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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动战士高达 UNICORN 0096>


Sect.1 独角兽之日 一卷全

    喔，此乃现实中不存在的兽。

    人们不了解它，却对这种兽——它步行的姿态、它的气质、它的头颈、乃至于它宁静的目光——有着深深的喜爱。

    它固然不存在，却因为人们爱它，纯净的兽因此而生。

    人们给予它空间，于是再次澄明的预留空间，兽轻轻地抬起头来。

    它无需存在。

    人们不喂以食物，只以存在的可能性养它。

    此可能性赋予此兽力量。

    其额头生角，一根独角。

    而兽以洁白之资接近一名少女——长存于镜中。以及她的心中。

    莱纳.马利亚.里尔克《给奥费斯的十四行诗》第二部第四首

    序章

    0001

    “……目前已经过了格林威治标准时间二十点零分了。各位观众是怎么渡过这个值得纪念的新年夜的呢？现在，一个旧世界快要结束，而一个新世界即将诞生。

    随着人类史上最有名的人物诞生而开始的世界。不论有没有信仰，众人称为基督世纪的世界，即将在不到四个小时之后迈向终点。人类从原始的黑暗期以双脚站立之后，学会了如何远渡大海、如何翱翔空中，得到能够升上宇宙的技术。而现在，人类即将踏入在母星地球之外建筑世界的时代，新世界之门在全人类的眼前开启了！

    就像过去我们的祖先，为了追求新天地远渡新大陆，让文明的灯火遍及地表一样，我们也负起了在这片广大宇宙中，点燃文明灯火的责任。此后飞上宇宙的人们，不再只限于专门的宇宙飞行员以及技师。他们是居住于宇宙、扎根于宇宙、在宇宙的黑暗中点亮文明灯火的开拓者们；可称为Spacenoid（宇宙居民）、被选上的宇宙居民。

    全新的世界需要全新的年历。四小时后，格林威治时间上午零点零分，地球联邦政府主办的改历仪式就要开始。即将永远在人类史上记下一笔的仪式舞台，就在首相官邸“拉普拉斯”。这是为了成为宇宙的桥梁，而设在地球轨道上“会飞的”官邸。要宣告宇宙世纪的开幕，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地点了。

    在新闻媒体群的见证下，联邦构成国的代表们也在“拉普拉斯”集合，目前全世界都在等待上午零点的时刻报告。这一夜是新年前夕，同时也是新世界前夕，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思绪吧！对新时代的期待和不安、对持续两千年以上的旧世纪惜别……不管如何，今天晚上我们每个人都毫无例外地成为历史的目击者。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上，只有活在这一瞬间的我们，得以目睹新世界开幕。我们何不分享这样的幸运，并心存感谢地与旧世界告别呢？让我们一起以笑容迎接新世界的来临吧！

    Goodbye西元（AD），Hello宇宙世纪（UC）——！”

    地球，就在脚下。

    红褐色的地表，海面看起来有如布满云层的青空。从两百公里高空往下看到的，与其说是行星，倒不如说是地表。没有身在大气层外的感觉，倒比较像坐在飞行于高空的飞机上俯瞰地表。一直盯着看，会让人产生是不是要降落在地面的错觉。

    即使如此，眼中的地表时时刻刻在改变模样，让我知道自己正以在大气中无法想像的速度——九十分钟绕地球一圈——的速度在移动。将视线稍微往前移，还可以看到行星轮廓笼罩着大气的面纱、画出和缓的弧线。再望过去，看到的只有被过强的地球光芒抹去众星的光辉，一望无际的虚空。用漆黑都不足以形容，吸尽一切光芒的无尽黑暗。

    我似乎身在宇宙。突然认知到这一点后，赛亚姆感觉到背上开始冒起冷汗。从作业艇的小窗口看宇宙看到都腻了，但是像这样只穿着太空衣进行船外活动，透过头盔的护照看到的印象有截然不同。因为没有东西遮住视线，更能体会到自己的身体漂浮在地球之外。

    被从大气跟重力切离、在地球外不断回转的漂浮感……这是非常恐怖的感觉。可以感受到血液、骨头、细胞，全都因为这未曾有过的异常而发热。结成露的汗水化作冰冷的寒颤，曝露在无重力状态的喉头，涌现畏惧的声响。

    赛亚姆紧盯着眼前的虚无，在一切星光都被抹消的黑暗中，有一团发出锐利光芒的星球。那是太阳，释放出白热光芒，就好像快爆炸一样——不对，它的核心实际上不断的在爆炸，其辐射热再真空中达到摄氏一百二十度，正烧灼着太空衣的表面。与在大气层低端仰望的太阳不同，在这里，太阳只是放出白色光芒的能源体，只是会给人畏惧的物体。就算护罩的滤光器调低了亮度，那刺眼强光的淫威却不见和缓。

    待在这种地方会疯掉，这里不是人类该来的地方。赛亚姆心中这么想着。在遥远的过去，飞出大气层的宇宙飞行员们——以现在的观点，他们简直急性子到只能说是鲁莽——个个都受到地球的蔚蓝而感动、得到了颠覆价值观的宝贵经验。不过，他们都是经过挑选、受过最高等教育、可说是人类前锋的菁英分子，跟自己这种连读书写字都成问题的人不一样。像自己这样的人就算上了宇宙，也得不到任何收获。说到底，对一个不知道大陆板块的名字和位置关系、连自己的故乡在哪个位置都不清楚的十七岁的年轻人来说，脚底的地球只不过是个大到离谱的块状物。

    开拓者？开什么玩笑，这里是垃圾场。专门用来丢弃无限地增加。就要压垮地球的人类，无边无际的垃圾场——

    “即将成为人类新生活地点的宇宙殖民卫星是怎样的世界呢？在宇宙世纪即将开始的此刻，让我们再为各位观众检验一次。今天请到的来宾是宇宙工学的首席学者，亚列希?格兰斯基……”

    播报员的声音继续空虚地回响着，并且跟自己的呼吸声相混，然后滞留在密闭的太空衣中无路可去。赛亚姆轻轻地踹了一下鞋底碰到的建材。

    一面确认链接作业艇的安全索张力，一面移动到脚底建材的反面。身体整个转了一百八十度，不过在没有上下概念的宇宙空间中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赛亚姆用戴了厚手套的手抓住桁架型的建材，看到它的正面。眼前是一整面的镜子。长宽约三公尺左右的四方凹面镜铺满整面，形成了炫目的镜面原野。

    超过千面的凹面镜，构成直径近五百公尺的扁圆盘，已经在地球的低轨道绕行了数年之久。圆心部分开了直径约一百公尺左右的洞口，缺口背后露出虚空的漆黑，使得整个圆盘远远望去像是很久以前使用过的光学记录碟片。赛亚姆用鞋底的磁力，让脚在圆盘的边缘着地，将视线移向头顶。视野中出现与这片镜面原野直径差不多的甜甜圈型构造体，透过中间的洞口还可以看到一片跟这片镜原同形状的圆盘，以地球为背景飘浮着。

    用表明的凹面镜反射太阳光、发出闪耀光芒的两张巨大碟片，还有跟它们距离约三百公尺、夹在中间的甜甜圈；这就是名为“拉普拉斯”的低轨宇宙站全体像。上下两层镜面区反射太阳光，提供给正确名称为史丹佛圆环型的甜甜圈型居住区光以及能源。居住区以七十五为周期不断旋转，以离心力让圆环内壁发生重力。虽然只能产生地球的六分之一左右、跟月球差不多的重力不过比起无重力的不变似乎要好得多。据说直径五百公尺的圆环要产生与地球同级重力的话，旋转周期必须低于三十秒，会让里面的人晕船。

    会把这种地方当作首相官邸，政府那些高官不是好奇心太旺盛就是白痴。而在太空站旁边偷偷摸摸地爬来爬去，差点晕船的我更是白痴。赛亚姆动了一下紧绷的脸颊，露出苦笑。此时无线电传来同伴的声音：“喂！‘放羊的’，不要随便离开你的位置！”

    “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那就回到船上去，你的生命讯号乱了喔！”

    在同伴中因为年长而被视为队长，权威仅次于“工头”的男性接着说道。赛亚姆无视指示留在那里，并凝视在头上旋转的居住区。在真空中不会有空气造成的距离感，因此可以清楚看见物体的形状。分为外缘部及内缘部的双重圆环构造体、以及从中央的回转轴延伸出来轮辐型电梯，连构造体的接点及质感，都清晰得像是精致的迷你模型摆在面前一样。

    赛亚姆注视着为了采光而在内侧贴满玻璃的外缘部圆环。依照格林威治标准时间，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因此镜子反射的光没有照入居住区。不过有室内的灯光从玻璃面漏出，让观者知道圆环中有人们在作息。

    那里目前正在为四小时后即将举办的改历仪式做最终准备。二十三点四十五分要开始的首相演讲、对列席的联邦构成国代表们的接待、对零点整开始的仪式行程作确认……面对即将刻画在人类史上的大活动，官邸要员们现在应该是忙碌异常吧？赛亚姆他们也是为了准备而被叫来这里的。工作的内容则是将仪式演出要用的镜面控制程式，做一小部分的修改。

    不过，这份工作不是可以那种可以从集中控制室整批安装的简易工程。必须与镜子内侧几百个独立控制盘直接连线，并安装修改角度调整用的程式，可说是肉体劳动。据说是因为当初没有考虑到正体构成一面镜子的镜面区，可以只改变任一一面镜子的角度，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事实，也没有必要知道——赛亚姆心中这么想着。我们只不过是手脚，有其他人在负责担任头脑；给赛亚姆他们知名电机公司的社员证、将他们送来“拉普拉斯”的某个人；说好工作结束之后会给他们酬劳的某个人；计划这一切、现在正装作一脸不知情样子等待着“那一刻”到来，恐怕这一生都不会见到一面的某个人——

    生命讯号乱了？废话。赛亚姆在心中骂着。在这种时候没有人能够保持冷静。因为自己一伙人的行为，将会给眼前圆环中数百人的命运带来决定性的改变……

    “宇宙殖民地的概念，在二十世纪中期时便已存在。是由物理学者G?K?欧尼尔博士提出的。他的点子之所以创新，是因为他想在宇宙空间中建造适合人类居住的环境。更早之前的宇宙殖民地构想，多半是将金星或火星改造成地球环境等等只能在SF世界中实现的点子。就这点来说，欧尼尔他那被人称为“岛”的宇宙殖民地计划，用当时的技术便有机会实现。包括建设资材由月球或小行星带调度在内，今天的宇宙殖民计划基础说是由欧尼尔完成的也不为过。”

    不知道从哪来的学者继续说着。赛亚姆拉着安全索，让身体飘向镜面区的背面。

    “构造本身极为单纯。让球形、或者是圆筒型的构造以一定周期旋转，使它的内壁部分产生一G，也就是跟地球同等的重力。提着装水的水桶用力绕圈甩，里面的水因为离心力的关系而不会流出来吧？这就跟那个是同样的原理。初期的球形体人称“岛一号”，只有刚好能产生一G重力的大小，不过最新型的“岛三号”则是全长三十二公里、直径六点四公里的巨大物体。在这巨大圆筒建筑的内壁建造了森林、河川或者街道等和地球类似的居住环境，而宇宙移民者就在这里面生活。”

    跟许多的镜子一样，镜面区的背面也是单调的板面。无数的支撑用结构沿着表面的凹面镜交错，交点上设置了控制盘。赛亚姆回到背面时，已经有几名同班开始用手持终端机，将修改程式灌进控制盘中。

    跟镜面原野完全不同的黑暗中，四处只有突出的警示灯闪着红光，昏暗地照出大概五位同伴的太空衣。他们太空衣的安全索，全部连接到头顶一艘静止中的作业艇。在作业艇那全长二十公尺、直径三十公尺左右，装着推进器以及太阳能电池板的细长船身背后，可以看到无数绿色以及白色的航宙灯在巡回。

    那是联邦宇宙军的萨拉米斯级警备艇。全长七十公尺，外形凹凸不平的船体，操纵指挥所突出在桁架构造的骨架前方，船尾以四座喷射引擎收尾，船体下方设有大小与全长匹敌的太阳能电池板。以警备艇来说，那是令人联想起鱼骨头的外型，看起来不太可靠。不过赛亚姆由事先解说得知，此舰配备了指挥所下方的高出力雷射炮等武装，拥有在宇宙空间中无与伦比的战斗力。

    萨拉米斯级的装备有许多形态，从船体中央模组有拴住战斗机的连结臂的，到搭载与船身同长的磁轨炮的，种类各式各样，不过共通点就是都有可远端操作的雷达卫星。这是配备了电池、太阳能电池板以及雷射发射器的小型无人炮台，每艘配备二十四座。有必要时便将这些炮台散布在舰艇周围，拥有铁壁般坚固的区域防御力。在特别警备配置下的目前，不只是接近“拉普拉斯”的可疑机体，就算是飘浮在轨道上的宇宙尘，只要一被雷达发现，就立刻会被击毁。

    据事前得知的情报指出，配置中的萨拉米斯级有三十六艘，也就是说雷射卫星的数量高达八百六十四座。不过想到宇宙中必须防护三次元空间全领域，会有这种数字也算是应该的。有首相以及联邦构成国代表们齐聚一堂的“拉普拉斯”，可以说是目前地球圈内最重要的警备对象，这次的戒备关系着刚起步的联邦宇宙军威信。事实上，赛亚姆也认为不管多么狡猾的恐怖分子，都不可能从外部进行攻击。

    是的，从外部的话——

    “宇宙殖民地当然也有昼夜。在“岛三号”型的殖民地上设置了大小与殖民地全长匹敌的镜子，用它来吸纳太阳光。如这张图所示，圆筒的内壁部分被分为六个区面，其中的三个区面是被称为“河”的采光用窗台，从这里照进来的光照亮另外三个居住区面。这“河”又高厚度的玻璃所构成，能够遮挡对人体有害的紫外线或宇宙放射线。目前“岛三号”型的殖民卫星已经完成了三座，也有技术人员及开拓者带着家族一起住进去了，不过到现在还没有殖民卫星环境引起重大疾病的报告。只要调整采光就能够重现四季气候，也可以施布人工云来做出雨天。就管理完善这方面来说，反而比地球还适合居住。”

    “那你自己去住啊！”

    学者说明完后，无线电传来同伴的声音。大家都用开放线路一边保持通讯一边收听改历前夜庆的特别节目。有别的同伴接话了：“他会去吧！地球的家留着，把那里当别墅。”

    “宇宙的确是很广大，不过要让殖民卫星与地球及月球保持一定距离的话，就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建造殖民卫星了。宇宙殖民卫星必须建造在人称拉格朗日点的重力安定处。这是由地球及月球引力互相干涉而生的地点，在月球轨道上共有五个，我们将这些地点分别称为L1到L5。而之前所提及的“岛三号”型殖民卫星，就设置在其中最安定的L5，形成名为SIDE1的集落。现在有一万五千人居住，不过明年开始正式移民后，人口应该会立刻大幅成长。同型的殖民卫星也在陆续建造中。预料最后会由七、八十座殖民卫星群形成一个SIDE，运作成为组成联邦的自治体之一。”

    “假设一座殖民卫星可以收容一千万人，那么一个SIDE的人口会到达七、八亿。宇宙移民计划预计将会建设几座SIDE呢？”

    “目前的计划是预定建设到SIDE6，不过光是这些，就得花上五十年才能建造完成。全殖民卫星的预测收容人数约五十亿，再乘上未来五十年的人空增加率后，计算起来总人口约有一半将会成为宇宙移民。”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说：“喂，两个人中就有一个耶！”接着又有人说：“那你就是被淘汰的那一个啦！”

    “简单地说，就是地球客满了。没有胆量减少人口的话，就只能把多出来的人往宇宙丢了，也就是向我们这种抽到‘淘汰人生’签的人。”

    接下来的声音，被队长“不要聊天！”的斥喝打断，只剩下照本宣科的播报员跟学者对话声。看着横越头上压迫感十足的萨拉米斯级，赛亚姆低声呢喃着：“被淘汰啊……”

    在“保护地球，保护人类”的呼吁声下，开始了长达五十年的人类宇宙移民计划。而许多所谓的分离主义者、反联邦政府组织在网络或地下出版物中主张这是大规模的弃民计划。不过不管是真是假，像赛亚姆这种“被淘汰”的人会被先丢去宇宙也是事实。实际上，想上宇宙的企业虽然多，不过都只是受到课税优惠措施所吸引，而地下出版品也有提到，经过统计，初期的宇宙移民大半都是地球上的落魄者——低收入族群。

    不过，这些都不成问题。“组织”的大干部们厚着脸皮呼吁从联邦政府分离、高唱发扬民族精神及恢复民族主义，不过那对赛亚姆他们来说只是对牛弹琴。联邦政府如果能保障他们像样的工作及生活的话，他们一定会靠向联邦，就算要移居到那长得像巨大高压钢瓶的“岛三号”型殖民卫星也行。问题是，他们一开始就没得选择。因为联邦的政策使得国家被切割、失去了工作跟住处的他们，唯一能走的路就是加入“组织”，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赛亚姆出生在位于中近东的贫穷小国。在他有记忆时，地球联邦政府已经起步，月面已经完成了名为冯?布朗的资源采掘基地，不过那跟自古以来在高原地带从事放牧业的赛亚姆一家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不管是能够把月面的采掘资源投上轨道的投射装置完工，或是资源调查团出发前去对远方的小行星带做资源探测，对赛亚姆他们都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新闻，顶多是在听到大人们抱怨课税好重、政府还有其他事件该做的时候会想到而已。

    而对这些不满的声音，联邦政府只是一直说“地球已经如此疲累了”。他们声称，过去随着人称“绿色革命”的农业生产成长，地球的人口容纳量增加了，但是增加的人口引发的环境破坏、热污染却成了另一个问题。最后，若发生了像有限核子战争这样的状况，很明显的地球到达极限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地球联邦政府就是为了拯救这种非常状况而成立的机关云云。然后，联邦政府开始推行人类宇宙移民计划，并宣导这是独一无二的解决方案。但是另一方面，联邦政府却也利用压倒性的军事力量镇压反对势力、在疲惫不堪的地球上洒下纷乱的种子。

    联邦虽然大胆的将过去的大国分割、企图让构成的各国在军事上及经济上没有太大差异，不过为首的却依然是旧大国的政经界人士。这一点令不少国家试图脱离联邦。赛亚姆的祖国也是其中之一，该国与石油枯竭而走下坡路的中东国家联手，换来的却是惨败收场。国土被以压抑叛乱的名目分割为二，法律也被改写了。祖先传下的旧俗被破坏、进驻许多英语流利的人士、学校上课的内容也变了。

    在这之中，赛亚姆的父亲加入了游击队，不久后就被逮捕入狱了。赛亚姆实在无法想像，那沉默寡言、只有正直是唯一优点的男人那里会有这样的爱国心，但是父亲来不及回答他的疑问，便在狱中死去了。与母亲以及年幼的妹妹一起活下来的赛亚姆，只得放弃学业继承家传的放牧业。“放羊的”这外号就是这样来的。

    然而这工作也维持不久。随着宇宙移民计划的工程表迈入最后阶段，联邦需要大量的发射装置，赛亚姆他们居住的高原也成为发射基地建设地，一切程序都有地主及移民准备局谈妥，赛亚姆一家只拿到少许的补偿金就被赶走了。赛亚姆只得让母亲及妹妹住在空气很差的都市公寓里，自己则在发射基地的建设工地工作，这就是赛亚姆的新生活。而三年后，第六个发射基地完工时，人事负责人告诉他接下来没有工作了。理由是移民准备局发现他的父亲是分离主义者，下令取消雇用他。

    之后他才听说，联邦政府的事业对策，就是让大量的外人流入国内，并且彻底放逐分离主义运动的关系者。这可说是杜绝叛乱分子兼杀鸡儆猴、相当有效的政策。而赛亚姆也懒得多生气浪费力气了，他更需要的是钱。母亲不习惯都市生活经常生病，看医生需要钱；妹妹面临成长期，帮她买没有补丁的新衣服要钱；为了明天有面包可吃，今晚有汤可喝，他无论如何都需要钱。

    他开始过着一边去职业介绍所、一边进出零工周旋处的日子。而这种地方都混有暴力集团的掮客以及可疑地下组织的招募员，赛亚姆很快就被他们找上了。赛亚姆没有要报父仇这种一文不值的理念，对他们企图煽动的义愤也不感兴趣，吸引他的，只是提供的报酬。赛亚姆只考虑了三天，就接受伪装为宗教信徒的招募员吸收了。然后经过简单的宣誓仪式，在旧莫斯科接受工作所所需的训练，就与当场凑合、连名字都不熟的同伴们一起上宇宙了。

    没错，这是工作——赛亚姆在口中低语着。因为是工作，所以不管是水冷式内衣那恶心的感觉还是用好几层铝及玻璃纤维叠成的太空衣的闭塞感，他都能忍受。这不是因为什么思想或者主义。他跟为了名誉去执行自杀攻击的宗教狂热者不一样。活下来完成工作，拿到应得的酬劳才是一切。为了让母亲及妹妹过一般水准的生活，他没有其他的选择。

    不然的话，谁会来这种地方？有像样的工作的话、有钱的话、没有抽到“淘汰人生”签的话……

    “不过，请大家想一想即使这样还是有五十亿人口留在地球。这跟人口爆炸开始受到重视的二十世纪总人口数一样。要让地球的自然环境恢复，这个数字还是太多了。理想的状况是能够将人口降到二十亿以下。

    就算一个拉格朗日点可以建设两个SIDE，那么SIDE的上限是十个，有可能让百亿人口住在宇宙。可是，假设全部建设完成还要花上百年的话，没有人知道那时会有多少总人口，要假设那时地球环境已经回复也过于乐观。现在来说，我们只能期待百年后的人类智慧可以解决。

    希望各位反对宇宙移民计划的人士能够理解这个现况。我们人类因为树立了地球联邦政府这个统一政权，才得以实行这个看似不可能的计划。在自我毁灭之前停下脚步，让眼光能够看到百年后的未来。有一部分的论述指称，宇宙移民计划是联邦的弃民政策……”

    学者的声音突然中断，不自然的串场音乐填补了沉默。

    “呃——虽然话题还没有结束，不过现在有改历倒数前的各地区现场画面进来了。首先是从战火中复兴的纽约传来的画面……”一边听着播报员的话，赛亚姆一边拉着安全索前进。

    是因为弃民政策这一句话触犯到播放禁令吧？联邦政府虽然标榜民主主义，不过政府直辖的情报机关却对媒体进行过滤，造成实质上的报导管制已久。“笨家伙。”同伴的低语的声音，与纽约市民接受采访的声音叠在一起。

    “干嘛切断啊？他不是在宣扬联邦万岁吗？”

    “这御用学者实话说太多了呀！”

    “还担心百年后的未来哩，先担心你自己的明天吧！”

    低劣的笑声在无线电的耳机里回响，不过持续得不久。赛亚姆保持沉默，前往作业艇的气闸室。

    在宇宙中不用太在意重量，不过质量并没有消失。在接触气闸室的瞬间，赛亚姆用双手支撑他自己的体重以及包括背上生命维持装置在内的太空衣的质量。在他要把拉把手的同时，发出蓝光的地球透过镜面区的圆盘进入了他的视野。

    划分白天与黑夜界限的大气层中，有看不出是红还是绿的光条摇动着。是极光。“拉普拉斯”似乎移动到了南极上空一带。俯瞰着幽美的光条，赛亚姆感到一阵心悸，但是他马上移开视线，拉下气闸室的把手。

    没有必要去感觉一切，做完工作就该回去了。听着自己些微急促的呼吸声，赛亚姆开始想着母亲跟妹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

    “住在地球与宇宙的各位民众，大家好。我是地球联邦政府首相，里卡德?马瑟纳斯。”

    格林威治标准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五分。首相的演讲按照预订时间开始。赛亚姆在已经加速完毕，开始脱离“拉普拉斯”周围轨道的作业艇船舱内，与同伴一起利用小萤幕收看现场转播。

    “西元即将结束，我们即将迈入名为宇宙世纪的未知领域。在这个值得纪念的刹那，我有幸以地球联邦政府初代首相的身份对“全人类”演讲，我在此先表达感谢之意。

    在我还小的时候，首相或是大总统必定是对自己国家的国民演讲。所谓的国家是国民以及领土的统治机构，只为了保障自国安全而存在。而现在，实现统一政权这个人类宿愿的我们，已经指出旧的国家定义有什么错误。就好像人类无法独自生存，我们也知道国家无法独自运作。尤其是面对地球的危机这种重大课题，就有的各个国家无法提出有效的解决方案。从二十世纪末期便被提出的人口问题、资源枯竭、环境破坏导致的热污染……为了解决这些已经无法回溯的问题，需要改变我们每一个人的意识。”

    在狭窄的船舱中，盯着墙上萤幕看的同伴共有十四名。除了驾驶舱内的两名外，所有参与这项工作的人都在这儿了，每个人都一副不像适合上宇宙的长相——赛亚姆在心中这么想着。

    “工头”那褐色皮肤上的皱纹，隐藏着长年肉体劳动的辛苦。被视为队长的男人一边拔鼻毛，一边把因为无重力而缠在脸上的鼻毛吹开。这景象要是让宇宙开拓初期的宇宙飞行员看到，他们一定会流泪吧！还是说，宇宙世纪就是连这样的人都能上宇宙？

    “不是属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我’，而是属于人类这个种族的‘我’。没有从这个观点来看的话，我们就不会有今天了。从前身机构设置至今的五十多年，地球联邦政府与人类宇宙移民计划共同走来的历史绝不平坦。事实上，为了要打破国家、民族、宗教……这些障碍，让人类真正合而为一，我们还要经历许多的考验。

    可是现在，我们得到了宇宙殖民卫星这个新生活场所。移民将随着宇宙世纪正式开始，许多人住在宇宙也是稀松平常的时代即将来临。这是为了拯救即将被人们压垮的地球，人类团结一致所创出的辉煌成果。”

    在“拉普拉斯”的居住区之一，形成圆环的的巨大环管之中，马瑟纳斯首相站在演讲台上，用他早已习惯于上电视的安稳表情面对着镜头。坐在演讲台前面的，是联邦构成国的代表们，萤幕时而映出他们严肃的表情。赛亚姆看着萤幕，在脑海中思索着自己一群人的工作会造成的后果。

    组成“拉普拉斯”镜面区的凹面镜，会按照赛亚姆他们安装的程式，出现与预定不同的动作。原本应该与上午零点的时报同时运作，反射太阳光在地球的夜面上，在大气层中照出”Goodbye,AD,Hello,UC!”的字样——

    “如果西元是确立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此一认同的摇篮期，那么宇宙世纪就是迈向下一阶段的时期。我们不是透过限制生育来降低人口，而是选择向外开拓能容纳人口空间这条路。从越来越小的摇篮爬出来的婴儿，必须继续成长。在实现宇宙移民计划的过程，我们向全世界证明了我们可以为了共同的目的合而为一，那么，接下来呢？

    宇宙世纪，universalcentury。从字面上翻译的话会是“普通的世纪”。宇宙时代的世纪应该写成universecentury，不过我们故意选择看起来像误用的‘普通的（universal）’作为新世纪的名称。”

    实际上，程式不到上午零点就启动了。在超过千片的凹面镜之中，被灌入临时程式的镜子开始微妙地改变角度，将太阳光集束照在“拉普拉斯”的一部份居住区。

    “我生在旧美利坚合众国、在德国渡过幼年时期、在法国渡过少年时期，学生时代住在亚洲，娶了阿拉伯及欧洲混血的太太。我的双亲也差不多。回顾我的祖先会发现，现在的我混合了三十种以上国籍的血统。各种肤色、各个民族的血统在我的身体中栖息。也就是因为这样的‘普遍性’，让我得到地球联邦政府初代首相的殊荣，而有这种背景的人相信不在少数。从二十一世纪通讯技术正式开始发展，还有经济共同体制造成的世界并联化促进了血缘以及肤色的混合。联邦政府的成立达成了国境无效化、制定世界标准的语言，都会加速血缘混合的倾向；这已经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了。

    而为了人类要在宇宙居住，全人类团结一致推动移民计划这点也是一样。我们不能让这个奇迹成为特别的事例。要让人类合而为一的事实普遍化，不再彼此拒绝、不再彼此憎恨，成为一个种族迈向广大的宇宙。Universalcentury这个词语，包含我们这样的期望。”

    因为绕行与赤道面成直角的绕极轨道，“拉普拉斯”不会绕至地球的背后，处于会一直受到太阳光照射的位置。变更过角度的一部份凹面镜，不间断的反射太阳光，将集聚后的光线持续照在指定位置上。

    “虽然我不属于任何宗教，不过也不是无神论者。我相信为了迈向更高的境界、为了给自己戒律，在自己心中设定更高层次的存在，正是人类健全精神活动的表现。在西元时代，这些以神论的形式受人传颂。就算不举摩西所受十诫的例子，各个宗教也都有教导人要如何活着、又该如何面对世界的教义流传，这些不被当成人类的话语，而被视为人与神的契约。

    而现在，我们即将与神的世纪告别，迎接更新契约的时刻。这一次不是与身为超越者的神，而是与我们内在的神——与我们心中迈向更高境界的心灵对话。宇宙世纪的契约之盒，应是由我们全人类总体意识而生的。”

    因为处于真空，复数个凹面镜的焦点热能在理论上会达到绝对温度五千五百度，而已经可以成为热线的数道光线会烧灼着“拉普拉斯”居住区的其中一块——与环境控制系统相连的循环水路。当然，是看不到的光线。除非看着白热化的照射点，否则就连散居周围的萨拉米斯级也不会发现。

    “应该有不少人知道这座首相官邸‘拉普拉斯’的名字来源。这是十八世纪法国一位物理学家的名字。拉普拉斯认为，只要能不论大小，将过去一切事物——包括一颗原子的动作——完全分析，就能够彻底预测未来。而这个想法之后被量子力学所否定，现在已经证明了未来是无法完全预测的。而我们反过来用这个典故，将这座首相官邸取名为‘拉普拉斯’，其中有‘未来拥有许多可能性’的意涵。

    大家知道，将首相官邸设在地球轨道的太空站，曾引起许多议论。从交通以及警备的观点来说，这不是个好的选择。不过，我们即将迈入宇宙世纪，宇宙会成为人类新生活的场所。身为其中一员，我认为有些事一定要亲身处于地球与宇宙间才能够体会，因此用首相权限硬是促成了这个决定。而要在西元最后一天，与改历仪式一同发表宇宙世纪宪章，也没有比这里更理想的舞台了。”

    “拉普拉斯”受太阳光照射的地方高达摄氏一百二十度，背光处则处于零下一百二十度的酷寒，因此是利用绕行居住区圆环一圈的循环水路控制环境，来进行气温调整。而现在就如同在中间放进放大镜，让集中的热线从上下方的镜面区持续烧灼循环水路的管线。

    “今天，这里聚集了组成地球联邦政府的一百多国代表，在经过一再斟酌后的宇宙世纪宪章上签字。这部即将公布的宪章，将会称为拉普拉斯宪章，发挥人与世界订下的全新契约之盒的功用。

    这是基于地球联邦政府全体同意，其中没有神的名字。在此也不提及人类的原罪。此后要是我们面临最后的审判，那么必定是我们的心灵招致的破局。一切决定在我们手中。”

    热线融化管线表面的金属，让循环的水沸腾，变成大量的水蒸气。等到感应器察觉有异时，管线已经被内侧的压力撑破，居住区的气压瞬间飙升，加上因高温而从水蒸气分离出的氢气——

    “现在，我们的面前有着广大无边的宇宙，有着隐藏所有可能性、不断改变的未来。不管你是怎么站在这个入口的，都无须把过去的宿业带进新世界。我们现在站在起点上，不用为其他人写下的剧本所迷惑，只要用你心中的神之眼看清即将开始的未来。

    现在是格林威治标准时间二十三点五十九分，这一刻即将到来。正在收看这场转播的各位，方便的话，请与我一起默祷。想着即将过去的西元，想着大家所构成的人类历史，并且献上你的祝福。

    希望迈向宇宙的人类前途能够安稳，希望宇宙世纪是个开花结果的时代，相信在我们心目中沉睡的，名为可能性的神——”

    五、四、三、二、一……零点零分，萤幕的画面切换到“拉普拉斯”的远景。

    宇宙世纪0001，一月一日。

    突然间，萤幕闪过杂讯，发出白色的闪光。下一瞬间，“拉普拉斯”的形状崩溃，无声地瓦解了。

    带有精致几何学美感的圆环崩溃，从内侧爆开，大量的建材、外墙、玻璃碎片四处飞散。从甜甜圈型居住区喷出的怒流重创了上下两片碟片，表层的凹面镜被一一打碎的镜面区几乎是在瞬间便失去它银色的光芒。连结居住区及两片镜面区的回转轴心也扭曲变形，成了一块烂掉的甜甜圈以及两片肮脏的破镜子，呈现几乎比废墟还要残破的样貌飘流在虚空之中。四散的碎片袭击周围的警备艇，运气差被直接击中的萨利米斯级绽放出爆炸的光圈。在巨大的宇宙站映衬下，充其量只是缤纷绽放的小光点，如同献花一般淹没了崩解的“拉普拉斯”——

    那是既壮观却又短得令人失望的光景。在真空中保持一大气压的宇宙船或宇宙站，就好像用铁皮作成的气球。只要让里面的气压爆发性的升高，很容易因为内侧压力而破裂。赛亚姆虽然事前就听说回事这样的景象，可是想到象徵着联邦的威信、象征着人类宇宙移民计划的首相官地粉碎；想到有数百、甚至数千人一瞬间被丢进真空中、被碎片撕裂，来不及感觉到死亡就成了冻结的尸块；想到宇宙世纪的第一步，被人类史上第一次、同时也是最恶劣的一次宇宙恐怖攻击染上血腥，这样的景象实在太难以让人满足了……

    “为您插播新闻。就在不久前，首相官邸‘拉普拉斯’似乎发生某起事故。虽然目前尚未收到详细资讯，但据悉是重大的事故……”

    画面切换到电视台的摄影棚内，无法掩饰紧张与亢奋的播报员在荧幕里播报着。众人不发一语，也不吭一声，并肩专注地盯着萤幕瞧。终于“工头”开了口：“成功了。这下子可以让加人过舒服日子啰！”话中难得透着开玩笑的语调，但眼里没有一丝笑意，而紧跟在一旁、平常总会马上接话的队长，也沉默不语。

    “马瑟纳斯首相以及构成国代表们的安危，目前仍然不明……”耳边听着播报员继续报道的声音，赛亚姆不知怎么的回想起首相的演讲内容。无需把过去的宿业带进新世界。不用为其他人写下的剧本所迷惑。宛如异物般夹杂着的这些话语炸了开来，在脑中激荡着。

    一切决定在我们手中——首相刚才这么说过。他说的“我们”，不是指我们吗？不就因为我们是“被淘汰”的一群，所以那个首相想对我们传达某些重要的讯息吗——赛亚姆想着，但是瞬间他就想到那位首相也成了冰冻的尸块。再下一秒，赛亚姆已经忘了这些事，脑中充满能不能回到地球、能不能领到酬劳等现实的不安。这也是因为作业艇准备进入第二次加速，艇内开始变得忙碌的关系。

    要进入地球的低巡回轨道，必须维持秒速八公里的速度，太慢会被地球的重力影响而往下掉、加速则会让高度上升。作业艇已经加速过一次，高度比“拉普拉斯”的轨道还高，不过要完全脱离轨道则要加速到秒速十公里。

    脱离低轨道之后，移动到距离地球三万五千里远的静止卫星轨道，与在那里绕行的工业卫星接触，分离作业艇之后，混进设施成员中分批搭上前往地球的交通船——这是“组织”所准备的脱离方法。

    由于四散的“拉普拉斯”碎片逐渐加速，开始在比原始轨道更高的高度环绕，再拖下去会有碎片击中作业艇的危险。联邦军的警备艇也没有全灭，现在一定忙着封锁周遭空域，因此必须及早脱离低轨道。在不习惯的无重力状况下经过一阵推挤，赛亚姆他们总算将身体固定在船舱粗制的椅子上。上宇宙第三天，男人们变成月亮脸（在雾中立下体液分布改变，使得脸浮肿）的脸孔沿着墙壁排着，不久之后，雷射火箭点燃使得船身震动，所有人的身体都被重力压在椅子上。

    以高出力雷射取代火星塞的雷射火箭引擎，推力比过去的火箭强上三倍。虽然目前是每加速一公里花两分钟的“安全驾驶”，不过对快要习惯无重力的身体来说，一G的重力加速度还是很吃力。赛亚姆闭上眼睛，紧握住椅子的扶手。

    加速一下子就结束了。五小时之后就会进入静止卫星轨道，与工业卫星接触。这么一来，回到地球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母亲跟妹妹不知过得如何？有没有用预付的钱去看病？一回到国内，就搬离那窄的跟兔子窝一样的公寓，迁去更像样的地方吧！甚至去买上一块小土地，重新开始放牧生活也不错。我不要再待在宇宙了，也不想跟“组织”扯上关系。我要用这笔钱，买回不会被淘汰的人生——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传来可怕的冲击力。

    “哐当”，随着宛如重物掉下来的声音，船尾传来令人不舒服的震荡。那一听就知道不是引擎本身发出来的。身在宇宙，早已习惯来路不明或硬物摩擦的怪声，不过那敲击船体的尖锐声响怎么听都不寻常。所有人惊讶地抬头望向船舱的天花板，喊着：“不会是被‘拉普拉斯’的碎片打中了吧！？”此时，“工头”立刻拿起连线到驾驶舱的船内电话。赛亚姆注视他那看不出表情的脸孔。

    “他们追来了，在‘拉普拉斯’死去的人们追来了……！”

    被视为队长的男人抱着头，用异常的声调喊着。赛亚姆也不自觉地跟着发抖，不过“工头”很快地大叫了一声：“闭嘴！”

    “看样子是引擎附近被什么东西打中了，推力在下降。‘放羊的’，你去外面看看。”

    “工头”放下电话，看着赛亚姆的眼睛说。他被点名的原因一定只是眼神刚好对上而已，不过“工头”的口气跟平常一样不容抗命。赛亚姆一声不吭地解开椅子的固定器，前往气闸室。

    艇内因为停止加速而恢复无重力，不过被视为队长的男人依然像有重力一样低着头，直到赛亚姆进入气闸室都没有抬起来。

    听说以前每次出去船外作业都必须让身体减压，不过现在因为太空衣的性能变好，免去了这种麻烦。赛亚姆戴上头盔，背起挂在墙上的生命维持装置，一分钟后已经准备拉气闸的开放把手了。

    气闸室的空气消失的同时，一切的声音消失，只听得见头盔内自己的呼吸声。确认过气闸室旁的钩子与安全索是连接着的时候，赛亚姆便飘出作业艇，让身体往船尾移动。

    虽然没有在加速，不过作业艇并不是静止的。现在应该以即将脱离低轨道的速度，也就是秒速九公里在绕行地球。半年前接受训练时，赛亚姆还会担心这样出船外会不会被甩落，不过乘坐运动中物体的人类也在运动的支配下，只要没遇到其他负荷或阻力便不会停止。比如从飞在空中的飞机跳出来会往下掉，是因为身体受到重力的负荷，会往后弹是因为受到空气的摩擦阻力。而在没有这两种力量的宇宙中，人体离开以秒速九公里移动的宇宙船，便会跟着以秒速九公里移动。也就是说体感上，会觉得自己跟船都是静止的。

    所以赛亚姆用携带式推进器往作业艇前进的反方向喷射这动作，正确地说并不是往艇尾“前进”，而是减少自己身体的惯性，让作业艇“先走一点”，赛亚姆拉住安全索，让自己与作业艇相对速度归零，并且开始检查圆筒状船体后方突出的喷射管。

    马上就发现问题何在了。牵在船体外的燃料管线裂开，有化学燃料外泄。不知道是被小石块大小的陨石击中，还是被“拉普拉斯”的碎片打到。看着漏出管外冻成冰柱的燃料，赛亚姆想起被视作队长的男人所说“他们追来了”那句话，感觉起了点鸡皮疙瘩。

    蠢毙了，跟宇宙尘碰撞这种事故随时都会发生。赛亚姆用训练得到的些许知识压抑心中的不安，并通知艇内发生什么事。“把控制阀关上，用剩下的份就可以加速。你赶快回来。”是“工头”的回复。赛亚姆把附着在管线上的燃料冰柱折断，往远处丢。放着不管的话，会有冰柱不小心断掉，往喷射器飘去的危险性。要是发生在喷射器喷射当中时，会引起大爆炸的。

    赛亚姆拉着安全索前往气闸室。背对地球跟太阳，他才发现至今没看见的星光。不透过大气层直接目视的星光，有如持续发出银光的绒毯。看得到的范围中没有月亮、也没有人造物体，只有一大片炫目的鲜烈星光。勉强可以用肉眼看见的星星后面，是整片以光速也无法抵达的深渊——

    好怀念，赛亚姆的脑海突然闪过这个念头。就在他对自己这毫无脉络的思路感到困惑的瞬间，无线电突然随着杂讯中断，同时伴随强烈的闪光，赛亚姆目击气闸室喷出火焰。

    火焰在一瞬间膨胀，吞噬了整艘作业艇。在被冲击波波及之前，赛亚姆看到驾驶员的太空衣从驾驶舱喷出来、看到烧灼的碎片四散、看到作业艇的船体从内侧炸开，然后他就被爆炸的冲击力弹开了。不均衡的惯性让身体纵向旋转，透过护罩看到的，是地球以及星星高速流动的急流。

    星星、太阳及画出一道长弧的地球轮廓令人目眩地上下流动，赛亚姆离化为废铁的作业艇越来越远。总之先停止身体转动；先找一个目标物，确认太空衣是否没事。他的脑中闪过训练所学到的对应法，可是因为冲击力而麻痹的神经无法正常运作，赛亚姆只能无力地拍动手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作业艇为什么爆炸了？我不是把外泄燃料冰柱丢掉了吗？没有其他异常啊？

    不、不对，那是从内部发生的爆炸。艇内发生事情了。有东西爆炸……是什么？除了燃料以外，没有运载其他危险物品啊！负责管理物品的同伴确认过了。除非有人刻意夹带，否则艇内不可能会有爆炸物——

    胃部突然收缩，赛亚姆在恐惧中睁大了眼睛。背叛、炸弹、封口。许多单字随着眼前的景色在脑中回转，试图组成一个结论，不过最后还是被恐惧及混乱淹没，最后浮现的只有被视为队长的男人那句音调异常的“他们追来了”。

    是“拉普拉斯”的亡者。数分钟前还活着，而现在已经变成数千尸块的亡灵们，追上了作业艇，并且露出利牙袭击而来，让杀死他们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给艇内的“工头”等人一个干净利落的死，给偶然身于船外的赛亚姆一个迂回渐进般缓慢的死。

    断掉的安全索横越眼前，作业艇的碎从身后往前飘去。生命维持装置的最长作用时间是八小时。就算附近的船收到求救讯号，赛亚姆能在时间内获救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因为他本身正以超越音速的速度飘流着。他会飘往地球、还是宇宙的深渊？作业艇本身没有到达脱离低轨道的速度，所以应该是地球吧。身体的惯性力要是跟地球重力抵消的话，他会进入低轨道环绕地球直到变成木乃伊。没有抵消的话他就会掉进地球，被大气层烧焦化为流星。

    不，在那之前可能会飘进“拉普拉斯”的碎片群，被秒速八公里的铁片切成碎片。他脑中的一部分异常冷静地预测着，而同时，恐惧从他全身上下的毛细孔迸出，充斥整件太空衣。赛亚姆大叫：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更不要这种死法，我不要到这种到了最后还是被淘汰的人生。

    我得回到家去，母亲跟妹妹夏拉还在等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听着呼吸异常的警报声回响，赛亚姆紧闭双眼在心里默念着。而当他再次睁开双眼，他看到了异象。

    在拖着灼热尾巴流动的作业艇碎片对面，先是一个、接着第二个人影出现，穿着没看过的太空衣，用背上的推进器往这里喷射推进。那身影眼看着越来越大，向安全帽的头部发出红色的光芒，接着他将手上疑似机枪物体的枪口对准赛亚姆。

    赛亚姆下意识用双手保护身体，不过那形似古代盔甲的太空衣完全不管赛亚姆，继续急速前进。装在肩膀上的盾、深绿色的躯体、在头部发出光芒的独眼。这些不是太空衣，应该说根本不是人类的巨大物体——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身长将近二十公尺——示威般地接连穿过赛亚姆身旁。赛亚姆受他们淫威波及，像垃圾一样旋转乱飘，而看到独眼巨人们的目的地。眼前是发出蓝色光芒的地球轮廓，还有旁边点缀着无数爆炸的超巨大钢瓶状物体。

    这长得像钢瓶、旁边插着三根像翅膀的镜面区的圆筒形物体，他曾在电视上看过。那就是宇宙移民计划的支柱，“岛三号”型宇宙殖民卫星。但是现在，那三根长方形的翅膀已经烂掉，钢瓶的表面有不少丑陋的烧痕，看起来简直像废五金一样。这人类史上最大的建筑物，就算透过电视也感受得到其壮观程度的崭新宇宙殖民卫星，带着庞大的质量开始接触地球的轮廓。

    独眼巨人们一边持机枪扫射，一边护送着殖民地。将抵抗的太空船及战机一个个击落，在殖民卫星周遭乱舞的巨人们宛如成群的恶鬼。此时殖民卫星继续前进，穿过低轨道逐渐接近地球。全长三十公里、直径六公里以上的殖民卫星前端碰到大气圈，开始燃烧并且沉入大气层。赛亚姆察觉到巨人们想诱导殖民卫星落入地球，不自觉地大叫：住手！

    那种东西掉下去，地球会变得乱七八糟。母亲在地球上、夏拉也在地球上啊，住手！给我住手啊！

    巨人们没有回应，烧灼的殖民卫星光芒将他们的身体染成火红色。拔掉镜面区、化为火球的殖民卫星圆筒，一面将云层蒸发，一面朝蓝色的星球落下。这是最后的审判，赛亚姆心里想着。要结束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把累计善行的人们导向天堂的神之制裁……那么，说的“一切都决定在我们手上”。这句话吹散了谛观的念头，赛亚姆睁开了快要闭上的双眼。

    灰褐色喷烟沾污了有如薄纱的大气，殖民卫星化为巨大陨石落在地表。地球的轮廓一角发出闪光，犹如朝阳般的光芒逐渐扩大。赛亚姆哭了；他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愤怒、感到悔恨、感到悲哀。他感受到许多无法整理的感情爆发，化为沸腾的体液从眼里冒出。最后光芒扩大，变成比太阳还强的光芒印在眼底——突然一切又恢复宁静。

    赛亚姆慢慢地睁开眼睛。身体的回转停止了。生命维持装置的警报声也中断，意味着呼吸及脉搏由危险值逐渐回到正常值。透过护罩，地球的轮廓看起来就像是静止的。没有看到坠落的殖民卫星，当然也没有独眼的巨人群。

    眼窝流出一滴泪水，飘在头盔中，随后就被排除装置吸走看不见了。那是……梦？赛亚姆一时陷入困惑。那么超现实，却又带着强烈现实感的恶梦。他不认为自己的脑髓有能力创造那种幻觉。赛亚姆用它还留有梦境余韵的眼睛看向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的周围漂着许多碎片。

    被扯烂的外壳、建材、碎玻璃。其中带有超过十公尺残骸的碎片群，让人得知这是“拉普拉斯”的碎片。四散时脱离原始轨道、在更高的高度环绕的碎片，与被炸飞的赛亚姆相对速度偶然一致了。

    周围的碎片缓缓地飘动，感觉几乎停止。被自己造出的真空的废墟包围，永远地在低轨道上环绕的一件太空衣——茫然思考，死寂的心中浮现新疑惑的赛亚姆，发现碎片之间有东西闪耀着。

    物体反射地球光，发出耀眼的光芒，让他一开始以为是镜面区的凹面镜的碎片。赛亚姆用还能再撑十秒的携带式喷射器，往发光物体移动。

    很不可思议地，他已经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了。在他心中有着更加强烈，仿佛某种预感的感情在跃动着。在广大无边的宇宙中，两个微如芥子的物体居然会相对速度一致并且接触。也许，面对这小于亿分之一的偶然，他连怀疑自己是否正常的神经都麻痹了。

    那个物体慢慢地回转，光滑的表面反射出地球光。赛亚姆一点一点地使用携带式推进器，让身体停在物体的前面。

    虽然有点裂痕，不过物体仍然维持直径三公尺多，厚约三十公分的六角形。赛亚姆逼近光滑的表面映照出太空衣的距离，对物体缓缓伸出戴着手套的手。

    而映在物体表面的太空衣也同样伸出手，两个相向的指尖静静地接触了——

    0096

    伸出的手抓住虚空，赛亚姆?毕斯特醒来了。

    没有物体，也没有那映在物体上穿着太空衣的自己。从床上往天花板看去，可以看到整片不会闪动的星空。当然，这些不是实景，而是在整片圆顶型构造的房间墙壁上放映的宇宙影像。与肉眼所见没有差别，精致的全景式萤幕星空。

    然后，还有在这片虚构的宇宙中张开五指，抓了个空的充满皱纹的手背——年轻时的梦境已经过去，看到眼前衰老而萎缩的手背，赛亚姆才发现自己在作梦而松了一口气。他并没有从冷冻睡眠中苏醒；要是苏醒，他现在会因为全身活性化而感到痛苦，身体受不了冻结的细胞注入体液感到的疼痛……

    突然他感觉到人的气息。在这除了床只看得到星星，无法判断墙壁与地板的空间中，有个男人不发一声地站着。能进这个房间的人不多。“是卡帝亚斯吗？”赛亚姆问道。略微晃动的空气回答了他，他感觉到卡帝亚斯?毕斯特高挑的身躯从宇宙的黑暗中浮现，走近床边。

    身穿立领的衬衣，外罩同样是立领的人民装式外套。完美地穿着毕斯特财团传统衣着，银色的眉毛下闪着锐利眼神的卡帝亚斯，虽然已经年过六十，却让人感觉不到他的肉体有丝毫衰老。他那不隐瞒也不彰显自己权威感、光凭存在便可以击溃一切艳羡及中伤的刚正站姿，让赛亚姆感到卡帝亚斯无愧于毕斯特财团领导者的身份。

    不用说金融、钢铁、制造业等基础产业，从物流到娱乐产业，甚至是百货业经营，单身展现毕斯特一族的力量，一个眼神便牵动复杂又千奇百怪的人脉及投资机构网络，但是绝不出现在舞台上的隐花植物之王。继承衣钵数十年，他习惯了人家说“财团”就是指毕斯特财那种地下水派的臭味，也习惯了与联邦政府那种腐败的共生关系，站在赛亚姆面前的，是越来越强悍的亲人脸孔。

    赛亚姆有许多孩子，大部分都成为毕斯特财阀这个地下王国的一部份，不过除了次子的儿子卡帝亚斯之外，没有其他人材够格继承他的王位。世上常常看到初代开创事业、二代扩张事业、三代败坏事业的例子，不过卡帝亚斯年轻时的放荡，却使得他的心胸开阔，没有受到毕斯特家的毒害。学生时代他有离开家，隐瞒本名加入联邦宇宙军驾驶战斗机的经验。这样的经历使得他在被权力毒害已深的一族中算是异类中的异类。跟他曾经是继承候补的父亲不同，豁达的卡帝亚斯，有着就算因为越级继承而被同族嫉妒，也能毫不在意的坚强。

