欠周呢。」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阿卡莉的声音里掺杂着吃惊的语气。

「不但感情激烈，而且一旦认定了就一条直线通到底。这种特质——既不是全然的笨蛋而且在开始向前冲之后，也会屡屡止步，停下来认真地烦恼思考。虽然我反倒敬爱着这样子的哥哥，但说老实话，我觉得哥哥不太适合当乱破师。」

「…………」

对托鲁而言，阿卡莉的这番话里，有太多他想要跟着点头认同的地方，于是他完全没有回嘴反驳。

「虽然大家都说，同样岁数的男女，往往都是女生的内心要比男生来得早熟。不过……」

在某种层面上看来，阿卡莉要比托鲁还要更为果断得多了。

托鲁在经过那场虚构之后才总算得到的结论，阿卡莉或许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领略到了。

「怎么了，哥哥？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没事。」

托鲁一边苦笑，一边和阿卡莉一起又冲进了前方另一个洞中。

+

那东西……原本应该是台大型机动车吧。

但不知道是因为做了改造呢，还是因为素材物质像血管似地层层缠绕着，那东西已经看不太出原型了。只能根据数个残留在原地的车轮来推测它以前的样子。

被石壁团团围住的广场上。

坐镇在山谷中央的巨大魔法机关，就在这个广场上。

错综复杂地缠绕在上面的素材物质，简直就像是巨大的心臓一样，一边发出苍白色的光芒，一边脉动着——有几根长得像兽角一样的突起，弯弯曲曲地从那些素材物质的缝隙之间长出。看起来像是改造之后就不会再用到的零件类，散乱在周围的地面上，营造出一种颓废衰败的气氛。

乍见此处，一言以蔽之，就是「奇异」而已。

在迷宫的深处，有个正在悄悄跳动的巨大心臓。

由魔法和机关所构成的这个心臓，当然不是用来让血液进行循环——而是用来操纵充满阴险恶意的苍白色浓雾。在这个「心臓」的周围，雾特别的浓。随意靠近的话，无疑会被卷入虚构之中吧。

而且……

「原来如此？」

托鲁魅着眼，凝视着那个「心臓」。

「原来是嘉依卡施展的同一招魔法啊。」

「唔咿。」

嘉依卡在旁边点了点头。

简而言之——控制着〈不归谷〉虚构的，只是一个魔法而已。即大规模的〈统率者〉。嘉依卡刚刚施展的魔法、以及控制〈不归谷〉的魔法，无疑都属于运用了相同原理的相同系统。但因为使用了机动车改造而成的大型魔法机杖——以及输出能量大的魔力来源，因此两者的规模完全是天差地别。

浓雾既是精神支配的媒介、也是构成实体的素材，兼有两种功用。

至于〈统率者〉根本的用法，当然也可以发挥得出来。

亦即——

「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呐……」

「……大约五十个吧。」

阿卡莉眯着眼数了数数量。

才刚踏入广场的托鲁一行人面前——正确来说，应该是就在托鲁他们和那个「心臓」之间，正站着五十多个人影。

对于近身作战能力非常弱小的魔法师而言，护卫绝对是必需的。

因此，就像嘉依卡雇用托鲁二人一样，魔法师会预备一些近身战用的战力，当然也是可以预期得到的。

但是——

「我、嘉依卡、哥哥……芙蕾多妮卡的数量是不是偏少啊？」

阿卡莉喃喃说道。

是的——那五十多个人影全都有着托鲁、阿卡莉、嘉依卡、芙蕾多妮卡的外貌。就跟刚刚在虚构之中迷惑住托鲁的嘉依卡一样，这些全都是素材物质所做出来的冒牌货。

「外貌就算一样，但本领可是照抄不了的喔。」

托鲁一边回想着刚刚那个亚伯力克——冒牌货——一边说道：

「他们都是傀儡而已。一个一个来的话，都不是成得了气候的对手，只是……」

傀儡们一起同时拔出了武器。

托鲁的小机剑和阿卡莉的铁锤，就跟本尊的一样，但嘉依卡却是拿长矛或长柄战斧，老实说看起来还真是可笑。恐怕是因为机杖——即「魔法」是无法仿造出来的，所以才让它们拿着外形类似的武器代替吧。顺道一提，芙蕾多妮卡的冒牌货们则是徒手空拳。

「这些是——想要让我们陷入迷惘是吗？」

「迷惘？迷惘什么？」

阿卡莉歪着头纳闷。

「呃不，所以，就是说，像这样子，如果对手是朋友、家人的话，战斗时会有些下不了手之类的…………」

……他话说到一半。

「呃不，并不会呐。」

托鲁迅速地摇了摇头。

平常为了叫醒哥哥，动不动就拿铁锤打他的妹妹。如今，就算有好几个长得像托鲁的敌人站在眼前，她也完全不会踌躇的吧。而托鲁也已经见识过嘉依卡和亚伯力克的冒牌货了——因此，面对「只是外貌相似」的对手，已经不会再犹疑不决了。他反倒把注意力放在一些细微的差异，观察一些「哎呀这不太对吧」之类的不太协调的地方，譬如像刚刚嘉依卡的武器那样。至于芙蕾多妮卡，则是会兴高采烈地歼灭掉托鲁的冒牌货吧。

但是——

「可怕的敌人。」

阿卡莉的发言却与托鲁的预想相反。

「居然用这种贱招……」

「怎么？不想跟有着我的脸的家伙战斗是吗？」

托鲁苦笑着问。

但阿卡莉马上摇了摇头。

「不是唷？」

「…………」

「情绪反而更高涨唷。我都没自信能否保持得了冷静了呢。」

「……这、样、子、啊？」

心里抱着莫名其妙的期待的自己，真是个笨蛋——托鲁叹息。

「哦不，请你等一下啊，哥哥。」

阿卡莉像是在战栗害怕似地，一边以左掌捣着嘴，一边说道：

「我也觉得哥哥所言甚是。」

「哦？」

「如果这些人全部一起脱掉衣服的话……！」

「……你在想些什么啊！」

「哦不，那样子哥哥不就会兴奋得无法作战了吗！」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哎，这些用素材物质做出来的「兵士」们，彻头彻尾地全是素材物质衣服。硬要说的话，其实现在这个状态，已经算是裸体了。

