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0-05-27 07:5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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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盖棺论定
本卷名称：第1卷


第一章 黑制服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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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黑制服的工作
「喂!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啊!不要再拖拖拉拉、哭哭啼啼的了，快点杀了这个男人。」
「没错!我哥他们一家人就是被这个男人给杀了的!这个……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禽兽!」
旧刑法第十一条-死刑：于监狱处以绞刑——
「听、听到了吧?这次已经抽签决定由你们几个负责了。快点，快点按下那个按钮啦!」
「咿咿咿……我不要……我不要!我下不了手!我下不了手啊。」
在这所学园的A大厅里，此时有三名学生正陷入了困境。他们面前站着一名脖子上缚着绳子、眼睛被蒙住的男子，接下来只要按下手边的按钮打开落穴，一切就会结束了。
「开什么玩笑啊你们，虽然现在才一年级而已，不过二年后我们可就要成豁将犯罪者给一个个砰掉的处刑官耶。更何况今天是特别处刑实习日……被害人家属都已经来到面前了，不要现在还给我说那些没种的话!」
这所学园的正式名称是刑务省特别待遇课直辖。特殊刑务宫强化训练学校。
专门培训在监狱服务的刑务宫中，名为「处刑官」——也就是所谓的死刑执行者而成立的教育机关。
在二十一世纪即将过去一半的现在——社会阶级的分化已扩大为全球问题，在总人口数里占极少数的富者与绝大多数的贫者之间，产生了修复无望的对立冲突。
为了惩治一年比一年更为凶恶、残酷的犯罪，主张严刑峻法的大美共和国与真日本开始频频判处极刑。为了要迅速执行这些判决，便成立了刑务省。这所训练学校便是为了培育『代替国民行使正义之愤怒的人材』而诞生的——不过，一般人并不会以这么响叮当的名号来称呼这个设施。
『十三学园』。
这个名称来自不吉利的学校地址，以及通往处刑台的十三级阶梯。
「喂，那边那几个，还在说什么悄悄话!你们是为了替我们报仇才来念这所学校的吧。还不快点按下按钮，吊死那个可恶的家伙。」
今天站在台上的几名学生，也在遗族骂声连连的情况下不住颤抖着。他们身上穿的深红色制服便是身为处刑官候补生的证明，然而那身仿佛在燃烧般代表决心的颜色，此时却很不争气地黯然失色。
时间就这么无情的流逝了。
哔——————————————！
喀铿。
一声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处刑台正中央应声开了一个洞。
死刑犯倏然由穿着红色制服的少年们眼前消失了踪影，只见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那条绳索已然绷得笔直。
接下来，便只剩下重物摇晃着的声音。
「时间到——!你们几个各扣十五分，成绩当然是不及格。真是的……既然立志当个处刑官，才这点程度而已发什么抖啊，简直是太不象话了。」
声音从少年们背后传来。那是同样穿着红色制服，负责打分数的高年级学生。
「学、学长……我、我我我们……」
「犯不着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你们看看那里。」
学长看着个个铁青着一张脸、浑身颤抖的学弟，苦笑地指着地板下方。前一班的实习生现在正从绳子上解下遗体。
然后——少年们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只见眼罩取下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并不是死人的脸，而是一张像是以抹刀雕塑黏土后做成的简单脸孔。
再怎么说这也不过是个处刑『实习』而已，因此使用的当然是假人。
「……唉……今天又传来可怜的哀号声了。」
现在耸肩叹息的少年，同样是穿着这所学园制服的学生。
他坐在处刑场外面的空地上，手里握着沾满油渍的扳手，一头凌乱的黑发，发尾因睡癖不好而乱翘着，鼻子下方则沾到了一抹机油。
少年名叫比津木奏辅，就读于三年A班，现年十七岁。
只不过他身上穿的制服并不是像刚才的实习生那样宛如火焰般的红色，而是近似夜色的黑。他背对着传来学弟们哭声的会场，忙着修理自己的机车。
顺带一提，这辆机车是现在很少见的汽油机车，在氢气引擎已经全面取代汽油的现代，说是台老爷车也不为过。
「啊!真是的，奏辅!你又～待在这种地方了～!」
出声的是一位女学生。她将一头自然卷的红褐色头发随意扎起，穿着黑西装外套与黑裙。看她肩章上的星星数目就知道她跟奏辅一样，都是三年级的。
她的名字叫条禅穗风里。因为某些缘故，年纪稍微大了一点，现年十九岁。从六年前起就成为比津木家的邻居，现在更是奏辅的同学。
「啊……好痛。穗风里，妳干嘛突然打人啊。」
「我当然要打，笨蛋。我不是说过了，这年头不要不带手机就到处乱跑。而且你居然还在特别实习途中开溜，跑到这种地方来摸鱼，都已经差不多要进入最后程序啰!也就是说，该要轮到我们上场了。」
「啊?……怎么?已经到这个时间啦。」
奏辅擦拭着满手的机油，站起身来。穗风里的目光紧盯着他的侧脸，抬眼望着他。
奏辅跟同年级的男生比较起来不只体格壮硕、肩膀宽阔，胸膛也相当厚实。由近距离看着这么具有男子气概的青梅竹马，让她略显慌张，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还差点跌倒。
「总、总之。我们也快点到会场去吧，」
「喂，等一下。别那么用力拉我衣服……会破会破会破的啦，」
奏辅任由穗风里扯着袖子，将他带往处刑场。从这里绕到建筑物侧面，就是相关人士使用的出口。
就在这个时候……
「哦?」
另一名同样穿着学园制服的学生身影映入了奏辅的眼帘。
对方穿的短裙飘扬，露出细瘦娇弱的腿。双腿尽头的纯白色内裤在春光下一览无遗。
「……喔喔喔喔喔?」
奏辅按住穗风里拉住自己袖子的手，双眼跟随着那名少女的身影。只见少女跳过分隔中庭与处刑场的围篱，轻飘飘地降落在这边。飞舞的秀发闪耀着栗子色光芒，隐约可见的后颈散发通透洁净的白瓷光泽——
那名学生显然不是个真日本人。
「啊啊，讨厌……不是这里!到底要从哪边才进得去呀?」
呿!听到和那张脸蛋一点都不相衬的刺耳咋舌声，奏辅吓得睁大了眼睛，女学生这时像是注意到奏辅的视线往这边瞥了一眼。
奏辅再度吃了一惊。
那名少女不只泪流满面，而且双眼还红通通的。
「喂、喂～那边的……不对，同学，妳在哭什么?我对妳好像没什么印象耶，妳该不会是留学生吧?」
十三学园也有几个国外来的留学生，不过，奏辅还不曾见过这个女孩子。
况且以一个高中生而言，她的体型也未免太过稚气了。
「……!」
奏辅不过上前攀谈而已，少女马上拔腿就跑。接着又突然停下脚步，等东张西望窥探了一番后，才又不耐烦地跑到别的地方去。看她的举动，俨然对这个校园还不太熟悉。
「很不象话耶，奏辅!」
穗风里随着这句话用力一捏。
「啊……痛痛痛!怎、怎样啦，穗风里，妳干嘛突然捏我啊!」
「少啰唆!干嘛看那个洋人看得那么入迷!而且还是那么小的女孩子。你就那么喜欢小萝莉?你是犯罪者预备军吗?畜牲!」
「啊?妳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干嘛突然找碴啊……我只是在想，没想到就连那样的女孩子也跑到这所学校来当处刑官而已!」
「哦……是这样吗!既然如此就别管她了，快走吧，接下来的流程是『扑灭凶恶犯罪者特别程序』，我们动作得快点才行。」
「穗风里，妳就这么想看那种东西吗?」
「我也不是特别想看啦……只是在现在这个社会，如果能当上处邢官，将来不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虽然不知道这个工作是不是真的好到让大家这么向往啦。」
于是，两人踏进了十三学园单一目的大礼堂——统称为『赤画廊』。
这座会场名字取自意指绞首刑台的『gallows』，最多可以容纳三千人，不过现在在场人数却远超过这个数字。
里头已经传来等得不耐烦的聒噪与打拍子声。仔细一看，坐在观众席上的清一色都不是真日本人，他们几乎全是以英文在作交谈。
接着再往刑台方向看过去——此时被绑在上头的是一个身材格外高大，表情十分有魄力的男子。
这回可不是什么假人。
而是如假包换的真人。
「还是老样子盛况空前哪……不过这次会不会太夸张了?人数比平常多了一倍。」
「是啊，但也代表那个男的究竟造成多少人的不幸吧。等等喔……啊，有了、有了。」
穗风里边说、边翻阅着资料。
「他的名字是亚兰德=萨雷斯。不过八成是化名吧，就连国籍也是不详。由那黝黑的肤色以及长相来判断，应该是东南亚的……印尼那一带的人。罪行是无差别大量杀人。他是凶恶犯罪组织『BulletFist』的领导者，也是造成百余人死伤的大美共和国移民局爆炸事件的主谋，是个超S级的恐怖分子。」
由非比寻常的重罪，以及钉在刑架上的真人来看，这并不是单纯的演习而已。
没错，他正是今天的『主客』。由占世界少数派的死刑制度保持国所提倡的扑灭凶恶罪犯特别计划，其最大且最为重要的项目就是『神圣制裁（sacredjudgement）』——这个货真价实的死刑犯便是为此而来的。
「可是，为什么大美的凶恶罪犯非得在真日本受死不可?在他们自己国家行刑不就好了?」
「一定是公开处刑先进国大美想在真日本推广这种行刑形式……于是跟以往一样强行要求的吧?」
「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来看热闹吗?真搞不懂他们到底是有怪癖还是怎样?看到别人被处死，为什么还能那么开心啊?」
「真是的。奏辅，别在会场口无遮拦地乱说话啦。」
穗风里正想念念青梅竹马两句，谁知道观众的嘈杂声刚好在这时候变成了欢声雷动。
「……这次是换另一个主角上场了啊?」
只见一名青年正一派潇洒地从会场角落走向处刑台。那名青年身穿两眼的钴蓝色制服，顶着一头滑顺的黑色秀发。就算相隔这么远也看得出对方比奏辅还要高，而最抢眼的莫过于——
莫过于那火辣的身材，迅速俘获了全场男性观众的目光。
『嗨————各位！我姬璃子=荊伊为了伸张司法正义与平息公愤，决心要制裁犯罪者——！』
一阵波涛汹涌。
对方在发表宣言后顺势跳了起来，丰满的胸部也随之晃动。下一秒，早已呈现饱和状态的空间便被一阵欢呼声与火热的吶喊团团包围。
噢!姬璃子！正义必胜，
耶!姬璃子！正义必胜。
我们的火焰妖精!美丽的坛上圣火!
「拜托……那女人在搞什么鬼啊?这里又不是演唱会会场。」
奏辅一脸受不了地喃喃自语着。这时那名青年——不对，美女乘着这股观众掀起的浪潮，举起不知因何而缠着绷带的左手，对着全场露出妩媚一笑。
她的名字是荊伊姬璃子。虽然身为真日本人，却在国外取得一级处刑官的执照，并回到这所学园来，是菁英中的特别优待生。今天是因为答应在学园内执行死刑才特地站上处刑台的。
「不愧是大红人姬璃子。不过这也难怪啦。毕竟她虽然和我们差不多年纪，但却已经是名列世界排行榜前段的一流处刑人，再加上那副讨人喜欢的样子。长相好、头脑佳、身材更是没话说……所谓的完美超人根本就是在说她嘛。」
「哼……我就是讨厌她那种人，自以为是偶像。什么一级处刑官，这头衔听起来是很响亮没错啦，不过说穿了，不就是西部片里的坏警长吗?只为了杀鸡儆猴，就在众人面前将罪犯吊死。」
唔嗯。奏辅一脸嫌恶地吐了吐舌头，这种态度立刻惹得附近的学生面露愠色。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们身上就穿着处刑官的红色制服，姬璃子遭到批评，就等于是他们自己被批评一样。
看来奏辅虽然同样是这所学园的学生，个性却不怎么讨喜。
「啊……找到了!什么嘛，奏辅，原来你已经先到啦。我本来想说依你的个性八成还在别的地方摸鱼，害我到处去找你耶。」
就在这时候，一名男同学喘着气拍了拍这个没人缘家伙的肩膀一记，是刚才站在处刑台上穿红色制服的学生。
他名叫菱谷一郎。当然也是立志当处刑官的菜鸟之一，是奏辅和穗风里的同学。
「哟，菱谷，今天是你负责盯着学弟妹吧?辛苦了。我都听到啰，刚才一年级的叫得好惨啊。居然直到最后都不肯伸出援手，你这个学长还真是坏心眼呢。」
「啊，拜托你就别再提这件事了。第一次实习的小毛头还不都是这样，听到临时演员的怒骂声就吓得不敢按钮……不过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啦。倒是你，果然又去整备机车了吧？鼻子下面沾到机油啰。」
「咦……真的假的?……呜哇，是真的，这下糗大了。」
奏辅一经菱谷提醒，立刻抬起袖口擦拭脸颊。不过机油一旦沾上了，可没那么容易就擦得掉。
「真是的，在这种有重要活动的日子，你居然还有心情去弄车子……算了。开玩笑的啦，我也不是不了解你的心情，古董机车真是好东西呢，现在就算想找那种汽油车也寥寥无几了。」
「嘿嘿……用不着这么羡慕，下次会找个机会借你骑啦。」
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就这样以肩膀互顶着对方——站在一旁的穗风卫则是一脸兴趣缺缺地看着这两个男生。
「哦?大姊怎么了?莫非是在嫉妒我们两个感情这么要好吗?啊哈哈……不是吗?大姊是不想看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吧?」
「……少啰唆。既然知道就不要一一讲出来，一郎。」
菱谷作势要搭肩，不过，穗风里气呼呼地挥开他的手。
「哈哈……抱歉。但是大姊也真是的，明明就害怕看到残酷血腥的场面，却又不惜从私立学校降转到这里，真是怪人一个。这全是因为某个……心爱的男生在这里的缘故吧?啊啊……恋爱中的少女最美丽了，」
「喂————!一郎，不准你再继续乱讲话!我只是担心奏辅在这里不知道过得顺不顺利而已!」
穗风里大叫着揍了菱谷一拳。尽管是女孩子，但她好歹也是十三学园的学生。原本该用来制服犯人的一记锐利上击拳正中菱谷下颚，他整个人往后仰倒。
「呜噢!咿……救救我啊，奏辅。我会比那名死刑犯早一步挂点啦!」
「你是自作自受。对了，你是执行委员吧?那还不快回工作人员室去。」
另一方面，就在三人嘻闹的同时，在礼堂中央的处刑实习终于要迎接重头戏了，观众的情绪也为之沸腾。
处决。处决!处决，
「……呵呵。听到了吗?亚兰德=萨雷斯。这个怒吼……超过三千人的憎恨声很可怕吧?充满恨意的视线很刺人吧?在场所有人无不希望亲眼看到你最后惨不忍睹的死状。就请你好好地品尝这恐怖的滋味吧。」
姬璃子一边在胸前画十字、一边说道。听到美女以甜美的声音编织出如此残酷的话语，观众的欢呼声更加疯狂了。
「……妳说恐怖?」
亚兰德在催促下张开埋在胡须下的双唇，喃喃说道。姬璃子的麦克风接收到他的声音。这是是大家第一次听到犯人的声音，低沉且浑厚，精力充沛，可说是雄壮威武。
「妳这女人少瞧不起人。身为一名激进分子，我早已做完所有该做的事。知道吗?此生无憾的人，无论前方有着什么样的地狱张大嘴巴在等待他，临死前一定都会开怀而笑。」
亚兰德说完嘴巴一咧，露出他所说的得意笑容，并挺起胸膛。
他的这种态度让观众席上传来了怒骂声。
「开什么玩笑，你这王八蛋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竟连一点反省之意也没有，」
「恐怖分子居然说自己此生无憾?这只害虫还真是不要脸!」
接着，众人大喊着姬璃子刚才说过的话——伸张司法正义与平息公愤——不知道是谁取出预藏的变色生蛋，丢到台上。
「……呸，原来如此。娘们，妳所说的『正义』，闻起来就跟这颗蛋一样，腐臭不堪。」
黏稠的蛋白从亚兰德的头上流淌而下，他笑了。
下一瞬间——
「呀——!」
姬璃子突然举起缠着绷带的左拳往亚兰德的脸庞痛殴。而且还不只一下，接着两下、三下……眼看纯白的布在血花飞溅下已变得血迹斑斑。铁拳仍旧不断挥下，观众席里开始有女性尖叫出声。
不过也仅止于那一瞬间而已，姬璃子的行为转眼便获得全场所有人一致的欢呼与肯定。
「明明是个下流的恐怖分子，少在那边得意了!胆敢愚弄我深信的『正义』之人，我一律不会放过的。」
「好啊，这才是我们的火焰妖精姬璃子……荊伊啊。」
「那么差不多是时候啦!」
「老样子，让我们拜见一下坛上圣火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姬璃子仿佛在响应观众们的要求般朝天高举着左腕。绷带解开后，钝色的铁拳现形了。
那是宛如中世纪骑士装备的臂锁，粗大的铁笼手——手背、五指以及腕部开了好几个黑洞。
「那就是荊伊的……一级处刑官武器……!」
奏辅看到突然现形的异样左腕，喃喃自语说道。穗风里听到了之后，静静地念起学生手册上的『一级处刑官-特别录取项目』：
「……是啊。P-T-S-D——PostTraumaticSupermanDefective——直译是『创伤后超人障碍』。这是出现在凶恶犯罪被害者或其遗族身上的怪异现象，发生率徽乎其微。讽刺的是这与同名的PTSD（创伤后压力症候群）不同，患者能发挥异常攻击能力，成为凶恶犯罪者扑灭计划的噱头。也是大美共和国为了让『神圣制裁（sacredjudgement）』深入人心，而企划的当家花旦必备条件……」
那就是这个能力。
经国家认可，凡是身为该能力觉醒者，几乎是无条件地录取为一级处刑官。年龄、性别、成绩优劣均不限，只要能够发挥才能制裁罪犯，保证可以获得高额年俸与优渥待遇。
「姬璃子的能力一向有『PanzerTorch』之称。」
「Panzerr……机甲、发炎筒?」
「详情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姬璃子是在十年前的国际文化中心爆炸事件……啊……对、对不起，奏辅，你爸妈也是因为那次的事件——」
「别在意，穗风里。对我来说，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就在两人交谈期间，台上的姬璃子已经化铁拳为手刀，插进死刑犯的胸口。
瞬间，血沫横飞，肉声传入了众人耳中。
「你就吃下我这一记吧。被你这种人渣夺走我梦想的所有未来……换来的这个『神圣能力』!」
姬璃子怒吼着，下一秒，她的身体便发出炫日的红莲光芒，左手上所有的孔全都喷出了熊熊火焰。
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爆开来一样，接着，死刑犯的身体膨胀，肉焦掉的刺鼻臭味随即弥漫了整个会场——称其为发炎筒还真是贴切。她的铁腕不仅极具破坏力，消灭罪恶的火焰更是一项武器。
然后——
——姬璃子用力一拔。
抽出熏黑的手刀之后，刚才插入的位置此时已化为空荡荡的空洞。
想当然尔，亚兰德早已气绝身亡。
会场正中央一时间鸦雀无声，台上的姬璃子瞥了一眼死者之后，转身望着观众席。
『呵呵呵。各位，我再说一次。我。姬璃子=荊伊，为了伸张司法正义与平息公愤。决心要制裁犯罪者————！』
场内一阵波涛汹涌。
女生角大喊且跳跃着，当她笑逐颜开地举起钢铁左腕时——
整个会场也响起如雷的掌声与欢呼声，而且还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
喀啦、喀啦。
今天的重头戏已经结束，有两个人影一路制造沉重的车轮声，在空无一人的礼堂走廊上走害。
一个是肩膀宽阔的少年，另一个是身材苗条的少女。不用想也知道是奏辅和穗风里这对搭檔了。他们推着大型推床，从刑架上卸下死刑犯的遗体，正准备运往他处。
「不过真的好惨，不只面目全非、手脚支离破碎，胸前还开了个大洞。这个人是叫亚兰德吧?伤成这样，居然还没掉半滴泪，真不愧是恐怖组织的老大，有骨气。」
奏辅探头看着灰色遗体袋内，皱着眉头这么说道。穗风里一边拉上拉链、一边用手肘戳了一下同学的侧腹。
「受不了!你这个人真的是口无遮拦到极点耶。居然在刚过世的人面前说那种话，小心死者作祟喔！」
「妳太迷信了啦，说什么作祟……人一旦死掉，就到此结束啰。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灵魂。」
「奏辅!我不是教你要改掉那种个性——」
「好了、好了，相亲相爱的两位。」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背后叫住了正在争论的两人。奏辅和穗风里不用回头也知道出声的人是谁。
「嗨，姬璃子。」
没错，她就是刚才在这个会场里扮演主角的处刑界之花——学成归国的菁英留学生——荊伊姬璃子。
「咳，是妳啊。处理善后工作就已经够棘手了，竟然还冒出这么麻烦的家伙来……」
穗风里面带笑容地朝同学挥手，奏辅则是态度不善的出言不逊。
只见姬璃子文静地坐在走廊窗缘上。那连模特儿在一旁都要相形失色的修长手脚，以及呼之欲出的丰满身材，还有可爱的偶像级笑容，就算是面对讲话没礼貌的男同学，也绝不会蒙上半点阴霾。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的，然而——
——啪!
「好痛。欸，妳干嘛啦，突然拿纸往别人脸上砸！」
「比津木同学，别在那边大呼小叫的。难道你还搞不懂我为什么会生气吗？喏，拿去。这是躺在那边的男人写下的遗书……你忘记去执行课办公室拿了吧?」
姬璃子话一说完，便将折成三折的纸放在推床上。奏辅低头一看，原来最这名死者生前写下的遗书。
在略显潦草的英文底下还附着日文翻译，另外还有亚兰德的签名。
「同样的事情别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讲那么多次好吗?这本来应该是你要负责的吧?因为别的工作而劳烦到我，实在让我很困扰。就算负责的工作再不起眼，既然轮到了，就请你尽好自己的本分将它完成。」
姬璃子指着奏辅，语气冷淡地皱着眉头说道。不过，奏辅对她的蔑视一点反应也没有，只见他径自打开遗书，确认着内容。
「喔……是吗?真是抱歉了。还让妳替我将这封信拿过来，谢啦。这封信上面写了些什么呢?我看看喔……」
奏辅一边搔着头、一边朗读着信件内文：
遗书——
就算是我这种人，死后也想要好好地安葬。如果有心要做的话，应该会是一件相当麻烦的差事，不过一切就万事拜托了。
我希望遗骨能葬在我留下来的宝山中。总之，那里应该会是我最初的长眠之地。
但愿知道所在地的人能看到这封遗书，并继承莫大遗产，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活下去——我衷心期盼着。
「……就这样?嗯～有看没有懂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啊。上面写着『宝山』……这个亚兰德该不会是藏了什么金银财宝吧?而且『最初的长眠之地』听起来不是很奇怪吗?一般都是写『最后的』才对吧?」
穗风里听奏辅念完之后，以食指按着下巴思索着。这封遗书如果只看第一行的话算是非常明确，不过，接下来的内容却像是在猜谜一样。
「金银财宝?真羡慕。世界级恐怖组织的老大私藏亿万财富……要是真如信上所描述的，金额肯定不小耶。我开始兴奋起来了。」
「等一下，比津木同学!还有条禅同学也是……不要无视我的存在好吗!」
「啊……抱歉，姬璃子。奏辅你也是。得向人家好好道个歉，并谢谢人家才行。」
「咦?为什么我要跟这女人赔不是啊?将这副巨大的遗体从刑架上卸下来再搬到这里的可是我们耶。不过是才忘了一点东西而已，注意到的人帮忙拿过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奏辅的语气和态度令姬璃子咬着下唇瞪大了双眼。
「比津木同学，你这是什么说话态度。你现在倒是挺神气的嘛。不过，今天要不是条禅同学和菱谷同学去找你，我看你恐怕连实习都不会来参加吧，为什么你总是这么爱摸鱼呢!」
挨骂的奏辅耸了耸肩装傻，一副不屑听模范生训话的态度。
「受不了……真不知道为什么像你这种人会来念这所学校。这里明明是我大美共和国与真日本本着崇高理想所设立，让人学习如何行使究极司法权的学舍啊。」
奏辅捂着耳朵装作没听到。
「说真的，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跟我是同一个事件的受害者!你不也是因为PSTD能力潜在值高，才得以以菁英候补生的身分进入奖学金课程的吗?再继续这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你遭到埋没的才能要到什么时候才会觉醒呀!」
「等一下，姬璃子，拜托妳别这样责备奏辅好吗?这个笨蛋自己应该也很在意这点。妳的左手对这家伙来说太耀眼了，妳就别再刺激他了。」
「笨蛋，妳在胡说什么啊，穗风里。那种东西我一点也不羡慕!」
奏辅说完之后，牢牢抓住眼前早已气得发抖的姬璃子的臂镗。
而下一秒，美丽的女处刑官一巴掌狠狠打中了同学的侧头部。
「别碰……这只手!」
啪！
对方虽然是女性，但这可是专业处刑官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掌。简直就是预料外的必杀一击，奏辅被打得翻了个筋斗昏厥过去，躺在地上翻白眼。
「呀——!奏、奏辅?」
「啊!真是的，我一个反射动作就……谁、谁教这只手……」
两名女学生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就在这时候，静谧的礼堂走廊响起了细微的振动，而首先注意到的人——是听觉敏锐的姬璃子。
隆。隆。隆。隆。隆。隆。
起初是小如耳鸣的声音。不过，当那个声音确实化为撼动腹部的重低音时，注意到情况不对劲的姬璃子立刻离开穿着黑色制服的两人。
屋外也已经有学生察觉到异状，他们开始议论纷纷。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这里。
「这、这是什么声音……到底发生了什……啊!」
她从窗户往外探头一看，一幅非比寻常的光景立即映入她的眼帘。
只见巨大铁块撞破了学园外围的水泥墙壁，朝着赤画廊直逼而来。失礼过人的一级处刑官马上就认出来了，那是车体竖起来足以匹敌十层楼大厦的超大型拖车。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不、不会吧?它直接朝着这里冲过来耶。」
「奏辅，奏辅，你振作一点!」
姬璃子看着身后不断拍打男子脸颊的女同学。自己一个人避难当然不成问题，不过若是扛着昏倒的高大男同学，还得拖着惊慌失措的女孩一起同行的话，实在不可能有机会逃到安全的地方。
在她思考这些问题的期间，那辆巨无霸拖车仍一路翻土倒树，在成排行道树间的步道上横冲直撞地朝这里接近。
最多只剩下五秒钟的时间了。姬璃子紧抿着双唇站在两人前面，张开了双手。
她抱持着坚定的意志。一定要阻止这辆拖车，她绝对会将它给挡下来。就算办不到，至少也要保住这两位同学的性命。
接着……
————————————————————————咚。
「呜哇!」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奏辅张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耳朵嗡嗡作响，吵得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微微睁开眼，待定睛一看，眼前是碎了一地的水泥碎片，而且现在碎石仍然不断地由天花板上掉落下来。
此外，在伸手可及之处，一辆银色拖车的侧面硬生生地穿墙而出。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礼堂会变成这样?我记得我刚才跟荊伊那家伙在说话，然后眼前突然一片黑……等一下!穗、穗风里呢?喂，穗风里!啊……妈啊，怎么会埋在这种地方……喂，妳没事吧?还活着吗?」
可是不管奏辅再怎么叫，昏过去的穗风里就是没反应。
不仅如此——
「好了，赶快行动!等取回头目的遗体之后立刻离开这里!」
眼前的银色车门猛然啪一声打开，有道人影窜了出来。奏辅不自觉地缩起身体，他抬起头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
「……咦?」
是一双笔直延伸的细腿。
然后是尽头处隐约可见，犹有些微印象的纯白布片。
奏辅双眼紧盯着在鼻子前面翻飞的裙底风光。
「混账东西，你在看哪里啊？」
「啊!你误会了!我不是在……咦、什么?」
奏辅遭到斥责后赶紧往后退开，接着张大了嘴巴。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穿着十三学园制服的女学生。没错，她就是刚才那名在处刑场后面一度吸引他日光，外型楚楚可怜、（看似）留学生的少女。
「啊啊?妳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不对!妳在干嘛啊，太危险了!别待在这里，天花板搞不好会垮下来。快到外头去!」
奏辅加强了语气，手放在少女的肩膀上。
这时候——
「不好了，大小姐危险啊!」
「啊?什么危险……啊呜!」
碰，一声尖锐的爆裂声响起，接着，一股热辣的痛觉窜过奏辅的侧腹部。
奏辅全身发麻地颤抖着，脸色倏然变得惨白。眼前景象开始有点模糊起来，他跪下来转头一看，只见一名男子踏着瓦砾冲了过来。
男子穿着略脏的卡其色T恤，以及上面有破洞的工作裤，手里握着一把乌黑光亮的步枪。
（不会吧……我被那玩意儿给射中了吗?不可以，我还不能死啊……）
「您没事吧。大小姐!这家伙有没有对您怎么样？」
「谢谢你。拉奇。我没事。先别说这个了，你来得正好，你看爸……」
「爸?」
「没、没事。你看，头目在这里。」
少女边说边摇头，指着被埋在水泥碎块底下的推床。
「总之，快把遗体搬出去吧。不能让头目继续留在这个地方，就算是多一秒也不行。」
少女话说完，便命令那名看似家仆的男子由碎石堆中拉出推床。然而走廊此时堆满瓦砾，连行走都不容易了，更何况是推着推床移动，这差事可没那么简单。
「等……等一下！你这家伙！」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拉住推床的把手。两名入侵者惊讶地看着对方，站在那里的是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少年，想也知道一定是奏辅。
「唔……你……你们别开玩笑了。这副遗体，我还得送到太平问去替他烧香呢。要是随便就让你们给运走……那我可伤脑筋了!」
「太平间?烧香?这、这男的到底在说什么啊……」
「啊。这小子，一次讲不听居然还来第二次。不准碰大小姐!」
那名男家仆看到奏辅握住少女的手腕，当场勃然大怒，飞扑过去抓住奏辅。
「唔。痛、痛痛痛……可恶，完全使不上力，侧腹部……痛死我了!」
「喂～拉奇!大小姐平安无事吗?真是的，枉费我先前再三阻止，怎么还是这么冲动，」
就在两人扭打之际，又有别的入侵者聚集过来。应该是这些家伙的同伴吧，大约有二十人左右。个个都是一副凶神恶煞，外表作游击队打扮的壮汉。
其中一名块头特别大的黑人搔着鬈曲的雷鬼头开口说道：
「大小姐，这应该就是头目的遗体了吧?既然如此，我们就赶快撤离这里吧。车子已经在后头等着，请您动作快一点。」
「啊、啊……请等一下，贾伯斯先生。这个男的从刚才就一直抓着前头目的遗体不放!」
唤作拉奇的男家仆接到雷鬼头男的指示后，以快哭出来的语调发出了求救。只见奏辅的手仍牢牢抓着载着亚兰德遗体的推床把手。
「嗯?那么就连这个小鬼也一起带走吧。躺在旁边的女孩也是，正好抓他们来当人质。」
奏辅一听到这句话，立即忘记侧腹部的疼痛，瞪大了眼睛。
「什、什么?不会吧，我就算了，拜托你们放过穗风里！」
「抱歉了，小鬼。不过我们可没空听你的要求。」
彷佛在呼应奏辅的最后挣扎一样，远方传来了十三学园所属特别警备官的声音。然而那声音很快便随着枪声响起而消失，迟迟不见有援军抵达。
这所学园的竟被官跟一般保全公司的人不一样，他们获准可以佩戴及使用枪支，却直到此时仍无法靠近，可见这群男子是训练有素的武装集团。
「啊!你们……原来如此。看你们这么想要这男人的遗体……八成是与亚兰德同伙的恐怖组织吧!」
「没错。我们便是以愤怒的铁拳制裁这世上所有的不平等、不公平、不合理，横行天下的人肉子弹恐怖组织『BlueFist』。」
奏辅听到对方报上的名号忍不住流下冷汗，几名男子轻而易举将他放到推床上，连同亚兰德的遗体一块运走。真不愧是肉体派的，这幅光景看起来宛如扛着神轿的众男丁。
「啊!可恶，你们几个，放、放手啊，混帐东西——!」
结果，载着奏辅一行人的恐怖分子车辆成功地从十三学园的校舍后方扬长而去。
许多前来旁观亚兰德行刑的人目前仍留在校内，幸好其中并未出现伤亡者。但这些人制造的骚动反而酿成了灾难，妨凝警备当局在第一时间进行搜索。
接着，几分钟之后——
恰拉拉恰恰恰、恰拉拉恰恰恰……
在已经空无一人的事故现场，从埋着拖车的赤画廊墙壁中传出了手机铃声。
那个旋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世界第一有名的自由赞歌。亦即孕育出一级处刑官姬璃子……荊伊的执照发照国——遭亚兰德=萨雷斯炸弹恐怖攻击的大美共和国国歌。
*
「欵，我说你们这些人。该不会以为在做出这种事情后还有办法全身而退吧?要是敢小看国家公务员预备军的话，小心吃不完兜着走。你们在场所有人都等着去吃大半辈子的牢饭吧，走着瞧!」
这里是东京都郊外某个人口稀少的都市。
几辆箱型车开进了位于新都市整备区外围某栋已拆除了一半的废弃大楼，那里八成是恐怖分子事先准备好的据点吧。
内部自然是已经彻底荒废了，不过至少还能够遮风避雨，是绝佳的藏身环境。
「如果怕了就赶快放了我们。好，既然你们毫无悔改之意，我就跟你们拚到底了。哪个笨蛋带种的话就给我上前来！」
条禅穗风里在遍布尘埃的地板上单膝着地，气势汹汹地放话。这名由昏迷中清醒过来的强势大姊头决定挺身保护比自己小的同学奏辅，只见她露出一脸豁出去的表情，拚命大吼着。
但是，她的这番努力在对上职业人士后。也只有望空兴叹的分。
「够了，停——穗风里。妳要是真的为我着想，就拜托妳先不要那么冲动好不好……」
唰!周围的恐怖分子一看到人质反抗，同一时间拔出枪来。只不过，枪口并非对准穗风里，而是全集中到了坐在她身旁的另一名人质——奏辅的头部。
同时被十几把冰冷的枪口重重按在头上，就算是奏辅也无法泰然自若。
「奏辅……!啊啊，讨厌。」
如果是自己受到胁迫的话还有心抵抗，不过，换作是有六年交情的青梅竹马，穗风里就当场无力了。
坐在那群恐怖分子中央，手上绑着红头巾、留着雷鬼头的高大黑人见状后，首度打破沉默出声：
「很好，看样子，你们也总算是冷静下来了吧?那么……就先跳脱彼此不幸的立场，先来段自我介绍怎么样?我叫贾伯斯，是率领这个BulletFist实战部队的副长。」
男子厚唇一斜露出了笑意，接着他摘下墨镜，以真面目示人。两人看到之后冷不防倒抽了一口气。这名自称贾伯斯的男子左眼被挖出一道深深的伤痕，几乎溃不成形。
「然后，这边这位则是——」
贾伯斯往旁边挪动了一下屁股，让原本躲在他身后的人影现身。
乍看之下，只觉得那宛如一幅挂在垃圾屋里，楚楚可怜的妖精画像。那双杏眼射出一道冷冽的光芒，樱桃小嘴色泽嫣红。还有，从正坐的制服裙襬底下露出的白皙大腿十分地耀眼。
奏辅在被带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大概掌握了这帮人的上下关系。在这当中，这名少女是唯一一个受到粗野的恐怖分子们尊敬的对象。
如果没错的话，她的名字应该是……
「我叫艾莉佳=萨雷斯。听名字应该就知道，我是亚兰德=萨雷斯的女儿。」
奏辅这回毫不掩饰地朝向以男生的说话方式报上姓名的少女投射怀疑的眼神。
那是当然的。这个名叫艾莉佳的少女很显然是盎格鲁撤克逊人，和褐色皮肤的亚兰德是截然不同的人种。
「哼……如你所料，我和父亲的确没有血缘关系，因为我是养女。不过打从我懂事以来，就在这个组织中长大，我早就下定决心，在前头目过世之后，要成为第二代头目率领各位同伴，当然大家也都是这么希望的。对吧，贾伯斯?」
「正如您所言，第二代头目。」
艾莉佳这么说着，迎上了奏辅的目光，不知何时已退到一旁的贾伯斯递给她一把手枪。
那显然是把长年在战场上跟着主人出生入死，看来略脏但却十分牢靠，属于旧时代产物的左轮手枪。
「这是父亲亚兰德的遗物。前头目已经被你们这些混帐所杀害，现在我决定继承头目的位置，所以从此时此刻开始，这就是我的东西了。接下来，我要请你们两位暂时当我方的人质，等你们将来回到学校之后，大可告诉周围的人，BulletFist还没死。」
艾莉佳以严峻的口吻一口气说完。不过，当她实际拿起那把遗物时，在她手里却显得既大又沉重，就连枪把都握不住。跟身高近两公尺的壮汉亚兰德比起来，少女的手显得十分纤细小巧。
当然了，那副样子别说是开枪了，恐怕就连扳机都勾不到吧。
「啊……呀!」
叩咚。
结果，那把枪就这么从艾莉佳手中掉到地上，一脸慌张的贾伯斯赶紧捡起，再度收回了怀里。
在人质面前出糗，让她那有如白雪般的脸颊霎时通红。
「噗!」
奏辅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也知道不可以笑，但看到艾莉佳那副可爱的模样，他实在是憋不住了。周围那群壮汉马上各个面目狰狞地瞪着这名无礼的人质。
就连当事人艾莉佳也一样。
「怎样!哪里奇怪了!」
「啊……抱歉，一点都不奇怪。虽然不奇怪，但是……因为妳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所以就……」
「才不可爱!」
「才不可爱——！」
艾莉佳和穗风里同时出声反驳。想也知道，两人说这句话的心情必定有着十分微妙的差异。
「我已经十三岁了，跟你这混帐应该差不到哪里去才对，这种年纪就成为士兵上战场的人，在这世上多的是！」
「啊啊……抱歉、抱歉。不过，妳才十三岁就这么成熟啊。怪不得穿起我们学校的制服会这么好看……那么，这位第二代头目艾莉佳妹妹打算怎么处置我们呢?该不会是打算以拷问来获得情报，好报复刑务省吧?可以的话，拜托你们千万不要这么做。」
奏辅分明就是把艾莉佳当小孩哄，只见周围的男子再度将手伸进怀里。
不过，副长贾伯斯制止了他们。
「你在说什么蠢话，小鬼，别以为我们凡事都足以暴力解决的。要是真能干出那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我们才不会任由头目被处决。」
「咦是吗？」
「没错。虽然说是精锐云集，但我们毕竟是个小组织，顶多只能趁公开处决后，警备转弱之际发动突袭抢回遗体而已。」
奏辅听到这句话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垂下了肩膀。这么说来，打从一开始，放眼灭及，对方就只有二十个左右的成员。如果这就是他们全部的人马，那么BulletFist的确可以说是个规模相当小的恐怖组织。
「可是，贾伯斯先生!既然如此，前任头目又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去爆破移民局呢?『那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前任头目当初要是带着我们一起去就好了。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那群部下之中突然冒出这样的意见来。贾伯斯一听到这句话，褐色的脸孔彷佛失去血色般当场变得铁青。
「抱歉，没能阻止这件事情发生，是身为副长的我失职了。我真的觉得非常对不起大家……」
实战部队的副长这么说完之后，长长的发辫垂到了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只见他弯身向部下们鞠躬道歉。
「用、用不着跟我们道歉啦，副长。前任头目一定是有他自己的考虑才会这么做的。混帐，早跟你说过别再提起这件事了，」
另一名部下的一句话令众人全聚集到上司身边，每个人眼里都噙着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
部下们纷纷开口谢罪，贾伯斯搂着肩膀安抚他们，受安抚的那一方因此更加哽咽，不停地抽着鼻子。
「呜哇，搞什么鬼?这帮人……未免太恶心了吧。」
「嘘，你不安静点的话，待会又会遭殃喔，奏辅!」
在奏辅的眼前，一群男人正互相安慰着，围成了专属于男人的斗牛阵，不禁让他看不下去地吐了吐舌头。
「够了!到此为止。我们的确没能将头目给活着救出来，但我们一定要继承头目的遗志，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这么做，所以拜托大家也助我一臂之力。等吊祭过前任头目之后，再来做今后的打算吧。」
「喔……喔，第二代头目说的没错!」
艾莉佳的一句话令那些意志消沉的男人再度昂扬起来。所有人同时起身，冲向安置于房间角落的推床。
爱莉佳看到部下都过去之后，维持着威严的表情注视着贾伯斯。那一瞬间，刚才一直保持强势作风的少女，眼眸突然像是有点疲倦似的蒙上了阴影。戴着墨镜的大块头黑人注意到这点深深点了一下头，露齿微笑的鼓舞她。
这时候——
「第……第二代头目，艾莉佳小姐!」
少女才刚松懈下来，部下悲痛的叫声便传人她的耳里。
她慌慌张张地转头一看，只见一群大男人跪在一起，发出呜咽声。其中有人甚至已经称不上是哭泣，根本就是在呕吐。
「欸，你们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充满活力的气氛顿时有如掉入万丈深渊一样，艾莉佳见状，举步走向那些人。
然后，她看到了部下们之所以流泪与呕吐的理由。
灰色塑料袋中装着有如破抹布般撕扯碎裂的暗红色肉块。不用确认也知道，那就是他们直到几天前还称为『头目』、并打从心底景仰的前任领导者，艾莉佳的养父——亚兰德此时早已面目全非的模样。
「大、大小姐……」
「镇定一点！」
这些在旁人看来彷佛杀也杀不死的铁铮铮汉子，如今像在求助似的哭号，艾莉佳大声一喝，断然说道：
「你们要是哭了，前头目也会难过的，眼泪就等组织完全复兴后再流吧。我们是继承亚兰德遗志的人，要抱持让哭泣中的小孩都吓到闭嘴的心情……才行!」
看到她堂堂发出宣言的模样，以副长贾伯斯为首的众人都佩服得双眼发亮。然而——
「给我等一下。」
这时有人出声了，是人质奏辅。
「拜托，奏辅。你怎么又多管——」
「我都听到啰。怎么，先吊祭死者?那是要怎么个吊祭法?你们有什么计划吗?」
被抓来的少年盘着腿发问，欲言又止的恐怖份子这才想到该怎么做才好，众人也还没有一个具体方案，只见他们各个面面相觑。
「呃，这个嘛……当然是挖个洞安葬啰。」
「供奉鲜花、祭拜一下。」
「插个十字架当作墓碑，或是……插上步枪?」
盘着双手的大男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轻声讨论着。
但奏辅听了之后，却是仿佛听不下去似的一个跟斗起身。
「不行、不行，这怎么行!你们真是异想天开耶。会不会太乱来啦?你们未免把安葬一个人的工作想得蠢了吧?」
奏辅话说完，脚才刚站稳，便立刻大步走向那群男子。
「首先，基本上在这个国家是不准土葬的。依照规定，除了部分宗教相关设施之外，遗体必须经由各地方政府火葬，毕竟这关系到卫生问题。而且，当然也要获得许可后才能火葬。镊是由这次的情况看来，你们根本没办法去拿火葬许可证。」
男子们听到上述说明之后，全都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巴。
「就算你们想要自己动于也有困难。没有一定程度的火力，人体可不会那么顺利地化为白骨。即使最后火化成功了，既不能擅自乱盖坟墓，骨灰也只限于洒在外海或深山，否则就是违反规定了。你们也不希望让前头目在死后还给世人添麻烦吧?」
唔、嗯。男子们连连点头。
「而且居然还有人提议要插步枪。又不是在演西部片、战争片。在这个国家，那是违反枪械法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你们的前任老大亚兰德先生到底是信奉什么教派，有人知道吗?」
现场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总共有二十二个人，奏辅左看看、再右看看——就算向副长贾伯斯探口风，也只换来一个「?」而已。
处刑实习的数据上也写了，超S级恐怖分子亚兰德=萨雷斯国籍不详。看来就算是在同伴中，这仍是个不变的事实。如果不知道死者的来历，实在很难确定死者信的是到底是什么教。
「什么嘛。这样子管它是十字架还是祈祷，打从一开始根本就行不通嘛……唉……算了。总之，先从令人在意的地方处理吧。喂，穗风里，别闹别扭了，帮我从推床下拿棺材出来组装吧。」
「啊……好啦，我知道了啦!反正别人说的话你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在奏辅一声令下，一直不满地看着事情发展至此的穗风里也心不甘情不愿地动了起来。
上层为安放遗体的平台，下层为置物空间——这台双层构造的推床收纳着各种器材，穗风里由其中取出了几片长板子，组合起来便成了一副白色棺材。
「好，现在把遗体放进去，看头是要朝北或朝西。」
「等、等一下，小鬼。为什么头要刻意朝那边放呢?」
贾伯斯向有条不紊连番下达指示的奏辅发问，奏辅一脸得意地笑着回答：
「因为据说释迦牟尼过世时，头部就是朝北的。不过，死者不是佛教徒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如果不是的话，朝西是最不会有问题的了。顺带一提，那是极乐净土的所在方位。」
贾伯斯听到他的说明后，皱起眉头颇感惊讶。
这名少年怎么会如此熟悉这些事情?十三学园的学生接受的教育不是在学习如何杀人吗?为什么他会具备葬仪方面的知识?
「啊～啊，你们果然吓到了是吧?没办法，那我就稍微解释一下吧！这个笨蛋啊，是个不肯好好学习怎么当个处刑官，却对葬仪相关知识如数家珍的怪人。」
穗风里看到恐怖分子一脸吃惊的样子，唉声叹气地说明了起来。
「喂，妳说谁是笨蛋啊!……不过，这家伙说的没错。我叫比津木奏辅，这个毒舌女是我的助理条禅穗风里。我们是十三学园中刑后处理科里面成绩最好的搭档，人称『葬仪官候补生』喔。」
「葬仪官……候补生?」
奏辅一边拿棺材盖、一边作自我介绍，艾莉佳听了，喃喃自语说道。她看着一直认定为杀父仇人的十三学园学生，却和真正该仇视的对象不大一样的另类人才，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喂……你这混帐叫什么比津木对吧?」
「嗯?是啊。找我有事吗，艾莉佳妹妹?」
「混、混帐东西!别叫我『妹妹』……也就是说，你这混帐对葬礼很熟啰?那么我以BulletFist头目的身分命令你：替我办理前头目，也就是我父亲的丧事，因为我们组织里面似乎没有人会干这种细活。」
艾莉佳扳着脸这么说道。而首领意外的举动自然令周围的男子全都吓了一跳，就连贾伯斯也不例外，他吓得墨镜都滑了下来，一副不知道该不该制止的模样。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奏辅——
「……喔，好啊，我就答应妳。应该说，打从一开始，我的任务就是负责处理这个男人的后事。」
「真、真的吗?」
「那当然。既然已经说定了，就先来补声问候吧。」
……?艾莉佳看到奏辅郑重其事地面向自己，肩膀忍不住抖了一下，整个人杵在原地。
「令尊不幸过世，还请节哀顺变。」