    不过，前所未见的异类只是他的表面，其实卡帝亚斯拥有能够看透人心的纤细、也有刚正直爽一面的复杂性。这位知道一切，包括他父亲离奇死亡真相的第二代当家，连隐居已久的赛亚姆有时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然而他又会定期来探望赛亚姆，露出带着难以捉摸讯息的眼神，让持续着无益睡眠的老人想起过去的谎言；卡帝亚斯就是这样的男人。赛亚姆虽然是包括旁系在内，有超过两百个成员的毕斯特一族之长，但是除了这位孙子之外没有其他能够分担谎言的同志，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俯视躺在床上的赛亚姆，口中问着“身体状况如何”的卡帝亚斯，眼中潜藏着一股无法用宗主及第二代当家的身份解释，强压下来的感情。赛亚姆摸了一下刻有毕斯特家纹的手环型遥控器，从静静升起的侧桌上拿起水瓶。

    “冷冻睡眠可以促进回春的假设，被我的身体否定掉了。根本没有差嘛，好累。”

    赛亚姆一边感受冷水浸透枯竭的全身，一边感叹地回应。冻结肉体，让代谢停止的冷冻睡眠，即使到了宇宙世纪还称不上是完整的技术。实际上只有少数的研究机构及医院施行，而且接受施行者差不多可以说是白老鼠。不过赛亚姆听到冷冻睡眠总算达到实用阶段时，便连研究机构一起把它买下来了。

    赛亚姆以旅行或休养为借口，在处理财团事务的空档中积累时间，连同退休后的长期睡眠让他争取了将近二十年。不过按照主治医师的诊断，赛亚姆现在的肉体也已经相当于九十三岁。妻子早已逝世，连小孩都有一半已经亡故，只有自己独自鞭策着肉体，违反自然法则渡过漫长的时光。那种样子比拷问更加滑稽，让人体会到执着于生存的老人有多么的惨不忍睹。但是就算会被嘲笑。为了毕斯特一族的繁荣、为了封印横躺在繁荣底层的诅咒，就算说谎，他也得活下去。

    以“拉普拉斯之盒”的看守者这个身份，封印近百年前，加诸于这个世界的诅咒——

    “如何？”

    而结束的时刻即将到来，赛亚姆用事务性的口气，问着为此而行动的卡帝亚斯。卡帝亚斯也用同样事务性的口气回答“按照预定，在三天后实施。”

    “我会直接前往‘工业七号’与接受者接触。”

    “你自己去？”

    “这工作不能委托别人。”

    卡帝亚斯露出一丝笑容说。当他一笑，就会透露出当飞行员时大胆的本性。就算已入老境，但他的年龄让他还能够信赖自己的肉体。对无法起身的赛亚姆来说，他早就连那时候的感觉都想不起来了。

    “好不容易能转用在‘UC计划’上了，在让给接受者之前，我也想操作看看。”

    “退休飞行员的好奇心啊……”

    “你可以直说这是欲望，实际上那真是架好机体。”

    身为毕斯特财团的领导者，口气却好像像自己去当测试员。不过这样也好，赛亚姆苦笑着。从选定接受者到方法，将“盒子”让渡给第三者的计划都由卡帝亚斯一手包办。为了解决赛亚姆所提出的难题——达成让渡条件，想到可以转用在完全不同计划上的也是卡帝亚斯。虽然多少夹杂着他自己的兴趣，不过既然准备周全的话，也就只好让他去做了。

    “由‘UC计划’所产下的‘UNICORN’。要让可能性的兽，带路前往‘拉普拉斯之盒’啊……”

    赛亚姆低声念着，重新感受到其寓意之深。不过，他同时也认为事情有重大变化时总是这样。一切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但是事后却因为偶然的符合感到震撼。没错，人生也不过就是一切被偶然所支配罢了。

    那时候，十七岁的赛亚姆会跑出作业艇外、会飘荡在无尽的虚空中、会遭遇“拉普拉斯”的碎片群，以及会在那里得到“盒子”，都是……

    卡帝亚斯用奇特的眼神看着赛亚姆陷入思索的侧脸。赛亚姆抬眼望着布满天花板的星空，接着问：“接受者的信用调查如何？”

    “其与阿纳海姆电子公司有交易的事实。虽然是伪装成海盗抢劫的私下交易，不过那是打开窗口的第一步。就现况这是唯一的选项。”

    卡帝亚斯说出了毕斯特财团有参与经营的企业中，无疑是最庞大的企业名称。正如其名，阿纳海姆这家由北美地区发迹的家电公司，现在占有地球联邦军最多的装备订单，已经成为地球圈最大的企业团体。这个家电公司发展成为军需企业龙头的轨迹，同时也是毕斯特财团的轨迹。

    既然与阿纳海姆公司有交易的实绩，就可以看作那边与毕斯特财团有关。虽然那堪称保证接受者来历的最好证明，不过卡帝亚斯的口气却不够肯定。一方面将血亲送进拉拢的企业，让地下王国的基础更加稳固，同时也得把缰绳勒紧，避免他们随时会失控。一边想起坐在王座之上人的孤独，赛亚姆问：“是艾伯特？”卡帝亚斯移开目光，简短地回答：“是的。是那个很会赚小钱的男人。”

    “无论如何，这是个必须倚靠不确定性的计划。不管怎么监察，也无法达到万无一失。”

    卡帝亚斯藏起些许的动摇，用干硬的声音继续讲着。不过他那藏不住的动摇程度，也代表了他尚有一丝年轻。仿佛对自己已经虚弱不禁风的老朽躯体感到不耐烦，赛亚姆没有回答。

    “因为藏匿‘拉普拉斯之盒’，才有毕斯特财团的荣华。这等于是违反与联邦之间建立了百年的盟约。虽然我自认彻底保密，不过应该有人已经感觉到了吧！不单单是财团，阿纳海姆公司也有可以的动作。”

    “自从梅拉尼离开实务之后，那间公司就越来越没用了。差不多让他们学着怎样不靠财团经营了。”

    “这对他们来说可是攸关生死，夏亚也不会坐视不管吧？我们要做的事可是滥用权力呢！”

    这是知道发展到极致的权利足以杀人的男子的眼神及声音。赛亚姆回望卡帝亚斯的眼睛，把他的脸孔与已死的次子重叠。“不同在意。”他对卡帝亚斯、也对自己说。

    “无能之人到死都无法想象，有能力的人身上要背负多么重的义务与责任。”

    盯着头顶的星空，赛亚姆开口了。一阵沉默后，回以“宗主你一点都没变呢”的卡帝亚斯，柔和的语气中夹杂着苦笑。亲人带有温情的声音，反而让赛亚姆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他自问：我没有变吗？

    没有变？不，变了很多。梦中那十七岁的年轻人、自以为尝遍世间辛酸的无知少年，应该认不出这个躺在床上的老人就是自己吧！将近百年的岁月，足以改变一个人了。为了一个目的所建立的系统，曾几何时忘了当初的目的，只为了继续存在而无限地膨胀。要让人或组织的谎言发酵，一百年的时间简直长到有得找。地球联邦政府是这样、毕斯特财团是这样、阿纳海姆电子公司是这样，还有，我自己也是这样——

    在那之后，赛亚姆奇迹似的被在附近一带航行的民间船救出，与“盒子”一同返回地球。他没有回去故乡，也没有再次见到母亲和妹妹。因为无知而贫穷的年轻恐怖分子，与分离主义者同伴一起化为宇宙的尘埃了。要是自己还活着的消息走漏，让某人写的剧本乱掉的话，不只自己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连母亲及妹妹都会有危险。当时的赛亚姆的社会历练，已经让他可以做出这种预测了。

    而不知是否出自那某人写的剧本，跟爆破首相官邸的恐怖分子有关的人们，很快都被检举了。“组织”以及支援它们的分离主义国家，都被联邦军彻底毁灭。联邦政府马上就重新建立新政府，在“勿忘拉普拉斯”的口号下，开始彻底取缔反政府运动。计划、实行恐怖攻击的“组织”，是受到想颠覆开明的马瑟纳斯政权的联邦议会极右派策动——有不少探讨事件真相的书籍和电影问世，不过大多数的舆论都认为那是了无新意的阴谋论，赞成联邦堪称激烈的反恐政策。

    不是大众愚昧，愚昧的是面对早已开始的宇宙世纪，还在叫嚣着弃民政策啦、民族斗争啦，这些论调十年不变的分离主义者。人民放弃没有实体的理念、选择了现实生活，只不过是“大众总是聪明的”此一历史机制的实际验证。宇宙世纪0022，一直持续到联邦政府宣言“消除了地球上所有纷争”为止的斗争，结果确立了地球联邦的国家基础，也促使社会情况转移至宇宙世纪。里卡德?马瑟纳斯首相所追求的“与神的世纪诀别”很讽刺地因为他的死而完成了。

    此时，变成“已经不存在的人”的赛亚姆，活用这个特性开创了事业。就算进入宇宙世纪，黑社会和流氓之类的地下社会依然健在，与台面上社会政治经济活动的关系构造也同西元时代相去不远。赛亚姆在其中崭露头角，由于介入专利事业的纷争，使他与总公司位于北美地区的某家企业开始搭上线。

    人称阿纳海姆电子的那家企业，当时只是中规模的家电公司，不过因为赛亚姆的协力取得专利之后，突然开始急速成长。这是赛亚姆用“盒子”的力量推动政府，击倒争取专利的敌对公司所带来的成果。而赛亚姆一方面保持与地下社会的联系，一方面被延揽为阿纳海姆公司的干部，并且与常务董事的女儿结婚。源自旧法拉西贵族的名门家世，对于“已经不存在的人”要再次浮出台面是很有效的装置。而当时的毕斯特加，拥有就算是来路不明的入赘女婿，只要有能力就不构成问题的家风。赛亚姆用毕斯特家的名号成立公益法人，表面上是要把美术品或古董品等世界遗产转送到比地球更安定的殖民卫星环境的财团法人组织，实际上是将事业或投资赚来的钱重新洗过的集资窗口，同时也有提供联邦政府高官退休后职业的机能。延续至今的与联邦的共生关系，以及今天的毕斯特财团，就在这时诞生了。

    在坚固的联邦政府体制下，宇宙移民计划顺利地进行。L5的SIDE1还没完工，L4便开始建设SIDE2，宇宙殖民卫星的建设加速地进展。“岛三号”型的殖民卫星数量不久便破百，不管本人愿不愿意，以亿为单位的人数被丢上宇宙。不知不觉宇宙移民者与地球居住者的数量逆转，当畜牧及农业都能够在殖民卫星进行，经济与生产没有宇宙无法进行的时代来临了。出入地球开始设下严格的限制，宇宙居民几乎没有机会再踏上大地，他们之中出现了人称地球圣域化论的思想。视地球为圣地，应该作为人类发祥地永远保留下来的思想，是宇宙居民企图切断对地球依恋的哀歌，也是他们对仍然留在地球的特权阶级的报复。

    实际上，联邦政府所推行的宇宙移民计划，在0050左右达成第一阶段后便开始扭曲。原本地球应该只留下回复环境所需的最低人口，但是现在却仍有许多人留在地球，甚至进行新的土地开发。联邦政府本身也以地球为据点不动，而只有关系者留在地球，被中央政权单方面的立法束缚的殖民卫星群无法表达意见，只能静静地绕着地球转。联邦政府提出“拉普拉斯的悲剧”，强调把政府移到宇宙的危险性，但是另一方面又冻结了新殖民卫星的建设计划，把这种矛盾行为等于默认他们“已经丢掉足够人数了”，于是造成宇宙居民的不满高涨。就好像凝聚了这种不满的情绪，某种思想在宇宙的一角诞生了。

    提出这种思想的政治家名为吉翁?兹母?戴肯，因此他的思想被后人称为吉翁主义。吉翁注意编撰了宇宙居民自治权要求运动的SIDE国家主义、配合地球圣域化论加以体系化，成为提及人类进化的壮大思想，而那些因扭曲的宇宙移民计划而生的宇宙居民，也被吉翁主义唤醒自我意识。联邦政府无视其运动，但是吉翁主义却以位于月球背面的SIDE3为中心扩展，终于使得SIDE3发布了独立宣言。

    自开始宇宙移民以来半个世纪，对于居民来说是光荣革命的独立宣言，对联邦政府来说却是自从分离主义运动消灭以来，第一次遇到的实质性威胁。联邦政府强化对SIDE3的弹压，并开始增强宇宙军。联邦建造了许多当年保护“拉普拉斯”的警备艇不管大小及武装都无法比拟的最新型宇宙巡洋舰“萨拉米斯”，相对的SIDE3也加强了国防队的军备，以备势将爆发的变故。直到双方的紧绷都到达临界点的宇宙世纪0079，不堪数度经济制裁与内政干涉，自号吉翁公国的SIDE3对地球联邦宣战。双方的总体战就此展开。

    由于持续约一年，这场战争后来也被称为一年战争。联邦与吉翁毫不保留地投入宇宙世纪的科技，发展为毁灭战，成为人类史上最残忍的战祸。在估计死亡总人口数一半、充满灾厄的一年后，吉翁公国败北，签订终战条约，地球联邦政府总算维持住统治体制。可是，地球与宇宙以吉翁主义为开端的阶级斗争没有结束，其后有十年以上的时间不断发生战乱，在地球圈还未愈合的一年战争伤口上撒盐。

    这样庞大的消耗及浪费将，让阿纳海姆电子公司得到固定的战争收入，成为地球圈最大的企业集团。他们吸收合并了旧吉翁公国的军事产业，几乎一手包办地球联邦军的装备开发，同时又以各工厂的收支独立计算为借口，与反地球联邦组织互通款曲，公平地与地球及宇宙双方做生意。由于阿纳海姆电子公司的资本大多移到月球了，因此有人挪揄他们是“月球的专制君主”，甚至于更直接的“死亡商人”。但是在阿纳海姆的背后，一直有着毕斯特财团的影子，还有可以保证其企业营运有独占性及排他性的“盒子”存在。

    毕斯特财团藏匿近百年，可以无限占联邦政府便宜的“盒子”。在宇宙世纪的开始，以亿分之一的几率落到赛亚姆手上的“盒子”……脱离重力、宗教、民族束缚的人类，在宇宙世纪应该得到的新契约之盒，“拉普拉斯之盒”。它封入了百年的诅咒，至今仍与自己同在。干枯无力的身体躺在床上，赛亚姆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曾经有机会打开“盒子”的。有机会在一瞬间让世界从基础颠覆，并带给宇宙世纪“应有的未来”。为此，他成立了毕斯特财团，自己就算靠冷冻睡眠也要活下来。背负对一个人类来说过于沉重的责任和义务……不对，不要找借口，不过就是自己没有打开盖子的勇气与力量罢了。害怕那时看到的幻觉——巨大的殖民卫星坠落地球的地狱景象，却坐视这残酷的画面化为现实，只投注心血在维持财团的繁荣上。不过是一个经过一百年丧失初衷，又变得不相信人类的胆小鬼，还不肯放弃生命继续苟活罢了。

    地球黑夜的那一面正朝向这里，正面墙上浮现着大气的薄纱。看起来与百年前一样的地球……但实际上，数次的“殖民地坠落”让大量的灰尘四散，地球的大气层中滞留着被污染的痕迹。赛亚姆看着大气的薄纱，想看清这再过千年不会消失、罪恶的烙印，此时他看到了横越地球前方的人形物体。

    看起来只有小指头大，以极快的速度穿过星海的人形物体，并不是穿着太空衣的人类，而是MOBILESUIT。随着可以让雷达等电子仪器无力化的米诺夫斯基粒子被发现，在接近战成为主流的宇宙战场上所使用的机动人形兵器。幻觉中所看到的独眼巨人，现在已经放在阿纳海姆公司的生产线成为常见的兵器，取代战车及战斗机登上地球联邦军主力配备的宝座。

    先开发成功的是吉翁公国，它的存在为国力于压倒性劣势的吉翁军在开战初期带来优势，不过在一年战争的记忆已经淡去的现在，这样的故事只不过是在史书一角的记载。再过数年，只要目前叫做吉翁共和国的SIDE3放弃自治权，归顺联邦政府的话，人们将会忘记吉翁这个名字吧！宇宙据们的自治权要求运动、阶级斗争的热潮，都将随着吉翁主义的衰退无处可去，最后消散在这黑暗而寒冷的宇宙。

    时间是宇宙世纪0096——革命的热潮已去，吹着谛念之风的宇宙，连星光也如此寒冷。

    “……开启‘拉普拉斯之盒’的时候到了。”

    身心都感受到那股寒冷的赛亚姆开口了。“宇宙居民就这么失去独立的机运的话，地球圈将会闭塞。”

    “可是，这可能会给世界带来更大的混乱。”

    卡帝亚斯冷静地说着。他站在虚空的床边，那修长的身躯看起来像在病床边见证死亡的牧师，也像死神的身影。赛亚姆轻轻地笑了一下。

    “总比在永远的停滞之中，缓慢地死去要来得好。‘拉普拉斯之盒’要是能够交给足以托付的人，那么我身为看守者的任务也结束了……我不想再违反自然看着子孙老去了。”

    足矣托付之人。说出口，赛亚姆再次确认那人不是自己。不管是自己、还是毕斯特财团，都只能负责等待。虽然受惠于“盒子”的魔力、拥有推动世界的力量，仍然只是等着足以托付之人的中间人。一如字面之意，只是看守者。

    那之后经过一个世纪，开始有这样的人诞生的徵兆。进入宇宙这个新环境，人类逐渐得到超越现在的力量。比百年前，集合在“拉普拉斯”的人们预料的更早。受到沉睡于我们体内的神……名为可能性的神祝福的人们，正在数百座殖民卫星中胎动着。

    新人类——吉翁主义中叙述的人类新形态。他们一定能够打开“盒子”，骑在可能性之兽“UNICORN”的身上、让人们看到“盒子”的内在，将“拉普拉斯”所编织出那赎罪的祈愿联系到现在，导正宇宙世纪的扭曲。

    当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些推测，赛亚姆自己也知道这是非常乱来的做法。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必须在无法挽回之前行动。在世界完全没落之前、在名为可能性的神绝灭之前、在这具无法承受下一次冷冻睡眠的身躯腐朽之前……

    “你能原谅我吗？”

    这毕竟只是自己的自以为是。被有所自觉的沉重谎言压倒，赛亚姆最后这么说道。

    “也许一个世界就这样结束了。除了我，还有谁能原谅您呢？”

    卡帝亚斯的回答非常明了。无论谎言还是痛苦，都在这一瞬间失色，因亲情而感到全身发热的赛亚姆无言以对，将目光移向墙上的地球。

    你的意思是肯原谅我吗？原谅我这为了守住毕斯特一族必须背负的百年沉默，而对自己孩子下手的恶鬼；原谅我这夺走你父亲的非人的祖父；原谅我这为了或许是自以为是的想法，使世界迈向混沌的男人——

    地球正面临黎明。长长的弧形轮廓一段浮现太阳的光芒，白色闪光照亮大气，让沉淀在夜色的蔚蓝鲜明地复苏。

    光芒照在赛亚姆的床上、照在卡帝亚斯的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合而为一的影子。沐浴在仿佛连残留室内的谎言都能烧尽，微微模糊了眼前景物的强烈光芒之中，赛亚姆再次陷入沉睡.

    第一章

    船内警报回响着。那股逆耳的声音让全身起鸡皮疙瘩，却也让脑海逐渐冷静下来，少女靠近墙壁上小小的舷窗。

    从有机塑料板制成的透明窗户看出去，外面是真空的宇宙。现在的视野中看不到地球跟月球，只有满天的星光点缀着静谧的黑暗。这艘船应该正以极快的速度前进，可是窗外的星光却一动也不动。简直像是被关在静止的黑暗中。

    少女想起，小时候他曾经因为不懂这奇异现象的理由而向侍女追问原因。很有耐性的侍女拉米雅，脸上带着从不间断的笑容回答：公主，那是因为星星太遥远了，所以没有办法发现我们在动喔……

    这是大人的敷衍，却也并非毫无诚意。满十七岁的少女已经懂得这些了。拉米雅是个好侍女，不过也过世将近十年了。那一切被神秘所包围的幼年时代，还有埋没在记忆深处那被称为公主的某个人——自己所背负的过去，从现在开始必须抹消一阵子。

    所以，现在的她不需要名字。她是为了去该去的地方、见改见的人而偷渡在这艘船上的无名氏，这样就够了。

    “快散布米诺夫斯基粒子，达到战斗浓度！”

    “敌舰数量一。据推测，为克拉普级战舰。”

    “那不是普通的巡逻，是已经看好目标埋伏在这个宙域的。会有MS来袭，别松懈了。”

    透过船内广播，开放的无线对话传入耳中。虽然已经散布了可以扰乱电波，让雷达之类的电子仪器无效化的米诺夫斯基粒子，不过在船内还是可以通话。在机械低沉运转声跟人的呼喊声交错之中，少女听到了这艘船的船长斯贝洛亚?辛尼曼的低沉嗓音，她再次看向窗外的黑暗。

    刚才，她看到了粉红色的光轴划过窗外，那是MEGA粒子炮的光芒。由于米诺夫斯基物理学的发展，而实现的高出力光束兵器带来的光芒。是追捕这艘船的地球联邦军舰发射的吧！这艘船无视停船命令，而且还一边洒出来米诺夫斯基粒子一边加速，所以下一发应该不只是威嚇射击了。对方应该早就发现民间货船不可能有这种速度。

    以亚光速射过来的集束MEGA粒子，要是直击的话马上会贯穿这艘船的装甲。就算只是近距离擦过，飞散的高热粒子也有可能在墙壁上开洞。少女在阴暗的船室里踹了一下墙壁，让身体往房间角落的柜子飘动。在因应无重力环境而设置成串货物固定用捆带的柜子里，装有要偷渡时所带进来三天份的携带食品以及水，还有一件太空衣。

    少女借着拉东西出来的动力让身体一边旋转，一边利用无重力状态快速地穿上太空衣。这间船舱平常就没有在使用，被当作堆放备用品的仓库，所以船体一有损伤的话，会优先切断生命维持系统。这样就会可能有一瞬间变成真空状况，或是跟固定在墙壁及地板上的备用品一起冻结。少女现在先不去想墙壁上穿洞被吸出船外的最糟可能状况，戴上了护罩很大的作业用太空衣头盔。

    “敌舰，射出高热源。数量为二，正极速接近。”

    “是MS啊。”

    “似乎穿有‘木屐’。预测接触，T负320。”

    “在进暗礁宙域之前就会被追上吗……好吧，快点叫玛莉妲出击，让她去赶苍蝇。”

    虽然表面上的身份是货船船员，不过全部有实战经验的舰桥成员声音非常冷静。他们现在一定全部穿上太空衣，并移动到闪着红色灯光的战斗舰桥上了。少女想象着在跟飞机驾驶舱差不多狭窄的舰桥，坐在船长席上的辛尼曼那满是胡须的脸，突然想到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自己的存在？战斗要是开始了，当然还是待在比较安全的防护区域最好。只是偷渡的事实曝光，自己会无条件移送到那里吧！要是在这里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就死掉了，那真的是白白送死。

    不——不行。要是自己偷渡被发现的话，辛尼曼可能会变更预定，掉头回到“帕拉欧”去。就算不回头，也会把自己关起来严密监控，这样她就无法达成目的，去该去的地方见该见的人了。而这结果，会让更多人枉送性命。

    这是唯一的机会，少女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着。她自知这是轻率的行动，不过没有其他办法。为了防止地球圈再次被战火包围、让几万人平白葬送生命的事态发生，自己只能这么做……

    “‘刹帝利’发射准备完成。”

    “目标为接近中的敌方MS。母舰不用理它，这架‘葛兰雪’的航速就够甩掉它了。”

    辛尼曼沉稳的嗓音之后，传来的是一声清爽的女性声音“了解”。少女的脑海中浮现玛莉妲?库鲁斯这位跟自己年纪差不多、沉默寡言的女性驾驶员面容，并再次看向窗外。银色带状的银河进入视野中，那宛如无数鳞粉般的光芒映入眼中的瞬间，闸门突然关上盖住了窗户，因为这艘船——‘葛兰雪’进入战斗态势，所有的窗户都盖上了防护闸门。

    只有舰桥的窗户闸门里侧有萤幕，船舱的防护闸门没有那么方便的机能。少女离开墙边，将身体藏在备用品箱子的空隙间。在只有常备光源微弱的照明之下，用备用品的带子紧紧地缠住双手，并将意识集中在头盔中的无线通讯上。

    反正会死的时候就是会死，与其看着外面白白嚇自己，倒不如收集确实的情报对应现况。她在冷静清晰的脑中告诉自己一边抱住覆着太空衣的两腿膝盖。

    突然，她感到寒冷。那是太空衣的生命维持装置无法调节，冷进内心深处的寒冷。由于自幼接触战场，使得她的身体对恐惧已经麻痹。而这种寒冷似乎就是其代价。少女让自己成为沉默的备用品，闭上眼睛静待寒冷退去。

    ※

    航宙货船“葛兰雪”。船体全长一百一十二公尺，外形接近三角锥，最大载货量超过五百吨。前端有像飞机机首一样突出的舰桥，从他那似乎有考虑到空气阻力的船体形态可以知道，它在大气圈内也有飞行能力，可以作宇宙与地球的来回运输工具。是过去每家运输公司都曾使用，但现在已经不常见到的旧式船只。

    如舰桥侧面所图上的字样“里帕科拿货运”所示，“葛兰雪”的船籍登记为民间的运输公司，不过实情并非如此。现在，它的船体后侧闸门渐渐开启，滑动式的货物用悬架静静地展开。从三角锥的地面拉出来的，是被三根支撑架撑起来的起重机——原本应该搭载货物的地方，固定着有人类外型的巨大机器。

    它有末端稍嫌粗大的四肢、凸出在腰部前方的嘴型装甲。头部有着像鸡冠也像角的上仰突起物，以及像是独眼般的单眼式光学感应器。全长将近二十公尺的人型本体肩膀上，有着四片大小与本体匹敌，像翅膀一样的夹舱。这架深绿色的机器要称之为巨人，形状嫌太过奇异，然而要形容为别的东西，它人类的外形又太过鲜明。在这个时代，一直拥有主力兵器地位的人型机动兵器——MS之中，这架机体的形状也称得上是异形。不过它的腹部跟许多的机体一样有着操纵席，而在好几层装甲包围的球形操纵席中，身穿太空衣的驾驶员已坐在那里握着操纵杆了。

    “目标捕捉。抛弃‘木屐’兵分三路了，有一架以‘杰刚’来说算速度很快的，可能是特务装备型。”

    玛莉妲?库鲁斯看着操纵系内壁投影的全景式萤幕上，其中一小块以小视窗显示的比对资料，用不带感情的语气说。“就是说，会碰面不是偶然吧？”辛尼曼船长的回应透过无线电传来。

    “再过十分钟就会进入暗礁空域了，赶快处理完回来吧！”

    “了解，MASTER。”

    不要叫我MASTER——这句习惯性的话没有传来，玛莉妲只听到辛尼曼比平常要来得紧张的呼吸声。会跟联邦军的船舰碰上，是因为他们很难得地热心巡逻，可是叫住在规定航道上航行的货船，而且还特地临检，这认真得太不寻常了。现在甚至派出特务装备型的MS，这只可能是联邦军事先知道我方的真面目及目的，而事先埋伏在这片宙域。以辛尼曼的立场，必须推测情报是由哪里走漏出去的，并且思考下一步要怎么走。

    没错，下一步……MASTER，辛尼曼不需要为现在的事情烦恼。自己就是为此而存在的。不想其他事，玛莉妲把手放在左右的操纵杆——可以让五根手指头紧贴的半球型armlaycer上。

    “玛莉妲?库鲁斯，‘刹帝利’出击。”

    架上的拘束具松开，异性的MS——刹帝利厚重的机体静静地下降。“下降”这个用法在没有上下之分的宇宙空间中并不正确，不过被悬架吊着的机体从船的下方放出就是这种感觉。玛莉妲一点一点发动姿势控制用的推进器，往“葛兰雪”的船体下方移动，直到与船的相对距离超过一百公尺时，她踩了脚踏板，装在四片夹舱上的主推进器一起发出白光。脱离“葛兰雪”的惯性运动的“刹帝利”转身，一下往后方接近的目标拉近距离。

    直径约一点五公尺的球星驾驶舱内壁上，播放着周围三百六十度全景式萤幕的影像，星光的激流刺激着玛莉妲的视网膜。从一旁看的话，这画面看起来好像玛莉妲的驾驶座突然浮现在星海之中、自在地翱翔于宇宙之间，不过投影在周围的宇宙并不是实景，而是特别强调用来当作方位路标的星座光芒、亮度也比实景要来得高的电脑绘图宇宙。

    在其中一区经过放大投影的目标数量有三个。现在还在光学感应器刚好拍得到的距离，所以只有粗糙的CG，不过比对资料所显示的型号RGM-89倒是很清楚。是地球联邦军的主力MS，“杰刚”。三架中领头的那架是型号尾有加S的特务装备型，后续的两架丢弃“木屐”，一边慢慢地散开、一边拉近距离。“木屐”是MS在长距离进攻时所用的辅助飞行系统的俗称，用途是在跟床一样扁平的机身上下方载送MS，并运送到作战宙域。虽然它可说是代替MS双脚的小型艇，不过“木屐”这个俗称的语源玛莉妲也不知道。

    各自手持着主武装光束步枪，一面包围接近的三架敌机——玛莉妲感觉到敌人想自光束的射程外包围，从三方进行狙击，下了“久战不利”的第一个判断。对付三架“杰刚”是不麻烦，但是只要漏掉一架就会让“葛兰雪”的守备变得不稳定。不带自信、也无关气魄，只用头脑思考如何对应眼前状况的玛莉妲，让自机紧急地减速。

    四片夹舱一起向前甩动，主推进器喷出逆向喷射的火焰，让刹帝利的速度单位一口气从秒速、分速一直降到时速。背部承受着强大的减速重力，忍受眼球仿佛要飞出来以及血液逆流让指尖肿胀的不适感，玛莉妲低喊了一声“FUNNEL”。

    夹舱内侧闪耀着复数的喷射光，从四片夹舱各射出两架，一共八具两公尺左右的小型物体。顺着惯性运动，在“刹帝利”周围短暂停滞了一下，然后立刻启动自己的推进器，想飞弹般往目标冲去。

    感应炮长得就像它的名字（FUNNEL）一样，圆锥型的桶状物聚集在一起而又分散，袭击还在射程外的“杰刚”。这不是自动控制，也不是机械式的远距离操作。在米诺夫斯基粒子漫布的战场，没有办法用电波控制，也无法交由电脑进行单点攻击。感应炮这种兵器，使用驾驶员的脑波控制的小型机动炮台。

    精神感应（psychocommunicatier）——人称psychomu的脑波传导系统会撷取驾驶员的脑波，加以增幅，并将指示传递给子机——感应炮。脑波也叫做感应波，又可以让米诺夫斯基粒子振动的性质，因此不像普通的电波有被扰乱的危险。只要驾驶员有能力，感应炮在现在的战场可以说是无以匹敌的兵器。在米诺夫斯基粒子的法线使得所有的电子仪器无效化，必须用MS这种巨大的铠甲守护身体打接近战的战场上，感应炮成为名副其实的“飞行道具”。

    当然，这不是任何人都能使用的。虽然经过不断的改良，可是精神感应系统仍然会给驾驶员的身心带来极大的负担。不过，玛莉妲却能够操作得比任何人出色。更正确地说，她一开始就是以能够操作感应炮为前提“打造”出来的。

    兵分两路的感应炮，一面旋转一面袭向后续的两台“杰刚”。由于太小，容易被误认为宇宙尘的感应炮，即便是用光学感应器也难以捕捉实体。感应炮以短间隔喷射动作控制用的推进器，渐渐地缠住“杰刚”，从筒尖射出雷射。MEGA粒子的能源束发出粉红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射穿了丝毫没有察觉敌人接近的杰刚。感应炮只有配备小型的充电电池，因此光束的强度低，弹数也不多，不过还是有足以贯穿MS装甲的威力。突然遭受攻击的驾驶员慌了，开始往周围乱射光束枪，不过感应炮的光束仍然一点一点地破坏杰刚的机体。传导液像血一般地从命中部位喷出，杰刚那比刹帝利小上一号的绿色机体痛苦地挣扎着，这个时候，感应炮有如狩猎巨鲸的虎鲸群般，一起拥上前去袭击——

    一个、两个。不需确认对方爆炸的光轮，便感觉到两架杰刚已经四散的玛莉妲，将意识集中在剩下的特务装备型上。虽然后援机已经消灭，地方却完全没有减速，不断拉近相对距离。玛莉妲判断不需要再放出新的感应炮，再一次地推进刹帝利。

    感应器捕捉到特务装备机那较接近人类外形，并加装装甲及推进器的机体外形。还没进入刹帝利的射程，杰刚手持的无后坐力炮发出闪光，口径380mm的实体弹向刹帝利袭来。这挺高能火箭炮，是有一般的无后坐力炮直接放大成MS大小，虽然有弹速较慢的缺点，不过直击时的破坏力比光束兵器来得大。此时所用的是散弹，起爆同时散开来的数百颗铁球向刹帝利袭来，不过事先计算过弹道的玛莉妲以最小的动作躲过了。特务装备机的驾驶员似乎也已经预料到会被闪过，将散弹当作障眼法，喷射动作控制推进器冲到刹帝利的上方。

    接下来，仿佛要证明人型兵器受重视的理由，发展成这个时代常见的典型MS战。特务装备型杰刚的火箭炮再次发射散弹，同时把双臂装备的飞弹一起射出。而刹帝利开启主推进器往上方移动，与袭来的飞弹擦身而过，之后水平展开四片夹舱，边回转机体让前进方向改变九十度。刹帝利看穿杰刚的移动轨道，短胖的具体为了取得先机而滑行在漆黑的宇宙中。

    在真空的宇宙空间中要改变方向，通常只能靠推进器喷射，不过MS还有另外一种人称AMBAC系统的姿态控制法。宇宙中虽然没有重力，不过物体的质量本身并没有消失，要推动一顿的质量就需要一顿的力，而给于动能的话，也会有同等的力加回质量上。利用这种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物理法则，借由移动质量来进行机体的姿势控制——也就是任意控制MS的手脚，用反作用力来改变姿势，便是AMBAC系统的原理，也是MS在同时代的兵器中鹤立鸡群的最大理由。

    灵巧运用粗壮的四肢，加上四片夹舱改变姿势的刹帝利，以复杂的轨道接近杰刚。两架机体的喷射光闪烁着，跃动在宇宙空间中的两架人型机体像在跳舞般交错，飞弹爆炸的光芒在双方的光学感应器上反射出闪光。背对爆炸，玛莉妲一口气逼近与敌方的距离。刹帝利的夹舱像花瓣般展开，花瓣中央，头部的单眼闪耀着光芒。从远处看来，就仿佛一朵以人型本体为茎的花朵。钢铁的花瓣上点缀着喷射光，利用爆发的冲击波舞动，此乃绽放在宇宙中最凶暴而美丽的花朵。

    这一幕映在杰刚光学感应器的护罩上，两架人型机的距离拉近至数十公尺。可以用光学感应器直视的距离——在宇宙中可说是超近距离。受到米诺夫斯基粒子影响的战场必须在近距离对射，因此机体接触也是很常见的。而这一瞬间，必需以极为原始的方法来一决雌雄，也是MS之所以为人型的原因。

    即将与杰刚交错之际，玛莉妲将火器管制切换到光剑，将准星的十字瞄准杰刚的腹部。刹帝利相当于手腕的部位滑出光剑的握柄，并由有五根手指的机械臂接住。从握柄喷出十几公尺长的粒子光束，剑形的光束深深砍在杰刚腹部。

    杰刚似乎也想拔出光剑，但是反应太慢了。可以在一秒内切断三十公分厚钛合金的光之剑，融解了杰刚的腹部，与钢铁融化的冲击很近似的声音借由机体的震动传到玛莉妲身上。

    “‘带袖的’混账……！”

    同时听到的驾驶员声音，不知道是无线干扰，还是听觉之外的感官感受到的。但不论如何，话也只讲到这里。光剑斩断杰刚的装甲直达驾驶舱，瞬间将驾驶员蒸发，并将整架机体砍成两半。杰刚内藏的核能反应炉并未引爆，机体从腰部被斩断，并顺着惯性运动开始飘动。烧焦的切断面还在冒着火花，机身从被称为“带袖的”敌人身边飘过，静静远去。

    收起光剑的震荡，玛莉妲也静静地目送敌人的残渣。刹帝利的手腕除了有光剑的收纳区，还刻上了象徵翅膀的徽章，看起来就像一般衣服上的袖饰。玛莉妲所属组织的MS都有这样的设计，因此被联邦军起了“带袖的”这个外号，不过那对玛莉妲来说不重要。

    不，不只外号，连标榜着反地球联邦组织理念以及这次任务的内容都不重要。人类是会思考，有好奇心的动物，但玛莉妲觉得这个定义对自己不适用。

    就好像男人生为男人、女人生为女人一样，玛莉妲?库鲁斯生为驾驶员。所以她以驾驶员的身份行动、以驾驶员的身份活着。遵从MASTER的命令，消灭敌机。葛兰雪应该在对方的母舰追来之前，就已经逃进暗礁空域了吧？接下来就是尽早回舰，对刹帝利做损害检查、整备以及补给。弄好之后，为了准备下一次的出击，能休息就尽量休息。不做其他事，也不想起他事。玛莉妲不觉得自己这样子不自然，也不觉得悲哀。

    可是——在战斗结束之后，像这样宛如对集中精神的反动，在放松紧绷的精神之际，空荡荡的心灵也会涌起些许疼痛。战斗中压抑住的感情觉醒，在脑海中诉说着不快。感应炮的火线贯穿敌机时，仿佛精神感应装置逆流一样，感应波紊乱，让驾驶员临死前的叫声传进脑海的不快感；斩断特务装备机时，好像亲手斩杀驾驶员一般，死前肌肉的痉挛让身心共鸣的不快感……回收感应炮之后，玛莉妲切换全景式萤幕模式，让周围投射出实际宇宙。

    玛莉妲顺手脱下太空衣的头盔，松开绑在后面的头发。长度及腰的直顺秀发散开，十八岁的年纪该有的健康发色在眼前展现，不过玛莉妲的眼神，却注视着那布满视野的无限星空。

    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MS的驾驶舱通常不会投影实景的宇宙。不只是因为难以捕捉目标，还有让驾驶员产生恐慌的危险性。真实的宇宙就是如此黑暗、深沉，充满了会吞噬存在感的虚无，然而玛莉妲却喜欢这样。

    在归舰之前的短暂时间，她脱下头盔，放松全身的力量，沉浸在宽广无垠的虚空之中。这么做让她感觉到沉淀在体内的不快感被洗涤，一颗一颗的星光演奏着未曾听过的音乐，将她带往另一个地方。那里没有战争、没有不愉快，人们不需要太空衣，只身便能遨游在宇宙中。

    当然，这样的地方不存在。在这驾驶舱的外面是人类无法生存的真空空间，还有累积了许多问题的现实世界——名为地球圈的人类生活圈。玛莉妲调整了一下刹帝利的主摄影机，正面望向从这里看起来只有网球大小的地球。

    跟许多宇宙移民者一样，她至今尚未踏进过地球一步。在那蓝色球体的前方浮现着黑色的霞状物，让玛莉妲知道目标近了。在地球与月球的拉格朗日点上飘浮的，是过去的战争所产生的垃圾堆。飘浮着无数崩坏的殖民卫星以及宇宙船残骸的暗礁宙域。

    人类在五个拉格朗日点上，制造称为SIDE的宇宙殖民卫星集落，并且大部分的人类都在宇宙生活已经百年了。而数度大规模战争的伤口却是那么深，眼前的暗礁宙域也是其中之一。过去人称SIDE5的时的景象已不再，只有无数冻结的残骸漂流的宇宙墓场——而玛莉妲他们的目的地“工业七号”应该就在这墓场深处。

    现在还无法从庞大的碎片中发现它的踪迹。不过倒是发现了先走一步的葛兰雪船体。玛莉妲再次确认有无追兵之后加速推动刹帝利。热核火箭引擎的声响透过机体的振动传来，加速度的重力压在还残留有不快感的身体上。拖在后面的头盔碰到萤幕壁，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

    啊，今天也脱节了——醒来的瞬间，巴纳吉?林克斯这么想着，然后把调成震动的闹钟按停。

    因为抱着睡，所以变得相当温暖的闹钟指着上午四点二十分，确认时间后，他悄悄地下床。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宿舍这间放着两组床、书桌和梳妆台就塞满的双人房，仍静静地笼罩在夜色之中。四周安静得只听得到时钟秒针的声音，还有睡在隔壁床的室友拓也?依礼的呼声。

    两个臭男生的房间自然不可能干净，地上散放着脱下来的衣服还有空罐之类的，不过乱中还是有序。巴纳吉在黑暗之中抓起衣服跟裤子，连灯都不开就下床，踮着脚尖走向浴室。他很快就梳洗完毕，看着洗脸台的镜子。

    深褐色的瞳孔，以及带有古老东洋血统的肤色。留长的头发与瞳孔同色，不用费心打理也相当平顺。看着自己平凡到不行，没什么特别的十六岁男孩脸孔，那脱节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不过这股感觉，也只持续到他套上那一件唯一的外套。

    蓝底的防火纤维，缝上“AE”的标志。阿纳海姆电子工业专科学校的实习用工作外套，在左胸位置缝有母公司阿纳海姆公司的标志。这东西并没有好看到能在实习课程以外的时间穿，不过巴纳吉对多买的外套进行改造，把它当便服穿。主要的改变处在领口周围的皮带扣，背上印的阿纳海姆工专字首、AEIC的标志看起来很矬所以去掉了。当然，这不是他自己修改的，而是找熟识的二手服饰店帮忙。

    穿上衣服，稍微压下那种“脱节”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身为阿纳海姆电子公司这间大企业末端的现实感。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巴纳吉离开浴室。确认室友还在睡梦之中，打算无声无息地前往门口，可是却不小心踢到了地板上某个篮球大的物体。

    “哈啰，巴纳吉。哈啰，巴纳吉。”

    球型身体上的两片圆盘像耳朵一样打开，被踢到时的冲击让哈啰启动，并且用合成语音叫着。巴纳吉急忙压住开始自己滚动的哈啰，低声怒吼：“哈啰，安静点！”不过已经太迟了。用棉被盖住头的拓也开始蠕动，一与已经做好外出准备的巴纳吉四目相对，立刻以抖落棉被的劲道猛然坐起。

    “该死，巴纳吉！你不在乎禁止偷跑条约吗！”

    拓也大叫着，他茶色的卷发睡得一头乱，连嘴边的口水都忘了擦。虽然室友的形象是有亲和力的大哥哥，不过女孩子看到他这个样子的话，受欢迎的程度会下滑吧？但是巴纳吉现在没空想这些，回了“拓也你还不是把时钟调快五分钟！”这句话，就抱着哈啰跑出房外。将哈啰放在宿舍门口，巴纳吉吃起昨夜事先买的三明治。哈啰像颗球一样，精神饱满地弹跳穿过玄关的自动门。

    穿过与宿舍邻接的校舍，通过连接校庭与道路的楼梯，有电动车停车场。由电脑管理复数停车场，自动将车辆配发给使用率高的地点，只要有ID卡，任何人都能使用。巴纳吉咬着三明治，坐上两人坐的敞篷电动车。将ID卡插入插槽按下启动钮，在握住方向盘的同时踩下油门。

    （没规矩，巴纳吉。）

    大概是辨识出一手拿三明治，一手握方向盘的巴纳吉，哈啰的两颗光学感应器一边闪烁一边说着。在球型的身体上搭载初级人工智慧的哈啰，原本是以孩童为对象贩售的吉祥物机器人，因此只会这样说话。这原本不该是相当于高中的工专学生拥有的玩具，不过巴纳吉自行对它加以改良，并且当宠物带着。

    天亮前的道路相当地安静。巴纳吉吞下三明治，透过电动车的挡风玻璃望向天际。透过散布在夜空中的云层，远方有无数的光芒闪烁着。看起来像是星星的光芒，但其实不是。那是通宵营业的店铺或工厂、大楼的窗口传出来的夜灯。是与这里正好处于反方向的城镇灯光。在约六千公尺上空闪烁的光毯，以缓缓的弧度盖满整个天空，从沿路的大楼缝隙中，可以看到光芒一路连接到前方的天空。反方向的居民抬头看天空的话，这台电动车的车头灯，还有周围街灯的光芒，看起来应该也会像星星吧！

    在巨大的圆筒内壁贴上人工制造的大地，并在大地上建造住宅、办公室、公园等构成街道的要素。宇宙殖民卫星内的景象每个都差不多是这样。直径六点四公里的圆筒以一定的速度旋转，在内壁的街道上产生离心力，让居住者感受到与地球差不多——约一G的重力。贴在内壁像瓷砖一样的人工大地，也就是地盘区块，大小宽三点二公里，深一点六公里，因此地面看起来不会沿着内壁弯曲。顶多是地盘区块的接点看起来有点倾斜。

    日夜是由殖民卫星外接的镜面，或是从贯圆筒中心的人工太阳重现的，也有调节气温制造四季的功能。时间设定基本上以格林威治标准时间为准，气候则以地球上的北半球为准。除非有观光等特别用途，否则这个基准适用于所有殖民卫星。因此在四月七号，上午四点三十分的现在，殖民地内部不热也不冷，大多数人还在夜晚之中。不只是这座“工业七号”，在地球圈建造的数百座殖民卫星也一样地迎接春天、一样在夜晚之中——当然也包括住在殖民卫星里的百亿人口。

    而身为这百亿分之一的巴纳吉，从两个月前就过着天亮之前起床，去港口打工的生活。工作的内容，是去殖民卫星外头“扫垃圾”。早起很辛苦，不过通识课程可以用来睡眠，所以还好。上课前三小时含夜班加薪的早班勤务，比放学后做五小时来得划算。

    拓也也在同一个地方打工，不过先到的可以挑性能比较好的工作用迷你MS，而薪水会随着工作成绩增加，因此每天的开始都在比偷跑。虽然有定下不能来阴的这最低限度的绅士协定，不过只要不耍阴险就行，所以巴纳吉跟拓也都在想偷跑的方法，目前的胜率大约五比五。

    不过，他们两个并不是特别贫穷的苦学生。在全部学生强制住宿的工专念书，确保了衣食住，需要的顶多就是零用钱。这毕竟只是游戏，巴纳吉心里这么想。甩掉室友，获得高性能的迷你MS的游戏。暂时抛开学业，借由打工消除烦闷的游戏，大家都是这样的。沉浸在学生的悠闲中，不去面对那“脱节”感的游戏……

    “老师打工。多少念点书啦！”

    不知道是怎么辨识的，哈啰突然蹦出这句颇切中核心的话。感到自己被看透，巴纳吉回了一句：“这是户外教学啦！”

    “工专的学生会成为未来的阿纳海姆职工，先习惯操作迷你MS并不会有坏处。”

    一方面觉得自己的借口怎么都是这种模式，一方面对自己可以这样说又感到很满足，巴纳吉再度感受到那种“脱节”的感觉。这是一年前他根本不敢奢求的未来，面对着十二分完美的未来，心中一方面觉得不如就这样随波逐流，另一方面却又对走上别人铺好的路的自己冷眼以对。然而自己也没有其他想做的事，课业维持在中上的成绩，跟其他人一样地玩乐，只是漠然地觉得脱节。这种麻烦的心理状况从巴纳吉小时后开始，到现在已经成为他的老毛病了。

    电动车穿过住宅区，进入与轻工业区之间的商业地区。巴纳吉将电动车停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如往常一样前往地下铁站。一想到要是太悠闲可能会被拓也追上，他收起无聊的忧愁，横越寂静道路的脚步自然加快了。

    工业七号是阿纳海姆电子公司营运的工业殖民卫星之一。在殖民卫星公社的管辖之下，设备的维持管理都由阿纳海姆公司进行，约两百万的人口之中，有超过半数的居民是阿纳海姆的社员以及其家族。剩下的一半大多也是关系企业或下游公司的社员，跟阿纳海姆无缘的大概只有政府办事处的公务员、警员或消防员等人。不属于任何一个SIDE，也没进行自治活动，所以联邦军也没留驻军。这座殖民卫星简直就像阿纳海姆公司的私人孤岛。

    阿纳海姆公司在战后反复进行吸收合并，成为号称“从汤勺到宇宙战舰全包”的一大企业集团，因此在商业地区经营的超级市场或连锁速食店等通通都打着阿纳海姆标志。去电影院会看到阿纳海姆集团出资的电影、棒球场有阿纳海姆赞助的球队在进行远征比赛，居民用AE金融卡付账。钱在集团内循环，形成支出的薪水又被回收的结构，不过却不带强迫，而且可以做到居民不去注意、根本没感觉，这就是阿纳海姆之所以能成为大企业的原因。巴纳吉侧眼看着企业相关广告占去八成的海报，搭上了开进月台的地下铁。

    工业七号殖民卫星整体就像是工厂的集合体，二十四小时都有值勤中的人，不过没有工厂在这种还不算是早上的时段交班。因此地下铁车内只有一名身着作业服醉倒的中年男性，还有一名看起来像是在夜店上班，妆厚得看起来快掉下来的女性。她没有看巴纳吉，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在车内飘荡着过期香水味，令人想起早已舍弃的故乡味道。巴纳吉找了一个双人席坐下。

    三层门关上，地下铁随着轻微的震动发车，从月台进到通往殖民卫星外壁的隧道坡道。虽然称为地下铁，不过宇宙殖民卫星的地下铁并不是走地下隧道，而是运行在曝露在殖民卫星外壁轨道上的单轨电车，也就是说它等于是吊在轨道上，运行于殖民卫星的外面——也就是宇宙中。

    离站没多久，在坡道中设置的气闸在后方关闭，接着前方的气闸打开后，便进入真空的宇宙空间中。在隧道内回响的运转声与空气一起流逝，在有如耳朵突然堵塞的寂静中，穿过气闸的单轨电车无声的滑行在殖民卫星外壁。

    因为没有空气阻力，所以可以用少量的动力高速行进的地下铁，在殖民卫星是不可或缺的通勤要素。要去港口还可以到“山”脚下搭缆车，或是连电动车一起搭升降梯上去，不过巴纳吉喜欢从地下铁的窗户看着宇宙，这里有其他地方无法享受到的解放感。

    也有人因为会晕而不想搭。为了产生一G的离心力，殖民卫星的圆筒约两分钟自转一周，算起来是时速超过六百公里的回转速度。要是跟回转轴平行运行的话，从地下铁看到的宇宙会不断流动，对乘客来说感觉就像是身在高速甩动的水桶底部一样。当然，因为绕行的是二十多公里的超长圆周，看起来只不过是星星往横向流动而已，不过一不小心的话，脑袋很可能回到殖民卫星后还在昏，严重的话还可能罹患重度的精神疾病。那被称为科氏症候群，是移民初期的宇宙居民常见的环境病。