「哥哥真是笨蛋呐。如果哥哥脱掉衣服的话，我——」

话说到一半……阿卡莉烦恼了数秒钟。

「对了！」

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似地，她「砰」地一声击了一下掌。

「总之先打倒，然后再剥制成标本。这样才比较能够好好地、仔细地观察。」

「……你还真是不值得我信任，趁现在先把你杀了比较好吧。」

托鲁沉吟般地喃喃自语之后，拔出了两把小机剑。

他将掌上的徽纹和机剑上的徽纹靠在一起，然后感觉便延伸到了机剑上。托鲁现在已经是个两手持着利刃之爪的战斗兵器。他刚才已经使用过了〈铁血转化〉，且时间还没有经过太久，因此只能够使用平常的战法——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结果，〈铁血转化〉虽说是奥义，但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乱破师的特殊技能之一罢了，而不是能够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使得出来的万能绝招。和大量的对手为敌时，持久力反而比瞬间爆发力还要更重要。

言归正传……

「嘉依卡，这些冒牌货们由我们来对付。」

围成半圆形的五十多名「兵士」们，一步步缩小包围、向她们逼近。托鲁紧盯着那些「兵士」们说道。

「你去瞄准中枢！」

「中枢？」

「就是那个啦。」

托鲁手指着那个持续脉动着的苍白色「心臓」。

那个不晓得真是〈统率者〉、还是只跟〈统率者〉相同系统的魔法，制作并操纵着这些「兵士」们。如此一来——这些「兵士」们的弱点并非眼前的素材物质，而是那个大型魔法装置才对。只要想办法破坏掉那个魔法装置的话，应该就可以让这些「兵士」们停下动作了吧。问题是——该破坏那个巨大「心臓」的哪里啊？

虽说是广场……但此处被石壁层层围住，是个半密闭的空间。如果使出能够完全破坏得掉那个「心臓」的强大威力魔法的话，魔法威力很有可能倒流逆施，将托鲁一行人也一起卷进去。而威力强大的魔法，想当然耳，需要耗费很多时间来诵咏咒文、调整术式。

如此一来，就只好集中瞄准可说是要害之处的一点了。

而决定那个瞄准目标所需的魔法相关知识，只有嘉依卡懂得。

「虽然我不晓得哪儿才是它的『要害』，但嘉依卡应该想得到吧？」

「了解。」

嘉依卡轻轻颌首。

「那就交给你啦——我的主人。」

「唔咿。交给我吧——」

嘉依卡说完以后……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我的臣子。」

「嘿——」

托鲁在嘴角露出笑意，点了点头之后，回头望向身旁的阿卡莉，说道：

「走吧！」

「……唔嗯。」

不知为何阿卡莉似乎有些——不满的样子。

那是只有跟她长年相处的托鲁才会懂的、非常隐约模糊的「表情」。

「……可不要误攻击到『本尊』喔。」

托鲁苦笑地如是说。对此，阿卡莉——以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点了点头，说道：

「……我努力。」

「呃，说什么『努力』啊你——」

她的意思应该是说她会尽量努力，但万一真的打到了，可不准怨恨她喔。

反言之，这也可以说是她以「打到他」为前提而做出的发言。

「你在生什么气啊？」

「我没有在生气喔。」

阿卡莉说：

「只是在闹别扭而已。」

「…………」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这话不要自己说出来吧——托鲁正要开口说这句话的那一瞬间。

五十多名的冒牌货，同时成群向他们攻了过来。

+

双方激烈混战、混战、混战。

有好几个托鲁、阿卡莉、以及芙蕾多妮卡。

简直就像是某种错觉画似地，相同容貌、外形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轮番交替，令人眼花撩乱地来回移动——甚至有种喜剧般的可笑。

「呣……」

嘉依卡一遍抱着机杖，一遍低声沉吟。

对嘉依卡而言，面对形似自己的敌人，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只要知道自己人就在这儿，那么对方才是冒牌货一事，就很显而易见了——就算误将它们卷入攻击魔法之中，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而芙蕾多妮卡也是一样。

芙蕾多妮卡本尊，现在正以野兽的形态随侍在嘉依卡的身旁。

对于这个被托鲁形容为「完全不懂在想些什么」的少女——哦不，弃兽，嘉依卡也不禁同意托鲁的看法。既然芙蕾多妮卡说过现在不是以敌人的身分在行动，那么嘉依卡应该可以相信芙蕾多妮卡会保护她吧。

那么，以少女形态在移动的芙蕾多妮卡，无疑就是冒牌货了。就算把它们卷入攻击魔法之中，也没有关系的吧。

问题是托鲁和阿卡莉。

那些「兵士」们和本尊之间，其实在外形上有些微妙的差异。

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在这方面也是一样。在衣服的细微之处有些不同、或是五官有些微的差异、抑或是手上武器的长度和细微部分并不太一样。不知道是借由浓雾所量的尺寸呢？还是只是重现了托鲁的表层意识或记忆呢？不管怎样，模仿就是模仿、冒牌货就是冒牌货，和本尊好好地对比过之后，很快就会发现这些差异。

但如果对方开始四处移动的话，马上就会混淆了。

冒牌货全体静止下来、并排着的话，嘉依卡便无需这么辛苦，还可以马上辨别出托鲁和阿卡莉的本尊。如果并排起来互相比较的话，各个个体的差别就会变得显而易见。

但是，二位本尊在成群的冒牌货之中，连一瞬也没停下过，不停地四处移动。

而且，托鲁和阿卡莉击毙的「兵士」，确实一度因受到破坏而停止动作、崩溃回雾状——但过没多久，就会马上复活。因为对方不是活生生的生物，所以无论多少都可以一直再生。

如此一来，她就真的无法辨别了。

而且机杖的测距器视野较为狭窄，所以让她更加的混乱。

「…………呣……呣……」

当然，托鲁二人和「冒牌货」相比，「冒牌货」的数量要多得太多了。

而嘉依卡所猫准的，既非托鲁二人、亦非「兵士」们，而是那台大型魔法机械上的——西蒙·斯坎尼亚应该正躲在那台魔法机械里——讯号发送天线。

使出的魔法不太可能会波及到托鲁二人。

但这可是一种用来破坏金属制讯号发送天线的魔法。万一误击中托鲁二人的话——轻则重伤、重则当场。

「……呣……」

嘉依卡已经诵咏完咒文，术式的微调也已经完成了。

之后只要诵咏发动用的咒文、扣下板机即可——可是……

「——怎么？你在犹豫吗？」

疑问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

在非人类外形的时候，这个弃兽讲话的姿态，有一种脱离常理和常识般的超然脱外之感。因为是人类之外的生物说着人类的语言，所以才会有这种能够撇开诸多内情、巍然俯瞰一切的氛围吧。