第二章 丧礼承办人、遗族与吊唁者
第二章丧礼承办人、遗族与吊唁者

「等、等一下，奏辅，你要办丧事?你在说什么蠢话啊。虽然看你们刚才好像聊得很熟的样子，但别忘了这些家伙可是恐怖分子、杀人凶手喔!你自己不也差点死在他们手下吗。」

穗风里看到搭档随口就答应艾莉佳的请求，大吃一惊，红褐色的细软卷发如猫毛般竖了起来。

「妳冷静点，穗风里。我又没有说要免费帮他们。」

「啊?谁在和你说这个啦!」

「放心、放心。对了，艾莉佳妹……不对，第二代头目小小姐。」

奏辅无视于穗风里在一旁瞪大了眼暗，开口叫唤丧主少女。

「什么事？你这家伙老爱乱取称呼，教人听了很不爽耶。」

「哈哈，没啦。要办丧事是可以，不过，我想跟妳谈一下费用。」

贾伯斯听到他的发言，和穗风里一样，惊讶得鬈曲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啥?丧事费用?你要我们付费?」

「什么话，那是当然的啊。我们可不是自愿待在这里的喔，就算是人质，而且性命还掌握在你们手上，但是，我们可是以专家的身分和你们签下对等的『契约』。不然的话，刚才的约定就不算数。」

奏辅语带威胁，由下观察着那名彪形大汉的脸色。

接着——

「好，我付。那么费用……到底是多少?」

「大、大小姐?」

首领艾莉佳瞥了一眼苦着一张脸的副长，当机立断地这么回答。

要请人办理前头目的丧事，却一副惊慌失措、拿不定主意的模样，实在有损无赖集团的尊严。第二代头目艾莉佳的意见十分简洁，贾伯斯自然也明白她的用意，于是合上了张口欲言的嘴巴。

「这个嘛……现在的葬礼已经走向简易与奢豪的极端两极化，我也不好说什么。首先比较中庸的佛教仪式，行情约在两百四十万元上下吧?不过，这次我们也要承担一定的风险。我并不想因为开天价而被杀掉，因此这是底线。祭坛等设置基本费及寝棺费、香与蜡烛等杂费、遗照摄影费、遗体管理费、协寻殡仪馆的手续费，另外诵经就由我来负责，再加上这笔费用的话……经费另计，总共是一千万圆（含税。良心价格）。」

「啥!一、一千万元?」

贾伯斯几秒钟前还在硬充好汉，此刻却以近乎惨叫的声音泣诉着：

「混帐东西，我们这种穷酸组织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么大一笔钱来!」

「少来、少来，我可是一清二楚喔。喏，你看看，这是你们前任老大留下来的遗书。BulletFist其实有类似秘密财产之类的东西吧?」

奏辅晃着那张遗书的复印件。贾伯斯和艾莉佳伸手接了过去，两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内文。

「不知道……看不懂。这到底是什么啊?小鬼。虽然的确是前任头目的字迹没错……难道是……真的吗?」

「那当然，我是丧事承办人，又不是职业骗子。」

看到奏辅一脸不以为然地叹气，副长粗壮的脖子一弯，歪着头。

「好，管它是一干万还足一亿，我付就是了。不过，前提是要找到前任头目所说的『宝藏』。现在的我们没有办法实现你的要求。如果这样你也能接受的话，我爱莉佳=萨雷斯就与奏辅=比津木正式签订契约。」

「大大大、大小姐!」

「万岁!不愧是领导者，很明理嘛。」

少女毫不迟疑的决断力令奏辅弹指一响，露出了笑容。

「听到了吗?穗风里。这么一来，要是顺利的话，或许可以制造逃脱的机会喔?搞不好还可以掌握到一攫千金的线索。」

「等一下，奏辅，这么危险……你确定真的没有问题吗?」

眼看搭档笑容满面地朝自己竖起大拇指，穗风里不安地皱起了眉头。

另一方面，恐怖分子那边也是意见相左。

「不可以啊，大小姐，怎么可以随便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外人，我反对。」

「别激动，贾伯斯。我也从没听前头目提起财宝的事。要是找不到就算了，就算真的有，当成葬仪费付给别人，我也不会有怨言的。」

艾莉佳双手环胸说道。总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吊祭亡父。她这么表示着。

「那么这件事，就当作是双方都同意了。艾莉佳，首先就来替妳老爸沾临终之水，准备embalming吧。」

「临终之水?embalming?那是什么，比津木?」

艾莉佳无视于一旁的心腹还有话要说，开口回应着丧事承办人的话。

就在少女歪头思索着陌生词汇之际，奏辅从置物空间里取出一个黑色大包包，里面装满了各种葬仪用具。

奏辅首先拿出的是宝特瓶、水钵，和不知名的树枝。

「虽然已经超过时间点了，但还是请丧主替妳老爸沾临终之水，用这个白花八角的树枝沾水润湿往生者的嘴唇。」

「润湿嘴唇?你要我用这根树枝……?」

「没错。一般而言，这也是佛教的礼俗，不过『临终之水』的仪式各国都有。就算做了也不会吃亏吧。」

艾莉佳接过树枝后，虽然动作略显僵硬，但还是按照指示，以树枝浸一下钵里的水之后，沾湿亚兰德血淋淋的嘴巴。

「好，OK。这么一来，相信妳老爸一定也会很高兴的。顺带一提，这本来是为了让死者复活而举行的巫术（Shaman）仪式……不过很抱歉，现实并不会那么如意。」

「少在那边掉书袋了，快点进行下一个步骤吧。」

艾莉佳表情不悦的说道，奏辅苦笑着栓上瓶盖。

「那么，接下来是要清洁遗体，也就是进行embalming啰。啊，所谓embalming也就是遗体卫生保全，透过消毒与防腐处理防止遗体腐败以及尸僵。这阵子天气渐渐变热了，要是不好好处理的话，遗体很快就会开始腐败。好了，现在有请穗风里老师。」

「是是是。我知道啦。不要一直催我！」

穗风里八成也厌烦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了吧。只见她在奏辅开口之前，就已经在铺在地上的白布周围放置起器材。

接着，她抱起安放在棺材内的亚兰德遗体，身体一沉，准备一个人扛起他。

「唔……你们还愣在那边做什么?没看到女性正在做吃重的工作，你们也体贴点，快去帮忙。」

「啊……是!抱歉，大小姐。」

艾莉佳下达指示后，周围那群男子开始手忙脚乱地朝前首领的遗体伸出手。

但是——

「笨蛋，别碰。尸体上面可是孳生了一大堆肉眼看不见的感染症细菌喔，专门负责这种作业的我们都有在定期接种B型肝炎疫苗，你们这些外行人还是闪一边去啦!」

穗风里咄咄逼人的态度与感染症一词令男子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接着，她将遗体放在白布上，开始以消毒液擦拭着。

「……喂，小鬼，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置前头目的遗体?」

「简单的说，就是要切开一部分大腿，先从静脉放血，再由动脉注入防腐剂。还有因为遗体损伤的程度相当严重，所以应该会一并做修复处理。等完成之后，你们头目的遗体就会变回和生前一样的面貌了。」

「是、是吗?那真是……求之不得啊。」

听到奏辅自信满满的回答，原本不安地看着作业进行的贾伯斯开心地喃喃发出感叹。在他身旁的艾莉佳则是双手置于胸前，紧抿双唇，绷着一张脸。

「那么，穗风里老师，后续工作就交给妳了。」

「咦咦?等一下，奏辅，我得自己一个人弄完全部吗?从放血、注入固定液到形成处理，全部都是?」

「没错。穗风里在这方面的处理，成绩不是比我还优秀吗?妳不惜跟我选修同一门课程，与我较量，而且最后还赢了不是吗?」

这是事实。就遗体卫生保全这门课而言，穗风里在全十三学园中，成绩是第一名的。虽然在这所要求杀人第一的学园内，学习这类辅助工作的学生本来就不多，不过，她的成绩的确十分出色。

「笨蛋……那、那是因为……人家只是想要多些时间和奏辅在一起……咳、咳!那、那么刚才的契约又是怎么回事?你打算把所有麻烦事情全都丢给我一个人处理吗?」

「才不是，我是想跟这里的人打听一些往生者的事。既然如此，妩耍负责打听吗?那些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恐怖分子喔?」

唔唔唔……穗风里虽然想加以反驳，不过，她也知道自己无法应付那些人，因此只好乖秀听从奏辅的指示。

接着，又过了三个钟头之后。

「哇噢……头目好帅……」

「真的耶。怎么说呢?我现在好像觉得有点感动耶。」

「唔、唔……的确是很了不起。我和前头目认识这么久，但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他长得这么帅。」

那群恐怖分子再度探头往棺内窥看，眼前是和生前相较毫不逊色的亚兰德。

不对，这遗体比起生前那副满脸落腮胡的模样可要英挺多了。围绕在一旁的部下各个忍不住发出了赞叹声，就连艾莉佳也因为养父那不为人知的沧桑侧脸而一脸呆滞地张大嘴巴。

「我说你们啊。与其佩服这张死人的脸孔，还不如趁活着的时候洗洗澡吧!这名往生者也一样，不过是帮他洗洗脸、梳个头，再刮个胡子而已就判若两人啰。应该说是你们太脏了!老实说真的很臭耶，」

咦咦咦咦咦?穗风里那番冲击性的忠告，令在场所有男士为之愕然。接着，他们互相将脸凑近彼此的身体，像狗一样互相闻起对方的味道。

「……不过话说回来，艾莉佳……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妳居然受得了和这帮人混在一起，明明是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孩子。」

「是、是吗?可是，我从来没在意过这种事耶。」

艾莉佳听到人质一脸嫌恶地这么说，很困惑地不时抹抹鼻子。所谓的习以为常真是可怕，无论周遭有多臭，一旦麻痹就再也感觉不到了。

「不过，我总算明白你们的实力了。条禅女士……谢谢妳替我父亲……不对，前头目装扮得这么体面。本人由衷感谢。」

艾莉佳一反先前高傲的口吻，一脸真诚地深深一鞠躬。

「咦?……啊……嗯。其实这也没什么好道谢的啦。还有，拜托妳能不能别叫我女士?直接叫我穗风里就可以了啦。」

穗风里没想到艾莉佳居然会夸赞自己，一时间方寸大乱，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接着，她一脸慌张地将视线从握着自己手的少女脸上移开。

「当然我也很感谢奏辅。能拥有这么优秀的助手，果然是那一行优秀的专业人士。我要再次向你感谢。」

「啊……不可以，艾莉佳!谁说妳可以直呼奏辅名字的!」

「哈哈哈。没关系啦，穗风里，不过是个称呼罢了。这么一来，就算没有冷剂，遗体至少也可以撑个十天左右……只不过，到现在还不晓得往生者究竟信奉什么宗教，真是个伤脑筋的问题。」

奏辅一边安抚着脱下实验白衣往地上扔的助手、一边喃喃自语地发起牢骚。

总之，处理完第一项课题的丧事承办人要伤脑筋的事情还在后头。BulletFist总计有二十二个人，丧事承办人在问完所有成员后却仍旧问不出任何线索，不禁大失所望。

之前也说过好几次，国际恐怖分子亚兰德至今为止使用过无数个国籍与名字，而那些数据全都是捏造出来的。不只是艾莉佳，就连组织中和他认识最久的副手贾伯斯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分为何。

唯一能当成线索的，就只剩下他的肤色与五官。

从外表来推断，亚兰德是东南亚一带——特别是印尼出身的机率相当高。那里的政局数十年来一直都很不稳定，从事这类反政府运动的人也特别多，由此足以判断那里就是他的祖国。

「那么，那一带国家所信仰的宗教又是什么呢?」

和奏辅一样双手环胸的贾伯斯这么问道。那有如树干般粗壮的手臂鼓得像是快爆掉一样，绑在上头的红头巾显得异常紧绷。

「嗯……印尼是世界上回教徒最多的国家。我想想喔，大约占了人口的九成。」

「也就是说，只要按照回教的传统习俗来举行葬礼，前头目也就可以瞑目了吧?」

「这点就很难说了。我之前才看过某个死刑犯的葬礼，『对方外表看来是个标准的欧美人，不过从小就住在真日本，是个只会说江户腔的虔诚佛教徒』。所以，我认为轻易就因猜测而妄下决定是很危险的喔。」

奏辅要雷鬼头先别急着下判断。只见一心想遵照本人遗愿举行丧礼的他抓着一头早已凌乱不堪的头发。

「怎么，奏辅?你还在为那件事烦恼啊?」

穗风里以无可奈何的语调问看着棺材的奏辅，艾莉佳也趁机开口询问黑制服的烦恼：

「其实……我认为不论以什么方式举办丧事都可以……就像刚才的临终之水一样，各国吊祭死者的方法不是都差不多吗?你认为如何，奏辅?」

「那可不行，艾莉佳。要是不知道的话，就找不到那个『宝藏』了。而且，宗教在丧事上可是非常重要的喔。听好啰，比方说……」

奏辅像是在反驳对方般竖起食指开始作说明：

「就算是在这个小国，就已经有佛教、神道教、基督教这几个主流宗教。而且光是佛教，就可以再细分成天台宗、真言宗、净土宗、净土真宗、临济宗、曹洞宗、日莲宗等等各种宗派。」

「唔、嗯……」

「总之，我就来解说一下在真日本占多数派，也是我们丧事承办人最常举行的佛教中。尽具代表性的丧礼的流程。在为死者送终后……啊，抱歉，这次没办法这么做。」

在公开处刑这般异样的形式下，于超过三千人的兴奋观众面前自然不可能举行如此庄严的仪式。关于这点，艾莉佳早就死心了。

「……接着是清理遗体、守灵、家祭、公祭后火葬。之后是七七佛事，然后。一回忌，再来是三回忌、七回忌……像这样按阶段的举行法事。接下来是三十三回忌，等到五十回忌结束之后，追悼法事就此结束，今后不再举行年忌法事……」（译注：一回忌是死后满一周年，以下类推。）

「够了，我知道了，别再说下去。虽然我是第一次听到五十回忌，不过这类佛教仪式，我也约略知道一点。」

「咦?是吗?」

奏辅过于冗长的说明听得艾莉佳忍不住厌烦起来，她挥挥手打断他的话。

「没错，我们组织以前也曾在真日本潜伏了将近一年的时间。那时候在欧洲干了件大案子，为了躲避搜查，便像这次一样秘密潜入这个国家。」

「是喔，……啊，所以，你们的日文才会说得这么溜。」

「哼，我就当作这不是奉承，而是真的在夸奖我吧。不过以国际恐怖组织而言，这是理应具备的技能。英文就不用说了，我还会中文与法文。」

艾莉佳一点也不显骄傲地回答。才十三岁就有这等语言能力，即使表现得再得意一点也不为过，不过，当事人却始终一派冷静的模样。

无论是带着少数人硬闯十三学园的行动力，还是亲眼目睹父亲惨不忍睹遗体也不为所动的胆识，看来身为超S级恐怖分子接班人的她，器量确实不容小觑。

「呵呵。比津木，你是不是在想，这丫头还真是不可爱啊。」

「咦?啊，没有、没有，我绝对没有这么想……」

艾莉佳冷淡的响应令奏辅感到有点无趣，这时，贾伯斯以一脸快笑出来的表情揶揄他。那张凶悍的脸如今看起来显得格外地亲切。

「你不用那么拘谨，我们不会因为这种事就虐待人质啦。况且，你很快就会知道大小姐真正的为人了……喔。才刚说而已，大小姐的崇拜者就马上出现啰。」

只见壮汉以半开玩笑的门吻说着，拍了拍奏辅的背，目光接着转向某人。

「大小姐、贾伯斯先生，晚餐来了。还有……这是你们的份，拿去。」

那是从众人还在十三学园时就一直跟在艾莉佳身边，名叫拉奇的的仆役。这名大概是这个组织里最低阶的矮个子端着热气蒸腾的小餐盘，扳着一张脸站在奏辅的面前。」

「已经到吃饭时间啦?太好了，我肚子刚好也饿了……哎呀?这是什么？晚餐只有豆子汤和一块看起来硬邦邦的面包喔?比我想象的还要简陋耶。」

奏辅目睹恐怖分子凄凉的伙食现况，发自内心的感想当场脱口而出。拉奇冲着他这句发起飙来。

「要嫌就别吃，就是因为还要分给你们，害艾莉佳小姐的分量也跟着变少了。我早就说过，这里没有半粒麦子可以分给你们这种跟杀害前头目的凶手同一伙的人。可是、可是大小姐出……」

「住口!到此为止，拉奇。头目的事，在他落网的时候，我们就该有所觉悟才对。而且你也看到前头目庄严的遗体了吧?虽说是人质，但奏辅和穗风里已经是我们的贵客。要是你再对他们无理，我可饶不了你。」

「遵、遵命，恕我失态，大小姐。」

「哈哈哈。抱歉，比津木，这个笨蛋就是这样。凡是接近第二代头目的男人，不管是人是狗他都会气冲冲地和对方杠上。如果惹得你不快，就请原谅他吧。」

贾伯斯苦笑着说道，奏辅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没这回事。既然头目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那么，部下会对外人抱持警戒心也是埋所当然的。」

「你这家伙，别动不动就说大小姐『可爱』啊、『女孩子』之类的!艾莉佳小姐可是首领喔。她很伟大也很厉害喔!」

「啊啊……好了，抗奇，还不快闭嘴!抱歉，奏辅……够了，拉奇，既然听懂了就和我到那边去。你这家伙真是伤脑筋耶。」

身为组织头目的艾莉佳眼见没礼貌的部下一直找客人的碴，颇感丢脸地带着部下到房间的另一头去了。

「真的是非常抱歉，两位。那小子自从被前任头目捡回来之后，就一直跟在大小姐身边，所以病得也特别重啊。」

那个症状当然就是指他将艾莉佳看得很重要。从贾伯斯的语气感觉得出来在BulletFist中，几乎所有成员都对年幼的第二代首领溺爱有加。

穗风里的表情看来有点讶异，她朝缩着肩膀的壮汉开门问道：

「被前任头目捡回来?什么意思?刚才那个叫抗奇的男孩子是亚兰德先生从什么地方带回来的吗?」

「是啊。这个嘛……与其说是带回来，倒不如说真的门正『捡』回来的。那小子出生的故乡因为发生内战，整个村子全都被烧光了。好事的亚兰德在他无家可归飞差点曝尸荒野的时候，将将他捡了回来。最初见到这小子时，还是个瘦得像皮包骨一样的小鬼，现在反而是精力过人啊。」

雷鬼头毫不避讳地说起那段骇人听闻的往事，穗风里则是说不出来话的瞪大了眼睛。

「这里的人几乎都是这样的出身。不幸出生于穷困的国家、无处可去的流浪汉、刚开始一共无是处的无赖……像这样不成材的家伙被亚兰德=萨雷斯一一捡回来之后，总算是得以存活下去。虽然是跑来恐怖分子这种前途黑暗的世界打滚，不过，要不是那个男人伸出援手，我们所有人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贾伯斯一副感触良多的模样说起了一行人的身家背景。穗风里听了这教人意外的真相之后，难掩惊讶神色。

她一直以为所谓的恐怖分子，不过是一群凡事都要诉诸暴力的野蛮人——看来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么说来，艾莉佳该不会也是因为战争而失去了亲人吧?」

「这个嘛……要说是战乎也可以啦。这位小姐还记得吗?九年前在克拉古拉德发生的连续爆炸事件……她就是当年的幸存者之一。」

穗风里一听，浑身立刻起鸡皮疙瘩，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当然知道，那在当年是创下史上最多伤亡人数的无差别爆炸事件。

但是，犯人并不是所谓的恐怖分子。而是在事件发生前一年，因为多数国民死于恐怖炸弹攻击事件的大美共和国，为了报复所发动的武力制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大美高喊着『正义』的口号，以这种手段对付可能潜藏着行凶组织的国家。

而导致这次暴行的恐怖攻击事件，不用说就是夺走奏辅双亲的——那场悲剧。

「……是……这样吗……艾莉佳在那次事件中……」

始终保持沉默的奏辅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只见他拿着杯子往嘴边送。在停了一拍之后，下一秒——

「嗯?呜哇，赞!这是什么?乍看之下还以为是不起眼的豆子汤，没想到味道超棒的。简直是人间美味啊，」

「嗯，是吗?那就好。这是拉奇做的。那小子虽然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不过，作菜的手艺可是我们之中最好的。前头目看人眼光之精准，确实令人叹为观止，那小子现在是BulletFist不可或缺的名厨。」

贾伯斯说完之后，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只见走到大房间角落的艾莉佳要紧跟在后的拉奇坐在自己身旁，大伙喝着相同的汤。

她的嘴角很难得地浮现一抹笑意，是为美味而绽放，还是为同伴问的和乐而发自内心的笑呢?

「呵呵……怎么样，这下你懂了吧?不光是自己、同时也是所有同伴的救命恩人……大小姐一心想要继承那个伟大的男人，年纪虽小却拚了命地想要撑起这个组织。我们当然知道她在逞强，可是在我们看来，那模样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原来如此。嗯，的确是很可爱没错。」

奏辅说完后，再度看着离得远远的丧主。一群部下不知何时全都围到了少女身旁，形成一幅和乐融融的景象。

「那孩子真坚强……我和荊伊根本无法和她相提并论……嗯?等一下，你们头目既然都已经收了有过那种遭遇的艾莉佳为养女，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在使用恐怖炸弹攻击手法引发事件呢?」

贾伯斯闻言一惊!

奏辅无心的一句话，让他睁大了隐藏在墨镜后面的右眼，他面目狰狞地瞪着对方。奏辅面对贾伯斯这出乎意料的反应，也紧绷着双肩。

（咦?难不成我触到了什么不该碰的禁忌话题吗?）

这么说来，刚才也是因为类似的发言导致这群男子相拥而泣……奏辅冒着冷汗，赶紧拉着穗风里的衣襟站起身来逃离现场。

「好、好了!休息时间结束，接着就来布置枕饰吧。」

艾莉佳听到丧事承办人的宣布，赶紧吃完东西跑了过来。

「怎么，又要开工啦?真日本人还真是勤劳耶……枕饰是什么东西呢?又是个我从没听过的单字耶，奏辅。」

「没什么，枕饰就如字面上的意思一样，是放在死者枕边的装饰。」

奏辅说完，便在凌乱的房间里找到一张坏掉的小桌子。他铺上了多出来的白布，然后摆上蜡烛，插上刚才沾湿死者嘴唇用的白花八角枝、放上圣经——

「对了，艾莉佳。亚兰德先生生前最爱吃的东西是什么呢?」

「前任头目最爱吃的东西?嗯、我想想……应该是肉吧。」

「男子汉就是爱吃肉，你们这些人还真容易看透耶。」

「原来是肉啊。那现在你们手边有吗?」

「等一下，储备粮食里或许还有预留一些。拉奇，应该有煎猪排吧?就是前任头目爱吃的那个，快去拿过来。」

接着，奏辅将艾莉佳命人拿来的罐头放在台子上。

「好，这么一来，枕饰就布置完成了。如妳所见，佛教、神道教、基督教全都混在一起。不过毕竟是应急，顶多就只能这样了吧。」

「唔、哇……」

棺木前方装饰着白色台子，上头的烛火摇曳不定，艾莉佳看到这幅景象，仿佛深深叹息般地出声了。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夜色悄悄在废弃的屋宇内蔓延。在这片黑暗中，小小时烛火在她年幼的胸膛里照出了些微的暖意。

看着仿佛心神都为之吸引、呆立不动的艾莉佳，奏辅满意地转过身来。

「如此一来，我们能做的就算是全都完成了。那么，今晚就是所谓的守灵夜。」

「首铃?啊，你指的是『守灵夜』吧。」

「没错。那么，寝具什么的等一下会拿过来，总之，艾莉佳就待在这里陪在妳老爸身边吧。其它人统统都得出去、快出去。」

奏辅话一说完，便准备把不愿合作的拉奇以及其它部下给带出去，艾莉佳连忙慌张的叫住他：

「咦?等、等一下，奏辅，为什么要把同伴们都带走?我记得印象中，所谓的守灵夜，不是许多人前来道别的仪式吗……」

「嗯。喔……看来这部分有必要解释一下。」

只见少女露出不安的表情拉着奏辅的袖子，而奏辅则是以一副一时不察的模样按着头。

「通常只要等公祭的时候，再让其它人众集在往生者的灵前祭拜就可以了。守灵本来就是指近亲像平常一样陪伴在死者的身旁。虽然其它同伴说是家人也不为过，不过真正称得上是『亲人』的，就只有身为养女的艾莉佳而已。」

「亲人……你说我?」

「没错。所以，只需要艾莉佳彻夜待在妳老爸的身边陪伴他，这样就够了。」

「可、可是，我现在是穿着你们学园的制服喔?这种事我实在很不好意思说出口，其实我连一件丧服也没有……」

「别在意。如果只有至亲守灵的话，穿睡衣也就足够了。因为这个仪式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让过世的人和家属一起放松。这样妳明白了吗?」

奏辅在好声好气地开导过艾莉佳之后，露出像如来佛像一样温和的微笑。于是，这名年幼的领袖渐渐松开紧握在胸前的拳头，然后顺着身体慢慢放了下来。

「是、是吗?既然如此，好，我明白……我了解了。」

艾莉佳似乎接受了奏辅的说明。只见她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紧抿的嘴角松懈下来，接着，以严厉的眼神瞥了一眼部下们羡慕的神情，然后才静静地关上房门。

「这样就行了……啊，我们被带走之后，学校那边不晓得怎么样了?穗风里，妳不是有手机吗?要不要开机看看?」

「咦……手机?啊……啊啊，对喔。嗯!」

那些恐怖分子在丧主身影消失后，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沿着走廊前进，走在后头的奏辅立即伺机命令助手。

之前实在是接连发生太多事，以致完全都给忘了。两人悄悄躲到走廊阴睹处，拿出手机打开电源。因为要处刑实习，所以从中午就一直关机到现在。就算有人打过来耻应该也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吧。

「开机了。哇，讯号若有似无的……在零格和一格间摆荡，毕竟是位于新都市整备区外围这种偏僻的地方。嗯?不过，简讯倒是马上就传进来了，而且有五十四封耶!大家果然都很担心我们。」

穗风里感到既高兴又过意不去，她没针对特定对象地鞠起躬来。想当然尔，简讯中没半句话是在替惹人厌的奏辅担心。

放心的微笑与不满的表情，在两人的心情中区分为明与暗。下一秒——

咻。

一只粗大的怪手从背后伸过来，抢走了手机。融入黑暗的肤色，以及那上头绑着的深红色头巾，看也知道是谁——根本用不着回头。

「呀!」

「呜哇。贾、贾伯斯……老兄。」

「抱歉了，两位，不过，人质是不准跟外界联络的。」

褐色皮肤的壮汉说完之后，便将穗风里的手机收进怀里。

刚才一时失言的奏辅紧张起来，不知这位副长会不会对自己发脾气。他并不是害怕暴力，只是怕遭到严厉斥责。

只见这位独眼的资深恐怖分子像个老师一样，浑身散发出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氛围。

「我说比津木啊。」

「啊……喔喔，怎样啦……」

「刚才，你让大小姐跟前头目有机会独处，真是贴心的举动。」

「……咦?」

没想到低沉慑人的男低音竞说出了预料外的台词，接着还竖起大拇指，奏辅不禁惊慌失措起来。

对方并没有发脾气。何止这样，他甚至还夸奖自己?奏辅好不容易才理解了话里的意思，他害羞地露出微笑。

「哈哈，没什么啦，毕竟婚丧喜庆首重无微不至的体贴嘛。」

奏辅装傻说道，贾伯斯伸出大手拍了拍他的背。接着两个人把吓得浑身僵住的穗风里丢在那边，回到了有其他恐怖分子在等着的通铺中。

*

然后，一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睡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的奏辅被四周的嘈杂声给吵醒。那些声音包括来回奔跑的脚步声、上上下下搬运重物的声响，以及男子们简短的对话声。

最后，他的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这才从毛毯底下探出头来。

「呼啊啊……嗯，现在才……六点多而已，你们在那边乒乒乓乓吵什么啊?」

就在奏辅揉着眼睛观察四周的情况时，一个女孩从他背后探出头来倒看着他。

那头直泄而下的栗子色头发，与身上那套和自己一样的十三学园制服。是盘据这间废弃屋宇的恐怖分子首领艾莉佳。

「早安，奏辅，不该这么早就把你吵起来吗?」

「啊……艾莉佳……早、早啊。」

意想不到（而且很可爱！）的人物登场，奏辅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再次郑重其事地看了看那张早熟却末脱椎气的容貌。紧接着——

他发现那张状似若无其事的脸上潜藏的感情，在柔嫩光滑的脸颊上犹有一道泪痕尚未擦拭干净。

「没想到第二代头目亲自来叫我起床，真是感激不尽呢。对了，现在是怎样?到底在吵什么啊?大家都拿着行李走来走去，你们要搬家了吗?」

「对，没错，看来你很清楚嘛，我们接下来要换据点。就算这里离住宅区有段距离，还是有可能引起附近居民的怀疑。今天早上贾伯斯说他有股不祥的预感，所以我们决定尽速搬离。」

咦?奏辅吓了一跳，自己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竟然说中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比津木。我的预感向来都是很准的!这地方从天亮前开始就一直隐隐痛啊。」

这时候，贾伯斯也站在旁边对着一脸呆滞的奏辅这么说道。

只见壮汉伸手按着墨镜下受伤的左眼。听说那是他年轻时因一时大意而受的伤。从此以后，他就把这个伤口发疼当作是坏事的预兆，随时提高警觉。

「大小姐，您慢慢来没关系，等一下再过来就好了。啊……先告诉大小姐一声，我已经将拉奇那小子调到我们这班来了。没什么啦，因为接下来要将前头目的棺材固定在车内，所以需要个头较小的他来帮忙。」