    不过，对于在宇宙出生，在殖民卫星环境长大的巴纳吉这个世代来说，从地下铁看宇宙，就跟从展望台俯瞰街道一样，只是稍微脱离日常生活的行动。出了殖民卫星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还在建设中的工业七号构造。工业七号是在月球及地球之间，绕行L1共鸣轨道的暗礁宙域中的密闭式殖民卫星。形状有如巨大的氧气筒，有港口及工厂区的那一端向着地球，向着月球的另一端则有通称“轱辘”的殖民卫星建设工具像盖子一样盖着。竣工时，圆筒总长据说会达到三十公里，目前完成十八公里。巴纳吉突然想到今天有新的地盘区块要运进来。

    宿舍的公告栏上贴着通知用海报，上头写着：“四月七日，下午一点即将实施新地盘区块扩充工程，造成各位居民困扰……”云云。也就是说又将补上新的人工大地，工业七号的圆筒身又拉长一点六公里。独自飘浮在过去战争产生的大量垃圾中的殖民卫星，不管怎么延伸，巴纳吉居住的世界就是这么点大小……

    就在巴纳吉徒然地想着这些事，脑中再次浮现那种“脱节”感之时，他看到了有个白色物体告诉横越过窗外。

    那不是星光，它发出好几次推进器的蓝白色闪光，以斜角穿越地下铁的下方，便以超过殖民卫星转速的速度往月球方向飞去。只有一瞬间，看起来只有小指尖的大小，可是巴纳吉觉得拖着白色残像飞走的物体，看起来是人型的。

    “MS……？”

    没有错，那跟打工用的迷你MS完全不同，是真正的MS。不只是它完全模仿人类比例的外形，连它头部长出来的独角，巴纳吉都看得一清二楚。工业七号没有MS的制造厂，所以不会是在测试新型MS，那么是军队在附近训练吗？

    心跳不知为何加速，掌心渐渐地渗出手汗。那令人联想到白马的灵巧度——不，最让人印象深刻的独角，使它看起来不只是单纯的白马。而像过去传说中出现的神兽。那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一瞬间，“脱节”的世界突然归位，仿佛之前看不到的事物突然在眼前开启的感觉，但是他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言语。巴纳吉把脸贴在窗户上，专心地寻找白色机体的下落。坐在后方夜店风格的女性没有动静，穿着作业服的男性依然在睡他的觉，并且打了一声相当响的喷嚏。

    电车到达殖民卫星圆筒的一端，并照着路线直角转向。殖民卫星的前端被看起来像压力容器的园型盖子盖着，电车移动到盖子上，前往中间突出的港口区——dockingbay。巴纳吉无法在寻找白色机体的下落，便坐回椅子上。挡风玻璃上方可以看见与dockingbay邻接的工业区巨大建设物，强烈的重量感压得人喘不过气，但是现在的巴纳吉却完全不把它放在眼里。他只感觉到强烈的白色残留在视网膜中晕开，感觉到心跳毫无理由地加速。

    一切，就这样开始了。

    ※

    白色的机体沿着旋转中的殖民卫星飞翔于虚空中，前往与dockingbay相对的方向，也就是面向月球的那一端。

    与其他殖民卫星相同，工业七号的外壁颜色是素材的底色，带点蓝色的银色，不过从地球侧十八公里处便中断，变成不同素材的茶褐色。这是因为殖民卫星建设工具“轱辘”套在月球那一边的前端。

    长约十公里，直径与殖民卫星一样为六点四公里的轱辘，远远看去外形很像东洋式的茶杯，而套在殖民卫星上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铅笔的盖子。它的工作是同时建造殖民卫星的外壁，以及嵌在内壁的地盘区块。一如“轱辘”这个名称所示，殖民卫星是由这个巨大的盖子所“生”出来的。每当作好的外壁与内壁组合好，“轱辘”便往后滑，直到抵达预定的长度之后分离。盖子的前端设有器材的搬入口，还有作业员的宿舍，因此就算进行扩张工程，殖民卫星也可以不受任何影响继续进行日常经济活动。

    而工业七号的状况，则是在“轱辘”的器材搬入口——也就是杯子的底部，接着别的机体，器材搬入是借由那巨大的机体进行的。白色的集体掠过“轱辘”的外壁，短时间内到达月球那一侧的前端，到达那叫做“墨瓦猎泥加”的巨大机体前方。

    “墨瓦猎泥加”全长约六千五百公尺，细长的本体中央曝露着直径一千六百公尺的回转居住区。那特殊的外形让它得到“蜗牛”这个绰号。回转居住区的上下两边有工厂突出来，并且吸附着资源用小行星的样子，那生物性的外貌看起来与它的外号的确很合。它的本体后方装备了核脉冲引擎，就可以自律航行这点来说，可以算是巨大的太空船，不过从它可以自己精制、加工资源，甚至建设出殖民卫星的生产力来说，称呼它为有引擎的移动工厂可能比较贴切。实际上，墨瓦猎泥加被分类为殖民卫星的建造者，规模与一般的航宙船只次元完全不同。

    而在墨瓦猎泥加的一区，相当于蜗牛头部的地方，有突出的椭圆形司令部。白色的机体在其前方减速，利用AMBAC系统翻了一圈，掠过弓形的整排窗户通过上方。数家无人观测机追着机体，用摄影机拍出机体的各个部位；背部的主推进器、由直线与曲线构成的全体样貌、还有像独角一样突出额头的复剑天线。这些影像被即时解析，投影在司令部的多面萤幕上，映入卡帝亚斯?毕斯特的眼中。

    司令部那直径超过七十公尺的圆顶形空间，以及扇形配置的各种操作席，给人的印象介于大型船舶的指挥所跟基地级的管制中心之间。圆顶形空间的内壁，除了窗户之外几乎都是萤幕，展开的中空扇形金属板上下排列着通信、机关等操作席。墨瓦猎泥加原本是为了开发木星圈而建造的殖民卫星建设者，身负头脑机能的司令部也是大规模而壮丽，不过现在留在地球圈，大部分的控制机能都没有用上。所以操作席只有四分之一有人坐，看起来有一股闲散的气氛。

    不过，约二十名操作员每一位视线都相当认真，他们盯着投影在内壁上的多面萤幕看，并把记录下来的资料打进手边的电脑中。司令部充满着紧张的气氛，这不只是因为彻夜的运转实验即将告一段落，而是知道“UC计划”本身即将接近尾声。坐在扇形中心司令席上的卡帝亚斯也同样感受到这股兴奋感。

    受到地球联邦军委托，阿纳海姆电子公司秘密进行的“UC计划”，即将在这架白色MS完成的瞬间结束。但是，那也是另外一个计划展开的瞬间。

    RX-0“UNICORN”，“UC计划”的产物，即将在军队及阿纳海姆都不知道的黑暗处重生，成为解开百年诅咒的钥匙踏上旅程。拥有可能性野兽之名的机体，将会带给世界解放，亦或是——

    “RX-0，你离殖民卫星太近了！有地下铁在行驶中，要是被乘客看到了怎么办！”

    共同承担这项秘密重荷的一位操作员对着麦克风发出咆哮。刚才看到UNICORN逼近殖民卫星外壁时，卡帝亚斯也流了一身冷汗，不过神经大条一点的驾驶员才值得信赖。卡帝亚斯苦笑着说：

    “他今天是最后一次驾驶‘UNICORN’了，就原谅他吧！”

    “是……”虽然态度收敛了，操作员看向自己萤幕时仍然是一脸无法容忍的表情。虽然有点过于认真，不过他也是相当好的工作人员，卡帝亚斯苦笑的表情更明显了。包括测试驾驶员在内，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是跟“UC计划”有关的阿纳海姆社员。毕斯特财团付给他们高额的报酬，要他们瞒着公司秘密协助卡帝亚斯的计划。当然，他们不是用钱就能买动的，协助者每一位都是希望“UNICORN”能够完成的优秀技术人员。

    现场没有阿纳海姆社员身份的，大概只有站在卡帝亚斯身边的贾尔?张。同时担任秘书及保镖两项工作，与卡帝亚斯拥有相同军籍的贾尔笑着说：“果然是前飞行员会说的话。”他担任这份企划的机密管理，现在也应该正把不下配置在墨瓦猎泥加的要冲，实行滴水不漏的警备。

    这男人曾经混过地下社会，因此对军队及警察的内情也相当熟悉，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执行不干净的工作。贾尔那带有凄惨味道的笑容，令卡帝亚斯感觉到他有话要说，低声地问道：“怎么了？”

    “刚才跟月神二号的幕僚取得联系了。隆德?贝尔的舰艇跟‘带袖的’交战，失去三架MS，而且被溜走了。”

    贾尔也低声地回答。隆德?贝尔是联邦宇宙军的独立机动舰队，没有特定的管辖区域，是一有事立刻处理的部队。命令系统也跟通常的不对不同，因此比较像是军队的外围团体。

    而隆德?贝尔在这片暗礁宙域周遭埋伏，还跟“带袖的”打了一场，这对即将有大事业要做的卡帝亚斯来说，不能放着不管。

    “果然有消息走漏。隆德?贝尔还有其他动作吗？”

    “有试着打探‘隆迪尼翁’那方面的消息，不过没有收获。司令官是很正派的人。”

    “他叫布莱德?诺亚是吧，我在电视访问之类的节目里看过他，那样的男人……”

    “RX-0，通过最终阶段。全项目完成。”操作员的声音响起，卡帝亚斯再次看向正面。“动作良好。精神感应框架的抗G负荷在预定范围内。”“驾驶员的生命信号无异常。”报告的声音不断传来，在背后闭上嘴的贾尔似乎退了一步。终于来了吗？卡帝亚斯揉揉眼睛，透过萤幕确认白色机体已经进入返航路线，拿起控制台上的麦克风。

    “各位，请留在岗位上同我说。RX-0的启动实验全部结束了。等它返航，就把测试用OS消除，封印NTD，启动拉普拉斯系统。”

    空气骚动了一下，之后司令部笼罩在紧迫的寂静中。连在无重力下飘在萤幕前的工作人员，都抓住附近的东西，用紧张的表情看向司令席。

    “感谢大家的全心投入。‘UC计划’不会有见天日的一天，各位的功绩也不会流传于世，但是我想大家保证，在即将开始的历史转换期中，UNICORN会担任很重要的角色。在那一天之前，希望大家闭上嘴，忘掉在这里听过的一切。毕斯特财团将以名誉保障各位的身家安全，完毕。”

    所谓的“保障”，是指这里所有人员都会受到财团的监视，从交友关系到通讯记录通通曝光——工作人员不晓得知道多少。贾尔用视线指示计划长拍手，在全员鼓掌吹散困惑的气氛之后，卡帝亚斯放下了麦克风。

    这么一来，准备已经完成了。UNICORN会被封印，并转让给接受人。接受者要是有那个资质的话，UNICORN将会贴近他、背负他、引导他前往“拉普拉斯之盒”吧！

    接下来……就无法预测了。要是接收人没有那个资质，那么UNICORN的封印不会解开——不，更大的问题是，没有任何根据可以证明这样的人存在世上。怎么想都不会开始，卡帝亚斯的结论是：干脆别想了。他告诉背后的贾尔：“按照原预定进行接触。”

    “继续追查隆德?贝尔的动向。司令部不成的话，调查补给部队应该也可以得知舰队的行动。”

    “了解了……不过，您真的不重新考虑吗？”

    扶住椅子的靠背，贾尔低俯上半身对卡帝亚斯说着。卡帝亚斯看了一下贾尔的脸。

    “虽然跟共和国有关，不过‘带袖的’是很危险的集团，没有必要由毕斯特财团的当家亲自接见。”

    看到贾尔的眼神说着“你也想想自己的年纪”，卡帝亚斯不自觉地露出苦笑，就算这不是财团的大事，卡帝亚斯也不想假手他人。原因是如果有资质的人真的存在的话，他想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你要是这么想，就做好完全的安全工作，避免在这工业七号发生麻烦，毕竟这里还有我担任理事长的学校。”

    边用手边的电脑叫出阿纳海姆工业专科学校的介绍，卡帝亚斯半开玩笑地说着。贾尔没有露出笑容，只用眼神再次确认“这样好吗？”然后便离开司令部了。看着贾尔高大的身躯抓住通道上的移动握把往出口飘动，卡帝亚斯看向萤幕中挂着AE标志的校舍照片。

    打入理事长的专用密码，调出不得外流的学生名册。卷动照英文字母排序的五千名学生名簿，让特定的个人资料显示在画面上后，卡帝亚斯习惯性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重新想想，其实不应该把这里当交易场所。可是，要瞒过委托者以及开发商的眼睛，在UNICORN里装入拉普拉斯系统，除了这里没有其他好地方。有实际上为比斯特所有的墨瓦猎泥加，以及阿纳海姆公司的工业殖民卫星，这象徵两者有密不可分的良好关系的地点，才能成为欺瞒军方及阿纳海姆，重新调教UNICORN的秘密花园。卡帝亚斯默默地看着萤幕上的学生大头照。

    巴纳吉?林克斯。隶属工学部资源开发科，十六岁。望着排在他出生日期及户籍资料旁，仿佛回盯着自己的少年生涩脸孔，卡帝亚斯再一次叹气。

    ※

    宇宙殖民卫星的港口会被称作dockingbay，是很久以前的宇宙开发时期留下来的习惯。在那个好不容易才有办法在地球低轨道上设立太空站的年代，往返的船只都是与太空站“接合（docking）”，停靠处的规模并不足以成为“港（bay）”。太空站互相结合的例子也不少，总之，最初期的宇宙建筑物只有接合用的月台。

    而现在，配置在殖民卫星前端的港口区，圆筒状的构造体中有七个大小不同的宇宙闸，从那里进入的航宙船看来就像是“入港”。位于殖民卫星中心位置的港口不进行旋转运动，入港的船只停留在无重力的宇宙港，接受海关检查及检疫等程序。而工业七号有无重力工业区与港口邻接，所以从殖民卫星伸出的构造体规模比其他殖民卫星大上一圈。与dockingbay的圆筒合起来，全长应该超过三点五公里。从工业区放射状长出筒型的工厂，而各个工厂都有资源运输船的停靠港，所以往来船只的航宙灯不只十个二十个，数量多到像是包围巨大高压钢瓶的萤火虫。

    上午四点十五分，葛兰雪也成为其中一只萤火虫，逐渐接近工业七号全新的dockingbay。建设到一半的殖民卫星外壁还是新的，全台显现出暗沉的光泽，而亮度更抢眼的是太阳能源板。四组长边长达五公里的长方形能源板群，配置在殖民卫星周边，表面常时面对太阳，由太阳所得到的电力以微波方式供应给殖民卫星。对工业七号这种密闭式殖民卫星是必须品。

    当然，送电过程中很容易发生电磁波妨碍，所以能源板不会在船舶的航路上，不过葛兰雪近距离掠过太阳能电池板，减少与工业七号的相对速度。就在反射太阳光发出白色光芒的能源板近在眼前的瞬间，船体后方的闸门打开，从固定架上放出了一架MS。

    深绿色的身体，粉红色单眼发出闪光的巨人。这是在“带袖的”MS当中，可说是主力机体的“基拉?祖鲁”。看起来像中世纪的铠甲骑士，也像戴着钢盔及防毒面具的士兵。与太阳电池板交错时，从葛兰雪被丢下的机体，在右肩的盾牌反射太阳光，瞬间后连续喷射动作控制推进器绕到电池板后方。与巨大的电池板比起来，全高二十公尺的人型机就跟灰尘一样，只要潜进电池板后方的构造材缝隙中，远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期间不到十秒。航道虽然经过清扫，不过这个宙域仍然飘着大量宇宙尘，港湾管理局不可能去注意一艘货船的诡异行动。就算可能有认真的监视员拿着望远镜在看，太阳能源板的反射光也可以掩人耳目。看了一眼已经在后方的太阳能电池板，玛莉妲?库鲁斯将视线再移会舰桥中。

    左右是操舵席与领航员席，后方较高的是船长席。葛兰雪的舰桥窄到这样便已经挤满了，对没有位置的人来说，不是可以久留的地方，不过天花板还有一定高度，所以在无重力下就没有影响。无重力状况下，三次元所有空间都可以挤人。

    “这会很久，不过在换日之前就会结束了，忍耐一下吧。”

    坐在船长席上的斯贝洛亚?辛尼曼低声对麦克风说着。老旧的船长帽、褐色的皮外套，这身装扮配上杂乱的胡子，看起来就是老货船的船长。不过他的眼神锐利，从无线传来的“是，船长。”声音中也难掩紧张的情绪。

    说话的人，是基拉?祖鲁的驾驶员沙波亚。他即将潜在太阳能源板中一整天，对工业七号外围进行监视。虽然没有让交易对手知道，不过既然已经遭遇联邦军埋伏了，他们也不能全盘相信对方的善意。万一入港的同时碰到彻底的检查，沙波亚的基拉?祖鲁便会大闹一场。

    这样的话，不只是玛莉妲的刹帝利，另外一架待命中的基拉?祖鲁也会出击。而其驾驶员奇波亚?山特，现在正坐在领航员席，忙着跟管制官解释为什么会偏离航道。现年三十岁，面容和善的奇波亚，拥有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的纯黑色皮肤，同时还是三个孩子的父亲。而坐在隔壁操舵席，现年二十七岁的布拉特?史克尔，则跟奇波亚成对比，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难以接近，不过其实是很照顾别人的好大哥，成员对他很信任。他与辛尼曼共事很久，是在背后支援船长的队上二号人物。

    再加上配在每台MS的整备班以及船上成员共三十三名，这就是葛兰雪队的全貌。在地球联邦政府称为“神出鬼没的恐怖分子”的“带袖的”之中，他们可说是实力派的行动部队。以队长辛尼曼为首，全部成员平时都伪装成货船的成员，因此没有军方组织的死板。“带袖的”本部似乎也将他们视为异端，因此比较像是以辛尼曼为首的独立部队，或是下游的跑腿集团。实际上，这一次的任务也是因为这样的性质而接到的，包括之前联邦军的埋伏，船内飘着一股不知如何看待这次任务的气氛。

    前往工业七号，带回毕斯特财团所提供的拉普拉斯之盒。一听之下是谁都办得到，甚至委托真正的运输公司也没关系的工作。唯一不寻常的，就是拉普拉斯之盒的真面目没有人知道——

    “事前申请完全通过了。看来港湾管理局那边也打点好了，可以不审查就入港……搞不懂。”

    结束与管制官的对话，奇波亚纳闷的说着。玛莉妲往他看去，外头可以看到拇指大小的宇宙闸以及导引灯的光芒。

    “要拿的东西，在反方向的港口吧？为什么不让我们直接去那里……既然连接着殖民卫星建造者，禁止一般出入的话，那对交易不是更方便吗？”

    “那台殖民卫星建造者据说是毕斯特财团的私有物，大概是不想让我们靠近吧。”

    布拉特插话了。工业七号只开放了面对地球的港口，面对月球的港口目前被殖民卫星建造者盖住了。那是可以采取、精制这个暗礁宙域的宇宙尘，当场重新利用成殖民卫星建材的大型装置，不要说是外来人员，连在殖民卫星内部工作的人，据说也严格限制出入。先不管事前情报说拉普拉斯之盒在那儿是不是真的，但是要进行秘密交易算是很好的地点了，可是毕斯特财团没有准许他们直接前往殖民卫星建造者。

    “对方也多少有戒心吧，毕竟我们可是非法者‘带袖的’。”

    喝着管式包装的咖啡，辛尼曼自嘲地说着。这声音洗去部下的疑问，让大家想起身处于险境之中，不过布拉特很难得地继续问道：

    “所以，那个拉普拉斯之盒究竟是啥？差不多该告诉我们了吧？”

    这是切中核心的问题。奇波亚也回头看向船长席上的辛尼曼，辛尼曼耸了耸肩说：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打开了会吓一跳的龙宫宝盒吧！”

    “虽然没有浮上台面，毕斯特一族可是大财阀，而且深深扎根在政府以及阿纳海姆电子公司之中。财团也就是他们的大本营吧？跟联邦政府来往的家伙，居然会献给我们宝盒，我还是想不通。”

    奇波亚所说的正是葛兰雪全队所不解的，不过辛尼曼依然神色自若。“这是从弗尔?伏朗托那得到的消息，可以信任。”辛尼曼这么回应，往玛莉妲望去。正好对上这道视线的玛莉妲，握住导引轨道的力量稍微变强了。

    包括刚才的埋伏在内，状况不大对劲，不要松懈；用眼神这么说的辛尼曼——玛莉妲点点头，再次看向窗外。正好港口领航员所搭乘的小型艇接近了，布拉特跟奇波亚开始忙着讲无线电，会话自然到此中断。玛莉妲看着无数的灯火与喷射光，一个一个确认有无异状。

    已知的现况有三：免费提供，相对地交易要遵守毕斯特财团的指示；交易品是大型物品，所以要用货船载送。关于这点他们把平常可以搭载的三架基拉?祖鲁降到两架，确保有一架MS分量的空间。反过来说，只敢少放一架这一点，可以看出辛尼曼对这次的任务的疑虑。

    然后，最重要的是第三点。拉普拉斯之盒这东西，有颠覆世界的力量——足以撼动联邦政府，促使地球圈改变的力量——可以颠覆现行政权的丑闻，还是可以改变军力平衡的最终兵器。不过至少是有某些根据，本部才会答复毕斯特财团的邀请。而且以“带袖的”现况，让他们即使只是一丝希望，也得去抓。

    但不论如何，那都与自己没有关系。玛莉妲心想不管拉普拉斯之盒内容是什么，自己守护master、为master工作的行动都不会改变。箱子真的存在便带回去，要是陷阱便突破它。为此不管要付出多大牺牲，她都不会犹豫。玛莉妲再次看向眼前的工业七号。

    在无数的钢铁残渣和石块飘浮之中，独自静静地漂流的密闭式殖民卫星，本身开就像是封存着秘密的盒子。葛兰雪照着两排导引灯的指示进入dockingbay、当他们要进入被分配的宇宙闸时，有复数的物体飞向宇宙，玛莉妲下意识地确认物体的外型及数量。

    圆筒型的躯体，长出短短的脚以及作业用手臂，头上戴着泡泡状的防风装置。这缩成二头身的人型机体，是港湾作业用的迷你MS。

    不知是不是来清扫航道的，八架迷你MS飞过之后，接着又有渡轮后头聚着一打的迷你MS经过葛兰雪的旁边。看着全高三公尺的小型机体集团，奇波亚说了：“是普荷公司的机体。”

    “废弃物回收业？”

    “是啊，在不少殖民卫星里开连锁店。大概是接阿纳海姆的外包工程才来这儿的吧。景气好像不错，因为一年战争制造的垃圾，就算花上一百年也回收不完……”

    大概是自觉到自己处于制造垃圾的立场，奇波亚的声音有点沉重。布拉特也没有回话，玛莉妲再次看着虚空中的迷你MS。

    发动背上所背的喷射包，迷你MS开始移动飘到航道上的宇宙尘，大到单机拿不会去的东西就打上漆弹。对他们来说，垃圾就是垃圾，只不过是由回收量来决定收入多寡的经济单位。也有这样的生活啊，玛莉妲心中想着。不会夺走生命，也不会被夺走生命的生活。理所当然地设想一年后、十年后的未来，为了明天而活在当下的生活……

    今天，我击破的敌人残骸，有一天也会被回收吧？玛莉妲看着于自己无缘的灯火群，心中这么想着。

    ※

    跟着导引用的小型艇，穿越三层隔间，抵达了有空气的中央港口。

    停留作业开始，长的像手风琴可伸缩的联络通道、空桥与葛兰雪的气闸门连结。透过窗户查看情况，确认船内工作人员开始忙碌后，少女慎重地离开房间。

    戴着太空衣的头盔，关上护罩。这在有空气时是没什么用的装备，不过重要的是脸不要被看到。港湾作业员大多穿着太空衣，顺利的话也许可以混进去。少女握住移动握把穿越狭窄的通道，抵达船体下方的气闸门，并下定决心拉下把手。

    随着气压差造成的空气流动，钢铁碰撞音、动作控制喷射器的喷射音、业务联络的广播声一起传进来。中央港口是长宽五百公尺的广大空间，在地板与天花板——虽然无重力下区分这个没有意义——两边各备有四道高架桥，目前全部停有跟葛兰雪同级的货船。少女穿越气闸门，让身体飘向二十公尺远外的地板。在有磁力的鞋底还没踏到地板之前，少女从腰带上拿出钢丝枪，对着高架桥的壁面扣下扳机。

    射出去的磁铁拖着钢丝吸附在高架桥的壁面上。再扣一次扳机，外表像手枪的钢丝枪自动卷线，将少女拉到磁铁吸附出。这在无重力下作业是必备的工具。

    卷线完毕的同时，磁力消失，再次瞄准下一个中继点。就这样反复移动，少女向着连结工业区的入口前进。途中数度与葛兰雪的船员擦肩而过，不过由于大家都忙着处理停留作业，穿上太空衣戴上护罩后，没有人认得出来。少女在没有人察觉的状况下抵达入口，然后再利用移动握把移动。设置在墙壁及扶手上杠杆形的移动握把，随着握力的强度加快速度，沿着轨道把少女送往工业区。

    这里是停靠已通过检查的船只的港口，因此要离开港口并无困难，工业区只要不进入作业区块的话应该也不成问题。问题在之后，要怎么抵达位于殖民卫星相反方向的殖民卫星建造者。一边反馈记在脑中的工业七号构造图，少女混进了一群作业员进入航厦大楼。

    少女有方法；密闭型殖民卫星工业七号设有人空太阳。就是设置在殖民卫星圆筒的圆心部分，纵贯两端的照明设备，借由控制此设备造出日夜。用旧世纪的说法，就像非常巨大的日光灯。

    人工太阳设有装检用的走道，也是纵贯殖民卫星的两端。当然，这不是谁都进得去的地方，而且人工太阳开启时会曝晒在高热之下，白天时不能使用。不过，要是进到那里，便可以不进殖民卫星、在短时间内到达反方向的区域。也有机会接近一般人禁止进入的殖民卫星建造者，找机会潜入里面。

    上午五点五十分。看着手表，确认到天亮为止还有时间的少女，脱下太空衣的头盔。她拨了一下褐色的短发，然后飘进附近的洗手间。

    接下来穿着太空衣反而显眼。她进入设有无重力用马桶的厕所。脱下了太空衣。身穿深蓝色的裤子以及白色的上衣出洗手间。她不理会边吹口哨经过的作业员，套上像披肩一样蓬松的上衣，便抓住移动握把前往大楼的出口。大概因为还没有开始换班，出口前的大厅没什么人。

    要在辛尼曼及玛莉妲他们开始行动前抵达殖民卫星建造者，去见应该见的人。少女心中只想着这件事，走出了航厦大楼。

    ※

    时间稍微往回拉一些，巴纳吉在同一栋航厦大楼的普荷公司办公室，面对着管理课的股长。

    “那今天没办法出勤吗？”

    “这是上头的指示。临时有货船要进港，所以要先让出高架桥……我拜托前一班的人处理剩下的，已经出发了。”

    上司要求提升效率，下属要求改善工作环境，夹在中间的股长先说明错不在自己身上。在庞大的宇宙尘造成社会问题的现在，普荷公司的业绩也有飞跃性的成长。不过大部分人将他们鄙视为翻了身的废弃物回收业者，整体飘着一股不精明的感觉。就算把“废弃物回收”改成“资源回收”，社员的意识并没有改革，这间工业七号的营运处，以及里面的股长等人，都飘着一股寂寞的气息。

    这样的普荷公司会很干脆地让出高架桥给临时船只，老实说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不过对打工的巴纳吉来说没有那么值得同情。早班的小队已经出港，所以今天的打工飞了。也没有什么最新型迷你MS，一切都是白忙一场，让他想抱怨个两句“我好不容易第一个到……”之类的。

    “不好意思，下次加班费我帮你多加一点。”

    戴着眼镜露出微笑的股长，似乎正忙着调整已经延误的行程。他并不隐瞒自己没有空应付打工人员的态度，走到办公室里面去接电话了。夜班的两位职员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萤幕看。巴纳吉看到这种状况，也没力气多说话，便离开了飘着胶脂味的办公室。“脱节”这句话再度在他脑中掠过。

    巴纳吉让哈啰先出到走廊，踹了一下满是鞋印的墙壁，顺势让身体飘向可以俯瞰中央港的走廊窗户旁。普荷公司使用的四号高架桥的确停靠着没什么印象的船只。是旧式的垂直离陆船（VITOL）。污垢很显眼的船体有“里帕科拿货运”的标志，还有船名“葛兰雪”。

    “名字还真有格调……”

    带着一点泄忿的心理说出这句话后，他发现拓也从走廊的另一端飘来。拓也从最高速度的移动的移动握把放手，身体因为惯性撞在墙上的缓冲垫上，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巴纳吉，你这家伙……！”而巴纳吉默默地指着办公室的入口。

    拓也愣了一下，随后走进办公室，不到一分钟又回到走廊了，他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不过一看到巴纳吉他又笑了，口中还说这“天谴、天谴啦”。连哈啰都拍着像耳朵的圆盘叫着“天谴天谴”。巴纳吉抱起哈啰，离开了走廊。

    离工专上课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他们也不想回宿舍再睡一觉，于是巴纳吉跟拓也前往工业区的餐厅。面向殖民卫星内侧的餐厅，同时是兼具瞭望台功用的休息所，这个时间还可以小睡一下。

    在整座殖民卫星几乎都是工厂的工业七号中，邻接dockingbay的无重力工业区是最大的生产据点。从制铁、加工、热处理到组装，有各式各样的生产线，规划了活用无重力环境的生产工程。从电动车用的螺丝、到MS装甲用的高达尼姆合金，工业相关制品这里可说是无一不生产。

    对一天三班，二十四小时运作的工业区来说，不管深夜或是早晨都只是一个时间的单位。一进入充满空气的卸货区，就听到抱着器材交错的迷你MS驱动音、哨子的声音、引导员的吼声，还有铁块撞击的声音不断传来，不久听到作业元的咆哮：“死小鬼！来这边要戴头盔！”巴纳吉跟拓也也大叫：“对不起！”不过却没有减缓移动握把的速度，依然横越通往餐厅捷径的卸货区。

    途中，巴纳吉对拓也说他在地下铁看到白色MS的事。专攻MS工学、将来目标是成为测试驾驶员的拓也，对军事相关的知识的熟悉已经到达狂热的境界。巴纳吉以为他听到新型机必定脸色大变，不过拓也的反应出乎意料之外地冷淡。

    “跟吉翁的战争结束了，联邦军终于开始着手重新编制。就算开发新型机，顶多是吉姆系的小幅度改版吧！”

    “可是那台机体全身白色又长了一根独角，看起来很特别耶。既然重编的话，会开发新主力机也不奇怪吧？”

    “傻子，那是战时才会发生的事。没假想敌，怎么会拨预算开发新型机。”

    这说法听起来很有道理。“是这样吗……”“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听到这样的回应，巴纳吉有点想找个洞钻进去。

    专心致力于一件事上的人，不管专注在什么方面，都会从那件事上培养出观察世界的眼光，而自己却没有，令巴纳吉感受到矮人一截，慢人一步的焦虑感。如果是普通高中还好，但是对于在阿纳海姆工专这条“单行道”的人来说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罪恶感。

    “真好，你有将来的目标。”

    所以巴纳吉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拓也也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嘟着嘴说：“你在说什么啊？”

    “你不是也志愿去开发木星圈吗？”

    “是没错啦……”

    不过巴纳吉跟拓也不一样，他转进阿纳海姆工专时只是从许多科目中挑选一个罢了，并没有特别的坚持。巴纳吉是想看看木星，也对开拓者这个名号感到心动，不过一想到为了这个，必须读工学或是数学等等，就没力气了。不，不是因为念书痛苦，而是混在一群真正有热血的志愿者中，使他感到自己“脱节”了，所以才痛苦。

    想到这里，巴纳吉常有的疑问又浮现在脑海中：自己是不是根本不应该来这里？他在记忆的断层中回想会来到这里的原因。母亲死去。葬礼那天夜晚出现一群穿着西装的男人，并且说：“我们是你父亲雇佣的人。”告之以后的生活将会受到他们的保障。之后拿到的，是阿纳海姆工专的转入申请书——

    他们没有说明父亲是什么人。只说有一天他会亲自来见自己，而巴纳吉也不想多加追问。虽然不是毫无兴趣，不过母子两人相依为命十多年，现在突然冒出父亲，不管是谁都会感到困惑，而且不管有什么理由，连母亲的葬礼都不肯来的男人，巴纳吉实在不想认他为父亲。同时他也觉得要是轻易地敞开心扉，就好像背叛了母亲一样。

    母亲是温柔而坚强的女性。她单身抚养巴纳吉，让巴纳吉从不觉得他需要父亲。虽然不断地改变职业跟住处，让巴纳吉没有时间交朋友就转学了，不过那并不是母亲的错。巴纳吉永远记得，五岁那年的圣诞夜，这颗哈啰毫无预兆地送来。

    母亲说这是圣诞老人的礼物，不过巴纳吉依稀知道这是父亲送来的礼物。之后母亲像逃难一样搬家，可以想象是为了远离父亲。而要是追问，母亲会不高兴、会面有难色，因此巴纳吉十岁以前就知道这是不能问的问题。

    “他是很强悍的人，你可以以身为他的孩子为荣。不过我知道他的强悍，并不会给我们母子带来好的结果，所以妈妈只能带着你逃离那个人……”

    母亲提到父亲时，顶多只说了这些，面对母亲接着问：“你了解吗？”巴纳吉也只能装作懂了点点头。母子住在SIDE1的老旧殖民卫星中，接近贫民窟的旧市区。看着不应该住在这种地方的母亲，心中挂念着不要造成母亲太大的负担，同时受自己“脱节”的感觉纠缠，巴纳吉就这么长大了。

    特别是那原因不明，从有记忆时就开始感受到的“脱节”感。与格格不入的感觉不一样，就好像自己有其他真正该去的地方，而身心一直从那地方脱离。这种毫无根据的感觉，即使他接受未曾谋面的父亲邀请，住到工业七号的现在仍然没有消失。会期待来到这里后，“脱节”的感觉就会消失，本身就已经是与世界脱节的幼稚想法，只不过是思春期的妄想罢了。巴纳吉也能够这样冷静而客观地分析自己。

    他以为只要穿上阿纳海姆工专的制服，想着自己成为大企业的一员，就可以忘掉这种感觉。然而过了八个月的宿舍生活，他得到的只有跟普通驾照一起考到的迷你MS驾照。在毫无改变、没有事情发生的日子中，“脱节”的感觉逐渐扩大。他到现在仍然不知道父亲的真面目，也没有试着去知道，还被逐渐缩小的将来压得喘不过气来。

    自己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的，有凭什么期待“脱节感”能够填补？抱着一直用心保存的哈啰，巴纳吉思考着。是要见父亲一面？见面确定自己的来历？但是现在见面，也不能改变什么；知道自己的来历，也无法保证那就是自己的去处……

    思路就这样一直原地打转，他们从卸货区移动到集货区。走在前面的拓也突然兴奋地大叫：“好棒，大收获！”巴纳吉跟着抬起头来。

    广大的集货区一角，置放着MS的残骸。不知道是普荷公司还是其他“资源回收”业者回收的。两腿膝盖以下的部位被切断，右腕肩膀以下的部分也不见了，不过深绿色的躯体，以及附有单眼的头部，破损程度还在可以辨识出原型的范围内。这的确是大收获，巴纳吉也这么觉得。在现在殖民卫星或战舰等巨大残骸几乎都被回收，主流变成迷你MS能够拉动的小碎片的情况下，能够发现原形保留得这么好的碎片实在很难得。不知道是谁发现的，不过他靠这一架就足以赚半年份的薪水了。巴纳吉跟拓也一起放开移动握把，往残骸方向飘去。

    “那是扎古？”

    抵达可以俯瞰残骸的甲板，抓住扶手，巴纳吉开口问拓也。那是过去吉翁公国的主力机体，是MS的始祖也是代名词的机体名称。不管是带有许多曲线的绿色机体，或是左肩甲上的刺，巴纳吉想不到其他有这些特徵的机体名。不过拓也的回答却是：“傻瓜，不是啦。”

    “这是‘基拉?德卡’，在‘夏亚的叛乱’时用的机体。”

    “没听过，我没有那么疯兵器。”

    “这可是阿纳海姆制的喔！记下来吧。”

    拓也用食指点了一下太阳穴。而巴纳吉则是盯着MS的残骸看。烧焦的痕迹相当明显的机体四周都有作业员，正用手上的笔记本电脑输入资料。不知是在确认机体状况推敲收购价，还是在决定解体后要怎么分配。虽然单眼跟防护玻璃都已经破了，不过切断的动力管线还在漏油，让人怀疑热反应炉是不是还能运作。是块还留有人型外貌，让人觉得整备一下也许会动的残骸。

    这样子说不定驾驶员来得及逃出去？巴纳吉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将目光移往腹部的驾驶舱，却发现他错了而倒抽一口气。保护驾驶舱的装甲因高热而扭曲，开了一个直径长达一公尺的洞。看起来是被光束兵器打穿的，烧毁的驾驶舱，将驾驶员不留痕迹地蒸发的光束弹孔，看起来就像是通往虚无的黑洞。那是与他们无缘、名为战争的人类行动所打穿的洞。又深又黑，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一样——

    “……战争已经结束了，现在不会有新型机体。”

    吞了一口口水的拓也，又提起刚才的话题。他的侧脸看起来似乎有点苍白。

    “最近也没什么恐怖活动的新闻。”

    “是还有吉翁的残党，不过规模已经不足以成为军队了。去年的国防白皮书也写了‘对吉翁的斗争已经进入了扫荡阶段’。”

    “我住的殖民卫星也曾经有独立运动家，不过他说什么宇宙居民自治独立，我听了也没什么感觉。”

    位于月球背面的SIDE3自称吉翁公国，从地球联邦政府独立，引发人们所说的一年战争。这点巴纳吉也知道。工业七号所在的暗礁宙域，就是双方的序战“鲁姆战役”的残骸。巴纳吉自己，也是这场死亡总人口半数的反动下所诞生的团块时代——也就是社会学家所说的战后婴儿。战争结束十六年来，号称吉翁残党的集团数度引起纷乱，还进行大规模的恐怖活动。不过这些对巴纳吉他们来说都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只不过是电视新闻及教科书上所传达的情报。不管是战争，还是宇宙居民的独立运动，对他们来说都跟虚构的故事没什么差别。

    然而眼前阴暗的弹痕，却告诉他们那些都是现实。让他们实际感受到有人因此而死，控诉他们怠惰的日常生活。他们很有默契地一边对话，一边离开了这个地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战争片段不容易消逝，那又深又暗、通向虚无的洞口也穿过了巴纳吉的心中。

    面对殖民卫星内部的餐厅，有一面墙壁全是玻璃，可以从圆筒中心眺望内壁上的街道。上午五点二十分，纵贯殖民卫星内部的人工太阳还没有开启，从三千公尺高空看到的内壁街道宛如细密的光毯。

    再过十分钟，人工太阳即将宣告今天一天的开始，庞大的光能与热量给工业七号带来早晨。那是餐厅的窗户会罩上滤光器，减弱人工太阳在近距离发出的光芒，不过现在还没有遮上的必要，窗外通到殖民卫星反方向的人工太阳柱还沉浸在黑暗之中。这个时间来餐厅的人很少，巴纳吉与拓也各自托着自己的托盘坐在窗边的位子上。

    他们谈着一个月后暑假前要交的报告怎么做、物理课的老处女总是整人，就这样闲聊了一下子后，拓也开始打哈欠。把空的炖汤管塞到托盘里，说了一声“我要睡觉”，趁着无重力环境下把脚乱摆。巴纳吉因为小时候受过母亲的严格管教，没办法像他这样乱来。虽然他自己觉得已经很努力配合周遭的人，放宽自律了。

    “你也睡吧。今晚米寇特家中要开派对呢！”

    拓也闭着眼睛说。巴纳吉回答：“是吗？”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兴趣。

    “我们这间工专没有魅力的太多了，不过他的学校有不少正点的女孩。这是认识的好机会，要先存点力气。不然到了夏天还是单身可就难过了。”

    “反正你不是要回老家？就算在这儿交女朋友……”

    “别这样说嘛。我每年都有跟家人一起去法兰西丝卡殖民卫星旅游这档苦差事要做。整天带着弟弟妹妹钓鱼，晚上要跟亲戚一起烤肉，幸福得我都快哭了。要是没有女朋友在等我，我怎么可能撑得下去啊！”

    “那就别去嘛。”

    “也不能这样啊，所谓家族的牵绊……”

    拓也突然闭口，睁开一只眼睛问：“那你暑假要怎么办？”被这样关心令他有点烦闷，巴纳吉耸耸肩说：“谁晓得。”

    “回老家也没亲戚，家也搬了。顶多就是留在这里继续打工赚钱吧。希望在赞助者改变心意之前能自己出学费。”

    “你爸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嗯，不过真的有消息，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唔……真难懂。把你叫来这里，却又不来见你。”

    拓也自觉外人能关心的部分就到这里，便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他把话题转回来，“那你更该把握今晚啊，十六岁的夏天就那么一次耶。”

    不过巴纳吉只有形式上回应了“嗯……”一声，视线依然看着昏暗的窗外。

    但不是他没兴趣。巴纳吉跟其他人一样经历过恋爱与失恋，在故乡也交过几位女朋友。不过，对她们来说快乐的事情，对巴纳吉来说并不快乐。而他也没有真心去配合他们，老是被看透，因此交往都不长久。比思春期的少女还要难以忍受男人不够诚意的生物，毕竟在这世界上并不存在。

    不，那只是没有认真地谈过恋爱，要是找到好的对象，也许事态会有所改变。今晚的派对说不定就会有这样的邂逅，巴纳吉强迫自己这么想着。可以一口气弥补自己与世界的脱节，令他沉醉的邂逅。让这座工业殖民卫星看起来变成蔷薇色，并且成为自己居处的邂逅。成为整天进出工厂的其中一员，每天沾满汗水及油垢，把工作回家的路上去喝杯酒当成是偶尔的奢侈——让自己可以接受这种人生的邂逅。

    窗户外，黎明前的街灯闪烁着。其中高速公路的灯呈螺旋状，看起来像夜间送货卡车的光点无声地滑动在道路上。再过两小时，大部分的人都会起床，奔向各自的工作场所。等公车的队伍在各处的站牌形成人潮，地下铁载满了交班的工作人员来往在内壁街道上及工业区之间。与昨天一样的今天、与明天大概也一样的今天，像输送带一样不停地转动。

    “我们毕业之后也会成为这片风景的一部份吗……”

    感到“脱节感”又变强烈的巴纳吉轻声说着。拓也没有回应，巴纳吉看向他，发现他快睡着的身体从椅子上浮了起来。在他抓住拓也的肩膀，压回椅子上魔鬼颤的瞬间，巴纳吉看到了窗外的“那样东西”。

    从餐厅上方一百公尺左右的基部，延伸到殖民卫星反方向的人工太阳柱——正闪着警示灯，横跨在黑暗中的巨大柱子附近，有东西在飘。一开始他以为是垃圾。反方向在进行殖民卫星建设工程，被人工对流卷走的垃圾滞留在太阳附近是常有的事。但是拿小到移开目光就会消失在黑暗中的“物体”，却用自己的力量在动。看起来就像在拼命扭动身体、摆动手脚，想控制自己随风飘流的身体。

    他下意识地让身体浮起靠近窗户。顺势从桌底浮起来的哈啰拍动耳朵浮在空中。巴纳吉凝视着那被微弱的警示灯照亮的“物体”。没有错，那是人，有人飘流在人工太阳附近！距离虽然有一公里远，但是巴纳吉甚至看到——或是该说是感觉到飘流的人影穿着披肩式的上衣。

    这个时间马上就要天亮了，不可能进行人工太阳的检测。巴纳吉凝视着连太空衣都没穿的人影。人影离开人工太阳，飘向内壁的方向。很明显是遇难了。要是天亮的话应该很容易发现，但是到那时人工太阳开启，周围的空气温度会被烤得极高。照亮直径六公里的圆筒，给整座殖民卫星带来春天阳光的庞大光源，将会瞬烧光附近的物体。

    “……不妙。”

    巴纳吉看向手表，上午五点二十六分。离天亮剩下不到五分钟。“咦？怎么了？”巴纳吉丢下还在揉眼睛的拓也，踢向桌子，一口气冲过悠闲的餐厅，以入口旁的柱子当支点冲向走廊。在这不能了浪费一分一秒的时候，他没有想到要去跟其他人说明。受冲动驱使的身体笔直地冲向作业场。

    ※

    她一时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视线中只看到离她远去的人工太阳柱，以及被内壁的街灯照亮的云朵交互流动又消失，卷动的空气在她耳边吹袭而过。

    将两脚往前方踢去，少女试着停止身体的回转，不过在人工对流中，这样的动作只是徒劳无功。为了让太阳的热量在所有区域循环，殖民卫星内不停地吹着固定的风。设在无重力带的人工对流发生装置搅动空气，让太阳附近产生了错综复杂的气流。

    少女压下窜升至喉头的恐惧感，对自己说要冷静。她顺利地潜入人工太阳装检区面，抵达与照明装置评行的通道。接下来只要握住移动握把，顺着将近二十公里的直线通道移动，不到三十分钟便可以抵达殖民卫星的另一边——也就是她的目的地殖民卫星建造者。

    可是，她没有预料到那条通道因为修理，而拆除了一部份。当她前进一公里左右，发觉通道堵起来而放开移动握把时，已经太晚了。少女的身体顺着惯性力量飞出去，撞破了堵住通道的胶带，掉出通道外头。

    同时，她又装到放在通道上的消防器，被消防器的瓦斯压喷到，使得情景雪上加霜。少女被瓦斯压推离人工太阳柱。而在无重力地区的虚空中，没有其他可以抓住的东西，少女变成飘在殖民卫星圆心处的一颗尘埃。受到瓦斯压及人工对流翻弄，被推向三千公尺下方内壁的物理尘埃——

    人工太阳柱逐渐远去。流动的云层及贴在内壁上的街灯逐渐逼近。殖民卫星的离心重力，在没有接触内壁的情况下不会有作用。乍看之下似乎可以软着陆，但是问题在那足以产生1G重力的回转速度。从这里看起来动作很慢，但是实际上殖民卫星的内壁以时速六百公里旋转，少女的身体在旋转的范围外。要是这样接近内壁，被高速接近的大厦撞上的话，必定变成肉饼。

    但是她也不能待在无重力带等待救援，预兆已经开始了。砰——砰——的连续震动音足以震动全体殖民卫星的空气，这是人工太阳通电的声音。是成列的照明装置逐渐苏醒，一面烧热周围的空气、一面发光的声音。

    我不想死。不，我不能死。少女没有放弃，划动着四肢试图接近人工太阳的通道。她对死亡早有觉悟，但是她不能容忍这种死法。为了守护自己而牺牲的将士们，以及早已过世的父母，也绝对不会原谅死得如此难看的自己。

    这种想象比死亡更可怕。然而人工太阳却仿佛在嘲笑拼命挣扎的少女，通电的声音渐渐变大，照明装置也逐渐开始发光。

    第二章

    幸好餐厅的隔壁就有迷你MS的停靠场。而那里停靠着最新型的特鲁洛公司制800型、人称“特洛八”的机体，机上还没有人，对此时的巴纳吉来说真是意外的惊喜。

    大概是去上厕所了，钥匙卡还插在机上。巴纳吉坐进特洛八的驾驶舱，确认是否有动力。他对大叫“喂，你……”的作业员吼回去：“危险喔！”接着解开卡在地板接脚上的脚部固定器。就在他不理会嚷着“你是谁！不要随便乱动！”并追来的中年工作员，让特洛八前进一步的时候，一颗绿色的球体撞击作业员的头盔，并乘势跳进了驾驶舱。“哈啰……！？”巴纳吉不自觉地喊出口，并将乖乖追来的哈啰夹在膝盖间，盖上了半球形的防风盖。

    巴纳吉做完最低限度的安全确认手续之后，解除脚部的电磁锁。特洛八短小的脚部踢向地板而浮起来的同时，巴纳吉踩下油门。背部的喷射装置点火，特洛八朝着面向殖民卫星内的货物出入口一口气加速。

    殖民卫星的前端部，从内壁到无重力工业区的急斜坡被称为“山”，正如其名地有裸露的岩层与植树覆盖着研钵型的气密壁。从内部仰望的话，呈现的外观让人想到就像标高三千公尺级的山——有名的富士山，隐匿在云中的山顶附近有许多缆车站，以及往来于无重力地带的搬运船的货物出入口。特洛八通过其中一个出入口，沿着人工太阳柱前进。吹袭而来人工对流让机体摇摇晃晃，不过巴纳吉仍然四处张望，寻找漂在黑夜中的人影。

    不用靠夜视镜，巴纳吉发现了漂流的人影。他没有那个心力察觉这有多么不可思议，巴纳吉再度发动特洛八的推进器。这跟在真空中驾驶不同，机体很重。充斥殖民卫星内的空气形成一道墙，机体的震动透过操纵杆传来。他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真是乱来，但是这股理性随即消失。

    人工太阳的照明器开始微微发亮。离完全开启、烧灼周边空气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巴纳吉开启对物体感应器，让目标与自机的距离及相对速度等数值显示在操控台的萤幕上。虽然要领跟回收宇宙垃圾一样，不过对手是活生生的人类。要是接触方法太粗暴，可能会把她害死。

    与人影的距离越来越短，已经可以透过防风盖看到披肩式的外套飘动，以及细长的四肢跟身体的影子。是女的——在他直觉地这么想的瞬间，旁边吹来的对流大幅摇动机体，巴纳吉连忙调整喷射器的推力。因冲击而浮起来的哈啰眼睛一闪一闪，叫着：“振作点，振作点！”

    特洛八再一次喷射推进器，一口气接近人影。对方似乎察觉到机体的声音及光亮，漂在虚空中的人影把视线转向机体。那对翡翠绿色的瞳孔即使在黑夜中也含着光芒，有如经过琢磨的宝石。

    这一瞬间，活体的存在感突然传遍他全身，巴纳吉马上打开了防风盖。这不是出于思考，而是本能地感觉到眼前的肉体太脆弱，经不起迷你MS那硬梆梆的机械臂捕捉。

    猛烈吹袭的风仿佛捂住了眼睛跟嘴巴。打开的防风盖灌进了风，让特洛八机身大幅倾斜。他用单手抓住操纵杆，勉强维持机体的姿态，将另一只手越过操控台伸长出去。随风飘动的少女睁大眼睛，也将手往这里伸。眼神交会，特洛八机体与人影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巴纳吉握住那条人影的手拉进驾驶舱。

    之后，人工太阳发出光芒，铺天盖地的白光笼罩了特洛八的机身。巴纳吉一边用身体接住人影纤瘦的身躯，一边关上防风罩、踩下油门。他没有看到瞬间灼热化的空气膨胀、扭曲着袭来的恐怖景象。有如被爆炸性的光芒压制，特洛八往内壁下降。

    风从防风盖还没完全关上的缝隙吹进来，让紫色的披肩盖在巴纳吉脸上。巴纳吉乱了方寸，过度用力地踩下油门。虽然他马上拉开披肩保持视线，不过从内壁支撑人工太阳的巨大支柱已经近在眼前，钢铁的支柱以殖民卫星的回转速——匹敌客机的速度撞过来，并擦过特洛八的机身。