「……唔咿」

嘉依卡确实在犹豫。

虽然她对托鲁说了「交给我吧」，但只要一想到由于自己的力量而让人受伤——哦不，甚至死亡的话，她就觉得这负担远比预想中来得沉重。

当然，之前和多明妮卡的一战，也是一场真刀实剑的决一胜负。但当时嘉依卡负责的几乎只是支援而已，主要在战斗的其实是托鲁——他才掌握了关于战斗情势最重要的部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托鲁他们只是在窜她争取时间而已。突破现状的关键，到底还是握在嘉依卡的手里。

「误击到托鲁他们的可能性很低吧？」

「……肯定。」

但是——如果真的不幸波及到了呢？

心里一这么想，她便对放出魔法的瞬间感到踌躇。

虽然托鲁和阿卡莉都说他们「以轻忽人命为职」，但嘉依卡没有笨到把他们的话不折不扣地信以为真。反倒正因为他们对她说到这种地步，才让她对伤害他们一事感到踌躇不已。

被人信任——是一件相当沉重的事。

「所以你打算就这样子什么都不做地看着吗？」

这并非责问的口气。

而是一种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才问得出口的问法……口气里毫无任何的紧张感。

当然——什么都不做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托鲁他们特地为她牵制「兵士」们的意义就会没了。而且，尽管对方是力量上较为逊色的「冒牌货」，但数量众多、又拿着武器——他们这就跟赌上了性命没有两样。

「真的是很有趣呢。」

在这紧要关头，芙蕾多妮卡开口如是说：

「人类这种生物……」

「…………」

「没办法像我们一样做到「同为一体」对吧？就算是夺走感觉的魔法、精神支配的魔法，都无法完全共有彼此的意识、感情、记忆等琴。不管怎样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话，那就只能自己果断以对啦。」

这话说得没错。

芙蕾多妮卡又接着说：

「这果断以对，说的不正是『信任』而已吗？」

嘉依卡眨了两、三下眼睛。

过了一会儿——

「说的也是呢。」

她以北方语言喃喃低语。

「我也得相信幸得托鲁信任的自己才行呐。」

精神集中在测距器之中的景象。

然后——嘉依卡扣下了扳机。

+

尖锐的破碎声在广场上响起。

大型魔法装置坐镇在中央——从魔法装置长出来的凸起部分有好几根被切断了。

切断型攻击魔法〈开膛手〉

托鲁以前曾见识过这个魔法。

她的这一击精准得可怕，直接从托鲁的腋下穿过——把飞扑而来的冒牌货芙蕾多妮卡一分为二。

如果托鲁再多往前走个半步——或者他不是往后退以避开冒牌货芙蕾多妮卡的攻击，而是拿小机剑抵挡的话，那他的右臂就会被这招从根部整个砍断了吧。

真是间不容发的一击。

托鲁——或者该说是全部的人类，在动作上都有自己的习性。

而若是阿卡莉的话，就十分清楚托鲁在动作上的习性。所以阿卡莉可以很轻易预测出来，托鲁不会用武器去挡下刚才冒牌芙蕾多妮卡的攻击，而是以灵活的动作躲开。

那么，嘉依卡又是如何呢？

「…………」

托鲁回头望向嘉依卡。

她是预测到托鲁的动作之后，才放出了刚才的这一击吗？

还是说，托鲁的安然无恙，只是单纯的偶然呢？

「哎……不管是怎样都无所谓啦。」

托鲁苦笑地喃喃自语。

总之，结果代表了一切。

托鲁——然交叉左右两边的小机剑，从侧面档住以铁锤袭来的阿卡莉的攻击。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托鲁的手臂同时微微向下一沉。毫不留情、沉重锐利的攻击。

「……喂！」

「怎么了，哥哥？」

面对托鲁如沉吟般的声音，阿卡莉以静谧的口气回应了他。

「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误攻击到本尊吗？」

「这不是误攻击啊。」

阿卡莉堂而皇之地说道：

「我知道是哥哥本尊，所以才攻击的啊。」

「笨蛋！这更过分好吗？」

棺姬嘉依卡

托鲁大喊。阿卡莉则仍维持着对他挥下铁锤的姿势。

「兵士」们在两人周围急速地失去轮廓、崩毁——者是扩散、消失。嘉依卡的一击，破坏了大型魔法装置的一部分，应该是让它无法再控制素材物质了吧。

「因为我担心哥哥嘛。我只是要警告哥哥：如果分心的话，可是会很危险的唷。」

「危险的是你！」

托鲁喊完之后，以小机剑掸开她的铁锤。

「再说了，哪来的分心啊——我只是回头看了一下嘉依卡而已吧。」

「那正是你不对的地方。」

「为何？」

「如果是我最敬爱的哥哥的话，就连以视线让女人怀孕这种事，也能轻易办到。」

「我才没有那种超能力咧！」

就这样子——托鲁无奈地跟阿卡莉交谈着跟往常类似的对话。同时，他们的周围景色，开始急速地变化。

首先是石壁崩塌，紧接着，压在他们头上的厚实石制屋顶也开始变薄、消失。这些全都变回成苍白色的雾——最后，就连这些雾也都像飘扬在火焰上方的灰一样，缓缓地落下，并在地面上堆积了起来。

视野逐渐辽阔。

可以清楚看见天空、以及岩石毕露的悬崖表面。

看来控制中断了以后，素材物质也无以维持雾的状态。

「……真可惜。」

阿卡莉嘴里嘟嚷着。

「可惜？」

「本来想留下其中一个人的——比如冒牌的哥哥。」

「你留那种东西下来是要干嘛——哦不，不用了，我不想听。」

「哦不，请务必听我讲嘛。」

「不准讲！」

「首先先把他脱成全裸，然后再小心谨慎地洗干净。」

「我叫你闭嘴！」

「之后再好好地弄干。」

「你是打算要做成人干吗？」

「又轻量又小型、又可以轻便携带的哥哥，真是划时代的杰作。」

「关于『划时代』的意思，拜托你再向别人请教一下吧！」

托鲁烦躁地说完之后——重新转身面向大型魔法机械所在的位置。

虽然已经不能再操控素材物质了，但大型魔法装置的本体——原本好像是机动车——几乎毫无损伤。那也就是说，身在里头的魔法师，应该也同样毫发无伤吧。

如果那个魔法师除了大型魔法装置之外，还另外持有着携带型魔法机杖的话，那就代表对方应该还残留着战斗能力。

但是……

「……不向我们出招啊。」

托鲁一取出投掷用飞镖，便马上往大型魔法装置丢了过去。

黑色的小小利刃，笔直地往大型魔法装置飞去——如今素材物质已脱落殆尽，大型魔法装置的金属制表面全都外露了出来。飞镖命中了金属制装置，顿时火花四溅。

但仅此而已。

还是没有反应。

弹回来的投掷用飞镖，就这样子在空中一个回旋——剌入了堆满素材物质的地面。

「你们先待在那儿！」

托鲁如此告知阿卡莉她们，然后自己一个人走向大型魔法装置。

就在那一瞬间——

「托鲁！」

嘉依卡发出大叫的声音。

是金属在发出扭曲的呻吟声吗——才这么一想，大型魔法装置的外装就开始缓缓地剥落。看来环境的急剧变化，害某种平衡被打破了吧。钢板落下，让积在地面上的素材物质化作成烟，袅袅升起。