贾伯斯说完，拿起捆绑行李用的宽版胶带，笑了笑就下楼去了。其它的恐怖分子也都各自搬运着行李什么的离开了房间。穗风里昨天似乎累坏了，直到现在仍睡得很熟。

换句话说，现在这里只剩下奏辅和艾莉佳两个人——少女一意识到这个状况，立刻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对了，艾莉佳来这里做什么呢?莫非是有事找我?」

「什、什么?你说我有事找你……！」

奏辅一这么问，艾莉佳便吞吞吐吐起来，就连回个话似乎都成问题。她瞪大眼睛一下看着奏辅，一下又转开目光，整个人的举动可以说是十分可疑。

「才、才没有!我、我也是车辆班的，所以得去指导拉奇才行，我要走了!你也得赶快准备好才行，」

「啊……喔，我知道了。」

艾莉佳突然加强语气下达这样的指示，奏辅闻言有点愣住的点了点头。艾莉佳转身跑了起来，伸手就要推开门。

然而，少女却又在这时突然停下脚步，再度转身面向人质。

「啊……对、对了，奏辅。」

丧事承办人听到对方叫着自己名字，也漫不经心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昨天晚上，谢、谢谢你让我跟父亲独处。我有一点……不对，我非常、非常地高兴。」

哒哒哒哒哒。艾莉佳说完这句话之后，短裙一翻，这次是真的快步离开了房间。

在那头飞舞的秀发间隐约可见整个脸颊染得红通通的。

「很高兴吗?那真是太好了。」

奏辅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从自己所在位置的四楼眺望着下方——距离建筑物有段距离的小径。

贾伯斯他们正在将棺材搬上箱型车。接下来，活蹦乱跳的小首领想必会发着脾气冲过去吧。

奏辅一边这么想、一边抖着肩膀窃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哔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大楼后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警笛声，同一时间，奏辅感觉到有成群的人猛然冲进了建筑物。由那回荡的脚步声听来少说有十个人，不，恐伯超过二十个人。

「呜哇……怎、怎么搞的?突然闹哄哄的……有这么赶着要离开这里吗?」

奏辅惊讶地步出房间，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楼梯。谁知道早该下楼去的艾莉佳却还站在那里。

只见少女喘着气，铁青着一张脸。

「啊……爱莉佳，外面是在吵什么!」

「奏辅!真的被贾伯斯料中了。这个警笛声……不会错的，是警察，警官队来攻坚了！」

「咦?警、警察?他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两人听见了那些同伴们惊慌失措的声音与激愤的怒号，以及穿破鼓膜岽答答作响的蒸气声。那是昨天在十三学园袭击现场也曾听过的机枪射击声。

「奏辅，你快点回房间去叫醒穗风里!然后待在里头别动。我去和同伴们会合展开反击……」

就在这时，艾莉佳一个转身，旋即碰上了自楼梯间现身的人。

对方不只蒙面，手上还拿着突击用的自动步枪。连着面罩的头盔与防弹衣，全身清一色的黑色装扮。艾莉佳也不清楚状况，这恐怕是公安的反恐部队吧。

「糟……了！」

少女甩动一头栗色头发，马上想从怀里掏出武器，却找不着亚兰德传给她的遗物左轮手枪。那把她无法掌控的枪目前仍由副长贾伯斯保管着。

另一方面，闯入的队员已经将枪口对准少女，按在扳机上的手指随时准备拙下去。

「等、等一下，别开枪!我们不是敌人，是十三学园的学生，是被抓来这里的人质。」

奏辅见状赶紧冲过去介入，硬是以宽大的背将艾莉佳赶到后头。就在干钧一发之际，葬仪官候补生缓和了现场紧绷的气氛。

（人、人质……?奏辅，你在做什么……）

艾莉佳悄声问道，奏辅闭上一只眼睛示意「看我的」。然后指指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

「……啊。」

这下子艾莉佳总算懂了。自己和奏辅穿着同一所学园的制服，对方看到这身打扮，应该不会认为自己是恐怖分子那边的人。没想到为了潜入学园夺回遗体而穿的衣服，会在这种情况派上用场。

「啊啊，得救了，真是的，居然拿枪指着我们。我们就是昨天十三学园袭击事件中失踪的三年级学生，比津木奏辅和条禅穗风里啦!」

奏辅拚命挤出笑容强调。谎称自己是人质穗风里的瞎掰本色固然令艾莉佳感到佩服，但她同时也稍微皱起了眉头。

「…………」

起初没有反应的队员足足和他大眼瞪小眼了十秒钟之后，才终于放下枪，走到走廊的另一头去了。

对方在离开前还比手画脚向两人示意——待在这里会有危险，在战斗结束前，进房间里去躲好。

「没事吧，艾莉佳?」

「啊、是啊……多亏你临机应变救了我一命，我没事……」

两人回到通铺关上房门，艾莉佳松了口气，随即瘫倒在地板上。

老实说，这是她第一次经验称得上是战场的战场。那股紧绷的气氛让十三岁的娇小身躯发出悲鸣。

「不过，刚才那个男的是怎么回事?真日本的特殊部队有规定不能和人质说话吗?」「天晓得，我也不知道那方面的规定。比起这个……」

两人慢慢转过头去，只见被这场骚动吵醒的穗风里正拿着葬仪人员使用的七道具包包站在那边。

「欸欸欸，外头这么吵是怎么一回事?」

「警官队冲进来了，看样子是有人报警。」

「咦，真的吗?万岁!这下我们就能回去了，」

穗风里不禁说出真心话，而且还高兴得跳了起来。不过，她马上注意到艾莉佳一脸不安的模样，连忙闭上了嘴。

「那些家伙直接攻了进来，大家应该平安无事吧……?」

「现在是我们这边比较需要担心，这下该怎么办……咦?喂，快看窗外，老兄在后面巷子里等我们耶。车子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逃走，我们也赶快下去吧。」

奏辅这么说完后，准备打开房门，那只手却不知为何从门把上滑了下来。

不管他再试几次，把手喀嚓作响了老半天就是转不动。看这情形，显然是『被人从外头用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喂，不对劲喔，我们被关在房间里了!」

「啥?你在开什么玩笑啊，奏辅。你让开，我来试试……哎呀，真的耶，就连我也打不开。」

别看担任葬仪助手的穗风里外表那样，她的力气其实比奏辅还大。连她来试也没用之后，三人立即陷入了一股不安的氛围中。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情况真的不太对劲。总之，我们快点离开这个房间吧。喂，穗风里，那边的毛毯卷个十条塞进包包里。我们从阳台出去，沿着天沟走，然后从途中跳下去。」

「啊啊……真是够了!我只想和奏辅一起回归普通生活而已……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就在三个人准备好，正要走出阳台的瞬间，穿黑色制服的少年背着膨得圆滚滚的包包，招手示意丧主少女过来时——

毫无预警的，原本响个不停的枪战声——突然停上了。

「嗯?怎么突然安静下来了。」

——接着，奏辅的意识便中断了。

等他再度清醒的时候。

眼前是裁成四方形的蓝天与白云、袅袅升起的灰烟，以及弥漫四周的黑藻。

奏辅以目光追着逐渐堆积在眼前的黑雪，等过了一分多钟以后，才醒悟到自己是倒在水泥地板上。

「噢……唔。痛痛痛……到、到底是发生了仆么事……」

话才说完，奏辅立刻哑口无言。辩

放眼四周，裂痕朝四面八方爬满整个石造空间——之前自己还待过的这个房间，如今却像是遭到恐怖攻击一样，化为残破不堪的景象。

他抽了抽鼻子，有股刺激鼻腔的味道。他很清楚，这是火药的味道，他们度过一晚的据点被大量炸药给炸毁了。

本来怎么也打不开的那扇房门被爆风吹飞，此时掉在房间一角，扭曲变形。奏辅也因爆炸冲击而撞上墙壁，所幸事先准备好的包包成了垫背，仅受了点跌打损伤。

穗风里和艾莉佳就倒在身边，叠在一起。看来她们是拿奏辅的身体当垫背才得以获救。这全都要归功于自己刚才有伸手去拉她们、要她们紧跟在后。

奏辅起身离开房间准备去求救，但才在走廊上走没几步就宣告放弃。楼梯对面包括地板什么的全都崩塌了，既不可能继续前进，也没有办法下楼去。

奏辅探头从那个大洞往下看。

放眼所及一片死寂，下头应该有不少牺牲者才对，可是从这里看过去，就连一点血迹也找不着。他顶着隐隐作痛的头，好不容易才想明白，在窗外数辆车子里，只有贾伯斯他们那台箱型车逃过一劫，没被埋在瓦砾堆下。

「……嗯?」

呜呜、呜呜、呜——就在奏辅茫然伫立之际，他隐约听到警笛声乘着风从远方逐渐接近。

「巡逻车……不对，是救护车?啊啊……太好了，得救了……才、怪!这下糟了啦。」

他用力甩了甩沾满粉尘的头，慌慌张张地回到了原本的房间。两名少女依然尚未清醒。穗风里和艾莉佳身上同样都穿着十三学园的制服，一副学生打扮。

等救援抵达后，对方肯定会确认他们的身分，到时候该如何说明这种状况?如果要用刚才应付蒙面人的手法，只有一个人能当他的搭档。但此刻躺在这里的少女艾莉佳，她的真实身分可是货真价实的恐怖分子老大。

要是真相曝光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红灯就快逼近眼前，奏辅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第三章 学园疑狱
第三章学园疑狱

『那么，现在就来说明这起亚兰德=萨雷斯遗体抢夺事件的经过。前天下午五点，死刑犯亚兰德=萨雷斯的一干残党开着拖车闯入本校，运走了遭处刑的首领亚兰德的遗体。不过，或许是公安当局的地毯式搜索逼得该集团束手无策，昨天上午犯人使用自备炸弹集体自尽。我方当然是没有出现任何的伤亡。本案到此算是告一个段落。』

液晶电视的画面中，一名秃头中年男子正在发表上述声明。

这里是十三学园三年A班的教室，此时正值午休时间。奏辅专心听着讲台旁的电视播放午间新闻。

一身黑制服的葬仪官候补生以一副扫兴表情，反刍着刚才新闻播报的内容。

「……炸弹、集体自尽，是吧……」

他瞥了电视屏幕一眼，那颗因汗水而发亮的秃头散发出再熟悉不过的光泽感。那是当然然的，因为画面上的人就是这所学园的校长。

只见校长用词谨慎，审慎应对各家媒体派出的众多采访者的质问。

『那么校长，请问您对这次BulletFist的自尽举动有何看法?』

『这个嘛……我认为这正是上天的制裁。』

『上天的制裁?』

『没错，被他人夺走性命——这肯定是人类最不希望的死法之一，亚兰德这个恐怖分子过去曾用炸弹夺走一百多条的宝贵性命，而这次他的同伴同样因为炸弹而灭亡了。』

匡当!奏辅一听到这句话，立刻将前座的椅子踹飞，发出了激烈的声响。

就在这时候——有人在奏辅的耳边吹气。

「嗨，奏-辅-同-学，你的眼神怎么那么凶狠呢。这让你贴满OK绷的脸看起来更怪啰。」

「……呜呜哇哇?拜托，搞什么……原来是菱谷啊。吹屁啊，恶心死了!」

是同班同学菱谷。这名红制服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的，只见他坐在隔壁位子上，猛盯着奏辅看。

「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次还真倒霉耶。」

头发以发胶仿造型抓过的损友感慨地喃喃说道。奏辅回过头一看，只见教室里人声鼎沸。

「啊啊～!小穗，妳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就是说啊，我们还以为妳已经不在人世了。」

「笨蛋，你少在那边乌鸦嘴了!对了，穗风里，今天放学后，我们去卡拉OK开庆祝派对吧，就这么说定啰。」

穗风里被众多同学团团包围住。这名在班上颇有人望的大姊头在逃过九死一生的危机后，被当成了英雄，受到众人不分男女的温馨款待。

不过，反观平常就是班上极端分子的奏辅，就没有半个人来跟他说话了。愿意搭理他的，向来也只有从国中就认识到现在的菱谷。

「怎么啦，一点精神也没有，奏辅，我看你果然是哪里不舒服吧?还是，你该不会是在想什么事情吧?」

菱谷看着友人头也不回，始终沉默不语的模样，像是看到什么稀有动物似的耸了耸肩。向来放荡不羁的奏辅鲜少露出这样苦恼的表情。

「我哪有在想什么……倒是身体当然会痛啦。」

「嘿嘿，不用敷衍我了，我都知道。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上电视，却被大人无情地粉碎掉了，你当然会不爽嘛。不过，校长下令不得声张反而是你赚到耶，否则以你那张脸要是上了全国电视网，，别说是出名了，根本就是丢脸啊。」

正如菱谷所言，校长命令奏辅他们必须保持缄默，不得提及这次的绑架事件。

也难怪，毕竟这所学园至今仍受到人权拥护团体以及邻近反对死刑国家强烈抨击。现在不仅死刑犯遗体被劫走，就连学生都遭绑架，这种丑闻要是传出去，肯定会成为绝佳的攻击题材。于是，十三学园下令限制所有关系者的言论自由，从教职人员乃至学生、甚至连监护人也不例外。

「少蠢了，我才不想上电视咧。我只是左思右想，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刚才校长也说了，昨天那场爆炸是——」

哈哈哈哈。

从教室另一头传来了同学们的笑声，打断两人的对话。是围着穗风里的那十几个朋友。

「就是说啊。奏辅能平安回来，全都要感谢本小姐穗风里呢。那个呆子啊，尽是跟恐怖分子说些不识相的话，有好几次都差点变成蜂窝，还好是本小姐出手救了他!那些恶汉接二连三地扑过来，我就宰一个扔一个、宰一个扔一个，」

听到这半开玩笑的英勇事迹，周围的人再度爆出笑声。

「……听到了吗?奏辅。大姊还是一样地体贴啊。」

奏辅看到菱谷颇感佩服的吐了一口气，不解地歪着脖子。

「大姊刚才那番话也是在替你向班上同学强调：凯旋归来的英雄可不是只有我而已喔!真是的……这时候你要是适时地装疯卖傻加入他们的谈话，她的辛劳应该就能得到回报了，可惜喔。」

「我?加入那票人?」

菱谷拾眼窥探奏辅的表情，只见当事人哼了一声，完全不甩他。

「我知道。其实你并不怎么喜欢这所学园的学生对吧?不喜欢立志成为处刑官的人——你之所以不肯认真实习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因为恐怖事件而失去了父母的你，无法认同杀害别人的行为。」

「你在说什么，也不全然像你说的那样好吗?我好歹也懂得人会憎恨别人是什么样的心情。」

对于红制服友人刻意为难的发问，奏辅结结巴巴地这么回答。

「哦?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总是选修葬仪相关课程?升上三年级之后，大家都拚了命地选修处刑实习，只有你专选刑后处理那一类的课来修，我有说错吗?一整年都看你穿着那套黑制服。」

「…………」

「你这个人还真不是普通的奇怪。我是因为家里穷，立志当上高薪的特殊刑务官而发愤读进来的。而你却是以『凶恶犯罪遗族』资格推荐入学的菁英候补生喔。一年级的时候，我们不是都穿红制服吗?不是说好将来要一起当上处刑官吗?就算PTSD的能力没有觉醒又有什么关系?你就脚踏实地努力，和我一样一起朝着二级处刑官的目标迈进就好啦。」

「…………」

「奏辅!你真的不想当处刑官喔?」

「……我有……什么办法。」

奏辅喃喃响应这位老朋友的鼓励之后便不发一语。

「是吗?我知道了……不过，这次我真的很替你们感到高兴喔。不只你没事，就连穗风里大姊也平安归来了。」

「而且凶恶的危险分子也受到上天制裁，真是万万岁呢!」

由教室另一头传来的女学生音量盖过了菱谷的话。那是穗风里与要好同学间的对话，奏辅听了，忍不住挑起一道眉毛。

（上天……制裁?跟校长刚才说的一样……）

「就是说啊，结果那些家伙是因为自爆才会全灭吧?真是大快人心耶。虽然我不是在处刑时发飙的荊伊同学，不过，那种凶恶犯罪者根本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这就叫因果报应，做坏事的人到头来一定都会遭到报应!」

咻、咻。

有名男同学模仿起从海外学成归国的一级处刑官，对空挥了二、三拳——

「别说那种话！」

奏辅语气强硬，浑身爆发出一股怒气。

菱谷看到奏辅大发雷霆，连忙扯住了友人的袖子。

「怎么回事……?喂，等一下，你干嘛突然发脾气啊，奏辅。」

「喂。你们几个，不要随便称那些家伙为凶恶犯，毕竟你们又没实际见过面。就算见过了，也根本没有说到话。」

「欸，不是叫你别乱讲话，你是想替那些超S级的恐怖分子说话吗?才和他们度过两天一夜而已，就开始同情起犯人了吗?」

「…………」

奏辅没有回答菱谷的问题。

「笨蛋，还是省省吧。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在班上显得格格不入。我拜托你，好歹也配合一下周围的人吧，」

菱谷感觉有道冰冷的视线从教室深处射过来，他赶紧站到奏辅面前，不让同学看到奏辅生气的表情。但是，奏辅却抓住好意替他着想的朋友那身红色制服的衣领。

「啊啊，可恶……抱歉了，菱谷。我的身体还是觉得很痛，下午的课我要早退，麻烦你跟老师说一生。」

「咦……啊?你在说什么啊，奏辅。你今天早上才刚复学而已耶，怎么又要逃课了……欸，喂!」

奏辅话说完，便一把推开对方胸膛，大剌剌的走出教室。

徒留目瞪口呆的班上同学，以及歪着身体伫立在原地，一副滑稽相的菱谷。

「你、你那是什么态度啊，奏辅!开什么玩笑啊!你这个王八蛋!」

尽管死党这么大叫着，当事人却依然一脸有苦难言地沿着走廊前进。

——太奇怪了。

奏辅发觉手里拿着的零片跟眼前的拼图根本就不合，心里头有种超不对劲的感觉。

BulletFist是超S级的凶恶恐怖组织——真的吗?

那些家伙之所以会死是因果报应、死有余辜——真的吗?

奏辅之所以冲出教室，便是因为再也受不了这股烦躁感。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排解一下这股不明究理的感觉。

于是，他来到学园的资料室。这里网罗了在刑务省管辖下处决的所有犯人的犯罪经历及其他各种信息。关于亚兰德=萨雷斯经历的数据当然也有传送过来。

奏辅操作数据室设置的终端机器从头查起。屏幕上显示了由亚兰德率领的BulletFist曾经涉及过的所有恐怖活动的记录，还有来自各国公安当局的报告书、媒体报导、引用自犯罪学者着作的文章及其它各项数据。

「?……怪了，这是什么?这内容是怎么一回事?」

奏辅在浏览了过去二十年庞大活动的记录内容后，注意到其中有个不可思议的共通点。

某年04月-东欧某国孤儿教育中心袭击事件——轻重伤者共计32名。

某年09月-南美某国非法劳工收容所袭击事件——轻重伤者共计50名。

某年12月-亚洲某国思想犯强制收容所袭击事件——轻重伤者共计28名。

某年07月-雷普萨斯州南诺里尔地区暴动事件——轻重伤者共计23名。

某年10月-驻中东大美共和国军军营袭击事件——轻重伤者共计139名。

某年01月-东海上亚洲某国籍商船袭击事件——轻重伤者共计21名。

某年05月-西海波利昂州警察署袭击事件——轻重伤者共计88名。

某年09月-南非某国大总统游行队伍袭击事件——轻重伤者共计430名……

他们袭击的个人、团体、设施虽然多到不胜枚举，但也全都负面传闻不断，像是收容无亲无故的儿童却予以非人道对待的设施、独裁者任意监禁大量市民的监狱等等其中还包括因凌迟蒙冤的嫌犯致死而遭到起诉的警察署长

话虽如此，BulletFist所作所为的确是犯罪行为。只不过，在这为数众多驹受害人数当中，有个项目像是遗漏了似的空在那里，吸引住奏辅的目光。

死亡人数——

唯一例外的，就只有发生在去年年底的大美共和国移民局爆炸事件记录下来的红色数值『1116』而已。

「该不会……这家伙……」

奏辅以手按着自己的侧腹部。接着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透过终端机搜寻昨天的报导，他一下子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奇迹!十三学园遇袭。死伤人数——』

奏辅看了那篇报导之后，对自己的揣测有了十足的把握。

果然有问题，这个事件绝对有问题。

恐怖分子真如刚才那些同学所说的，是绝对不该活在世上的人?是冷酷无情的杀戮集团?

不，不对。

至少有个例外存在——而且就在这里。

「哎呀。你在这里做什么，比津木同学?」

「!」

有人突然出声叫奏辅，他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接着回头一看，站在身后的高大身影立刻映入了眼帘。

那是一名穿着一袭清爽、蔚蓝如碧海晴天的制服，有着火辣身材的同学。

来者正是荊伊姬璃子。

「荆、荊伊……!」

「拜托你别一看到我就像看到幽灵一样吓成那样好不好?很没礼貌耶。」

看到奏辅因为慌张而紧绷着一张脸，拥有花容月貌的女处刑官露出不悦的表情，冷冰冰地指责他。

「前天的事故，妳平安无事啊?」

「那当然。还有，请比津木同学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没有啊，我……没、没干嘛。」

姬璃子探头想要看屏幕，奏辅背着手将显示页面切换成别的画面。他随便打了个关键词，再按下搜寻键。接着，屏幕出现一幅以粉红与白色为基调的画面——

「!我说你……呀啊啊，关掉啦。你这个人真的很那个耶。虽然早就隐狮察觉到你有那方面的兴趣，但这下总算是确定了。够了，我打从心底轻视你，」

那是至今仍然在网络上发烧蔓延，专门刊登年幼小女生猥亵照片的非法网站。随随便便操作竟然就查到了这种网站，简直如有神助般的奇迹……不过时机未免也太不凑巧了。

「咦?荊伊，妳在说什……嗯?呜喔喔喔喔?妳误会了!这个是那个……总之妳误会了！我才不是在看这种东西。等一下，妳刚才说『早就隐约察觉到』是什么意思?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只见姬璃子捂着一张红通通的脸，而奏辅则是急着要她解释。

「你不是和条禅同学在交往吗?光看她的体型，就知道你有这方面的嗜好!比津木同学，你就是俗称的恋童——」

「STOP!妳要是敢在穗风里面前这么说，不只是我，就连妳也会吃不完兜着走喔。别看那家伙那样，她可是很在意这件事的!」

奏辅边四下张望着、边伸手捂住了姬璃子的嘴巴。幸好数据室没有其它人在，那个平胸少女（但绝非萝莉）应该也还在同学们的包围下待在教室里。

「唔唔……你真的没有那种癖好?既然如此……啊啊，真下流!」

手被挥开的奏辅以一副无辜的表情噘着嘴。

「喂。先说我变态，最后还说我下流是怎样!我哪里下流了!」

「那种事怎样都好啦。我是想跟你说接下来这句话才来找你的，比津木同学，『恭喜你平安生还』。身为同学年且认识的人，祝福你喔。」

「啊?恭、恭喜我?」

「毕竟你被凶恶的恐怖分子绑架，却只受了点擦撞伤就回来了嘛。我是要你感谢慈悲为怀的神喔……不过，恐怕也因为你们不是处刑官，只是个葬仪官候补生而已，所以就连敌人也没把你们放在眼里吧。」

姬璃子看了一眼脸上贴着OK绷、制服底下传出阵阵贴布味道的同学这么说道。要说是生还的祝福嘛，用词未免也太过挑衅了，奏辅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是啊。拜这身分所赐，对方还拜托我们办理丧事呢。」

「哎呀，那还真是意外。在学校一点也不受人仰赖的你，出了校门居然这么受欢迎……先不提这个了，我有件事想问你好作为参考，可以吗?」

「参考?要拿我的话当参考?妳在开玩笑吧。」

「并不是。我想问的是BulletFist的事，可惜我并没有被敌人俘虏过的经验。所以，希望有过如此宝贵而屈辱体验的你务必要告诉我当时的状况。像是对方的组员、使用的车辆种类及数量、车号、持有的武装、其它据点的位置等等……什么都可以。校长对已经结束的事件似乎没什么兴趣，但我想知道得更详细、更具体一点。」

奏辅想离开资料室，不过姬璃子抓住他的手，继续追问着。

「做、做什么啦，妳真的很爱缠人耶。那帮人不是因为自爆而全体丧生了吗于既然如此，事件不就解决了?就连警察也都停止调查了不是吗，」

「可足，要是还有生还者怎么办?」

奏辅听到这句话，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一流处刑官的眼睛自然没有错过这个细微的反应。原本冷冰冰的视线迅速热了起来，红色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哈、哈哈……妳在说什么蠢话。在那种爆炸之下，怎么可能还有生存者。我们只受了一点伤而存活下来可算是奇迹耶。」

「呵呵呵……我指的当然是万一啰。被我处以极刑的人，他的党羽竟然再度犯罪，先是破坏公物、抢夺遗体，然后又绑架人质一并监禁……我实在无法忍受。我说比津木同学，在所有凶恶犯罪者中——恐怖分子是这世上最可恨的存在。你难道不想藉由我们的手，将那些人一个不留地铲除掉吗?」

姬璃子说完后，以冰冷的铁手抚摸奏辅下巴。获得校内部分（不，是众多）男同学强力支持的H罩杯爆炸性胸部就在奏辅的面前晃动着。

「如果是和我一样，被人夺走了挚爱的你，应该就能体会我的心情吧?」

奏辅听了这句话，当场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知道，在这柔软语调的背后藏着一股毫不搭扎的『强烈杀意』。

「他们真的的全体丧生了吗?」

姬璃子注视着眼前的同学，瞇起的双眼浮现了蛊惑人心的微笑，再次问道。

奏辅吞了口口水，好不容易才开得了口的他往后退了一步，抬眼看着对方鸢色的眼眸。

「……喂，荊伊，你们每个处刑官都说犯罪者绝对不可饶恕，他们是非扑灭不可的敌人，是必须处以死刑的败类。」

「那是当然的啰，比津木同学。我常常在想，你和我明明站在同一边，为何义愤意识却又如此淡薄?尽管这所学校收你为菁英候补生，但你却……我实在是难以理解。」

姬璃子话一说完，臂铠喀嚓一声握紧，便离开了资料室。

奏辅足足隔了一分钟之后，才缓缓吐出积在肺部的空气。

「……可恶!还是老样子，那个阴沉的女人。」

他喃喃自语着，冷汗沿着鬓角涔涔流了下来。

*

「啊……奏辅!你好慢喔。到底上哪去混啦，」

「呜哇!穗风里……。」

奏辅在放学途中遇见了穗风里。

不，与其说是遇见，倒不如说是中了对方的埋伏。在步出校门三十分钟之后，奏辅经过离家最近的站前闹区，一个躲在电线杆后的人影突然就这么跳了出来。

穗风里揉了揉含泪的双眼，嘟着一张嘴。时间是晚上八点。从十三学园放学钟响到现在，已经超过两个小时以上了。

「咦?妳不是和班上的人去唱卡拉OK了……嗯?啊啊，已经这么晚啦。怎么样?跟大家去狂欢还开心吧?」

「你这个笨蛋。我根本就没去唱什么卡拉OK，人家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了，啊啊，真是的，路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怎么这个可爱的女孩子天都黑了，还呆呆地站在路边。」

「哦，是吗?的确，这么一看，妳简直就像是只弃犬嘛。已经精疲力尽，却还抽着鼻子，像这样东闻闻、西嗅嗅的感觉。哈哈哈。」

奏辅说着笑了起来。碰。下一秒，穗风里的上击拳已经打得他下巴朝天。

「啊嘎……骗、骗妳的啦，对不起，刚才只是开玩笑。那么，妳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事找我的话，先回家等我回来不就好了吗?」

「笨蛋，那怎么行。做父母的要是看到自己的女儿年纪轻轻却在这种时间跑到男生家去，不哭死才怪。特别是我爸，根本就没办法放手让我独立。」

穗风里在回家路上说明自己埋伏在这里的理由。两人是邻居，回家的路自然也是一样。

「啊?怎么，妳要来我家啊?为什么?」

「就-叫-你～不要一直问为什么、为什么。那是理所当然的吧!身为条禅家的女儿，怎么能够放任房客任意妄为呢!」

两人在抵达家门之前，站在道路这边看过去，右侧占地宽广的气派住宅是条禅家，而隔壁盖没几年的两层楼公寓『条禅公寓』203号室则是比津木住的地方。

看到那个房间号码就一目了然。也就是说，穗风里家是租房子给奏辅的房东。

「放任房客任意妄为?这是什么意思?」

铿铛、铿铛。两人走上楼梯来到公寓的二楼。

「欸，你是在跟我装傻吗?奏辅，你明明是个男人，怎么这么不干脆呢?不对，就因为是男人，才会这么不象话地找借口吧!」

喀嚓喀嚓喀嚓。奏辅还在四处掏制服口袋的时候，穗风里已经拿出房东的万能钥匙打开玄关的门了。

「啊，谢啦。不过，所谓男人的借口又是……我真是愈来愈搞不懂了。什么不干脆?为什么我非得像这样莫名其妙地挨骂不可啊?」

喀嚓。穗风里转动门把，打开铁门。

「真是看不下去了，你还要继续装傻吗?既然如此，你看这个、这个!」

咻!穗风里手一伸，指着屋内。

只见在她手指的方向——

「啊，你回来啦，奏辅，今天真早。喔喔，穗风里也回来啦?两位不惜负伤求学，真是辛苦两位了。」

跟之前高傲的口吻比起来有如天壤之别的态度。

恭敬到跪下来以*一指按地行礼，迎接屋主的楚楚可怜美少女艾莉佳就在眼前。（编注：食指、中指、无名指，常用来形容新婚妻子迎接丈大用的姿势。）

而且，她还穿着对她而言明显大上一号的奏辅T恤，袖口仅仅露出指尖，过于宽大的两条袖子甩啊甩的。等她站起来一看才发现，她的下半身竟然什么也没穿。洁白纤细的双腿几乎都裸露出来，胯下若隐若现。

「妳在干嘛，艾莉佳啊啊啊啊!犯规、那种打扮犯规啦——」

穗风里火速冲进屋子里，像个篮球防守员一样地挡在艾莉佳身前。可是她愈拚命，那副摇头摆尾的模样在旁人看来就愈滑稽。

「我回来了，艾莉佳，妳一个人在家还好吧?会不会寂寞?」

「等……奏辅也是，那种说话方式犯规!展现温柔的一面犯规！」

「还好啦。不过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所以，我在你回来之前已经先准备好晚餐了。要是饿了的话马上就可以开饭，你要现在吃吗?」

「不行～艾莉佳也是，来这套是犯规!」

「喔，真贴心耶。那就赶快来吃饭吧。」

「你们两个活像是对新婚夫妻一样，犯规、犯规、犯规、犯规!——」

奏辅和艾莉佳无视于暴跳如雷的房东女儿，径自在餐桌旁坐下。闹了好一阵子的穗风里最后精疲力竭地瘫在地上，两人一副看不下去地对她说了：

「穗风里，妳气消了吗?这怎么行呢，房东居然在自己的公寓里大吵大闹，妳这样会让楼下的邻居觉得很困扰喔。」

「呼、呼……谁叫……你……你们两个要犯规嘛。」

「我不懂妳在说什么啦。难道是指我在房间藏匿艾莉佳的行为违反租赁契约吗?如果是的话，那我向妳道歉。不过，总不能就这样把她交给警察吧?」

奏辅一边喝着味噌汤一边问道。接着不假思索地低声说了句「好喝」，只见艾莉佳略微开心地弯起了眉毛，据说是拉奇数她做菜的。

穗风里见状，难掩内心的焦躁。

「那你说，为什么不可以把艾莉佳交给警察呢?」

穗风里噘着嘴抗议。这也难怪。昨天，奏辅在事发之后对赶到爆炸现场的警官及急救人员谎称艾莉佳是穗风里，并且向他们求救。

那么，落单的穗风里又该怎么办呢?她就代替那些当过缓冲物的毛毯，被塞进葬仪人员用的包包里。不过，也是因为她够瘦小才能这样蛮干。奏辅后来等四下无人之际才打开包包，想当然，里头的当事人已经被闷到快窒息了。

「别这么生气嘛。那时候艾莉佳的头部受伤，看起来比较危急。而且我说妳啊，这孩子可是重要的客户喔。要是让警察带走的话，就没办法办丧事，再也回不来了喔。」

「啥?丧事?你到现在还在说这种话啊?好不容易才平安回到原来的世界，麻烦你忘了这档事好吗，而且你根本不用担心，要是知道这孩子才十三岁，就算是国家当局也不会问罪的。」

的确，在一般情况下，任谁都会这么想吧。可是，奏辅却晃了晃刚刚才扒过饭的筷子，否定了搭档那天真的想法。

「妳真的很笨耶。妳难道还不明白，这一次包括艾莉佳在内，BulletFist所有成员都已经无处可逃了吗?」

「无处……可逃?」

「没错。中午的时候，校长那老头不足也说了?BulletFist早预料封警官队会强行攻坚,,并使用炸弹，因此在被逮前就先行自爆了。」

「那又怎么样!」

「妳听好，当时警官队早就攻坚了，爆炸是在那之后才发生的。这时候开始说词就已经有出入了。外加破坏规模那么大，校长却说除了恐怖分子外，死伤人数为零。如果我的手表没坏，那么巡逻车和救护车是在爆炸后大约二十分钟才抵达现场。那时候，那些蒙面的攻坚队员还在吗?不在，他们早就消失了。这是为什么?」

穗风里自然是答不出来。

「因为他们并不是正规的警官队。炸弹就是那些家伙引爆的，而他们是既不该在现场、也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的部队。」

穗风里在奏辅说完后眨了眨眼睛，她不懂这位搭档到底想说什么。

「妳想想看吧，昨天救了我们的急救人员和警察完全不晓得我们的名字与长相。都怪校长下令封锁消息，因此没有任何人接获通报得知我们在场。其实在这之前，我早就告诉其中一个蒙面人自己的名字，但结果还是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那么，那些家伙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愈来愈焦躁的穗风里总算提出了逼近核心的问题。

奏辅仿佛就是在等待这句话般说出了答案：

「那些家伙八成是政府的秘密反恐部队。我们偶尔在电视上看到的光是应付一个劫持犯，就花了一堆时间的家伙根本无法和他们相提并论，他们是冷酷的肃清部队……从不交涉，只是默默夺走目标性命的杀人机器。我想是这次的失态迫使国家使出这种杀手锏。」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让对方知道艾莉佳还活着，她八成在那天就被那伙人从这世上给抹杀掉了吧。穗风里听了奏辅的说明，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接着怒声反驳：

「胡、胡说什么啊!真日本怎么可能有那种像漫画一样的部队!我是因为看你这么坚持，才没有强力反对你藏匿这个孩子，不过……无论如何，丧礼仪式是非放弃不可了吧。毕竟遗体已经不在这里，而且BulletFiSt的幸存者也只剩艾莉佳一个人而已。」

穗风里边说着、边瞥了艾莉佳一眼。不知道足不是因为她说得太过火了，只见少女脸上浮现了一抹痛苦的神色。

「关于这点，要放弃还嫌早了点。BulletFist已经全数丧生的报导，肯定是校长那个光头佬为了自保而捏造出来的说词。至少贾伯斯那辆车附近的人并没有被卷入这场爆炸中。」

「等等，奏辅。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艾莉佳听到奏辅的推测，忍不住采出上半身。她身为组织领导人，最挂心的莫过于部下的安危。

「是啊。在妳们昏过去的时候，我曾看了一下建筑物后面。在那些坏掉的箱型车里面,并没有看到载着艾莉佳老爸的那辆车。也就是说，坐在车上的五、六个人多半还活着.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那么说……如果真的是那样……啊啊……!」

少女紧握双手，像在祈祷一样地吐气。留在废弃大楼里的十几名同伴恐怕早就回天乏术,她也已经死心了，不过，其它人若是活着，那就还有一线希望。

「喂，奏辅，那些家伙既然还活着，应该已经朝接下来预定前往的据点移动。所以，我拜托你，请务必、务必带我到那里去!」

「别着急。我当然也想让妳确认同伴们是否平安，不过要擅自出去可是很难的。如果只是『普通警察』还不足为惧，但现在有个不太妙的家伙在一旁虎视眈眈啊。」

奏辅指的自然是姬璃子。他一想起那个在灿烂笑容背后隐藏着强烈杀意的女人，肩膀就不禁一阵震颤。

「这有，我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要替妳老爸好好举行丧礼。如何，艾莉佳?妳前天说妳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妳真的不记得任何关于妳老爸身世的事情吗?」

「……抱歉。虽然我和前头目在一起有九年的时间，不过记忆中，我们的确很少聊到个人隐私方面的事。」

庇护自己的人有求于己却无法响应，艾莉佳深感抱歉地垂下了双眼。

「是吗……没关系啦，慢慢来就好，总之，吃饱饭就来睡觉吧。昨天才经历过那么多事，疲劳还没完全消除，重点是我现在全身上下痛得受不了。妳们两个应该只是轻伤，不过，我可是成了妳们的垫背喔。」

「啊……关、关于这点，真的很抱歉。」

奏辅边扒着剩下的饭、边补上了这番话，惹得艾莉佳再次低着头道歉。

至于另一名获救的女孩，她和这位美少女婉约可人的态度可就完全相反了。只见她一脸怒气冲冲的表情，红褐色的头发全竖了起来。

「给我等一下，奏辅，你竟敢若无其事的说出那种下流话来!什么叫吃饱饭『就来睡觉吧』?对方还是接受义务教育的年纪耶，你违反新都条例，必须处笞刑一百下喔，到时候，自然是由我来担任处刑官了!」

「白痴啊妳。为什么我非得被搭档打个半死不可啊!而且我不是也说了吗?这孩子是我承办丧礼的丧主，我对她才不会有别的意思!」

奏辅说完，瞥了坐在隔壁的艾莉佳一眼。只见少女完全不懂两人刚才的对话是什么意思，还是以一脸置身事外的表情望着藏匿自己的屋主。

不过，这幅景象在穗风里眼里看来则是——

先前也提到了，艾莉佳身上只穿着一件男用T恤，下襬缝隙间隐约可见大腿（深处）是而且，此时再定睛一看——

本来应该存在的最终防卫布片并没有穿在里面。

在一堆晒在阳台的衣物中，可爱的纯白蕾丝正在迎风飘扬着。

「不、不行、不行、不行!。奏辅，不行看那边!喝!看我的必杀技-栽矮桌（ChabudaiDriver）!」

穗风里大喝一声，瞬间就让体重是自己两倍的男子升天，接着再盘腿坐在他背上，打手机回隔壁自己家。

「啊……妈?我啦。是这样的，现在班上同学还在替我庆祝，所以可能会拖到很晚、超级晚、非常晚——那今天我就住在清美家啰。嗯，放心啦，不好意思，麻烦妳替我转告爸一声，叫爸别哭喔。就这样!我挂啰。」

于是，在事情发展吹起轻微暴力风之后——

今晚，有两个女生要在奏辅的房间里过夜。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关灯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藉由从窗帘缝细间洒落的月光窥探屋内的情况。

尽管如此，等眼睛习惯黑暗后，就会发现奏辅是躺在厨房硬邦邦的木条地板上。处境固然令人同情，不过在房东女儿的一声令下，这个配置就此决定。

之余屋主的床上，则是躺着天生丽质的异国美少女与有突发性暴力冲动的少女二人组。这个房间本来就没有准备客人用的寝具，一旦有好几个人要住下来，就势必得睡同一张床。

不过，艾莉佳真不愧是非法集团的首领。尽管身处人质家中，却蜷曲着身体，早就睡着了，此时正静静地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另一方面，注视着她的穗风里则是——

（……睡不着，根本一点睡意也没有，）

那是当然的。这么做虽然是为了不让孤男寡女同处一个屋檐下，不过对穗风里来说，现在的她可是睡在心仪男生的房间里。

（唔～可是这孩子却睡得那么甜……该说她胆识过人呢，还是根本没把奏辅当成男生?）

穗风里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缓缓坐起上半身，蹑手蹑脚地从卜方端详着艾莉佳的睡脸。

这时候看她，只觉得脸上还带着一股浓浓的稚气。

身为横行世界恐怖分子组织的老大，虽然平常说话总是像个男人一样，却又不失女人的魅力，将来一定会成为迷死人不偿命的女人吧。就算明知现在当她是忌妒的对象还嫌太早——

（可是，人家毕竟还是会担心嘛。）

穗风里瘪着嘴，拨去覆在少女脸上的发丝。那头滑顺、漂亮的褐色头发，与自然卷的自己恰好成了对比.