    冲击声响彻驾驶舱，头脑的麻痹使他一瞬间失去意识。脚下流动的街道旋转，并高速接近。膝盖上的人影大叫：“会掉下去……！”感觉到她的胸部压在自己肩膀上的巴纳吉，总算避免自己陷入错乱。巴纳吉回应：“我会想办法！”并看向拖着残像高速流动的内壁地形。特洛八没有抵消惯性上升的推力，力量也不足以对上内壁的相对速度——在一秒之内对此下判断的巴纳吉，再度握起操纵杆。

    他用最大推力让特洛八前进，并且尽可能控制高度逐渐下降的机身，移动到位于轻工业区与住宅边界的干道上。虽然速度计算超过时速两百公里，而且承受空气的流动后还会再加速，但是跟内壁的相对速度还是差上四百公里。确认道路上没有车子跟人影，内心低喃“行得通”的巴纳吉，刻意降低特洛八的高度，飞进流动的大楼群间。

    仿佛要压溃拼命喷射推进器的特洛八，带有殖民卫星回转速度的道路从后面往前流去。特洛八降到高度五公尺，穿过高速流去的高架桥，却被背后袭来的空气壁压住，高度不断下降。巴纳吉看着后视镜，左右闪避高速追来的街灯及电动车，就在高度计正要降到零的前一刻，大叫：“咬紧牙关！”

    特洛八的脚底碰到道路，突然被离心重力抓住的机身好像被撞飞一样向后倒。跟路面的相对速度降到三百公里以下，但仍然是迷你MS的冲击吸收装置无法吸收、令人感到头骨都散掉的冲击。冲击与巨响在脑袋里搅拌着，安全气囊从控制台中弹出。在感觉到安全带绷紧肩膀的激痛，和抱住人影细腰那只手掌上的触感后，巴纳吉的意识便消失在混沌之中了。环绕身边的巨响，以及用仰卧的姿态在路上滑行的机体震动都逐渐远去，弹起的柏油路碎片逐渐盖住变暗的视野。接着视野中混入像是缆车用的铁栅以及泥土，随后最大的冲击降临，之后一切都被黑暗所包围。

    被铲起的泥土从防风镜的缝隙中落下，掉在脸上。哈啰不断“咻咻，咻咻！”地发出噪音，吵得巴吉纳清醒过来。他感受到脖子与肩膀的疼痛而皱起眉头，透过随处都有破损的防风镜望向天空。曚曚亮而熟悉的天空就在眼前。位于相对位置的内壁街道则被溶入光芒当中，连光源人工太阳所在处都无法辨别。这就是密闭式殖民卫星暧昧的天空。

    在他胸口有张背光芒照亮，生疏的面孔沉睡着——头脑还没清醒的巴纳吉，看向躺在他胸口的陌生脸孔。已经不能称作人影，而是有确切肉体的这个人，是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少女。被风吹乱的头发带着美丽的棕色，细致的肌肤白里透红。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瞳孔……那鲜明得令人印象深刻的翡翠色瞳孔，藏在闭起的长睫毛之中。

    从她头发后传来混有香水味的柔和体味，飘进巴纳吉习惯机油味的鼻子。心跳到这个时候才突然加速，巴纳吉轻轻把少女的身体从自己的身体上移开。确认她还有呼吸后，巴纳吉将少女留在座位上，爬出了驾驶舱。

    特洛八似乎撞破了绿地公园的拦车栅，刨起草皮撞上了小丘，短小的身躯有一半埋在土里。虽然从这里看不到，不过干道的路面一定也被刨刮得相当厉害，就像陨石落下之后的惨状。

    周围没有人影，清晨带着薄薄雾气的公园，宁静得只有麻雀的声音。万一是有许多人走动的大白天的话……这么一想，巴纳吉才终于感觉到自己闯了大祸，膝盖开始发抖。警察跟消防队马上会赶来，引起整座殖民卫星骚动，自己可能也会被逮捕。虽然是为了救人，不过任意开走迷你MS，还弄坏了街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就摆平，说不定还会被退学——

    突然间，他的脚踝被抓住、用力扯了一下。站在特洛八上面的巴纳吉意料之外地失去平衡，来不及叫出声就摔倒在地上。

    脸跟腹部撞到裸露的地表，刺痛的感觉在鼻腔中散开。虽然一瞬间不能呼吸，巴纳吉还是用双手撑起身体想爬起来。不过有人早一步压上来，巴纳吉的脸再次埋进土里。

    “你是谁！？”

    俯卧在地上的巴纳吉，被发出声音的人用膝盖顶住腰部、从背后扭住手。动弹不得的巴纳吉，转头想看说话的是谁。而映在视线一角的，是那对翡翠色的瞳孔。

    经过琢磨的宝石光芒，发出威压冷冽俯视着自己。巴纳吉动了动吃进土而沙沙的嘴巴，发出呻吟：“还问我是谁……”

    “我是看到你漂在太阳的旁边，所以才……”

    巴纳吉仍然无法理解体型纤细的少女，却用军人一般坚硬的口气说话、压制着自己的现实。少女仍不放松警戒，此时哈啰搞不清楚状况的声音“巴纳吉，巴纳吉，还好吗？”从头上掠过。少女似乎转过头，看到特洛八驾驶舱里跳动的哈啰，而稍微放松了扭住巴纳吉右手的力量。“你是这座殖民卫星的人？”等巴纳吉点头，她才松开顶住巴纳吉腰上的膝盖站了起来。

    在恢复自由的巴纳吉还没站起来之前，少女爬进特洛八的驾驶舱，似乎在确认还通着电的操控台面板。少女没道歉也没道谢，只说“这个还能动”，让巴纳吉不明所以地眨着眼。

    “我急着赶路，你可以送我到殖民卫星建造者的入口吗？”

    少女从操控台面板上探出上半身，若无其事地说着。“殖民卫星建造者……你是说‘蜗牛’？”巴纳吉反问，而少女用坚定的眼神肯定了。

    “不行啦，那边禁止进入，而且你得去医院看看……”

    “你接得很好，所以我没有受伤。拜托，我很急。”

    “就跟你说不行嘛！光是把这个东西开出来我就得受罚了。一不小心会被撤照的。”

    拼命地解释的自己，跟一边听话却露出“为什么反抗我”的质疑表情的少女，好像都已经超过异常的境界、失去自我了，但是少女依然是冷静的。她跳下驾驶舱，低声说：“没有时间了。”话中带着些许焦虑。

    “我必须去见一个人并且跟他谈。不快一点的话，事情将会无法挽回。”

    “什么啊，是会发生什么事？”

    “是战争，又会发生大规模战争。现在或许还来得及阻止。”

    心脏噗通地跳了一下，巴纳吉看着少女的眼神。深沉的翡翠色瞳孔并没有失去理智，也没有要求同意，只有必须这么做的坚强意志，巴纳吉感到他被那股力量所吸引。要不是听到巡逻车的警笛声，他可能就当场点头了。

    警笛声不是从单方向，而是从四面传来。转过头去张望的少女，接着回眸望着巴纳吉，要他快点决定。他压下心中的悸动，将视线从少女的目光移开。“不行，我不能这么做。”巴纳吉回答。少女微缩下颚，目光一瞬间黯然，随机用遮断一切的冷漠眼神瞥了巴纳吉一眼。

    “没骨气……！”

    她低声说完，头也不回地跑走了。那声音深深刺进他内心深处，感受到比身上的伤更加锐利的痛楚传遍全身，巴纳吉目送少女的背影。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把留在口中的土随着这句话一起吐出，巴纳吉才想到来不及问她的名字。少女的背影消失在朝露之中，取而代之的，是大批的巡逻车，透过朝露而模糊的红色灯光映在巴纳吉的视野中。

    ※

    宇宙的星空中，飞着带有螺旋桨的双翼机。是燃烧石油让发动机运转，中世纪的古典飞机。

    呆呆地看着飞机，利迪?马瑟纳斯想象着坐在上面的自己。戴着飞行帽跟护目镜，让脖子上绑着白色的围巾，用特技般的战技飞行玩弄敌机的击坠王。身为飞行员就是要这样。就算螺旋桨飞机被喷射机取代，甚至进化为装备热核火箭的宇宙战机，飞行员都应该是孤高的骑士。被老资格的下士咆哮，或是被飞行员的学长颐指气使这一类的鸟事，不应该发生在飞行员身上，那些是从海军继承下来的不良传统。而中世纪之后的飞行员，得到空军这块具有特立独行气氛的地盘，必须是与一般士兵隔绝的特别存在。至少，他们不该忘记这份气魄……他是这么想的。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利迪少尉，队长在叫你。要你去舰长室一趟。”

    宇宙的一区开启视窗，整备长琼纳?吉伯尼那长满胡须的面孔撇嘴笑着说。他是在这艘船上的整备兵中资历最老，即使对方是军官也会毫不犹豫开骂的资深下士之一。利迪坐在线性座椅上，嘟着嘴说：“为什么老是叫我？”

    “要拿东西去舰长室，这工作多适合少爷做啊！”

    “我也是军官哩，这跟出身或家世没关系吧？”

    “这种话至少要打下一架敌机的人才有资格说，快去！”

    吉伯尼整备长的脸从萤幕上消失，只剩下咆哮声回响在驾驶舱中。利迪无奈地关掉全景式萤幕，轻轻抓住浮在头上的双翼机模型。

    模拟用的宇宙画像消失之后，露出球星内壁一片片萤幕的接缝，驾驶舱突然变成又狭窄又煞风景的监控室。利迪把双翼机的塑胶模型用塑胶布包起来，放进显示器后面防备用品的地方，不甘不愿地打开舱门。弯下腰来才总算能通过的舱门在正前方开启，焊接的声音、起重机的声音、钢铁的摩擦声一口气窜进驾驶舱中。

    还有，背对着一切喧哗，穿着整备兵用连身衣的吉伯尼那一对白眼。利迪踢了一下线性座椅，一排轻松地让身体飘出驾驶舱。吉伯尼浮在空中的身体动也不动，用险恶的声音问道：“你又在驾驶舱里冥想啊？”

    “我在加深与爱机的一体感，感动吧？”

    “你连玩具都带进来了还敢说！”

    “拜托不要乱碰把它弄坏了。那模型绝版，要弄到手可不容易呢！”

    要抓到规律与我行我素的平衡点，对于尖酸、刺人的话要不记恨、听完就忘。遵循这项舰内勤务的秘诀，利迪拿了要送的文件就离开了。“谁管你，收集狂！”丢下这句话，吉伯尼有如与利迪交换一般地钻进了驾驶舱。他的部下，四名穿着太空衣的新近整备兵跟在他后面，从上下左右窥视驾驶舱。

    全神贯注看着吉伯尼一举手一投足，把需要的工具迅速地交给吉伯尼，便是他们的工作。这个加班平常充填着空气，所以没有必要穿着庞大的作业用太空衣，不过吉伯尼要新人随时穿着。“要是被偷袭，墙壁突然开了洞怎么般？被吸出外头的话，身体的血液会沸腾，一瞬间就死了。”这是吉伯尼的说法，而他实际上也的确在搭过的船舰上看过这样的景象。经历一年战争的人，也就是战中派的说法是比较有分量。

    刚分发到这艘船上时，也对这份重量表示敬意，在进甲板时会穿着驾驶员用的太空衣，不过现在都穿着连身衣加飞行外套的轻装来。既然搭乘太空船，一旦被偷袭，不管在哪儿都是死，而且连吉伯尼自己在警报声之前都不穿太空衣。看着新兵们紧张的背影，利迪心中想着，真可怜……不过这令他也想到自身的悲哀，突然有把被使唤交付的文件全部摔在地上的冲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这股冲动，胡乱抓抓有点变长的金发，使用钢丝枪往墙边移动。

    被钢丝拉着，接近设在墙壁上的通道，可以远望爱机整体样子。直线与平面的工学美感交错，呈现出人型轮廓的中蓝色机身。背部装备了可变用推进机的RGZ-95“里歇尔”，由于推进机的机首从头部后方突出来，看起来比一般的MS大上一圈。在腹部的驾驶舱前挤成一团的吉伯尼部下们，这样看起来还不到“里歇尔”的拳头大。

    在高度超过七层的广大MS甲板上，还有七架同型的“里歇尔”以及地球联邦军主力机种RGM-89“杰刚”，也正在各自的固定架上接受整备。杰刚是泛用机体，里歇尔则被分类为最新型的可变MS，不过两者都继承了联邦军MS的雏形——RGM-79“吉姆”的设计，整体外观没有差很多。特别是头部那覆盖住光学感应器的护目镜型护罩完全是同样的设计，利迪的座机，胸部写着识别号码NA-R008的里歇尔，正被清洗它相当于眼镜的护罩。

    没看到流线型机身的有翼飞机，只有长得像古老的卡通里会冒出来的人型机械并排着。这画面看起来像他小时候去亚洲旅行看到的巨大佛像群，让利迪再次感到厌烦。航空机的美，是与空气阻力协调之后所诞生的，因此在真空宇宙中实用的机体会发展出其他体系也是理所当然。而多少留有飞机轮廓的宇宙战机之所以消失、被MS这种“机器人”所取代，原因是利迪六岁时所发生的一年战争。

    如果没有发现给物理学带来革命的新粒子——米诺夫斯基粒子，让各种电子仪器失效这件事的话，也不会开发以近战为主的人型兵器。如果不是MS的始祖，吉翁公国的杰作机“扎古”立下显赫战功，让拥有压倒性国立的地球联邦军被逼到几乎败北的话，这机库应该还看得到双翼机的子孙宇宙战机。

    当然，战机并没有完全消失，联邦空军的主力机，TINCOD2就是有航空机外貌的战机，宇宙军还留有长距离支援用的战机，可是他们都已经老旧，开发新机的预算也已经中断很久了。加上空军在扫荡地球上的吉翁残党的作战完成后，有变成事业者集散地的感觉。不管多么喜欢飞机，这对一个以好成绩毕业于军官学校的人来说，实在不算是有吸引力的出路。

    结果，利迪来到这里了。隶属于地球联邦军首屈一指的巨舰，以驾驶员身份驾驶MS。他自小的梦想实现……而且还是拜托“家”的重力才实现的梦想，得到的却是与理想有相当差距的日子。在过去那种精悍的飞行员早已消灭的世界中，过着被资深驾驶员与士兵调侃为“少爷”，受人指责的日子。

    只是想到那在哪里都摆脱不掉的“家”的重力的话，这还算是可以妥协的环境。他一边压下心中的不满，伸手去握甲板上的握把时，突然听到“那又丑又假的战车是啥啊”的声音从脚下流过。一名被钢丝枪拉动的驾驶员，正瞪着放在甲板角落的两台车辆。

    全长超过十公尺的茶褐色机体，有着巨大履带，看起来的确像是装甲车或战车。在离开月神二号之际，有三十名左右的运用人员突然与那车辆一起进来。在利迪看着那些车辆时，又传来其他的声音：“是特殊部队那些人带进来的吧？”

    “之前一直用布盖着，也不让我们整备员碰。”

    “猎人类的杀人部队啊，好讨厌的客人。”

    听到这些故意讲给人家听的坏话，正在整备车体的“客人”——联邦宇宙军特殊作战群ECOAS的队员往这里瞪了一眼。但驾驶员们丝毫没有反省的样子，牵着钢丝从他们头上通过。与其说是粗鲁，不如说像小混混一样小孩子气的行为，让利迪又想叹气了。

    别名猎人部队的ECOAS风评并不好。而他们经常与船员划清界线，连带进来的装备都盖上布幔不让人接近，这样彻底的秘密主义利迪看了也很不爽。不过，以牙还牙也太不成熟了。基本上，训练及编制都模仿海军的宇宙军，每艘船的群体意识都太强了。像吉伯尼这样的资深下士可以这么神气，也是经验重于阶级的海军坏习惯。被太空“船”的概念局限，而把船员的习惯带进宇宙才是一切元凶。

    要是能把宇宙舰艇当作巨大飞机，学习空军的气质的话，也许就会变成崇尚个人特立独行，沟通管道畅通的组织了。反复着没有用的抱怨，利迪看向ECOAS的类似装甲车的玩意儿。大概是因为接近目的地了，开始对着拉开布幔的车体各部位进行整备的队员们，背影透露出一股紧张感，让那一小块地方简直像不同的世界。他们虽然一身T恤加军裤的不修边幅的装扮，不过再无重力状态下的动作非常熟练，也不随便大叫。虽然不到肌肉体型，不过异常粗壮的上臂以及厚实的胸肌，看起来就像是训练过的特殊肉体。

    利迪的目光与其中一人对上。是之前对同伴说风凉话的人投以一瞥的男人。利迪想为同伴的无理赔不是而露出讨好的笑容。不过男人笑也不笑，用看“东西”的眼神看着利迪，随即移开视线继续作业。

    那不像人在看别人的眼神，投射出无机物的冷冽的双眼，果然是属于拥有“猎人”别名之人。感觉像是被刀子抵住喉咙，利迪快步离开了现场。

    船舰的名字叫“类?亚加玛”。是隶属于联邦宇宙军的独立机动舰队，隆德?贝尔的强袭登陆舰，现在正在地球与月球间的平衡点，L1的暗礁宙域之前。再过三小时就会进入无数宇宙垃圾之间，发动全员对空监视布署。

    全长将近四百公尺的船体，舰首有MS的弹射道，两舷也一样配有弹射甲板。舰桥像马头一样伫立在中央，两片内藏太阳电池板的巨大翅膀，从舰桥后方往左右延伸。如果把装备在船体左右后方的两具引擎当后脚，把两舷的弹射甲板当前脚的话，看起来就像是长翅膀的狮身人面像，或是巨大的木马。就这点来说，这艘船可说是强烈地继承了一年战争时期活跃的飞马级强袭登陆舰——联邦军第一艘MS搭载母舰“白色基地”的外型。

    不过，“类?亚加玛”不属于任何级别，也没有同型舰艇。若硬要分类，应该是分在类?亚加玛级的独一无二的船只。这是因为它是在战后，将联邦军一分为二的大规模内部抗争——人称格利普斯战役——发生之时，未经过正规的国防计划所设计、建造的船。不过由于它没有互换性又不好处置，而从军队的重编计划中除名。格利普斯战役后虽然实施过大规模现代化改修，不过接受它的隆德?贝尔也不知如何处置，没有担当舰队编制的一角。又因为难以联动而没有配置伴随舰，使它现状是专门拿来单机运用。

    在宇宙军的外围团体隆德?贝尔，又被排外的船只……因此会让疏离感产生扭曲的团结意识，让旧习惯、排他性发达也是无可奈何的。利迪用这种想法驱散无法收拾的愤慨，离开MS甲板前往舰艇的中央。

    这些到不都是坏事，甚至可以说，被排外的立场对利迪来说正好，而且他自己也不是完全不喜欢这种气氛。志愿分发到隆德?贝尔的是他自己，被配置到“类?亚加玛”也是考虑过立场及适性的。要是被分发到基干舰队的话，压迫感还不只这样吧！恐怕会落到上级怕他、同僚嫌他，什么事都做不了而无法发挥的处境。

    “家”的重力就是那么强。联邦中央议会的重要议员罗南?马瑟纳斯的长男。过去还出过首相的政治家一族，马瑟纳斯家族荣耀的嫡子。这种人居然跑来当MS的驾驶员？不可能，一定只是当个一期就除役了。政治家的子嗣进军官学校并不稀奇。因为有人说，在联邦军出头就是当政治家的捷径。八成是打算与未来的将官吃同一锅饭，营造在军队的人脉吧……

    不是！但不管他强调几百万次，这样的坏话从不间断。我不是想当政治家，我的梦想是当驾驶员，所以不顾家人反对进了军官学校！然而在军官学校四年，在MS教导队一年，深刻感受到反驳有多空虚的利迪，已经不想去面对这些坏话了。相对地，他开始摸索远离中央的方法。不会有将官为了将来能出人头地，而企图卖他人情的地方。放弃出人头地、被排外的人们聚集的地方。就算调侃他为“少爷”，却没有恶意或企图，将他当成一般驾驶员运用的地方——

    不过，会叫他这样跑腿倒是意料之外。内心苦笑的利迪放开了移动握把。顺着惯性漂过通路，停在前往重力区的电梯前。刚好抵达的电梯里，坐着晚他一期的学妹美寻?奥伊瓦肯。“唉呀，跑公文吗？”“是啊。”电梯将交谈的两人载走。“类?亚加玛”里内含圆筒状的重力区，与殖民卫星一样，利用回转产生的离心力让圆筒内壁产生重力。当然，因为直径较小，只能产生微弱的重力，不过至少能把没固定的物体留在地上。在长期飞行下，特别是吃饭及接受军医治疗时，这设备显得格外重要。

    电梯通过重力区侧面的轴部，到达圆筒的回转轴部。直到门再度打开之前，两人就这次的紧急离港，以及还不明确的作战内容交换情报。目的地是暗礁宙域内的工业殖民卫星“工业七号”。作战的主轴由ECOAS担当，“类?亚加玛”是负责运送他们。

    “工业七号是阿纳海姆的工业殖民卫星吧？在殖民卫星再开发计划中，要成为暗礁宙域建设新SIDE的根据地之类的……我不觉得这种地方会有‘带袖的’的据点。”

    “详细的情形我也不清楚，不过舰桥气氛很糟。被猎人当运输工具就已经令人很不高兴了，更何况还可能会演变成实战。雷亚姆大副一直逼着舰长叫猎人说实话……”

    “被那老太婆盯上可受不了，奥特舰长一定被逼得招架不住吧？”

    “是啊，实在没办法想象他在实战时指挥的样子呢！”

    嘴里这么说的美寻，长相看起来离实战更远。暗褐色的眼睛与头发显现出浓浓的东洋血统，身穿灰色的士官制服，比利迪矮一个头。大概是以身高上的自卑感为动力，她的努力程度在士官学校有“迷你战车”的外号，不过却不会给人带刺的感觉，是一个仍然不失稳重气质的女性军官。灵活地转动的眼睛，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迷你战车，倒不如说像花栗鼠之类的小动物。

    二十二岁的美寻被分发到隆德?贝尔才半年度。资历早他一年的利迪，因为先去MS教导队才分发，所以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那都是第一艘船的第一个职务。离人称“夏亚的叛乱”，与吉翁残党的战争已经经过三年，现在连以遇状况立刻应变为宗旨的隆德?贝尔都远离实战了，因此没有实战经验的人不算少数。近来，人称“带袖的”的游记组织开始频繁活动，与隆德?贝尔麾下的部队数度交战。不过处于外围的“类?亚加玛”并没有参与讨伐战。因此无法想象实战状况的，不只是利迪他们这种新任干部。

    “实战啊……既然舰上载了猎人，那就不会是演习了。”

    “真讨厌，居然要在民间的殖民卫星隐密作战。‘工业七号’还有阿纳海姆经营的学校吧？”

    美寻说着，她那还留有学生稚气的脸孔变得阴沉。看着她那东洋人特有的细致皮肤，利迪心中想着好像变得有点粗糙之际，抵达重力区的电梯门开启。与前往舰桥的美寻告别后，利迪让身体漂向整条通道看起来都在回转的重力区转轴。

    一在通道着地，被离心重力捕捉的身体喀喀作响，像头昏一样的感觉袭来。抓住墙上的手把，由于全身血液被往下拉的不适感而皱着一张脸的利迪，与从餐厅上来的炮术员擦身而过，进了别的电梯。舰长室位于重力最强的最下层内壁。从转轴下降五十多公尺，途中因无重力而浮肿的身体渐渐变重，感觉心情也一起变沉重了。

    实际上，舰长室的气氛也很沉重。报告后，大声说道“失礼了！”走进舰长室的利迪，马上就知道原因了。

    类?亚加玛的舰长室内有执勤室与接待室，光是接待室就占了超过六十平方公尺的广大空间。有鉴于现代坚挺的战力等同于MS的搭载量，舰艇不断地大型化，然而维持运用所需的设备并不需要这么多容量，结果使得空间可以用得这么气派。现在，接待室内以舰长奥特?米塔斯为首，炮雷科跟航宙科的负责人都集中在这，不过让房间气氛凝重的并不是他们。与看起来开着倦怠气氛的舰长相比，对面的沙发坐着挺直的身躯纹风不动，精悍的中校，两旁还有穿西装的集团——同乘在这艘船上危险的“客人”们，才是让接待室的气氛变得如此凝重的元凶。

    这样沉滞的湿度令他想起“家”的气氛。一进房间的利迪，立刻看到MS部队长诺姆?帕希利克少校，他避免接触其他人的目光，把文件递给少校。他本来想马上右转身离开房间，不过诺姆队长说：“我要签名，你等一下。”让他只能在原地待机不动。

    坐在L型的沙发一角，在编制表上签名的诺姆脸上尽是不满，旁边是难得脱下帽子的奥特舰长。由于战斗时必须穿太空衣，因此宇宙军乘船中是不用戴军帽的，不过奥特身着平常装备时必定戴着帽子。这动作是为了遮住他后退的发线，在舰内乃是公开的秘密。毒一点的机组员还说：“他长那样子还需要在意秃头吗？”

    “作战中的指挥统一交由ECOAS这点没问题。”

    奥特动动他有点稀疏的头顶，打破了沉默。充满中阶主官悲哀的声音，与他那张看起来像民间工厂里世故老伯的脸相辅相成。

    “不过，隆德?贝尔也有隆德?贝尔要做的事，至少告诉我们作战的目的……”

    “那是机密事项，我个人没有权限透露。”

    坐在奥特斜对面那位精悍的中校，没有表情地回答。ECOAS队司令——塔克萨?马克尔中校，挺直的背部以及结识的腿部肌肉，令人怀疑就算抽掉沙发他也可以维持相同的姿势。不管是那像石头一般坚硬的表情，还是可以让人动弹不得的锐利眼神，看起来的确不愧是指挥猎人部队的男人。

    诺姆队长停下翻阅文件的手，瞪着塔克萨看。利迪发现他正处于最不想面对的场面，直立的身体变得更加僵硬了。身为对恐怖活动特殊部队的首领，暗地处理过许多任务的塔克萨。跟他的眼力比起来，被硬塞类?亚加玛这种没人要的船的奥特实在输太多了。诺姆等船上的干部，看到舰长节节败退很明显一肚子气，不过塔克萨面对这些视线仍处之泰然。利迪正置身有如这次航行缩影的现场。

    “可是，这是要在民间的殖民卫星起事。为了让被害降到最低限度，至少做一点说明……”

    “所以才会让我同行。”

    奥特鼓足身为舰长的骨气说话，而打断他的，是塔克萨身旁，西装集团的其中一人。在身穿传统西装的男人之中，独独穿着立领的人民装式套装的男人，将一直把玩在手上的类?亚加玛模型放回桌上，环视全场的人。

    “我就透露这点吧！在工业七号正准备进行一场交易。双方分别是‘带袖的’的干部，以及毕斯特财团的最高领导。”

    笑着放松肥胖的脸颊，男人说道。他是与塔克萨他们ECOAS成员一起上船的“客人”中，最具身份的人之一。只知道他是阿纳海姆电子公司的重要干部，名字叫艾伯特。这男人脸上傲慢的笑容，似乎在告诉众人作战的实权已掌握在他手上。奥特回问：“你说毕斯特财团……”而此时旁边的诺姆与塔克萨不约而同地眯起眼睛，露出不快的表情。

    “没错，表面上是将美术品移往殖民卫星的公益法人，实际上一手掌握毕斯特一族的财富与权力。虽然持股名义有做分散，但也是本公司的大股东。”

    背对着挂在墙上的地球圈宇宙图，艾伯特对众人的不快视若无睹。

    “当然，工业七号是本社的资产。不过，会有些许损害，也得阻止‘带袖的’与毕斯特财团之间的交易。这不只是阿纳海姆的决定，也是联邦军最高幕僚会议的结论。”

    双眼皮的大眼睛令他看起来有点娃娃脸，不过他的言行以及充满分量的体型，实在令人看不出他的年纪。虽然阿纳海姆电子公司是地球圈最大的军需企业，不过让民间身份的艾伯特跟随作战，容许他宛如关键人物一般的言行，什么原因让最高幕僚会议下这种决定？“需要这样拼命阻止的交易……是什么？”奥特舰长询问的声音微微颤抖。

    “是‘拉普拉斯之盒’，毕斯特财团打算把这样东西交给‘带袖的’。”

    一瞬间，沉滞的潮湿空气四散，利迪感觉到冷风吹过接待室。“‘拉普拉斯之盒’……？”奥特皱起眉头。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或是里面装了什么。不过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那就是‘拉普拉斯之盒’开启时，将是地球联邦政府的末日。”

    艾伯特背靠在沙发上，眼神非常认真，奥特舰长想苦笑却没有成功，僵硬的表情开始痉挛。塔克萨锐利的眼神盯着艾伯特不放。

    “毕斯特财团藉着藏匿‘拉普拉斯之盒’而保有荣华。阿纳海姆也是命运共同体。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我们都必须阻止失去理智的财团领导者，可以颠覆联邦政府的东西要是落在‘带袖的’手上……事情很严重哦，舰长。”

    带着自虐的笑容，艾伯特说着。面对沉默不语的全体人员那份怀疑与恐惧，利迪只能再次怨恨自己不幸碰上这种讨厌的场面。

    ※

    就算再走廊的边缘，还是能清楚听到拳头打进肉里的声音。玛莉妲?库鲁斯放开移动握把，看着停滞在居处区通道的布拉特?史克尔等人的背影。

    “都是你没有好好检查，所以被利用来偷渡还不知道！”

    咆哮的布拉特眼前，是脸颊被殴打而红肿的年轻甲板员。在无重力下，而且双方都是让脚底的电磁铁吸着地板，所以被打到的人可是痛得很。就算布拉特手下留情，那无从躲闪的铁拳却是直击脸颊。甲板员将摇晃的身体站直，说：“我不会找借口的。”口中漂出血滴。

    “这只是你想耍帅而已！为什么不干脆地道歉！”

    布拉特抓起甲板员的前发，看起来打算再给他几拳，不过却被一个声音制止：“别打了。”玛莉妲看到聚在通道上的人墙散开，出现辛尼曼船长那长满胡子的脸。

    虽然声音冷静，不过船长帽遮住的表情却透露出苦恼。从接到“帕拉欧”本部的暗号电报，得知“她”失踪了之后过了一个小时。在广大的地球圈中，“帕拉欧”可算得上是大海孤岛。她会失踪的话，只有可能是藏在出入的船只里偷渡。对船内进行彻底检查之后，在拿来当备用品仓库的其中一间船室发现有偷渡的痕迹，引起“葛兰雪”全船骚动。

    虽然玛莉妲也加入搜索，不过船内没有“她”的气息。看来是在入港之际趁乱离开了。没有发现她的出入是甲板员的疏失，会被布拉特揍也是应该的，不过大家都知道现在生气解决不了问题。玛莉妲先不管面面相觑的男人们，走进了似乎是“她”待过的船室。

    她从墙壁的窗户眺望中央港口，随机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混杂的人群气息无法掌握，宛如人群热气的思绪乱流让她的脑髓震动，虽然感觉到额头的地方微热，不过还是感觉不到“她”的气息。人太多了，玛莉妲在心中感叹。在战场极度集中的人类气息，在这里却毫无秩序地随意出入。要感觉特定的气息，果然不是“人造物”能做得到的——

    “人是在这个殖民卫星里没错……不过要是随意行动，被交易对手抓到把柄可不好玩。”

    辛尼曼在入口外说着。玛莉妲擦了擦不知何时渗出的手汗，回到通道。

    “有可能，‘她’一开始就反对这件事。说不定，是与毕斯特财团取得联络……”

    推开甲板员的布拉特说完，奇波亚?山特也接着说。辛尼曼看了两位心腹一眼，一边说“那倒不至于”，一边戴起船长帽。

    “在帕拉欧里无法自由地与外界联络。她大概打算直接进行接触吧！”

    恐怕是为了促使“拉普拉斯之盒”的交易中止。辛尼曼让他那与胡子连在一起的硬发透风，重新戴上老旧的船长帽，眼神中却混有苦涩与骄傲。辛尼曼在这数年为了保护“她”而注入心血，对于这自认是代理监护人的男人来说，也许有着觉得能判断“她”会这么做，这种类似自负的感情。玛莉妲在心中如此想象，却又斩钉截铁地认为自己不懂这些，于是把眼神从看起来变得有些衰老的MASTER脸上移开。

    她懂的只有一个，这是给组织全体带来危机的重大事项。要是失去“她”，“带袖的”会失去向心力，好不容易逐渐再造的组织会产生龟裂。更别说落到联邦军手上，那问题就不是“带袖的”这一个组织的归属。可能会让战后长达十六年——或者从起源开始算起长达半个世纪的斗争历史，一瞬间迈向结束。至今所付出的牺牲、流下的血汗全部失去意义。“带袖的”，以及葛兰雪的全体船员，都将失去依靠。

    聪明如“她”不可能不了解这些。真是傻……但是在这么想的同时，玛莉妲也发现自己心底觉得这样做才像“她”，因此她停止去思考。不管是“她”的事、或是“带袖的”的事，必要的判断都由MASTER决定，自己只要听从命令就好。东想西想使得实行时犹豫，是正常生活的人一般会做的事。用她一直以来的逻辑判断之后，玛莉妲用等待指示的眼神看向辛尼曼。

    “玛莉妲，拜托你了。那孩子不懂世事，应该还走不远。而且应该也会留下线索。”

    大概是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辛尼曼看着这边说。那是以最低限度的对话及呼吸传达一切，MASTER熟悉的声音。简短地回答“了解”，玛莉妲便离开了现场。听者背后传来的布拉特的声音：“不要引起骚动啊。”玛莉妲搭乘电梯前往舰桥区。

    拥有垂直离降陆机能的葛兰雪，着陆时是以船尾为地板，变成像高楼大厦般的构造，船首的舰桥等于是最上层。在现在停靠与港口的状况下，船内相对港口的地板来说是横躺的，电梯是水平移动，不过在无重力状态下，周围的景物才是决定上下感觉的要素。玛莉妲“上升”了十个楼层份，来到舰桥区，并进入舰桥下方——或者该说是后方——的伺服器房。堆满通讯器材及萤幕的小房间里，又从刚才就一直盯着画面看的人员，敲键盘的声音一直没停过。

    除了任何人都可以存取的殖民卫星内区域新闻，还有工业七号的建设状况及开发图，甚至是工厂区的人员出入都可以看。由于在停靠的期间可以借着港口提供的网络线接上殖民卫星的网络，技术好的骇客便可以查到大部分的情报。拨开飘在空中的咖啡管，玛莉妲问：“怎么样？”乘员则是头也不回，直接丢了一张影印纸过来。上面印的是以即时派报为卖点的地方新闻。

    “迷你MS，在公园迫降。任意使用的学生主张是为了救人……啊。”

    脑中浮现东西合起来的声音。看了看新闻的配送时间，并确认时间已经过上午九点的玛莉妲，手持影印纸离开了伺服器房。

    ※

    “……综上所述，一年战争于‘阿?巴瓦?库’的大规模攻防战后结束。之后，吉翁公国转移为共和政体，与联邦政府签下和平条约，而签订和平条约的月面都市是哪里啊？巴纳吉?林克斯！”

    蹑手蹑脚地经过教室后方，正打算坐上空位时，却被站在讲台上的班克罗夫特老师点到名，巴纳吉当场愣住。

    “是，嗯，那个……‘冯?布朗’？”

    “是格拉那达。”砰的一声，敲了讲台指正之后，班克罗夫特老是不太高兴地调整了眼镜的位置。“事情我听说了，快点坐下。”

    到底是听到什么事？巴纳吉在心中碎碎念着，坐在扇形配置的长桌一角。一边受拓也等同学行注目礼，一边把自己的笔记型电脑插进桌子的插入口。翻出收纳式键盘，按下登陆键，漏听一半的世界史讲义成列地显示在萤幕上。

    据说旧世纪的通讯系统发达，无线构成的网络系统一点都不稀奇——甚至有电话可以携带在人身上的时代——现在网络与电话基本上都是有线使用。因为人类住在殖民卫星这种“精密机械”中，所以严格管制电波的使用，不过由于到处都有米诺夫斯基粒子飘散，使得限制没有意义。来路不明的米诺夫斯基粒子干涉殖民卫星，让各种积体电路短路的状况经常发生。虽然生命维持系统有着多重的防护对策，不过像重要资料就一定要印一分出来，这是一年战争后的习惯。

    也就是说，这地球圈，战后仍然常有米诺夫斯基粒子散布，说得更白一点就是，需要它的情况——战斗仍然在发生着。巴纳吉突然想到这里，感到脖子像扭到一样隐隐作痛。当然，不一定是实战，也有为了战斗训练而散布粒子的，据说最近连商船都会为了对付海盗而散布米诺夫斯基粒子。不过，里面一定有从真正的战场飘来的吧？说不定现在这一瞬间就有人在赌命，被光束炮烧死。就像今天早上在集散场看到的MS残害里的人一样。

    “是战争，又会发生大规模战争。”

    翡翠色的瞳孔闪过脑海，那句话在耳边响起。巴纳吉摇摇感觉还在震动的头，将意识集中在历史的讲义上。

    “吉翁公国，是有扎比一家所支配的军事国家。由吉翁?戴肯所提倡的吉翁主义，阐述上宇宙的人类将会带来革新的‘新人类思想’，结果却产生基连?扎比这种选民主义者。虽然那不是戴肯的本意，不过他死后，其名号被扎比家利用，而被当成独立战争的借口，就这一层意义来说，它还是个很危险的思想。”

    又不是由自己的经验所得的知识，却可以这样毫不怀疑地挂在口中的人，到底有什么样的感性？看着班克罗夫特老师动个不停的嘴，心理这么想时，笔记型电脑的画面一角突然有聊天软件的视窗开启。

    这是预料中事。他这个让干道报废一根线道、整座殖民卫星大骚动的当事者，其他缺乏刺激的学生怎么会放过呢？巴纳吉很不耐烦地按下按键，让聊天窗口显示在讲义上面。

    “伊卡洛斯大人，接受警察调查的感想如何？”

    拓也大概是代表全班发文。“伊卡洛斯？”巴纳吉反问，接着传来的是网页的链接，巴纳吉开启链接来看。

    是阿纳海姆公司经营的地方报“日刊七号”的首页。巴纳吉看到特洛八卡进草皮里的照片，以及标语“挑战人工太阳的伊卡洛斯，很遗憾地在公园坠落”就马上关掉网页了。

    他感觉到四周的同学憋住笑意，看着自己的视线。“我救人错了吗？”巴纳吉打上这个回答。

    “听说你救的对象像烟一样消失了。”“对于擅自使用迷你MS加上毁损公物，警察怎么说？”“工专的处置呢？”同学们问着。巴纳吉用手撑着脸，单手打字。

    “维修通道的监视器照到女孩子的背影，所以被认定是救人，严厉警告后无罪释放。从到警察那边接我的辅导老师样子看来，校方也没有大问题。虽然放学后得去校长室一趟。”

    占班上七成的男学生同时兴奋起来，开始敲打键盘。“女孩子——！”“年龄、长相？”“你们聊了什么？”“哪里来的？”……看着几乎在发情的画面叹气，巴纳吉打入：“不知道，警察在找她。”此时教室中响起用力敲打讲台的声音。

    “你们这些人，不要以为历史课对工作好像没什么帮助就可以混了。阿纳海姆不会雇用连高中程度都没有的白痴。不要呆呆地相信就业率百分之百的鬼话啊！”

    班克罗夫特老师开绝招，学生们立刻关掉聊天窗口，重新看向讲台。工专学生知道未来的工作掌握在教职员手上，因此转换的动作很快。巴纳吉叹了一口气，让注意力回到讲义画面。一年战争、格利普斯战役、两次新吉翁战争。看着枯燥无味的年表，无法脱离晃动感的头脑中，还是感觉那对翡翠色的瞳孔在盘旋。

    数小时前看到的那鲜明的瞳孔颜色，双手抱住她身体时的柔软触感。一切感觉都是那么遥远，仿佛在看着别人的梦境一般暧昧。连自己抢了迷你MS去救她这回事，都令巴纳吉自己不敢相信。他不认为自己有这种可以不顾一切去行动的行动力。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做？她是谁？

    由于接近中午，教师的窗外透着明亮的阳光。实习大楼前的操场，有教学用的迷你MS在排队，步履蹒跚地搬运着练习要用的器材。对面是设计时，将殖民卫星自转所产生的科里奥利力考虑进去，一边呈梯形的校舍群层层堆叠。而在遥远的那一方有代表殖民卫星终点的巨大墙壁——建材还曝露在外的月球方气密壁。因为被人工太阳的光遮住，无法看见研钵型的墙壁全体，但中心有与殖民卫星建造者连结的闸门，现在应该也有建设殖民卫星用的器材不断搬入。

    回收漂在暗礁宙域的宇宙垃圾，在殖民卫星建造者内精制、加工，以此建设出“工业七号”，这也是暗礁宙域再开发计划，通称“开拓者计划”的实验部分。也就是说，这座殖民卫星是由过去战争所产生的垃圾建造的，而殖民卫星建造者就是用垃圾做出“世界”的魔法漏斗——因其外型而得到“蜗牛”这个绰号的巨大设施。巴纳吉不自觉地凝神看着有点模糊的气密壁。

    建造殖民卫星这个“世界”的地方。她说她要去那里，她有必须见的人。为了什么？为了阻止战争？“战后，自称吉翁残党的集团引起许多战乱。他们呼吁宇宙移民者要自治独立，推行地球圣域主义，敌视地球居民。不过不要忘记其中潜藏有新人类思想中所看到的选民主义，所以才会把殖民卫星跟陨石往地球丢下去。不知有多少人因此而牺牲。身为以民主主义为理想的联邦国民，我们……”

    耳中有其他的声音掠过，盖掉了班克罗夫特越讲越激动的声音。“没骨气的人……”谁管你，巴纳吉反驳了记忆中的少女。

    跟我没有关系。不，也扯不上关系。不管是一年战争、三年前的第二次新吉翁战争——也就是所谓的“夏亚的叛乱”，都跟自己没有关系。那是从头到尾只有透过电视荧光幕观看，遥远的世界所发生的事。对身处此处的同学，以及班克罗夫特也是这样吧！

    战争牺牲掉的人有数十亿的话，那么连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担起地球圈重建与发展正是我们的责任。一年战争的反动所诞生的团块时代，巴纳吉他们这些战后婴儿，都是听着大人这些话长大的。所以，战后就算有人煽动宇宙移民者独立运动，或为此发生大规模抗争，基本上都与他们无关。只有听到某座殖民卫星因战争而被毁灭时，会感到不安，不过想成那根被巨大陨石打中的几率差不多，是他们运气太差，就可以当作是别人家的事忘掉。独立运动是不适应社会的人为了发泄郁闷而做的，“不知道战争的幸福孩子们”这项立场绝不动摇，也不会怀疑明天与今天的不同。

    那位少女跟自己的年纪差不多，可是，从她口中说出的“战争”，却与教所师说的具有不同的力量。就好像覆盖在周围的温室外膜裂开，吹进一阵强风一样。又像是过度明亮平板的空间中出现一颗黑点，然后整个世界的阴影突然浮出来一样——

    “我们公司是让每个工厂采取财务独立制的。因此，有一部分不肖分子接受新吉翁的订单，而发生敌我双方机体都是阿纳海姆制的情形。所以世人会讽刺阿纳海姆是死亡商人，不过不要忘记负责人是会被处罚的……”

    那么，在阿纳海姆工专上课的自己也是战争的一部份了。想到这至今没有想过的事情同时，巴纳吉的脑中突然闪过今天早上在地下铁窗外看到的MS那鲜艳的纯白，巴纳吉对自己的飞跃性思考感到困惑。

    切断虚空的独角兽，拖着白色残像翱翔于宇宙的MS。它飞向“蜗牛”，也就是“世界”的制造机，一般人禁止进入的殖民卫星建造者那个方向。如果少女的话是真的，那么那里就是与即将开始的“战争”最密切相关的地方。

    有事情正要发生。不，也许早已发生，只是自己现在才看到事情的一部份。感觉就像眼前的布幕突然被拉开，巴纳吉再度凝视窗外。看着现在看起来装满未知的气密墙，感觉心中有东西在沸腾，只有班克罗夫特越讲越高兴的声音缓慢地搅动着空气。

    “四年后的宇宙世纪0100年，吉翁共和国将放弃自治权，以SIDE3的身份编入联邦构成国。有吉翁之名的国家消灭的话，吉翁主义也将完全消灭，人类会再度合而为一。就好像过去我们的祖父或父亲为了地球与人类的存续，跨越许多困难组成地球联邦这个统一政府。为了继承这伟大的遗产，让地球圈永续发展，你们这些年轻人……”

    “傻瓜，居然把那种话当真。那女孩一定是热衷于活动的学生。妄想地球的资本家全都是邪恶的那种。所以才想杀去卡帝亚斯理事长那里。”

    鼓起开有些许茶褐色的脸颊，米寇特?帕奇很干脆地说着。巴纳吉把在脚底跟着喊“傻瓜、傻瓜”的哈啰轻轻踢开，很不自在地把剩下的咖啡喝完。

    在阿纳海姆工专隔壁的私立高中上学的米寇特，言行还有服装都比工专自由许多，连进其他学校的校地都毫不犹豫。午休时间，她为了商量今晚派对详情而跑来工专，巴纳吉试着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说给她听，而得到的却是刚才的答案。

    女孩子口中的现实，是重挫想做点事情的男孩子气概最好的武器。穿着连帽外套及短裤的米寇特坐在长椅上翘起腿来，巴纳吉避开她的视线，回问：“理事长，是说我们工专的？”他为了避开心底那份也许真的是这样的想法，总之没话也要找话讲。

    “是啊，入学简介上有照片吧？卡帝亚斯?毕斯特。是阿纳海姆电子公司的大股东，也是人称影子支配者的毕斯特财团第二代领导人。”

    “那个人住在‘蜗牛’里？”

    那名少女口中“非见不可的人”。听到影子支配者这种有捏造味道的词儿，巴纳吉内心再度涌起一阵沸腾，不过……

    “傻瓜，那种大人物怎么会住在这么偏僻的殖民卫星里？理事长只是挂名，他连毕业典礼都没出现过。”

    坐在米寇特隔壁的拓也，放下看了一半的杂志插话。那是他定期购买的机械相关月刊，跨页的画面上放着迷你MS赛的照片。

    “不过，他好像真的有房子在这里喔！据说是直接把地球上的房子搬过来。连‘蜗牛’也有传说是毕斯特财团的所有物。”

    米寇特的父亲是第三作业区的厂长，所以平常就会听到这种台面下的消息。厂长在这座“工业七号”是可以比美镇长的名流。而米寇特虽然身为就读私立学校的千金小姐，却还是面不改色地出入油污味很重的工专，也许是有这座殖民卫星是由工业支撑的字符。她本人还亲口说过“我们学校的男生无聊得很，都是些没骨气的大少爷。”这样的话。

    “可是啊，殖民卫星建造者不是由殖民卫星公社管理的吗？怎么会有那是财团私有物的说法？”

    “是因为殖民卫星公社里也有毕斯特家的人吧？”

    “有钱人干的事果然不同。把整间房子射上宇宙，真是封了。”

    拓也好像没有其他的感想，把想说的说完就继续看他的杂志了。公开的秘密真是可怕，让人辨识异常的神经都麻痹了——巴纳吉心中想着。不过，自己之前听都没听过毕斯特财团这个名字，是因为自己是中途转来的外人，或者纯粹是因为自己发呆发太凶了？无法判断出于那个原因，巴纳吉透过校园中的树木看着天空，一直想着那位少女不知怎么样了。

    不但属于地球圈最大的军火产业阿纳海姆电子公司，而且“蜗牛”里还有暗地赞助者的房子，那么发狂的激进分子为了反对战争而杀进来也不奇怪。实际上，以阿纳海姆为目标的恐怖攻击每年都有，据说花在安全管制上的费用不计其数。就算工专的理事长只是挂名，但是连米寇特都知道毕斯特财团与阿纳海姆的关系，那么这位领导人也是有可能被袭击的。

    可是，少女的眼神，让巴纳吉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虽然有着强烈的意志，却不是狂热信徒的眼神。与至今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有着强烈吸引力的翡翠色瞳孔——

    “警察在找她吧？那你也不要再跟这件事扯上关系。要是被军方情报部盯上了，你连工作都没得做了喔！”

    大概是看穿自己心中想的，米寇特说出究极的现实来结束话题，然后就看向拓也那边了。“话说，今天晚上的派对……”巴纳吉没兴趣加入这个话题，便带着哈啰离开了。

    你说的这些我还不懂吗？他一方面生气，但是同时理性也承认米寇特说的对。无处宣泄的感情在心底形成一个旋涡。不要扯上关系比较好，这我也懂。在警察那边，他不知让强硬的警察问过话，也被穿着西装的公务员问过话。恐怕是公安相关的人吧！要是被他们盯上，前往阿纳海姆的大门将会永远关上。看情形可能还会被退学，而回到SIDE1的老旧殖民卫星。

    巴纳吉成长的旧市镇，位于宇宙移民最初期所建造，早已超过耐用年份的殖民卫星一角。除了旧居民外，还有战争难民、失业者，与吃软饭的失意活动家等聚在一起，状况很糟的公共排水沟老师飘出酸臭味的小镇。母子两人像是要逃离世人目光般定居的故乡小镇，是无处可去的人最合适的居处。而且手上还有母亲留下的保险金，眼前的生活应该还过得下去。可是那个小镇没有未来。

    那么，这里呢？虽然自己打算依赖一面都没见过的父亲情分，加入大企业的末梢，但是其实没什么不同，什么都不看。没有目标、没有兴趣，只有感觉自己“脱节”的日子，这样有没有未来呢——被不断旋转的思绪压住，快步经过门口时，突然听到清爽的声音问他：“你是巴纳吉?林克斯吗？”巴纳吉停下了脚步。

    一位女性站在那里，背后有辆电动车停在校门前的道路。女性穿着合身的外套与窄裙，长发绑成一束放在身后。抬头挺胸的站姿，让人就算从远方也看得出她身材很好，有一股大企业秘书的感觉，不过没化妆的脸令她看起来年幼很多。虽然她的长相就算出现在校园里头也不会让人觉得格格不入，但是看到她的眼神时，印象完全变了。

    没有感情的蓝色瞳孔，看不出眼神的焦距是否对着自己。让人联想到地球深海的暗蓝色，看起来简直像是眼前穿透着的两个洞窟。不自觉起鸡皮疙瘩的巴纳吉，把脚边的哈啰捡起来。此时女人已经穿过校门，一边说着“正好，我有问题想问你”一边靠近。虽然穿着上班套装，不过巴纳吉发现她脚下穿的是运动鞋。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今天早上救起的人说了哪些话？”

    女人只有嘴唇做出笑容，她背后有两个男人下了电动车。两个人穿的都很是随意的便服，不过眼神跟样貌看起来就不像是善类。巴纳吉感觉到抱着哈啰的手渗出汗水，反问：“你们是警察吗？”媒体并没有公开自己的名字，而且这些人看起来不像记者。女人那机械式的笑容没有改变，以沉默代替回答。

    巴纳吉感到空气变冷，膝盖在发抖。这些人不对劲，他们跟故乡那些失意活动家——已经习惯暴力相向的人们有一样的味道。他移开目光，往后退了一步。“该说的我都跟警察说了。”他很快地说完，便想回到校园里。瞬间，他的肩膀被从后面抓住，要踩出去的脚步落了空。

    “只要你把一样的话跟我们说一遍就行了。那么我们什么都不会做。”