「……没事。」

托鲁面仍朝着大型魔法装置，只是向后方举起了―只手，示意嘉依卡她们不用担心。烟很快地平息了下来——外装剥落的大型魔法装置，将它的内部暴露在托鲁一行人的面前。

「这是……」

那是——一具干巴巴的尸体。

应该是成年男性的尸体吧。光只是用看的，并无法得知他的年龄。

已经完全尸蜡化了——在大型魔法装置的内部里埋没、咽气。在他死后，时间恐怕已经过了很久。跟嘉依卡使用机杖时一样，他的脖子上缠有同样的连接用绳索，这表示他是一名魔法师没错。

「这是……什么？」

棺姬嘉依卡

托鲁走近尸体，膝盖跪地。

没看到其他像是魔法师的身影。那也就是说，一直支配〈不归谷〉至今的人，正是这一具尸体啰——

「托鲁！」

嘉依卡她们朝托鲁的身边跑了过来。

「这家伙就是西蒙·斯坎尼亚？」

托鲁站起身来俯视着尸体，问道。

「……不明。」

嘉依卡一脸困惑的样子，摇着头说。

哎，都干瘪成这样了，就算是父母、孩子看了也认不出来吧。

「……唔——嗯？」

不知何时已恢复成人类型态的芙蕾多妮卡，从托鲁的身侧仔细地瞧着那具尸体。

「啊啊，我有看过——这个手环。」

她手指着戴在尸体左腕的手环。

托鲁重新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那个手环——看来好像是某处军队的身分辨别证。托鲁伸出了手来，把积在手环表面的素材物质拨开一看，上面写着八个号码，还刻着「西蒙·斯坎尼亚」的名字。

这具尸体果然应该是西蒙·斯坎尼亚——吧。

「那么，在这个魔法装置之中，应该藏有『遗体』吧？」

托鲁伸手探向那条从尸体延伸出来的连接用绳索——就在那一瞬间。

「不准碰！」

一道声音迸出。

「——！」

托鲁一行人反射性地做出防备动作。

那是一道极为神经质的男性声音。

当然并不是托鲁的声音，也不是嘉依卡、阿卡莉、芙蕾多妮卡的声音。但是，其他会发出人声的身影，这里压根——

「怎么可能……」托鲁眯起眼，俯视着尸体。

突然有一道人影涌现——横亘在他与尸体之间。

苍白且半透明，有如幻影的身姿。

恐怕是萦绕在魔法装置旁的极少量素材物质，对尚在运作的魔法术式产生了反应吧。嘉依卡所破坏的，只不过是讯号发送天线——这个器材是用来把术式效果扩及到更远的范围去。但如果就在装置的近旁的话，就算没有那种器材，素材物质也是会起反应的吧。

「不准碰！不准碰！不准靠近！哦哦呜——哦哦哦呜呜呜呜呜！」

人影一边大叫，一边挥舞着双手，并在尸体的旁边走来走去。

容貌看起来是个有着鹅蛋脸的中年男子。

他的五官看起来似乎是个很认真的人……但是，那张脸上充满着疯狂。正因为太过认真，所以才做不到妥协、迎合，而最后因此导致自己精神失衡的人并不在少数——这种事情托鲁以前曾经听人说过。

「不准靠近！不准靠近！」

男人的幻影一边大叫，一边行动迟缓地四处走着。

他似乎并没有想要攻击托鲁一行人的样子。更甚者，或许他打从一开始就看不见托鲁他们的存在。

「我见过这个男人。」

芙蕾多妮卡说道：

「他和多明妮卡待过同一个部队。」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果然真的是西蒙·斯坎尼亚。

但是……

「他是怎么了？」

「大概……」

嘉依卡嘀咕着：

「连接时，死亡。」

「你是说，他在他使用魔法的时候死掉了？」

「唔咿。」

嘉依卡表情阴郁地点头。

「发动魔法，需要——意志。但只有发动畤需要。」

发动魔法时，必须要有施展者这个主体——活人的意志。

但是，高度自动化的魔法装置，就算魔法师死了，也可以在发动后持续消耗魔力来源、维持运作。不仅如此，在魔法装置之中，有时候甚至还会留有魔法师的意志碎片及残像等等。

「不准靠近！不准碰！不准靠近！你、你打算对我做什么？别过来！你有什么企图？不准碰我！对了，『遗体』！你肯定想偷走『遗体』对吧？不给你，绝不给你——」

西蒙·斯坎尼亚的残影发狂般地持续大叫。

哦不……事实上他的确已经发狂了吧。

「这家伙——」

托鲁脸上浮现出战栗的表情，然后低头望着那具干枯的尸体。虽然只有模糊的大概，但托鲁可以想像得到这个男人死时所发生的事情。

西蒙·斯坎尼亚无法相信任何人。

所以他才来到了这个毫无人烟的谷底——然后因某些理由而遇上了事故吧。

但是，完全不信任人类这种生物的西蒙·斯坎尼亚，没办法向别人寻求协助。即使身陷困境，也没办法自己主动去向别人寻求协助。因为他满心认为：接近自己的所有人类，恐怕全都别有用心，有朝一日肯定会背叛自己。

而西蒙·斯坎尼亚就这样子在没人帮助的情况下，一个人孤独地死去了。

「这家伙……」

「……托鲁。」

嘉依卡在魔法装置的缝隙间找到了某个东西，然后就这样子把它抽了出来。

一本书——哦不，应该是一本记事本。

她打开这本笔记本，迅速地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详细的魔法术式概念图、以及更为大量的笔记纪录。