真是的，让人看了好羡慕。在压抑不住的嫉妒感驱使下，十九岁少女想也没想地就捏住少女的鼻子往上拉了一下。

（唔唔，这样看起来有点好笑。）

对方像娃娃一样细致的脸蛋稍微动些手脚就会截然不同。穗风里注意到这项新发现，像个充满好奇心的顽童一样，眼睛为之一亮，进一步玩着艾莉佳的脸。

不过，蠢事似乎是做过头了，下一秒，少女便像是为梦魇所困一样，开始说起了梦话。

（呜哇。真糟糕，好像有点玩过火了……）

只见艾莉佳扭着身子不住呓语着。唔唔、唔唔唔……虽然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但从她皱着眉头、浑身盗汗的情形看来，八成是在作恶梦吧。

还在发育阶段的单薄胸膛随着短促的呼吸上下起伏着——

「……爸……爸。」

「咦?」

穗风里听见艾莉佳喃喃说出口的梦话，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那大概是……不，肯定是在呼唤死去的养父亚兰德=萨雷斯吧。问题是穗风里和她共度这三天来，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个字眼。

爸爸。

那是挂在十三岁女孩嘴上理所当然的字眼。

带有撒娇意味、怀着爱意呼唤父亲的字眼。

等穗风里回过神来，说着梦话的当事人已经朝穗风里伸长了细瘦的手臂一把抱住，头还直往她的胸前靠……毫无醒来的迹象，看样子应该是睡迷糊了。

（艾莉佳，妳一直都在逞强对吧。其实妳……）

穗风里感觉到抱着自己身体的艾莉住手臂不停地颤抖着。体温明明就像小鸟一样温暖，却又像是冻着了一样。

（是啊……这孩子也跟奏辅一样，失去了至亲。）

她想通这点之后，悄悄伸出双手环住少女的身体，拍了拍少女的背。艾莉佳彷佛因此而放下心来，只见颤抖逐渐乎息了下来。

安稳的时光就这么持续了几分钟，然后——

……啪，少女睁开了双眼。

「啊……妳醒啦?艾莉佳。」

「呜哇!穗、穗风里?妳这混帐怎么会在我床上!」

美少女突然清醒，红着脸一把推开了穗风里。

「呀，妳、妳在说什么啊。我们刚才不是决定睡在一起吗?」

「住口!妳这混帐该不会有那、那种兴趣吧?我可是敬谢不敏喔。就算我从小在臭男人堆里长大，我对那个世界可是一点也不向往，」

「我也一样好不好，」

穗风里一脸恼怒，挥手拨开抵着自己的枕头。

「就算睡迷糊了也不能这样。又不是我去黏妳的，是妳自己主动抱过来的耶。」

「什么?少骗人了。我才不可能做那种事。我就觉得奇怪，妳这混帐明明就住在隔壁，为什么还特地跑来这里过夜。滚出去!快回妳自己家去啦!」

「喂，开什么玩笑，我干嘛要为了那种理由待在这里啊。艾莉佳妳给我听好了，我会在这里过夜是因为担心奏辅!谁教妳明明就是个小孩子却长得那么妖媚，今天还没穿内裤!」

「妖媚?少蠢了。妳以为我会去诱惑那种男人吗?再说，妳这混帐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奏辅，难不成妳喜欢那家伙吗?」

「没错，想也知道，我最喜欢那家伙了!」

「咦?」

「啊。」

穗风里就在逞一时口舌之快的情形下，对艾莉佳吐露自己的心意。她立刻一脸惊慌失措地捂住嘴巴，转向后方，窥探奏辅的情况。

「唔，嗯……好硬……嗯唔唔……好冰……嗯。」

太好了，她心爱的男子就躺在冰冷的木头地板上，尽管念念有词、煞是痛苦的样子，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早已经进入梦乡了。

穗风里在确认过这点之后，深深吐了一口气，顿时全身虚脱，从床上滑了下去。

「喂喂……妳没事吧，穗风里?」

「快、快不行了……」

穗风里在娇小的艾莉佳的帮助下爬回床了，以半哭泣的语调回答。艾莉佳看着穗风里，起初还一脸担心的模样，不过，下一秒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抱、抱歉，我并不是因为觉得妳这混帐好笑才笑的……」

「没关系，要笑就尽管笑吧。我的确是说了很好笑的话。」

「没这回事，毕竟喜欢一个人……嗯，当然最好是男女之间健全的交往……是一件好事。」

艾莉佳边说、边看了睡在厨房的奏辅一眼，然后她再度探出身子，在穗风里耳边低声说道：

「我说穗风里啊，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请妳告诉我，妳到底是喜欢上奏辅哪一点啊?」

「啊……咦?妳怎么突然问起这种事啦。」

「那家伙的确是救了我、还答应替前头目办理丧事，因此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可是，从他居然敢狮子大开口这点看来，肯定是只老狐狸。相较之下，妳就单纯多了，一板一眼的态度全写在脸上。我实在不认为那男人有这么大魅力，能让妳这种女人迷恋上他。」

艾莉佳一副老成样地单刀直入询问着，穗风里则是直接摆臭脸瞪着对方。

「喂，不准妳说奏辅的坏话。」

「既然如此，妳就说说看那个男人有何魅力可言。如果连迷上他的女人都讲不出来，那就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那个男人的价值了。」

唔唔唔。穗风里看艾莉佳这样堂而皇之地强人所难，当场便放弃抵抗。

「算、算了啦，反正都丢脸过一次了……既然当事人没在听，我就告诉妳吧。不过妳听好了，千万要保密喔!我第一次遇见奏辅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他了。可是，那跟一见钟情又不太一样……」

穗风里说到这，拉着艾莉佳一起躺进被窝里，一点一滴地诉说起往事。

……那是在六年前，她还在就读国一的时候。

时值春天。尽管樱花盛开、阳光和煦，然而当时略嫌多愁善厌的穗风里却意志消沉、郁郁寡欢，因为从出生就和她一起生活的爱犬寿终正寝了。

位于广阔庭院一角，兀自隆起的土堆就是爱犬的坟墓。穗风里伫立正墓前，每天以泪洗面。

但就在某天，来了一个陌生的男孩。

那个男孩子比读国一的自己高出一个头，可是，不管怎么看都还是个小学生而已。她询问父母，他们说那孩子刚搬到隔壁的条禅公寓。名叫比津木奏辅的少年看了那小小的坟墓之后，也没打招呼就开口问了：

『这只狗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品种的?』

一脸惊讶的穗风里不加思索就回答他：牠的名字叫『蓬蓬丸』，是纪州犬。

纪州犬的话就是真言宗了——少年奏辅说完后，便吟诵起成串文字，听起来像某种艰涩的咒语。

明明是个小孩子，却像和尚一样扳着脸孔念经的奏辅，让穗风里看着看着觉得很滑稽，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侧眼看着她的奏辅严肃的表情也渐渐地软化，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两个人有如河水溃堤般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就这样——

本来因为爱犬死了而意志消沉的穗风里，在几周后总算又重拾笑容.

「哦……还真是耐人寻味。」

「就是啊。奏辅从小就在做和现在一样的事喔。明明是个小孩子，怎么会对佛经那么熟呢?不过，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内容到底是不是他自己乱编的了。」

两个少女窝在棉被中面对面相视而笑。

「可是，所谓的喜欢果然是件好事呢。」

「嗯?艾莉佳，妳怎么说这么女孩子气的话，真不像妳耶。」

穗风里戳着对方的脸颊挖苦道。本以为会像平常那样发怒的恐怖分子首领却意外地露出哀伤的表情。

「……其实刚才我也是梦到了我最喜欢的人。」

艾莉佳接下来说出口的话令穗风里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我跟穗风里一样，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喜欢上那个人的。第一次和他见面，是在石头与铁块堆积而成的瓦砾山。那里伸手不见五指、让人喘不过气来，光是回想部觉得好可怕。那里尽是巨大的声响、地震般的振动，以及人群的惨叫声。还有在那之后降临的无尽黑暗。」

这应该就是贾伯斯所说的，九年前那场爆炸事件当时的记忆。那时候，这孩子长时间被活埋在崩塌的建筑物中。

「我在那里孤单一个人，全身上下部好痛，而且还动弹不得，肚子又好饿。我觉得好寂寞……最后忍不住放声大哭，就在那时候，有只粗大的手伸向我。」

艾莉佳在昏暗的公寓房间里，有如仰望炫目的光芒一样，瞇起了眼睛向救命恩人道谢。

将濒临死亡的小女孩从地狱深渊救出来的人，就是那个有如熊一样的壮汉。他让小女孩从此有了家人，那男人的背既魁梧又温暖，他的名字就叫作矗兰德。

「我心里也很明白，BulletFist是个恐怖组织。在你们眼里看来，根本就是凶恶罪犯的人本营吧……但是，在我变成孤儿之后，收我为养女、抚养我长大的，就是前头目。如果不是他，我无法想象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就算是恐怖分子，但对我来说，他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心地最善良的恐怖分子。」

艾莉佳说到这里，水汪汪的大眼睛也随即涌出了泪水。窗外透入的月光映照出她脸上的泪痕，就在她即将由组织头目变回平凡少女的那一刻——

艾莉佳却坚决拒绝这样的变化，她翻了个身背对穗风里。

「抱歉，穗风里。我说太多了。刚才的话，妳就当作是我一时睡胡涂，把它忘了吧!」

「……爱莉佳」

然后，等到床铺那边完全安静下来之后——

躺在厨房地板上的房间主人——奏辅依然静静地睡在那里，只见他的眼睛悄悄睁开了一探缝。

「心地善良的……恐怖分子……是吗?」

他摸着自己的侧腹部，悄无声息，似乎在思考什么。

*

滴答。

闹钟的短针走到指定角度对齐刻度。

现在时间是早上六点半，但闹钟却没响，因为设定的人早就起床关掉开关了。

这是个坐北朝南的十叠大房间，有宽敞的凸窗与小床，寝室的主人是条禅穗风里。在那之后又过了四天，连着几天想尽各种理由赖在奏辅家过夜的穗风里今天离开那里，回到自己久违的家。

「呼……哈啊……嘶。」

那边的情况的确很令人担心。她是很相信奏辅，不过，谁也无法预料男人这种生物会在什么阴错阳差的情况下野生化。尽管如此，少女依然姑且收兵回到本营，其实是有重大理由的。

事情是发生在昨天——星期五的午休时问，她心爱的男人向她提出了一个不得了的提案：

『我说穗风里，明天下午要不要去约会?』

听到这句前所未闻的话，她大吃一惊，嘴里冒出了让人无法判别的怪声：

『叭哺啵咧啰——你你你你是说真真真真真的吗?』

『怎么啦?看妳吓成这样……当然是真的啊。这阵子艾莉佳住我房间，害妳操了不少心不是吗?所以，我想说偶尔两个人一起去散散心也不错。不愿意吗?』

这家伙是笨蛋吗?怎么可能不愿意。

想想从亚兰德处刑到今天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这期间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好多事。被绑架监禁、卷入爆炸事件、复学……不过，如今已经全都无关紧要了。

毕竟这可是穗风里生平首次的超特人事件——约会耶。而且对象还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比津木奏辅。结果，就只是回答一句「我去。」都让她咬到舌头，两个人最后约好星期六下午三点在车站前碰面。

「呼……啊啊，简直要喘不过气，心脏好像快跳出来了一样。喝啊，我要振作!我们不是单独行动过好几次了吗?不过是个约会，别退缩啊。妳是男人吧！」

并不是好吗。她已经连自己的性别都搞混了，内心竟然动摇成这样。

实际上，现在的时刻是两人会合时间的——恐怖，八个半小时前。就算她现在就出门，抵达的时候对方也不可能在那里，在的话就更恐怖了。

「怎么办，要穿什么好呢?而且，这种日子果然还是要画点妆比较好吧……」

穗风里在化妆台前梳好头发，拿着母亲当作高中入学贺礼送给她的口红烦恼了起来。她将衣服从衣橱里面拿出来排放在床上，已经嘟嘟哝哝地挑了一个小时，却还是无法下定决心到底要穿哪一套才好。

「呜，仔细一看，除了制服之外，我根本就没有几条能看的裙子嘛……啊，这条牛仔裤的膝盖都磨破了，再说突然要我化妆根本就是强人所难嘛。我从以前到现在，就只有替遗体化过妆耶……」

因为这样，结果——

穗风里和平常一样，穿着简朴的衬衫搭配单宁裙，脚踏陈旧的运动鞋来到了碰面地点。加上她那缺乏曲线的身形加持，乍看之下，只会让人以为她是个出来买东西的国中生。

完全不像是个要和喜欢男生初次约会的『十九岁』女孩——

「……呜呜，我输了，我在和自己的战斗中……输了……」

她喃喃自语地抵达站前，此时正好是中午，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尽管如此，穗风里还是保留最后一线希望。虽然没能在外貌下足工夫吸引奏辅注意，但是反过来说，她还可以靠内在一决胜负。毕竟这是约会，有的是机会在对话中博得对方的好感。

为了不让父母得知自己今天外出的目的，选在约会地点碰面更是正确决定。这样就可以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想想……首先，奏辅看到在那边等待的我，应该会问说：『嘿，穗风里，来得真早，妳等很久了吗?』然后我就回答：『没有，我才刚来而已。』带着腼腆的表情，眼眶微湿……」

就在她边走边让脑内100GB的妄想回路全速运转之际——

「咦?嘿，穗风里，妳这么早就来啦?」

「——哈?」

没想到奏辅早就已经在约定地点等她了。新府中站的站前人道——这个位于闹区正中央的小广场挤满了众多情侣，在这群人里面，有个身穿皮衣皮裤，单手拿着安全帽骑在机车上，体格壮硕的男子注意到她，随即露出了微笑。

在此要再次强调，约定时间是下午三点。在那之前还有两小时五十八分十五秒可以消磨。

一瞬间，穗风里的妄想同路因为电压过高，当场短路了。

「穗风里，怎么啦?妳眼晴充血了耶……」

「没、没有，我才刚来。」

「嗯。我知道啊。」

「好看吗?我穿洋装的样子。奇怪吗?可爱吗?」

「穗风里，妳身上穿的怎么看都是休闲打扮耶。不过，看起来是不难看啦。」

「哎呀，好高兴。毕竟人家好歹也是个女孩子嘛。」

「……嗯，我知道啊……」

啊!这种鸡同鸭讲的对话整整持续了一分钟左右，穗风里才突然回过神来，她忍不住吓得花容失色，整个人向后仰。

「奏辅!你怎么会在这里?」

「妳还说咧……刚才的对话到底算什么啊。」

奏辅一边苦笑一边叹了口气，对穗风里的骤变露出一脸疲态。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来的时间的确是早得吓人，于是便向受邀前来的对象作起最低限度的说明：

「我就老实说好了，其实我从来没有跟女生约会过，因此昨晚紧张到睡不好觉，今天一大早就爬起来了。而艾莉佳又还在睡，我不好意思吵醒她，所以，就比约定的时间还要提前许多就跑来了。」

「奏辅……」

说穿了，原来对方和自己抱持着相同心境，这让穗风里总算是放下了一颗心，同时胸口也充满了喜悦和爱恋之情。

「不过，穗风里自己才是吧，妳干嘛这么早来?」

「啊……唔……没什么，我是……想说……先来买点东西。」

「原来如此。啊，既然如此，我今天就买点什么礼物送妳吧。衣服怎么样?清爽的打扮是不错啦，不过，我偶尔也想看看妳穿那种女孩子气的秀气衣服。」

「咦?啊……这、这……这怎么好意思。」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快走吧!」

奏辅话一说完，便直接抓起穗风里的手，将她拉往购物中心的方向走。事情发展完全超出穗风里的预料，她也只能任由邻居牵着，跟在他的后头。

不过，等她意识到包覆着自己手的温暖是心爱男子的温度——纯情少女单薄的胸口又是一阵鼓动，双颊转眼为之飞红。

另一方面，在青涩的两人离开之后，约定地点的广场上——

某个原本躺在长椅上的人物坐起了庞然身躯，准备跟踪这对葬仪候补生二人组。

*

「哎呀，真开心，常听人家说男生陪女生逛街往往都会觉得很无聊，其实是骗人的吧。啊……不过这次是我在挑衣服，因此觉得无聊的应该是穗风里才对吧?如何，妳还好吧?」

时间匆匆流逝，现在是晚上七点。在离闹区有段距离的萧条街道一角，兴高采烈的奏辅和一脸呆滞的穗风里正并肩走着。

穗风里手里拎着一个灰色的纸袋，里头装着奏辅刚才买来送她的新衣服。

那是一套华美的黑色两件式洋装。虽然和自己想象中缀满蕾丝花边的可爱衣服不一样，但毕竟是一生永志留念的物品，她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喂，穗风里?怎么啦，妳真的累啦?」

「啊?咦?……没事啦，一点也不累，而且我买得很开心喔。不过，你买这么贵的衣服送我真的没关系吗?毕竟奏辅除了奖学金之外，不是没有其它收入?你的手头应该很紧吧?」

「别担心。我又不像菱谷，还有弟弟妹妹会来讨零用钱。而且我早就计划好，等找到往生者的遗产以后，就可以拿到报酬啦。」

「报酬?你也真是的，连这种时候都要提起这件事——!」

穗风里听了奏辅的话，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

她已经不想再去找什么罪犯的宝藏了。她只想和奏辅一起活在和平的日常生活当中。她抱着纸袋，嘀嘀咕咕抱怨着。

「总之，谢谢妳今天答应我的不情之请，前来赴约。说是顺便好像有点过分，不过，我想厚着脸皮再拜托妳一件事。穗风里，妳肯听我说吗?」

前一刻还露出孩童般笑容的奏辅突然扳起脸孔这么问道，穗风里看了不禁为之屏息。

（不情之请?才没这回事!今天已经成为教我毕生难忘的纪念日了。可是……他还有什么请求呢?该……该不会是……）

穗风里已经激动得双脚都快站不稳了。光是想到对方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心脏就失控得好像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

「就、就是啊——接下来，可不可以陪我去兜兜风?我不想就这样让妳回去。我希望妳能够再多陪我一下。」

「来——」

来了来了来了——————————！光是听到这句话，纯情少女脑海中便再度描绘出令人眼花撩乱的妄想曼陀罗。

说到夜晚骑车兜风，那可是情侣要加深彼此的关系时，不可或缺、极其重要的一个步骤。能欣赏都会夜景的河边、仰望满天星斗的寂静山顶，或是深夜人静的大楼区——要打开女人的心防，像这样不同于平日的场景是最具效果的。

再说，对象如果是奏辅的话，就算是附近超市的停车场，她也有轻易扯断内心枷锁的准备。

「好……好啊，就两个人骑车嘛。我出门的时候有跟我妈说过会晚点回家，所以今天晚上到几点都没关系，就算是拖到很晚也O……OK喔。」

「真的吗?很好，那就打铁趁热，立刻出发吧!」

奏辅这么说完，便再度牵起穗风里的手，像在催促似的加快了脚步。

然后，就在奏辅与穗风里他们开始移动的时候——

两人买东西的店家后方、通往国道的狭窄巷弄内，停着一辆很大的进口车。驾驶座上的人将椅背放倒以免让外头察觉，边窥视着道路的另一侧。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荊伊姬璃子。

她凝视着一辆停在对侧车道的黄色机车

（呵呵……打从我来留学的第一天，就知道比津木同学是个机车迷。*RG500γ……这年头光是骑汽油车就已经够让人吃惊了，没想到居然还是古董级的二冲程引擎搭载车，真是个忠实车迷呢。不过，也就因为这样而特别显眼，不管上哪去，一定可以找那吵死人的躁音和白烟。「译注：日本铃木公司于工1984年开始贩卖的车种。』」

没错。其实这女人从今天早上开始!不对。已经连着五天，都在监视奏辅。

所以，她很清楚穗风里一直泡在奏辅家里，就连昨天午休时间，她也躲在现场角落偷看他们订下这次的约会。而实际上，奏辅也的确是按照约定来到会合的广场。骑着他的爱车——黄色大型重型机车。

（比津木同学，我可是什么都知道喔，你对BulletFist抱持某种特别的情感，甚至还为了这件事而和班上的同学起过争执，这风声也传到我耳边来了。不过，那应该不是单纯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吧?）

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是指在挟持事件中成为人质的被害者，于特殊环境下与犯人共度过一段时间后，对犯人抱持着强烈亲近感的现象。极度的紧张感有时会扰乱人类的情感。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姬璃子认为这次绝对不可能是这样。奏辅虽然是尚未开花的花蕾，但好歹也是PTSD能力保持者。他和自己一样，都是活在那场地狱阴影下的亡灵。

（所以，你是基于同情以外的理由而采取行动的。你和搭档条禅同学为了掩人耳目，遂拟定出缜密计划，证据就是——每次看到我的脸都会产生恐惧的反应，这就是最好的证据喔。）

所谓极机密的行动，当然就是再度和BulletFist取得联系。恐怖分子那种人本来就跟害虫没两样。校长向外界发表的全数死亡宣言，想也知道是不实报导。

（只不过，我不明白的是……没错，就是身为恐怖攻击事件受害者遗族的你，为什么要再度和那帮人见面呢?如果不是基于同情的话……你该不会是真的想为亚兰德举行丧礼吧?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你是想以葬仪人员的身分实现犯人的遗言吗?不，那种事——）

姬璃子想起先前在数据室和奏辅之间的对话。他说对方拜托他办理丧事，听起来就像是在开玩笑一样。

一级处刑官接着摇了摇头，冷哼了一声。

「怎么可能。谁会为了一个人渣，不惜冒这种风险为对方竭尽心力。」

姬璃子在安静的车子里说出了这句话，她愤恨地蹙起眉头，接着将手伸进蓝色制服底下，掏出了一张纸片。

那似乎是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不仅颜色泛黄且陈旧不堪。上头是两个小孩的影像。

一个是留着璀璨金发，看起来很活泼的白人男孩；另一个则是塌鼻子上长着雀斑，眼神怯懦且瘦巴巴的东洋女孩。

他们似乎正在参加什么活动，只见背景人山人海的好不热闹，两个人像人偶一样并肩站在一起摆姿势。男孩子身上穿的显然是武道的道服，仔细一看，女孩也穿署同样的衣服，不过由于没穿好，以致看起来比较像是棉袍睡衣。

如果再更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两个孩子的左手无名指上部戴着玩具戒指。这么一来，这张照片简直就像是结婚纪念照一样。还真是天真可爱的结婚典礼。

「……约瑟。」

姬璃子喃喃自语，接着缓缓闭上眼睛。过了半晌之后，她再度睁开眼睛，转移视线。

她目光落到了自己的左手上。

那是成就这位一级处刑官的神圣凶器。一旦发怒便能发挥强大力量，就连岩石也可以一举击碎，至今已经让多名凶恶犯人以死谢罪，是惩戒的铁鞭。

想当然尔，从来没有人看过在那铁甲下是何等模样。

她一看到那只手，立刻打开汽车音响，在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声中，她的呼吸显得异常急促且紊乱。

「没、没错……对待犯罪者根本不需要讲究情分。管他什么丧礼不丧礼的，那种光是活着郡会危害世间的人，我是绝不会放过的……，」

姬璃子撂下这句话之后收起照片，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再度将视线固定在对面车道上那辆黄色机车。

「……来了。」

又过了三十分钟。

等待机车车主现身的女猎人终于捕捉到目标的身影，她弹起了原本平躺着的上半身。

一对男女正从步道另一侧走向这边。其中一个是体格壮硕的高个子，另一个则是身形苗条的少女。待两人部跨上机车后，骑士便催了一下油门，猛然加速骑上了国道，姬璃子启动车子悄悄地尾随在后头。

机车跟着远离都心的车流，不久便朝着宁静的郊外住宅区骑去。姬璃子很慎重地与对方保持适当车距，有时还故意让红灯给拦下来，以防对手察觉有人在跟踪。

就这么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终于抵达目的地。那是个住宅区，家家户户栉比鳞次。女处刑官一确认机车停在其中某户后，便赶紧冲出车外，张开双手挡在刚下车的男女面前。

然而——

「奇、奇怪?有什么事吗?荊伊处刑官。妳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什……什……咦?咦?」

姬璃子瞪大眼睛，长发竖了起来。真不敢相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倒吸一口凉气，站在她面前的人并不是奏辅，而是和他同班的菱谷。

「你、你不是菱谷同学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什么问题，当然是因为这里是我家啊。来，二叶，快点跟人家打招呼。这位是返国就读我们学园的留学生，『在现代复活的圣女贞德』一级处刑官荊伊小姐。她可是被哥哥们当成目标的大明星喔。长得很漂亮吧……」

菱谷对从机车后座下来的少女这么说明。姬璃子半信半疑地凑近一看，待对方将安全帽脱下后，出现的是一张陌生孩子的脸。同样是细瘦的手脚、毫无曲线可言的身躯，但她并不是穗风里，而是菱谷就读国中二年级的妹妹。

仔细一看，眼前这户人家的门牌上头的确以彩色磁砖拼出了『HISHITANI』的可爱字样。

女处刑官当场觉得自己被狐狸给捉弄了，只见她抱着头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里是菱谷同学家?别开玩笑了，既然如此，为什么是你骑这辆机车，这不是比津木同学的爱车冯?」

姬璃子以近乎哀号的声音尖叫起来，她双手不住敲打着那台旧车的油箱。菱谷见状，立刻着急地挺身保护机车。

「等、等一下。还请妳高抬贵手啊，处刑官。这的确是奏辅的机车没错，不过，是那家伙说这周末要让我骑个痛快才借给我的。大概是因为我们之前小吵了一架，他想要和好才……我猜的啦。其实他真的是顾虑太多了。就算他不这么做，我也不会生他的气啊。」

「你、你说什么!」

菱谷到处检查着死党的宝贝爱车，想看看有没有哪里损伤到。决定无视对方的姬璃子好不容易才明白自己的处境，她一脸愕然。

「怎么会这样……这么说来，我、我不就被他摆了一道……」

没错，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设下的陷阱。

奏辅今天早上的确是骑着自己的机车前往碰面的地点，而姬璃子也亲眼确认了，她猜想对方大概会直接载着穗风里前去与那些恐怖分子接触吧……美丽的学园明星依照推理，描绘出这样的剧情。

这个看法并不坏。而且实际上，两个人的行动也几乎是和她的推理一致。

不过，奏辅同时与菱谷约好要借他爱车，并邀请他和妹妹一起来逛街。然后告诉他机车停放地点，就连备份钥匙也都事先交给他了。菱谷平常就对汽油车抱持着憧憬，再加上这又是跟跟死党和好的机会，自然飘飘然地接受了对方的提议。

接着，奏辅便在姬璃子的监视下，和穗风里尽情地享受约会。最后，他骑走了和死党交换趣的氢气引擎机车，顺利的离开了市区。

到了这个地步，姬璃子终于全都明白了。奏辅早就察觉自己五天以来一直都在跟踪他。就连昨天邀穗风里去约会，也是刻意选在学园内进行，好让自己看到!

「哼哼哼哼……汽油引擎果然是很酷啊，我说二叶，妳玩得很开心吧。哥哥的骑车技术不是盖的吧?」

「并没有好吗!既吵又臭，而且燃料费又贵，我最讨厌这种老式摩托车了。老哥骑车技术那么烂，还兴致勃勃地穿了整套的车服。你穿起来根本就不好看，像个笨蛋一样。」

「怎、怎么这样……二叶～～哥哥好伤心呢～～」

唔。唔、喀。喀叽、叽。

菱谷兄妹俩开始斗起嘴来，一旁的姬璃子起初还呆若木鸡地看着，过了不久，怒意逐渐高涨且显露于外。肩上的炎气化为苍白的扰动，背景随即为之扭曲。

接着，姬璃子将左拳高举过头，直往眼前菱谷家的围墙挥去。

啪叽。

磁砖门牌狠狠挨了一记猛烈炎击，瞬间焦黑碎裂，散落一地。

「啊啊!我、我们家的门牌，这是老爸去年才用二十年贷款刚买的新家耶!老爸寄望靠我未来当上处刑官的收入支付，硬是狠下心买的耶，」

菱谷抚摸着如今不幸只剩下『SHIT』字样的板子，落下了豆大的泪珠。铁腕的圣女瞥了他一眼，再度走回自己的车子。

那双眼眸浮现了彷佛熊熊大火燃烧似的执念神色。

「欸，奏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啦。喂?」

氢气引擎发出平淡的驱动声，流过夜间的国道。穗风里位于后座，难掩焦躁神色的这么问道。

她此时抓着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把手的奏辅肩膀。对恋爱中的少女来说，应该没有比触摸心爱男子的身体更幸福的事了，但不知为何，她却一脸不高兴的表情。

这也难怪，因为在对方的背脊和自己的身体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多余的人物。

对方那头迎风飘扬的栗色发丝不住搔着眼睛和鼻子，令她颇为不悦——想也知道，那自然是艾莉佳了。奏辅还特地在两人兜风途中，绕回家去载她出门。」

本来是两个人的约会，如今却得将意中人的背拱手让给别人独占，自己只能屈居狭窄的座位后端。凭良心说，穗风里现在的状况完全称不上幸福。

「啊哈哈……不这么做的话，根本瞒不过荊伊那双眼睛嘛。不过，这样不是很好吗?穗风里。今天的约会不是很开心吗?再说我还买了一套新的丧服给妳，别气成那样嘛。」

「丧、丧服?啊，难不成……这不是所谓的比较女孩子气的衣服，而是替亚兰德办丧礼臻要穿的礼服?我们接下来是要去BulletFist的根据地?难怪你一直要我买黑色的衣服!开什么玩笑，奏辅，你居然玩弄少女心。」

「呜哇哇……笨蛋。不要在我骑车的时候乱动啦!要是摔车，我们三个人都会受重伤耶……!」

就在丧事承办人二人组争论不休之际，夹在正中间的艾莉佳突然拉了拉奏辅的皮夹克，加入了对话：

「……奏辅!听我说，你们刚才说的『约会』让我想起一件事!」

「嗯?怎么了，艾莉佳，妳说妳想起一件事?」

「对，我和父亲两个人以前也曾经一起约会过!」

机车的时速八十公里。艾莉佳拚命扯着嗓子盖过呼啸的风声大声说出了这句话。奏辅一听，立刻转过头去一探究竟。

因为那正是他至今为止始终遍寻不着、有关于亚兰德身世的线索。

「什么，艾莉佳，是真的吗?是、是怎样的约会?那时候，妳老爸有提过什么跟自己出生地有关的事情吗?」

奏辅一边减速、一边反问着。艾莉佳隔着安全帽看着对方的眼睛，嘴里微弱的呻吟道：

「没有……很抱歉，现在一时还想不到那么多。说是约会，其实也只有那么一次而已，而且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不过，印象中是在真日本，地点则是……对了，是种了好多树的植物园。」

「植物园?父女约会到那种地方还真是平淡了点。」

穗风里听到艾莉佳的话，颇感惊讶地回应。虽然不晓得其它国家有些什么样的娱乐，不过，这里可是只要肯花钱就什么都买得到的真日本。既然是难得的约会，为何不带她去游乐园或秋叶原那些五光十色的地方呢?