    抓住肩膀的手没有松开，她蓝色的瞳孔一边接近一边说着。力道不是很大，身体却不能动。感觉得出来如果硬是挣扎就会马上被撂倒。巴纳吉只觉这种手法是练过体术的人，硬是挤出嘶哑的声音说：“什么都不会做是指……”女人在他耳边低语：“你不想再被卷入麻烦里吧？”并且加强了手上的力道。

    颈部产生剧痛，来不及忍耐就令他发出呻吟。上半身不自觉扭曲，哈罗从麻痹的指尖滑落。无法正常呼吸，巴纳吉转动唯一自由的眼珠。附近没有学生，也没有校门旁的警卫老伯出面的迹象。因为那两名男子站在女人身后制造出死角。想要出声，腹部却使不出力，只能让无处可去的目光不断飘移的巴纳吉，视线再次出现那蓝色的瞳孔。

    是杀气。与她那像洞窟般的蓝眼睛相配的这个词语，伴随着冰冷的实感沉入巴纳吉下腹部。跟失意活动家不同，他们是职业的。习得破坏人体的技术，必要的话会毫不犹豫行使暴力的职业——军人。在他想到这个表现法前，又听到女人的声音：“‘她’去哪了？”巴纳吉不小心说出：“蜗牛……”

    “蜗牛？”女人反问，手的力道又变强了。被再度加剧的痛苦袭击，巴纳吉哀叫着回答：“就、就是殖民卫星建造者啊！”

    “她说那里有她要见面、要谈话的人……”

    说太多了。正当巴纳吉对自己说出的声音绝望之际，痛苦突然消失，一下子自由的身体往前倒了几步。好不容易撑住膝盖的巴纳吉，转头看向早已转身的女人。跟在两个男人身后快步走出校门的背影，简直像已经不把巴纳吉放在眼里了。

    “到不了‘蜗牛’那里的……！那里禁止进入，周围又有工程区域，连接近都接近不了！”

    压着隐隐作痛的肩膀，巴纳吉不服输地叫着。女人停下脚步，带点橘色的棕发被风微微吹动，用她没有感情的蓝眼睛看了一下巴纳吉。

    “我会记住的，谢谢你了，巴纳吉同学。”

    不带同情也毫无轻视的语气，令巴纳吉倍感屈辱的心中刺痛。女人就这么上了电动车，与男人们离开了。巴纳吉用他最后的骨气跑出校门，瞪着逐渐远去的电动车。在校舍旁的路口转弯，一下就失去踪影的电动车，很明显地是前往工程区域。

    那个少女受人追赶。而且不是警察——而是像军队一样的非法分子。“会发生战争”“现在还来得及阻止”的声音突然带着现实的重量感在脑中回荡，不过巴纳吉没有因此想到该怎么做。自觉到屈服于暴力而松口这件事，对他来说更加沉重。

    住在像贫民窟一样的旧市镇，让他对暴力有一定的抗压性。巴纳吉有自信不管是要战要躲，他都比一般的男孩子要来得强。但是事实是，现在的他跟小孩没两样。只为了逃避痛苦，把一切都说出来了。虽然知道会给少女带来危险，他却连编个谎的脑经都不肯动——不，是没有那样做的勇气。

    “我真是……差劲。”

    他想起那带着焦虑的翡翠色瞳孔，“没骨气”的声音在他的心中炸开。巴纳吉紧握双拳，忍不住跑了出去。

    这一瞬间他没有顾虑未来的理性，只有弥补失态的冲动令他全身发热。巴纳吉与追来的哈啰，一起前往最近的电动车停车场。

    ※

    来到这儿在深深感觉到，工业七号真的是建设中的殖民卫星。

    完成的只有不到二十公里长的区块，前方套着殖民卫星建造工具“轱辘”，其内侧正对着贴在内壁上的地盘区块，是长三点二公里，宽一点六公里的巨大物体，造地工程分为四阶段，一条造地线上有四块建造中的地盘区块，表面没有凹凸起伏地排在一起。造地线共有六条，环绕在殖民卫星三百六十度的内壁上，这景象并不单调。不过却让人体认到要是剥开人工大地这层铝箔，自己不过就是生活在一个圆筒中，是个不仅荒凉还令人感到寂寞的景象。

    这十年，她去过包括地球在内的许多地方，但是没有从内侧看建设中的殖民卫星过。站在分隔工程区域的铁丝网前，少女毫不厌烦地看着耸立在眼前的巨大造地机组。看起来像特大号建筑的造地机组，是与地盘区块几乎同样大小的铁架块，厚度近百公尺。沿着造地线上的归到移动，固定在建造中的地盘区块后，全自动化的机械群便会将各自工程下方的地盘区块完成。简单地说便是大到离谱的工业用机器人，也是造地作业的基础。

    据铁丝网上面所贴的告示，一个工程所需的时间是一个礼拜。之后第一工程的部分移至第二工程，第二工程的部分移至第三工程，将造地线上的地盘区块顺序完成而前进的造地机组，在最后的第四工程完成时后退，再次开始进行第一工程。今天就是最终工程完工的日子，铁丝网的对面看起来相当忙碌，作业车辆和载有监督省厅公务员的车子不断地来回。在造地机组退后的同时，将会出现新的“土地”，所以区公所当然会忙。要依照都市计画确认地区名称，还要检查收有电线及水管的地下公共排水沟，要做的事像山一样多。

    造地机组的后退是六条线同时进行，回到出发点时，覆盖在殖民卫星外墙的轱辘也会一起后退。也就是说，殖民卫星全长会增加一点六公里。到时候殖民卫星全体会鸣警笛，准备对应伴随生长而来的轻微地震，不过长三公里以上，高度相当于二十五层建筑物的造地机组，六台一起滑动是什么样的景象？光是想像就令人有点兴奋，但现在的状况可不允许她悠闲地参观。把视线从高耸的造地机组移开，少女看向设在铁丝网间的工程用闸门。

    虽然有守卫在站岗，不过警备不严。也许可以混在来往的车子里侵入，但问题是之后。她完全不晓得造地机组中是什么样子，而且就算通过那里，后面也还有三块建造中的地盘区块。她不认为自己可以走六公里的工程区域都不会被人发现。尤其又有今天早上的骚动，说不定已经有警察在监视了。

    少女隔着云层仰望发出光芒的人工太阳。心里再次想着，要是能从那儿走到底的话就好了。从这里被造地机组挡住了看不到，不过从贯穿殖民卫星的人工太阳延伸到月球那一侧的气密墙，连结通往殖民卫星建造者的闸门附近的一部份基干。闸门时常运出建材及沙土，借由起重机运往建设现场，因此从人工太阳的维修通道应该很容易潜入。

    而既然这条路行不通了，那么要接近殖民卫星建造者只能越过工程区域了。少女再次看向工程用闸门。当她注意车流、凝视忙着应付的守卫状况时，突然咕噜噜的一声……她的肚子叫了。

    她马上看向周围。幸好旁边没人，就算有也会被车流的声音遮住听不到吧，不过她还是不自觉脸红了。少女已经超过半天没吃东西了。心中念着自己居然可以在这种时候肚子饿，不过反过来说也就是这种时候才能理解先吃东西的重要性，少女叹了一口气。离开葛兰雪时，应该带点干粮出来的，只是现在后悔也太晚了。

    口也渴了，这种状况只会让集中力下降，而且在同一个地方逗留太久容易引人注目。少女离开现场，前往临街工程区块的商业地区。途中她与载有迷你MS的大型连结车擦身而过，被飞到步行道上的灰尘洒得满脸是灰，此时她突然想到今天早上所遇到的那名少年，他的气息。

    从迷你MS的驾驶舱中拼命地伸出手，救了漂在空中的自己一命的少年。他似乎是普通的民众，为什么可以做到那种程度？他之后不晓得怎么了？至少该跟他好好说声谢谢的……

    为了减少身处密闭空间里的压力，殖民卫星内有刻意从都市计划中去处的区块。邻接工程区域的商业地球就是其中之一。细长的道路两旁盖满了商店，各自开着理想中店面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地球上古老都市所留存的商店街。低矮屋顶的背后有像山一样的造地机组以及一半被云遮盖住的月球方气密壁，地区全体感觉就像是山间的城下镇。

    下午一点半，所有餐厅都挤满工程人员的时间已经结束，商店街进入一时的闲暇时光。她混在来往的老人以及带着小孩的主妇之中，没油目的地走在商店街上。面包店、书店、服务店及食品店。从杂乱地排在一起的店头，时而飘出热狗的香味、或是充满油脂的中国菜香味。口渴虽然可以在公园的饮水机润喉，但是空的胃袋却无法填饱。一松懈的话肚子又会叫出来，真是丢脸。

    不过她更在意的是交错而过的主妇们，会往她偷看。她有自信没被港口的监视器拍到，所以应该不至于怀疑她是今天早上事件的当事者。或者是对这一带的人来说，自己的服装看起来很奇怪？明明在离开帕拉欧之前她还在网上调查过最近的流行趋势，尽量选择不显眼的衣服的。让店头的玻璃橱窗照出自己的全身，少女思考着是不是出在领子的纽扣上，不过她也不想没规矩地拉开领子，于是她又开始走动。

    虽然事前做过准备，不过一到现实就会出现许多问题。对没带过钱或信用卡的她来说，没有钱连面包都不能买这种事，只是知识的一种，所以会犯下没带钱就跑出门这种错误。不知世事——少女想起这句话，心情更加黯淡了。自己连独自出门的经验都没有。说到这个，以前看过一部电影。是讲述一个小国的公主，溜到街上享受只有一天的自由恋爱的故事。是旧世纪时制作的老电影。故事普普通通，不过演出不知世事的公主那位女演员魅力十足，是她很喜欢的一部电影。那女演员叫什么名字呢？

    想着想着，少女突然发现自己很认真地在想女演员的名字，她把没有用的梦想抛在脑后。电影的公主只是逃离无趣的公务罢了，但是她有非做不可的事情。自从知道她反对这件交易，辛尼曼就没有再对她透露任何交易的详细内容了。因此不确定与毕斯特财团的接触是何时、在何处进行，不过她有其他成员说是从傍晚开始。再拖拖拉拉的话就太慢了，帕拉欧那也差不多该发现自己失踪了。得快一点才行——离开商店街，少女踏进复杂的小巷，看到一条死路中停着一台货车。

    她看了满是铁屑的载货处，判断要潜进去似乎不可能，接着她看向驾驶座。虽然她不想用这种方法，不过跟驾驶员搭讪，让他帮忙载进工程区域不知可不可行？就说想近一点看看殖民卫星建造的现场。顺利的话，还可以进入造地机组里面。只要进去，了解里面的大致状况……

    突然，她感觉到背后有人的视线。就好像一直趴着的人突然抬起头来一样，充满明确意志的视线。虽然不自觉地把身体紧绷，不过没有犯下不小心转过头去的错误，少女快步转了个弯。但是小路上却有男人挡住去路，令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男人穿着短外套，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少女认得他的脸，他是葛兰雪的乘员之一。在男人还没作势走过来之前，少女转头打算离开小巷。不过背后却已经有两条人影站在小路的出口，堵住了退路。

    餐厅的换气风扇排出满是油烟的空气，小路上只有脏兮兮的垃圾桶倒在一旁，没有其他人经过。自知没有路可逃的少女，藏起不安的表情看着堵住退路的两人。她不去想为什么会被发现。她清楚葛兰雪的成员就是做得到。

    而且玛莉妲也加入搜索的话——少女拉开约三公尺的距离正面看着玛莉妲。玛莉妲虽然穿着上班套装作伪装，却藏不住她全身那险恶的气势。少女明白在这个距离下会被一瞬间抓住，便用眼神说：不许无礼。玛莉妲蓝色的眼神飘移，让人知道她产生了动摇。

    “回去吧，公主。”

    压下那些许动摇，玛莉妲说。“船长也在担心您。”

    “我不回去。”

    “请想想您的立场。要是在这种地方被联邦发现了，会发生什么事……”

    穿着运动鞋的脚往前踏了一步。就算伪装会不完美，依然不穿高跟鞋这点的确是玛莉妲的作风。“就是想过了我才会这么做。”用符合她的“立场”的语气说话，少女防止玛莉妲继续前进。

    “现在的我们是无法运用‘拉普拉斯之盒’的。不管它是什么样的东西，都只会被弗尔?伏朗托当作道具，引起无益的争端。你也很清楚吧？”

    “我不懂，我只是听从命令。”

    “说谎，你只是在逃避而已。给予你‘力量’，原本不应该用在这种地方的。”

    少女不是随口说说的。盲目听从辛尼曼的指示，不去面对自己生命的玛莉妲——蓝色的瞳孔再次动摇，将视线从少女身上移开，不过全身险恶的气势并未消退。玛莉妲重拾她的无表情看向这边：“公主……恕我失礼。”

    以此为暗号，站在背后的成员将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虽然有控制力道，不过熟练的手法不是想甩就甩得开的。少女看到玛莉妲与另外一名成员接近，大叫“无礼！放开我！”一边挣扎。此时，极大的警报声突然想起，传遍整条巷子。

    那音量大到让人觉得不只响遍巷子里，可能还会传到大马路上。连玛莉妲都愣了一下，环顾四周的状况。少女看到旁边的成员伸手去掏怀里的枪，抓住她肩膀的力道变弱，便趁机奋力挣扎他的手逃跑。

    少女闪过玛莉妲第一时间伸出来的手，绕过转角。警报声中听到玛莉妲的叫声：“公主……！”但少女仍不断地奔跑。她绕过好几个转角，穿越狭窄的巷道，目标是有人的主要街道。然而少女一下子便迷失了方向，在她跑到十字路口环顾四周时，旁边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腕。

    柔软的掌心，跟玛莉妲他们不同。熟悉的感觉闪过脑海，少女连挣扎都忘记了，看向掌心的主人。那时数小时前，将她从绝境拯救出来的脸孔。

    额头满是汗水，深褐色的瞳孔看着少女的眼睛。为什么……？少女还在想，便听到少年的叫声：“这边！”少女的手被拉着走。她顺势起跑后，落在少年脚边的球型机器人也开始滚动，吵死人的警报声突然停止。看起来是这个吉祥物一样的机器人在发出警报声。

    少年在狭窄的巷道里拉着少女跑，毫不犹豫地穿过错综复杂的巷道。从这架机器人，以及眼前深蓝色的外套，少女确定他就是那位少年，专心地追着他的背影跑。跟着来路不明的人走也许过于大意，不过现在她不能被玛莉妲抓到。看来比较熟悉地形的少年要带路，那么还是交给他吧！少女继续奔跑在密集的房屋夹缝中。

    还有，少年的这双手。一方面放松力道避免弄痛自己，一方面又紧紧地贴着自己的手腕不放。虽然她也被很多双手帮助过，但是少女从未碰过如此毫不犹豫，又坚强地拉着自己的手掌。而且还意外地柔软，带有同年龄的脆弱，与自己的肌肤紧紧贴在一起。

    我被这样的手掌救了两次。这个少年到底是谁呢？这一瞬间少女忘记自己正被追逐，认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

    ※

    哈啰内建的自卫警报器，竟在意想不到的场合发挥作用。渗着汗水的手握住少女的手腕，巴纳吉穿过商业地区的巷道。

    他来工程区域参观过不只一次两次，所以这一带的地形他大概都记在脑子里。只要去配送中心比对以下那可怕女人他们搭的电动车的车牌，确认位置，要取得先机并不困难。巴纳吉也打算利用复杂的巷道地形甩开追兵。前提是没有在途中被追到的话。

    他听到身后便是少女的气息。接下来是以强化塑胶为骨架套上橡胶，身体像球一样弹跳的哈啰。使用骨架里的弹簧跳跃，以球体内部中心维持动作的哈啰，无法紧急转向。在转过好几个转角后，巴纳吉捡起哈啰，放在宽五十公分左右，两栋房子的缝隙间，然后用眼神叫少女跟来。原以为她会犹豫一下，但是她却立刻跟着巴纳吉钻进缝隙中。

    通过窄得必须侧着身走的缝隙，走到底后利用堆积的杂物为立足点爬上墙壁。然后他们前进在互相交错的临近屋檐所排出来的空中走廊。窗子里正在看电视的老婆婆惊讶地转过头来，野猫也被突如其来的入侵者嚇跑。“哪来的小鬼！”有人发出怒吼。一边踩着便宜的塑胶制屋檐，巴纳吉在各色的屋檐上跳跃。而少女也灵活地在屋檐上移动，紫色的披肩随风飘荡。

    移动二十公尺左右后成列的屋檐消失，眼前出现广大的空地。他们来到了商业地区及工程区域的境界。一般来说，区域间的边境是道路，不过这里的房子一路盖到工程区域铁丝网旁边。这是故意不做都市整备的“宽裕地区”才看得到的画面。巴纳吉确认按照预定来到造地线的一端，看着百公尺前方耸立的造地机组，又把目光转向下方距离差三层的地表。

    铁丝网旁就有小土堆，附近没有工程人员，巴纳吉心想这样比爬铁丝网下去来得块，转头看向少女。他还没开口问：要跳吗？少女那充满决心的脸孔已经通过他身边，朝着土堆跳。输给她了……巴纳吉心里才想着，随即抱着哈啰用力跳。

    脚插进松软的土堆，巴纳吉在少女身边落地。他从埋到腰部的土堆中爬出，把跑进口中的沙土吐出时，早一步爬出来的少女已经滑下土堆了。他们跑了很远，对地形不熟悉的人也不会知道这条路线。巴纳吉想喘口气，叫住少女：“喂……”可是少女锐利的眼神看了自己一眼，大叫：“快一点！”

    “这样子，马上就会被玛莉妲追上的！”

    闪着翡翠色的少女眼中，透露出焦急。果然是那位少女的眼神。“玛莉妲，就是那个可怕的大姐吗？”没有回答巴纳吉的回问，少女怒吼“快点！”便开始向前跑。从土堆里爬出来的巴纳吉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

    他抓住正打算走向造地线外头的少女手腕，说完“往这里走”就要把她来回来的时候，感觉少女似乎止住了呼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刚刚才通过的住宅区，以及站在层层交叠的屋檐上的女人。看起来完全不喘，名为玛莉妲的女子看向这边，蓝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线。下一个瞬间，那穿着运动鞋的脚向房子一蹬，绑成马尾的头发飘了起来，身体轻松地飞越过铁丝网及土堆，一口气降落地面。

    就像猫一样轻巧的身手。“不会吧……”巴纳吉不敢置信，少女反过来抓住他的手，大喊：“快跑！”巴纳吉拉着她的手跑向造地机组。宛如金字塔般耸立的巨大单轨线路，以及与它结合，像山一样的造地机组。看着大到占满视野的构造物，他们跑到放有建筑资材以及作业用迷你MS的作业场。

    “要怎么办！？”

    “你想去‘蜗牛’那里对吧！？”

    巴纳吉大吼着回答少女，同时看到在造地机组前像蚂蚁般散开的人龙。就快到殖民地伸展，造地机组移动的时候了。他们在已经开始撤退的工作人员群之中逆流而上。一位像是工头的男人大叫：“喂！你是什么人！”巴纳吉从男人的身边穿过，接近连结单轨线路基点的斜坡。一回头看，就看到玛莉妲轻松地把追来的工作人员撞开，逼近距离不到二十公尺处。巴纳吉想站着调整呼吸的念头立刻消失，拼了命地跑上斜坡。

    造地机组的移动轨道——单轨线路位于整地机组的高度一点五倍——约一百七十公尺高的地方，从正面看像三角形的构造体耸立在整地机组的两侧。而起点，或者是终点部分，设有与造地机组连结的运货用斜坡，巴纳吉现在爬的就是这座斜坡。也就是说，顺着这片坡道爬到顶端，就会抵达造地机组的天花板。

    离造地机组的天花板有二十五层楼高，到单轨线路的接线点也有十几层。虽然是卡车可以来往的斜度，不过一口气跑百公尺以上的坡道实在很吃力。他好几次喘不过气来，不过从途中开始脚步越来越轻，腰部的肉仿佛从骨头上浮起来的感觉逐渐包覆他的全身。因为离地表——也就是殖民卫星内壁越来越远，使得离心重力变弱了。

    从殖民卫星内没有高层建筑就可以看出来，离心重力只能作用到五、六层楼左右的高度。爬得越高，身体感受的重力就越弱。巴纳吉第一次感觉到这物理法则真有用，跑步的动作变得像是连续跳远，不过追兵的条件也一样。玛莉妲比巴纳吉更强的脚力踢着斜坡猛然加速。她的手伸到少女背后，以些微只差掠过了少女的披肩。不过她的步调没有乱，仍然确实地拉近距离，那样子就像是不知疲累的机械。是在逃不掉了，下一秒会被追上。心中做好这种觉悟的巴纳吉，突然听到低沉的警报声。

    同时，斜坡两旁的警示灯一起闪烁，缓慢的震动透过双腿传来。巴纳吉用全身的力量摆动双腿，并将少女往自己方向拉。因震动分神的玛莉妲脚步变慢，眼前的斜坡接点开始往上拉起，从一道接缝逐渐变成耸立两公尺高的墙壁，挡住跑上斜坡一行人的去路。巴纳吉大叫：“快跳！”接着往一直上升的墙壁跳去。

    甩开不到平时一半的重力，两个人跟哈啰一起跳跃。伸长的指尖勾到墙壁边缘，巴纳吉抓住了上升中的墙壁。少女一样也抓到了，不过差点滑落，巴纳吉抓住少女的手，爬到墙壁上。上升还没停止，他们看着来不及跳的玛莉妲身体慢慢变小。

    是造地机组开始动了。之前贴在新造的地盘区块上的造地机组，沿着单轨线路上升一百七十多公尺，嵌入移动轨道开始横移。机组就这么沿着造地路线往月球那侧的气密壁退后，再度从第一工程开始建造地盘。

    巴纳吉确认少女与哈啰平安无事之后，短时间内没有移动的力气，俯瞰着越来越远的地表。玛莉妲站在中断的斜坡上不动，眼神定定地看向这边。感觉不到愤怒或失望，仍旧是宛如洞窟般昏暗的瞳孔。

    第三章

    在移动中，所有闸门都会关上，因此无法进入造地机组内部。两人拖着疲惫的双脚走完剩下的斜坡，抵达造地机组的天花板部位。两人眼前是沿着内壁倾斜，画出缓和弧度的建材无止境地延伸，广达五百公顷，由铁架所组成的丘陵地带。这大小已经不是能用多少个球场分来计算，而是可以容纳一整个市镇的大小。

    巴纳吉张开手脚，在铁架之间的通道上倒成大字型。大概是因为重力变弱的关系，他觉得好像躺在云端上。少女也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花了一点时间调整呼吸。造地机组已经开始横移，缓缓吹拂的微风吹在满是汗水的身上相当舒服。

    “坐着这个，就可以去月球那一侧的气密室，。可以接近‘蜗牛’……殖民卫星建造者的闸门，不过不知道能不能进去就是了。”

    调整好呼吸的巴纳吉这么说着。少女只轻轻回了一声“是吗……”，连头都没有回。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思考无法跟上周围状况的急速变化，光是环顾四周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我叫巴纳吉，巴纳吉?林克斯。你呢？”

    巴纳吉想进入她的视线中而坐起上半身。少女发出“咦？”的一声，与巴纳吉四目相对，但随即移开她的视线，小声地说：“呃，我叫作奥黛莉?伯恩……”

    奥黛莉。虽然巴纳吉觉得这是个好名字，不过他没有厚脸皮到说得出口，也不自然地错开了视线。反倒是哈啰跑进两人之间喊着“哈啰、哈啰”撒娇。少女紧绷的表情稍稍变得和缓，伸手去抱哈啰的躯体。

    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一瞬间巴纳吉有人工太阳的亮度似乎上升的错觉，接着告诉她：“它是哈啰。”不过奥黛莉用疑惑的表情看着他。

    “你不知道？这是大战中的王牌驾驶员做的吉祥物机器人。小时候有流行过吧？”

    “不知道，我一直住在乡下。”

    乡下是哪里？巴纳吉看着她亲近感变高的脸庞，想再问得深入一点时，奥黛莉的笑容突然消失，开口问：“你为什么救我？”被这么一问，巴纳吉词穷了。

    “那是因为……我不想被人觉得没骨气。”

    其实是不甘心屈服于可怕大姐姐的威胁之下……他不想这么说，而且也觉得不只是这样。不过奥黛莉皱起眉头，盯着别过头去、混乱中的自己的眼神中满是疑惑。看她毫无反应，巴纳吉又说了：“这、这可是你说的耶！”

    “我？”

    “是啊。那之后我被警察抓走。回学校又碰到那可怕的大姐姐……”

    “然后，你就跟从玛莉妲她们过来了？”

    插断他不得要领的说明，奥黛莉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就在巴纳吉为了她的理解速度之快而咋舌之时，她那清澈可见底的翡翠色瞳孔晃动了一下，表情也因为了解事情经过而变得和缓。突然冒出的一句“对不起”，让巴纳吉当场傻住了。

    “要是我说过你没骨气的话，我收回。看来我是误会你了。”

    “误会？”

    “误会你是攀附在狭隘世界里面的人。”

    这句毫无顾虑的回答让巴纳吉一阵错愕。盯着奥黛莉那没有感觉到自己说错话的脸孔，巴纳吉觉得被踩到痛处而再度感到不高兴，用尖锐的声音说：“大家都是这样啊！”

    “大家都是攀附在这个达到夸张的圆筒内侧生活的，这样不行吗？”

    “不是不行。要是我这样说很刺耳的话我道歉……因为我没有经历过这种生活。”

    她那带点惊讶的脸孔，看起来就像是没有想到自己的言行会伤害别人的心情，出身与生活环境完全不同的异种生物。巴纳吉有点失望地问：“你是千金小姐吗？”而奥黛莉淡淡地笑着回答：

    “是浮萍。我生来就是这样。”

    她的视线移向在隔壁路线移动的造地机组，自嘲地说。偷偷瞄着她有点寂寞的脸孔，觉得她是可以与自己同调的对象而安心的巴纳吉，口中说道：“是吗……那就跟我一样了。”奥黛莉没有回话，只有亮度似乎又稍上升的人工太阳在两人的头上发光。

    造地机组将会花上三十分钟在六公里多的造地线上后退，停在月球那一侧的气密壁前。这期间，他们两人专心地走过宽广的屋顶，移动到造地机组的另一端。虽说是屋顶的两端，不过距离长达一点六公里。走完的时候，造地机组大概也移动完了。

    在造地线上的移动速度虽然只有时速二十公里左右，不过吹过的风劲道还是颇强。巴纳吉让奥黛莉走在前面，自己抱着哈啰默默地跟着。这是以备万一奥黛莉快被风吹走时的应对措施，不过就算是在低重力下，她的身躯也没有被风吹起。线性驱动的轨道几乎没有噪音及震动，只有风声包围着两人。

    “追你的是什么人？”

    过了半个屋顶，巴纳吉开口问了。这是他堆积如山的问题之中，第一个浮现在他心中的。

    “是同伴，我逃了出来。”

    任风吹乱她褐色的短发，奥黛莉若无其事地说着。巴纳吉想起米寇特说的话，战战兢兢地又问了：“你是活动家之类的人吗？”

    “活动家？”

    “反联邦政府，或是追求宇宙居民独立之类的……”

    “……是啊。这种说法也没有错，不过也许比你说的更可怕。”

    仰望遮断去路的气密室，奥黛莉轻轻苦笑着说。那表情看来像不知道是在嘲笑巴纳吉的无知，还是在嘲笑她自己。巴纳吉感觉一场超乎自己想象的纷争又冒出来，吞了一口口水。他现在才自觉到自己可能卷入大时间里而抬起头来，同时感到流着汗水的身体变冷了。

    转头仰望泛黄的人工太阳光，接着望向指针指着下午二点十五分的手表。他把下午的课全部跷掉了。下午又是分学科的专业课程，所以不能跟拓也印笔记来看，怎么办？说到这个，放学后好像还要去一趟校长室……大概是头脑下意识地想忘掉恐惧感，脑中来来去去的都是这些事。巴纳吉回头看了背后的街道，那包含阿纳海姆工专在内的的熟悉的街道，此时看起来却像严重褪色一样。

    “你说过不会发生战争，对吧？”

    把目光转回走在前方的少女背上，巴纳吉慎重地说道。奥黛莉随机停下了脚步。

    “你说为了避免战争发生，必须去见某个人，是指……？”

    突然发出的噪音与震动打断了巴纳吉的话。巴纳吉跑到嚇了一跳的奥黛莉身边，并看向前方。

    伴随造地机组的后退，殖民卫星开始伸长了。覆盖殖民卫星外壁的“轱辘”滑动，“工业七号”的全长慢慢地延伸。在内侧的巴纳吉他们看到了月球那一侧的气密壁慢慢地退后，被切成环状的内壁全体动起来的画面。

    直径六点四公里的圆筒震动，气密壁与环状内壁之间的缝隙逐渐拉大。从变大的缝隙中，透过正在进行第一工程，还只有骨架的地盘区块，可以看到“轱辘”的内壁，殖民卫星那连外壁都还没完成的“地表”显露在外。沿着线性轨道后退的六台造地机组将会一起卡进缝隙中，先开始建造殖民卫星你的外壁。结束后再往前方移动，照顺序完成各工程下的地盘区块，在殖民卫星内造出新的大地。

    大地随着地鸣滑动，像山一样的造地机组卡进缝隙间——这“创造天地”的光景对巴纳吉来说早已司空见惯，不过巨大的质量移动所构成的壮观场面，不管看多少次都令人不禁慑服。奥黛莉似乎也有同感，口中念着：“好厉害……”脸上充满感动。翡翠色的瞳孔发出光芒，似乎恢复她这年级该有的表情。

    “你第一次看到？”

    奥黛莉点头回答巴纳吉的问题，但是视线却离不开眼前的景象。卷动的云层、远离的气密壁、一并伸长的人工太阳基部，以及浮在周边像飞行船一样的暂留仓库——

    “世界渐渐变大了……”

    奥黛莉恍然地说着。她的感性以及表达法，都不像是活在超出自己想象之外修罗道的女孩。是与自己有相似的感性、共同价值观的声音。不安与恐怖瞬间消失，巴纳吉自个儿露出了笑容。他站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奥黛莉身边，看向前方。

    与背后褪色的街道不同，在眼前的世界亮度明显增加。呼吸着刚诞生的“世界”空气，巴纳吉抬头看研钵状凹陷的气密壁。位于研钵底部，通往殖民卫星建造者——“蜗牛”的闸门正被窜动的云层遮住，无法目视。

    ※

    殖民卫星的扩建工程会让连在其中一端上的殖民卫星建造者共鸣。下午两点半，“轱辘”的移动完成，“墨瓦猎泥加”的收纳甲板回归原本的隐隐喧闹。虽说是收纳甲板，但是“墨瓦猎泥加”的甲板空间足以容纳战舰。若以“蜗牛”这个外号比喻，此地位于背上驮着的蜗牛壳中心，直径三百多公尺、深达一公里。直接连接工业七号月球侧的气密壁也是送出建设资材的搬出口，就这点来说，也许是小规模的港口比较正确。

    在其中一区，卡帝亚斯?毕斯特正看着宁静的喧哗——RX-0“UNICORN”的包装作业。白色的机体上有十多名整备士，正在封闭舱门或是在各处贴上警告说明。这是交货前常见的景象，不过整备士们自觉这不是正规的交货，而保持沉默。不用平常的MS固定架，而使用高密闭性的专用货柜作业，也可以算是令他们沉默的原因之一。随着备用零件跟装备全部收纳在像箱子一样的专用货柜的“UNICORN”，看起来就像摆在模型店里的机器人玩具一样。或者应该说是……装箱的精密机械？

    要说有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制造者不接受退货及修理，所以先装入了大量的修理用零件及耗材。还有为了避免领取人当场“使坏”，四肢用超钢铁绑起来，不过卡帝亚斯也在怀疑这一点有没有效。“UNICORN”要是发挥全力的话，这种程度的拘束还是有拉断的可能。使用在这架机体上的特殊框架，性能极限还没有完全摸透……

    他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抬头看着被迷你MS拉动的专用光束枪时，贾尔?张无声无息地漂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贾尔在无重力下也毫无破绽的动作，双脚并拢着地后，卡帝亚斯无言地催促他说出来意。

    “刚才，第二升降机的监视摄影机拍到了这个。”

    贾尔递出的照片上，照出要进入资材搬运用升降梯的少女脸庞。卡帝亚斯凝视着从斜上方拍摄到的面孔，倒抽了一口气。

    “……为什么‘她’会……？”

    “不清楚，不过她正往这里过来。有报告说今天早上人工太阳的维修通道有侵入者，不过身份跟下落皆不明。说不定就是‘她’。”

    褐色的短发，仿佛故意曝露脸孔而仰望摄影机的挑衅眼神，要是别人伪装的话，也装得太好了。她这十年间没有任何一张公开的照片，不过卡帝亚斯在约三年前，看过联邦军情报部成功拍下的照片。只能承认就是“她”本人。

    可是，她为何来这里？翻动数张照片，看到与“她”一起搭乘升降梯的其他人影，卡帝亚斯不自觉睁大了眼睛。一股与看到“她”的脸时不同的冲击穿透五脏六腑，他感觉到自己拿着照片的手在颤抖。

    “这名少年呢？”

    “似乎是同行者，以护卫来说过于年轻……”

    贾尔的话在这里停住，一定是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的动摇。卡帝亚斯用最大的自制力控制手的颤抖，看完剩下的照片。

    遗传自母亲的深褐色瞳孔，稍微圆润的面容。这也不会错。一直保留至今的人生“肿瘤”，居然在这种时候出现。而且还跟“她”一起——

    “‘带袖的’那里没有任何联络吗？”

    直到能够发出不会颤抖的声音，他足足花了十秒。卡帝亚斯没有回头看贾尔窥伺的目光，这么问着。

    “没有。不过在工程区域发生一点骚动。也有内讧的可能。”

    “是‘她’独断独行吗……”

    想想“带袖的”的现况，这不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解释“她”为何而来，却不构成这名少年与“她”同行的理由。他的人生至今没有机会与“带袖的”这些人扯上关系。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原因招引他来这里的？卡帝亚斯不想把这些“私事”说给为财团这“公事”工作的贾尔听，只是死盯着照片里的人不放。

    “这可能会对‘盒子’的让渡造成阻碍。要将她请回去吗？”

    贾尔说道。看着他正直的目光，再低头看向照片的卡帝亚斯，想起了分歧点这个字。

    ※

    下了升降梯，穿过毫无防备开着的闸门，进了最近的电梯。下降一千五百多公尺的目的地，就是殖民卫星建造者的居住区。

    这是相当于“蜗牛”壳内壁的区域。在直径只有殖民卫星一半左右的殖民卫星建造者居住区，离心重力也只有一半左右。巴纳吉跟奥黛莉用半飞的离开电梯，踏进重力稀薄的原野。外面铺着一整片绿色，完全没有人烟，也听不见车子的声音或迷你MS的驱动音，只有鸟叫声散漫地搅拌着空气。这安静到耳朵会痛的宁静，令人觉得跟嘈杂的工业殖民卫星好像是不同的世界。

    在埋入天花板的平板式人工太阳照明之下，几乎可以说是草原的景象充满了内壁。对于事先以为只有工程用的物资堆置场以及工作人员宿舍的人来说，这景象实在太过于意外了。因为重力较弱，草木比殖民卫星内要高，不过却又经过妥善修剪的样子，实在称不上异常。这里也嵌入了比殖民卫星还小规模的地盘区块，不左右眺望一下，看起来就像是平面。这里还座落着华奢的豪宅，甚至看到庭院的喷水池还在流动，会觉得殖民卫星建造者这形式上的名称是骗人的。眼前看到的，是宛如旧世纪贵族的庭园，与谣传中一样的大富豪私有地。

    “跟米寇特说的一样……”

    把地球上的建筑物直接移建到这里的毕斯特财团豪宅。巴纳吉盯着让人心中浮现“富裕”两个字的豪宅入神。这叫都铎王朝式吗？豪宅有三层楼，是在殖民卫星几乎看不到的石造式建筑，宽将近一百公尺，正面玄关经过长时间的风雨吹打而染上灰色，有如城塞一般的压迫感令观者望而生畏。以广大的青空与云层为背景，展现出与地球没有两样的景色。

    应该是与旧式的甜甜圈型殖民卫星一样，在墙壁上立体投影天空吧。时间轴似乎与工业七号一样，下午带点倦怠的光线照着豪宅。巴纳吉躲在矮树后头，看着寂静的豪宅状况如何，却被奥黛莉突然站起来的举动嚇了一跳。虽然到这以前都毫无防范地走进来，不过不保证之后也可以平安通过。“你要去吗？”奥黛莉听到这句话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接下来我一个人去就行，你回去吧。”

    那时想划清界线的音调。“可是……”巴纳吉的声音充满困惑，奥黛莉整个人转过身来。

    “对方已经发现我来了，正准备招待我。”

    “毕斯特财团认识你吗？”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透露出她的动摇。“必须要见的人果然是财团的……”奥黛莉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转过身去了。巴纳吉用鼻子哼了一声，用比奥黛莉更大的步伐往前走。

    “巴纳吉同学……”

    “外面搞不好有可怕的大姐姐在等着我。往前进比较安全。”

    到了这里怎么可以夹着尾巴逃掉。“还有，叫我巴纳吉就好。”补上这句话，巴纳吉抱起在草地上不好移动的哈啰问道：“对吧？”哈啰充满精神的回答“哈啰！”声音在怀中回荡。

    巴纳吉把这声音当作肯定的回答，开始走向豪宅。先不管有没有被招待，若要抓我们，没有必要引我们进屋子。他也想着反正没有危险，那就看一看难得有机会进来的“蜗牛”内部。殖民卫星建造者原本是为了开发木星圈而建造的母船。他好歹是一名志愿去木星的工专学生，对这里的技术也不是不感兴趣。

    实际上以这个观点来说，这样把地球的草原风光整片搬进来的居住区是有意义的。为了采取热核反应炉的燃料氦3，目前还有与木星之间的定期运输船团，不过来回共十六亿公里的航程得花上数年，导致成员精神错乱的例子听说不少。连地球对会被埋没在无数星里粒之中的深宇宙——或许正因为殖民卫星建造者是要前去这种对人类的心灵来说过于遥远的地方，进行孤独的建设作业，才需要这样的庭园。即使总人口有大半住在宇宙殖民卫星，成为不知道真正大自然的宇宙居民，但是也许只有不是立体影像，可以用手摸、用脚踩、嗅到味道的“自然”，才能够解救人心。

    “心灵离不开地面，还谈什么新人类呢……”

    口中不自觉地说出这句话。巴纳吉对回以：“咦？”的奥黛莉露出暧昧的微笑，移动之前停下来的脚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对吉翁?戴肯的新人类论明明没兴趣，是因为听了刚才的历史课吗？

    走一小段路后，长及膝盖的草地变成草坪，他们已经近得可以隔着饰以雕刻的喷泉水池看到豪宅的细部。依然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围住房子的围墙或门户。也许这居住区全体就是一整块用地，他们已经踏入庭院了。

    那么，现在也不用去想什么非法入侵了。巴纳吉爬上玄关前的楼梯，面对着两片大门。门是木制的，上面有衔着铁环的狮头装饰品。巴纳吉与奥黛莉互相点了点头，学电影里用铁环敲出声音。虽然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当门铃，不过铁块撞击的声音比想象中还沉重，感觉似乎响彻寂静的居住区全体。看着全无开启迹象的门数秒后，奥黛莉抢在耸起肩膀的巴纳吉之前抓住门把，没有上锁的门发出轧轧声打开了。

    高达二楼的天花板，还有吊在上面的豪华吊灯。正面有连到二楼的宽广阶梯，上去之后有像维修甲板般的空中走廊。像电影一样仿佛会有打扮华美的贵妇人迎面嫣然一笑的走廊，在昏暗之中寂静无声，也没有殷勤的管家出来应付的气息。除了挂在墙壁上的肖像画视线之外，也没有人来询问任意入侵的两人，无人的居家气息包围着巴纳吉。

    不是样品屋的空虚感，也不是废屋的寂寥。看家具和家饰品的调度，有许多人曾经生活在此的痕迹，可是寒冷的空气却没有一丝人的体温——感觉到身体在发抖，巴纳吉大叫：“有人在吗！？”没有得到回应，巴纳吉与奥黛莉对看了一眼，走进一楼的深处。

    看来有做定期的维护，无人的房间及走廊感觉不到臭味。客厅的沙发盖着防尘布，拉上窗帘的窗户玻璃也擦得很干净。不想擅自打开窗帘，看着从缝隙中透出的一丝光线环顾一楼的巴纳吉，走到可以眺望中庭的阳台时停下脚步。被主建筑四面围住的中庭，大小匹敌工专的运动场，中间的休息室旁设置有许多雕像。

    每一尊都是在美术教科书看过的东西，所以应该不是实品，而是精巧的复制品吧。雕像伫立在无人的庭院里，有种极寒冷的存在感，让人想象他们在自己还没来之前会不会还走来走去的。

    一只小鸟飞过来，停在手撑着脸颊沉思的男人雕像头上，又立刻飞走了。巴纳吉看着那尊雕像，看着看着觉得雕像也在回看他；他吞了一口口水，从阳台退了几步，然后重整心情，一边说着“这里好像没人”，回到走廊。

    “某处应该会有司令部区域，到那里……”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奥黛莉不在。只有哈啰在走廊上滚动。他环顾左右也找不到人，慌慌张张地走到邻接的隔壁栋，才发现走廊下有一道门是开着的。巴纳吉赶紧跑去门口，看到奥黛莉站在昏暗的房间内，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的侧脸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照射下，仰望着墙壁。巴纳吉正想说声“不要嚇我”，但是他踏进房间后却呆住了。

    天花板异常地高，在他至今看过最大的房间墙壁上，有六幅很大的画，不留缝隙地排在一起，看起来仿佛画本身就是墙壁一样。不，这不是画。以深红为底色的一连串图，看得出来是绣在很大的布料上。大手笔的刺绣……记得这叫做织锦画？

    六幅画的大小不同，不过小张的也有宽三公尺，高接近五公尺的大小。应该是相关作品，每一幅的底色都一样，构成也相同。都是以站在庭院中的女性为中心，织进花草或动物。女性伫立的幻想世界令人联想到小宇宙，两旁都有两头野兽，完全不同的三者酝酿出六个场景。两头野兽一头是狮子，而另一头，是马的身体，头上长着细长独角的野兽——

    “独角兽……”

    奥黛莉喃喃自语着。巴纳吉听到心脏剧烈跳了一下的声音。

    今天早上，在地下铁看到的白色MS印象被唤醒，体内的血液与那时候一样开始骚动。他不晓得原因，也没有余力去思考。从侍女所持的盘子中拿起水果的女性；弹奏着桌上手风琴的女性；编制花冠的女性。目光被一连串的织锦画吸引，巴纳吉感觉到脑中有东西蠢动，要突破头盖骨渗出来。

    让独角兽靠在膝上，用小镜子照脸的女性；一手持着画有新月型徽章的旗子、一手碰触独角兽之角的女性。而最后一张，是女性站在小小的帐篷前，将自己的首饰放入侍女手持的盒子里。独角兽与狮子在女性的左右拉着帐篷，看起来好像要放下首饰的女性进入帐篷中。帐篷的上面写着“AMONSEULDESIR”这是现在只有一部分研究者才会讲的旧世纪法文，意思是……

    “……我唯一的愿望。”

    无意识地说出口，他全身起了冷颤。我不可能会念、不可能会懂的。巴纳吉避开奥黛莉疑惑的眼神，低声问道：“这是有名的画吗？”

    “不知道……不过把美术品移送到殖民卫星是毕斯特财团的工作，我想是有价值的东西吧。”

    一边回答，奥黛莉一边惊讶地皱着眉头。我知道，巴纳吉在内心说着。有没有名不是问题。自己知道这幅画，而且不是以前在电视或教科书上看过。不，自己甚至还碰过。很久以前，在我连这幅织锦画的下缘都碰不到时，有人抱起自己，告诉自己画在上面的意思。那时，房间还有钢琴的音乐——

    他慢慢地转头。放在窗边的钢琴，伫立在窗户照进来的微光中。巴纳吉往那个方向走去，碰触盖着布套的钢琴。

    “看来果然没有人住。我去找控制区，你先……”

    “我认得。”

    不自觉地低语。巴纳吉转头看向奥黛莉。“我认得，我有看过这个。”

    “这些织锦画吗？”

    环顾挂满两面墙壁的织锦画，奥黛莉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自己。巴纳吉被自己无法解释的烦躁驱使，说：“不是这样……”此时突然出现第三者的声音：“喜欢吗？”让他倒抽一口气。

    环视左右。在房间门口，有一个男人站着。他看了僵住的奥黛莉，再看了巴纳吉一眼，男人慢慢地走进房间里。些许的亮光照亮他的银发以及他锐利眼神的同时，巴纳吉感受到有如房间的空气密度增加的压迫感。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撞到钢琴，钢琴上的相框啪一声地倒下。

    反射性地转过头去他看到了一张十岁左右的少年，身材微胖，摆着一副扑克脸。少年左右两边有像是双亲的男女。似乎是少年母亲的女性，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露出淡淡的微笑。站在旁边的精悍男人则是一副与少年有得拼的扑克脸。看着身着中式的立领套装的男人面孔，巴纳吉再转过头来，凝视着浮现在昏暗中的那对锐利的眼光。

    虽然两颊较消瘦，头发褪色了，不过眼前的男人与照片中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恐怕他就是这栋豪宅的主人。阿纳海姆电子公司的大股东，而且传言是“蜗牛”实际上主人的毕斯特财团领导者——

    “‘贵妇与独角兽’，作者不详，一半被认为是中世纪以前在法国所制作的织锦画。这不是复制品。听说是前代领导人在一年战争前费心得到的。”

    泰然自若地看着僵住的两名入侵者，男人——卡帝亚斯?毕斯特继续说着。“这位妇人所拿的新月徽章旗，是曾担任法国国王的顾问，毕斯特家族的徽章，也就是本人家族的徽章。恐怕是祖先托人制作，而后转入他人手中吧。”

    声音虽然平稳，却有着不容人打断的强劲。巴纳吉把倒下的照片摆正，看着照片上家族的脸。

    比现在年轻上二十岁的卡帝亚斯，以及似乎是他妻子的女性，还有少年。都是不认识的脸孔，毫无关联的陌生人照片。一确认之后，“认得”的感觉突然变得暧昧，织锦画跟钢琴突然都变成不认识的异物。

    “目前认为这一连串的织锦画，分别代表人类的五感。拿起果子的女性代表味觉，弹奏风琴的代表听觉，编制花冠的代表嗅觉，拿着镜子的是视觉，碰触独角兽独角的是触觉……”依序说明的卡帝亚斯，视线移到最后一张时眼睛眯了起来。“而最后的一张名为‘帐篷’。这张是代表什么意思，目前还没有结论。妇人把之前戴在身上的首饰脱下，放入侍女所持的盒子内。背后有一座帐篷，上面写着‘我唯一的愿望’，独角兽与狮子引她进入其中。这帐篷象徵的是什么？‘盒子’又代表什么？”

    奥黛莉的眼睛稍微睁大，巴纳吉也感受到她的紧张。卡帝亚斯的身体转向她那边：

    “有人说帐篷中有她的丈夫，也有人说帐篷中有舍弃一切世俗的精神世界，现在一般的解释倾向后者。借由放弃首饰，妇人要切断由五感所带来的愉悦，以及五感所带来的欲望，然后将自己解放到只有第六感能够感知的领域……古代的学者所论述的自由意志，就是‘解脱’。也就是说，所谓的‘我唯一的愿望’”是指领悟的境界，帐篷是其象徵。首饰象徵私欲，‘盒子’则是将其封在内的世俗象徵。或者也可以解释为，正因为‘箱子’被打开，妇人才能舍弃私欲，面对下一个世界。”

    “这匹独角兽的存在也有象徵性的意义。这是传说中拥有许多寓意的野兽，不过我们家将它解读为可能性的野兽。因为大家相信、爱护它的存在而诞生的野兽。人们用存在的可能性养育这匹野兽，使得它是否存在变得不重要了……就如里克尔的诗中所说的一样。一般是将他的意思解读为处女的象徵，不过我们将其替换为更普通的用语。借由信念的力量所培育之物……也就是，希望的象徵。”

    卡帝亚斯说完，巴纳吉发现他的胸口缝有仿独角兽外型的徽章。正想问那是毕斯特财团的徽章还是什么之时，卡帝亚斯的视线看着奥黛莉，说了：“容我迟来的自我介绍。”

    “我是这家的主人，名叫卡帝亚斯?毕斯特。”

    表情依然柔和，不过看着奥黛莉的眼神完全没有笑意。奥黛莉不自觉地移开视线，说话也变得结巴。“我……”但她紧握双拳，再次面对卡帝亚斯的高大身躯。

    “很抱歉擅自闯入，我是……”

    卡帝亚斯轻轻举起手，制止她说下去。“我认得你。现在先别报名号吧。”

    “可是……”

    “你也不想继续连累这位少年，不是吗？”

    说到这，卡帝亚斯才往巴纳吉看，不过眼神交会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又回到奥黛莉身上。

    “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吧。不过，如果你是如我所想的人物的话，希望你能理解我们在这种形式下见面是很危险的。光是你人在这里，我们就会被你的同伴怀疑是否背叛。”

    “辛尼曼是慎重的男人，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不必要？保护你的安全是不必要的吗？”

    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奥黛莉沉默了。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的巴纳吉，眼神与突然看向自己的卡帝亚斯再次交会。

    “你冒险玩过头了。她就由我们保护，你回去吧。”

    只说了这些，卡帝亚斯又看向奥黛莉。那态度就像是在看路边的野狗，没有必要看太久一样。巴纳吉突然有股火气上来，开口叫道：“等、等一下！”

    “她被人追赶，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不管是财界的大人物还是什么人，都不能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采取这么轻蔑的态度。巴纳吉往前踏了一步，却又被卡帝亚斯锐利的眼神逼退，半调子地停在原地。卡帝亚斯全身带着沉重的气势，逼近了与巴纳吉之间的距离。

    卡帝亚斯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了巴纳吉一遍，停在脚边的哈啰上。“好旧的玩具。”声音中带着奇妙的哭泣调子。巴纳吉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正面看着卡帝亚斯冷淡的眼光。

    “你知道她为什么被追、被什么人追吗？”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是很可怕的人。”

    “可怕？”

    “我有这种感觉。”

    紧握颤抖的指尖，巴纳吉眼神毫不闪烁地回答。卡帝亚斯的眼神突然变得和缓：“说这种新人类说的话……”混着苦笑的声音传进巴纳吉的耳朵。不用看表情，也可以确认这句话是在笑他像小孩一样狂言狂语。

    “我生长在那种人出入的地方，所以看得出来。”

    这是最后的骨气。巴纳吉已经有会被一笑置之的觉悟，不过卡帝亚斯眼中的苦笑消失了。“……原来如此，你是说你有识人的眼光？”巴纳吉听得出来，这句话的声音中再次混杂着奇妙的哭泣语调。

    “那么，就不要白白浪费你的见识。回去吧，继续留在这里，会毁掉你的将来。这不是支援你进阿纳海姆工专的人所乐见的。”