「果然——正解。」嘉依卡皱起眉头，如此说道。

「正解？什么事？」

「——兴趣。」

嘉依卡说完，便将记事本递给了托鲁他们。

老实说，毫无相关知识的托鲁，完全看不懂术式概念图、技术性记载等等——但即使如此，在那些纪录之中，到处都可以看见「背叛」、「引诱」等等的词语参杂在内。

「西蒙·斯坎尼亚的兴趣，背叛。破坏，信任。看着——高兴。」

「真是恶劣的兴趣呐。」

阿卡莉下了如此评语。

擅闯这座谷里的人们，被自己相信的人背叛，于是一边抱着愤怒和憎恨的情绪、一边厮杀。西蒙·斯坎尼亚似乎十分享受他们互相残杀的情景。

为此、就为了这个兴趣，这个男人组了一个精密又规模大得可怕的术式，把闯入者们的表层意识和记忆里的「信任着谁」的相关事情抽出，做出那个「谁」的傀儡，让闯入者尝到被背叛的滋味……特地设下了如此吓死人的骗局。

而这个魔法术式，在这个男人死后仍能继续运作——让闯入谷中的人们成了虚构下的犠牲品。在托鲁一行人之前闯入谷中的人们，脑中就这样子被印入了西蒙·斯坎尼亚的疑神疑鬼，于是互相厮杀、或是害怕再回到有别人存在的地方，而就这样子于此默默而终了吧。

这就像个无法信任的魔咒。

这个魔咒借由魔法术式和素材物质充斥在这座谷中，传染给碰触到的人，并使碰触到的人迈向灭亡。

翻了翻记事本——除了图式、笔记纪录之外，还写了像是日记的东西。

那内容几乎全是怨言。

大都是……针对战友和妻子的怨言。

西蒙·斯坎尼亚所属的部队，似乎遭到了敌军的攻击而被歼灭——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奇迹生还了。

部队遇到了大规模歼灭魔法〈轰槌雨〉的攻击。

就跟刚刚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所说的一样，〈轰槌雨〉这个魔法，必须事先在对象地区撒下素材物质之后才能使用，而不是一想到就能马上使得出来的魔法。也就是说，当初西蒙的部队会被歼灭，肯定是某个知道他们行经路线的某人背叛了他们的结果。

幸存下来的西蒙四处寻找那个背叛者——最后他找到了。

半个月前因伤退役的战友。

在背地里和战友勾结的——妻子。

在害死碍事的西蒙同时，可以获得庞大财富……两人为此而将西蒙部队的情报卖给了敌军。以游击队的阵容创下了丰硕战果的西蒙部队，对敌军来说是非常碍眼的存在……正因如此，战友和妻子似乎得以获得足够开创「新生活」的大量金钱。

「…………这家伙。」

托鲁短短地叹了口气。

「原来这家伙被别人背叛了啊……」

打从内心相信的某个人。

而且那个某个人居然是他最信任的两个人——

事后，西蒙杀了这两个背叛者。

但即使如此，在他内心里卷起漩涡的愤怒和憎恶，似乎仍无法平息。

不仅仅如此而已。在那之后，他好像还见识了好几次人背叛人的场面。

父母对子息、男人对女人、丈夫对妻子、朋友对朋友、弟子对师父、上司对部下。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

因此，他变得完全无法信任他人的善意。

因此，他总觉得别人都是抱着某些企图的背叛者。

结果，西蒙变得只能靠着嘲笑「信赖」、破坏别人的互信关系来取得精神上的安宁。

「我不会再被骗了。不会再被骗了！」

西蒙·斯坎尼亚的亡灵，发出了有如哭喊般的声音。

在他们看着西蒙亡灵的同时——

「托鲁？」

托鲁重新蹲到尸体的旁边。而嘉依卡看见他蹲下，不禁发出惊讶的声音。

托鲁以平静的口气对着已然死去的魔法师说道：

「谢谢你。」

「……？」

应该是不懂他为何道谢吧——在托鲁身边的嘉依卡和阿卡莉面面相觑。但是托鲁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多亏了你——让我思考了很多事。」

关于「相信别人」的事。

原本他一直置之不理心中晦暗不明的诸多情绪，但如今总算收拾整顿好了。

当然，这本来应该不是西蒙·斯坎尼亚原本的企图——

「单方面也好。」

托鲁如此告诉他：

「就算被骗了也没什么不好啊。」

托鲁的话并不会传达到死者的灵魂吧。

但尽管只有一瞬间，西蒙·斯坎尼亚的残像停止了动作。

现实上应该是某种偶然——术式回路中动作和动作之间的间隙之类的吧。但是，死者的幻影看起来确实像是因为在听托鲁的话而静止下来的样子。

「被人背叛，也只不过是个结果而已吧。」

但「相信」是可以得到东西的。

可以在踌躇和懊恼之后得到智者不惑的境界。

可以抱着坚韧的信念，直直地朝着目标奔去。

可以得到其他东西难以取代的喜悦。

「为信任着别人的自己感到骄傲吧！为无法信任别人的人感到可悲吧。」

因烦恼、考量得不够充足而无法看清对方的本意时，或许会发生被别人背叛的事。但是，「考量到这儿就很足够了、烦恼到那儿就很踏实了」这样子的明确范围其实并不存在。被别人背叛的可能性无法完全消除。

但是……就这样子也好。

尽全力地跑着、尽全力地活着，都是需要「信任」。

仅仅如此而已。如果可以尽全力活着，那么「信任」这个行为不会白费。反正人类总有一天都会死。差别就只在于死前自己能否为自己感到满足而已——

「虽然『信任』是单方面的，但就是因为这样子才好吧。应该啦我想……」

托鲁说完，挥了挥右手的小机剑。

把连接尸体和魔法机械的——仿佛连接着西蒙的执念和这个世界似的——连接用绳索砍断，让绳索无力地垂下。

下一瞬间，西蒙·斯坎尼亚的残像烟消云散。

「托鲁……」

「…………」

托鲁没有回应嘉依卡的呼唤……他手移到西蒙·斯坎尼亚的遗骸上，然后将它微微挪动到一旁。干巴巴的尸体下方，有个附着盖子的容器。

幻影刚刚叫喊着「绝不给你『遗体』」。

对西蒙而言，不会背叛他的金钱、物质、魔法，才是他可以依靠的一切吧。

那么，他必会收在自己的身边。就像嘉依卡老是想把棺材放在手边一样。

他把小机剑戳入盖子，硬把它撬开。

「……我猜中了呐。」

盖子里面……玻璃瓶里封着一只呈现着微微别曲状态的脚。

+

待回过神来，亚伯力克才发现自己卡在悬崖的半山腰处。

「呜……」

疼痛正啃咬着他的全身。

从右臂、左臂、再到右脚、左脚，亚伯力克试着依序使劲用力，但他只有感受到碰撞后的疼痛，而似乎没有骨折的样子。最后他试着轻压自己的肋骨，但肋骨也没有异常的感觉。

「这里是……」

他仔细一瞧，才发现这是一块在悬崖中途凸出来形成架子状的大岩石。

看来被悬崖崩塌卷入的亚伯力克，似乎是沿着绝壁的倾斜滑落——然后卡在了这儿。对他而言，幸运的是虽然绝壁倾斜角度很陡，但他既是沿着斜面滑落，然后跌落处又刚好是这般平坦的大岩石——而不幸的是，他滑落的途中，似乎撞到了头部而失去了意识。