「这个嘛……总之，这是目前所知唯一的线索。后续就等和老兄他们会合后再商量了。看，已经快要抵达妳说的下一个据点了。」

奏辅再度将节流阀开大。一瞬间，含糊的引擎声由腹底响起，机车开始急遽加速。流过头上的路标标示着外县区界，距离东京有一百公里远。




第四章 20XX年丧中之旅
第四章20XX年丧中之旅

「艾莉佳小姐，您能够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此处是某S县的县界一带。

而这个如今已经无人居住的废村就座落在寂静的山间，BulletFist潜伏于其中一角，以一户小小的屋宇作为藏身之所。

理应无人知晓的据点突然出现三位不速之客。率领幸存同伴的代理首领贾伯斯一看到他们，立即提高了音量：

「啊啊……我是在作梦吗?我们还以为大小姐已经在那场爆炸中跟其它同伴……呃……不，我真是乌鸦嘴。这一定是前任头目在天之灵保佑。感激不尽，真是感激不尽啊……」

「大、大小姐?真、真的是大小姐!」

「第二代头目，幸好您平安无事!」

贾伯斯一叫出艾莉佳的名字，在场的其它男子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发出欢呼，接着噙着感动泪水哽咽起来。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先前根本就不知情。新闻只有报导同伴『因为那场爆炸而全数丧生』。别说是艾莉佳了，就连奏辅他们生还部在众人的意料之外。

「咦?艾……艾莉佳小姐?真、真的是妳。大小姐……艾莉佳小姐～～！」

而这当中，又以拉奇表现得最为激动。

这位BulletFist的第一名厨如今抱着主人膝盖，哭得像个婴儿一样。

「啊啊……好了，拉奇，我知道了，你就别再哭了。还有各位，很抱歉，让你们担心了。不过放心吧，我就像你们看到的一样平安无事。是这两个人救了我。奏辅和穗风里非常照顾我。」

艾莉佳轻抚抓着自己不放仆役的头，向贾伯斯等人郑重介绍自己的救命恩人。

「原来是这样……抱歉，比津木，还有大姊，你们现在是我们的大恩人了，没有什么比得上两位的恩情。不管道几次谢都无法表达我们的感谢之意。」

「哎呀，别客气。我想还是先来替那些在先前战斗中阵亡的贵同伴们举行丧礼吧……」

奏辅说完便拉下了车服拉链，只见里头就穿着平常那套黑色制服。

「穗风里也赶快换衣服吧。换上那套我狠下心买给妳的比较女孩子气的衣服。」

「啊，真是够了，我都已经知道了!明明就是丧服，丧-服!反正都到这步田地了，我就奉陪到底吧。管它是犯罪者的丧礼、还是外星人的七七都没关系，」

穗风里粗声粗气地拿着纸袋走到别间房间。

奏辅看了看房子里面，共有七名成员幸存下来。包括贾伯斯、拉奇，以及另外五名实战队成员。和之前的人数相抵之下，大约有十五名成员死于那场爆炸。

「喂，是真的吗?奏辅?你连那些家伙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教我现在是丧事承办人。虽然我会过来，跟艾莉佳也有关系，不过，最主要还是为了遵守约定，吊祭你们老大。既然如此，放着他的部下不管岂不是挺不自在的吗?我简单帮他们办一下，葬仪费就算优待啦。」

「哈……哈哈，你这个人，真拿你没办法哩。」

贾伯斯没料到奏辅的态度竟然这么一板一眼，只见他一脸愉快地笑了出来。

大伙正因为失去众多同伴而意志消沉，这个少年一回来，马上就有这么爽快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周围男子在副长笑声的牵引下，表情也明显开朗多了，他们纷纷动手帮忙准备丧礼事

「不过，其实我们已经没空再这样悠哉下去了。等这些事情忙完之后，得赶快进行下一个行动。接下来，BulletFist的目标是去找出位在某个地方的植物园。」

「啥?你说植物园?」

奏辅笑容一变，很突兀地说出了那个不明所以的关键词，贾伯斯这回则是露出奇妙的表情。换完衣服走回来的穗风里刚好撞见了这一幕，便向大伙说明自己的搭档在来这里的途中做出的推论。

「……原来如此，以前曾经去过的植物园啊。要是大小姐能在那边想起什么线索的话，那真的是赚到了呢。我想想，印象中……我们上一次来真日本是五年前的事，大小姐那时候才八岁。」

「那是在我加入之前的事，艾莉佳小姐小时候想必是非常地可爱吧！」

拉奇听到贾伯斯的话，在一旁插嘴说道。

「等一下，比津木。那时候我们是潜伏在比这里还要更南边的本州岛末端喔。这样你还想要过去吗?而且现在就要?」

「那当然。自往生者处刑以来，已经过了不少天了。要是不尽早办完后事可就麻烦了。」

奏辅竖起大拇指比着房间角落这么说道。只见那里放着一个大箱子，外面捆了好几圈黑色胶带，那便是安放亚兰德遗体的灵柩。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礼拜的时间，而穗风里先前替遗体做的防腐处理失效也是早晚的问题。

*

根据贾伯斯的记忆，当时的潜伏地点就在本州岛的南端。而那间植物园似乎是位在更南端的一处乡下地方。虽然位处偏僻之地，不过不管是以前或现在，权贵显要最喜欢在这种地方盖座离经叛道的游乐园，再美其名地称之为『振兴当地』。

就这样，一行人——八名恐怖分子、外加两名学生、以及一具遗体便搭乘大型箱型车出发前往目的地。他们没办法走高速公路，否则遇到临检可就无处可逃。于是便改走一般道路，一路避开警察，展开一趟旷日费时的小旅行。

「好，暂且在这边稍事休息!负责粮食调度的拉奇去那边的肯X鸡买午餐回来。其它人各自由行动!要去方便也好、散步也罢，总之随你们高兴。」

出发后的第二天中午，一行人在途中经过的小镇歇息。几名恐怖分子在贾伯斯的指示下，陆陆续续下了车。一路上在车内挤得像沙丁鱼的他们伸展着身体，分别朝不同的方向随意走去。

由于平常穿的战斗服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因此男子们此时全都换上了便服。话虽如此，但他们穿的衣服还真不是普通的破旧。

清一色的陈旧泛黄衬衫以及到处都是破洞的工作裤。每个人在小地方或布不同，但整体来个说都是这副打扮。不过，每人都不忘在头上或手卜绑上红头巾。『红』似乎是这个组织的象征色彩。

既然大家全都按照这个规矩换掉了衣服，万绿丛中一点红的首领白然也不例外。

「那么，艾莉佳，我们就到那边的公园去看看吧。」

「也好，穗风里。啊……等一下。我记得行李中应该有部下们常玩的球……今天就换我们借来用吧。」

两名少女以开朗的语调聊着，打开载着灵柩的后车箱门，下了车。

艾莉佳脱下十三学园的制服，换上一件大红色的连身洋装。飘扬的裙襬下露出一双雪白耀眼的美腿。不过在这样的太阳底下，从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平常那股早熟……或者该说是充满威严的成熟气质。

那是属于十三岁女孩的活泼、可爱的笑容

「呵呵……那个大姊说了一堆，结果现在还不是跟大小姐很要好。」

贾伯斯说完后，在伸着双脚、坐在草坪上的奏辅身旁弯下腰来。这名组织中的第二号人物拨了拨经过长途旅行已略显脏污的雷鬼头，递了一罐咖啡给奏辅。

「是啊。别看穗风里平常爱唠叨，但她不论对谁其实都很好。只是有点野，发起脾气来粗暴了点，就连对我也狠得下心来施展头部坐击（Piledrive）呢。」

「比津木，我怎么觉得那好像就是个致命问题耶……」

贾伯斯搔着鼻头，看着身旁男子一脸平静地瞇起眼睛的模样，不由得同情起他来。和那种女人交往，男人可会吃不消啊。

「反倒是我对你们的观感慢慢改变啰。」

「嗯?你对我们的……观感?」

「是啊。这一路上，我有很多机会可以观察到BulletFist的所作所为。你们买东西时对店员一定是毕恭毕敬，钱也照付。昨天在超市不是还带着迷路的小朋友去找妈妈吗?我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那些家伙也有好好地在过日常生活。」

奏辅露出讶异的表情说着，谁知贾伯斯听了却气得指着他骂道：

「混帐东西，你是白痴啊。那是当然的。我们的确是不惜以暴力来对抗社会不合理现象的武斗派集团，但还是会遵守身为人类应该遵守的规范啊，那是激进分子最低限度的规矩，也是死去的前任头目亚兰德同志的谆谆教诲。」

粗声大吼的壮汉按着左眼上那道凹陷的伤痕，嘴巴不悦地弯成了ヘ字型。

「他经常这么告诫我们——虽然这个世界现在已经失序、扭曲了，但是，至少我们BulletFist的人要行得正、坐得直！」

「哦，看来他还真是说了句好话……啊，不过等一下，世界扭曲了是什么意思?」

贾伯斯刚才复诵了前任头目的口头禅，奏辅听了颇感兴趣地追问着。

仔细想想，自己还没听他们提过这个组织究竟是因反对什么而进行恐怖活动，正好可以钨机询问一下。

「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个世界扭曲了』啊。不过，那可不光是指整个大环境而已，像是周遭随处可见的那些小小的歧视行为……我简单打个比方好了，比津木，你们学校有没有霸凌的情形存在?」

「嗯?这个嘛，要说霸凌的话——类似的情况倒是有一些吧。」

奏辅虽然是个怪胎，但好歹也是一名菁英候补生，因此他实际上并没有碰过这种事。只不过他偶尔还是会听到一些无聊的风声，像是某某某因为饱受欺负而拒绝上学啦等等。

起初他还很纳闷，怎么连国家营运的处刑官养成学校都有人在做这种幼稚的事情……不过，在人人都想当上人生的胜利者……处刑官的严苛竞争下，这种丑陋的人际关系也随之因应而生吧。奏辅一脸厌恶地这么回答。

「对吧。以前都是由强者来制定合乎正道的规矩，而弱者就在强者的保护下生存，那样的世界才算是真的维持着合理的平衡。可是现在却不一样。这个世界不再是由强者与弱者所组成，而是一些榨尽油水脑满肠肥的家伙，以及像铅笔芯一样不断遭受剥削的家伙。就算不是那样的人，也只是成天想着如何才能自肥，四处张望着有没有可以海削一顿的家伙。」

的确，这番话还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世界确实是这样。奏辅颇有同感地附和。谁都想到肥的那方去，一点也不会替那些瘦得就快拦腰折断的人着想。

「我们BulletFist就是想摧毁这种世界。大国图利富人的政治，而饱受欺凌的贫民阶层则是……」

「原来如此，这道理我懂，老兄。不过要匡正这个世界，也要有最低限度的规矩吧?为了成为理想的激进分子。」

「那当然。就像你刚才说的，有心好好过日常生活……活得像个人。要是没办法遵守这点的话，别说这个人是不是正派，根本打从一开始就没资格当恐怖分子了。」

奏辅听到这句话，抱住膝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欸，比津木，哪里奇怪了!」

「没有啦……怎么说呢，只是在想的确是这样没错，老兄说的话我非常能够体会。而且，看到她玩得那么天真无邪的模样，我实在不觉得你们是夺走一百多条人命、滥杀无辜的恐怖炸婵攻击犯。」

贾伯斯顺着奏辅的目光看去，只见艾莉佳和穗风里两人玩球玩得正起劲。啪～啪～白球浮上蓝天。少女的大红裙襬随风翻飞。像只小狗一样地追了过去。

「更不用说，有那么可爱的女儿，我实在不认为她父亲会做出那种事来。」

奏辅低声说道，眼神和平常不同，亮起敏锐洞察的光辉。

贾伯斯目睹到这眼神，眼中闪过一抹动摇的神色，像似在畏惧般。

「比津木……不!关、关于这点，我跟你说，这和那完全是两码子事。跟我刚才说的又下一样，我们恐怖分子一向具有表里两面性……」

「不用慌啦。我不是也说过了吗?我全都『知道』啊。」

奏辅和气地说道，随即露出了微笑。贾伯斯难掩惊讶地摇着头想对少年说些什么，但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就在这个时候——

「呀——!」

「啊～搞什么、艾莉佳，笨蛋，妳在做什么呀，真是的。」

在草原正中央，穗风里和艾莉佳摔了个大跤的画面映入男子们的眼帘。看样子，两名少女光顾着看飞上天空的球，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身影，以致撞在一块了。

「哈哈哈……抱歉。痛不痛啊，穗风里?」

「当然会痛，妳要知道我的胸部没什么东西可以拿来当肉垫，拜托妳小心一点……唔，我在说什么啊。都是妳害的啦！」

奏辅捡起滚到自己脚边的球，听着搭档尖锐的叫声，带着一副拿她没辄的表情走向两人。

「干嘛大声嚷嚷啊……喂，，没事吧?妳们两个有没有受伤?」

「啊～奏辅。哈哈，我没事。」

「我可惨了。好了啦，艾莉佳，别再笑了，快起来。真是的，特地换的衣服这下又弄脏……咦?等一下，艾莉佳，这件洋装……」

接着，少女们无心的对话触动了奏辅的表情。

「这布料还真特别耶。乍看之下好像麻布，不过这样一摸又……该不会是丝绸吧?如果是的话，那就太惊人了。」

「惊人?妳说这件衣服?这是去年生日时，前任头目送我的礼物……而且我们组织里的成员，每个人都有一块相同布料的头巾喔。妳看，贾伯斯缠在手上的那条就是，那就像是BulletFist的正字标记一样。」

艾莉佳指着坐在草坪上的贾伯斯这么说道。奏辅也跟着望向自己刚才所在的地点，在那名壮硕男子粗壮的手臂上的确绑着一条有些破旧的大红布条。

「给小孩子穿丝织品?现在天然纤维已经很少，但所谓的绢可是高级品喔，一般人根本买不起。」

「是这样吗?奏辅。」

艾莉佳听了上述发言，抬起天真无邪的眼睛仰望奏辅。奏辅回望着，心跳因逐渐高涨的期诗而加速。

（很好……果然不出我所料!应该是贫穷组织的BulletFist，竟然所有成员都拥有这种东西当作入队证明。这么一来，就不能断定亚兰德有留下秘密财产这件事是在痴人说梦!）

要是找不到遗书中所提到的『宝山』，丧礼当然就无法正确举行。拿不到报酬也就算了，重点在于如果没能办好丧事，那么身为丧事承办人的他做到这种地步就没有意义了。

此时此刻已经找到了部分显示宝藏确实存在的证据（也说不定）。

「大小姐。」

贾伯斯在奏辅陷入沉思之际，从他手中抢过了球。他走到艾莉佳身边，伸出和泥土一样颜色的大手，替她拍去沾在洋装上的泥巴。

在奏辅望着这幅景象的同时，穗风里也挑起一道眉毛，凑到了他身旁。

「奏辅，我可是一清二楚喔。你刚才是在想着宝藏的事对吧?你在想只要能找到，工作就成功了!不过，要是真的有宝藏，为什么其它人都衣衫褴褛的呢?」

「唔、唔、嗯、嗯……」

的确。姑且不论身为头目的美少女爱莉佳那套崭新的绢制洋装，连地位仅次于头目的副长都是那身穷酸的打扮。

皮带上堆满了陈年污垢、牛仔裤的膝盖都磨破了，还有脚上那双鞋底已经磨掉大半的缎带靴，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钱组织的人。严格说起来，反而还比较像是不法入境贼非法劳工（实际上也的确是没有循正规手续入境）。

那副模样在奏辅与穗风里以外的人眼中看来，似乎也是同样的印象。

众人好不容易快抵达目的地的前一天晚上，依然遭到沿途所有旅社拒绝投宿，最后只好继续落寞地露宿街头。

*

夜晚过去，到了隔天——

那是改变艾莉佳命运的日子。

一行人一早从公园的停车场出发，途中虽然迷了几次路，不过花了半天时间，总算是抵达了目的地所在的城镇。时间是下午四点，他们带着紧张的表情浩浩荡荡前往回忆之地。

然而，BulletFist的代表-副长贾伯斯却发出了这样的哀号：

「什、什么……这是……!」

众人乘车整整颠簸了三天才抵达目的地——植物园。

艾莉佳记忆中唯一一次和亡父出门游玩就是来这里。这座梦中乐园就跟奏辅原先预料的一样，曾是打着振兴地方名义所建造的主题乐园的一部分。

但是——

门柱锈蚀斑斑、围墙崩塌不说，石版地上更是坑坑洞洞的——就如同『曾』的字面所述，这个地方早已封闭了一段岁月，加上拆除工程也在中途便放弃，如今只剩建筑残骸，就连园名都无法辨识。

艾莉佳在七名部下的陪伴下，望着起伏的山峦剪影，茫然伫立着。

这时群鸟归巢，划过远方天际，那鸣叫声勾起了些许的落寞感。

「这是我昨晚和艾莉佳睡在车内时听她聊到的。」

在距离BulletFist一班人稍远处，穗风里对望着这幅景象的奏辅说着。

「爱莉佳说，当时她父亲在这里的温室中显得特别愉悦。平常总是扳着一张脸的组织首领，就只有在那时候露出温柔的笑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艾莉佳那时候应该也很高兴吧……」

穗风里已经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却强忍着装出扑克脸，有如自言自语一样，断断续续地说着。

接着，她拉了拉奏辅的袖子，像是在催促他似的说道：

「已经够了吧。就算不知道亚兰德出身于哪个国家，我们就替他办丧事吧，奏辅。你想想看嘛，所谓温室不是都很温暖吗?说到温暖的话，自然就是南国啰。如果跟亚兰德的身世有关的线索真的在这里的话，那肯定就是印尼的风景了。你想想嘛，光看那张脸就知道了啊!」

的确，就如穗风里所说的，那个男人有张印尼系的面孔。

「都已经这样了，再说什么不知道的话，那孩子未免也太可怜了。拜托你，就当亚兰德是印尼出身的人吧!这么一来，宗教大概就是回教了，要办丧事的话……就必须要准备……」

穗风里说到这里，开始在脑子里回忆至今为止所读过的遗体处理相关数据。回教是世上着名的主流宗教之一。在真日本国内处决的犯人中，应该有几个人是以回教丧礼安葬的。

「……一般而言，回教式的丧礼多半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安葬遗体，其用意是防止亡者的灵魂跑出来作祟。还有，照惯例是由称为伊玛目（Imam）的导师主持丧礼，而且丧礼上必须念诵可兰经。」

就在穗风里戳着脸颊苦思之际，奏辅已经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背出了回教丧礼的相关规矩。搭档可靠的记忆力，让她不禁击掌露出了笑容。

但是——

「不过，我是不会照做的，因为往生者已经死亡超过一个星期以上的时间。再说这里不仅没有伊玛目，就连可兰经也没有。而且严格说来，他也不是什么回教徒。」

「咦?为、为什么你能这么确定?」

奏辅自信满满的断言，让穗风里眨起了眼睛。

「很简单。刚才妳不是跟我说亚兰德先生摸了艾莉佳的头吗?在回教中，头是精灵所在的神圣部位。因此就算是自己的孩子，父母也不会去摸那个地方。而且我们一开始在布置枕饰的时候，拉奇不是拿了猪肉罐头当供品，说那是已故前任头目爱吃的东西吗?而回教徒一向是不喝酒、不吃猪肉的。」

「啊……」

穗风里听了奏辅的说明之后，一脸傻眼地张大了嘴巴。

另一方面，当事人则是无视于助手的讶异，转头望着别的方向。

他看的是艾莉佳，那张侧脸在夕阳映照下染成了朱红。

少女既没流泪，脸上甚至连悲伤的神色也没有。她只是以哀愁的眼眸望着虚空，眼睛眨也不眨地伫立在原地。

奏辅面色凝重地望着艾莉佳的身影。

就在这时候

「哎呀，这几位小兄弟还有小姑娘，你们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呀?」

循声转头一看，只见一个老婆婆站在那里。对方的个头不高，身穿传统工作服，头缠手巾，一身务农的装扮。如此传统的下田装束，这年头恐怕只有在教科书上才有幸拜见了吧。

BulletFist众男子突然看到这样的的人物，全都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穿越时空了。

「咦?你们怎么全像个傻瓜一样张大嘴巴愣在那里呀。婆婆脸上是沾到了什么吗?」

「啊啊……呃……婆婆，没什么啦。他们是从外国来的观光客，因为第一次看见像您这样打扮成古早模样的真日本人，所以吓了一跳啦。」

那群恐怖分子包括贾伯斯在内，全都做出。*「SAMURAI、NIJYA、GEISHA」的错误反应，奏辅见状连忙跳出来打圆场。老婆婆看到有个会说日文的人，便取下手巾走向他们。（编注：由上到下分别是武上、忍者、艺妓的拼音。）

「哦，原来他们是外国人呀。怪不得个头那么高，长相也那么奇怪。然后呢?观光客怎么会跑到这种什么都没有的乡下地方来呀?」

「其实，我们是有点事想来这里的植物园一趟。不过，看样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关门大吉了，正在伤脑筋呢。」

实际上，此时的奏辅正处于走投无路的情况。老婆婆看到少年一脸累坏了的模样，那张满足皱纹的脸又皱得更紧了，她揉着手巾，一副深表同情的样子。

「哎哟，那还真是可怜呢。这里早在三年前就关闭了，就像你们现在看到的一样，已经整个都荒废掉了。」

「……的确是。真可惜，我们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样好了，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到婆婆家休息一下呀?」

得知奏辅他们千里迢迢赶过来却白跑一趟，或许是基于同情吧。只见老婆婆表情一转，露出和蔼的笑容，对杵在原地的一群男子这么说了。

「咦?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客气什么。一时兴起盖的主题乐园没两三下就倒闭了，看也知道吧?这地方既不是什么观光名胜，也没有旅馆可以让你们住。而且看到你们这副德性，婆婆也没办法放着不管，不如先到婆婆家洗个澡再回去吧。要不然住下来也没关系。」

BulletFist的男性成员的确就像老婆婆说的一样，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洗澡，完全符合穗风里以前批评过的既臭又脏。再加上每个人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更加让人觉得看不下去。

就在奏辅犹豫着该如何回答之际，已经有一个人出声附和老婆婆的意见：

「真的好吗?老人家。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很意外地，出声的人竟然是艾莉佳。

原本因为失去了与父亲拥有共同回忆的地方，而一语不发背对着众人的美少女，如今像是拨开阴霾一样，重拾洋溢着责任感的表情。

「哦?这个外国小姑娘会说日文呀?长得可真标致。在一堆脏兮兮的壮汉当中，就像个公主一样呢。」

「没这回事……这要我怎么回答才好呢。嗯，不过感谢老人家的夸奖。那么，到府上打扰的事……」

「啊～欢迎欢迎。这种乡下地方跟都市不一样，要是太过客气反而不礼貌喔。好了好了，你们跟我过来就是了。」

结果，一行人就这么前往老婆婆家打扰了。

那是一户乡村人家——老婆婆独自住在这里耕田过活，据她所说，孩子们全都离家到大城市去成家立业了。

不过真不愧是农家呢。才进门，老婆婆就先带他们到三十叠大的大房间去，男人们得以在这里放下行李好好放松一下。至于女生房相较之下虽然小了一点，但少说也有十叠大。艾莉佳拜托老婆婆让她将亚兰德的灵柩安放在这里。

「啊啊，这里的热水好舒服。不管泡几次，真日本的浴池永远都是这么棒呢。既宽敞又干净，真是舒服极了。」

「喔喔，就是说啊。感觉好像脱了层皮一样!」

BulletFist众男子接受老婆婆的邀请，跑去泡了浴池。此时各个挺着泛红的壮硕身躯，一脸满足地发出愉快的声音。原本藏污纳垢的肌肤也在丝瓜络以及鬃刷的两段式攻击下清洁溜溜。

「呵呵……是啊。我说比津木，我真羡慕你们真日本人耶。要是有机会的话，下次一定要带我们去*『钱汤』喔。」（编注：日式公共澡堂。）

「……才不要，我这辈子说什么部不会再跟你们一起泡澡了。虽然我一直都很讨厌上近代日本史，不过我现在总算彻底明白，当年浦贺居民被黑船的大炮团团围住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贾伯斯说完拍了拍奏辅的背，已经完全失去自信的他则是垂头丧气地嘟哝着。

就在这时候——

「听、听、听我说……不好了。奏辅，」

穗风里一脸慌张地打开男生房的房门。

她身上穿的应该是从老婆婆那里借来的浴衣，只见明显短了一截的下襬随着她的脚步翻飞，十九岁的少女脸色大变地走了进来。

「怎、怎么啦，穗风里。唔、喂!妳内裤被看到了!而且还一清二楚喔。」

「咦?啊、呀——!……笨、笨蛋，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按莉佳、艾莉佳她不见了!我不知道她上哪个去了！」

「什么?」

穗风里的报告让男子们当场鼓噪起来，一行人赶紧冲出房门、穿过走廊、来到了女生房。

艾莉佳的确不在房里面。

一群人找遍了整间大房子也找不到人，大声叫她也不见有任何回应。男子们在无计可施蠢下，又一个接一个地回到了房里。

这时，他们注意到有一股略嫌刺鼻的——异样臭味。

「嗯?等一下，你们看，前任头目的灵柩打开了一道缝耶。」

正如贾伯斯所言，朝西放置在房间角落的棺材，上盖此时看来略为倾斜。众人前几天在换据点时，才用胶带将这副灵柩团团捆住，以防遗体在车内被震出来。

如今不只胶带被拆掉，就连盖子也打开了。

「这是怎么一同事?难不成是大小姐打开的……唔……这、这是!」

「?怎么啦?贾伯斯——」

只见没穿内衣、仅披着浴衣的壮汉猛然倒抽一口气，连退了好几步，奏辅也跟着一脸疑惑地探头看着棺材内。

之前个曾想过的惨状正安静而残酷地躺在那里。

亚兰德的遗体已经腐烂了。

「……啊啊，可恶……还是慢了一步吗!」

奏辅咬牙切齿地喃喃骂道。防腐的效果原本就差不多只能撑到今天而已。而在南下的过程中，山于气温逐渐上升，于是这样的惨剧便发生了。

如眼前所见，遗体比预定的时间还要早几天就开始腐坏。

虽然在移动过程巾行注意要开车窗让空气流通，也尽可能避免阳光直射到。不过，在这种非得掩人耳目不可的情况下行进，能够做的处置毕竟有限。

「我说你们吶，既然都洗好澡了，就早一点说嘛!」

就在这时，有个人从院子那边探出头，对方完全没留意到这群男子的困惑，她便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老婆婆。

只见老婆婆以戴着白棉纱手套的双手捧着西红柿和小黄瓜，生气地噘着嘴。

「啊，老婆婆!请听我说，其实是艾莉佳……刚才那个女孩子她……」

「喔，对了对了，就是那个艾莉佳。那孩子刚才出门往山上去了。我就是想告诉你们这件事，才在这里等你们从浴室出来呀。」

「山、山上?是哪个山上?」

没想到老婆婆居然知道艾莉佳的去向，一行人立即激动得眼睛充血，蜂拥挤到了窗馒。老农妇不敌那群人的魄力，手中的作物不自觉地掉到了地上。

「唉、唉呀……刚才婆婆在温室采收这些东西的时候，看到那孩子一脸疲倦、有气无力的走了过来。所以婆婆就问她：植物园倒了让妳这么难过吗?结果那孩子说，那个地方对她有一些重要的回忆。」

「是啊!这我们知道。然、然后呢?」

「然后……啊啊，于是我就跟她说，如果是这件事的话，那里的植物园在关闭之前，有几棵树被移植到后山去哩。其实当地政府早就拨了一笔预算要把游乐园盖好，根本没想过它会拆掉吶。那些花花草草全分给了这一带的农家，而一些大树也因为没钱运到其它植物园，所以就让地方青年团搬到山上去移植哩。」

老婆婆说，艾莉佳一听到这些话，就拔腿往山上那边跑去。就算劝她太阳已经下山，晚上到山里去很危险，她也不听劝。

「就是这个!她不可能听得进去。因为她老爸的回忆或许还没消失，就留在那里!」

奏辅弹了一下手指，周围的男子各个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可、可是!向来都很冷静的第二代头目，怎么可能为了那种连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树，就这样擅自贸然行动……」

「笨蛋，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艾莉佳冷静?我看只有你们会这么想吧。」

「你、你说什么?」

「比津木说的没错。」

贾伯斯缩起下巴，出声制止七嘴八舌的部下。

「你们难道忘了吗?第二代头目……大小姐她才……」

「没错，她才十三岁而已，还是个小女孩喔。」

奏辅将贾伯斯的话接下去说完。两人以眼神互相示意着，最后由奏辅取得垩叾权。

「……你们有听过『悲伤过程』吗?人类在失去挚爱的时候，往往会很震惊、不愿意接受对方已经死去的事实。首先会否定现实，认为爸爸一定还活在某个地方，或是妻子还没死……等等。连续剧常常都这么演吧?情况大概就是那样。」

「喔，喔喔……如果是这种心情的话我们也懂。像前阵子，同伴们因为那件事被干掉的时候，我们也是不相信他们已经死了，还在想他们是不是逃过了一劫。」

「对吧?一旦认清现实后便会陷入恐慌，或是觉得死亡没道理、感到愤怒。非得要经过这样的时期之后，才有办法接受『死亡』。每个人心中或多或少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

所有人都点头同意奏辅的说明。

「不过，以艾莉佳的情况来说，她身为BulletFist第二代头目，以她的立场，自然不能在别人面前流泪，她必须立刻就克服这股悲伤才行。你们几个在亚兰德先生被处换后，曾经看她哭过吗?」

没有半个人回答得出这个问题。

「她不会哭的。至少在大家面前，她绝对不会哭。可是，当她知道能够来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时，也不幸地从失望中看到希望了。你们应该还记得吧。昨天中午，艾莉佳在公园和穗风里玩在一块的模样。」

听到奏辅这么问起，贾伯斯率先点了点头。

那时候的艾莉佳的确笑得很开朗。虽然在一起生活的这段期间，一直知道她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子，不过，自从她誓言要继承父亲之后，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心无罣碍。

一想到这点，所有人顿时恍然大悟，睁大了眼睛。原来如此，她强力克制住自己的喜悦，直到隔天才满溢而出，那是年幼的艾莉佳最真挚的情感。

「可是，那座令她朝思暮想的乐园却早就不存在，和死去的老爸一样，想救也救不了，就算她下定决心伸出手也已经回天乏术……永远消失了。」

奏辅说完之后，一群男子全部咬着嘴唇，不发一语。

好辛酸。

太辛酸了。

她还那么小，残酷的现实究竟在少女胸口造成多大的伤害啊。几名恐怖分子此时才理解到这点，忍不住为自己的疏怱而懊悔不已。

「好了，既然知道了，我们也赶快上山吧!」

「喔……谢谢你的说明，比津木。好，大家跟我来。别忘了拿手电筒、水和粮食、还有急救工具。拉奇，你先开车到后山那边去待命。到时看情况，搞不好从那边回来会比直接回这边要来得近。」

「这、这怎么行啦，贾伯斯先生!我也要去找大小姐!」

「少任性了，拉奇，稍微用点脑袋好不好。没有体力的你跟来只会碍手碍脚，一个没弄好会多出无谓的罹难者。而且也要考虑到万一大小姐受伤时怎么办?要是没有车不就糟了?」

「是、是没错啦……」

贾伯斯一声令下，几名男子同时展开了行动，不过，从别的地方传来的声响又让众人当场停下脚步。

「等一下!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人物啊!」

众人回头一看，发现穗风里就站在身后。细瘦的双手还抱着刚刚才确认过、遗体已开始腐败的巨大灵柩。

白色的桐棺已经再次用胶带严密封好，以免异味从中飘散出来。

「喂……穗、穗风里，我说妳……那是……」

「既然要去找那孩子，就得把这东西……把她父亲也一起带去才行！」

唉，贾伯斯看到少女一副来势汹汹、毫不妥协的模样，伸手按着头摇了摇。

「喂，我说大姊，就算妳力气再大也是办不到的啦。前任头目可是跟我不相上下的壮汉喔!单凭妳那双手，连十公尺都走不了的啦。」

「我可以!不对……是非这么做不可，我一定要办到!」

在场所有人全都苦着一张脸阻止穗风里继续乱来，但她本人却断然拒绝。

「因为……因为当初遗体的防腐处理，是由我负责的啊。」

没错，年幼的头目艾莉佳将痛苦藏在心里，拚命忍住不哭，但自己却平添这孩子的悲伤。既然罪在自己，她当然得将艾莉佳父亲的遗体搬到她身边才可以。那里种有充满父女俩回忆的树，她必须将回忆中的另一个主角搬到那里去。

因为自己在那天晚上窥见了少女真正的面貌。

——爸爸。

穗风里想起在奏辅房间时，从艾莉佳口中听到的那短短的一句话，她站稳双脚，举起颤抖的手臂，一心要完成少女的心愿。

「……啊啊……好，我知道了，穗风里。抱歉了，老兄，可以拜托你吗?」

「唔……了解。喂，你们几个。」

是。副长使了一个眼色，三名男子立即分头抬起棺木两端。穗风里仰望着突然变轻的灵柩——

「大姊，妳就加把劲地搬吧。不过先说好，千万别让棺材掉到地上。还有，不准半途而废把它给扔出去喔。」

「嗯!包在我身上。贾伯斯先生、奏辅……谢谢你们。」

啰唆的葬仪助手露出微笑这么说道，高兴得忍不住双颊轻颤。

就这样，一行人进入山中，过了约一小时之后——

太阳早已落下，夜幕降临四周。更不用说此时众人是处在群树覆盖的山中，黑暗程度可比深夜。想当然街灯那种东西，在这大自然中自是一盏也不见踪影。

他们拨开气味浓烈的草丛，直向山路深处走去。山路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人迹罕至的兽道，最后，甚王走到了一处视野整个为之封闭的地方。

而这种情况也就代表——

「迷、迷路了……」

奏辅抱着头蹲了下来。其实会有这种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的，毕竟他从没走过山路，是个不折不扣的都市少年。当初是在心急如焚的情况下跳出来当先锋，现在想想这种角色真要说起来（应该说不管怎么想）都该交给山贼出身的贾伯斯等恐怖分子才对。

「什么。我看比津木自信满满地往前走，还以为你对真日本的山区很热咧。」

「啊啊，别责怪奏辅了啦!都市人本来就不太会来这种偏僻山区嘛。你们才是吧，在中途快要走偏的时候，就该马上出声提醒的嘛!」

贾伯斯不高兴地嘀咕抱怨着，抱着灵柩的穗风里马上从背后吐槽。

「接下来你打算要怎么办，比津木?再继续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前进的话，会愈走愈偏喔。」

「唔唔唔……啊……等一下。穗风里，妳最近换了新手机对吧……旧的那支解约了吗?就是妳说妳超中意的那支。」

「还没啊。这只是这星期暂时跟我爸借来用的，我那支手机还在贾伯斯先生那边。」

「老兄，可不可以把穗风里的手机还给我一下?印象中那只有GPS功能。」

「GPS?可以确定自己目前所在位置的功能?」

「对。喏，你看，从这边继续往南走的话，应该会有条林间道路才对。总之，我们先回到那边……唔……咦?呜、哇、呜哇哇哇!」

「嗯?啊……喂，比津木?」

唰唰唰唰唰唰。

就在两人交谈到一半时，奏辅忽然发出一声惨叫，接着消失了踪影。穗风里冲上前，只见脚边是一处被草丛覆盖住的小断崖。这是何等灾难啊。他居然一脚踩空，跌到漆黑的深渊底下去了。

「喂……奏辅，你没事吧?」

头上传来有人大声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

奏辅头下脚上，就以这副倒栽葱的糗样抵达终点，他并拢张得开开的双腿，勉强翻过身来，回到四肢趴在地上的状态。

他看着从上头照下来的手电筒光线，落差大概有六、七公尺吧。全身上下只觉疼痛不已，不过幸好没什么大碍，不算是受伤吧。

「啊……还好，我没事。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奏辅如此响应后，找起了应该掉在附近的手机和手电筒。要是没有这两样东西，会妨碍到接下来的行动，然后——

「……老、老兄!快点下来!」

奏辅朝着崖顶上大喊，接着鞭策自己疼痛不已的躯体，走向眼前的黑暗深处。

挡在前方的草木形成一道道帘幕。树枝才刚拨开，便立刻像鞭子一样重重打在脸上。尽管如此，奏锦依然瞇挽眼睛，一个劲地往前迈进。

「真是的，那家伙就是这么急性子，等不及我们过去……啊，看到了！真受不了你耶，奏辅！」

穗风里等人攀着绳索下山崖，一路追了过来，他们在森林中发现了奏辅的背影，然后显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众人要找的另一个人就站在那里。

穿着大红洋装的少女身影在夜色中隐约浮现。

那伫立的身影当然就是艾莉佳。

「大、大小姐!……啊啊，还好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不过，这次属下一定要好好骂您才行。属下不是不懂大小姐的心情，但您怎么可以擅自单独行动呢!我们命都快被吓掉一半——」

「……找到了。」

艾莉佳没理会前来寻找自己的部下就站在背后，喃喃自语着。

晚风徐徐吹着，头上的枝稍沙沙作响。在这静谧的黑暗中，少女伫立在一棵大树前，伸出白皙的手轻轻贴在树干上。

「爱莉佳?妳刚才说妳找到什么了?咦，妳该不会……」

「没有错，穗风里，就是这棵树。我想起来了。前任头目看了这棵树之后，开心地这么说了——妳看，艾莉佳，妳没看过这棵树吧?其实我也是好几十年没看到它了。在故乡，有片森林长了好多这种树——他是这么说的。证据就是……父亲的手印还留在这里。」

众人凑上前去拿起手电筒一照，只见艾莉佳掌心贴着的地方，有个大得像熊掌一样的掌印。长年担任副手的贾伯斯一看就知道了，那毫无疑问是出自如今已经身亡的亚兰德=萨雷斯之手。

「这么说来，这就是前任头目的……，」

「妳之前所说的，跟妳父亲唯一的共同回忆……就是这棵树?」

穗风里就着灯光查看树木。对园艺一向不感兴趣的她看了老半天，还是不晓得这是什么树。粗糙的咖啡色树皮，伸展出去的枝条末梢长满了树叶，隐约可见长得有点像酸梅的果实。

既不是杉木，也不是松树，想当然尔应该也不会是梅树。这么有名的树，就算是穗风里也分得出来。

「不，这搞不好是……各位，麻烦先把灯关掉一下好吗?」

就在这时候，原本一直仰望树头没吭声的奏辅怱然转向那群恐怖分子，下达了这个令人难以理解的指示。

他叫大家关灯究竟是想做什么呢?在这么暗的地方要是再关灯的话，不就更加没有办法观察了吗?