    出其不意的一句话，让他的心跳震了一下。泄底了？不对。巴纳吉突然想到，这个卡帝亚斯有可能是未曾见面的父亲朋友，而受托让自己转入工专。

    从母亲零碎的话语，以及到现在的经历来看，父亲应该是有相当地位的人。虽然印象很模糊，不过从这房间以及织锦画感觉到的既视感不是错觉的话，自己过去曾经来过这里。那种既视感太过强烈，不像是错觉……强到如果没看到家族照片的话，会以为这里是自己的家。

    “您知道……吗？”

    一下子巴纳吉忘了前后的事，开口问道。卡帝亚斯微微移开目光：

    “好歹我是理事长。可以调查学生的资料，也有把你退学的权限。”

    最后一句话，随着笔直的视线射穿了巴纳吉。既然与被“招待”的奥黛莉一起侵入“蜗牛”时就遭到监视的话，要调查自己的来历是轻而易举的事。心中理解这冰冷的现实，巴纳吉的头无力地垂下。刚才的热情一口气冷却，他感到两膝失去力量。

    “我认同年轻人的冲劲。相信直觉也没有关系。可是知识与实力不够的话，会让你的对应出错。回去吧，不要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单方面的压迫后，卡帝亚斯离开巴纳吉的面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连瞪视他背影的力量都没有，巴纳吉垂下了头。他又屈服了，这次他屈服在名为权利的暴力下，打算屈膝。虽然他有这种自觉，不过萎靡的神经没有重新振作的感觉，巴纳吉将目光转向奥黛莉。

    奥黛莉也看向这边。四目交会了一瞬间，奥黛莉马上移开目光，这让巴纳吉感到绝望。因为他已经知道奥黛莉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巴纳吉，够了，回去吧。”

    她的目光再次看向自己，同时想像中的台词刺进自己的心中。“可是……！”巴纳吉的语气中充满慌乱。

    “你带我到这里来已经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露出生硬的笑容之后，奥黛莉把视线移向卡帝亚斯。看着那充满强烈意志的眼神，卡帝亚斯无言地迈出离去的脚步。巴纳吉感觉到奥黛莉要跟着卡帝亚斯的脚步走，而在思考之前，脚已经先蹬了地板。

    姿势虽然因为低重力有点歪歪倒倒，不过巴纳吉还是挡住了准备走向房间门口的奥黛莉。“奥黛莉。”巴纳吉叫她的名字，她翡翠色的瞳孔也看向巴纳吉。

    “我今天早上碰到你之前，在地下铁看到了白色的MS。”

    眨了一下眼睛，奥黛莉稍微把脸抬了起来。巴纳吉不管背对着他们偷听的卡帝亚斯，只看着奥黛莉的脸。

    “之后，我要去打工却停工一天，与拓也一起在餐厅消磨时间，就看到你在太阳附近漂流。之后的事情我虽然记不太得，可是我那时好兴奋。该说是别的世界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还是之前一直看不到的东西突然出现……这种感觉我是第一次。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安身之所。”

    这些话有够蠢。巴纳吉自己也知道，可是他的嘴巴停不下来。看到奥黛莉的表情闪过一丝阴霾，并且不断扩散，巴纳吉自个儿继续说着。

    “你是谁都没有关系，说你需要我、说我在一起比较好。那么，我……”

    “不需要。”

    话还没讲完，奥黛莉就回答了。受生硬的表情与声音冲击，巴纳吉感觉身体在摇晃。

    “你今天所窥见的世界，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既黑暗又寒冷的世界。你不该进来这里。”

    “奥黛莉……”

    “忘了吧。不要再跟我扯上关系，对你比较好。”

    这是这次真的要划清界限的声调。奥黛莉转过身去，巴纳吉呆然伫立。在纤细却顽固的背影周围，织锦画的深红底色浮现在昏暗之中。

    或许是看准他们俩的短剧结束，卡帝亚斯轻轻地点了点头。房间门口出现穿西装的男人，以殷勤的态度要为奥黛莉带路。奥黛莉抬头挺胸，跟着他们离去。巴纳吉下意识地想追上去，却被背后突然传出的气息阻止了。有两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进房间的，已经站在巴纳吉的背后。

    “我们送你回宿舍。”

    其中一个男人说道。令人联想到猎犬的精悍与狰狞的男人，胸口有独角兽的徽章。知道一反抗就会被压制，巴纳吉看向卡帝亚斯。即将与奥黛莉走出房间的卡帝亚斯回过头说：“这样比较好。”

    “追逐她的人们，也有可能会把你当目标。”

    是有道理。虽然巴纳吉觉得也许这个只是借口，不过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巴纳吉握紧拳头，低下头去。丢脸及悔恨使他的鼻子一酸，织锦画中的独角兽变模糊了。

    奥黛莉头也不回地穿过房间的门口，卡帝亚斯跟着后面离开。离开时，他回头看的视线稍微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看自己，不过巴纳吉抬头时他的背影已经消失。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留在室内，让巴纳吉看到失去的世界残渣。

    ※

    “回到船上？”

    下午四点二分。在光量开始变弱的人工太阳下，玛莉妲对着公共电话的听筒说话。“没错。”辛尼曼粗狂的声音回应着。

    “暂时停止搜索，在交易开始前回来。亚雷克跟贝松也一样。”

    失去“她”的下落之后，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他们没有突破广大工程区域的方法，只是不断浪费时间是事实，不过在这个时间中止搜索也太快了。玛莉妲看向停在公共电话旁路肩的电动车。坐在驾驶座的亚雷克吃着汉堡，视线偷偷看着隔街的建筑物——阿纳海姆电子工专的校舍。从这里看不到，不过贝松应该也绕到校舍的背后，用一样的方法监视着。

    当然，没有任何人能保证那名学生会回来。不过在工程区域引起那么大的骚动，不能继续留在那里，也没有其他的线索。玛莉妲看着手表，确认离交易进行还有一段时间，用带点焦虑的声音说：“‘她’一定是进了殖民卫星建造者。”

    “我们知道帮助‘她’逃亡的学生生份。说不定与财团有关系。只要等他回来……”

    “那个财团已经跟我们联络了。交易地点由中央港口改为殖民卫星建造者。”

    缠着电话线的手指抖了一下。已经与“她”接触的毕斯特财团，到了现在还要求改变交易地点——而且还是在他们的地盘。心中感到被抢先一步的厌恶感，玛莉妲问了：“那‘她’的事情怎么办？”“装傻”这是辛尼曼的回答。

    “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企图，不过我们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了避免有万一，你先去做准备。”

    那么，自己更不应该回去“葛兰雪”，一起去殖民卫星建造者不是比较好吗？玛莉妲反射性想说出口，却又把话吞了回去。辛尼曼所假想的万一，不是多加一两个人警备就可以应付的等级。而是需要MS待命。

    故意公开自己堡垒的毕斯特财团，如果乖乖地将“她”还回来就好。不还的话，那时候——玛莉妲一边回答“了解”，一边看着阿纳海姆工专的校门。似乎已经放学了，穿着便服的学生们在谈笑中走出校门，往电动车停车场走去。

    是什么事让他们笑成这样？又看到一名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性从他们身旁经过，玛莉妲突然感到不快。不是因为想象到这些行人被卷入“万一”之中。被卷进去的时候，他们的生命在一瞬间消失是很容易的事，可是他们作梦都没有想到这种情况。他们有意识无意识地不去考虑自己的死亡，相信今天也是与昨天一样的一天。理解到和平只不过是在这种集团错误下成立的状况，其实非常脆弱，让这时的玛莉妲非常不愉快。

    我呼吸太多外面的空气了，她心里想着。虽然她还想逮住那名叫巴纳吉的学生质问“她”的下落，不过自己本来就不适合这方面的工作。她也想脱掉这一身紧绷的衣服，还是回船上较好……

    “时间终于到了，去看看宝盒里装的是什么玩意儿吧！”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自己心中想的事，辛尼曼透过电话说着。玛莉妲不再看向陌生的路人，抬头看着温暖得令她不快的殖民卫星天空。

    ※

    在玛莉妲的脚下，离内壁的地表五十多公尺处，直接接触宇宙真空的工业七号外壁，有两个物体正在接近。

    最大直径十五公尺多，各成不规则形状的两个物体，看起来就像是暗礁宙域中常见的石块。在太阳能发电板背面潜伏的基拉?祖鲁驾驶员沙波亚也看到了。不知是从被破坏的殖民卫星喷出来的土块，还是从某颗矿物资源卫星漂来的碎片。不论如何，它与工业七号的相对速度差不多，就算接触了殖民卫星也只会伤到外壁。港湾管理局的雷达应该也侦测到了，要是判断有危险就会用殖民卫星防御飞弹改变轨道等等，马上可以拟定对策。沙波亚如此判断后，就没有去注意受CG补正的放大影像了。

    要是注意力集中在一个地方，对整体的监视就会松懈。单独进行外围监视任务十二小时多，为了消磨时间拿进来的音乐集也听了一遍，他自觉到集中力低落。

    打开头盔的护罩，用卫生纸擦了擦汗，沙波亚看向全景式萤幕上开启的数个窗口。在机体的周围配置的四架小型监视器，透过各自的线路把影像传送到基拉?祖鲁的驾驶舱。来往于港口的民间船只灯光、跑在殖民卫星外壁的地下铁灯光，还有慢慢接近的两块石块。依序确认有无异常，沙波亚想着再忍三、四个小时就结束了。只要交易平安结束就可以回到葛兰雪好好地舒展四肢。说不定也可以冲个澡。因为飞行时数未破千，在葛兰雪里被当作新人的自己，在没有交班的情况下完成了一整天的外围监视任务……

    突然间，监视器影像出现杂讯。在驾驶舱内播放的电台音乐也变成杂音，沙波亚急忙将手放在操作器上，调高全频道的无线电音量，将意识集中在透过杂音所听到的无数对话。经过约十秒后杂讯消失，沙波亚才松了一口气。

    大概又是米诺夫斯基粒子的干扰波吧！一定是不知道在哪散布的粒子擦过这一带，一边扰乱电波一边扩散，不过这次的干扰波真大。沙波亚为了预防万一，做了各种机械的运作测试，也确认了监视器的影像。除了接近的两块石块闪进殖民卫星后头，进入监视影像的死角之外，跟刚才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沙波亚不知道，实际上刚才那一瞬间的米诺夫斯基粒子干扰波很强，强到连有防护设施的港湾管理局雷达一瞬间都被遮断了。然后，趁着这一瞬间的空档，两颗石块自主地改变了移动轨道，也在沙波亚的想象之外。

    凹凸不平的岩表喷出动作控制用推进器的光芒，两块石块慢慢地接近工业七号。短间隔地喷射推进器，达到与殖民卫星的回转相对速度后，石块贴在附有“轱辘”的一部份外壁上。接着，那看起来像石块的外表从内侧像气球般爆开，里面出现了很明显是人造的物体。

    与岩石一样无机质的茶褐色身躯，配着几乎是立方体毫无洗练感的四肢。再加上具有覆盖头部光线感应器，像眼睛一样的护罩，让人越看越觉得是MS的人型兵器，却有许多不符合这名称的特徵。虽然模仿了联邦军制式MS的传统外貌，不过它的头部扁平得像是被打过一样，而且全高也只有十二公尺，比标准的MS小上两圈。两碗部没有构成手掌的机械臂，只有立方体的机组构成了长得很奇妙的下腕部。MS的优点，便是机械臂可以作为更换武装的媒介，达到弹性的运用。从这一点来看，这样的形状非常没效率。

    不过，这只是D-50C“洛特”的其中一面。两架“洛特”脱去石块的外皮——欺敌用的伪装气球，混在米诺夫斯基干扰波中接近殖民卫星，比起MS明显较小的机身正对着“轱辘”的外壁。

    背景的星星随着殖民卫星的自转而流动，洛特从形成下腕部的直方体中拉出机械臂，尖端的光束喷枪烧熔了“轱辘”的外壁。与光束形成刀刃的光剑不同，直接喷出高能量MEGA粒子的光束喷枪，让“轱辘”的外壁像奶油一样熔化了。不到数秒，面积十多公尺平方的外壁就被切下，两架洛特成功地侵入殖民卫星内部。一架率先侵入，后续的机体则将切断的外壁嵌回去，从内侧进行焊接。这是为了在脱离时不会花太多功夫，而只焊接主要部分的简易焊接。

    覆盖在建造中外壁的“轱辘”最外侧，这里没有充填空气。天花板高不及十公尺，暂放的资材堆积在柱子后头，酝酿出船底或者挑高地板下方的景色。在后续的“洛特”正在经行焊接之际，先行的机体屈身进入狭窄的空间，在脚步着地的瞬间整个腰身下沉。看起来好像是着地瞬间被离心重力牵引而跌倒，不过这是这架机体的正确运用程序。

    在腰部即将碰触到地板之前，装备在背部的履带机组展开，包着四颗转轮的两组履带承受“洛特”的自己重量而接地。同时两脚部往前伸，相当于大腿的部分滑动变短，同样把上腕部滑动收缩起来的两碗接合在机体的左右部，构成四肢的各部位变成了一块机体。

    扁平的头部一半收进躯体中，装备在小腿后方的六轮履带也接地后的“洛特”，已经不是人型的机体了。变形为坦克形态的“洛特”，转动四条履带，以装甲车的外型开始前进。不待在殖民卫星地板下奔驰的僚机走远，后续的“洛特”也变形为坦克形态，从背部的兵员运输室出现数位身穿太空衣的男人。他们在离心重力生效前离开机体，使用携带式推进器四散至各处，很快地开始既定的作业。

    看起来像驾驶员用的太空衣，外面穿上挂有弹夹的防弹背心，绑在右腿上的枪套露出M-92F自动手枪的握柄。手肘与膝盖套上强化塑胶制的护膝，肩膀背着枪身很短的无后坐力步枪，男人们身上带着这些装备，毫无多余的动作。附有降低喷射光用防火帽的喷射器隐隐闪动，戴着防弹头盔的人影降落到地板，并且毫不在意压在身上的重力，开始动手处理墙壁及地板上的舱门。要将因外壁溶解而启动的警报装置还原、设置在米诺夫斯基粒子下也能确保通讯的中继装置、连线到统管控制各种生命讯号及安全系统的统管器。所有作业结束花不到一分钟，期间走在前面的“洛特”已经进入岔路而看不到了。在没有空气也没有人烟的昏暗通道里，只有越来越远的履带所造成的震动静静地传播着。

    那隐隐的震动，透过地板让后继机体共振，传到位于操纵室的塔克萨?马克尔中校身上。作业开始后四十五秒，塔克萨说了声“通讯”。短短的一声“OK”透过无线电传来，让塔克萨知道中继装置已经设置完成。

    “安全系统。”

    “OK。”

    “统管器。”

    “OK。”

    在一阵压低的声音交错后，全副武装的男人们结束作业回到“洛特”中。最后的一个人穿过车体后方的舱门后，塔克萨示意要前座的操纵士开始移动。海军战略研究所——SNRI所开发的超小型核融合反应炉，发挥不输一般反应炉的出力，驱动四座履带。塔克萨所搭乘的“洛特”车体震动着，与先行机走向不一样的路线，穿过了狭窄的通道。

    虽然因反应炉的小型化而成功地缩小机身，不过“洛特”所能搭载的人员数可不少。身为可变MS，同时还要求符合肩负特殊任务时兵员输送机的规格，所以不用说具备了可以容纳八个人的兵员输送室，操作室也有可容纳车长、操作士以及通讯士三个人的位置，在到达作战区域后有移动指挥通讯车的机能。在车长席的萤幕上，塔克萨调出了工业七号的构造图。殖民卫星的平面图以殖民卫星与“轱辘”的结合处为中心，用光点显示自机ALPHA队以及先行BETA队的所在位置，让塔克萨知道“洛特”的惯性航法装置（INS）——用加速度、运动以及时间的积分来掌握自我坐标——有多么精确。

    以从母舰“类?亚加玛”出发的时刻为起点，作战经过时间为一小时四十八分。行程没有丝毫延误，不过塔克萨并没有安心。地球、殖民卫星、小行星——对信奉“不问场所、不分作战”的联邦宇宙军特殊作战群，ECOAS的队员来说，入侵殖民卫星只不过是家常便饭。问题是接下来要如何完成那见不得人的任务内容。塔克萨让萤幕卷动，专心看着这次作战的舞台。沿着“轱辘”的内壁前进，会抵达相当于工业七号月侧港口的地方，形状特殊的殖民卫星建造者“墨瓦猎泥加”。

    虽然是殖民卫星公社所管辖的巨大设施，但其实是毕斯特财团的据点。那里有名为“拉普拉斯之盒”的目标物。确认它的存在、阻止其交给第三者、可能的话完整地将它回收，是这次ECOAS的作战任务。虽然没有写出来，不过他知道“阻止”的前面写着“不择手段”，“回收”的前面写着“秘密”。他知道这是正规军作战无法完成、见不得人的任务，所以才招集ECOAS前来，不过司令部的幕僚对事态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对“墨瓦猎泥加”的内部构造以及警备状况事先都经过调查，不过却不知道最重要的“箱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就算发现了，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办法搬运。

    所以，必须先确认它的存在。不过在“带袖的”这个第三者介入之下，还要找出详情不明的宝物，可以说是不可能。除非“不择手段”地行动，否则不管任务的成败或是部队的安全都会有危险。塔克萨觉悟到这会是场与狩猎人类部队的恶名相呼应的作战，他打开了头盔护罩，将扯到下颚的面罩拉起盖到鼻子，再度关上了护罩。

    透过太空衣的护罩所看到的，只有冷酷的眼神。那将个人排除在外的样子，正是ECOAS这个总体的个性。在这身装扮之下，所有的队员都放弃人的身份，化为有效进行任务的机器。无声地接近目标、无声息地完成任务，视情况会将作战成果伪装为事故。存在却又不存在，每个人只是构成ECOAS的一个单位。

    把地球联邦这个巨大组织中所流出的排泄物，在不为人知的状况下处理掉，毫无慈悲心的清除机关。部分媒体的写法并没有错，不过零件没有愿望也不会期待。不管是人还是组织，只要活着就会有排泄物。这只是必须有人来做的工作——塔克萨用他常用的理论去除心中的迷惑，将视线转回正面的萤幕。

    两架“洛特”，利用那低矮的全高奔驰在殖民卫星的地板下，逐渐接近殖民卫星建造者的突入点。时间是下午五点六分，“类?亚加玛”的MS队差不多也快要开始行动了。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塔克萨吐了一口气。闷在难燃纤维制面罩的口气，带着实战的气息充满在鼻腔中。

    ※

    “全员做好第二种警戒配备。MS准备出发，开放气闸。机械士快点退下！”

    全舰广播回响着，MS甲板墙壁上的“AIR”红色警示灯闪烁着。一边确认头盔的双层连接处，利迪?马瑟纳斯跳进了“里歇尔”八号机的驾驶舱。

    核融合反应炉已经开始运作。一打开全景式萤幕，球型驾驶舱内壁的萤幕一个个开启，周围呈现出从身高二十公尺的“里歇尔”所看到的景象。在广大的MS甲板中，涂有编号NA-J005的“杰刚”脱离固定架，正移动在通往弹射甲板的升降梯。手拿指挥棒的整备士漂在空中，接下来离开固定架的是“里歇尔”四号机。“AIR”的警示灯已经亮起，表示弹射甲板及MS甲板双方的气闸都已打开，抽掉空气了。MS关节机构的驱动音以及警报器声音极速消失，只剩下错综的无线电在利迪耳中响着。整备士的机体检查报告、舰桥的通讯、编队长的指示。从大量的杂音中听取必要的情报并个别回答，也是驾驶员的工作之一。

    “罗密欧001通告各机。伊安中队跟在诺姆中队后出击。诺姆中队进入作战区域后，对工业七号进行监视。伊安中队进入待机区域，进行对先发队的支援以及母舰的警护。‘带袖的’可能已经侵入工业七号，所以不要以为只是要保护ECOAS就松懈了。”

    在他照着教科书上教的方法进行出发前检查时，MS部队长诺姆?帕希利克少校对所有人讲话。诺姆虽然是统帅“类?亚加玛”MS全队的身份，不过这次出击他自己带领一个中队，剩下的中队由伊安上尉负责指挥。利迪所属于伊安中队，其中有四架“里歇尔”代号为R（罗密欧），两架“杰刚”代号为J（朱丽叶）。配置在先发的诺姆中队与“类?亚加玛”之间，避免发生意外的状况。

    意外的状况——与“带袖的”接触。他心里这么想，停下手的一瞬间，整备长琼纳?吉伯尼突然跑进了驾驶舱。吉伯尼不管呆了一下的利迪，身体靠过来开口问：“你听说了没？”

    “就是跟‘带袖的’交战的舰，第二群的‘凯洛特’啦！据说被击坠了三架。”

    把头盔贴在一起，利用振动传话，这种“亲密对话”在对话内容不想传进无线电时很有用。利迪忘了近距离看到吉伯尼胡子的不幸，惊讶地说：“三架？”刚才事前说明时，有听说暗礁宙域附近发生战斗，不过没有听到详情。MS被击坠三架这个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

    “真是的，他们在那种殖民卫星干嘛啊，不要把集体弄坏了啊。”

    大概是他苍白的脸色透过护罩也看得到，吉伯尼故意用轻松的口气说着，然后拍了一下利迪的头盔离开驾驶舱。他反射性地关起舱门，一边确认在驾驶舱内填充空气的泵浦有无问题，利迪想起了分发到“凯洛特”的同期驾驶员。

    所属于隆德?贝尔第二群的“凯洛特”，MS搭载量记得是六架。虽然被击落的不一定是同期，不过居然爆了三架。是对上大量部队，还是“带袖的”有王牌级驾驶员？不过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有这种战力的敌人可能已经潜伏在工业七号，而狩猎人类部队要在那里起事——

    “利迪少尉，你听得到吗？”

    这次是诺姆队长的脸出现在窗口中，利迪急忙大喊：“是的！”

    “刚才听到的不准说出去，忘掉它。”

    不是全舰回路，而是一对一通讯。这在作战中是禁止的行为，不过对“类?亚加玛”的MS队员来说，诺姆的言行比教范手册更有分量。脑中想起舰长室沉重的空气，以及“拉普拉斯之盒”这个充满谜题的名字，利迪回答：“是，我明白。”

    “有些事别知道比较好。以你的立场来说，就算是你不想听，总有一天还是会听到真相的。”

    “我不想走上政治这条路……”

    “我知道，但是不管你想不想都一样。”打断脸色有点难看的利迪，诺姆苦笑着说：“总之，不要因为这种无聊的作战受伤了，我还不想被马瑟纳斯议员盯上。”

    用队长一流的讽刺作结，诺姆关闭了通讯窗口。面对可能会发展成实战的状况，他大概不想在部下心中留下疙瘩吧。一方面觉得这人不可小看，不过一方面也重新体会到这位队长值得信赖，利迪感到心情轻松了点。不过同时，他也想到这种心境在实战中会左右生死，而感到肛门不近一紧的强烈紧张。

    之后初级的顺序轮到他，利迪把“里歇尔”八号机由固定架开出来。照着整备士挥舞的指挥棒指示，由墙上的装备架拿出光束步枪。这一类的基本动作已经程式化了，所以没有必要一个一个手动操作。“里歇尔”用接近人类的流畅动作拿起光束步枪，前往升降梯。每走一步，脚底的钩子都会勾住甲板的倒钩，钢铁的撞击音与震动传到驾驶舱。

    在升降梯上升的途中，利迪不知为何想起远离已久的“家”中景象。老爸知不知道那一打开，联邦政府就会结束的“拉普拉斯之盒”？他漠然地想着，又觉得这些好蠢而打消想法之时，升降梯已经抵达，利迪的耳朵听到紧张的女性声音：“罗密欧008请前往第三弹射口。跟随朱丽叶4出击。”全景式萤幕的一角，十公分大的通讯萤幕里，映出美寻?奥伊瓦肯紧张的脸。

    同样是第一次当干部，面临实战的恐怖与兴奋，看来不只驾驶员，操作员也会有。迷你战车也会害怕啊，利迪这么想的下一瞬间，来路不明的冲动出现在他脑中，利迪没仔细想就开口了。

    “了解……美寻少尉，下次靠岸的话要不要去看电影？”

    “朱丽叶4，路线清除完毕，请出击。”

    随着美寻那没得插话的声音，代号朱丽叶4的“杰刚”射出，淡绿色的人型机体在眼前的弹射甲板滑动。是没听到，还是刻意忽视？抱着尴尬的心情，利迪让“里歇尔”的脚接在弹回来的弹射架上。看向脚边动着指挥棒的管制员，发射口对面的宇宙进入视野时，脸突然凑近通讯窗口的美寻小声地说：“你是第三个约我的人。”“这样啊？”利迪边确定个别回路的显示灯是否亮边反问。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受欢迎。男人这种时候都喜欢乱约人吗？”

    “啊……也许吧。想让自己有挂心的事。”

    看到美寻生气地缩起下巴的表情，利迪发现自己太诚实的时候，已经太慢了。个别回路的显示消失，回到一介无个性操作员身份的美寻，感觉已经约不动了。是没差啦，感到很不好意思的利迪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她还没有习惯。要是她肯轻松地说句“好啊”，那么男人也会爽快地飞出去的。

    “罗密欧008，装备弹射架。射出准备完成。”

    美寻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地说着。利迪半自暴自弃地握住操纵杆。然后听到小声的一句：“我不喜欢恐怖片喔。”还来不及想到也许她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利迪从内心喊出一声“了解”，声音有精神到让人觉得不好意思。

    “利迪?马瑟纳斯，罗密欧008，出击！”

    发射口旁的倒数显示零，管制员发出出击讯号。线性驱动的弹射架弹出去，瞬间高达五G的重力压在利迪身上。

    看起来像巨大木马的“类?亚加玛”右前脚部分——上下两面在无重力下可以当作跑道的露天甲板，乘着弹射架的“里歇尔”在上面滑动。在弹射架达到重点的同时，它的脚用力一蹬，“里歇尔”用滑雪跳跃的要诀飞在虚空中。

    射出的加速度与自己的喷射推力相乘，与母舰的相对速度越差越大。在全景式萤幕的一角看到“类?亚加玛”越离越远，利迪先确认雷射发讯是否正常动作。雷射发讯可以告诉母舰自己的位置，从舰桥进行统合管制，是在米诺夫斯基粒子下唯一的生命线。没有了这个，会在广大的宇宙中迷路，甚至被友军的飞弹击中而死。所以，出击后无论如何都要检查雷射发讯。训练告诉他，确认机体气密与僚机位置都可以往后放放。在无法使用雷达的宇宙空间一旦失联，接下来就只剩下漂流到死的命运。

    那些从一年战争开始前的雷达时代就飞行于宇宙中的教官，总是不断提醒他们。不过对利迪这个世代来说，那连教导都不算，只不过是常识。对学会在米诺夫斯基之海飞行的人来说，不能使用雷达是基本前提，跟在真空中不能呼吸是一样等级。利迪在加速结束前完成雷射发讯检查，确认过先行僚机的位置后，接着让机体进行变形。“里歇尔”的头部像乌龟一样缩起，形成胸部的部分连驾驶舱一起举起。两腕从肩膀往内折，双脚根部往左右展开，收纳了膝盖以上部分的脚步夹在身体两侧。装备在左腕上的盾盖住露出的头部与两腕，构成机体下侧，让“里歇尔”不再是人型了。而是以从背上换到头上的喷射机组前端为头部，两脚的区块为主推进器的空间战斗机——人称“WAVERIDER”的飞机。

    变形所需的时间仅仅零点五秒。有形成MS骨骼的可动式结构柔软性，及采用重量轻、刚性高的高达合金，才可能开发出这样的可变式MS。因为有复杂的变形机构，所以制造费用高，整备起来也比较繁杂，不过它的高机动性，以及可以当运输机以对应长程进攻的高泛用性，足以弥补其他缺点。因为变形而使各部的推进器集中到一个方向，“里歇尔”得到远大于自己质量的推力，因此还可以搬运其他的MS。

    变形完毕的利迪，把操纵杆轻轻往左扳。他看到继“里歇尔”八号机出发的“杰刚”五号机从后方极速追来。雷射感应器同调，配合相对速度。做出训练时重复了几百次的动作，“杰刚”的两臂抓住了“里歇尔”喷射机组上的钩子。同时接触回路打开，无线电传来粗旷的声音：“我的轿车是少爷开的啊。”是“杰刚”五号机，朱丽叶5的驾驶员。“是啊。客人，要去哪里？”“载我去‘带袖的’那些人的集会地点，记得安全驾驶啊。”

    没听他讲完，利迪用力踩下油门。推进器发出白热的光芒，“里歇尔”的机体以及动作像是抓住浮板被拉着的“杰刚”一口气加速。“你好样的……！我要跟你爸告状喔！”满意地听着无线电传来的惨叫，利迪的嘴角露出微笑。这样我应该做得来吧，他想着。心情轻松了很多，身体也作出与训练时一样的动作。就算开始实战，也可以毫不畏惧地应对吧。我也有自信，为此比别人多付出了一倍的努力。我果然是不折不扣的驾驶员。

    还有“里歇尔”变形为WAVERIDER型态时的加速感。与MS型态时不同，有如自己变成子弹般一直线的加速感，让他感受到孩提时代所梦想的飞行员感觉。利迪让机体横转，加入伊安中队的编队里。以伊安中队长机为首，有四架WAVERIDER型态的“里歇尔”，其中两架载着“杰刚”，这画面看来就如同编队飞行。就是这个……他沉醉在这感觉时，突然想起双翼机的模型还放在驾驶舱里，利迪皱起了眉头。

    本来打算出击前拿回自己房间的，却完全忘了。虽然有用塑胶套包起来了，不过要是加速过头的话可能会弄坏它。看了一下放模型的地方，利迪口中说了声：“算了。”

    回去再确认就好了。跟美寻的约会也一样，归舰后要做的事越多越好。对可以这么想的自己感到安心，利迪集中精神在维持编队上。

    前方是散步着无数残骸与石块的暗礁宙域。看着最新版的宇宙图，伊安中队避开障碍前往待机区域。作战区域的“工业七号”，混在无数的宇宙尘中无法辨识。

    ※

    寂静的房间内，只有老旧的柱钟声回荡着。那是让人觉得是旧世纪时所制造的木制柱钟。

    下午六点。听着咚—咚—地回响在房间内的报时音，少女——或者应该说奥黛莉?伯恩——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着窗外的景色。嵌板式的人工太阳已经暗下来，附近一代被黑暗包围。设在庭中的户外灯放出微微的光芒，虽然引来飞虫，却无法照亮广大的庭院。好象在看着星光极少的宇宙一样。

    外缘的森林也沉浸在黑暗之中，看起来就像是暗度不同的黑快。没有被风吹动层层排列的树木在静止的黑暗中沉默着，看起来非常的异质。因为这是看起来像地球的自然环境，所以反而突显出不会吹风的密闭空间多么不自然。街道的明亮、车子的噪音、人们的生活所孕育出的喧嚣……这些事务让殖民卫星有人工大地的错觉，所以宇宙殖民卫星一旦少了这些，就变回了普通的室内布景。觉得心里变寒，奥黛莉目光移回了室内。

    古式的衣柜，以及附镜台、天盖的双人床。可以拿去阳台的喝茶用桌子，上面放着红茶的茶壶与饼干的盘子，陶制的器皿反射着柔和的照明光。这似乎原本就是准备给女性客人用的房间，窗框与室内的照明统一使用华美的色调，就算看久了也不会腻。房间应该已经好多年没有使用了，不过整理得令人没有那种感觉，真不愧是毕斯特财团的豪宅。而且刚才还有服务人员送餐来，让她享用了一顿迷你晚餐。

    而从小就吃“真货”长大的她，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调理包食品。一定是常驻在这个豪宅的仆人，或是卡帝亚斯的专属厨师所准备耳朵。虽然她也想过里面会不会下药，不过想到对掌中的小鸟没必要做这种事，奥黛莉还是享受了这顿美餐。结果，填饱肚子的身体变得迟缓，使她现在忍着躺到床上去的冲动，不得不说毕斯特财团的接待真是完善，又或是自己的神变得太粗了。

    她被带到感觉如此舒适，也没有感受到有人监视的房间，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见到该见的人、说该说的话”这个目的是达成了，不过接下来呢？卡帝亚斯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给予明确的答覆。辛尼曼与玛莉妲他们的动向不明，不过既然知道自己与毕斯特财团接触了，那么应该会疑神疑鬼地进行交易。大概会考虑到自己被当成人质时的状况，让MS先待命吧！

    如果因此擦出火花的话，卡帝亚斯就不得不把自己当人质了。她觉得尽早离开这栋房子，自发性地回到“葛兰雪”上比较好，不过还没确认卡帝亚斯的意思之前她不能回去。要是交易平安结束，她来到这里就没有意义了。而且，现在的奥黛莉也没有自信，能够独自穿越这被黑暗森林所包围的居住区，回到殖民卫星背面的港口。

    奥黛莉从卡帝亚斯的风评，相信他是可以谈的人而不顾一切来到他这里，不过接下来的事她没考虑到。说没有时间想那么多不过是借口，奥黛莉叹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喝了冷掉的红茶，眺望墙壁上的油画。油画的背景看来是地球的山岳地带，上面画有无数放牧的羊只，以及面向画面毫无笑容的牧羊少年。

    少年率直的眼神渗出劳动的辛苦，同时也映出广大的世界。奥黛莉突然想起巴纳吉?林克斯这个名字，心痛了一下。他不是奥黛莉喜欢的异性类型，甚至连脸孔都记不太清楚，只有掌心的触感深深地留在肌肤上。不是因为大义也不是因为忠诚，只因为感情的驱使一路跟来。那手掌的主人，与这幅画上牧羊的少年有些神似。那看起来乖巧，却又毫无顾虑地追来的眼神——

    “你是谁都没关系，说你需要我。”

    留在耳边的声音，划破房间的寂静响彻心中。他在说什么啊？到了现在她才感到意外，奥黛莉微微地苦笑了一下。对见面没多久，连底细都不知道的人说这种话实在太乱来了，但是那一瞬间，巴纳吉的眼神是认真的。与画中的少年一样，眼神中有追求某些东西的渴望之光。如果不是刻意地说出要划清界线的话，自己也许会被那股光芒吸引。之后他怎么了？有平安地回到学校吗？

    “需要……他吗？”

    有那手掌拉着自己的话，自己现在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吧。当奥黛莉心里出现这种毫无根据的想法时，门铃正好响起，让奥黛莉嚇了一跳。

    她急忙矫正坐姿，说了声“请进”。原本以为是服务人员来收茶具，但是木门外站的是卡帝亚斯?毕斯特。感觉到皮肤因为紧张而紧绷，奥黛莉起身迎接毕斯特家的领导者。

    说声“失礼了”，走进房间的卡帝亚斯，目光看向桌子。这是为了确认对客人的接待是否有不足之处，受过同样训练的奥黛莉看得出来。他来这里之前应该跟服务人员谈话，确认过用餐的状况。奥黛莉先开口说：“十分美味。”这是她深知礼节乃守身之道的条件反射动作，不过露出微笑回答“合你胃口就好”的卡帝亚斯脸上没有一丝做作。就好像精悍的鹫微微倾首一样，一抹让人放下警戒心的微笑。

    “与你的同伴会合的地点，变更为这艘‘墨瓦猎泥加’了。”

    促请奥黛莉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位置的卡帝亚斯，把手上的笔记本型电脑放在桌上接着说。“应该马上就会到了。等到工作结束，我就会让你们见面，请忍耐一下。”

    这等于是宣告他没有意思终止交易。虽然已经预想到了，不过一旦成为现实，她还是掩饰不了自己的失望。“可以请你重新考虑吗？”看着声音在颤抖，两手在桌子下紧握的奥黛莉，卡帝亚斯只是沉默不语。

    “这是为什么？我听说‘拉普拉斯之盒’是给毕斯特财团带来繁荣的生命线。却要把那样的东西托付给我们……”

    “因为就算财团的繁荣继续，世界却完全腐败，就无法挽回了。”

    这是她意料外的话。看着卡帝亚斯毫无动摇的眼神，奥黛莉将他的话重复一遍：“世界，腐败……？”

    “和平与安定是不耐保存的。偶尔不送进新鲜的风，马上便会腐败。”

    “这是指，战争可以让世界活性化吗？”

    卡帝亚斯的瞳孔动了一下，笑容从嘴角消失了。这话似乎是认真的。理解到这一点的脑中突然变热，奥黛莉直视着卡帝亚斯的脸。

    “我生在战争之中，看着战争长大，也看着许多官兵为了守护我而死。”

    卡帝亚斯视线微微往下垂，淡淡地说：“我想也是。”那沉重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对只能这样活着之人的共鸣，也像是对自己的同情。奥黛莉感觉到心情往下沉，但还是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那实在是非常惨烈。会期待从其中诞生什么，正是沉浸于和平之人的傲慢。”

    “那么，你是否定自己的组织吗？”

    “我没有否定。可是弗尔?伏朗托是危险的男人。如果把‘拉普拉斯之盒’交给他的话，又会有许多人死去。”

    “弗尔?伏朗托。被人称为赤色彗星……夏亚?阿兹那布再临的男人吧！”

    她自己知道自己的眼中充满动摇。要辩解却又说不出话，奥黛莉低下了头。看着她一段时间后，卡帝亚斯慢慢地起身，走到面对黑暗的庭院的窗边。

    “没有他的存在，‘带袖的’无法成长到军事组织的水准。这是你做不到的。”

    “这点我承认，可是……”

    她不认为极速成长为军事组织是最好的方法。就算要改变现况，也有分改变法。虽然真要说出口的话，也不过就是如此。这样的自觉让奥黛莉说不出口。她非常清楚以自己的立场否定战争、否定军队有多矛盾。不过这不重要，她只想说目前的走向很危险，却没有办法说明是什么危险。一定要正确地说明自己的直觉或感觉，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这种焦虑感以及对自己无力的烦躁感不断旋转，让她只能干坐在这里的身体颤抖。要是有不需话语，就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思考的方法的话——

    “你是聪明人，也有与立场相对应的责任感，不过还太年轻了。我了解你的心情，然而这样是无法说服人的，除非你成为真正的新人类。”

    短暂的沉默过后，卡帝亚斯说。但比起一语中的的谏言，奥黛莉更在意“新人类”这句话，她抬起头看向卡帝亚斯。

    “您相信吗？那个……”

    “希望是必须的。然而为了让希望延续，有时也必须流血。”

    卡帝亚斯正面望向自己回答。锐利的眼神里有着暗淡的光芒。奥黛莉直觉到这男人是故意的。

    看的不是眼前的得失，卡帝亚斯是看着更大的某些事物而行动的。他相信某些自己还看不到的东西，而打算打开禁忌之“盒”。这理解中并没有不快，奥黛莉心情轻松许多。她甚至觉得光是看到这眼神,来到这里就已经有价值了。

    “请回去吧。要是接收‘盒子’的人是如你所担心的那种人，那么无论如何‘盒子’都不会打开。”

    “……这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有动过手脚。那可是匹悍马啊。”

    嘴角上扬卡帝亚斯对桌上的笔记本型电脑做了简单的操作后，把萤幕转过来。奥黛莉看到映在上面的东西，不觉得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

    “通往‘盒子’的路标，或者该说是‘钥匙’……”

    接着显示了数张图片，卡帝亚斯说道。奥黛莉现在才想到，他的瞳孔颜色和画中的牧羊少年很像。

    第四章

    “嗳，你就是巴纳吉对吧？巴纳吉?林克斯。”

    毫无顾忌凑上脸来的女孩，口中飘散着酒精的味道。巴纳吉自觉他的脸变僵了，不过仍然低声回答：“是啊。”

    “我又听说今天早上的事喔。你偷了迷你MS，坠落在公园对吧？好厉害喔，说说是什么感觉嘛。”

    带着迷蒙的眼神，女孩把手放在沙发上巴纳吉的大腿上，并且将曝露的肩膀靠过来。虽然从背心的胸口可以看到乳沟，不过巴纳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顶多是无心地看着长了黑斑的肌肤，心中想着近距离看起来不太清洁。他灌了一口杯子里的可乐，稍微调整了一下坐的位置，巴纳吉连眼神都没有转过去地回答：“没有什么……好说的。”“哇……真杀。好酷喔！”女孩子的尖叫声，与充斥在宽广客厅中的高分贝音乐相乘，刺激着耳朵。

    “你不是乖，而是摆酷啊。”

    “怎么啦，艾丝塔。你跟他已经变成朋友了？”

    配合音乐摆动腰肢的红发女孩，走向名叫艾丝塔的女孩和她身边的巴纳吉，并在巴纳吉的另一侧坐下。反作用力使得可乐洒了一些出来，不过红发的女孩看起来毫不在意，用打量的眼神看着巴纳吉。被两个女孩夹在中间的巴纳吉，缩着身子喝着不想喝的可乐。他感到疏离。不管是红着脸的女孩们，还是紧贴在手腕上的体温，以及节拍很快的音乐，甚至沉积在空虚的噪音与人群的闷气之中，只能漫然地消磨时间的自己——

    眼前有十位左右的男女喧闹着，配合着音乐摇动身体，喝着含有酒精的饮料。虽然只是啤酒，或是威士忌透可乐之类的东西，不过让已经够让十几岁的未成年人恍神了。好像也有人使用合法药物，厨房的柜台里隐约可以看到一名金头发的人眼神不太对劲。聚集在阳台的人抽着烟，门户紧闭的房间里也漏出来烟雾。那闻起来比香烟更粘腻的味道，恐怕是大麻之类的。

    听说私立学校的人平常表现得很好，所以一乱起来就很夸张，现在看来的确没错。要是这家的主人，米寇特的双亲看到这种惨状必定会翻白眼，不过幸好他们与小儿子一起出去旅行了。所以刚才米寇特的双亲打电话回来时，所有人都屏气看着她的背影。

    今天米诺夫斯基粒子的电波干扰很严重，与旅行目的地的通讯马上就断了，不过态度冷静地报告家中一切平安的米寇特毫无一丝困惑。看到她放下电话的同时吐出舌头，接受所有人的欢呼那样子，会让人怀疑她是已经习惯做这种事的轻浮女孩。尊敬身为工厂厂长的父亲，出入工专毫不犹豫的爽朗女孩，从那一瞬间开始在巴纳吉心中变成了别的生物。习惯了现场的气氛，与两、三名女孩在家庭吧台的柜台里傻笑的拓也，现在看起来也只是群聚在这间房间里，令人不快的种子之一。

    这也不是巴纳吉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在住宿制的工专里，随便找一个人的房间开起类似派对的聚会，是家常便饭，就算不能像拓也那样百分之百融入，平常的巴纳吉也有自信可以尽量配合周遭的气氛。不是因为对手是私立学校的不同人种，不只这场派对，昨天以前它可以理所当然地埋没在日常之中，然而现在这些时间看起来都褪了色。他感觉到原本虽然有点不顺，不过转起来没有问题的齿轮，今天早上开始脱落，现在已经完全停止了。是这些事让巴纳吉焦虑、烦躁，不应该把错误推到周围的人身上——巴纳吉还没有失去这样思考的理性。

    所以他张开看不见的防御壁，彻底当朵壁上花，不过那些灌了酒精而松弛的脑袋似乎体会不到他的用意。被有如暴风的节拍以及令人不快的体温包围，巴纳吉感到心中累积的压力不断地上升。果然不该来的，有一部分的自己在督促自己快点离开这里，也有一部分的自己发出警告，要是走掉的话，真的会无处可归。最后，心中只剩下自责的念头：为什么要卷着尾巴逃走？

    是因为会毁掉自己的未来？还是因为被回了那句“不需要”？自己对将来明明就没有明确的目标，也很清楚自己没有受人需要的力量，是自己的狡诈迫使她说出那样的话——

    “你在我们学校还挺有名喔！说是有个满可爱的男孩子在工专。”

    后来挤进身边的女孩看着巴纳吉的眼睛说道。因酒精而湿润的瞳孔，松弛得令人怀疑是不是戳一下就会崩解。想起那坚毅的翡翠色瞳孔，巴纳吉感觉两者不像同样身为人类的眼神，不过他对产生这种感觉的自己感到不愉快而保持沉默。

    “你是转学生吧？之前待在哪一座殖民卫星？”

    名为艾丝塔的女孩，将戴着手环的手放在巴纳吉的膝上。闻着她那混着披萨味及酒味的气息，巴纳吉对自己说：这就是日常生活。在私立学校有名，这可是好消息啊。适当地搭话，在让学生生活不至于贫乏的程度下与她们来往吧。然后把玩够本的错觉当作宝物，成为数万名阿纳海姆公司的员工之一。这就是你害怕会毁掉的将来。

    他想起故乡。走错路的人们，下场就是那样。母亲不是也常常说吗，要他成为了解平凡人生有多么伟大的大人——可是，面对心中不断涌出的话语，巴纳吉反驳了。每当母亲如此教导我的时候，我都会感觉到“脱节”。就好像被蒙起眼睛，从某些东西旁边被带离。而今天，那蒙眼的布似乎滑开一点。所以他一瞬间看到之前看不到的，不会感觉到“脱节”的世界。在意志坚定的翡翠色瞳孔后，在独角兽的织锦画，以及有独角兽之角的MS身后。

    他感到呼吸困难。继续待在这儿会不能呼吸；回去吧。那么，要到哪里才能呼吸？你的栖身之所在哪里？这声音与重低音的节拍混在一起，与女孩尖锐的声音相乘。“不要那么安静，开口说些话嘛。”“啊，你该不会有女朋友？”“真了不起，这么安分啊~”“喂，艾丝塔，他杯子空了，快帮他倒。”……

    “别管我！”

    窒息的恐惧感，直接转化为高分贝的音量爆发出来。而因为她、同时站起来，正想倒酒的艾丝塔被他顺势撞开，掉落的瓶子击中桌角，碎了一地。加上两位女孩发出的尖叫，周围的目光集中在巴纳吉身上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不知道是哪一个傻瓜很好心地关掉了音乐，使得客厅的气氛糟糕到无法挽回。艾丝塔开始撇嘴哭泣，另一个女孩用冷冷地眼神看着巴纳吉说：“这人是怎么回事……”听见别的声音接着冒出来：“那家伙是谁啊？”“感觉真差。”再看到几个男人的眼神变得险恶的巴纳吉，低头看向艾丝塔。他想要向她道歉，不过看到她不去收拾破掉的酒瓶，像小孩子一样哭泣的样子，心中又充满了感到歉意真是愚蠢的想法。随你去哭吧，他想着。

    “所以我才说不要叫工专的人来。”

    有人这么说着。巴纳吉装作没听到，不过家庭吧台里传出威嚇的声音：“啊？是谁说这句话的！”背对着听到威嚇而起身的女孩子们，拓也从柜台里探出身子瞪着全场。

    “喂，巴纳吉！快道歉！”

    在越来越险恶的气氛之中米寇特传出人墙叫着。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搞清楚来龙去脉，只是在意旁人的眼光。听到她的声音，巴纳吉最后的理性也被赶跑，一言不发地离开现场。

    “喂，巴纳吉！”拓也叫着自己，不过他无视呼喊离开客厅。米寇特的家在大楼的最上面两层，爬上室内的楼梯就会走到屋顶的庭院上。巴纳吉爬上那楼梯前往屋顶的理由，只是因为楼梯口比玄关近一点。总之他有必要尽早出去外面，替阻塞的肺部送进空气。

    大楼是阿纳海姆公司所有的，环绕着支撑人工太阳的柱子根部建造。与直达上空人工太阳的巨大支柱比起来，感觉好象只是根部贴着一点点建筑物，不过建筑的高度有十层高，而且有越往上层离心重力越低的特徵。在客厅所在地的九楼还不感觉不出程度的差异，不过在十楼接近0.9G，到了屋顶重力更低。

    先不管低重力可以防止老化、促进健康的说法是不是真的，不过以富裕家庭为销售对象的大楼会以此为基准做间隔。米寇特的家也不例外，在低重力的楼层有寝室与健身房，不过这对喝了酒的那些人来说是最好的游乐场。斜眼看着在健身房大吵大闹的少年们，巴纳吉赶往屋顶。途中，他突然在意起外面的状况，从楼梯间的窗户看向地面。

    跟想象的一样，轿车型的高级电动车驻守在大楼的玄关前。有皮质座椅，还有最高级的音响、冰箱，连冰葡萄酒都有的毕斯特财团轿车。把自己从“蜗牛”送到工专之后，就像保镖一样缠着不放，令人讨厌的车。虽然身处低重力，巴纳吉却觉得心情变得沉重，发出“啧”的一声离开了窗边。

    理事长指示我们要保护你的安全——坐在轿车上，两名散发出猎犬的精悍与规矩的西装男性，完全不接受其他的逻辑。就算对他们说你们很烦，给我回去，他们没有主人的命令也不会有动作吧。卡帝亚斯?毕斯特，那个权利像空气一样环绕在身上，尊贵的大人。一想到现在还逃不出他的手心，就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巴纳吉三阶当两阶地爬上楼梯。在屋顶的楼梯间拥抱的情侣，仿佛在心里骂他这电灯泡般从他身边经过。

    “喔——所以那些人在监视啊。”

    米寇特透过楼梯扶手的间隔看着楼下的轿车，以便如此说道。她的背影说着。她虽然了解事情经过了，不过还没有原谅他。巴纳吉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吐槽道：

    “派那么显眼的车来，根本是在找麻烦嘛！”

    他嘟着嘴巴说，然后把视线移到耸立在背后的人工太阳支柱。耸立在屋顶的中心，穿过云层直达三公里以上高度的支柱，从途中融入黑暗之中，成为遮住星空的影子。当然，那不是真正的星星，而是在对侧内壁点亮的街灯所造出的星空。

    支柱以一定间距设置在内壁的各个地区，支撑着纵贯殖民卫星的人工太阳——不，人工太阳的柱子位于中心轴的无重力带，因此应该说是固定着比较正确。大楼的屋顶像年轮一样绕着根部，每个区域用矮树墙隔开，让所有人能够随自己的意思做分配。以米寇特的家为例，其中一半是泳池、一半是家庭菜园。

    在这像是切开的年轮的屋顶一角，米寇特与拓也已经向他问话问了足足有十多分钟。仔细想想这故事有很多令人难以启齿的地方，不过面对正在气头上的两人，他没有能力去粉饰内容，巴纳吉只有实话实说。果然心里话说出来会比较好过；面对在派对中途离席来探望他状况的两人，几乎爆发的内心压力也多少沉静下来。想起那位叫艾丝塔的女孩，巴纳吉内心也觉得对她过意不去——结果他的心烦似乎也只有这种程度。这么一想，今天一整天所发生的事突然失去现实感，只剩下穿透掌心的空虚感。

    “不过啊，真棒。卡帝亚斯理事长可是财界的大人物吧。他是怎么样的人呢？”

    但是，拓也开口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又让巴纳吉不愉快，觉得他完全没搞懂状况。“没什么，只是普通的大人，看起来很了不起罢了。”巴纳吉用僵硬的声音回答。“嗯，还不是普通的了不起。”拓也打着哈欠说。

    “可是，也因为这样，你丢下了那叫奥黛莉的女孩，所以你也只能老实认输了。”

    米寇特的话中带刺，令巴纳吉一下子喘不过气。“什么啊……”巴纳吉硬挤出声音，米寇特放开扶手转过身来。

    “扭扭捏捏的，还迁怒到我朋友身上，真是没男子气概。既然这么在意的话，现在就去把她抢回来啊，傻瓜。”

    巴纳吉找不到话可以回。不等他反应，米寇特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间。巴纳吉脑中马上浮现“女孩大概都会这么想吧”的想法，不过还是出声了：“哪有那么简单！”空虚的抗议被米寇特的背影弹开，掉落游泳池的水面而四散不见。