他忽地看向右手，发现自己的剑还握在手里。

这或许也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呜……」

一边忍受着残留在头部的钝痛，亚伯力克一边站起身来，把剑收回剑鞘。接着，他拍了拍沾在身体上的尘土。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浓雾——放晴了。

原本充满山谷之间的苍白色浓雾已经不见了。如此一来，眺望的视野大为开阔。虽然山谷本身也有其迂回曲折的部分而让人无法一眼望尽……但至少可以大致了解到这个〈不归谷〉是怎样子的一个规模。

「发生什么事了吗？」

亚伯力克酸着脸喃喃自MS——此时，他才终于发现到自己身旁其实还倒着一个人。

「……薇薇？」

长发少女暗杀者仰躺着，意识全无。

「……薇薇、薇薇！」

一络血丝从她的额头潺流而下。看来似乎跟亚伯力克一样，撞击到头部了吧。亚伯力克倏地伸出手来，想将她抱起——但他重新思考了一下状况之后，停下了手来。

她的头脑内部，亦即脑部，或许有什么损伤也说不定。在这种状态下随便摇晃她的话，她会无法恢复——亚伯力克以前曾听马特乌斯如此说过。马特乌斯精通于支配他人的魔法术式，而应用这种魔法得当的话，可以转用在医术上，因此他在医疗上的知识，也相当丰富。

「马特乌斯——」

像是要寻求救助似地，亚伯力克重新环绕四周——但除了薇薇之外，再无其他人影。

是说〈四月号〉也有被卷入那场崩塌吗？如果没有的话，那马特乌斯和芷依塔应该还在崖上吧。虽然他很担心尼古拉和李奥纳多他们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但现在的亚伯力克毫无确认他们生死的方法。

「怎么会这样……」

亚伯力克无精打采地喃喃说道。

就在此时——他脚下的薇薇身体轻轻一动，然后睁开了眼睛。

「薇薇！」

「基烈特大人。」

薇薇一边眨着眼睛，一边坐起身来。

她短短地呻吟了一下，伸手探向自己的头部。

「别乱来。你好像撞到头了。最好不要乱动比较好。」

「…………」

看到沾在自己指尖上的血……薇薇似乎有些懊悔般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浓雾也已经放晴了。再等一会儿，马特乌斯他们应该就会采取行动了吧。在那之前，我们最好乖乖地待在这儿比较好。」

亚伯力克说完这些之后，便在薇薇的旁边坐了下来。

「……真的非常抱歉。」

薇薇一边低着头，一边曝嚅地如此说道。

亚伯力克皱起眉头，转头望向她。

「嗯？你在道什么歉啊？」

「我……拖累了您。」

薇薇真的很懊悔的样子。

看来她对刚刚失去意识的事情，感到很懊恼的样子。或许她误以为刚刚受了亚伯力克的帮助、劳烦到他了吧。

「不要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我只记得受过不少次你的帮助，可不记得有被你拖累过喔。」

「可是刚刚——」

「我刚刚也跟你一样，撞到头而失奢意识了啊。我只是碰巧比你稍微早了一点清醒罢了。」

亚伯力克如此说完，便用指尖叩叩地敲了几下自己的头。

「伤员随便勉强自己，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这是我的判断。我自认这是一个不挟杂任何私情、极为公正客观的判断。」

亚伯力克说完这些话之后，微微苦笑。

薇薇在那一刹那，吃惊般地一边眨着双眼，一边凝视着他——

「……谢谢你心。」

她低下头来说道。

她的脸颊有些泛红，但亚伯力克还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真的很符合这名青年贵族的本色——但此话先暂且不提。

「不过，这地方还真是妙呐。」

亚伯力克说道：

「布满山谷的浓雾突然之间就消失了。本地人明明就说这几年完全没有放晴过的。芷依塔和马特乌斯说应该是魔法用的特殊物质造成的……」

「这里——是那个西蒙·斯坎尼亚消失的地方，对吧？」

「恐怕是呐。嘉依卡·贾兹及其随从们，也是循着这个流言而来到此处的吧。不过……西蒙·斯坎尼亚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来到这个地方的呢？」

「…………」

薇薇一边按压着额头上的伤，一边环视四周。

浓雾消失之后，真的就只是座山谷而已。这话虽然扫兴，但真的就只是座山谷而已。连根草都没长，应该是因为长期被浓雾笼罩、光线几乎照不进来的关系吧。

「听说是个不相信人的男人啊……」

「是来找寻长眠之地的吧？」

「他可是英雄耶？」

先前也提到过的话题——看来那八名特攻队、杀死皇帝的英雄们，后半辈子都过得不怎么幸福。当然，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姓名并没有以英雄的身分公诸于世。但更惨的是……他们似乎都倾家荡产、身败名裂的样子。