尽管如此，贾伯斯一使眼色，BulletFist的成员们便二话不说地关掉了手电筒的开关。

然后——过了一会儿之后，在这片漆黑的世界中——

沙沙、沙沙、沙沙。

沙哩、沙哩、沙哩。

由众人头上依稀传来了这样的声响。听起来不像是风在恶作剧，比较像是草木互相摩擦经声音……不过，显然是某样东西在『制造』这些声响。

奏辅捡起一颗小石头，随即毫不犹豫地往上扔。小石头劈劈啪啪打断了枝叶，掉到另一边的草丛去。

「你在干嘛，奏辅?突然想练习接高飞球吗?」

「不是啦，穗风里。是这个，我是想要这个。」

奏辅这么说完后，再度打开了手电筒。只见他手里握着一小截树枝，那是他刚才扔石头砸下来的。

「喏，妳仔细看清楚，这里黏着一只虫对吧?」

穗风里凝神注视着眼前的枝条，在那上头的确有一只表面无毛的毛虫正在啃食树叶。

「呀啊!干嘛啦，奏辅，你明知道我最怕那种东西了，」

「比津木，这是什么虫啊?牠专门吃这种树的树叶吗?」

「没错。虽然不知道这只虫的正式学名叫什么，不过，我猜应该是蛾的一种。因为这种树的叶子是一种叫作棘茧枯叶蛾（Boroceramadagascariensis）的幼虫最喜欢吃的东西。」

「棘茧……那是什么玩意儿啊?」

「棘茧枯叶蛾。这种蛾会作茧化为成虫，也就是这个国家所谓的蚕。而这棵树的正式学名则是——Tapia（Uapacabojeri）。」

Tapia。紧接着蛾之后，又冒出了一个陌生的植物名称，所有人都皱着眉头等待奏辅解说。集众人期待于一身的丧事承办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说道：

「怪不得你们老大看到这棵树之后会如此怀念了，因为这种树就算在原产国也是濒临绝种的保育类植物。刚才说的那种蛾也因为这个缘故而逐渐减少，并连带使得某个传统民族产业面临衰退的危机。」

「民族产业?可是，说到使用蚕的产业……」

「没错，就是使用野蚕纺织的绢织品。这下应该知道了吧?你们绑的头巾、还有艾莉佳身上穿的洋装，所使用的红色布料就是被称为『Lambamena』的最高级绢织品。而那个国家，也是已故亚兰德先生出生长大的故国，它的名字就是……」

奏辅环顾在场所有人的脸，最后直视着艾莉佳的眼睛，这么说道：

那个国家的名字，就是马达加斯加——

*

非洲的马达加斯加共和国。

位于印度洋上方，是世界第四大岛国。

南北一千六百公里长，东西则有五百八十公里宽。面积约为真日本的1.6倍。一般认为这座岛是古代刚瓦那大陆（Gondwana）最后分离出来的土地，岛上拥有世上极独特的植物生态，光是显花植物就有七个固有科，更有超过两百六十个固有属，因此有许多学者称其为『第七大陆』。

此外，这里自古就有很多来自印尼、非洲、阿拉伯半岛的移民，同时也是贸易路线的交叉点，拥有多样文化。部族组成自然也相当复杂，在目前仍有十八个种族共同生活。

「啊啊?十八个种族?比津木，这么一来，要确定教派岂不是更难了?」

贾伯斯听了奏辅的说明，抓了抓蓬蓬的雷鬼头，五宫皱成了一团。

的确，在马达加斯加，基督教与回教信徒加起来还不到总人口数的一半。其余都是传统的当地信仰，现在仍在居民心中根深蒂固，支配着他们的生活。不消说，不同部族的葬礼仪式当然也不一样了。

「什么?这样真的有办法替艾莉佳的父亲办丧事吗，奏辅?」

不光是贾伯斯，就连搭档穗风里都露出担心的表情，不过，奏辅却笑着竖起大拇指表示「没问题」，眼神充满了自信。

「嗯，看到他托付给在场所有成员Lambamena大概就知道了。另外，也确定往生者的相貌是印尼系的。我敢肯定亚兰德先生就是麦利纳（Merrina）族人。」

「麦利纳族?」

「没错，他们是用这个Lambamena，按照非常特别的方式来吊祭死者的部族。所以，我们就按照那一族的方式来举行丧礼吧。」

奏辅说到这里，拍了拍手，向在场所有人发号施令。他首先要大家拔掉Tapia树下的草丛，清出一块地方让人可以坐下。

「咦，不会吧?要在这里举办丧礼?在这个森林里面?」

「没错，幸好现场已经具备所有丧礼需要的东西——遗体、遗族、吊唁者，还有我们丧事承办人。而且，要是再任由遗体继续腐败下去的话，可能会孳生感染症细菌。」

「唔。感染症?不、不会吧……」

「用不着担心啦，现在还不会有事。好了，接下来是供品，昨天中午买的炸鸡还有剩吧?依照马达加斯加的传统作法，是要准备牛、火鸡、鸵鸟等来招待吊唁者。形过，现在要找齐那些食物资在太困难了，敌用鸡来代替吧。

贾伯斯和穗风里站在稍远处，看着奏辅以快活的语调忙于分配工作的模样。褐皮肤的副长在葬仪助手少女的耳边悄悄问道：

「喂……我说大姊啊。比津木那家伙，怎么会这么清楚丧礼的规矩呢?那个国家那么远，而且还是超冷门的当地宗教耶?十三学园有教这么细的东西喔?」

听到贾伯斯的疑问，穗风里也歪着头，略显困惑。

「并没有……奏辅平常的确是有认真去上刑后处理的课没错。不过，就连我也不晓得他竟然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就在穗风里低声回答时，奏辅和艾莉佳也交谈了起来。

少女现在知道自己身上的衣服意义非凡。她一边看着养父的棺木、一边来回抚摸着腹部一带的衣料。

Lambamena……它的触感与其说是绢，还不如说更像麻。而她自然不知道这种布料在丧礼中，究竟是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不过，艾莉佳，幸好当初没急着将妳老爸火化掉。」

「幸好没火化掉?……这意思也就是……在前任头目的故乡，是不可以焚烧死者的吗?」

「没错。我刚才也说过了，麦利纳族具有独特的生死观，认为死后的世界和现世同等重要。对他们而言，『死亡』等于是『成为祖先』，他们相信留在这世上的灵魂会永远守护着遗族。所以最重要的就是故乡的土壤。」

「故乡的……土壤?」

「对。打个比方，他们就算到海外工作，甚至会在契约上加注『死后马上送回故国』这个条件。要是被火化并埋在国外……那可不得了。这么做的话，一个弄不好搞不好会被遗族盖布袋。」

「围、围殴?……我才不会那么做呢!况且，我根本就不晓得前任头目出身的部族有那种风俗！」

奏辅打趣地这么说道，只见艾莉佳噘嘴反驳，举起拳头，却又忽然停在半空中，一脸寂寞地垂下目光。

「可是……为什么父亲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故乡在哪里呢?不管是贾伯斯还是其他部下，就连我也……」

前一刻明明还在生气，这一刻却从粉嫩的嘴唇吐出像是被抛弃的小猫一样哀怨的声音。

瞬间涌现的疑问，很单纯的『为什么?』

那是怀疑两人之间是否真的有过父女羁绊的不安。

奏辅立刻想要接着说些什么，但是又忍了下来，在略微思考了半晌之后，他才说出自己得到的答案：

「爱莉佳，这只是我的推测。我在想……妳老爸会不会是不想让自己故乡背负污名啊？所谓的恐怖分子，就算是打着再怎么正义凛然的口号，终究是惹人厌的犯罪者，在这个时代已观经是『绝对凶恶』的代名词，同时也成了『神圣制裁（sacredjudgement）』的绝佳目标。」

「怎么会呢!父亲是抱持着自己的信念……」

「我知道。可是，像这样罪业深重的人，要是知道自己和他同乡，一定会有人感到不快吧?特别是重视自己族人的马达加斯加入，这对他们来说，想必是无法忍受的事情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奏辅极其合理的推测让艾莉佳说不出话来。

没错，正如奏辅所说的，就算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带着温柔的笑容，也改变不了他是个犯罪者的事实，而且还是夺走多条人命的死刑犯。实际上，他已经因为这项罪名而被公开处刑。在世人看来是罪有应得——但对同族的人来说，却是莫大的耻辱。

「不过，这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艾莉佳。」

「咦?」

艾莉佳正低头思索之际，肩膀却忍不防被拍了一下，她不自觉露出无防备的表情抬头看着奏辅。

「妳也真是的，只是因为聪明了点，就老爱操那么多心。听好，我现在以丧礼承办人的身分告诉妳，妳大可以为自己老爸的死再难过一点喔，就算生前是别人口中的大坏蛋，但死后也全都一笔勾消了。不管犯过什么罪，死后一律都称为『往生者』。很方便对吧?」

「奏辅……」

「听好啰。所谓的人类，一旦死了也就到此结束了。所以我认为，丧礼并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为了留下来的人举行的仪式。死掉的家伙是很不负责任的，因为死了就ALL-THE-END了。可是悲伤这恼人的东西，却会一直纠缠着失去挚爱的人对吧?」

艾莉佳不发一语地点头回应奏辅的话。

「不过，这份悲伤有时会在送死者最后一程的仪式中逐渐淡化，苦痛也会慢慢缓和。因为在仪式中，遗族可以尽情展露悲伤、也可以放声大哭。不管是爱摆架子的家伙，还是逞凶斗狠的黑道，一旦喜欢的人死了……大可以哭得像个婴儿一样。」

「……哭出来……也没关系……?」

「没错，因为哭了就能洗去悲伤。这么一来，吊祭过死者的人，就会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以及『办完丧事了——!』的成就感。这种感觉会取代悲伤，化为确切的满足感。妳知道吗，艾莉佳?给遗族的心一个契机，让他们重拾平静，正是先人制定丧礼最原始的功能，也是丧礼真正的意义。」

哼哼!奏辅一口气说完长篇大论以后，双手环胸，摆出一副「第一次听到吧？」的态度。他过分随性的解释，听得艾莉佳忍不住眨起眼睛，注视着自己委托的丧事承办人。

然后，她的眼眶开始泛出了泪水。

「所以，艾莉佳，如果妳想哭的话就哭吧，没有关系喔?」

「少、少蠢了你!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哭呢!」

被奏辅这么指名道姓地说，艾莉佳硬是擦了擦眼睛四周，逞强说道。

「没错没错，不哭就能了事当然也很好。想笑就笑吧。人啊，常保笑容是最好的。啊……顺带一提，马达加斯加的传统丧礼，就是要喝酒、唱歌、跳舞一整个晚上，让气氛炒到最高点的大庆典喔。」

奏辅接着发出这样的宣言，艾莉佳起初还愣了一下，然后便噗嗤一声笑出来。

「噗……哈哈、哈哈哈!真、真受不了你，一下要我哭、一下又要我笑，有够忙的。你真的是个很奇怪的男生耶，奏辅。」

「——的确，那个男人还是老样子，说话真有意思。」

贾伯斯站在不远处听着两人的对话，看到年幼的头目总算是实现了心愿，让他放心地吐了一口长气。

当初有拜托奏辅办理丧事真是太好了。多亏有他，艾莉佳总算是可以心无罣碍地继承BulletFist第二代头目。

恐怖分子当了二十多年，大半时间都在这个组织中担任副长的老兵，低下头来由衷地表示自已的感激之意。

*

于是，在奏辅的指示下，亚兰德=萨雷斯的丧礼就这么开始了。

在马达加斯加，人死后首先是要洗净遗体，再让往生者躺卧在草席上。这时候要让死者穿上最好的衣服。

抬出棺木的亚兰德虽然发出异味，但誓言洗刷污名的穗风里主动负起责任，再度以酒精仔细地替遗体消毒。在她使出浑身解数细心处理之下，遗体化妆也顺利大功告成，现在死者在手电筒的照明下，已经重拾自然表情，仿佛还在世一样。

再来是服装。这方面基于尊重「武装恐怖分子的正式服装就是战斗服」的意见，替死者穿上他生前最爱的军用夹克。卡其色的军服骄傲地辉映着死后依然健壮如故、肌肉饱满的上半身。

接着，吊唁者围着死者，饮酒、吃肉，纵情歌舞。

纵使带来的食物寥寥无几，不过，这可是一场名为吊唁的飨宴。BulletFist本来就聚集了不少个性开朗的人，这下简直就像是在参加庆典一样热闹无比。丧主艾莉佳自然也跟着穗风里一起露出灿烂的笑容，跟着在一旁帮忙打拍子。

亚兰德的遗体在众人包围下，仰望着童年时应该也曾仰头看过的Tapia树，安静而幸福地躺在那里。

「可是，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难题……接下来该怎么处理遗体呢?」

奏辅再度陷入了苦恼中。

根据麦利纳族的风俗，在这之后，要以Lambamena裹住遗体埋进墓地。但根据死者的遗言，他希望自己的遗体能够埋进『宝山』。

（亚兰德该不会是希望后人将他葬在这里吧?濒临绝种的Tapia树林对马达加斯加人来说，可以算是宝山吧。但这是地方青年团种的树，并不符合遗书上提到的『我留下的』。这么一来，到底是……裹进Lambamena埋进宝山……嗯～）

奏辅闭着眼睛双手环胸，嘴里念念有词的。只是不管他再怎么想，对亚兰德所追求的丧礼具体形式仍然没有任何概念。

「嗯?怎么了，奏辅。你在那边嘀咕什么?」

「喔哇！」

这时候，突然有人走过来以醺醺然的声音一边拉着奏辅的袖子一边问道，是爱莉佳。奏辅回头一看，发现她的脸庞微微泛红，看来不知道是哪个部下拿酒给她喝了。

顺带一提，穗风里现在被那群男子团团围住，暂时抽不了身。

「原、原来是艾莉佳啊，吓我一跳，」

「你也过来表演才艺嘛。喔喔……有了，来跟贾伯斯比伏地挺身，看谁做比较多下，你觉得怎样?前任头目最喜欢这个余兴节日了。就先从一百下开始吧。」

「不了……这种比赛，恕我二话不说，直接拒绝。」

奏辅冷淡的响应惹得艾莉佳鼓起腮帮子，显然很不满。

「喂喂喂，这可是难得的宴会耶!你这男人还真无趣。」

「谁管妳无不无趣，我现在正在工作。」

「工作～?像这样双手抱胸，一边打瞌睡叫工作?……我看你八成是在作前任头目的宝藏美梦吧。真是的，不管做什么事都是钱、钱、钱!现在每个国家的人都是这副德性。真是教人不胜晞嘘。」

艾莉佳说到这，嘟起了双唇，表情略显悲伤。双颊也在转眼间变得更红了，纯粹是喝醉了，还是有其它的理由呢?

「没啦，艾莉佳。我确实是在想宝藏，不过，拜托妳不要往那种邪恶的方向误解好吗——」

「那个……艾莉佳小姐，对面那边好像传来人的声音……现在该怎么办?」

这时候，可能是刚才离席去小解回来的部下温吞地出声打岔。

「人的声音?……啊……对了，拉奇还在车里待命。糟糕，都忘得一乾二净了。」

这个不识时务的插嘴让艾莉佳瞬间皱起了眉头，但她在想起这件事之后，立即敲了一下掌心，吐了吐舌头。

「或许是拉奇看我们这么晚都没消息，忍不住跑来打探情况了。这样实在太可怜了，赶快叫他过来吧。」

「不是啦。那个……我察觉到的是很多人的动静。」

「很多人?会不会是那位老人家担心我，所以叫了地方青年团的人过来找?啊啊……没办法，你能不能去跟他们道个歉，然后转告他们已经平安找到了那个劳师动众的小妹妹?」

然而，事实证明艾莉佳的判断简直是错得离谱。

面带笑容接受指示离开的部下在十秒钟后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只见他面无血色，一脸惊恐。

「不、不好了，太小姐!」

「怎么啦。到底要大呼小叫几次呀?你有跟他们好好说明了吗?」

「不是啦。那不是青年团，而是警……警警……警警警警警……」

「井?井怎么了?」

「是警察啦！」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下一秒，超过十人以上的警官队从森林中闯进了在Tapia树下举行的葬仪会场。对方人马手上早已握着枪，而且全身清一色的黑色装扮，几乎完全融入黑暗中。和前几天袭击据点的攻坚部队完全一样的打扮。

「什……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突来的枪林弹雨一口气撕裂了山中的寂静。听到这个声音，包括艾莉佳和穗风里，以及早就习惯实战的BulletFist成员在内，全都惊愕得睁大了眼睛。

「不、不会吧?为什么这些家伙会出现在这里……」

再度亲眼目睹黑衣集团的奏辅则是倒抽一口凉气，杵在原地。

他早就知道这群人并不是正规的警官队，也知道他们的目的是要歼灭以艾莉佳为首的恐怖分子余堂。不过，这次并不是绑架事件，而是经过缜密计划的行动。就连逃亡路线也是，丝毫没留下任何线索，应该没有人会知道这个地方才对。

最让他惊讶的是——制造闪光与枪声的漆黑野兽们口中爆出来的威吓声。

那并不是日文。

「操，可恶!这些家伙是怎么掌握到我们的动向的?」

「副长!这里交给我们来阻挡，你赶快带着第二代头目到拉奇那边去吧!」

起身应战的同伴们大声对贾伯斯说道。但他们带来的武器也只有手枪而已，想要对抗装备自动步枪的战斗员，无论是火力还是人数都是处于压倒性的不利。

也就是说，他们能维持现况的时间——十分短暂。

「唔……好，那拜托你们了，大小姐就交给我，让那些家伙瞧瞧BulletFist的骨气!」

喔喔!本来处于劣势的男子们听到贾伯斯的回答，一起展开反攻。独眼的壮汉瞥了他们一眼后，咬着嘴唇，抓着艾莉佳的肩膀就要动身。

「贾伯斯……我、我也要战斗……!」

「请忍耐，大小姐。您毕竟还没有实战经验，这样的人留在现场只会妨碍战斗。」

「可、可是……！」

「那几个家伙早有心理准备，为了组织，就算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请大小姐见谅，就当作是为了回报这些家伙的心意吧，请大小姐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并实现前任头目的遗言。只要有您，BulletFist就不会死!」

贾伯斯强壮的手劲与有力的话语，促使艾莉佳迈出了步伐，只见她满脸的不愿意。这里跟刚才上山的入口正好是对角，只要沿着坡面笔直下山，应该就能抵达拉奇的车那里。

「好，大姊，前任头目的棺材就由我来扛。比津木，你来保护大小姐！」

「啊……好，我知道了，」

奏辅等一行四人趁着夜色悄悄从战场撤退，他们顺利溜进山腰的林间道路。

在摸黑走了一阵子山路后，总算找到了等待中的箱型车。山顶一带之前便传来了枪响，因此坐在车内驾驶座上的拉奇心里早就有底了。

「艾、艾艾艾艾莉佳小姐!幸好您平安无事，，」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我没事。」

「不过，贾伯斯先生，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又发生枪战呢?」

「这件事稍后再说!总之，现在先把车子开出去。快！」

贾伯斯在拉奇耳边一喝，他惊慌失措地踩下油门，大型箱型车立即在未经铺设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但是，车子行驶还不到一分钟，就突然停止行进。

叽!正要下坡时，突然传来了煞车声，车子卷起一阵砂砾后，骤然停住。还来不及固定的棺木在车内暴冲，艾莉佳受到撞击，胸部猛然撞上前座座椅。

「啊唔……!」

「啊……妳没事吧?艾莉佳!」

「混帐东西。看你干的好事，拉奇!给我好好开车!」

贾伯斯大声怒斥部下的疏失，只见坐在驾驶座上的矮个子举起颤抖的手指着前方。

「你……你看那边，贾伯斯先生……」

由于是在逃亡途中，因此他们刻意关灯以免被警宫队察觉。就连月亮也隐没在云层后面，周遭仅剩星光闪烁，极为昏暗。不过，还是可以明显看出有某个人或生物就站在前方。

那是一具疑似人类的剪影。一行人凝神注视着那个人影，接着，有如野兽呜鸣般低沉嘶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过来：

「终于让我找到了……休想逃，你们这些龌龊的恐怖分子。」

「！」

在场所有人都听过那个声音。不只奏辅、穗风里听过，艾莉佳和贾伯斯也听过，就连拉奇都听过。

不久，月亮终于从云层间探出脸来，朝大地散发光芒。当月光洒落在车前的小径时，五个人全都小声地叫了出来。

「荊、荊伊?」

没错，站在那里的正是荊伊姬璃子。高挑的女处刑官带着冰冷的眼神不动如山地挡在前方，宛如白刃般的铁腕闪着一股寒光。

「好久不见了，比津木同学，你居然敢算计我。」

「荊伊……不，那是……」

被指名的奏辅冒着冷汗，将脸藏在座椅后方。

「姬璃子才是吧!妳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条禅同学……是啊，不就是妳指引我过来的吗?」

姬璃子边说着、边举起右手，只见她手里拎着穗风里弄丢的手机。

「啊，那是我的……可是姬璃子，为什么会在妳手上呢?这只手机刚才在山上就被奏辅弄丢了啊……咦?妳、妳该不会……!」

穗风里说着说着，心里突然冒出了『某种可能性』，她不禁愕然。这么说来，刚才自己的确也点头同意了，那只手机拥有GPS功能。

只要有它，就可以确定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

「没错，能找到你们全是拜这只手机所赐。我之前就悄悄调查过条禅同学的手机ID了。这是为了要掌握那边那个逃课狂的行踪，毕竟他平常总是和妳黏在一起。要是因此而惹妳不快，还请妳原谅。不过多亏有妳，我们才能够尽到自己的职责，我要先向妳说声谢谢。」

「等一下，荊伊。妳刚刚说什么?『我们』?还有职责……这么说来，该不会……我问妳!那些蒙面人该不会是妳的同伴吧?」

呵呵。听到奏辅开口询问，姬璃子脸上浮现了一抹诡谲偏激的笑意。

「比津木同学，你真是观察入微呢。其实，在你们被绑架的当天，我就接获上司极机密指令：歼灭极恶恐怖组织BulletFist全体成员——当然，谁敢协助敌人，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格杀勿论。」

「别开玩笑了。格、格杀勿论……?」

「刑务省怎么可能会下这么荒唐的指示!」

这命令实在太没道理，奏辅错愕得说不出话来，于是换成穗风里跳出来代为争辩。

「刑务省?哎呀，我什么时候说过我隶属于那种胆小伯事的团体啦?」

姬璃子像是要嘲笑他们一样，亮出胸前灿然发光的一级处刑官徽章。只见那个星星标志上嵌着真日本人绝对无法佩带的金环。

特级处刑官许可证——这是让归国子女。荊伊姬璃子成为处刑官的大美共和国总统，授予在国外活动的特务超法规特权时颁发的——紧急处置用执照。

而那同时也意味着——即使将眼前所有犯罪者处以极刑也无所谓的保证。

「好了，你们两个快下车吧。你们的行为虽然严重违反校规，不过，我也不是不愿意斟酌量刑，只要从现在起停学一个月就好。要是胆敢再做傻事的话，就会和那帮人一样，由我亲自动手取你们性命。」

美艳的女处刑官说完后，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向枪声不断的山上。

这下糟了，奏辅咬紧牙关握住椅背。敌人并不是真日本政府派来的秘密部队，才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家伙，他们是国外来的军队——万一弄不好，连他和穗风里都有生命的危险。

他偷瞄了一下前面，只见拉奇握紧方向盘的手不住颤抖着，看来十分激动。

「畜、畜牲，那个死魔女……我、我们走吧，贾伯斯先生!我要直接辗过她，然后开车逃走。」

「等等，别做傻事!对方可是活生生的人类，而且还是个女人喔?」

「你在说什么啊，那家伙才不是什么普通的女人!大家都看到了吧?那家伙在前任头目的胸前开了一个大洞耶。此仇不报，难消我心头之恨啊!」

拉奇大叫着，一鼓作气地踩下了油门。

氢气引擎轰然排气，车轮剧烈空转，卷起石砾喀啦作响，紧接着，大型箱型车便朝着姬璃子的方向暴冲了过去。

「啊啊……不行啊、危险!快逃啊，姬璃子!」

穗风里眼看同学面临生死危机，不禁从窗户探出头放声大喊。下一秒，穿着蓝色制服的身影才刚从眼前消失，车体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成功了!拉奇气势高昂地挺起上半身，然而，挡风玻璃却突然出其不意地爬满裂痕，影响了他的视线。

「呜、呜哇～～我看不到前面了，这是怎么回事，贾伯斯先生!」

事态完全出乎意料，矮个子在恐惧感驱使下哭了出来。只见一只铁手从不该出现的地方伸向拉奇手中的方向盘，夺走了操控权。

近距离目睹这幅光景的贾伯斯也忍不住叫出声来：

「怎么可能……真叫人不敢相信，没想到荊伊居然还紧抓着车头不放!」

轮胎发出轧轧的刺耳声，箱型车冲出山路，溜下陡峭的斜坡。龟裂的玻璃在一次大弹跳中全数飞散，视野好不容易开阔了，却在此时目睹黑压压的粗壮树干已近在眼前。

「不妙……各位，快跳出车外啊!」

奏辅一喊，穗风里马上反应过来，她抱住艾莉佳，踹飞后车门，跳了出去。接着是奏辅、驾驶座上的垃奇。然后。副驾驶座的贾伯斯也逃出车外，沿着斜坡翻滚。

下一刻。车子便撞上树干，引擎猛然喷出了白烟。

想当然尔，那时候谁也没能将放在后座的亚兰德灵柩搬出来。

「啊……父、父亲，等等我，我马上就过去!」

艾莉佳一察觉到这个事实马上挣脱穗风里的手腕，立刻就要冲向车子。奏辅见状赶紧将她抱倒在地，阻止她这么做。

「不行，艾莉佳!不可能的，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棺材还在那里面……父亲的遗体……!」

她悲恸万分的呼喊随即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湮没。车体迅速膨胀，整个烧得通红，引燃氢气燃料引发了大爆炸。火势延烧到枝叶，立刻蔓延开来，简直就像是巨大的火炬一般。

接着，有某种被熏黑的物体咚的一声掉落在低着头的艾莉佳眼前。

她凝神一看，那是——一根粗壮、骨节突出的手指。不会错的，那是过去时而对数十名部下下达指示、时而抚摸自己的头，刚柔并济的男人的手指。亚兰德=萨雷斯的食指。

「不…………不要……不要……我不要这样……不要啊——————!」

艾莉佳以双手掬起亡父已然烧焦蜷曲的部分遗体，放声哀号。掌上发烫的肉片……那骇人且宜人的香气彻底粉碎了少女的理性。




第五章 Why so So?
第五章WhysoSo?

「拉奇，你这个笨蛋!你知道自己闯下了多严重的祸吗?」

「你、你说什么?比津木，你……」

在狂乱飞舞的火花中，突遭大声非难的拉奇回瞪着奏辅。心爱的主人抖着小小肩膀跪在帅上的模样映入了他的眼角。

（啊啊……艾莉佳头目……看来好可怜。）

没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丧事承办人的说词简直就是把少主人受打击的责任全推到他一个人身上，他说什么也绝对不会承认的。

「开什么玩笑，比津木。前任头目的遗体被烧掉又不是我害的！真要怪的话，全都是那个女处刑官的错！」

「我不是在说这个，够了，看来这家伙真的是一无所知。欸，老兄，我要跟拉奇说出真相了喔，可以吧？」

贾伯斯听到奏辅的询问，立刻停下忙着搜寻四周的警戒目光，伸直了巨大的躯体缓缓转向奏辅。

「啊?什么意思?贾伯斯先生，拜托您也说说他好不好。这家伙老爱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真是的……够了，安静听我说。你知道吗，拉奇?你最喜欢的第二代头目……艾莉佳小姐继承的BulletFist，就在刚才第一次犯下了杀人罪行喔!前任头目亚兰德先生坚守的誓约、避讳至今的罪过，就是你，是你让她背负了这些。」

奏辅说完，便伸手指向艾莉佳。

「嘿，我听你在放屁。事到如今，就算杀了一、二个处刑官又怎么样?你也知道吧?BulletFist全世界的超S级恐怖组织耶。」

「所以，我才会说你根本就搞错了，超S级?你要搞清楚，这个组织至今为止，从来不曾造成任何非人道的伤亡，」

奏辅如此断言道，语调里满是怒气。拉奇瞪大眼睛歪着脖子。

他根本听不懂奏辅在说些什么。他们这个恐怖组织从未造成伤亡……这是什么意思?他再度以眼神向上司贾伯斯求助。

但是，那名雷鬼头壮汉却选择沉默不语。

「……听好了，拉奇。你或许难以置信，不过，你们BulletFist的确是这世上少见的『和平恐怖组织』。在刑务省保管的数据中也有留下这样的记录，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啥?和平……恐怖组织……?」

「没错，虽然是诉诸武力，但绝不伤及无辜、草菅人命。『人肉子弹恐怖组织』并非浪得虚名，足迹遍及全世界也是事实。亚洲、欧洲、非洲……以及大美共和国，说地球上没有他们不曾涉及过的地方一点也不夸张。不过，那几乎都是为了向危害民众的公权力挑战——其结果是『死伤人数为零』。在这个杀戮时代，居然以这种方式来进行恐怖攻击，老实说，就连我也吓了一大跳。」

奏辅说完之后，仰望刚才所在的山顶，怜悯似的瞇起了眼睛。

刚才还震耳欲聋的枪声，如今已经听不到了。看来战斗的结果揭晓了。

「拉奇，你还记得吧?我跟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十三学园的袭击行动中。当时你为了保护艾莉佳，朝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扣下扳机——」

「…啊……对，有!那时候我有对你开枪！」

「咦？那是怎么一回事?」

在黑制服少年诱导般的询问下，矮个子回想起来，只见他敲了一下掌心，穗风里听了之后脸色大变，立即插嘴问道，不过，奏辅避重就轻地安抚她，当场掀起衬衫，露出自己的肚子。

「冷静点，穗风里，我没事。妳看。」

衬衫底下是紧实的腹肌。只见健康的肤色上有一处暗红色，就像是瘀青一样。看起来像是撞到什么地方造成的，虽然有点痛，但并没有什么大碍。

「你知道吗?那其实是橡胶弹。BulletFist用的枪枝装填的全是一点杀伤力也没有的玩具子弹。亚兰德先生就算在不得已需要借重枪枝的时候，也尽可能避免造成任何牺牲者。证据就是即使是那天，十三学园的警备官也没有半个人伤亡。我已经看报纸确认过了。」

奏辅将自己复学第一天在数据室查到的所有情报简单说给拉奇听。

矮个子听了他的说明，难掩惊讶神色。

「这下你懂了吧?我说的那些话的意义，以及刚才犯下的罪状之严重。你让BulletFist…………也就是艾莉佳背负了杀人的污名。」

「你、你是骗我的吧?怎、怎么……会……」

矮个子目瞪口呆了好一阵子后，眼眶噙满泪水，开始呜咽起来。这家伙就算脑筋再怎么迟钝，现在也已经理解到自己犯下多么严重的过错了。

「抱歉，拉奇。因为实战队全体成员都在心中发过誓，绝不让你和大小姐参与实战。所以，至今为止一直都瞒着你们具体的活动实态……结果就是这样。不过你别放在心上，你的罪就是我的罪，不需要一个人独自承担，」

「贾伯斯先生……我才不在乎弄脏自己的双手。可是、可是……这下子，大小姐不就真的成了通缉犯?要是被抓到了，会落得跟前任头目一样的下场。我不要啊!」

呼……

奏辅看着这幅景象，一脸困扰地叹了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处于恍神状态的艾莉佳却忽然开口了：

「等……等，奏辅。」

身着一身大红洋装的少女缓缓站起身，仰头看着黑制服少年。

由发丝间隐约露出的双眸此时看来有如幽灵般。在短短几分钟内变得憔悴至极的她，眼眸深处却带着一抹深深的疑问，她瞪着丧事承办人说：

「你刚才说的话……很奇怪耶。父亲是怀抱和平主义的恐怖分子……那很好，对我而言，反而是令我感到骄傲的事实。不过……这该不会也表示……」

丧主少女任由穗风里搂着自己肩膀，喃喃说着。奏辅听了，略微犹豫了一下之后才开口：

「妳注意到啦?艾莉佳。没错，亚兰德先生是个不杀人的恐怖分子，也就是说——他当然没有去爆破移民局。」

奏辅就像是要吐出一直哽在胸口的秘密似的说道：

那个死刑判决——

「是被冤枉的。」

他这么说。

「这一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烦恼着到底要不要说出来。因为到目前为止，纯粹是我的推测，没有任何的证据。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想应该是不会错了。妳老爸是清白的。而将这个清白的人送上处刑台的人，恐怕就是命令荊伊讨伐你们的——大美共和国的高层人员。」

艾莉佳听了奏辅的话，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她不曾想过会有这种可能性，心跳扑通狂跳着，膝盖不住地颤抖。

「你是骗人的吧，奏辅!因为、因为……艾莉佳的爸爸既然那么厌恶流血事件，那为什么他又非死不可呢?」

唔。穗风里用力撑住少女的身体这么问道，奏辅苦恼地回答：

「这大概都要归咎于该国警察迟迟抓不到真凶吧。这么一来，势必得『找个人』来当替死鬼才行……毕竟那个国家，因为政府无能早已引起民众怨声载道，直到前阵子为止，都还是充满杀戮之气。恐怕是政治家们怕会影响即将来临的选举，想要早点将事情解决掉吧。」

「真不敢相信。居然为了这么无聊的理由，任意处决一个无辜的人!」

「亚兰德先生恐怕是遭到了威胁吧。我想他八成是接受认罪协商，答应服刑，以此换取所有部下的安全。只要他不多嘴，剩下的同伴就不会被调查。而之所以会选在真日本处刑，也是考虑到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办法将消息走漏控制到最低的程度。毕竟这是与『正义』背道而驰的行为，是被冤枉的死刑……」

相对于搭档的激愤，奏辅则是小心控制语气，尽量冷静地陈述自己的看法。穗风里是个正义感很强的女人，要是跟她一块气起来，到时候难保她不会拿着抗议书上大美大使馆去。

「如何，老兄?我想你大概是最清楚往生者处刑真相的人吧?我的推理正中红心吗?」

「这……这个……」

被丧事承办人这么一问，那张褐色厚唇眼看就要说出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真相——就在这个时候……

沙沙。在奏辅等人的身后，比黑夜还要漆黑的一群人拨开草丛现身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纯色的自动步枪。

想当然尔，那便是结束山顶的任务后下山来的抹杀部队猎犬。

「太小姐，危险!」

贾伯斯在大喊的同时也展开了动作。那巨大的拳头贯穿蒙面人的面罩，发出一声骨头凹陷的声响。

转眼间，单眼的雷鬼头战士已经让一名敌人趴倒在地上了。

——ire！Fire！

那群男子惊慌失措地示意同伴开枪。不过，在包围队形还没就绪的情况下就发动反击、任意开枪，反而可能会伤到自己人。

「比津木，你负责保护大姊……喂，拉奇!你去保护大小姐!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豁出性命保护她!」

「遵、遵命!贾伯斯先生!」

贾伯斯一脚踢开动作慢吞吞的部下屁股，由倒下的敌人身上夺走步枪。这段期间敌人也迅速拉近了距离。

再这样下去会成为枪靶!壮汉等确定同伴们已各自跳入草丛后，顺势往距离最近的敌人脚上射击。

嚏嚏嚏，那名士兵栽了个跟斗，在地上打滚。接着二个、三个，只见全副武装的男子们抱着血沫横飞的脚放声哀号，只差没痛晕过去。身经百战的战士可说是弹无虚发。

「不好了，对面，老兄。」

「啊?」

但是，等听到奏辅的叫喊声才反应已经太迟了。原本躲在草丛里的士兵不知何时已瞄准了拉奇和艾莉佳，正要扣下扳机。

敌人在屏息的贾伯斯眼前扳下击锤——不过，不知道是子弹已经射光了还是怎样，对准两人的枪口始终悄然无声。

「混-帐-东-西……，」

贾伯斯以枪托重创敌人的脸颊，神情宛如鬼神，践踏着敌人。他将手里的武器前端硬塞进对方口中，手指攀上扳机。

这次轮到我方让你们尝尝死亡的滋味了。

「等一下，贾伯斯，快住手!」

雷鬼头魔人在听到艾莉佳这一声呼喊后，解除了身上的杀气。他抽出枪口，往已经翻白眼的敌人濡湿胯下踢了一脚。

「呼……这下就结束了吧?不过，这些人是……」

「是啊，比津木，我们得救了。前来搜索的敌人就这么几个……剩下的肯定是上头那些家伙替我们收拾绰了。」

那些部下早有赴死的觉悟，虽然仅仅五个人，而且身上只有玩具武器而已，但却带着人数将近三倍的武装士兵共赴黄泉。

对标榜人肉子弹恐怖攻击的BulletFist来说，这是无上的骄傲。

不过，沉浸于骄傲的时光仅只片刻就结束了。接着，从全然料想不到的地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原来如此，的确是高手云集——难怪总统阁下不惜违背国际法，也要下令抹杀Bullet的所有成员。」

红莲之炎轰然呼啸如龙。劫火从车子延烧到树木，由那当中现身的，是理应不存在的恶梦——

「妳、妳!姬……姬璃……」

「姬璃子——」

「——荊伊?」

「嗨，两位葬仪候补生，以及BulletFist最后几名幸存者。」

没错，那就是先前被车撞开后再撞上树干，最后更被卷入爆炸中——换作是普通人早就驾鹤西归的荊伊姬璃子。

只见她头发未沾半点煤烟，带着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站在那里。

「姬璃子，妳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不过，妳到底是怎么逃过那场大火的……?」

「条禅同学，妳觉得很不可思议吗?我身上这套蓝色制服可是编入了钴纤维。只要穿上它，不但可以耐得住数万度的高温，车子如果只是直接撞过来而已，还能够勉强撑住喔。」

太夸张了吧。穗风里看着眼前这名拥有不死之身的同学，眼睛眨个不停。

「还有，再让我揭晓一个谜底。比津木同学的推理中无法解开的某个秘密，就由我来告诉各位吧。算是特别优待即将死去的各位……明白了吗?」

姬璃子说完之后，注视着年幼的头目艾莉佳。

随从拉奇立刻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可是，他才瞥了一眼早该死在自己手下的女人，便整个人喘不过气，差点就要口吐白沫。

「怎么，荊伊，妳说我有个无法解开的秘密?」

「没错，你们是这么想的吧?黑心政治家因为得知BulletFist抢走了亚兰德的遗体，于是在恐惧感的驱使下，想到要杀人灭口。这么做全是为了阻止事实真相——隐藏在台面下的认罪协商公诸于世。」

姬璃子的眼神湿滑如蛇，艾莉佳虽然感到害怕，依然鼓起勇气往前跨出一步，表达自己的意见

「对，没错。不过仍然有几个疑点。本组织由前任头目成立，是个秉承良心的稳健集团。真要找人栽赃的话，应该还有其它罪大恶极的犯罪者才对。否则你们应该找不到其他罪名来追究、父亲也不会接受认罪协商才对！」

姬璃子听到艾莉佳充满魄力的质问，以手指按着嘴唇，露出了佩服的表情。

「哦……我原以为妳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没想到还挺聪明的嘛。不过，妳若是知道吏颅的话，肯定会很失望的。BulletFist是个和平的恐怖组织……这根本就是骗人的。真要追究起其他罪名的话，可以说是多到不胜枚举。毕竟妳的同伴全是一些罪该万死的恶棍。」

「妳说什么?」

「首先，就来发表那位堪称代表的恶棍叫什么名字吧?他就是——」

贾伯斯。

女处刑官吐出这句话来，艾莉佳看来怒不可抑，她正想要破口大骂。然而，姬璃子却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随即以冷冰冰的口吻念出自己脑中的资料：

「狂犬-J。这是跟BulletFist无关的其它事件，就连刑务省的数据库里都没有关于他的记录。这个男的在二十五岁之前，是杀害了无数富裕阶层市民的凶恶恐怖犯。」

当然，她所说的这个男的正是年轻时的贾伯斯。

「他以前是个独来独往的恐怖分子。主义、主张跟现在没有太大的差别。他以行使暴力夹反对自己遭受的迫害以及世界规模的种族歧视。」

但当时的他个性太过耿直，以致手段过分直接。说穿了是暴力行为，具体来说便是冲动杀人。他一个个刺杀、射杀、击毙了榨取包括自己在内的贫困阶级的碍眼有钱人。

「不过，某一天他犯下了致命的过失。那帮富豪猎物以悬赏金利诱了和他一样的穷人，他遭到原以为是自己人的暗算而失去了一只眼睛……就在这时候，狂犬遇见了亚兰德。」

据说当时，亚兰德对已经穷途末路、再也不信任任何人的贾伯斯这么说：

「要是不想死，就和我搭档吧。这么一来，我会保护你。代价就是你——」

「你必须丢掉枪枝与刀械，成为值得我信赖的拳头……没错，那天，那个男人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彷佛在轮唱一样，出声盖过姬璃子话语的人——

正是那名褐皮肤的壮汉。

「贾伯斯!」

「也对，既然本人在场，也不需要我来说这些话了。如何?要继续吗?根据我所得到的资料显示，亚兰德和你当时都在那场移民局爆炸事件的现场，你们不断翻开瓦砾堆，像是在寻找宝藏似的。」

既然话题人物已经自行开口，姬璃子也索性停止对艾莉佳解说，直接问对方。只见贾伯斯丢开裂掉的墨镜，这么说道：

「够了，住口。接下来……由我自己说。」

「贾伯斯，你……」

「大小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向您道歉才好。事到如今我就坦白说了吧。您父亲……前任头目亚兰德之所以会死，都是我害的。」

「咦咦咦咦?贾、贾伯斯先生?」

「老兄……没想到你真的……」

「是啊。那女人说的没错，我以前的确是只脏兮兮的野狗，是前任头目亚兰德收留了我……并舍命保护我到最后。」

贾伯斯说起了原由。那天，他们是在移民局爆炸现场进行救援活动时，被警察逮捕的。

他们当然不是真凶。不过，自己曾经是名通缉犯却是不争的事实。这么一来，就算被问罪也是无可余何的事。

「原来如此!亚兰德先生是顶替老兄，主动要求认罪协商的。他为了遵守当初拉拢老兄作同伴时的约定、为了信守保护老兄的诺言，主动扛下罪行……」

「你说的没错，比津木。可是，不光是我。我之前也说过，这个组织里的人，大都是像我一样的无赖。我想不管是谁落网，落得要被砍头的下场，亚兰德都会舍命相救才对。」

「老兄……」

「仔细想想，你打从一开始就嗅出前任头目是无辜的。你的鼻子真灵，而且你有一颗不怀疑真相的心——我要代替高洁的友人。亚兰德向你道谢。」

男子凝视着奏辅的眼睛，深深一鞠躬。艾莉佳看到这幅景象，抓着随从拉奇的袖子，从喉咙深处挤出含糊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父亲是为了救贾伯斯……而牺牲自己性命的吗?」