    “不要生气，她那是在吃醋。”

    看着米寇特穿过楼梯间的门，拓也开口了。听到意料之外的话，巴纳吉反问：“啊？你在说什么？”

    “你也挺迟钝的。算了，别在意，那的确没有那么简单。”

    “什么啊？”

    “可能会被开除啊。米寇特是工厂厂长的女儿，看她那样子，可没有吃过苦。跟我们不一样。”

    拓也变大着嗝边说着。虽然酒精使他满脸通红，不过他的眼神看起来比平常要来得清醒。

    “只要乖乖地熬到毕业，就可以成为阿纳海姆的正式员工了。这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好机会。不要因为意气用事而搞砸了。”

    微温的风吹着茶色的头发，拓也的侧脸看着殖民卫星的夜景这么说着。这一瞬间，巴纳吉突然感到：啊，这家伙已经是大人了，而说不出话。他感到与拓也之间，出现了从某种角度来说，比米寇特隔绝得更彻底的墙壁，同时也感到周遭的世界离自己远去。

    自从遇到奥黛莉?伯恩之后便忘掉的那熟悉的感觉——“脱节”的感觉。巴纳吉感到胸口疼痛、呼吸困难，而把视线从拓也的侧脸移开。靠上扶手，眼神移向街灯及电动车的光芒所画出的几何学图案。财团的轿车停在与刚才看到时一样的地方不动。

    巴纳吉紧握扶手，仰望巨大支柱后方，月球那一侧的气密壁。白天的扩张工程使得气密壁变得更远，几乎被厚厚的空气层与云层所包覆，没有办法看到通往“蜗牛”的闸门。

    ※

    下午七点，等待的人准时现身。

    “欢迎来到‘墨瓦猎泥加’。我是毕斯特财团的领导者，卡帝亚斯?毕斯特。”

    下电梯的一行人，大概没有预料到会是领导人亲自迎接吧。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不过卡帝亚斯注意到四个人之中，只有满脸胡子的男人早一步从震惊中恢复，并且探视四周的状况。

    这个男人就是船长、“带袖的”所派来的搬运工首脑吗？他正在确认之时，那布满硬胡须的嘴巴动了：“我是‘葛兰雪’的船长，斯贝洛亚?辛尼曼。”同时伸出他关节很醒目的手。卡帝亚斯也握住他的手，很清楚地判断出这是经过一番磨练的军人之手，不然就是曾经历过长期的俘虏生活。

    “居然是领导人亲自出迎，令我们万分惊惶。”

    “这可是寄托着财团的命运。不能假手于人。”

    互相注视着对方的眼神交谈之后，辛尼曼从老旧的皮外套口袋中拿出亲笔信。看到上面有摩纳旱?巴哈罗与弗尔?伏朗托的签名，卡帝亚斯看着与辛尼曼同行的三名男子，开口问：“全都到齐了吗？”辛尼曼眉毛都没动一下：“有几个人留在船上。或者要列名单……”

    “不，不用了。”没有表现出任何与“她”有关的反应，卡帝亚斯给他的第一评价是不好对付的男人，同时把亲笔信交给贾尔，接着对一行人露出微笑：“请，我来带路。”带头走在长长的走廊上。

    位于“墨瓦猎泥加”回转居住区的办公大楼，有便与行走的离心重力作用着。如同办公室一般毫无装饰的装潢，与同样位于居住区内的毕斯特豪宅比起来简直像不一样的世界，不过就安全措施来说无可挑剔。虽然说到这里就要接受好几重检查，但对手可是“带袖的”送来的精锐，卡帝亚斯压根不会想说要招待他们去豪宅休息。

    也因为“她”的关系，使得他们互相疑神疑鬼的。所以卡帝亚斯改变会面地点，以期确保安全。他看了一下跟在背后的贾尔，用只有他听得到的音量问：“港口的状况如何？”贾尔的高大身躯立刻跟上，低声回答：“没有问题。”

    “出船外的人员也回到船上了。虽然不清楚船内的状况，不过应该是为了预防万一在待命着。”

    这是为了监视葛兰雪而守在港口的联络人员的报告。下船找“她”的人员也回到船上了……也就是说，辛尼曼确信“她”在这里。为了预防万一而待命中的，是埋葬隆德?贝尔巡逻小队的MS吧。打算看对方的态度，决定在哪个时机把“她”还给对方的卡帝亚斯，将注意力放在背后的辛尼曼等人身上。此时，贾尔突然问：“要把保护那名少年的警备人员叫回来吗？”这个问题让卡帝亚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既然“带袖的”的追兵已经回到船上了，就没有必要再派人保护巴纳吉?林克斯。“再等一下吧，没人能保证殖民卫星里没有他们的协助者。”看着贾尔听到这句话，无言地点了一下他的光头，卡帝亚斯想起来几小时前擦身而过的少年面孔。

    他笑着自己明知道总有一天得见面，却一直以工作为借口拖到现在，而今天却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那张面孔——想起那比照片要来得成熟的脸，卡帝亚斯在心中苦笑，想着自己一定被讨厌了吧，居然能说出那么死板的话。这就是男人的粗心吧。不管累积多少经验、得到多么强的力量，在那一瞬间都会变得无力。感觉被与自己相近的眼神看穿一切，而感到害怕……

    在清场之后的办公大楼走廊下，安静得只有数人份的脚步声。在前往准备好的房间，开始进行决定财团命运的这一小段时间中，卡帝亚斯一直在面对着自己人生的肿瘤。

    下午七点四分，米诺夫斯基粒子所引发的电波干扰从一小时前开始加剧，现在连对物感应器都被干扰了。沙波亚身于潜在太阳电池板背面的“基拉?祖鲁”驾驶舱里头，已经进行了数次重置作业。

    就算让系统重新开机，对物感应器还是没有恢复。沙波亚瞪着全是杂讯的感应器窗口，用力地敲击线性座椅的控制器。只是单纯的电波干扰，居然会让对物感应器失灵，这一定有问题。对物感应器，就算米诺夫斯基粒子浓度已达战斗浓度，还是可以侦测半径二十公里才对。虽然这在宇宙中是可以在一瞬间拉近的距离，不过在这样的监视任务中很重要。而它会无法使用，只有可能是米诺夫斯基粒子的浓度增加，或是感应器的防护装置故障了。

    “真是的，都是因为使用便宜货的关系……！”

    除非刻意散布，否则米诺夫斯基粒子浓度没有理由上升到可以让感应器失灵。沙波亚完全以为原因是后者，自言自语起来。虽然不完全，不过“带袖的”还是有足以称为军事组织的规模，也可以像这样使用新型的MS，不过资金方面有很大的问题。大半装备都是由旧军队沿用下来的，补给品也不能算是充足。虽然是新型MS，“基拉?祖鲁”却依然使用armlaycer式的球形操纵杆，这也是为了沿用旧机型的OS。因为很容易让手掌脱离操纵杆，这颇受恶评的东西联邦军早就已经不用了。

    就是因为处于这样的状况，所以才对毕斯特财团奇怪的要求寄予一丝希望，没想到在交易要开始之际，感应器居然故障了。沙波亚把注意力集中在西方展开的小型监视器影像上。现在这样，只能靠光学感应器的影响情报……也就是自己的眼睛。透过全景式萤幕看比实景亮的CG星空，正打算吸一口管式包装的咖啡时，白色的光芒从视野中闪过。

    “迷你MS……不，不对。”

    以迷你MS来说喷射光太强了。为了观察发出光芒的石块，沙波亚轻踩了一下踏板。小型监视器的性能没办法观察，让机体稍微往前移，用主监视器去看比较快。慎重地移动操纵杆，沙波亚让潜伏在建材缝隙中的“基拉?祖鲁”移动到电池板的突起端。机体的头部从电池板的阴影伸出来的瞬间，突然有巨大的物体从头上掠过，接近警报声响彻驾驶舱。

    “什么……！？”

    他立刻把头缩起来，机械臂伸手去碰挂在腰部的光束机枪。一架背后有喷射机组的MS从“基拉?祖鲁”的头上飞过。距离不到一百公尺，似乎处于惯性飞行中，推进器没有闪。不需要用CG去跟资料做比照，沙波亚观察了从超近距离擦身而过的机体细部构造。

    光束步枪保持在开火位置，看起来缓慢移动的天蓝色机体。以直线条构成的机身，是地球联邦军的可变式MS。比对结果是RGZ-95，听说集中配发在隆德?贝尔的敌机——

    “居然这么近……！”

    他全身直冒汗，心跳也突然变快。一方面在内心骂自己的眼睛在看哪里，同时用驾驶员的肉眼观察巧妙地接近的敌机。沙波亚伸手向通讯用的控制器。不管米诺夫斯基粒子浓度多高，在二十公里距离内都可以传送声音。必须在被敌机发现前回报“葛兰雪”，然后不管要战要逃，都必须考虑下一步要怎么走。不过在他快要碰到控制器时，他的指尖冻住了。

    漂在周边的石块飞出一架又一架闪着喷射光的MS。他们出现在小型监视器的画面中，然后散往四面八方，以包围工业七号的方式散布。RGZ-95四台、RGM-89两台，光是确认的敌机便有六台。沙波亚看到其中一架掠过小型监视器的连接线，在“基拉?祖鲁”的上方定位，心情跟着陷入了绝望。

    “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是训练。这些MS，是慢慢提升米诺夫斯基粒子浓度，躲在宇宙尘的后头潜进来的。这必然是作战行动——而且还是以几乎一个中队的战力为前锋，包围殖民卫星的大规模作战行动。布下这么多架的话，可以想见后援部队也在进军中，而更后面可能还有舰队待命。一定是有确实的情报，有的人确定存在的根据，才会动用这种规模的战力。

    被耍阴了。虽然沙波亚非常确定，不过却迟迟没碰通讯控制器的面板。与自己的距离只隔着一道太阳能电池板的RGZ-95，只要它还在这里，就无法进行无线通讯。现在由于太阳能发电的微波加上米诺夫斯基粒子，得以隐藏“基拉?祖鲁”的热源，但只要进行无线通讯，自己的存在就会被敌人发现，然后被测出电波发信的方位，不管怎么逃都会成为光束步枪下的牺牲品。

    要先出手吗？放在球星操纵杆上的手指显得僵硬，沙波亚自问自答。不行，就算打下眼前这一架，也会被其他敌机围剿。这只是告诉敌人“带袖的”正在潜伏中，让葛兰雪陷入危机之中。就算联络上了，要是失去脱逃的机会就没有意义了。

    那么，该怎么办？就在他不断重复同样的思考之际，因惯性而流动的敌机经过头上，沙波亚下意识地缩起头。放在球形操纵杆上的手指使力，“基拉?祖鲁”扣住光束机枪扳机的机械臂动了一下。大概是敌机的脚尖勾到小型监视器的线，视窗上的画面出现杂讯。

    不要发现啊。沙波亚握住颤抖的双手，向从来没有相信过的神祈祷。

    ※

    玛莉妲感觉到沙波亚的紧张了。更正确地说，是从滞留在殖民卫星内外大量的人群中，突然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高涨。

    在葛兰雪的收纳甲板，被固定架固定住的“刹帝利”驾驶舱内，玛莉妲透过厚实的装甲听到沙波亚的气息，同时感觉到冷得令人感觉刺痛的复数思绪逼近。搭载于机体上的精神感应装置让感应波增幅，她有感性扩大的自觉，不过直刺进毛孔的寒冷与电力回馈感不同，而是更鲜明，如同无数蛇类穿进皮肤下蠕动，生理上的不快感。

    在那寒冷的不快感之中，混着她认识的体温，让她得知恐惧的沙波亚思绪位于何处。玛莉妲脱掉太空衣的头盔，将自己的感觉解放至四方。穿过殖民卫星居民所放出的繁杂思绪，接受从外面直冲进来的思绪，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

    “敌人来了……！”

    这不是暧昧的预感。玛莉妲开启“刹帝利”的反应炉，紧握球形操纵杆。“刹帝利”的单眼发出光芒，机体微微抖动。

    ※

    “也就是说，不是给我们‘拉普拉斯之盒’本体，而是给我们开箱的钥匙？”

    他并不相信辛尼曼那一脸茫然的表情。在那历经磨练、粗线条的军人外表下，隐藏着精打细算的内心。一边喝着混白兰地的红茶，卡帝亚斯回答：“是的，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与其说是不满，不如说是不懂。”辛尼曼抓抓头，回答的表情满是疑惑。

    “因为，我们连‘拉普拉斯之盒’是什么都不知道。”

    说话的辛尼曼背后，站着一名看起来像是保镖，金色短发的男性。自称布拉特?史克尔的男人，没有坐上沙发，与其他两人一同射出警戒的眼光。当然，卡帝亚斯的背后也有贾尔与他们的部下注意着布拉特他们的举动。隔着桌子构成危险的相似模样的男人们，正式这间接待室中互相猜疑的具现。双方沉默，连眼神都没有交集，却又非常在意对方的存在——

    在这间除了观叶植物之外连一张画都没有，非常单调的接待室会面约五分钟。这名叫辛尼曼的男人还没有真正开口，眼神也飘忽不定。卡帝亚斯觉得在这状况下，他也不想公开自己的底牌。他想看这名难以对付的男人本质如何，真正的“眼神”是什么样子。

    “不过，‘带袖的’上层也认同‘盒子’的价值，派你这样的好手过来了。”

    把些微的焦虑随着红茶一起喝下，卡帝亚斯挥了记轻刺拳。辛尼曼的脸皮露出机械式的苦笑说道：

    “我只是跑腿的。由我们组织的现况来说，是不会让跑腿的人担任重要任务的。”

    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隐藏着浅黑色的光芒。卡帝亚斯才心想：有反映了，那隐约的光芒马上消失，辛尼曼懒洋洋地把背靠在沙发上。

    “眼前有饵钓在那里时，是不会有空去详查的。所以，要是里面有毒，或是牵着钓钩的话……”

    笑容从辛尼曼脸皮上消失，眼神再次露出光芒。在挨了一记借力使力之后，又遭遇这记奇袭，让卡帝亚斯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上头会很失望吧。”辛尼曼笑了笑，那股连背后的贾尔都有反应的杀气瞬间消失。“不过，就算这样，面对知名的毕斯特财团，我们也不能怎么样。”

    那笑脸看起来吃过不少苦，也有点自卑感，不过他的眼神没有笑意。要是打什么鬼主意我会杀了你——他眼中的光芒这么说道。这就是男人的“眼”，辛尼曼这名亡国军人的本质。卡帝亚斯嘲笑者被反咬一口的自己，嘴角露出一抹笑。这样就好，这样我也可以进入主题了——

    “船长，你相信新人类的存在吗？”

    把红茶的杯子放回桌上，卡帝亚斯说道。辛尼曼那坚如磐石的眼神动摇：“这个嘛……”他的语气带有疑虑。

    “身处战场时，我是有感觉到过只能这么解释的力量。”

    那不想正面回答的暧昧态度，让他的胡子看起来亲切许多。得到了抱一剑之仇的满足感，卡帝亚斯笑道：“力量啊。不愧是感受过的人所说的话。”

    “宇宙世纪首屈一指的政治思想家，吉翁?戴肯所提倡的新人类理论。那的确是‘力量’没错。上宇宙的人类，为了适应广大的空间而引发自己的潜在能力。扩大认知能力、直觉力、洞察能力，可以让自己与其他人毫无误解，互相理解。这是人类的革新……‘新型态的人类’的胚胎期。所以人类必须离开地球这个摇篮。宇宙居民应该自觉到自己是次世代人类的基础，在宇宙深渊中找出未来……然后，那场战争发生了。”

    疑惑从辛尼曼的眼神中消失。回看他慎重的眼神后，卡帝亚斯继续说着：

    “一年战争。宣布宇宙居民独立的吉翁公国，与地球联邦正面冲突的那场战争……主导战争的，是暗杀了吉翁?戴肯，坐上公王位置的扎比家。不过吉翁之名却成为国名而流传。不只是名字，吉翁主义的核心思想也传遍世人。可以说就算战争结束了，联邦也一直畏惧着这股看不见的‘力量’。告发残留在地球上那些特权阶级的‘力量’，让如同弃民的宇宙移民觉醒的‘力量’。同时还是逆转地球与宇宙的权力斗争，有可能颠覆联邦持续百年的支配体系的‘力量’。

    这十几年，联邦专注于与这股看不见的‘力量’战斗。流放可能是新人类的人物，禁止新人类相关思想的书籍出版。另一方面虽然造了新人类研究所这种公立机构，不过那是疯狂科学家的人体实验场。只不过是抽出了新人类作为兵器的那一面，进而生产人工强化过的驾驶员。”

    他看到辛尼曼的扑克脸产生动摇。他那已亡的国家，比联邦早一步制造了新人类用的兵器——精神感应装置。如果人工附加新人类能力的研究有进展的话，也许他看过“人体实验”的实际例子。卡帝亚斯的眼神往下移，当作没看见辛尼曼的动摇。

    “这过度的压迫使得军阀得以抬头，也引发了格利普斯战役这场内乱。加上两次新吉翁战争……联邦虽然异常疲惫，不过只要学术上没有对新人类的存在加以确实的定义，联邦有着可以获得最后胜利的强力伙伴，你知道是什么吗？”

    “时间吗？”辛尼曼立刻回答；这男人果然敏锐。“没错。”卡帝亚斯露出微笑。

    “人心很容易改变，大众非常健忘。疑似新人类的人的确存在。可是他们只有使用那如同超能力者般的预测能力，以杰出驾驶员的身份记在历史之中。以吉翁?戴肯那‘不带误解相互理解’的定义来说，他们是最扯不上关系的一群人。只追求结果的大众，对于只能展现可能性的新人类已经感到厌倦。新人类这名词变得跟击坠王同义，现在只有战记和电影跟小说会提到。对像样的政治家跟学者来说，这甚至是禁句。”

    更何况，这也不是在这种场面该认真讨论的话题。卡帝亚斯从辛尼曼的表情感觉到他正急着听结论，张开用红茶润过的嘴继续说：

    “吉翁主义就这样失去内容，宇宙居民要求自主权的运动也荒废了。就好像旧世纪的资本社会战胜共产主义一样，地球联邦封杀了吉翁思想这瓶毒药。可是，接下来呢？只剩名为安定的闭塞。宇宙居民的阶级斗争没有得到整顿便消散了，联邦政府继续着坚固的支配体系。在吉翁共和国宇宙世纪0100时交还自治权之后，人们会连吉翁之名都忘记吧。

    你们想在事态演变成这样之前起事，而我们对于这样的未来也感受不到魅力……”

    长话说完，卡帝亚斯喝光了剩下的红茶、一动也不动看向自己的辛尼曼，突然低下头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仰头大笑的声音响彻室内。在布拉特他们露出疑惑表情之时，辛尼曼愉快地说道：“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双方的利害一致啊。”并拍了下膝盖。

    “所以，要对宁静的水面丢入石块……这就是毕斯特财团托交‘拉普拉斯之盒’给我们的真正目的吗？”

    充满笑意的眼神中，闪现一股带有杀气的光芒。而卡帝亚斯报以微笑当作回答。

    “不过，这样好吗？把‘拉普拉斯之盒’交给我们的话，财团可能会失去与联邦政府的共生关系。”

    “商业行为总是伴随着风险的。”

    “的确。你交给我们的东西……不管是盒子还是钥匙，上头夹带着发信器，进而抓出我们据点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这可是免费赠送的。要是不相信，请尽管回去。”

    “别生气，以前的人不是也这么说过吗？不用钱的东西最恐怖。”

    虽然露出放松戒心的微笑，其实却以更加坚硬的表皮覆盖全身，卡帝亚斯再次体会到这男人真难对付，看着辛尼曼的眼睛。

    “我是不认为身为毕斯特财团领导者之人，会帮忙做这种事。不过做这种工作总是会变得越来越疑神疑鬼，而且我曾经这样捡回一条命，所以想改也改不掉。”

    说话虽然粗俗，不过锐利的眼神直视而来。我不相信这单纯是商业行为，给我说真话。是这意思吧？卡帝亚斯嘴角露出微笑，说：

    “你是聪明人，也很有胆识。”

    这无疑是真心话。“多谢夸奖。”辛尼曼也直率回答。

    “可是，我不能在这里全盘托出。这可是危险的东西。”

    “既然是拥有可以颠覆联邦之力的东西，这也没错……”

    “我不是看着脚边这么说的。这是事实，那东西有改变未来的力量。”

    辛尼曼眯起眼睛，站在背后的布拉特等人也浮现紧张的表情。由于提到最重要的未知事项，“盒子”的内容，感觉到他们的绷紧神经，卡帝亚斯慎重地继续说：

    “不，应该说它有力量取回原本应有的未来。可是，这不是什么人都能控制的。要是弄错方法，它可是有毁灭世界的魔力。”

    “所以，总之先给我们钥匙试一试……是这个意思？”

    “人要相信别人是很难的。只有行动与结果，可以证明其人的资质。要是你们有能辨识世界之理的力量最好。”

    “辨识世界之理的力量……简直就像新人类一样。”

    辛尼曼如同在确认自己说了什么话一般慢慢地说道。好答案，卡帝亚斯回以肯定的微笑。

    “反过来说，如果是只坚持一件事的狭隘主义者，是不会看到‘盒子’的内容的。”

    辛尼曼呼了一口气：“一件事是指……？”“这个嘛，好比说……”卡帝亚斯摸摸下巴，接着看向辛尼曼的双眼：

    “吉翁的再兴。”

    眉毛的抖动，是他唯一的反应；辛尼曼把瞬间膨胀的感情压在表皮下，保持沉默。卡帝亚斯也闭口。双方互相看着，接待室陷入沉默。

    下一句话，将会决定这男人的价值。卡帝亚斯等待着辛尼曼的反应，却因为电话声突然响起而感到失望。看到辛尼曼的注意力专项电话，自己也只好跟着把眼光移向那边。

    现在打来这间房间的电话，不会是小事。卡帝亚斯保持平静，看着接电话的贾尔背影。贾尔看来没有被动摇，不过挂上电话转向自己的脸庞却透露出紧张的神色。卡帝亚斯向辛尼曼打声招呼之后离席，在房间的一角与贾尔低声说话。

    “指挥区面打来的。隆德?贝尔的船要求停靠在‘墨瓦猎泥加’。”

    来了吗。心中一方面早有准备、一方面却又觉得怎么可能。卡帝亚斯平静地问：“什么事？”“据说是基于反恐特别法要求临检。”贾尔低声说道。

    “我已经指示对方与阿纳海姆总公司联络，不过对方的态度强硬。MS队似乎已经包围了殖民卫星。”

    “与军队方面的联络呢？”

    “正在经行……”

    不过不能期待。同是曾经吃过联邦军饭的人，他可以了解贾尔心中的危机感。这进展与动作之快，绝对不是可以私下解决的事件。联邦军平时拖着肥大的身躯，连动一辆车都有繁杂的手续，不过只要上层的脚步一致的话，行动会变得迅速，以原有的组织力发挥令人惊讶的执行力。当然，此时所指的上层部，不单是组织内的上级机关，而是退休后打算改当议员的将官以及支援其参选的中央议会议员，还有支援议员，同时在军用品竞标上帮助将官的企业领导阶层。

    问题是，自己理应是“上层部”的重要构成单位，却无法察觉到隆德?贝尔这次的行动。卡帝亚斯稍微转头，看向辛尼曼的状况。留在港口的船似乎传来讯息，他正在听携带式对讲机的报告。他们也察觉到隆德?贝尔接近了吗？一瞬间，他怀疑是不是这些人引来敌人，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就算他们被跟踪，但是要是没有“上层部”事先讲好，联邦的船只不会找毕斯特财团的麻烦。

    “可恶的玛莎……”

    他想起嫁去阿纳海姆电子公司的会长一族，卡拜因家的亲妹妹。年纪与自己差六岁的她，曾经毫无畏惧地说：既然人生献给了政略婚姻，那么女人也有权大玩权利游戏。“上层部”运作军方，阻止“盒子”交付的思虑，一定与那女人有关系。

    “要怎么处理？”贾尔问道。卡帝亚斯正打算回应，却被其他的声音打断。“这也是你的游戏之一吗？”辛尼曼单手拿着对讲机，眼光往这边看。

    “没有这种预定。我还想问是不是你们被跟踪了，不过这样不会有交集。”

    “我有同感，人要相信别人真是困难的事。”

    连表面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辛尼曼没有表情地说着。对他们来说，现在的状况看起来财团与军方是共犯。看着布拉特充满杀气的脸色，贾尔也想向前一步。卡帝亚斯举起单手制止了双方的行动。双方现在起争执没有好处。他想叫大家冷静，却因为突然发生的震动倒吸了一口气。

    砰……几乎听不到的重低音在远处回响，放在桌上的茶杯颤抖着。摇动地板、摇动墙壁，甚至摇动空气的震动；这不是局部性的震动，而是传遍整颗殖民卫星的冲击，让这艘“墨瓦猎泥加”产生共振。

    恐怕是爆炸所引发的冲击——他不自觉看了一下天花板，再看向辛尼曼。他的眼神说，这真是不幸的遭遇。同时他举起右手的对讲机，把天线的突起朝向这边。很明显地这不是普通的对讲机，面对这最糟的命运，卡帝亚斯只能紧握双拳。

    ※

    实际上，一切都是意外的遭遇所引起的。先动手的，是独自潜伏在太阳能电池板后，被敌机包围的沙波亚。

    继续躲着也会被隆德?贝尔包围，对葛兰雪发讯便会被发现并击坠。不过就算抱着必死的决心回报，让隆德?贝尔察觉到敌人的存在这个结果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

    要赌葛兰雪不会被发现的可能性，还是立刻行动杀出一条血路。两种选择都风险很大。而就在沙波亚犹豫不决之时，发生了意外。配置在太阳能电池板旁的RGZ-95“里歇尔”三号机的脚，碰到了沙波亚的“基拉?祖鲁”所放出的小型监视器。

    MS上有系统，可以把接触到装甲的音源以环场音传达给驾驶员。代号R003的“里歇尔”三号机驾驶员，让主监视器看向脚部。小型监视器大小只有十公分左右，延伸出来的细线，以及连接着传输线的“基拉?祖鲁”，在太阳能电池板的反射光中都不容易辨识出来。驾驶员以为只是碰到碎片，不过对沙波亚来说，那景象就像是二十公尺高的巨人俯瞰着自己。敌机盖着护罩的眼睛发亮，感觉就像在说我找到你了。

    沙波亚反射性地启动机械臂，“基拉?祖鲁”拔出了光束机枪。他按下操纵杆上的发射键，牵动“基拉?祖鲁”的食指扣下机枪的扳机。衰退的米诺夫斯基粒子从E-PACK——也就是携带式光束兵器的弹夹，或者是电池——之中解放，在枪身内部的加压环内压缩，转笔为MEGA粒子的高热能从光束机枪的枪口喷出。由基本粒子核融合而产生的MEGA粒子，从机枪式的光束兵器射出时，不重视收束率而以连射性为优先打击对手。如机枪般的光束连续射出，袭击罗密欧003的机身。

    把步枪式的一击比喻为直拳的话，光束机枪的粒子弹就如连续的刺拳，从极近距离击中“里歇尔”。粉红色的光弹从脚部一路打到腹部，罗密欧003的机身出现了许多焦黑的弹痕。虽然反应炉没有被破坏，不过驾驶舱被直击，驾驶员来不及反应就被蒸发了。失去驾驶员的“里歇尔”，机体内迸出短路的火花，成为漂在暗礁宙域的垃圾之一。

    没有时间确认是否击坠，沙波亚让自机脱离太阳能电池板。战斗既然开始，留在同一个地方就意味着死亡。既然这样他只有尽可能引诱敌机，为葛兰雪制造脱离的机会。向本队报告后，他连回应的时间都没有了。

    “难怪条件那么好，果然中了圈套啦……！”

    踩下踏板，注视着敌机的沙波亚，不再去想其他事。不过对从“类?亚加玛”出发的MS队驾驶员来说，他们觉得自己才是踩到陷阱的兔子。

    “是‘带袖的’！往工业区块移动了！”

    得知僚机被击落的驾驶员声音在无线电中交错，配置在分配区域的MS一起开始索敌。那紧张与混乱的气氛，透过带有杂音的无线电传向四周，也传到了进驻待机区域的利迪耳中。

    “吉翁的残党，就是学不乖……！”

    紧握操纵杆，口中吐出这一句话。经历一年战争，以及两次的新吉翁战争，到现在依然对地球圈发动恐怖袭击的“带袖的”——新吉翁的残党们。僚机的雷射发讯消失了，还来不及察觉其涵义，伊安中队长的号令透过无线电传来：“罗密欧002通告各机，做好周边警戒。”利迪看向周围三百六十度的全景式萤幕。漂向周围的太空垃圾中，也许还有其他敌人潜伏着。听着无线电中交错的驾驶员怒吼，以及美寻她们这些操作员几近尖叫的呼叫，他才想到罗密欧003被击落了。就这么简单，不带什么戏剧性，只靠雷射讯号来传达的人员之死……

    而沙波亚没有空沉浸在这种感伤的思考中。他的“基拉?祖鲁”散射光束机枪，牵制杀过来的敌机，朝着工业七号的外壁飞去。除了打算把敌机引导太阳能电池板的微波送电波内，让电子仪器“烧伤”之外，他还打算贴着殖民卫星外币飞行，逃进有许多民间船只来往的工业区块。

    浮在真空中，成为人类第二个故乡的巨大圆筒——不得伤到它的铁则，有如道德感一般浸透在敌我双方的驾驶员心中。他也不喜欢把殖民卫星当作挡箭牌，不过想到敌我兵力差距，此时不能去想战术是好是坏。沙波亚的“基拉?祖鲁”掠过回转的外壁，不到数秒就已经看到工业区块的设施了。类?亚加玛的MS队无法狙击，看起来只能任由沙波亚机拉开距离，不过其中两架的突击使状况改变了。

    两架“里歇尔”机，罗密欧005与007变形为WAVERIDER型态，收束在同一方向的喷射器发出光芒。因为要避开微波带，两机必须绕上一大圈追沙波亚机，不过化为空间战斗机的“里歇尔”，加速性能是“基拉?祖鲁”完全比不上的。两机抢先一步抵达工业区块，并对飞离殖民卫星外壁的“基拉?祖鲁”进行狙击。

    “好快……！”

    光束步枪的光轴直击沙波亚的左脚，打掉了膝盖以下的部分。驾驶舱剧烈震动，全景式萤幕闪着警告讯息。感应到冲击的魔鬼毡虽然提高了吸着力，不过沙波亚的身体还是脱离椅子，头盔埋进从面板弹出的安全气囊。沙波亚抬起头的同时安全气囊回收，全景式萤幕照出从下飞来的“里歇尔”机。沙波亚下意识击发光束机枪。光束兵器一旦直击，当事者连体感到死亡的时间都没有。被打中就结束了，连目击光束光芒都来不及就被蒸发。沙波亚在混乱的脑中告诉自己：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按着发射键不放。“里歇尔”横向回转躲开他的弹幕，与“基拉?祖鲁”交会的一瞬间变回MS型态，借着加速的力量挥下光剑。

    “基拉?祖鲁”连机枪一同失去右臂，另一架“里歇尔”也接着从上方袭击而来。挥下的高热粒子刃掠过沙波亚的鼻尖，切断了腹部的动力管线。虽然接连遭受冲击，沙波亚仍然拔起挂在背上的电热斧。比光剑更大的握把放出粒子束，形成斧头状的光刃，不过对失去单手单脚的“基拉?祖鲁”来说缓不济急。两架“里歇尔”毫无困难地避开电热斧的攻击，反覆进行游击战术。光剑的光芒化为猛禽的嘴尖啄食着“基拉?祖鲁”，满身是伤的机体漏出传导液，像鲜血一样散在虚空之中。

    旁人看来有如凌迟处死，实际上并不是。在殖民卫星附近必须尽可能不使用步枪，不引爆反应炉。“里歇尔”的驾驶员只是照着理论以接近战将敌机无力化。这样的战术正确，也有活用可变机体“里歇尔”的特性，不过驾驶员是缺乏实战经验的新人。在进行反覆攻击之际，沙波亚的“基拉?祖鲁”往港口流去。出入dockingbay的民间船只慌张地操舵，各自采取逃难行动，不过动作与敏捷的MS比起来非常地慢。有数台船只相撞，擦撞的船舷爆出火花，弹飞的外壳打坏了诱导灯。虽然集中，但是还保有一定秩序的出入船只队列马上乱掉，尖叫与咆哮声在港湾管理局的无线电中回响。

    沙波亚在半朦胧的意识中听到这些声音。全景式萤幕已经坏掉一半以上，球型驾驶舱的一大半都是裂开的萤幕画面，不过他还是看到一台输送船与小型艇发生擦撞。因机体旋转而不断流动的视野中，他看到dockingbay的闸门接近，诱导灯的光列由下往上流。我得离开这，沙波亚心想。呆在这里不知会波及民间船只，还会让葛兰雪失去脱逃的机会。万一港湾管理局实施非常措施，关闭所有闸门就完了——他忘记自己被飞散的萤幕碎片插到腹部，头盔中都是流出来的血，沙波亚启动“基拉?祖鲁”的推进器。这已经不是沙波亚这个人所做的，而是有伦理观与义务感的驾驶员的反射行动。

    失去单手及双脚的“基拉?祖鲁”，挥动电热斧呐喊着。对还没发现已经进入民间船只航道的“里歇尔”驾驶员来说，沙波亚的行动看起来就像自杀攻击。也正因为他们是新手，这一瞬间，他们因为恐惧而使用了光束步枪。

    “新吉翁万岁！”

    沙波亚的咆哮，被直击驾驶舱的MEGA粒子闪光盖过。虽然热核反应炉没有崩坏，不过“基拉?祖鲁”从内部被诱爆而四散。爆发性地膨胀的光球瞬间照亮dockingbay，散开的碎片拉出灼热的尾巴消失在黑暗的宇宙中。

    ※

    爆炸几乎在港口发生，冲击波击中近距离的闸门，让一公里远的中央港空气产生微震。还不算是明确的震动，只是空气整体的蠢动，像是碰触肌肤的波动一般的微震——

    滞留中的四艘船之一，在葛兰雪的收纳甲板上，“刹帝利”的驾驶舱中，玛莉妲感觉到了这股波动。那是一条生命消失前的呼喊——我在这里，大家听清楚。这样的叫声过后，有如承担其重量而传来的波动震动空气，让身心起鸡皮疙瘩。握着操纵杆，那贯穿全身的恶寒让她不断发抖。不要被吞没，玛莉妲对自己说道。不可以与消逝的生命同调。要是同调就会出现破绽，使自己有一天走向一样的命运。

    全景式萤幕上也看到正在做离港准备的工作人员突然停下动作，看向四周。其他的人员也对突然而来的微震感到讶异。“怎么了？爆炸吗……”奇波亚的声音透过无线传来。他虽然感受到无法理解的波动，玛莉妲对他们的迟钝感到生气。“普通的人类”为什么会这么随便。

    “是沙波亚！你没听到吗！？”

    她不自觉怒吼，却马上后悔。奇波亚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练驾驶员，不可能听得到沙波亚是“声音”。“沙波亚？”玛莉妲不管奇波亚讶异的声音，问道：“跟船长的联络呢！？”

    “断了。米诺夫斯基粒子变浓了。启动‘刹帝利’吧，快救出船长离开这里。”

    不问手段。玛莉妲微微感到奇波亚也急了，再一次确认：“要在殖民卫星内开打吗？”

    “外面满是敌人，只能突破殖民卫星内部。快！”

    感觉到敌人存在后已经经过十多分钟，虽然比沙波亚的报告更早开始离港准备，不过葛兰雪的出发还要花时间，除了“她”之外，还有辛尼曼——MASTER也不能丢下，那么可以做的事就更少了。“真是的……！”抱怨完，玛莉妲让“刹帝利”的机械臂竖起拇指，给甲板工作人员出击的讯号。

    船尾的货物闸开启，拉出式的货物架滑动。一起拉出船外的“刹帝利”单眼发光，解开拘束器的机体挺起上半身。袖口装饰的羽翼徽章——新吉翁的徽章发亮，展开四片巨大的夹舱，“刹帝利”的巨体在港口的一角站了起来。

    在其他船的工作人员以及港湾作业员目瞪口呆地看着之际，玛莉妲戴上头盔放下护罩。虽然港口没有重力，不过因为有空气使得行动不方便。要考虑到空气阻力加强喷射器的推力，同时随便喷射的话会吹走周围的作业人员。她先着地在港口的地板上，使得脚底的钩子勾住机体，然后看着脚边慌张逃离的作业员，让“刹帝利”前进，赶走漂在空中的人，移动到可以安全地启动推进器的地方时，她突然感觉到尖锐的杀意袭来。

    敌人来了。玛莉妲看到这股直觉变成光芒穿过额头，在脑里留下稀薄的残光。光变成感应波被精神感应装置增幅，从驾驶舱放射至四周，促使内藏于“刹帝利”的感应炮启动。在玛莉妲意识到之前，三架感应炮便从夹舱飞出，像被弹开一样开始移动。

    全长两公尺左右的攻击器闪着喷射光，漏斗型的机体争相冲向港口。掠过惊讶的港湾作业员头上，穿过一道道关上的隔间，一瞬间到达港口的前方机体射出MEGA粒子的光弹，在隔开真空的厚墙上打一个小洞，流出的空气变强的同时，后续的两台飞出港口。

    进入港口，敌人面对着船舶用的巨大闸门——联邦的主力机“杰刚”产生动摇。感应炮从融解的洞口飞出，短间隔喷射推进器，从三方面包围“杰刚”。玛莉妲闭着眼睛，在内心观察状况。她可以明确地感觉到“杰刚”从包围自己的小型物体上感受到杀气后，马上打算退后的状况。

    “太慢了。”

    她睁开眼睛说。从感应炮发出的光束烧穿“杰刚”的驾驶舱，定点刺穿了控制中枢。亮绿色的机体上产生小小的焦痕，再也不动的“杰刚”漂出了港口。感应炮群立刻回头，抵抗流出的空气，穿过破洞。检查到空气外流的放在系统启动，当大量装满速干性修补材料的塑胶球抵达时，最后的一架已经离开港口了。在意识的一角捕捉到忠实的猎犬行踪的同时，玛莉妲屏气凝神握住了球型操纵杆。

    后续还有许多敌人。既然先发机已被击破，他们会作好战斗的觉悟冲进殖民卫星。挥去缠在身上的不快感，玛莉妲踩下踏板。装备在四枚夹舱上的主推进器一起点火，身体受到加速度作用被压在线性座椅上。一边吹开周围的作业员与停留材料，超过七十四顿的“刹帝利巨体飞在空中。

    机体就这么穿过殖民卫星侧的最终闸门，从被“山”覆盖住的气密壁中间进入殖民卫星内。她沿着熄灯的人工太阳柱飞行，前往反方向的气密壁。建满内壁的街灯在空气底层闪耀，有如星空的画面包围了玛莉妲。

    那一点一点都是人们的生活环境，像玻璃器具般脆弱的日常光芒——白天她在街上看到的画面掠过脑海，玛莉妲咬着嘴唇。现在不是拘泥感情上的时候。敌人就在背后。为了不让敌人的注意力指向葛兰雪，她必须大动作地引诱对手。

    划开沉重的空气，溶在夜空中的墨绿色机体紧急刹车。以身心及机体去感觉和真空驾驶不一样的摩擦，玛莉妲让“刹帝利”正对追兵。

    ※

    低沉却持久的警报音，成为开始的讯号。独自靠在屋顶扶手的巴纳吉，听到这动荡的音色而抬起头来。

    从公寓俯瞰的夜色与先前一样。警报的音色，是殖民卫星外壁损伤时的音色，不过也太安静了，巴纳吉心想。与比较大的碎片碰撞，而伤到外壁不是什么稀有的事，不过一般来说警报声响起时，街上就应该出现紧急车辆，对殖民卫星内外进行检查作业了，而现在却完全感觉不到。

    “啥啊，又是陨石？”脚边传来悠闲的说话声。楼下的阳台，聚集了五六张因酒精而发红的脸。“喂，谁开一下电视。”有人这么说，也有人掐着自己的喉咙大叫：“糟糕！没有空气了！”巴纳吉皱起眉头，看着把警报声当成余兴节目的一群人，自己也打算回到下一层楼面之际，突然出现的闪光让他睁大了眼睛。

    像线条一样的光芒在夜空中闪了两三次，一瞬间照亮宽广的殖民卫星内壁。把离这里越十公里远，闪光把覆盖住地球侧的“山”像白天一样照亮，照出飘在空中的云层阴影，然后巨大的声响晚了一拍响彻殖民卫星内部。

    盖住五感的大音量与光芒的数目一样连续发生，震动所有空气传开来。巴纳吉也晕了一下，并听到楼下少女的尖叫声。他有在电视上看过，跟地球上的雷电很像的声音与光芒——唯一不同的，就是划开夜空的光芒形成奇怪的一直线，看起来纵横交错。巴纳吉紧握扶手，注视着天空中有色的闪光。粉红色的光轴再次出现，透过云层照亮人工太阳柱，接着他看到橘色的光环膨胀。

    像雷鸣一样的重低音持续不断，爆裂音响彻云霄，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金属撕裂音，鲜明地火焰印在巴纳吉的视网膜上。火球拉出黑烟滑行在夜空中，往内壁掉落。在坠落的同时引发巨大的覃状云，巴纳吉感觉到屋顶上的扶手在震动着。

    楼下的尖叫声越来越激烈。“它坠毁了！”“那不是露旺家的方向吗！？”这样的声音此起彼落。有人大叫：“是战争！那是在打仗！”那声音让他感觉好像被人拉住肩膀，不过巴纳吉仍然看着发出闪光的天空。因为在爆炸的火焰膨胀瞬间，他的意识被云层中一瞬间现身的物体吸引住了。

    尖锐的头部与粗大的四肢，从肩膀的地方伸出四片翅膀。他仿佛看到了有着绘画书中恶鬼身影的巨人，在云层内蠢蠢欲动。“那是什么……？”巴纳吉轻声说着。心脏剧烈跳动，来路不明的冲动从他的体内涌出。此时不知道敌人的真面目很不妙，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很危险。从没想过的话在脑中盘旋，巴纳吉用手压住抖动的额头。我是怎么了？身体以及头脑想擅自行动。他听到身体在喊着：快点应付现况，快点展开行动——

    “那不是联邦的机体。不会是吉翁的吧？”

    脚下传来熟悉的声音，巴纳吉清醒过来看向楼下。抱着哈啰的拓也，指着那有四片翅膀的巨人所在的空中。在一旁的米寇特紧握阳台的扶手，紧绷的背影呆呆地站着。巴纳吉突然感觉脊背一阵寒冷，再次看向天空。

    “吉翁……新吉翁？”

    他下意识地念着，视线移向月侧的气密壁。正好发出的闪光将造地地区染成不详的红色，照亮建材外露的殖民卫星那一边的盖子。那对面，奥黛莉就在“蜗牛”里。巴纳吉突然这么想。独自与毕斯特财团接触的她；被像是军人的人追捕的她；问是不是活动家，只回答也许更可怕，没有正面回应的她——

    他没有想到又该怎么样。被冲动所驱使，巴纳吉低头看向公寓的玄关附近。财团的轿车跟刚才所在位置一样，不过穿西装的男人们，全都走到车外了。男人们仰望着时而发出的闪光，对着无线电讲话，就算远远看来，还是可以看到他们慌张的神情，证明了这件事对财团来说也是意外事故。

    卡帝亚斯?毕斯特自信洋溢得令人不爽，他的表情仿佛在说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但是却发生了连他都无法预测的状况。这里结伴随着他掌中的奥黛莉陷入危机的直觉，未知的冲动落入鼓动的心中。身处于极为暴力的闪光与爆音之中，巴纳吉紧握屋顶的扶手。有如空气中的尘埃燃烧的焦臭味——光束兵器产生的臭氧味道遍布，巴纳吉第一次闻到战场的味道。

    ※

    就算没有空气，若接在同样的构造体上，则振动也会传过来。在工业七号的轱辘最外缘，潜伏在可以算是地板下空间的“洛特”机内，塔克萨?马克尔中校感觉到从座椅传来的振动。

    “似乎被是潜伏中的敌机袭击，在殖民卫星内开始战斗了。”

    坐在前方座椅上的通讯士，将侦察队员的报告交过来。果然没错。不规则而断断续续的振动，绝不是陨石等东西撞击所引起的。“类?亚加玛”的MS队，被敌人牵着走，把战线拉长到殖民卫星内了。他忍住想大骂这些外行人的冲动，塔克萨问道：“战况如何。”“并不乐观。”通讯士头也不回地回答着：

    “据说敌机只有一台，不过似乎是精神感应装置搭载机。我方已经有集体损害。”

    也对殖民卫星造成损害了。在心中补足这句话，塔克萨看向车长席的萤幕。两机“洛特”已经抵达进攻地点，全副武装的队员们正等待着行动的号令。原本作战是要配合MS队的殖民卫星包围，以及“类?亚加玛”强制靠港的时机一起开始，然而事情变成这样，是要继续执行，还是中止撤退，在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的状况下，必须由部队司令塔克萨来决定。

    由状况看来，战斗是偶然发生的。那么，毕斯特财团与“带袖的”光是顾及自己就忙不过来了，不太可能继续进行精密的交易。这么一来也可以视为阻止交易这项作战目的自动达成了，不过就算这样，最大的目标“拉普拉斯之盒”依然悬在那里。就算优先采取脱离行动，“带袖的”还是会想尽办法得到它。毕斯特财团的动向不好预测，不过一定会对临检采取抵抗的态度。非常有可能趁着战斗的混乱带走“盒子”，再次藏入最深的庭院之中。

    被许多思维以及权益之网守住，连看得见的东西都会变得看不见，财团最深的庭院——那里不只是军方，连联邦政府首相都不得其门而入。所以“盒子”才会被守护至今。但过去的事在当下不重要。对ECOAS来说最重要的，是完成这一次的任务，以及判断状况是否允许达成。最重要的是，如果一时撤退重整态势，到时“盒子”会藏回到无法碰触的地方。

    没有第二次机会。塔克萨因为这点而消去其他顾虑，面无表情地对全队下令：“通告全队，开始作战。”

    机内灯光闪着阴郁的红色，通讯士回答“了解。”并再次面向控制面板。塔克萨的内心没有迷惑以及犹豫，只想着要如何处理现况。他对坐在通讯士旁的操纵士确认：“办得到吗？”变形为坦克模式的“洛特”，可以搭上载货用的升降梯，问题是那之后。操纵士戴着面罩的脸动了一下，很诚实地回答：“虽然实际遭遇是第一次，不过我受过对付精神感应兵器的训练。”

    “办得到。活用‘洛特’的机动性的话，至少可以减少敌人的战力。”

    “了解。射击管制交给我来，你就全力驾驶。”

    “了解。”操纵士回答的声音相当有劲道。虽然目的是防止敌机接近“墨瓦猎泥加”，进而支援原本的作战完成，不过“洛特”参战也会对友军有援护的效果。由于无法期待身为MS，却没有搭载任何光束兵器的“洛特”能够有效的应战，使这任务的危险性更高，不过塔克萨也觉得这样才有赌上性命的价值。至少，比躲在阴暗的洞穴中，看着见不得人的作战过程要好得多。

    当然，他知道这不是可以说出口的感想。零件不应该有希望，也不该有期待。不因任务内容有好恶，只想着完成所负责的任务。正因为有如此规范自己、进而行动的人在，世界才能不断运转。塔克萨对自己这番理论没有疑惑，他看向萤幕上开始移动的复数光点。

    潜近目标旁，击倒、掠夺、破坏。那是反映ECOAS各员行动的光列。每一个都有各自的任务，进而构成ECOAS这个总体。塔克萨也以部队司令这块零件的眼睛，去观察其他精致零件的行动。“洛特”已经开始移动，在履带回转所发出的低沉振动音中，通讯士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不断持续着。

    “ALPHA、BETA两队开始行动。压制目标：第一，司令部区块。第二，机关区块。收集‘盒子’的相关情报，确认位置后加以确保。以‘盒子’的确保为最优先。其余障碍加以排除。重复一次，其余障碍加以排除……”

    透过事前设下的中枢机，无线电的声音就算在米诺夫斯基粒子下也相当清楚。移动到轱辘的最外缘部，在殖民卫星建造者“墨瓦猎泥加”的接续口附近待机的ECOAS队员，开始他们的行动。

    “墨瓦猎泥加”的各种安全装置，包括电力都是自己的机关独立运转。没有任何回路是与殖民卫星共用的。只有工程用资材搬运口与工业七号相同，不过这巨大的闸门现在也是关着的，现在两者之间可以说是无法来回。虽然设置了数个人员出入口，不过每一个都有层层的安全警戒，配置了毕斯特财团的警备人员。他们全员都携有武装，每一个都是军方或警察出身，与其说是警备人员，不如说是财团的私兵。

    不过，还是有空隙。殖民卫星建造的工程管理上，轱辘有一部分操作必须有“墨瓦猎泥加”进行，所以两者的线路槽有相连。当然，由殖民卫星无法连线，回路的安全措施也预防了伺服器以及物理两方面的攻击。连维修通道都不存在，装检都由遥控式微机器进行，可说是非常彻底。不过不是没有人员介入的余地。考虑到排热，管线之间设有一定的间隔。分为ALPHA、BETA两队的ECOAS，由轱辘的地板下爬上来，各自进入不同的线路通道。然后两队个选一名“管门人”，潜入带有余热的排气口。

    线路通道的宽度只有七十公分，离“墨瓦猎泥加”有两百公尺以上的距离。在四肢无法自由行动的狭窄通道内，“管门人”拨开密集的管线，解除设置在要道的警报装置一面前进，约三十分钟后两人抵达待机地点。他们用小型喷灯在排气口上打了一个小洞，对粗细跟电线差不多的微监视器来说已经够了。可以用遥控器自在操作的摄影机像蛇一样扭动，有镜头的尖端从地板的间隙中穿出。

    在有气闸的通道口前有一名警备人员。没有穿太空衣，不过西装下不自然的膨胀，让人得知有肩挂式枪械。转动镜头，确认通路的天花板上监视器的位置，“管门人”进入待机体式。依状况不同，有时得不吃不睡地等上一天以上，不过此时只等了十五分钟。听到无线电中开始行动的号令同时，“管门人”打开排气口的闸口，上面的地板也弹了起来。

    闸口开启的警报声响起，安全中心人员发现状况有异时已经太慢了。在无重力下浮起的地板撞到天花板，发生细微的声音之前，“管门人”已经绕到警备人员背后了。左手捂住嘴巴，右手的刀子刺进警备人员的背上。刀子插进肋骨的空隙间，再轻扭一下便让空气流入肺部。警备人员举起的手发生痉挛，来不及出声就断气了。把痉挛不止的尸体往墙边推，“管门人”开始作起名副其实的任务。

    他解除通道口的锁，开放通往气密室的门。通往出入口顺序开启，在轱辘待机的本队也开始行动了。从轱辘地板下跳出来的暗灰色太空衣群，用携带式推进器一下子通过通道。通过“墨瓦猎泥加”的气闸之后，他们丢弃笨重的推进器，使用墙上的移动握把前进。“管门人”从最后通过入口的人手中接过无后坐力步枪，并跟上队伍。