那个罗伯特·阿巴尔特伯爵似乎算是其中生活过得比较稳当的了。但实际上跟他见面之后的印象，该说是有些偏执吗……总觉得可以依稀看出他似乎快要被逼疯的样子。

是这些志愿加入特攻队的人们，原本就有些问题吗？

还是他们——在遇上〈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之后，受到了什么心灵创伤吗？

或者是……他们当作战利品而持有的阿图尔·贾兹「遗体」之中，有什么令人发狂的因子存在？

不管怎样……

「人类真是脆弱呐。」

亚伯力克缓缓地喃喃说道。

「——基烈特大人？」

「人格也好、人生也好，一旦发生了些什么，马上就会全部崩毁。就连身为世间英雄的人们也是如此……」

「…………」

「或许我也会因为一些芝麻小事而崩毁也说不定呢。」

「那种事——」

薇薇说到一半，便把话憋了回去。

从小被人培育成暗杀者的她，这一路走来，亲身感受到不少亚伯力克所不知道的人类阴暗面。人类有多么脆弱——是个怎样自私的存在，这些她都真实体会过、并且了然于心了。

但是，正也因为如此——

「——基烈特殿下！」

忽然——耳熟的声音从天而降。

亚伯力克和薇薇一起抬起头来。

两人视线的那一端，是马特乌斯借由绳子沿着悬崖壁面逐渐下降的身姿。若再沿着绳子往上瞧的话，可以看见尼古拉、芷依塔、李奥纳多正站在崖边往他们这儿俯瞰。

「你们没事吧？」

尼古拉大声地问。

「啊啊，薇薇跟我，暂时都没事。」

「我马上就过去您们那边，请您们不要乱动。」

马特乌斯如此告诫他们，然后逐渐往岩石靠近。

虽然距离有点远，但他们可以看见芷依塔和李奥纳多放下心来的样子。

「薇薇受伤了。你先帮她看一下伤势。」

「遵命。」

马特乌斯颔首。

亚伯力克一边等他过来——一边转头向薇薇说道：

「因为人类很脆弱呐，所以一定要相信其他人、依靠其他东西活下去才行。我也是受了你、马特乌斯、尼古拉、芷依塔和李奥纳多的帮助而活着。而你也跟我一样唷。」

「——基烈特大人。」

薇薇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亚伯力克一边冲着这样子的她笑，一边继续说：

「所以你不需要感到懊悔羞愧。反倒是堂而皇之地说『我从不拖累任何人』的人要感到羞耻呢。我是这么想的。」

「……是。」

有些腼腆地微笑了一下之后——暗杀者少女点了点头说道。




终章 在背叛之后
机动车〈斯维特莱纳号〉一边拖着沉重的驱动声响，一边在夜路中行驶着。

夜间行驶、而且又是在整备不足的边境街道上，不仅视线狭隘、又睡眠不足，双重夹击之下，发生翻滚和冲突的危险性很大——但他们正遭人追捕，也顾不得移动上的安全性了。

何况他们在拉德米欧镇上已经被基烈特队追上过一次了，因此现在亟需拉开与基烈特队之间的距离，对危险性就多多少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呼。」

托鲁在驾驶平台上叹了口气。

总之，在他们出了「不归谷」之后，到目前还未碰到过基烈特队的队员们。抑或是——那些家伙被带入了别的虚构之中，现在正动弹不得也说不定。如果他们就这样子全部歼灭的话，托鲁他们也就乐得轻松了……但他没乐天到会满心如此期待而放松了警戒。

「托鲁，疲劳？」

在他身旁操纵着机动车的嘉依卡歪着头询问。

照理说嘉依卡现在理应跟托鲁一样疲累才对，但她却毫无筋疲力竭的样子，反而一边散发兴高采烈的感觉，一边驾驶着〈斯维特莱纳号〉。

「你呢？」

「嗯——」

嘉依卡看似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

「体力，魔力，不一样。」

「是这样子的吗？」

「唔咿。」

哎，身为魔法师的嘉依卡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了吧。

不管怎么说，能驱动机动车的人，就只有身为魔法师的嘉依卡了。因此，以托鲁的立场，也无法劝她「总之先休息吧」。而他所能尽力做到的，也就只是陪伴通宵驾驶的她、当当她的聊天对象以防止她打瞌睡了。

「……话说回来……」

托鲁忽然想起「不归谷」里的那个大型魔法装置，于是开口问道：

「魔法装置启动以后，就算不是魔法师，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驱动得了吗？」

「嗯……肯定。但是移动，需要调整。」

「啊啊，是喔。所以那个从来没有移动过啊。」

魔法会受到位置的影响。

移动魔法装置时的调整，必须要有魔法师的经验和知识。驱动机动车的魔法机关亦同于此——每移动一定的距离，就必须要调整一次术式，否则就会动不了。

相反地，「不归谷」的魔法装置一直固定在同一个位置，未曾移动过。

因此，即便魔法师已经死了，术式仍毫无破绽，自动持续运作——

「总觉得……真让人受不了耶。」

托鲁在驾驶台上一边伸展着身体，一边说道：

「建立了伟大到人人赞为英雄的武勋、得到了一辈子恐怕都不愁吃穿的庞大财富，甚至连『遗体』也到手了。然而最后却因为不相信人类，而在谷底干巴巴地死去。虽然我从未跟那个人说过话——但我在想，那家伙的一生，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

嘉依卡无语。

虽然西蒙·坎尼亚对她而言，算是杀父仇人……但看到他那种死状，心里还是会有种觉得他很可怜的心情吧。

「……这只是我忽然想到的啦。」

托鲁一边仰望夜空，一边说：

「嘉依卡，你说过西蒙·斯坎尼亚事先设下那个虚构魔法，是因为他的『兴趣』。那个男人……他真的有乐在其中吗？」

嘉依卡歪头疑惑。

「呃……我在想该不会其实……」

托鲁忽然把放在旁边的记事本拿在手上。

这正是在那个谷底、在西蒙·斯坎尼亚的尸体旁的——那本记事本。

「那个男人一直在期待某天会有人打破他自己创造出来的虚构呢……」

「期待……？」

「再也无法信任任何人的男人，为了嘲笑信任别人的人为愚者……如果真的就只为了这种事情的话，我觉得那也绕了太大一圈了吧。」

憎恶和愤怒就像火焰一样。

超过一定限度而势头加剧的火焰……为了持续存在下去，于是把周遭也一并卷入，然后膨胀得更加巨大。在自己内部卷起漩涡的愤怒之火，就连西蒙·斯坎尼亚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才好吧。

无法相信。

但是想要相信。

「所以，那反倒比较——」

那个男人……是不是一直在等待着某个人来打破自己的迷惘呢。

不因信任对象的背叛而跪膝，能够以信念继续向前迈进的某个人。

他一直在找寻能够让自己相信「信任」这件事情的某个人吧。

但他越找寻，反而看见越多背叛的场面……西蒙·斯坎尼亚是不是对人类绝望了呢。

那个魔法师渴求「信任」渴求到连地位、名誉、金钱全都抛下了——尽管如此，最后他仍是抱着对「信任」的绝望，就这样子死去了。

「已经无以挽救了呐。如果能……早一点遇见他的话……」

西蒙·斯坎尼亚是何时死的，没人知道。但如果能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跟他见上一面的话—许托鲁可以推翻得了西蒙的绝望也说不定。