怎么会这么、这么憨直——

「大小姐，您要恨我也没关系。不，应该说……我理当被您怨恨。」

「……笨蛋。贾伯斯你这混帐……难道你忘了……我是谁的女儿吗?」

艾莉佳以这句话回应部下的忏悔。在此同时，她闭上眼睛，抱着身体，用心体会父亲的为人处世。

那是身为领袖的器量。父亲的重义轻生令艾莉佳感觉到身体内部愈来愈热。

然而——

「好了，到此为止吧!不过正因为如此，我非毁掉你们BulletFist不可。」

一行人正缅怀故人的为人之际，姬璃子不识时务地以轻快的语调这么宣布。

「妳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荊伊!识相一点好吗!都到这种时候了，杀掉这些人对妳究竟有什么好处？」

「啊?不知世事的葬仪候补生还真是让人伤脑筋呢。比津木同学，你搞清楚，我刚才不平说了吗?正-因-为-如-此。就连号称稳健派的BulletFist都潜藏着如此凶恶的罪犯喔?而且组织成员间的羁绊愈是深刻，愈有可能成为日后的祸根。谁敢保证，这些残堂太了后不会对政府采取报复行动?」

唔……听到姬璃子的言论，奏辅噤口不语，陷入了沉默。

不知从何时起，包围着她的空气不再是平常那种偶像气质。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灼热刺烫的氛围，可比沙漠狂风。

不过，贾伯斯却挺身挡在这样的姬璃子面前。

「等一下，这位大姊。就像妳有任务在身一样，我也有非完成不可的工作。」

姬璃子听到他的发言，挑了一下柳眉。

「放心好了，我并不是要报复。也就是说……艾莉佳小姐。」

贾伯斯这么呼唤，右眼中满是觉悟的神色。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了铁块，放到伫立着的少女手中。

那是一把大型手枪，是前任头目亚兰德的遗物，他生前爱用的——左轮手枪。

「大小姐，这是我替您保管的东西，如今奉还给您。还有，请听我说。我和前任头目……令尊立下两个矢志不移的誓约。一个是刚才说的，那家伙会保护我，另一个就是……」

「另一个?到底是什么……贾伯斯?」

「这次轮到我实现自己和那家伙——亚兰德的约定。」

掌上沉甸甸的铁块重量，以及那番话的分量，令艾莉佳睁大了眼睛。可是，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知道眼前这名男子即将要做什么。他全身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死亡气息。来自阻挡在眼前的敌人的压迫感，以及走向敌人的战士的决心，在在让少女的肉体受到了束缚。

「喂，拉奇。」

「呃、是!贾伯斯先生!」

「你还记得我刚才交代过你的事吗?」

「那当然，我铭记在心。就算牺牲这条性命，我也会保护艾莉佳小姐的!」

「哈哈……很好。还有……喂，比津木。」

「咦?叫我?」

「对，就是你。我说比津木，我也想拜托你一件事。虽然现在身上不巧没有可当报酬的东西，不过，身为一名丧事承办人以及男人……今后大小姐就拜托你了。」

贾伯斯说完闭上眼睛，指着森林深处。奏辅见状，不发一语地转头看爱莉佳。

少女此时由穗风里搂着肩膀，膝盖不住地颤抖。红发搭档以眼神示意奏辅——如果爱莉佳无法自行逃脱，我会助她一臂之力的。奏辅当然点头回应。

不过——

「……笨、笨蛋!贾伯斯你这大混帐!你当我、当我是谁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可是……亚兰德=萨雷斯的女儿!既然是继承那个人的人，又怎么可能舍弃部下，自己一个人逃走呢!」

艾莉佳发出如雷贯耳的一喝。她摇着头、握紧拳头，放声怒吼地甩开穗风里企图制止的手臂，大踏步往前走。

「大、大小姐。」

「你别想要一个人强出头，贾伯斯。好歹也让身为首领的我有点威严好吗，真是的，也不想想我们在组织里同吃一锅饭有多少年了……你这混帐副长真是一点也不机伶。」

啪、啪。贾伯斯看着那小小的手掌槌打着自己的双脚，眨了眨仅剩的右眼，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看吧，老兄。这下怎么办?既然丧主都这么说了，我们丧事承办人除了在这里等候之外，别无他法了喔。」

「你们几个……」

奏辅一脸苦笑地耸了耸肩，贾伯斯瞬间露出了哑口无言的表情。

不过，也仅止于片刻罢了。褐皮肤战士搔了搔雷鬼头，用力挺起肩膀，吐了口气，与穿着蓝色铠甲的死神对峙。

「好。那就来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吧!我要上了，妳这怪物。我才不管妳什么特级还是浊酒，只不过是顶了个响叮当的头衔就自以为很强。让我来好好讨教讨教，让妳知道什么叫做实战的恐怖吧。」

「哎呀，你不逃吗?等我打败你之后，就轮到那小女孩。BulletFist大概再过三分钟就要全团被歼灭啰?」

「哼。这种话，等妳屁股上的蒙古斑退了以后再……说，」

咚，贾伯斯说完，一口气拉近与姬璃子之间的距离。沙砾飞扬、草土刨起，巨大肉壁挡在蓝制服的眼前。

「嘘!」

接着，姬璃子抓准时机使出一拳予以反击。左手的PanzerTorch划破疾风，那是一周前才贯穿亚兰德胸膛的魔女铁爪。这一击足以匹敌大斧一挥。

然而贾伯斯却以千钧一发的差距闪开了，他的动作灵活得不像是个彪形大汉。

「喔喔，老兄还真不是盖的!体格明明像个摔角手，动作却跟轻量级拳击手有得拼！」

战斗一开始，双方便你来我往，奏辅在旁边看得不禁欢呼连连。

「是啊……姬璃子不愧是武道的高段者。贾伯斯先生居然能看穿那一刺，真厉害!」

「那当然，贾伯斯是我们组织里最强的，也是深受父亲信赖、无敌的拳头。」

咻——咻，围观者发出惊叹声的同时，两人的攻防战依旧持续进行着。姬璃子挥舞的铁手刀是名符其实的凶器，碰到就切开、刺中就贯穿。至于贾伯斯的拳头，真要比喻的话，就是大炮了吧。

无论哪一方，都是直接命中就足以致命的必杀攻击。

咚！

「呜噢……!」

在数十次你来我往的狠招交锋之后，最先命中目标的冲击，就是直捣姬璃子腹部、力道非比寻常的一击。那是从绝佳角度切入的上击拳，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的女处刑官靴尖离开了地面。

「太——棒了，怎么样，看到了吧，女死神，这就是贾伯斯先生的必杀技，只要挨一下，任何人都会马上闭嘴。每当要阻止同伴问的争吵时，他一定会使出这招。活该，妳就给我痛哭流涕、吐个半死吧!」

这一击正中下怀，拉奇看了骄傲地叫出声来。但是，就连这一击都无法让特级处刑官闭嘴，实在是可畏的对手。

「……看样子，有个观众很没教养呢，吵死了。倒是你，下辈子就投胎当工地打桩机好了，保证会受到重用。」

「少在那边鬼扯了，鹤嘴锄女。不过，没想到妳这么耐打，真是吓到我啦。」

女处刑官话没说完便伸手一挥，在电光石火间发动反击，贾伯斯赶紧翻身。追丢目标的铁爪就这么硬生生地插进树干。

铿隆——!

「哇噢，好险啊。不过，就算妳的鹤嘴锄再怎么粗勇，一旦打不中，可是连只虫子都杀不死喔!」

贾伯斯边擦着冷汗、边绕到姬璃子身后，抬起巨大的靴底朝她的背踢过去。这猛烈的一踢简直可比原木撞击，受到冲击拔出手刀的姬璃子脚步虽然蹒珊，依然举起PanzerTorch防御紧接着迎面飞来的拳头。

「唔……我说比津木同学!还有条禅同学。你们不要光顾着在一旁观看，就稍微帮我一下如何?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当你们是共犯喔!」

姬璃子瞥了那两位同学一眼，焦躁让她语调变得粗声粗气。

在自己应付着雷鬼头壮汉这样出乎意料的强敌时，理应是同伴的两人却选择袖手旁观——让她看了很不顺眼。

「抱歉，荊伊，但我们可不能帮妳啊。之前也说过了，我们已经接受委托承办亚兰德囊的丧事。要是大家全死在这里，最关键的丧主和吊唁者就没啦。」

「丧事?你要替恐怖分子办丧事?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为了这种事情背叛司法正义，你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

奏辅根本懒得听她的意见。贾伯斯则是一边挥拳、一边开口嘲讽：

「喝!喂喂喂，别开玩笑了，大姊。什么司法正义?就算我们是恐怖分子，也不能这样冤枉无辜的人吧?而且居然连同伴都想灭口……亚兰德要是听了肯定会说——那种东西，闻起来就跟臭掉的蛋一样!」

姬璃子自然早就已经从亡故的当事人口中听过那句话。她一时气急攻心，发出低吼，胡乱挥舞起铁臂。

木屑在夜色中纷飞、劈啪作响。参天巨木莫名成了出气筒，树干表面像被电锯削过一样，多了几道深刻约痕迹。

「哼……一被触及痛处就发起飙来。根本就是受到大国虚有其表的正义茶毒嘛……换个角度想，这个女人还真悲哀呢。」

艾莉佳见状，像在压抑父亲被夺走的愤怒一样这么说道。特级处刑官。荊伊姬璃子听到那番话，满腔愤慨眼见就要到达顶点。

「唔……这个小鬼还真自以为是……不过，妳根本就搞不清楚状况。再这样下去，你们绝对不会有胜算的!」

女处刑官说完舔了一下嘴角。丰满的双峰也跟着起伏不定，彷佛在强调其存在感一样。

「因为我有这身无敌的铠甲!」

没错。或许是因为实战经验有别，很明显地都是由贾伯斯采取攻势。但无论是拳击还是脚踢，威力全都让那套钴纤维制成的蓝制服给挡了下来。姬璃子只需要防御脸部就不必担心被打倒。

「呵呵，真可惜。我还是青春年华的十八岁，相比之下贾伯斯，你已经有四十多岁啰——你差不多也快藏不住那刺耳的喘气声了吧，」

吁、吁。贾伯斯被不到自己一半年纪的小丫头这么嘲讽，奋力咬着牙，克制住从厚唇间流泄而出的呼吸声。

那张潮红的脸庞已经浮现汗珠，在月光下闪耀着。

「咦?这怎么可能……贾伯斯先生?」

「老兄……」

「哈、哈哈……可恶，这位大姊说的没错。不过，我刚才也说啦从我要教教妳实战的恐怖。来啊，我还没有让妳见识到我的绝活咧。」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逞强是吗……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恐怖分子一脸痛苦地出言挑衅，姬璃子则是带着冰冷的目光向前踏出一步。挥出的手刀蟧随着一阵金属音，切断发辫、削过了耳朵。

咻。几滴殷红飞沫在夜空中飞舞。

「贾伯斯!」

贾伯斯的反应跟刚才比起来，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左、左、佯攻右，接着是必杀的PanzerTorch。姬璃子看到褐色巨人在顷刻问被鲜血染红，脸上逐渐浮现一抹恍惚陶醉的表情。

「啊哈哈哈……很好，你很快就会玩完了。不过你放心，接下来，我一定会让那个小不点紧随着你的脚步而去的!」

「啊、啊、啊……贾伯斯先生!」

「老兄!可恶……这下真的惨了!」

「咦?等一下，奏辅!」

拉奇以及奏辅看到贾伯斯无以为继地任凭对方宰割，立即冲上前去抓住姬璃子的手。

「做什么，矮个子，你别妨凝我!而且……竟然连比津木同学也这样!为什么?这些家伙跟杀了你父母的那帮人可是同类喔!你对犯罪者难道没有憎恨或复仇的念头吗?」

「少啰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人被杀啊!」

「为什么?你这是何苦呢?就算是客户，你也没有理由替这些恐怖分子如此卖命吧。」

「混帐东西，妳还不懂吗!所谓的人类啊，不管生前是怎样的家伙，一旦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就算他们两个人合力使出浑身解数架着姬璃子，她的铁左腕依然没有停止的迹象。要是稍有松懈，姬璃子便会一口气挣脱束缚，发动致命一击，捅进贾伯斯的身体里。

「唔……什么死了就结束了，那不是废话吗……我看你根本就是冷血动物，就连父母被杀了，PTSD的能力也没有觉醒。这种人居然还在那里说那种老掉牙的话……快放开我。放手、放手……放-手————————！」

「危险。你们两个快让开。」

贾伯斯感受到姬璃子怒气已然沸腾，出声叫奏辅他们回避。在他挥出的拳头触及女处刑官的脸之前，一股力量便爆发出来，黑制服少年与矮个子被震得撞上附近的树木。

「呜啊!」

「呜咿!」

「噢噢噢！」

接着，姬璃子挡下贾伯斯如岩石般坚硬的拳头，铁爪深深陷进那粗壮的褐色手腕，有如捕兽夹的手指逐渐没入他的手肘，掐断关节韧带、捏碎了软骨。

「唔、大小姐！」

「我知道……蹲下，贾伯斯，」

就在这时候，壮汉出声呼喊，站在背后的艾莉佳立刻响应，将手中的武器对准敌人。那是亡父亚兰德的手枪，刚才贾伯斯才将它交给真正的继承人艾莉佳。

她拚命伸长了指尖，拙下沉重的铁制月牙。

——砰！

「唔!」

尽管年幼，艾莉佳好歹也是无赖汉的头头。她发射的子弹正中姬璃子额头。虽然是橡胶，但高个女正面挨了这发大口径子弹，整个人当场往后仰倒，因为失去重心而歪向了一边。

「趁现在，贾伯斯!」

「遵命！」

在第二代头目的指示下，只见巨汉副长抱起姬璃子的身躯，接着一直线地大步冲向山坡斜面。

「咦?他该不会是要……」

这时候，背部遭受撞击的奏辅一边撑起上半身、一边睁大了眼睛。他对这处地形草木生长的样子有点印象，还有这泥土以及倾斜度……

真的很像……几个小时之前，他曾亲身经历过的那场惨剧的景象。脚下的触感忽然被抽离、。0G逆G、不愿回首的既视感。

「喝啊!」

然后，随着贾伯斯一声大吼，那副巨大的身躯与姬璃子的蓝制服便一同消失在黑暗中。隔了一拍之后，耳际传来某种重物掉落地面的闷响——

没错，那是和奏辅当初滑落的地点一样，隐藏在草丛下的悬崖。所有人立即拿着手电筒冲过去一探究竟。在十五公尺左右高的断崖底下，可以看到有个女子倒在地上，而另一名壮汉则是正要站起身。

「……欢迎你回来，贾伯斯。没事就好。」

「呀——喝!真不愧是贾伯斯先生，我们最强的实战队长!」

在那之后，又过了好一阵子，胜利的勇者好不容易才爬上断崖，组织同伴连忙开口慰劳。

「不过真惊人耶……那个什么绝活的。原来老兄在战斗的时候，伺时也把这里的地形列入考虑了啊……等一下，就算是荊伊，这下恐怕也——」

「贾伯斯先生，姬璃子没事吧?她没受什么重伤吧?」

穗风里推开搭档，大声问道。贾伯斯带着一脸筋疲力尽的表情，拿手电筋照着悬崖下的强敌。

只见对方那头黑发呈放射状散开，下头是裂开的坚硬地面。乍看之下像是当场死亡，愈过，头部确实有用双手保护着。真不愧是特级处刑官的防卫本能。

话虽如此，相当于从四层楼高度垂直落下的冲击力道毕竟非同小可，姬璃子仍一动也不动的，看样子是昏过去了。

「放心，不要紧的。虽然说……我的体重也全部让她概括承受，但也只好暂时让她保持这个状态乖乖睡觉了。让美女一个人露宿荒郊野外，或许是有点可怜，但是……」

「我呸，那种怪物，死了最好……呃……啊……对、对不起，大小姐。」

拉奇目睹这戏剧性的胜利，当场激动得吐起口水，不过，一注意到身旁主人正面露愠色地瞪着他，立刻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没错，BulletFist是个不杀人的恐怖组织。

「大小姐，很抱歉，刚才没能考虑到您的立场，有所冒犯了。而且弄得如此狼狈，未免太难看了。」

「这是什么话，贾伯斯。做得好，你让我彻底见识到本组织的战斗方式。况且，我才该道歉呢……一直以来，身为首领的我实在太不长进了。你们总是像这样出生入死地从事恐怖活动吧?我也想向那些殡命的部下道歉，并由衷地致上敬意，」

「哈哈哈……对那些家伙来说，这可是无上的勋章呢!」

鲜血、汗水与泥巴夹杂。艾莉佳看着满身疮痍的部下，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粗壮的身体。

脸上充满了放心与感谢之情。

还有身为组织首领的骄傲与自信。

「太好了……这下子，艾莉佳他们就能逃过一劫了。」

「……是啊。不论如何，还是赶快离开这个国家比较好。不知道该说是幸还是不幸，总之，那个大得要命的棺材也没了，只有这三个人的话，动点手脚至少搭得到船吧?不过，在这之前——」

「我知道，得帮艾莉佳的父亲办好丧礼才行。」

负责承办丧事的二人组看着激战结束后紧紧相依的三名恐怖分子，脸上露出了微笑，很自然地牵起了手。

——就在这时候……

「你们在……笑什么?」

「咦?」

无论是谁，转向声音来源时都是面带笑容。

不论是奏辅与穗风里。

或是拉奇和艾莉佳。

可是，那笑容却在下一秒钟，因为突然来袭的恐惧而冻结住。

「呜呕?」

贾伯斯的胸膛迅速隆起、裂开、迸散，喷出了鲜血和内脏。白鲜红肉体中现形的是染得通红、散发湿黏光泽的铁笼手。

那是姬璃子的PanzerTorch。

「嘶啊!」

「啊！」

从浑厚的肉壁中伸出的臂铠抓住近在眼前的艾莉佳头发。少女立刻想要抽身，但铁蛇颚却紧咬住她的短发不放。

「呀啊啊啊，贾、贾伯斯!」

「姬、璃子……荆……妳是、什么时、候……!」

「爱莉佳小姐，贾伯斯先生?妳、妳这畜牲。放手、放手、快放手————！」

拉奇哭丧着脸冲上前去，但姬璃子轻而易举地将他制伏，然后往身后扔。

整个过程完全没用到左手。矮个子被她抓住领口甩了几圈，最后，倒栽葱地从刚才探头看的悬崖摔了下去。

「啊啊，拉、拉奇!」

艾莉佳眼看随从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忍不住扯破了嗓子呼唤着他的名字。换作是虎背蟧熊腰的战士还不打紧，但拉奇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厨师，从十五公尺高的地方摔下去，绝不可能没事的。

「大小姐……快、逃……」

胸膛被手刀贯穿的贾伯斯挤出最后的力气，想帮助艾莉佳从处刑官的手中逃脱。他以粗壮的手指抓住铁爪，不过在这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发挥得了力量。

「怎么连贾伯斯也这么说!不准死……振作一点。」

「咭、咭、咭、喀、喀、喀……我的使命就是抹杀恐怖分子……很好，现在只剩下一个……很快就能解决掉了。」

姬璃子发出宛如机械般刺耳的笑声，朝吓得绷着脸杵在原地的艾莉佳逼近。中间夹着被当成肉壁的巨汉，她慢慢、慢慢地愈靠愈近——鲜血从她的头顶滴落，那张美丽的脸如今已化为妖魔般狰狞的面孔。

「等、等等，荊伊!」

这时冲过来抓住她的是奏辅。黑制服少年目睹了安详在剎那间化为恶梦般的惨剧，他瞇着被冷汗浸湿的眼睛大喊着：

「住手!快点清醒过来啊，已经够了吧!就算妳是接到命令，但连这孩子都要杀的话那也太过分了!艾莉佳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比津木……同学?」

奏辅满脸激动，一边拚命想要扳开她的手指、一边大喊着，姬璃子迷蒙的眼神缓缓移向他的方向。

「呵呵……呵呵呵。比津木同学果然是笨蛋呢。一样是犯罪者，只因为这丫头年纪还小，就要我放过她?你该不会以为在恐怖攻击的罹难者当中没有小孩子吧?」

「荊伊，妳……!」

「咭、咭、咭……既然你听懂了，就别碰……我的手!」

叩！姬璃子才刚喊出声，便马上踢开扳住自己手指不放的碍眼同学。特级处刑官练就的好脚力让奏辅不断地往后翻滚。

「唔……比、津木。唔……」

处刑官依旧不肯放开艾莉佳的头发，这迫使贾伯斯运用仅存的力气使露后一招。贯穿自己身体的臂铠——他以那只手肘为基点，转动自己的身体。

就构造上来说，人型手腕不管做得再牢固，其弱点就在逆关节——这是赌上性命的腋下制肘。贾伯斯不惜压烂自己的肺脏，撕裂了胃与肠，将敌人摔倒在地上。

那一瞬间，姬璃子的手松开了艾莉佳的头发。

「贾伯斯。」

「呜啊。这、这只野狗竟然……!」

姬璃子嘴里满是泥土，双唇喃喃吐出怨恨。不过对方早已气绝身亡。身经百战的勇士死了——如今不过是一团肉块罢了。女处刑官踢开那副沉重的遗体，从地上爬起来。

等在她面前的，是才刚站起身来的黑制服同学。

「别碍事，给我闪开，比津木!」

「开什么玩笑!谁要让啊，妳这王八蛋!」

奏辅话才说完，便迎头撞了上去，那是加诸全身重量的一记头槌，但姬璃子却动也不动。于是他又使出浑身解数揍了对方二、三拳，不过依旧无法为身穿蓝制服的特级处刑官带来任何伤害。

反观姬璃子，仅以一记上击拳就让奏辅下颚朝天。直捣心窝的膝踢更让他身体弯成く字形，吐出的东西尚未落地，就以右拳打断了他的鼻梁。

尽管鼻血不停滴落，奏辅依然紧抓着满是污渍的蓝制服衣角不放。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执着于这些人渣呢?这些家伙可是全人类的公敌喔，是比蟑螂还不如的害虫!」

「笨蛋……我才不是为了这件事……已经……不是这件事了。」

奏辅虚弱无力的手软绵绵地伸到姬璃子眼前。接着，以弹额头的方式，用手指点了一下对方的鼻子。

些微的痛觉传来，直挺的鼻尖染上一抹红。接着，姬璃子她——

举起了PanzerTorch。朝眼前同学的下颚——掼了下去。

「啊啊……奏辅!」

啪一声之后，奏辅的身体像根粗棍一样，当场仰倒在地。穗风里大叫出声，撑住重要搭档的头。但他的身体已经一动也不动了。

「姬璃子，妳在做什么!妳那只左手……要是直接挨上妳一拳，奏辅真的会死掉耶!」

「哼。条禅同学，妳在说什么傻话?我揍他当然就是有这个打算啊!刚才我也说过了吧?谁敢来阻挡我，一律格杀勿论!」

「怎么可以这样!姬璃子妳——」

咚。无情的处刑官以一记膝踢让穗风里整个人腾空。

内脏一阵紧缩，呼吸当场停止。有如灼热的铁棒捣进胃部一样，纽发少女痛得五官全扭在一起，晕了过去。

「……好了，这么一来，就再也没有人会来凝事了。还真是让人火大呀。」

铁笼手的火焰孔冒出蒸腾热气，姬璃子转向艾莉佳，少女已经被恐惧攫住，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她就像被猛禽盯上的小老鼠，就算想逃也无处可逃。

接着，那只大手伸了过来，遮蔽了艾莉佳的视线。姬璃子以左手轻而易举拎起了少女的身体。

「啊呜……姬、姬璃子……荊伊……杀了父亲的……处刑官……」

啾。炽热的指尖用力一掐，陷进了太阳穴，少女痛苦不堪，双脚不停地踢着。

「嗯～是啊，艾莉佳，是我杀了妳父亲。那又怎么样?妳有意见吗?哈……开什么玩笑。就算现在以稳健派自居，但总有一天，你们一定会威胁到善良市民的生活。驱除这种社会害虫是我的使命，维护世界和平正是我生存的意义!」

「住口!唔……居然以牺牲并不是真的罪不可赦的人来粉饰太平……我继承亡父的遗志，绝不认同你们创造出来的这种虚伪世界、扭曲的正义!」

艾莉佳一边拚了命地枢着魔女的手、一边表达自己的反抗之意。

「区区一个小丫头还真敢说。搞清楚，妳的同伴已经全都死光了，如今只剩妳一个人而已……只能孤零零地死去喔!」

「……呜呜。」

姬璃子的话令艾莉佳呜咽了起来。没错，在这黑暗的世界中，只剩下自己孤单一个人，而且现在就快死在魔女的利爪下，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救救我——!

少女这么想着。她心里想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父亲。

亚兰德=萨雷斯。那个收留并且养育自己，有着宽阔背脊的温柔男子。

「父亲!请你救救我，父亲，求求你，父亲……父……」

艾莉佳声嘶力竭地求救着，直到喘不过气来。最后，喉咙沙哑的她——

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叫出了这两个字：

「爸爸——!」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居然向死去的父亲求救呀。说到底，妳终究只是个孩子啊。如何，妳很难过吧?很懊悔吧?不过，不管妳再怎么祈祷，死去的人是不会给妳任何回应的。就像那边那个笨男人说的一样，死了就一切都结束了。人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可、可恶。姬璃子!妳敢说奏辅的坏话，我绝对饶不了妳！还有……请妳，请妳快点放开爱莉佳！」

听到柔弱少女的尖叫，原本趴在地上的穗风里努力挤出一丝声音这么说道。但不管穗风里再怎么努力，毕竟是吃了特级处刑官一击，现在她手脚仍旧使不上力。

「呵呵呵，妳就安静地躺着吧，条禅同学。妳那么受欢迎，要是连妳都杀掉的话，就算是我也没有脸去见班上同学。」

「唔……为什么，姬璃子?我知道妳很痛恨恐怖分子，可是，为什么连年纪那么小的艾莉佳妳都不放过呢?像妳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单单对恐怖分子如此心狠手辣?」

扑通

死神一听到这句话，嘴角立刻露出了利牙。

「为什么?妳问本小姐为什么对恐怖分子这么心狠手辣?哈哈哈……的确。好吧，条禅同学，反正妳人缘一向很好，我就向妳这位同年级的女生谈谈我的失恋话题吧——妳听好啰，就在那一天，我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

姬璃子说到这里闭上双唇，等咽了口口水之后，她睁大了双眼。

——那是在她八岁的时候发生的事。

姬璃子在暑假结束之前，和身为外交官的父母一同前往其它州的国际文化中心。她要去参加国际空手道大会的团体表演，与全球四十个国家的儿童共襄盛举。

老实说，小时候的姬璃子运动神经并不怎么发达，所以，那时的她不过是去充人数罢了。

「不过，和我一起去的同道场男孩就不一样了，大我一岁的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天才武道家。」

姬璃子说到这里，眼神中充满了无限的憧憬。那名少年一握起拳来，便体现了龙翔天际之雄壮、虎蹴大地之威武。

那并不是单纯的暴力。他是那么清廉的拳士，让人不由得相信——人类或许真的可以透过武道达到神的境界。

「我当然喜欢上了他，然后，神听到了我的心愿!真不敢相信，那个男孩竟然也喜欢上体弱多病、文静内向的我!啊啊……那时候的我高兴得都快疯了，还兴奋得绕着家里一直跑呢。结果不小心感冒了，好像还被妈妈骂了一顿。」

姬璃子双颊飞红，一副很害羞的模样。看来那段两小无猜的恋情，至今仍然让她怦然心动。

但是——

阴沉、凶狠、愤怒的神情逐渐取代了原先的那抹微笑。

「……啊啊，没错，我永远忘不了。在大会结束、拍过纪念照之后，一群大人围住了小拳士，对他的表现赞誉有加。我站在大厅一角寂寞地看着他们。不过温柔的他很快地钻出大人的圈子，朝孤零零站着的我跑了过来，挥着手，满脸的笑容。就在那个时候……会场突然传出了爆炸声和闪光，他的笑容就在我眼前，整个被火焰包围住、燃烧崩解了……」

「姬璃子……妳……」

「这十年来，我从不曾忘记那一瞬间的画面。不仅睡着了会梦见，就算醒来也会烙印在眼底。它伴随着左手的疼痛，那感觉就像身在地狱一样，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我!」

姬璃子大叫一声，将艾莉佳摔回地上。她动手解除施加在左手PanzerTorch——那好几重的固定装置。啪嚓、啪嚓。最后铁防具从所有束缚中解放，因为本身的重量而铿锵落地。

然后，出现在穗风里眼前的是——

被烧成红铜色的异常肤色。扭曲、变形的肌肉，还有烧伤溃烂后留下的丑陋疤痕。那是这个女人的怨念与执念凝聚成憎恨的强力证明。

由于那幅景象实在过于怵目惊心，穗风里忍不住别过头去。

「如何，这么一来妳就懂了吧，条禅同学?妳刚刚还责备我，为什么单单对恐怖分子那么心狠手辣。现在换我反问妳——对方凭什么这样心狠手辣地对待我们，就因为他们是恐怖分子吗?心爱的人就死在我眼前喔!死了!死掉了，他死掉了!所以，我绝不会原谅造成这股悲伤的恐怖分子。在我的生命走到尽头之前，绝对要一一揪出他们、逮捕他们，将他们统统治罪!我要用我这只手将他们大卸八块、烧成灰烬！」

在姬璃子怒吼的那一瞬间，裹着热气的左手也跟着冒出了熊熊烈火。制服袖子上沾到的鲜血逐渐由红转黑，从血渍化为焦炭。无论是现在或过去，这个女人体内始终有把不断灼烧着自己的火焰。当时的惨状化为浊黑的遗恨，烙印在她的灵魂上。

然而，就像是前来扑灭这宿怨的业火一样——

「我知道了。够了，已经够了，到此为止吧，荊伊。」

发出这个沉稳声响的是——刚才早该被她打倒的奏辅。

滴答。滴答。滴答。噙着泪水的穗风里不知何时爬到了横躺在地的奏辅头上，手里拿着一个宝特瓶。那瓶子姬璃子也有印象，是葬仪负责人的必需品，总是放在包包里。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

「临终之水……?」

满脸是血的奏辅被这水一泼洒，立即醒了过来。他一边将头发往后拨、一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简直太乱来了，被那种程度的打击KO掉之后，不过泼个水而已，身体怎么可能动得了?

保持安静是头部受创后的铁则，这男的该不会真的想死吧?

「……呼，穗风里，掩护得好。嗯……怎么啦，荊伊?干嘛一副看到鬼的样子？我爬起来，真的让妳觉得这么不可思议吗?」

「比津木向学，你……」

「我告诉妳，这个『临终之水』本来是为了让濒死的人复活，期望达到复苏效果的产物喔。不过，实际上顶多只能像这样让昏倒的人恢复意识，除此之外就没太大用处了。」

奏辅边说边擤了擤鼻子，再以袖子擦拭流下来的鼻血。

「怎么可能。你明知道这样，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当然是为了丧主艾莉佳和……荊伊。我要救妳脱离那已经烧灼干涸的心。」

「你说你要……救……我?」

奏辅在咧开嘴露齿而笑的瞬间，再度迎头冲向蓝制服。

毫无长进的无谋特攻。尽管此举出乎姬璃子的意料，她依然冷静闪过同学的攻击，以那只燃烧的左手重击黑制服的背。

「呜呕！」

奏辅脚步一个不稳，直接跌了个狗吃屎仆倒在地上。

「哈哈!刚才还说得神气活现的，现在怎么变成这副孬相啊?这下你总该知道自己有多无能了吧?像你这种吊车尾、连PTSD能力都没有觉醒的家伙，别说是我，你谁都救不了。」

「无能……是啊，妳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个弱小的人类。不过，妳也一样啊，荊伊。虽然现在高声炫耀着自己的胜利，但其实妳很弱，而且弱得可悲。」

头被姬璃子踩在脚下的奏辅以双手撑起身体这么说道。

「弱?你说我弱?喔……说我这个用怨恨之火烧光一切的PanzerTorch荊伊姬璃子弱?这话可真是有趣呢。」

姬璃子往趴在地上的黑制服腹部踢下去，奏辅被踢得在地上打滚，一边咳嗽、一边颤颤巍巍挺起上半身，继续说道：

「妳还不明白吗?真正的强者，真正拥有一颗坚强的心的人就在这里。身体虽小，却依然拚了命地活下去，不管遭遇再多的苦也不怨恨任何人，总是抬头挺胸向前走。真正的勇者就是——艾莉佳!」

奏辅说完，举起痛得发抖的手指，指着倒在一旁的少女。

「刚才妳要动手杀艾莉佳的时候，那孩子恨过妳吗?最爱的养父死得那么惨，可是那孩子看到妳这个仇人，有对妳说过任何憎恨的话吗?」

「你说什么……?」

姬璃子被奏辅这么一问，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的对话。

没……没有

无论她反刍记忆多少次，艾莉佳说出口的，只有继承前任头目遗志的觉悟，以及向最爱的亡父祈祷的话语。

憎恶也好、怨恨也罢。自己至今为止不知道唾骂过犯罪者多少恶言恶语，但这个少女却一个字也没对自己说过。

「别、别开玩笑了，那是……那是当然的啊。我可是主导司法正义这一方的人，而这个丫头却是犯罪者那一方的人……她要是敢反过来恨我，根本就是无惧于神的行为！」

「妳真的这么认为吗?杀人报复，恨返己身……妳就处在这血腥的轮回中，那里怎么可能会有神?要是没有人鼓起勇气停止这种负连锁的话，悲伤将会永无止尽。」

「你闭嘴，别说那种老掉牙的台词!」

奏辅再度蹒跚地冲了过来，姬璃子以膝盖迎击。奏辅吐出血来，这次真的像滩烂泥一样从她的肢体上滑落。

但在完全倒地之前，他伸手抓住了姬璃子的裙子。

「……是啊，这台词的确肉麻。不过，说这句话的人不是我，而是我那……死去的老爸。」

「你……父亲?」

姬璃子听到奏辅这句话，开始回想。说到那次的恐怖攻击事件，新闻或报纸等各种报导就不必说了，就连小报的评论也全都记在她的脑海里。看过无数次受害者名单的她自然也知道比津木双亲的事。

母亲名叫比津木君枝，步行于国际文化中心正下方时，被落下的水泥块砸中而身亡。至于父亲的名字则是——

「比津木法严。同样因为落下的玻璃碎片而身受重伤……重伤?」

姬璃子说到这里，颇为意外地歪着头。

「没错，我老爸的确是在那次的事件中受重伤。不过，他是在一阵子之后才过世的。在那段期间，他完成了自己人生中最后的工作……妳还记得吗?在事件中抱着炸弹身亡的那名犯人。替那家伙办丧事的，就是当时在那条街上当和尚的我爸。」

「什……么?」

奏辅的发言令姬璃子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有哪个丈夫会替杀了自己妻子的犯人办丧事?就算是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也难怪妳会吓到啦!老实说，我直到现在仍然怀疑我老爸当时是不是疯了。妳想想看嘛，死掉的犯人不仅是个外国人，而且还是非英语系出身的，是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边境国家。所以，我老爸为了要知道那家伙是信仰什么教派的，还废寝忘食地调查各种文献，也不想想自己是个必须安静休养的伤员。他之所以会那么快就去世，八成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不过，他的付出总算有了回报，虽然是在异乡，但犯人的丧事最后据说有按照故乡的习俗办妥了。

至于有没有吊唁者就不清楚了。毕竟是个无法公开举行、必须避讳的丧礼。但是，年幼的奏辅记得自己亲眼看见的画面。本应无人造访的荒野尽头，有好几台车守在那里，从远方窥视这一幕。

那当然不是警察或军方派来的监视人员。

他们无法报出名字，那是死去男子的遗族。

「我实在看不下去，总觉得老爸真蠢，我大骂着『做这什么无聊事嘛』。可是事发当天，浑身是血的老爸大喊的那句话，至今仍在我的耳边萦绕不去。」

奏辅以郑重的口吻娓娓道来，姬璃子仿佛受到吸引似的，看着缓缓站起身来的少年双眼。

「那时候，我不肯离开死去的母亲身边，一直哭个不停。于是，我那个笨老爸这么说了：『奏辅，千万别忘了你心中此刻的愤怒与懊悔。然后，有一天……你要成为能够放下这股怨恨的男人』——」

姬璃子一脸错愕地听着这番话。

「以前的我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是，后来我想通了，这世上就只有『活着的人』。不管是怎样的坏人、怎样的好人，一旦死了，就全都结束了。剩下来的，就只有我们这些继续活着的人。」

「我不知道这是谁决定的事——只要是人就注定会死。人死了，一切就结束了。所以，活着的人不可以一天到晚沉浸在憎恨或悲伤的情绪中，没完没了地生活下去。我是这样解释我那笨老爸的话的。」

拜这句话所赐，如今自已也和父亲一样，当起了丧事承办人。

奏辅自嘲似的这么说完后笑了笑。

「妳看得出来吧。艾莉佳就做到了，她放下了仇恨，那是世上最需要勇气的一件事。反观我们却如此脆弱。PTSD能力有多强，就代表内心有多脆弱。所以，我们必须要变得更坚强才行。」

「怎么可能!…………那些人夺走我的挚爱，还要我原谅他们，我办不到!」

姬璃子大吼着，拳头冒出熊熊火焰逼近奏辅。

卸下臂铠的攻击要比包着铁甲时更为粗暴。被解放出来的是憎恶——悲伤。

而奏辅以身体正中央承受这一切。

接着，他手一抓。

「……办得到的，荊伊，妳可以的，就让我来帮妳一把。」

那一瞬间，有如黑夜的漆黑灵气自奏辅体内升起。那股丛云在下一秒又回到奏辅身上，溶入黑色制服中。

「PTSD——『漆黑棺木（JetCoffin）』——」

这句低语声传人了姬璃子耳中。接着，她感觉到深植于左手的疼痛与灼热在顷刻间像是妆吸走了一样。

只见奏辅双手抓着自己被烧得惨不忍睹的手，窜起的火焰经由他的手掌被吸入漆黑的丧服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拾起视线，谁知映入眼帘的竞是一幅难以置信的光景。自己以前住过的街道、砖造的家、每天上下学必经的路线、常和朋友一起去的公园贩卖处。那是她的童年，既没有不安也没有恐惧的幸福时光。在无条件的爱意包围下充满欢笑、不见悲伤，是她人生中最美丽的时光。

在那当中，有着这颗心最为光辉灿烂的时刻。

（约瑟!）

转过头来的，是这世上自己最挚爱的少年。只见他一脸腼腆地对着自己微笑。

（约瑟……约瑟!告诉我，我、我错了吗?我根本就不坚强吗?我是因为太脆弱，才会一直无法出失去你的阴霾吗?）

姬璃子这么问着，少年露出些许寂寞的表情，那抹微笑蒙上了阴影。

「……啊」

这时，姬璃子屏息，只见火焰从她的左手消失了。本来充满杀气的眼睁深处，浮现了困惑的神色。与此同时，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力量都放空了。

奏辅就站在眼前。那名黑制服同学带着憔悴至极的表情，歪着嘴角这么说道：

「好，到此为止了，荊伊……虽然妳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不过我们毕竟是同学，妳不只妆我背负着同样的心结。而且还一样地笨。因为这样我才救妳的……」

「比津木同学……」

「神啊。请赐予这悲哀而深情的少女温暖的……祝福——」

奏辅一祈祷完，便倒在姬璃子的脚边。

「奏辅!奏辅，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唔……我没事，穗风里。好了，现在别碰我……小心烫伤。」

穗风里眼看奏辅战胜强敌、救了艾莉佳，喜不自胜地冲上前来想要抱起他，可是奏辅却皱着眉头拒绝。

他全身冒出白烟。身上的黑制服活像是进过火堆似的，到处都被烧出破洞，甚至还冒出烟来。

另一方面，姬璃子则是跌坐在地上，一语不发地仰望着天空。

由枝哑间望出去可以看到繁星点点。凌波微步探出脸来的月光拂去黑暗，皓皓然照亮四周。

接着，她的视线往下注视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完全不听使唤，动也不动地，简直就像是别人的手一样。当然，她不仅使不上那股怪力，也点不起憎恨之火。

姬璃子看着位于左手无名指上，唯一还保留原本肤色的地方。

那是从前戴着和约瑟交换的婚戒所留下的痕迹。年幼的两人曾许下将来的誓约，并替彼此戴上了马口铁制的玩具戒指。

被那场红莲之火灼烧摧残的左手，只有这个部位完整无缺，连一点焦痕也没有。

姬璃子闭上眼睛。这么一来，昔日的光景便会涌上心头，往事历历在目。她觉得悲伤、难过、痛苦，可是左手却仍旧使不上力。

此时浮现脑海的，尽是刚才在虚幻中看到的少年笑容。

「……等一下，你们两个。」

然后，姬璃子站起身来，她出声叫了那两个背叛者。

「怎、怎样，姬璃子，还想打吗?如果妳坚持不放过艾莉佳的话叶这回就由我代替奏辅当妳的对手吧!先说清楚，刚才是因为妳趁我不备出手，我才会吃闷亏的，我若是真的有心和妳决斗，也是可以再多撑一下……」

「不是的。妳冷静点，条禅同学。」

「就是说啊，穗风里……别激动。」

穗风里眼见这两个人刚才还在那边决一死战，这会儿却突然异口同声地指责自己，当场臭着一张脸僵住了。

气势汹汹挥出的拳头这下无处可去。

「……比津木同学，虽然不敢置信，但我的确太大意了。很遗憾，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我恐怕是无法完成任务了。所以这次的处刑就先延后吧。」

「真的吗?那还真是……得救了。谢谢妳，荊伊……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向妳道谢吧。」

听到冷酷女处刑官如此宣布，颤巍巍站起身的奏辅不禁露出了笑容。

「别搞错了，我说的是『延后』，并不是取消。我先说清楚，下次要是再有同样的情况发生，你们两个肯定是死罪一条。到时候，我会亲自逮捕并处刑……别忘了这点。」

「那还真是感激不……才怪，拜托妳饶了我吧。」

「少啰唆，既然走得动了就赶快离开，别再拖拖拉拉的，待会听到声音赶过来的可会是真正的警官队。到时候连我们也会有麻烦的。所以，赶快从我面前消失，快点离开这里吧!」

姬璃子喃喃抛下这番话后，便挥手赶奏辅他们走。

穗风里一边念念有词地抱怨她的态度，一边背起了艾莉佳走进森林深处。奏辅跟在她们俩后头，最后一次回过头来说：

「喂，荊伊……」

不过，这时早已不见那名女子的身影了。

*

铮、铮……静谧的森林里隐约传来了拨弦声。

这里是一间老旧的山中小屋。从刚才的战斗地点沿着兽道走两个小时后，好不容易才抵达这个休憩处。大概是在这座山里头工作的林木业者的管理小屋吧。

「嘻嘻嘻嘻。」

铮。穗风里停下拨动乐器的手，看着正在眼前跳舞的搭档的脸窃笑着。奏辅颇为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笑什么啦，很恶心耶。还有，手别停下来，继续演奏。」

「唉哟……那是因为人家直到今天才知道奏辅为什么会这么清楚丧礼仪式嘛。」

穗风里听从搭档的指示，手指再度灵巧地拨弄着弦。再仔细一看希那其实也不是什么乐器，只不过是将小屋里的空罐拿来套上绑头发的橡皮筋而已。

在马达加斯加，丧礼通常是使用一种叫Valiha，类似竖琴的乐器。不过，当场也调度不到那种东西，于是他们弹起自制乐器当作代替品，奏辅则是负责跳舞。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学校的选修课明明只有教非常简单的佛教葬仪，奏辅为什么会知道其它国家民族葬仪的作法呢?原来你在私底下已经发愤用功过啊。就跟你父亲一样呢。」

「跟我老爸一样?少、少蠢了，怎么吋能啊。拜托……」

「嘿嘿～别再不好意思了啦。」

穗风里看到搭档红着一张脸反驳，笑嘻嘻地挥了挥手。

「不过，真没想到……原来奏辅的PTSD能力早就觉醒了。刚才那是什么?我看到有股黑雾冒出来，虽然只有一下子而已。你到底是怎么打败姬璃子的?」

穗风里直率地发问，奏辅看来略显犹豫地开口说道：

「喔，那个啊……我并没有为荊伊带来任何肉体的伤害，只是把那家伙的能力……把住在那家伙心中，另一个脆弱的自我葬送掉而已。这么一来，那个火焰便使不出来了。不过，只要那家伙有心，要处决满身疮痍的我们应该还是不成问题才对。她肯饶了我们，一半是因为幸运吧。」

「喔。原来还有这么不可思议的能力啊。奏辅，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

「我也不大记得了。不过，一年级的时候，老师们不是故意让我们看处刑之后在赤画廊殡仪场哭泣的死刑犯家属吗?当时其中有个家属身上缠着黑漆漆的灵气，我想那应该就是PTSD能力显现在那个人的身上……那时侯，我悄悄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再摸摸他的背部，结果那个诡异的氤氲便又消失了，就像是附在他身上的恶灵离开了一样。」

那一定就是自身能力的觉醒。从那次之后，奏辅就志愿负责刑后处理，藉以悄悄拯救那些差点让亡灵进驻内心的人。

PTSD能力大多都是夺人性命的强力特殊能力。要是让人知道犯罪者家属获得那种能力——天晓得国家会以何种手段加以利用，甚至是处分。

「不过，既然奏辅也是能力者，干嘛不早点说出来?这么一来，姬璃子和其它同学也不会那么瞧不起你了。」

「妳在说什么啊，穗风单，要是我说自己拥有这种能力，才真的会成为笑柄吧，刑务省想要招揽的是可以大肆处决犯罪者的能力。对那帮人来说，这种能力跟派不上用场的垃圾根本没两样。」

奏辅像在耍宝似的双手向天高举，结束笨拙的舞蹈，他擦了擦渗出额头的汗水。

「好了，我的事情就说到这里。如何，艾莉佳?不但没有半点酒可以招待，就连老兄他们的份也没有另外举行，而是『顺便』办下去了……身为亚兰德先生的女儿，妳对刚才的葬仪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吗?」

葬者询问着，但丧主艾莉佳并没有回答。她应该是认为在这种状况下，虽然不该再奢求更豪华的宴会，不过光是这样，死者恐怕还没有满足吧?

「爱莉佳?对不起啰，现在的我们无法办理比这更正式的丧礼。要是妳觉浔不满意的话，我们下山时再举办一次……」

就连穗风里也一脸抱歉地这么征询艾莉佳的意见，但她仍旧是不发一语。

只见她微低着头，注视着放在地板上的养父手指，一动也不动。搁在腿上的拳头握得死紧，整个人显得很紧绷地僵在那里。

太奇怪了。注意到少女举止异常的两人试着将手放到她肩上。

「艾、艾利佳?」

才轻轻一碰，那副细瘦的身体立即横倒在一旁，全身虚脱无力不说，连呼吸都显得很痛苦，既短促且微弱。那张脸更是脸血色尽失，由白转青。

「艾利佳!」

奏辅拉起艾莉佳的洋装，少女胸部以下整个露了出来，不过现在事态紧急，穗风里也没那个心思瞪奏辅了。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奏辅!」

「这是……肋骨骨折且伤到内脏的可能性相当高。可恶，引起内出血了。」

奏辅摸着艾莉佳侧腹部，咬着嘴唇下了这样的诊断。

恐怕是刚才在搭箱型车逃亡的途中，为了要闪避姬璃子而紧急煞车时，被棺材撞到所受的伤。之前是因为紧张感接连不断袭来才没有察觉，直到现在才开始感觉疼痛。

而且此时的症状已经十分危险，单靠精神力根本支撑不住。

「治得好吗?她、她该不会就这样死掉吧?」

「放心，有遗体卫生保全用的手术工具，这点处置不成……不，等一下。」

奏辅鼓足了中气，要一边发抖、一边询问的搭档镇定下来，不过，他说到一半却忽然瞪大了眼睛。

「我懂了。」

「咦?你、你懂什么啊……奏辅?」

这真是巧合。奏辅边说着这是奇迹，同时又恶狠狠地咋舌。然后，他慢慢地转过头来回答搭档的问题：

「这是往生者——亚兰德先生留下的最后谜题。」

铮、铮。

不知从何处传来轻快的声响。那是悦耳、勾起人无限怀念的声音。少女侧耳倾听，吸于口气，受到诱惑似的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里?

艾莉佳放眼观察四周。

这是个空无一物的纯白空间，只有自己一个人站着，连脚底的感觉都像是站在软绵绵的云朵上一样。她身上什么也没穿，整个人赤裸裸的，不过，却又一点也不觉得害羞。那感觉就像是回到婴儿时期一样，非常地自然。

这里该不会是天国吧。

艾莉佳这么想着。或许真是这样吧。自己已经死了，而且来到了那个世界。

不过，这样也好。或许是自己觉得活得有点累了，对充满悲伤的生活感到厌倦了也说不定。如果这里是彼岸、而且是天国的话，对自己来说一定是件好事。

至少比继续在那边活下去要值得庆幸多了。

『妳错了。』

咦?

就在艾莉佳像是死了心似的这么说服自己时，不知从哪里传来这样的声音。

这句话突然冒了出来，直接否定自己的想法，驳斥她想要过得安稳的心愿。

「这里才不是天国。』

这声音是……少女的心脏开始狂跳了起来。该不会是……不，不可能会听错的，自己绝对不可能会听错这个声音。

艾莉佳回过头去。然后，看到了站在那里的男子身影，她举起双手抚摸滚烫的脸颊。

『我们又重逢了，艾莉佳。』

——爸爸，爸爸!亚兰德爸爸！

艾莉佳大叫着冲了过去，飞扑进心爱父亲的怀抱里。厚实的胸膛、强壮的臂弯、还有碰了会扎痛人的胡须，呛鼻的雪茄味、宛如铜锣声的低沉嗓音——这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属于亚兰德=萨雷斯这个男人的标记。

这世上独一无二，她深爱的父亲的证明。

爸爸，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再也不会让爸爸到任何地方去了。爸爸要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喔!

艾莉佳伸长双手抱住那粗壮得让她无法整个环抱的躯干，满心欢喜地大叫着。然而，抱着她的壮汉却以宛如熊掌般的手掌摸了摸爱女的头，静静摇着头。

『啊啊，是啊，爱莉佳。我再也不会到任何地方去。我会一直待在妳身边。不过，妳得走了，妳不该待在这里的。』

咦?为什么?为什么……爸爸?我想一直待在这里，我想和爸爸在一起，我想待在这个有爸爸的世界——

可是，不管她再怎么拚命伸长了手去抓，就是摸不到亚兰德的身体。不管她再怎么挣扎，心爱父亲的身影仍在转眼间逐渐远去、朦胧，终至看不见。

不要。我不要这样，爸爸!爸爸！我想待在那里，爸爸，求求你——

「…………爸爸。」

在湿润扭曲的视野中，她顺着双手伸出的方向看去，那是个以木条拼成的天花板，看起来有点脏。

在提灯昏暗光线照明下的这个地方，就是刚才千辛万苦抵达的山中小屋没错。而一脸担心注视着躺平的自己的，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那两名学生。

「妳醒啦?艾莉佳。」

坐在枕边的穗风里开口轻声问道。

爱莉佳微微张开噙着泪水的双眼，轻启干燥的双唇回答：

「……我又梦见……自已最喜欢的人了。」

穗风里语不发地点头回应。她握着少女垂在一旁的手，温柔地替少女梳开被汗水粘在脸上的发丝。

「我怎么了吗?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就昏过去了。」

「妳的肋骨断了。还记得吧?妳在箱型车上被暴冲的棺材撞伤了。因为断掉的骨头伤到感脏，而造成腹部内出血。」

听到奏辅的说明，艾莉佳稍微挑了一下眉毛，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啊……真丢脸。自以为是BulletFist第二代头目就洋洋得意，到了紧要关头却只知道害怕，什么事也办不到，最后还落得这种落魄下场。」

少女像在嘲笑自己似的轻蔑一笑，接着垂下了目光。她拾起穗风里没握住的那只手，微微颤抖地按着自己的额头。

多么令人心痛。她的心情现在已经整个沉到了谷底。

她所仰赖的贾伯斯、景仰自己的拉奇、还有其它同伴，大家全都为了保护自己而壮烈成仁了。连亚兰德的遗体也被烧掉了，她失去了所有托付给她的东西。

这么一来，她根本无法完成亡父的遗志。若要说是遗憾，对艾莉佳来说，也未免太过沉痛了。

然而，奏辅却替她一扫这种心情。

「艾利佳，妳心里一定觉得往生者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吧?」

「……比津木。」

啪一声。眼前的男子像在参拜一样地拍了一下手，这么问道，艾莉佳缓缓抬起视线。

你说的没错。既然知道，就不要什么都说出口。她皱着直挺的鼻梁，瞪着对方的脸。

「别生气。妳放心吧。其它的我不敢保证，但至少丧事部分我一定会办到底。不过，也要妳自己有那个觉悟才行。」

「我的……觉悟?这话是什么意思?」

奏辅完全无畏于少女的视线，甚王抬着下巴，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艾莉佳见状，心里的愤慨也在那一瞬间软化了。

「我已经知道了，直到最后一刻依然成谜的——遗言的秘密。」

「遗言的……秘密?」

「没错，之前我一直不明白。自从知道妳老爸是马达加斯加人之后，我就在想，为什么他要留下遗言拜托后人好好安葬他。妳不觉得奇怪吗?毕竟就算能查出他的祖国是哪哩，他的遗体也绝对不可能运回故乡的。」

「这——」

爱莉佳的确也是这么认为。

处决后，要是直接在十三学园办完丧事，遗体就会火化，接着埋进刑务省集合墓园。就算同伴前来抢回遗体，想带着占空间的棺材逃出国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无论如何，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履行遗言的内容。

「更何况，那个『宝山』究竟是什么?我始终搞不懂，简直是伤透了脑筋。不过，到了这个地步我总算是弄明白了。我之前错了，妳老爸说的宝藏并不是那么容易理解的东西。」

「所以我从刚才就一直在问你，那到底是什么?奏辅。要是你已解开谜底，就不要再卖关子了，快点告诉我!」

「知道了啦，穗风里，妳别急嘛。横行世界的和平主义恐怖分子亚兰德=萨雷斯留下来的宝藏——我可以肯定，就是他的家人，也就是他的伙伴。而现在仅存的宝物，就只剩下艾莉佳妳了。」

「咦?你、你说我?我……是宝物?」

艾莉佳听到奏辅的回答，忍不住惊讶得提高了音量。

但是，再仔细想想，这结论……并不奇怪。BulletFist是除了清贫以外一无可取的弱小组织。既不以暴力威胁的手段取得资金，也没有任何赞助商。

回想起来，涌上心头的尽是那段快乐的日子。恐怖分子本应见不得天日才对，但是围绕在她身边，以亚兰德为首的所有成员却总是活得俯仰无愧。虽然在龙蛇杂处中，吵架、受伤对他们而言是家常便饭，但尽管如此，生活中依然是笑声不断。

（对……没错。）

艾莉佳这么想着。

那正是家人，是他们一家人的日常生活。虽然现在一切都随着爆炸声远去了，但对她来说，那里曾有过非常重要的宝物，是无可取代的团圆风景。

「呜……呜呜……呜……」

等回过神来，少女的脸已经皱成一团，身体随着呜咽颤抖着。

再也无法挽回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全没了。贾伯斯、拉奇、还有其它同伴，如今全都不在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喔，艾莉佳。接下来，谜底才要完全揭晓。」

奏辅看着丧主咬牙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模样，表情冷静地这么说道。艾莉佳听了，手按着胸口，继续听丧事承办人说下去。

「遗书上写着，希望自己的遗骨能埋在宝山——那里就是妳老爸最初的长眠之地。」

「没错，我也一直觉得那句话很奇怪。为什么埋进墓里是『最初的』长眠之地呢?之前我也说过了。绝对是『最后的』才对吧？」

「妳错了，穗风里。其实那正是马达加斯加流葬仪有趣之处……在那个国有个仪式是这样的——死者先埋葬在临时基地，等过了三年再挖出遗骸，改葬在历代祖先真正安息的墓地。反过来说，要是不这么做的话，丧事绝不算是真正结束。」

「啥?那是什么啊，怎么那么麻烦。」

「别这么说，地方风俗在外人眼中看来都是那样。问题就在这里了，艾莉佳。接下来，我想把亚兰德先生的遗骨移植到妳身上……」

「什么?你要把父亲的骨头……移植到我身上?」

艾莉佳突然听到如此唐突的提案，显得困惑个已，她本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过看来并非如此，因为就连身旁的穗风里也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这个……也难怪妳们会那么震惊啦。但是，我认为这就是妳老爸希望的葬仪方式。因为妳的肋骨在棺材冲击下被撞断了，所以我们得替妳开刀——这时侯我才赫然想到这点。」

那真是奇迹似的巧合。奏辅拿起包着亚兰德手指的手帕，边行礼致意、边娓娓诉说着：

「听好啰。妳老爸希望自己的遗骨能葬在『宝山』，那将是他最初的长眠之地。依照惯例，遗体要用Lambamena裹好埋葬，而他的故乡又远在无法马上前往的马达加斯加，在考虑到这两点之后，无论怎么想都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也就是说，亚兰德希望能将自己的遗骨藏在同伴体内，以顺利逃出这个国家，带回故乡安葬。

艾莉佳听了奏辅的说明之后开始思考。

这道理她懂。

要实现亡父的心愿，BulIetFist里面就势必有人得接受他的遗骨才行。为了让他的遗骨有朝一日能回到真正的故乡，必须有人成为他的第二故乡。

名为家族的——故乡大地。

如果同伴们还活着且待在这里的话——艾莉佳进一步想着。她知道，不管是谁都会欣然接受这个任务的。而她当然也不例外。

这么说来，亚兰德在遗书的最后是以这样一句话作结：

「但愿知道其所在地的人——继承莫大遗产。」

莫大遗产——艾莉佳现在终于知道父亲所说的那个所在地在哪里了。

「怎么样，艾莉佳，妳有这个觉悟吗?别人的遗骨将会住进妳的身体里喔。」

「没问题，我……不，让我这么做。是亚兰德救了我，将我从那个空无一物、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世界中拯救出来的，是他给了我故乡。所以，这次换我来当那个人的故乡。在我带他回到真正的故乡前，我想要怀抱前任头目……不，爸爸。」

艾莉佳以清澈的眼眸表示自己愿意移植，奏辅郑重地点点头。接着指示可靠的助手：

「很好!回答得好。那么就赶快来准备动手术吧。首先得消毒这只手指的骨头，包上矽胶……还有穗风里，麻烦妳设置无菌室。」

奏辅像是迫不及待似的按部就班下达指示，接着，从包包里拿出各种器材一字排开。

艾莉佳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着急地开口说道：

「等、等一下，奏辅……在动手术之前，我有件事情非得先弄清楚不可!」

「什么事?我们现在正忙喔。」

「为什么你们愿意替我父亲付出这么多?你刚才也确定了吧，我根本没办法给你们什么报酬。」

艾莉佳说完，咬着下唇。

没错。虽然说是接受委托，但他们毕竟是特殊刑务官候补生，根本没必要做这种事。再继续和自己牵扯下去，到时难保不会像那个女处刑官说的一样被问罪。

然而——奏辅代替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的穗风里，给了发问者一个令人十分满意的答复：

「妳这个人还真的是……劳碌命性格耶。不管有没有报酬，专家本来就有责任做好该做的事……我刚才有告诉妳吧，艾莉佳?所谓办理丧事的真正意义。妳脸上流下来的东西，就是让我们动起来的理由。」

艾莉佳听到奏辅说的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湿湿的。从那双眼睛泉涌而出的泪水，让自己的脸庞现在都湿透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

她终于懂了，为什么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办理这场丧事。那是因为——他们两个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吊慰者。

对象自然不是亚兰德——而是自己。

「而且，多亏有妳，我终于决定好自己未来人生要走的道路了。所以，接下来的手术就当作是道谢，给妳特别优惠吧。喂，穗风里……这次要由妳来执刀喔。」

「咦?奏辅……」

穗风里听到奏辅的话，怀疑自己耳朵有没有听错。

「抱歉，经过刚才的战斗，我伤得太重。现在不只手会抖，就连头也还觉得很晕。而且，妳的遗体卫生保全技术可是全校第一，如果要将这场丧事办到最好……穗风里，除了妳之外，没有人可以执刀了。」

穗风里用力点头回应这番话，她凑近艾莉佳身边，看着她的脸。

「知道了……那么我现在要麻醉啰。还有，我要先跟妳谢罪，同时发誓。对不起，爱莉佳，妳父亲的遗体会腐坏都是我的责任。不过，这次我会全神贯注替妳动手术，不会再重蹈覆辙了。为了让妳和妳父亲都能露出笑容，艾莉佳，愿妳的未来有妳最喜欢的父亲相伴。」

「妳信得过我们吗？」

听到穗风里和奏辅这么问，艾莉佳仅仅犹豫了一瞬间便开口了——

她露出女孩子气十足的笑容，这么回答：

「嗯，那当然，我相信你们。因为奏辅和穗风里是我……仅次于爸爸，第二喜欢的，最、最重要的朋友嘛。」

——爸爸、爸爸。

艾莉佳在一片雪白的世界里，双手伸向天空。不过，那里已经不见挚爱父亲的身影，也听不见那足以温暖人心的声音。

跟你说喔，爸爸，我的朋友啊，说了好有趣的话呢。

他们说，所谓的丧礼，不管是谁都可以哭喔。就算是平常绝不流泪的人，哭出来以后，心情也会觉得轻松多了。

可是，那并不代表就此忘记死去的人。

我今后也会以自己的双脚走下去，带着对挚爱的人的回忆，努力活下去。所谓的丧礼，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准备的心灵暖身操喔!

你知道吗?爸爸。

我啊，最喜欢爸爸了。在这世界上，我最喜欢的就是爸爸了。

所以，我今后也要和爸爸一起活下去。

我会怀抱着爸爸留给我的最重要的东西——好好活下去的。

「谢谢你，爸爸……」

*

然后，一个晚上过去了。

处理腹腔内出血部分以及肋骨移植手术虽然花了不少时问，不过，藉由穗风里之手总算是顺利完成了。麦利纳族死后的规矩——用Lambamena裹住死者埋葬的风俗，也借着红洋装少女确实遵照办理了。

一切大功告成，安稳的气氛在小屋内流动。

『那么，等三年后就是真正的丧礼啰。到时候，我们在马达加斯加的蓝天下再见，艾莉佳。』

奏辅他们留下麻醉还没退的艾莉佳一个人躺平，在离开山中小屋之际，留下了这句话。他们已经竭尽所能。工作既然结束，丧事承办人就不该再一直赖在遗族面前不走——

接着，又过了几个小时，艾莉佳好不容易能够起身了，这时她听到外头传来有车子停住的声音。

叽——

好像有人进到这座深山里头来了。是谁?是小屋管理者?还是——警察呢?

她勉强站稳了仍旧虚弱无力的双腿，往窗外看去。手边有亚兰德遗留下来的手枪，可是里头装填的是不会伤人的橡胶弹。

真要说起来，都到了这种地步，她也已经无意再抵抗下去了。

艾莉佳调整呼吸做好心理准备，来访者逐渐逼近小屋，她双眼笔直地注视着。

然而，当门一打开，出现的既非警官，也不是管理小屋的林木业相关人士。

「大、大小姐！艾莉佳小姐！」

而是之前被女处刑官扔下断崖，满心以为他必死无疑的拉奇。头上缠着好几圈绷带的矮个子一如往常地扯着大嗓门，抱住了主人的脚。

「拉、拉奇!你怎么会……」

「喔喔，找到了、找到了。艾莉佳，原来妳在这儿呀。」

接着出现的，居然是住在山脚村落的那位农家老婆婆。看到少女一脸愣住的表情，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笑着解释了。

她表示自己是受人之托，要她等山里的骚动告一段落之后瞒着警方来这里捡朋友回去——

当然，拜托老婆婆的自然就是奏辅与穗风里了。他们两人在离开之前，替艾莉佳找好了今后愿意看顾她的人。

「婆婆在途中，还捡到了这个吵吵闹闹的小伙子。呵、呵……放心吧。别看婆婆这个样子，好人、坏人我可是分得清清楚楚呢。妳肯定是个好孩子，艾莉佳。愿意的话，就一直待在婆婆家吧?婆婆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房子里，也挺寂寞的。」

「婆婆……」

艾莉佳点头答应了老婆婆的邀约。

不可思议的缘分，让她与新的家人相遇了。少女想着昨天以前失去的一切，胸口如今又重新温暖了起来。

爸爸、贾伯斯、死去的同伴们。

还有奏辅和穗风里。

溢满胸口的感谢之情撼动着她的心。

「真的、真的……就为了我……」

艾莉佳朝向天际鞠了一个躬。

放在侧腹部的白净小手仿佛祈祷似的悄悄握紧。




终章 然后一身黑的两人起跑
终章然后一身黑的两人起跑

在那之后，又过了三年的七月十曰，时间是上午十一点整。

抬头一眼望去晴空万里。现在是干季，在炫目的阳光照射下，位于马达加斯加首都安塔那那利佛的机场——

「唔……毕竟是南半球，穿这样果然很热……」

「就是说啊。不过这毕竟是我们的制服，也没办法啰!」

这两名从脚尖到领口，全是清一色黑色装扮的男女……当然就是比津木奏辅和条禅穗风里这对搭档了。

结果两人还没有从十三学园毕业就退学了。校方本来是认定奏辅具备一级处刑官的资质才延揽他为菁英候补生的，一旦发现他的能力完全派不上用场，便不由分说地弃之如蔽履

不过，实情是国家高层十分忌惮能够葬送PTSD能力的奏辅，于是便将他调离了刑务省。

总之，奏辅未来得以避免成为一名双手染血的英雄，他目前是与和他一起离开学园的穗风里独立创业，当起了丧事承办人。今天是为了实现与——成为人生转折点那个事件的当事人，换句话说就是两人的『第一位客人』——艾莉佳的约定，前来马达加斯加的。

脱下制服改穿西装的奏辅似乎长高了些，外表看起来也比以前更精悍了。

穗风里则是穿着奏辅三年前买给她的那套黑色两件式洋装，站姿一挺，胸部也比以前稍微……不，看起来实在没什么变化。

「不过那时候可真惨，搞了半天连半毛酬劳都没拿到。」

「当然啰。真受不了你耶，到现在还不死心。多亏那个事件，才让你下定决心离开学校，从事能够发挥自己专长的工作，不是很好吗?」

「是吗?可是得一口气将领到的奖学金全数还回去，害我变得『超』穷耶!不但让穗风里的老爸代我还债，就连这个月的房租都还欠着……要是没有妳，我看我真的成了废物了。」

「这个嘛……嗯，是没错啦。啊哈哈!」

穗风里听奏辅这么一说，苦笑了起来。

的确，一切正如社长奏辅所说的，要是没有这位房东的女儿，他早就曝尸荒野了。在工作上也是，老是一副爱理不理模样的奏辅根本就招揽不到客人，全靠身兼接待、葬仪助手、尸体卫生保全技师、业务数职的穗风里在一旁辅佐，事务所的事业才得以缓缓起步。

（不过这样也好，因为最高兴看到奏辅没去当处刑官的人就是我嘛……）

这当然是她的真心话，而且必须瞒着木头人奏辅。

「话说回来，妳不觉得出口那边闹哄哄的吗?」

「啊……奏辅你看!在那里，是她……!」

奏辅顺着穗风里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接着，口水不由自主地喷了出来。

因为站在那里的『她』并不是自己以为的栗发少女，而是一头黑发有如暗夜银河的爆炎女主角-荊伊姬璃子。

『姬璃子=荊伊。请告诉我们，身为特别国际处刑官的您前来马达加斯加的理由。听说您这趟并非私人行程，而是为了处理公务，是真的吗?』

『您在三年前亲手处决了国际通缉犯亚兰德=萨雷斯对吧?还声明那个死刑犯出身于这个国家。马达加斯加是死刑废除国之一，也曾对您的行为公开表达遗憾之意。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数十位当地记者互相推挤，团团围住那名高个子美女。

当事人姬璃子虽然眼角露出不悦神色，依然静静地回答：

「对。我来这里，是因为有处刑官的工作在身。」

『这是……!这句话可以解读成您也要在这里处决什么人吗?』

这位地狱公主至今处决过的凶恶犯数字已直逼三位数，她的一句话令在场媒体记者为之哗然。

那份惊讶也传到了仅有数步之遥的外界——隔着一片玻璃窗的机场外头。就算只是单纯的感叹，但数量一多就是滔天怒吼了。

『说什么蠢话啊，像妳这种肮脏下流的女人，不配踏上这块国土!更甭想在这里执行死刑了!』

『没错，居然说亚兰德=萨雷斯是这个国家的人?那种杀人如麻的恐怖分子绝不可能是我们祖国的人。妳这样捏造事实，根本是增加我们的困扰，』

那里大约聚集了一万多民的群众。这些人是来谴责这个声明他们祖国出了世界级恐怖分子，替这个国家贴上不名誉标签的当事人姬璃子=荊伊的。

警察在机场出入口以群众为对象围成了一道防御线，不断呼吁着，以免情势发展成暴动。在一片骚动声中，只见一块大石头飞了过来，打破玻璃，碎片划伤了站在最前头的姬璃子的脸。

匡啷!

瞬间，无论是有意制造举国上下冲击性话题的媒体记者，或是因祖国名誉遭玷污而气愤不已的群众，在看到沿着白皙脸颊流下的血后，都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然后，这名被大家畏称为『PanzerTorch』的美貌处刑官——

「各位……非常抱歉，惊动到大家了。我的确是基于处刑官的职务而前来这里。不过，目的绝不是单纯的『处决人』。我是为了一件在处刑后——正因为我是处刑者，非做不可的事情而来的。」

姬璃子这么说道。那是为了看清何谓正义的……心灵巡礼——

接着，她对着那些民众深深一鞠躬。只见她身上穿的并不是平常那件钴蓝色的刑务装，而是一套漆黑的礼服。那是和奏辅他们一样，对死者表达敬畏之意的颜色。

在那次事件之后，姬璃子在处刑之际，左腕再也没有燃起过火焰。

「喔……什么嘛。看来那家伙多少也有点可爱的地方。」、

「等、等一下。你说可爱?奏辅，这次你该不会要说你喜欢那型的吧？继萝莉之后是波霸?不行啦，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真的很伤脑筋了……」

「啥?妳又在胡说八道什么啊。要不要我来宣布一下啊?我才没有那种巨乳嗜好。我喜欢的类型是——我想想喔……身材有点发育不良、个性冲动，但其实心地善良的某个红发女孩。这下妳满意了吧?」

「什、什……你在这种地方说这什么话啦……笨蛋!」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搭乘往下的手扶梯。

「不过，这下可伤脑筋了，根本没办法走出机场嘛。」

「是啊。如果是一般乘客就算了，姬璃子的眼力向来一等一，要是我们经过那边的大厅，铁定会被她发现我们的啦!这么一来，那些抗议群众的愤怒矛头搞不好会全集中到我们身上来。」

「那么，要直接打道回府吗?」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们已经和艾莉佳约好了耶!」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妳觉得她真的会来吗?搞不好她还在真日本喔?在那个老婆婆家悠哉悠哉地啃着蕃茄什么的。」

「没那回事。老婆婆不是也说了吗?艾莉佳去年就离开那个家，她现在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女人啰!所以她一定会来的。她才不会在意那些抗议群众呢!她此时应该正一心一意地等着我们抵达。」

穗风里强势一喝，以认真的眼神瞪着奏辅。

无能社长被助手这么斜眼一瞪，一副拿她没辄地叹了口气，一边搔着头、一边指向二楼窗外。

「妳说的没错，那孩子似乎在这里。喏，妳看后面的巷子。一脸蠢相、似曾相识的矮个子开车来接我们了。」

穗风里闻言转过头一看，窗外的确停着一辆车龄相当高（换句话说就是十分破烂）的敞篷车。

拉奇就坐在驾驶座上。他戴着过去的上司传承给他的墨镜，穿着一点也不适合的夏威夷衬衫，简直就是一副流氓样——不过，无庸置疑还是大小姐的忠实仆人。

噗哔——!一阵愚蠢的喇叭声响起，奏辅脸上泛起了苦笑。

「好。既然如此……也没办法了，走吧。不过穗风里，我先声明，要是下面那些围观群众知道我们两个就是查出亚兰德身世的当事者，怒气冲冲追过来的话卜妳打算怎么办？果然还是会害怕吧？」

穗风里被奏辅这么一问，一瞬间像是陷入沉思的样子。

不过她马上摇摇头，以一抹笑容将搭档的担忧一扫而空。

「不会，我才不伯呢，只要有奏辅在身边，我就什么也不怕!」

「……很好。既然如此……喏，妳靠过来一点。」

「咦?怎、怎样?」

奏辅紧握住穗风里的手，随即拦腰将她抱起。穗风里忍不住慌张起来，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

「没办法，只有这个方法了。那么，我们走吧!」

要做好心里准备喔，一、二、三！

然后，奏辅和穗风里互望了一眼之后，便从大厅边缘一口气起跑冲刺，接着踢破窗户，一鼓作气跳进了前来迎接两人的车子里。




接着是无病呻吟、乏善可陈的后记
接着是无病呻吟、乏善可陈的后记

那是去年夏天，某个傍晚时候发生的事了。

当时打完工的我正精疲力竭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可是却低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那是当然的，因为就在那天我被开除了。枉费我工作得那么辛苦卖力。

为、为、为什么?我知道店里的业绩不怎么好，不过，突然就这样裁员也太过分了。（我当然也知道自己是店里最不成材的店员，可是——!）

就这样，当时的我十分心灰意冷。

不过我还抱着一丝希望。毕竟那天是Entame大奖最终选拔结果揭晓的日子。自己一定会被选上的。这么一来，打工被炒鱿色一的事也可以一笔勾销了!

在我抱着乐天的心态回到家的瞬间——

铃铃铃铃!

这阵电话铃声响得还真是时候。来了!我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传入耳里的是这样一句话：

「呃……喂？很抱歉，文冈先生你的作品落选啰！」

什——————————么——————————

我从公寓四楼倒栽葱地跌到了下面的停车场。

为、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拙作会落选?

「因为你……写了太多轻小说不该写的东西了。开头就是一连串不能刊在出版物上的词汇，居然让高中生OO个没完，你的脑袋究竟装了什么啊?甚至还在严肃场面里恶搞『男塾』，你是在污辱司法正义吗?Entame大奖史上，选拔会还是第一次乱成这样喔!」

这这这、怎、怎么会?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写捣乱的作品啊。

呜、呜、呜……这下子不只工作没了、连作品也落选了，简直可以说是身心俱创。我这丢脸的生中，可曾有过这般凄惨的日子?就算不断投稿也没什么佳音传来，部是因为在『反正到时候也是别人得奖啦』的自暴自弃心理下，索性取了『あちら』这样的笔名，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吗?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真是个大笨蛋!我怎么会这么愚蠢呢?

「唉……总之，我会安排一位责任编辑给你，你要努力一阵子看看吗?」

就这样，电话里的声音赐予心情荡到谷底的我如此可贵而神圣的话语。噢耶。

接着，经过再三修改重写之后，总算是完成了这部作品。

以前投稿（然后接连遭击沉）的时候，曾想过要是出道了不知道会有多开心，不过一旦成为事实，我才体认到『出书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根本笑不出来!经常处于欲哭无泪状态的我，哪可能泪眼婆娑啊，甚至还被编辑说「从没看过像文冈先生这种出道却不开心的人」。哪有，我当然很开心啰！

在此就来发表一下感谢词以作为证据。

在最终选拔会上评论「这是什么鬼东西!」，并要我重写的各位评审委员，呜呜，当时真是对不起各位了。还好尽管如此，本书最后还是得以出版，ファミ通文库真是大方!太棒了，感激不尽。

还有担任我这种人的责编N编辑，多谢平日的照顾!以及将拙作制作成这么棒的书的美编，感激不尽!再来是将穗风里、艾莉佳、姬璃子画得爆可爱的插画家よう太老师，太棒了！迷自己角色的感觉还真奇妙。好、好害羞！脸都红了。

太慨就是这样子。

当然，再也没有比读过本书的您觉得「真有趣!」更令人高兴的事了。但愿下一本作口还能够再度遇见您……一边怀抱着这样的梦想努力着。

今后我也会以欲哭无泪的状态继续努力下去的。

2007年六月某日文冈あちら

绘图后记

各位读者幸会了，

我是有幸负责本书插画的「よう太」。

书中除了令人深思何谓吊唁之外，从萝莉、巨乳，以至于彪形大汉等各式各样的角色一应俱全，我真的画得非常地开心～

下回见啰！Adios（保重）！

よう太

请多多支持

轻之国度—<a href="http://" target="_blank">htt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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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七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