「……托鲁，温柔。」

嘉依卡绽着舒畅的笑容，如此评语。

「嗯？是吗？」

「唔咿。不像，乱破师。」

「…………阿卡莉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呐。」

坦白说，托鲁并不觉得自己温柔。

只是觉得自己若是站在西蒙·斯坎尼亚的立场的话，肯t会难过得不得了吧。虽然程度上有差，但被复仇之心蒙蔽、失去希望等事，托鲁本身也有过经验，因此托鲁完全可以想像得到西蒙的懊恼是个怎样子的东西。

「信任至死、还是怀疑至死……」

托鲁一边仰望夜空，一边喃喃自语。

「反正总归都是要死，我还是比较想要自豪于做到了信任之后再死呐。」

「…………」

「哎，算了。」

托鲁耸了耸肩。

事情都已经结束了。事到如今，就算哀叹死者所留下的遗憾，也无济于事了。

「托鲁。」

「嗯？」

「……虚构。我和托鲁，两个人……」

嘉依卡忽然低下头来，双颊泛红。

「咦？啊——啊啊。」

托鲁搔了搔脸颊，苦笑说道：

「你看到了啊？呃——抱歉，你不要介意啊。」

他们所指的是，在虚构之中时托鲁和嘉依卡的关系。

恐怕是为了营造出「最为信任的对象」，所以才把托鲁和嘉依卡雨人设定成恋人关系吧。芙蕾多妮卡姑且不提，至于对象不是阿卡莉，或许是因为比起兄妹，果然还是恋人的背叛比较活生生、血淋淋的吧——也或许是因为，西蒙·斯坎尼亚本身曾经遭到伴侣背叛过吧。

不管怎样，那都只是虚构而已。

他和现实中的嘉依卡毫无任何关系——大概。

「……我，绝对，否定。背叛——」

「基本上不太可能吧。」

嘉依卡喃喃自语般的话语，被托鲁说的话盖了过去。

「我和嘉依卡怎么可能是那样子的——对吧？」

「呣咿？」

嘉依卡茫然地眨了眨紫色眼眸。

「根本就不可能的啊。」

「…………」

「那应该只是为了营造得更具现实感而已吧？对吧？」

「…………」

「哎，毕竟那角色也不能配给阿卡莉来演啊。至于芙蕾多妮卡，她可是个从一开始就一直说要杀我的人耶。所以用消去法删掉之后，就只剩嘉依卡可以选了吧。」

对于陷溺在那个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虚构里的自己，托鲁似乎甚感羞愧，因此不知不觉地重复说着辩解的话语。

然而——

「嘉依卡？」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嘉依卡就一直紧皱着眉头、瞪视着前方。看来她心情似乎变差了的样子。

「怎么了？」

「…………」

嘉依卡一脸不爽地鼓着脸，不发一语。

「……真是难捉摸的家伙。」

别人的脑袋难捉摸，男女之间的更难捉摸。

但是——即使如此，还是能够相信对方。

信任是自己本身的责任，不可归咎于对方。

为了——自己本身。

「信任」绝对是件相当美好的事。

因此……

「单方面啊——」

这样就好。

反倒就是因为这样，所才更加富有意义。

（哈丝敏所说的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吧。）

托鲁一边眺望着夜空——一边静静地笑了。




后记
亲爱的读者你好，我是「轻小说匠」榊一郎。

在此献上《棺姬嘉依卡》第三集。

当我草拟小说的企画案时，通常有两种模式。

一种模式是：平时就反复推敲修整自己的想像而成的情节大纲，自己整理成企画书的形式之后提出。

另一种模式是：将责任编辑或总编辑要求的风格种类和元素一边编入企画里，然后一边从头创造出世界观、登场人物、故事梗概等等。

而嘉依卡正属于后者。

因此——

「榊先生。主要登场人物都已经全部出场了，下次就来个加深他们之间牵綷的故事吧！」

「要加深他们的牵绊吗？」

「是啊，加深牵绊啊。」

「是说，第二集的时候，他们才刚拼死作战完而已耶（彼此没有牵绊的话，根本不可能的啊）！」

「要比那更加深厚啦！」

「交情要变得更深厚是吧？（不过是谁跟谁？）」

「不是啦。」

…………

经过了如此这般的谈论之后，于是我开始写了这个加深牵绊的故事。

是说，「加深牵绊」到底是怎样子的一件事呢？

由于人类有个毛病——已经习惯使用「措辞」这种定型化标签，因此脑中只要听到某个语词，就会经常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那个措辞的概念。我有时候也会不知不觉地犯了这个毛病。

话说回来……所谓「牵绊」，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关系，而「加深牵绊」就是指强化联系关系吧。

我想，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关系，果然还是「信赖」而已吧。

那么，「相信」又是怎样子的一件事呢？

老实说，其实我不太喜欢「相信」这个语词。

应该是某本小说里出现的台词吧——「『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办得到』如此怂恿教唆对方的家伙，在对方失败时绝对不会负起责任。」——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相信」其实是个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

同时也可以视为是一种「停止思考」的行为。

只说了一句「我相信你」，然后就放弃怀疑、犹豫，这不就窄化自己的视野了吗？这世上有「狂热迷信者」之类的代名词存在，但「相信」不就是为了掩饰放弃思考的花言巧语而已吗？正因如此，非迷信者们难以理解的、毫无道理可言的理论，迷信者们往往轻易地相信而不再质疑——我有时候甚至会作如是想。

但另一方面，「不相信任何人事物」之类的，也有些不太实际。

总是怀疑着每个人的人，是无法得到幸福的吧。

如此一来……关于「相信」这件事情的是非功过，究竟该在哪里划清界线是好呢？

我在这套《棺姬嘉依卡》里硬是采用了「三位主角+一头龙」、「持续遭人追杀的旅程」等等与拙作《废弃公主》一样的角色配置、基本架构——在第一集后记时我有提到过这件事情。是说，最一开始我为那部作品取的书名原本是《Responsible Truth》（当然是没被采用啦）。

负责任的信赖。

——总觉得……

或许在经过了十年之后，我也终于回归到原点了呢。

哎，我一边细细想着这些事，一边动笔写了此书。

在这部作品之中，最后得到了怎样的结——我想各位读者只要让了本文就会懂了。

写在最后。

虽然每次都提，但我还是要向责任编辑M先生和绘师なまにくATK先生致谢一下。

然后还有手中拿着此书的各位（是的，我坚信您会就这样买下&已经买下此书），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那么那么，下一集再见啰！

2011/9/11　榊一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