    用面罩遮住头盔下的脸孔，一行人带着无后坐力卡宾枪，无声地通过无重力的通道。他们一路上打坏通道的监视器，抵达岔路，站在路肩上的队长挥手指示所有人分散。队员用精简的动作踢着墙壁，举起卡宾枪，扣下装备在枪身下方钢丝枪的扳机。射出的钢丝开始卷线，让队员们的身体迅速地转往各自前进的方向。他们派一人打前锋、一人断后路。就算路上出现警备人员，他们不减缓卷线器的速度。与视线呈一直线的卡宾枪枪口开火，射出五点五mm的子弹粉碎了警备人员的胸膛。

    与警备人员的联络一个一个断绝，数十台监视器的画面也一个一个断讯。两个出入口同时被侵入，使得“墨瓦猎泥加”的安全中心陷入混乱。一小队八人，总共十六名入侵者每到分歧处便分散，有如毒素一样流入中枢。中心人员开启入侵警报，急着想关上通路的隔间，不过这对策已经太慢了。侵入者优先找到安全装备的回路，用枪打坏了大部分的管线。有军队经验的人员，已经不认为他们是“带袖的”的游击队员了。

    “狩猎人类部队（MANHUNTER），入侵者是狩猎人类部队！所有人注意——”

    无线电传来的中心人员声音在此中断。手持自动手枪滑过通道的警备人员们，听到那不自然的中断而感到害怕，不过没有犯下随便出声曝露自己位置的失误。对手是狩猎人类部队，就算同是联邦军人也害怕他们的特殊部队。一名现役时曾与他们进行共同训练的警备人员，呼叫同僚：要避免分散，须结成队行动。不论狩猎人类部队的目的为何，司令部区块一定会成为目标的。只要手动关闭通道上的隔间，各个击破的话就有胜算。如此打算，对无线电喊话的警备人员，对ECOAS的队员来说却只是普通的军队。

    与三名同僚一同前往中枢地区的警备人员，发现通过岔路的入侵者身影。他用手势与同僚沟通，打算从通道前后夹击入侵者。在一队绕路到前方的同时，潜在岔路的暗处跟踪敌人。对方还没有发现。他们全身大概都是防弹纤维，不过手枪中个十来发应该也没办法动了。举起狙击式的无后坐力来复枪，警备人员等着同僚的无线电联络。不过，他的视线一角看到有东西卡在另一边墙壁上的移动握把，往这里滑过来。

    是闪光弹。看到那只有打火机大小的物体瞬间，物体在警备人员的眼前爆炸，两百五十万坎德拉的光在岔路上闪耀。同时发出的巨大音量摇撼中耳，让全身的肌肉一时麻痹。失去视力以及行动力的警备人员以及同僚他们。就有如炸鱼时浮上来的鱼一样。基于排除障碍的原则，ECOAS的队员把枪口对准他们。装有防火帽的枪口射出子弹，警备人员的胸口被打穿，身体转了一圈撞在墙上。其他各地也传出枪声，炸穿隔间的爆音响遍通道。把“墨瓦猎泥加”比喻成蜗牛的话，ECOAS从壳的中央附近开始入侵，瞬间扩大版图，已经波及隔着外壳前往延伸的本体——有司令部区块等重要设施集中的中枢地带了。他们需要的是中枢的资料库，以及能够操作的技术员，其他的人都被判断为潜在的障碍。进入队员视野的人，不论有无武装都会被子弹扫射，通路滞留了许多烧热的空弹夹以及乱漂的血滴。

    司令部区块被逐渐攻占的同时，位于壳的内壁的居住区也有侦查员进入，两名队员降落在覆着草原的居住区。他们装上可以戴着头盔使用的夜视装置，重装备的太空装跑过宁静的草原。周围空气虽然充满杀气，毕斯特邸沉稳的外观依然躺在黑暗之中。

    ※

    立刻关掉房间的灯光，是她察觉危险时的习性。靠着外灯透过窗户微弱的光芒，奥黛莉移动到床边。

    确认床下的空间足以挤进人，她弯下膝盖屏住气息。片断的振动持续着。不难想象“工业七号”出事了——恐怕是战斗吧，不过现在要注意的是远处传来的枪声与爆炸声。跟刚才一直持续到现在的振动音不同，规模虽小却很鲜明的爆炸音。那不是外面传来的。是在这座殖民卫星建造者中发出，震动相同空气的声音。

    从第一声枪响以来，房子里的气氛就很嘈杂。比从殖民卫星传来振动时充满更直接的紧张与杀气。是辛尼曼动的手？奥黛莉紧握床单，不可能。要是这样，自己应该会被当成人质，从这里移走。而没有这迹象就意味着——

    不知道。是啊，不知道才是最可怕的。奥黛莉突然想起小时的记忆。在大型战舰的最深处，听摄政的话坐在玉座的时候。战斗一开始，船体开始轧轧作响时，大人们一定会这么说：马上就会停了，请安心，公主。不是这样，我要的是可以正确了解现况的情报，只要知道的话，就算年纪小也可以做出相应的觉悟，然后大人们却只想着不要嚇着小孩子。

    因为生来就处于被人叫成公主的境遇，所以自己与现实总是无缘。连辛尼曼……当她继续想着时，刺耳的破裂音在附近响起，奥黛莉反射性地躲进床底下。

    枪声，而且是在屋子里连续响起的。玻璃破碎的声音，物体倒地的声音在楼下响起。抱着头缩起身体，奥黛莉屏气凝神。枪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在门外响起，之后便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过了一点时间，门外传来人接近的气息与脚步声，门与地板间的空隙透进来的光出现影子。

    门把喀啦喀啦地发出声音。奥黛莉让僵直的身体往床的内侧靠。不是辛尼曼他们。门外的气息感觉更加硬质、更不能依赖。也许下一瞬间门就会被打破，连床一起被机枪扫射。奥黛莉尽可能张开想闭起来的眼睛，注意一切气息。就这样过了十秒左右，门把的声音停了，地板上的影子也消失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感觉好像听到些微的无线电讯号音，奥黛莉满是汗水的手放开了地板的绒布。她慎重地从床底下爬出，蹑手蹑脚地接近门边。透过古式的钥匙孔看出去，走廊上没有人影。

    走廊被墙上的装饰灯柔和的灯光照亮，同时也飘着像硝烟的白烟。除了刺激的臭味外，还闻得到独特的腥味。奥黛莉下定决心，吸了一口气稍微打开门。第一个看到的，是流到入口前的一滩血。

    沿着走廊下的血迹，可以看到穿着西装的男人趴在那，手上的手枪掉在地板上。看到他碎掉的头部，奥黛莉确定这是被步枪击中所造成的。她忍者呕吐感离开房间。用手遮住口鼻，观察着微带紫色的脑浆流满地的男人。从西装的形式与体格看来，是她看过几次的财团男性。

    手枪就算了，步枪体积这么大的东西不可能这么容易带进来。确定这不是辛尼曼他们干的，奥黛莉努力地稳住颤抖的膝盖。有更组织化的集团在行动。事前拟定袭击计划，潜伏在这座“墨瓦猎泥加”。恐怕是察觉“带袖的”与毕斯特财团之间的接触，为了防止“拉普拉斯之盒”外流——这样的话，就很容易猜到袭击者是什么人了。

    在殖民卫星内的战斗是他们声东击西的战术吗？想到一半，又中断思考的的奥黛莉，靠着墙壁通道尸体旁。不管袭击者有什么目的，看来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必须趁现在离开这房子，与辛尼曼他们会合。既然事情变成这样，辛尼曼也会放弃得到“盒子”吧。必须防止他们为了找自己而失去脱离的机会，反而本末倒置让战斗扩大。

    得快点才行。这份焦虑，唤醒她体内那踏出外面的力量。奥黛莉屏息走下楼梯，快步通过可能还有袭击者的走廊。通过挂有织锦的房间，离开玄关前的大厅，眼前就是遍布黑暗森林的屋外。

    ※

    “游戏结束了，把‘她’还给我。”

    辛尼曼把无线电的天线指向自己说着。他的部下也同样举起无线电，牵制手伸入怀中的贾尔等人。是唬人，还是无线电里真的有子弹。还来不及思考，辛尼曼的手中发出闪光与爆裂音，卡帝亚斯的脚边喷出火花。

    不给贾尔前进的机会，辛尼曼把无线电再次指向自己。眼神互相盯着不懂，卡帝亚斯感觉到对方是认真的，低声叫着：“冷静点，船长！”

    “我一开始就打算那么做。就算要陷害你们，也不会用这么差的手法。”

    “你说过行动与结果就代表了一切。你没有说过‘她’在你手上，而且又发生这种事。”

    话刚说完又发生震动，爆炸声响起，辛尼曼的背后落下许多灰尘。卡帝亚斯再次确认不只是殖民卫星内发生战斗。有人企图压制这艘“墨瓦猎泥加”而入侵。刚才一直响个不停的电话突然中断，一定是入侵者切断电话线了。

    只为了阻止交易，没有必要镇压整艘“墨瓦猎泥加”。军方——“上层部”——打算趁这个机会得到“拉普拉斯之盒”吧。歼灭“带袖的”不过是顺便，第一目的是确保“盒子”。他可以想象“上层部”下达不惜一切牺牲的命令。就算是财团领导者也不例外。就算发生万一，反正财团的后继者也在“上层部”中……

    辛尼曼应该要发现这场袭击不是针对他们的。只是，“她”还在财团手中这件事，蒙蔽了他的思考。卡帝亚斯看着他已经无法分辨到刻意与偶然、只固执于夺回“她”的眼神，也承认：“的确。”同时眼神快速看了一眼周遭，记起桌子跟椅子的位置关系。

    “我想的也一样，怎么办？在这里开枪大家会一起死，也没办法救出‘她’了。”

    眼皮一抖，辛尼曼的眼神游移了一下。紧绷的杀气动摇，看到他的眼神出现原本周详的光芒，卡帝亚斯举起附近的椅背。

    因为低重力的关系，椅子浮得比想象的高。这距离就算开枪也不奇怪，不过卡帝亚斯确信辛尼曼不会那么容易开枪。正好响起比较大的爆炸声，全员的注意力都被声音吸引，卡帝亚斯把椅子丢向辛尼曼，不等丢出的椅子发出声响，他立刻趴在地板上。

    头上传来数声枪响后，贾尔的巨体压在背上，接着耳边传来两声枪响。他发出一小声呻吟，听到有人撞在墙上的声音，卡帝亚斯被人从地板上拉起来。要被带出房间之际，响起比枪声更大的破裂音，白色的烟雾弥漫接待室。烟雾中传出复数的枪响，他感觉到耳边有高热掠过，同时右肩受到强烈的冲击。

    就好像被烧热的铁棒打到一样。卡帝亚斯一昏，在手碰到地板前先被贾尔撑住。贾尔一边开枪还击，一面拉着卡帝亚斯前往电梯。卡帝亚斯看到援护的部下中枪，飞散的献血混在白烟之中。

    而烟雾的对面，像是辛尼曼的高大背影跑走了。还来不及回顾这最坏事件经过，烟雾弹的烟漏到走廊上，遮住了他的背影。卡帝亚斯与贾尔一起进入电梯。电梯立刻启动，从居处区内壁上升至中央区块。

    漏进来的烟雾刺激着眼睛，每咳一声肩膀就会痛。虽然只是擦过，不过如同割伤加上烧伤的枪伤会痛很久。“您的伤势……”贾尔靠近，卡帝亚斯回答：“没事，你没问题吧？”一边拿起控制盘旁的内线电话。

    原本只是死马当活马医，不过电话奇迹似地接通到指挥部。“理事长！还好你没事！”卡帝亚斯回问：“状况如何？”

    “被陆战队入侵了。可能是联邦的特殊部队。”

    感到些许寒意，他与贾尔四目相对。这就是认真的联邦军可怕的地方。当趁火打劫的强盗却动用特殊部队——“快点处理掉有关‘盒子’的机密资料！”卡帝亚斯说道。

    “UC计划的资料也废弃掉。让阿纳海姆的人搭乘脱出胶囊。你也快点撤离。对手是职业的，避免无谓的战斗……”

    噗的一声，电话突然中断。放下电话，卡帝亚斯看向贾尔，

    “我要去司令部，无线电的状况呢？”

    “无法正常使用，米诺夫斯基粒子太浓了……”

    贾尔染上血污的高大身躯蹲着，用手帕压着卡帝亚斯的伤口说道。既然无法使用无线电，那也无法依赖活下来的部下。觉悟到最差的状况下可能只有自己跟贾尔能完成该做的事，卡帝亚斯说道：“那么，我一个人过去司令部。你去‘UNICORN’那边。”

    虽然很在意“她”的状况，不过现在只能相信辛尼曼他们会救她出来。卡帝亚斯对贾尔伸手。“可是，理事长您一个人……”口中虽然不赞成，不过贾尔还是抽出脚踝枪套中的小型手枪递过来。

    “抱歉……居然被亲人陷害，弄成这个样子。”

    忍者肩膀的疼痛拉开滑套，将第一发子弹送进弹仓。“是玛莎夫人？”卡帝亚斯没有回答贾尔的问题，把小型手枪放进口袋。

    “百年的盟约也是如此脆弱……虽然是我们先毁约的，不过他们打算趁这机会夺走一切。‘UNICORN’拜托你了。要是快被抢走了，就破坏它吧。”

    这也许会是今生最后一面，他有这种预感。稍微深吸一口气后，贾尔正直的眼神与自己做无言的沟通，卡帝亚斯最后又说了一次。

    “绝对不能让那个落入联邦的手中……！”

    ※

    虽说是视野内战斗，不过在宇宙空间中进行时的距离非常长。由于两边都是以每秒数公里的速度在移动，一交错一下子就拉开一两百公里的距离。因此，驾驶员都是用二十公里范围内有点效果的对物雷达捕捉敌机，接近到光学感应器——MS的“眼睛”可以看到的距离，然后在交错的瞬间进行攻击。虽然也有用光剑对砍的零距离交错，不过对射时的基本是相隔十公里左右的距离，并且绕进对方的死角。

    因此对MS来说，要在殖民卫星这样的“筒子”里进行战斗，实在太过狭窄了。在几乎等于地面战的距离下与敌人对峙，还要活用AMBAC系统进行空间战斗的要领，还有空气阻力这个意外收获。而且这里的空气一直流动，在中心轴的人工太阳附近又热调整用的人工对流，内壁附近有伴随殖民卫星旋转，因科里奥利力而产生的气流，互相干扰而不断地吹着。

    进入工业七号的“类?亚加玛”队MS，还来不及习惯这个环境就曝露在敌人的火炮下。第一个牺牲的是“杰刚”三号机，变成一团火球后，被惯性拉住的机体，命运就是撞上殖民卫星内壁而粉身碎骨。从坠落地点升起的黑烟，被科里奥利气流拉扯，在回转的殖民卫星内壁拉出浅黑色的环形。在狭窄的殖民卫星内无法散开，“里歇尔”五号机跟七号机的驾驶员只能背对背互相掩护，注意着四周。

    虽然知道敌机的位置，但可怕的是藏在云层中接近的自动炮台——感应炮。因为太小而不会被感应器发现，而且还会滑进自己的死角。虽然因为精神感应装置的发达，使得感应炮的远隔操作变容易了，但是眼前的敌机动作也非常冥界，至今还没被打中一下。这不是一般的驾驶员做得到的。

    “他该不会是新人类吧……？”

    五号机的驾驶员低声说着。七号机的驾驶员透过混有杂音的无线电回话：“不要乱说！”可以透过MS的装甲感觉到敌人的“气息”，预测对手的动作进行攻击的新人类。对驾驶员来说，那跟“怪物”是同义词。

    实际上，“刹帝利”的动作迅速，好几次在敌人开枪前的瞬间翻身闪过，不过对玛莉妲来说也不是轻松的战斗。空气使得机体很重，感应炮的动作变迟钝了。考虑到殖民卫星的安全，必须用感应炮包围敌人，并且一发击破，可是吹动的气流对她造成干扰。

    但是，也不能用牵制射击去压制对手。MEGA粒子的火线，要是打中的位置有误，可能会贯穿至殖民卫星外壁。不在最佳的时机击坠的话，还有敌机冲撞殖民卫星内壁的问题在。要看穿敌机的惯性运动，让机体掉在气密壁，不然至少是没有人的造地区域。她可不想再像刚才一样让敌机掉在住宅区正中央。

    “都是因为看了殖民卫星里几眼才会这样……！”

    嘻笑的学生们、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身影在眼前闪过。玛莉妲喷射推进器，用连续侧翻闪过逼近的火神炮火线。以人工太阳的长柱当盾牌，放出三座新的感应炮，并且用夹舱上的机械臂回收电池耗尽的感应炮。四片夹舱中各有一支机械臂，俗称隐藏腕，藏有小型光剑的本体，并有三根简单的手指。从看起来像翅膀的夹舱伸出隐藏腕，有如风车一般回转并回收感应炮的“刹帝利”，就像是异形的怪物。火神炮的火线照亮它墨绿色的表面，机体与庞大空气发出摩擦声，身高二十公尺的魔物飞在工业七号的夜空中。

    在上空三公里处闪烁的火线，从内壁的地表看来只像是仙女棒的火光。就算听到推进器的喷射音，还有像发动机杂音的火神炮声，大部分的居民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在港湾管理局的通知下发布警报，不过连自治局都没有多少人知道发令的根据为何，电视的紧急插播也只叫居民往屋内避难。连出来确认状况的警察与消防队，都只能跟居民一起仰望天空。

    就算这样，看到住宅区燃烧，消防队与巡逻车奔驰于干道等情况，有些居民开始自主行动。他们大多是经历过战争的人，从风中吹来的臭氧味道得知状况，不等自治局的劝告便开始避难。背着防灾背包的一家大小以及堆满财物的自家用电动车充满街头，通往防空洞的道路慢慢地开始堵塞。自治局一直不改变屋内避难的方针、警察的指挥太慢，也是让混乱加剧的原因。喇叭声与怒吼此起彼落，工业七号逐渐陷入恐慌之中。

    设在路上的氧气面罩架开启，叫声传来传去。“一个人拿一个！”“小孩子也有份吧！？”被塞车堵住的电动车心急之下开上了对侧车道，不管警官的制止加快速度。临时避难用的防空洞在各地都有设置，就算不用电动车也可以抵达，不过他们的目的地是殖民卫星的地下空间。约一百五十公尺深处的殖民卫星外壁，除了共同沟之外还有紧急避难用的通道，通往脱出胶囊的搭乘处。

    “就算去防空洞避难，要是殖民卫星毁坏就完了。去搭胶囊比较好。”

    有受灾经验的驾驶人一路前往造地区域。降到地下的升降梯受到殖民卫星公社的管理，没有自治局的许可不会开启。不过施工中的工地区就有进入的机会。今天新增的地盘区块，升降梯还没上锁，处于启动状态。从作业员的口中流出的情报一下子传开，电动车的车列越过工程用的栅栏进入整地区域。不过，来到载货用升降梯的入口前，车阵却挤成一团。

    这不是因为闸门关着的关系，而是他们感觉到升降梯上升的振动，接着闸门突然从内侧被撞破，眼前出现了巨大的装甲车。它一台就占满了可以载六台电动车的升降梯；升到内壁地表的茶褐色装甲车，看到堵住去路的大量电动车似乎迟疑了一下，不过马上转动履带开始前进。

    刚才想要打开铁闸门的男人们慌慌张张地让出一条路，全长十公尺，最大宽度达六公尺的装甲车冲入电动车群中。在它的履带快要压倒前面的电动车时，装甲车突然发动推进器，直方体的车体从驾驶人的头上飞过。

    它的形状改变，两只“脚”站在车阵的空隙间。周围的电动车因为撞击而弹飞。直立起的装甲车再次发出喷射光，无视惊讶地居民们开始跳跃。变形成MS模式的“洛特”，以跳石头的诀窍穿过车阵，打坏栅栏离开整地区域。塔克萨看着毫无秩序的避难行列感到失望。不过他马上拉下车长用的潜望镜，用绿色的夜视萤幕找寻敌人的踪迹。

    萤幕上映出挥动四片翅膀的敌机，轻松闪开两架“里歇尔”击出的六十mm火神炮。塔克萨开启自动追击装置，叫操纵士前进。可以的话，他不想离开人少的造地区域，不过采取反精神感应兵器战术时有必要的地形。“洛特”的巨体踏碎复杂的商业区道路，推进器的喷射破坏商店的玻璃，“洛特”向着办公地区跳去。

    新来的第三架“里歇尔”从“山”中的货物出入口飞出来，夜空中闪着火神炮的火线。在殖民卫星内不能使用强力的光束步枪，只能用光剑狙击驾驶舱，不过四片翅膀令他们没有出手的余地。三架“里歇尔”只能被玩弄着。突然之间，从完全不同的方向射来的光束划破夜空，照亮沉在黑暗中的人工太阳柱，被直击的“里歇尔”脚部被打断，随之而来的巨响震撼了“洛特”的机体。虽然夜视萤幕有杂讯，不过塔克萨还是注意到四片翅膀的动作迟缓了一下。要回收电池耗尽的感应炮时一瞬间的空隙——塔克萨按下潜望镜握把上的发射装置。

    装备在“洛特”右肩的25mm机关炮喷出火花，以五发中穿插一发的比例打出曳光弹，绿色的光轴划过天际。在地球上打出的实弹会被重力拉扯滑出曲线，不过在殖民卫星内由于殖民卫星自体回转的力矩作用，火线往回转方向的反向曲折。当然，“洛特”的火器管制系统有补正装备，火线以极大的曲度往敌机飞去，不过四片翅膀在一瞬间闪过了火线。明明自动追踪装置锁定中，它却很漂亮地翻身闪开了。

    那时机怎么看都像是感觉到了我方的“杀气”。倒抽了一口气，塔克萨对操纵士大叫：“要追来了！快跑！”他原本就不期待机关炮可以击落对手，只要注意到自机就行了。不等变回坦克模式的“洛特”开动，塔克萨离开车长席，打开了通往机外的闸门。

    吹袭的风压包围全身。侧眼看着两旁流动的办公地区大楼群，塔克萨登上了“洛特”的车体上方。攀着炮身还在发热喷出硝烟的机关炮，移动到收藏起来的头部旁边。他把固定用钢圈勾在机体上的钩子，固定住身体。两手举起火箭筒。脸靠在电导表旁，看着照准器。上空出现小小的喷射光，从夜晚影像中看到光越来越大。一个、两个……总共有三架感应炮。塔克萨按下火箭筒的启动键，解除弹头的拘束。

    撞飞停在路肩的电动车，最高时速一百五十公里，坦克模式的“洛特”跑在路上。虽然被科氏气流影响，感应炮仍以不低于三百公里的速度追来。为了避免殖民卫星受损，对方应该不会突然从上空开火，而会尽可能接近、包围，进行单点狙击。塔克萨把手指放在火箭筒的扳机上耐心等待时机。“洛特”到了十字路口，车体回转九十度。

    脱离科氏气旋，在离地十公尺低空飞行的感应炮紧急刹车。就是现在！在带头的那一架从大楼的阴影中出现时，塔克萨扣下扳机。火箭筒随着猛烈的逆火射出网弹，长宽十公尺的网子在空中展开。感应炮直接撞进超钢纤维制的网中被包住。

    只要不碰到内壁，不管多么低空飞行，离心重力都不会起作用。在无重力下的感应炮不会失速也不会坠落，不过缠上的网子影响它的轨道，成功地让它撞到大楼。一旦碰到1G重力下的建筑物，该物体就会被1G重力所捕捉。接触到大楼的感应炮撞破玻璃、撞穿墙壁，削起柏油路面在地表滑行了几十公尺，最后撞到电话亭后一动也不动了。

    被重力抓到的漏斗型自动炮台，没有自己飞起来的能力。塔克萨装填完下一发，等待着下一次发射机会。虽然是毫不起眼的战法，不过有效果。以这要诀除掉感应炮，同伴便可以打击失去决胜兵器的敌人。发现反精神感应战术有用，塔克萨非常兴奋。他感觉到真正战斗所带来的高亢感，那是见不得人的作战无法给他的。他享受着肾上腺素的苦味。

    也许是这兴奋感让他的视野变狭窄了。等到“洛特”经过下一个路口，塔克萨开了第二炮。张开的网子扯下第二座，不过路上却有人。从办公室要前往防空洞避难的人群，成列走在步道上。

    虽然全长只有两公尺，不过感应炮的质量可非装满重油的汽油桶能比的。撞上地表的感应炮，粉碎了路肩的电动车，冲破护栏撞进步道。塔克萨看到那回转的铁块压碎了一名像是OL的女性，再波及数人的景象。听到撞击声中夹杂的惨叫声，使他装填第三发时迟疑了一下。

    这是实战时不该有的致命失误。感应炮滑进死角，将炮口对准“洛特”。塔克萨来不及察觉到MEGA粒子的光芒。

    光束贯穿“洛特”的车体后方，蒸发掉操纵席穿到前面。“洛特”发生爆炸，炸飞了上面的装甲，塔克萨被弹到空中，与飞散的碎片一起撞在大楼的墙壁上，并掉在地上。他的颈椎没有折断要归功于特制的太空衣及他的运气。塔克萨昏了过去，被火焰包围的“洛特”再次发生爆炸。

    而这震撼办公地区的爆炸，却比袭击住宅区的第二次破坏要好得多。被感应炮的炮击打断一只脚的“里歇尔”七号机，掉落在阿纳海姆工专的校地内。光本体就重达25.8顿的MS，以秒速一百六十七公尺回转撞上内壁。虽然没有爆炸，不过校舍被撞碎，“里歇尔”被埋在瓦砾中。被安全气囊保护，免于昏厥的驾驶员，在摇晃的视线中瞪着敌机。

    “该死的吉翁怪物……”

    搁置在瓦砾山中，“里歇尔”手上的光束步枪喷出MEGA粒子光弹。粉红色的光轴横越过殖民卫星，直击位于射线上的整地区域。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的玛莉妲，对比光束更早飞来的驾驶员“气息”感到全身发冷。

    不只是敌意，而是憎恶。沉积的杀气从光束的光源放射出来，让太空衣下的肌肤起鸡皮疙瘩。看着头上被光束直击而从内部诱爆的造地机组，巨大的钢筋面板在火焰之中的画面，玛莉妲操作“刹帝利”的动作开始迟疑。要是乱动的话敌机的轨道会改变，使得射线上的内壁被光束烧毁。不能期待被憎恶所支配的地方驾驶员，会有按耐住射击的理性，得让他沉默才行。这份焦虑被精神感应装置增幅，启动中的感应炮杀向“里歇尔”七号机。

    七号机仍在乱射光束步枪。三座感应炮往那个方向，划开气流逼近敌机。而此时“里歇尔”一号机冲过来，玛莉妲的意识不得不集中回“刹帝利”的操作上。她感觉到感应炮的动作变钝，被科氏气流扰乱。那抵抗感压在她的神经上，脑海被扯向一边。

    “好重……！”

    不自觉地呻吟的同时，敌机挥舞光束军刀从上方砍来。同时火神炮的火线逼近，从内壁射来的光束擦过“刹帝利”的装甲。被三个敌意压迫的玛莉妲一瞬间激昂，这成为攻击的意识往四方放射，促使感应炮开炮。

    擦过地表的三座感应炮一起射出MEGA粒子的光弹。一发打中腹部的驾驶舱、一发击中握住光束步枪的机械臂，“里歇尔”七号机沉默了。可是最后的一发，从旁边贯穿背上的喷射机组，直击内藏的小型反应炉。

    在内部连续引起核反应，供给庞大能源的反应炉崩坏——等同核爆的能量往周围扩散。放射线被维持住炉心的I立场遮断而没有外漏，不过爆发同时放出的热线引燃了周围所有的可燃物，超越音速的冲击波变成暴风吹袭在殖民卫星内。“里歇尔”七号机化为超高热的火球，有如小型太阳的光源照亮工业七号的夜空。

    散落在机体周围的水泥片瞬间蒸发，被冲击波打中的校舍被压溃、粉碎。因为机体落在校舍内，大部分的热线都被阿纳海姆工专的校舍遮住了，但是冲击波让半径五百公尺的房屋全毁，吹走了避难中的居民。内壁本身也无法免于崩溃，爆炸地的地盘区块因高热而起泡，热线与冲击波穿越数层地心，浸透到五十公尺下方的外壁。让共同沟断裂，储水槽发生水蒸汽爆炸的能源块，最后突破外壁喷入宇宙空间，工业七号的圆筒一角发出爆炸的火光。

    从住宅地区发出闪光，巨大的覃装云耸立着。像高丽菜一样的烟块随即收缩。这不是气流的关系，而是内壁的一端破洞，空气开始外流。逼开因爆炸而分心的敌机后，玛莉妲看到了那景象。在住宅区的正中央，出现了直径约一公里的圆形焦痕，碳化的表层还有火光。火焰被强风吹袭很快地消失，大量的烟与瓦砾、人型的焦炭急速被吸进圆心。由于气压急速低下而产生雾气，无法观察破洞的状况，不过那直径不会小于一百公尺。开的洞实在太大了，装备在机体上的装甲修补材根本无法补起，蠢动的白雾渐渐扩大——

    “糟了……！”

    居然会直击反应炉。玛莉妲咬着嘴唇。被热线烧毁，吸出真空的许多“声音”在殖民卫星的内壁回响，让被日常这层薄膜所覆盖的工业七号空气开始鸣动。咬破的嘴唇渗出鲜血，变成小血球浮在玛莉妲的眼前。

    第五章

    白烟蠢蠢欲动，从这里越过数个地壳片的地方正发生着猛烈的爆炸，有爆炸地升起的烟雾扩大着它的范围，同时这些烟雾也被吸入爆炸地的破洞。结果就使得这洞穴周围集聚起雾气，仿佛幽鬼般的毒瓦斯飘动着。

    “殖民地开了个洞！”有人在叫。独自跑下公寓安全楼梯的巴纳吉在走出房门时看到了那个光景。卫星开了一个洞，周边的空气在急剧减压，凝结的水蒸气形成了雾气。先前的大爆炸令内壁崩塌，开了个洞，这句话并不是乱喊的。

    “真的在打仗吗！？”

    “氧气面罩呢？赶紧到防空洞去啊！”同样奔出房门的公寓住民们异口同声的叫着这些话同时四下跑走。道路上的无心的街灯光芒照出人们焦急的面容。

    “不要慌！大家冷静！各个防空洞是足够容纳所有居民的啊！”警官的怒吼也混杂在其中，但这声音却没有系统组织救灾的诱导性。

    上空的爆炸音依旧时有起伏的响着，电话亭旁不断发生人群拥挤的情况。巴纳吉沿着街道旁的建筑物眺望着远处的爆炸地，那跟随着内壁一起倾斜，宛如山的斜面而膨胀起来的地方没有电力，只有一片较黑的平原。彷佛香烟烟痕一般的焦痕呈放射状散开，圆心周围有着蠢蠢欲动的雾，本来应该在那里的——阿纳海姆工专的校舍不见了。只有一团黑灰的地壳片露出它的建筑构造，连带火的瓦砾也看不到。

    是因为爆炸而蒸发了，还是被吸到外面去了。听着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激烈呼吸声，巴纳吉握紧了颤抖地双手。现在还有学生留在宿舍码？今天是周末，应该没什么人留在学校，巴纳吉想如此相信，因为若不是如此的话……

    肩膀被冲撞的冲击使他游离的精神回到了肉体，巴纳吉不去追撞了自己的人，只是环顾着周围的环境。比起确认工专损害到何程度，现在还有更应该要去做的事。

    他马上找到了自己所要的东西，反射性的叫出：“那边的轿车，等下！”

    想关上驾驶座车门的男人吓了一跳看着四周，巴纳吉踢了下陆地，往那黑色的轿车旁奔去。他穿过交错的人列，用手夹住将要关闭的车窗。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睁大了双目，而坐在助手席上的男人也微微的倒吸了一口气。

    “也让我坐上去吧。”巴纳吉就那么把脑袋伸进靠近助手席的车窗内，说。这两名比斯特财团的警卫，或者是监视自己的人盯着自己的面孔看了几下，吃惊地眨了下眼睛。在现在这种情况，他们肯定顾不上什么监视或警卫，巴纳吉知道他们想回去“蜗牛”。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变了脸色，低声的怒斥：“别开玩笑了，为什么要……”，不过巴纳吉并没有让他说完。

    “保护我不是你们的工作吗？”

    露出仿佛被噎住的表情，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闭上了嘴巴。除了跟这两个男人同行，没有能去“蜗牛”的方法，虽然巴纳吉知道这很乱来，但他也想不到其它什么能接近那里的办法。非得这么做才行，只有这个冲动一直激荡着他的内心。为了不让人发现他的颤抖，巴纳吉紧紧的握住门边的车把，看着坐在助手席上的年长男人。那男人眯紧了不容易察觉到感情的眼睛，将视线移往巴纳吉背后用下巴指指：“那些家伙也算？”

    回过头的巴纳吉简直说不出话，卓也和米蔻特站在那里。他们两人身后还有派对上出现过的七、八人，这些人都一致用青白的脸色望着巴纳吉。比巴纳吉反应更快，米蔻特说：“你要是去避难的话，也带上我们吧。”同时踏前了一步，结果就逼得巴纳吉只能靠在轿车上。

    “怎么会这样……你们怎么不去公寓那边的防空洞？”

    “不知道是哪个笨蛋发疯从里面上了锁。”卓也抱着哈罗在米蔻特肩边插言，“住在附近的人都回家了，但这情况我们又走不回去，大家都被堵在外面，根本没地方可去。”

    “也不知道能不能进去其他地方的防空洞，学校那里开了个洞也不能靠近……如果能进入‘蜗牛’的话……”

    这么说着的米蔻特视线斜瞥了轿车助手席的方向。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原本不打算区避难的巴纳吉看着这伙人憔悴的脸，直觉的感到危险，也没什么能说明这种感觉的理由，他将视线放在仍持续着战斗的上空。

    在分不清是云还是爆炸烟雾的云层中，推进器的喷射光是不是闪动着，还有火线向四面八方散去刻下光轴。

    是有复数的人在战斗吧？

    从这里看过去，可以看到火焰已经蔓延到了内壁顶端，即使是再外行的人也能明白战场正在扩大。那或许隶属于新·吉翁的敌机和追击他的联邦军MS……对于忽然遭受到街道被破坏，还得担心流弹的人们来说，这些机体是无所谓于友机或敌机的区别，只是会令己身受到威胁的危险的集团罢了。每人能保证危险不会在现在这个瞬间降落在自己眼前，如果太空殖民地这以后继续遭受足可开洞的爆击，那么呆在防空洞也是没有活路的。

    不管在什么地方，危险都不会有改变。说服自己的巴纳吉再度将头塞入助手席的窗中，“让大家都坐上去。”他这么说，年长的男人用眼神会看他。

    “不然我就大声叫，说在这里引发战斗的是你们。“

    巴纳吉压低了声音，抓住门的手也加强了力量。在此时，真是这种东西怎样都好，重要的是，一旦被带有杀气的难民围住，可就会无法脱身了。

    “这家伙……”无视驾驶席上男人的低吟，巴纳吉直看着年长的男人，经过互相窥探对方内心的数秒后，年长的男人看向坐在驾驶席上的人，用眼神只是他打开客席车门。

    “大家，快上车！”这么叫着，巴纳吉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待前排不动的年长男人点了点头后，巴纳吉先把米蔻特她们推入车中。

    即使这高级轿车内部的客座再怎么宽广，挤进来九个人也就塞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巴纳吉将半边身体从后座车窗伸出去，以坐在箱子上的姿势好使自己容易收纳在车内。他用还不住颤抖的手敲击了一下车盖，提示所有人已经上车了。轿车发出自暴自弃的发动机声开始行进。避开奔到车道上的难民，轿车前往月球侧的气密壁处。不止是伴随着车子行动而产生的风，往洞穴那边流出的空气也产生了风，这些风卷起了尘埃和纸屑。缓慢吹动的风在洞穴附近成为旋风而吸往真空中。太空殖民地内的空气应该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抽出，但现在这情况看样子应急修理并不能塞住那因爆炸而产生的孔洞。难民之中，已经有不少人先一步戴上了氧气面罩。

    在公民馆地下，设置在人工丘陵斜对面防空洞的气密壁一个个关上了。来不及逃亡的人们纷纷奔往下一个防空洞，类似雷鸣的光束闪光随着轰鸣响彻在空中。巴纳吉往车内看看，米蔻特正在和其他少女们一同互相依偎着，卓也也没有什么能安慰她们的话而沉默不语。充满在殖民地内的异常空气和暴力的音光压覆过来，使得他们全员的感情都似乎麻痹了。

    这到底是什么？没力气和别人眼神相对，巴纳吉在内心中喃喃自问。从一开始目击到战斗的火焰至今还不过二十分，在此之前可是什么也没有啊。明明站在谁也不能更改换的日常之中，但怎么才经过十分钟，人的生活就给全部颠覆了呢。让自己持续感到“错位”的时间，他那严厉令自己与周围隔绝开的墙壁是多么脆弱。

    就算对这种不习惯的错位感到不适应，但类似如此以令人惊吓的姿态被颠覆掉是不对的。虽然巴纳吉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发了战斗，他也不知道理由，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不能容忍那些连着内壁爆炸一起蒸发掉的人们的死。如果是处在战争时势那是毫无办法的，可这种没有道理的突然袭击简直就跟恐怖活动一样。这种遭遇太极端了根本不存留有人抒发感情的余地。

    但是——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自己的身心已开始适应这种事态。巴纳吉注意到，比起沉浸在派对糜烂的气息中，对于这种明确的行动自己更能沉静的面对。那里没有“错位”，也没有窒息。就好像是觉醒一般的感觉，也仿佛是蒙眼布松脱了。

    或许自己的头脑真的出问题了吧。巴纳吉按着持续脉动的额头，让自己的头部撞向车盖。在她的身体内部奔驰着一种冲动，现在应该是服从于这种未知的冲动比较好吧，若不如此就无法活下来，也没办法救出“她”，这么思考的理性在奔驰的思考中如此倾诉。

    “奥黛丽……”看着耸立在前方的月球侧气密壁巴纳吉不自觉地叫着这名字。天空中又再闪过爆发，而气密壁，与一片黑暗之中静静的浮现出来。

    宇宙中飘着雪花，这些雪花从卫星的一侧喷发出来，闪闪发光着融入黑暗之中。当然这些东西并不是真正的雪花，而是由破孔中流出的砂土、瓦砾、以及烧焦的职务和电气汽车的残骸。它们反射着太阳光而发出光辉，成为装点暗礁宙域的卫星碎屑消失在黑暗里。而那情景，远望上去就仿佛卫星喷发出了雪花一样。

    和巨大的太空殖民地比起，那洞口就像针尖一样小——可是他的直径却不下五十米。破孔会随着殖民地一同回转，将周围的物体和空气卷走。类似雪花的小小物体一个两个的流往集体旁，利迪反射性地将“里歇尔”的摄影机转向那边，看着扩大投影在全景式屏幕一角的物体，他感到全身的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那是烧焦的小汽车。凝视着那不留原型的物体，利迪注意到自己在想那里面有没有人的事实，他赶紧关掉了扩大的视窗，打开头盔上的遮光镜，擦了把汗后又让遮光镜回复原样。他虽然也想擦擦胸口浮出的汗，但穿着宇宙服是没有办法这么做的。内裤也湿了，他知道这湿度延绵到了鞋子的部分。还一发子弹也没发射，连敌人也没有遇到就——

    距离战况开始已经经过了三十分钟，虽然和“类·亚加玛”共同进入了作战领域“Industrial7”，但包含利迪在内的依安中队并未见到敌人的踪迹。只是从未确认情报中知道有半数僚机已经被击坠，但殖民地内部的诺姆中队究竟遇到什么状况，敌人数量有多少他们是不明白的。时间就这么过去着，连可以依靠的镭射通讯也因为被殖民地的墙壁阻挡而无法受信。横听着错综复杂的无线电，从断片的情报中推测状况，这就是利迪他们和“类·亚加玛”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要避免在殖民地内部战斗！别冒失的冲进去。”

    “罗密欧005通讯断绝，收到请回答！”

    “猎人……ECOAS的坦克也被破坏了，救援方面怎么样！？”

    “敌人装备着赛可缪呀！真是任其鱼肉了！”

    “只有一机……！只有一机MS居然……！”

    诺姆中队有半数机体都遭破坏，将无线电的声音收拢在内心，利迪开始确认展开的太空殖民地周围的僚机所在地。包含自己在内，有四架“里歇尔”和两架“杰刚”配合着卫星的相对速度凝望着化为战场的巨大圆筒。若不是编制不同，或许现在自己就是属于被注视的那方；或许就会跟那装备着赛可缪系统的敌机战斗，然后被浮游炮打成蜂窝，就像那些消散在太空殖民地内壁上的机体一样。

    依安队长察觉到了各个队员坐如针毡的心情吧，如果不是他控制着，现在那些突出的编队说不定已经突入殖民地那不了。利迪能理解这种心情，他也不例外。等待太痛苦了，与其远观着己方的苦战，还不如直接冲进去比较轻松。但他虽然也有想在初战中博得名头的念头，不过在知道敌方似乎只有一机，还是这一机使得中队几乎坏灭后，不禁想认为这是在开玩笑。就算MS装备着赛可缪系统，可是那驾驶员也太远离于常人了。

    “新人类……那种东西只是宇宙人的迷信呀。”

    这代指宇宙住民的差别用语从利迪口中冒出，他感到“家”的湿度正充满驾驶舱，利迪吸下了自己的嘴巴，踏下踏板，“里歇尔”的机体产生了微微的动摇，流往月球方向。太空殖民地的壁面在荧屏中流动着，他将正面荧屏定为到位于卫星前端的太空殖民地建造者处。

    利迪看着那覆盖了殖民地四分之一面积的“轱辘”，以及类似“蜗牛”头部的先端。一边记起这“蜗牛”的名称叫“美加拉尼卡”，一边在屏幕上扩大投影相当于蜗牛头部的指令参数室。他看到在静止不动的指令参数室的前端，浮动这约大拇指般大小的白色物体，那是“类·亚加玛”纯白的船体。

    这联邦宇宙军屈指可数的巨舰在全场超过五千米的“美加拉尼卡”面前也等同玩具一般大小。利迪摆弄着无线电频道，开始试着傍受“类·亚加玛”和“美加拉尼卡”的通话，虽然无线电频道比起和基干系无线电出力来得要低，但靠得这么近，即使有米诺夫斯基粒子的影响，应该也能听到些什么才是。没多久，[不接受……你们入港]，混杂着杂音的声音便响起来，开始骚扰内藏在头盔内的扬声器。

    [本设施是得到殖民地公社承认，隶属于阿纳海姆电子技术公司法人代表之下……]

    [现在可是发生了战斗！作为联邦宇宙舰艇，本舰拥有一切基于反恐特别措施法强行收用设施的权限。]

    驱散了那憋着嗓子说话的管制员的声音，欧德舰长愤怒的话语响彻在杂音的底侧。眼看这一个MS中队都濒临坏灭状态，平素像个呆愣愣的狗獾一样般的老头似乎也不能平静。利迪侧耳听着：

    [“美加拉尼卡”，我是亚鲁贝特，你们现在就开门。]

    唐突闯进来的别的声音令利迪变了脸色，亚鲁贝特——带着侧近坐进舰内的阿纳海姆社的干部。利迪想起这人在舰长室对“拉普拉斯之箱”喋喋不休的让人不愉快的脸，不禁说：“这胖子，干什么到了现在还这么嚣张……”，刚说完，他有慌忙不迭的询问无线电彼端：“你、你们那边能听到！？”

    [可以听到……]从无线电彼端传来管制员尴尬的声音。

    [即使是比斯特财团也没有拒绝军方行动的权限，快开门。]

    [可是，理事长他……]

    [责任由我来付！要是不想被猎人部队杀死，就快点让我们进去！]

    这家伙以为是自己在统率全军吗？听着那可说是傲慢不逊的话语，利迪心中又再升起新的不快感，但是接下来出现的光线令他睁圆了眼睛。“美加拉尼卡”的导航灯开始点光，两条光轴在虚空中形成道路。

    位于船体后部的主推进器喷管开始小小的颤抖，同时“类·亚加玛”也静静的开始前进。“美加拉尼卡”真的开启了它的宇宙门，做好让船舰入港的准备。从这架势来看，亚鲁贝特那一喝还真有效果。将无线电切换到“美加拉尼卡”的船坞主任那里，确认开始接受船舰诱导的利迪闭上了眼睛，瞑神了几秒钟。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说是干部，但到底只是阿纳海姆一介社员的这个男人怎么会一报出名字，就令大股东比斯特财团的下属屈服了呢？他觉得这并不普通。凝视着“类·亚加玛”船体的利迪因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心脏猛跳。不知什么时候接近的依安队长所驾驶的“里歇尔”撞到了利迪的机体，碰着机体左腿的小腿部分。

    [母舰那边会派出汽艇（内火艇），利迪少尉你去援护母舰吧。]

    通过接触回线传来的依安上尉的声音比无线电更明朗，一边回答“是”的利迪，一边为自己完全没发现依安上尉的接近而动摇。这样子可是活不下来的呀。他想。“可是，现在是战斗中，有谁会乘船？还要派遣警卫队？”

    [是客人。阿纳海姆的大人物要进入太空殖民地建造者，虽然敌人好像还没潜进去的样子，但警备不可松懈。]

    说完这些，依安机便解开接触漂流往右下方。被从战线上卸下来了。带着这种不甘心的利迪按照指示移动往“类·亚加玛”方向，比起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敌人，活动身体还比较好。既然阿纳海姆的客人要发起行动，那自己也想看看他们到底要搞什么。

    在貌似蜗牛壳的重力区中央，直径不下三百米的“美加拉尼卡”的宇宙门缓缓的打开，弯折了两舷的太阳能电池板，“类·亚加玛”庞大的躯体驶进门中。利迪从右舷边穿过门，在第二门跟前喷射了下制动推进器，在第一门关闭没多久后，区域开始注入气体，在气压计的电子标注一起升高的时候，“类·亚加玛”打开了后部发进口，一只内火艇浮现在弹射架上。

    内火艇是从海军那边直接使用过来的用语，指的是搭载在舰艇上的联络用小型宇宙艇。“类·亚加玛”所搭载的内火艇是由一年战争时期便使用至今的旧型号船，在船体各部分都设有扶手，使得人在船外也可以乘坐其上，在非常时期亦可以当作逃生艇来使用。

    现在，就有复数的宇航服抓着那些扶手，内火艇带着那些像铃兰一般的人们浮在弹射架上，令人感觉怪异的是这些人都拿着无后座力步枪，架势看上去就仿佛将要登陆的陆战队。他们的表情都被头盔的遮光镜遮掩着因此无法看清，但从拿枪的方法来看，应该是受到过一定训练的人。这情景，可实在不像民间干部去视察的样子。

    “到底会怎么样啊……”仿佛是率领着私兵出阵——没办法观察到亚鲁贝特是否在舰内，利迪注视着从弹射架上离地的汽艇喷射光。没过多久，第二门就打开了，跟着汽艇，“类·亚加玛”也进入了“美加拉尼卡”的船舷。

    乘着外设在气密壁上的载货用升降梯，前往三千米高空的这段时间可是挺恐怖的。用在搬货上的升降梯没有墙壁也没有天花板，轿车可以说就是固定在一枚铁板上，往气密壁的斜面升去。当然，高度升得越高，上空的战火也更加迫近。穿过云层闪动的火线和MS的推进器光鲜明的闪耀着，使没有防备措施的轿车也因此映上了余辉。这十分钟内会发生什么事，真的可说是听天由命。

    由殖民地到达“蜗牛”的门遍布在人工太阳周围，共有六个。每一个都是呈十五米见方的穿透气密壁，代轿车和其中之一接合后，巴纳吉忙不迭的奔出了轿车。接近卫星回转轴的这里是完全的无重力地带，因此只要不弄错踢地板的方法也就不会迷失方向，移动起来并不辛苦。虽然要去门那边还得再往里面走五十多米，但巴纳吉却走了几步就找到了其他的捷径

    由殖民地到达“蜗牛”的门遍布在人工太阳周围，共有六个。每一个都是呈十五米见方的窗口穿透气密壁，待轿车和其中之一接合后，巴纳吉忙不迭的奔出了轿车。接近卫星回转轴的这里是完全的无重力地带，因此只要不弄错踢地板的方法也就不会迷失方向，移动起来并不辛苦。虽然要去门那边还得再往里面走五十多米，但巴纳吉却走了几步就找到了其他的捷径。

    几个小时前他才刚和奥黛丽一起走过这条路，所以哪里有非常通路他也大概记得。“喂！巴纳吉！等等啊！”听着卓也的声音，巴纳吉站到突起状隔间的前面，看着那巨大的墙门。这用来搬运货材的巨大墙壁现在虽然封锁着，但两侧却又供人出入的通用口，先前，他们就是利用这里进入“蜗牛”的。

    就这么站着的时候，或许也会有流弹飞过来，巴纳吉按下通用口的按键，但通用口现在似乎上了锁，门旁的数字键锁按了也没反应。果然没cardkey就不行啊。巴纳吉咂了砸嘴，又再退回轿车那边。

    抱着哈罗追来的卓也问道：“不行吗？”，而巴纳吉就像是珍惜回答的时间似的从他身边穿过，往轿车那里走去。大概是固定架出了点问题，轿车现在还在升降梯上动不了。在驾驶席的男人操作什么的当口，坐在客席上的少年们一个个都离开了。米蔻特不安的环绕了下周围，踢了下地板向着巴纳吉飘来，看到那样的米蔻特，巴纳吉提高声音叫道：“别管那什么车啦！”

    “请赶快打开通用口吧！”

    也不知他们是不是没听到，财团的男人们根本不看向这边。只是说“卡住了”“那门上有紧急时刻使用的解锁按钮吧”，少年们也围绕在车边不行动，青白的光照亮他们的身影，令巴纳吉觉得发冷。光芒的闪耀方式，爆炸声音都比先前更尖锐了，音响的间隔也变短了，伴随着光，那些沉重的震动几乎在同时传来。

    这表明战场接近了，就像要证实他那直觉似的，巨大的剪影往门口的另一方横掠过去，在那呈涡卷状的云中一瞬间渗出形态的异形剪影，是拥有四枚翅膀的MS。而在被切开的云层彼方，还有一架从这里观看过去约有小指般大小的MS。我有见过那个，是联邦军的主力机……确实是叫“杰刚”吧？

    和那四枚翅膀相较，看上去娇小得多的机体一点点喷射着推进器的光，以此来调整姿势。望着那仰头才能看清的姿态，巴纳吉觉得自己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能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如说，是眼前“杰刚”所发出的类似“杀气”一类的东西令他这么觉得。说白一点，就是，他知道那架MS要开枪。

    “快趴下！”他连忙叫道，撞向身前的米蔻特，耳边听着米蔻特发出悲鸣的气息，就在趁势漂流的身体撞上墙壁的一刹那，闪光和热波从身后扑来。头发被烤焦，连脖颈也被烧得发痛，强烈的热波在门内膨胀，经过短暂的瞬间后，类似火花音的爆炸声穿透耳膜，发出“啪吱啪吱”响动的空气成为冲击波冲过身边。巴纳吉抱着米蔻特撞上了墙壁，由于反作用力浮起来的身体又碰到天花板，丧失了上下感觉的身体经受着冲击。吸进的空气是炽热的，被打到的头发出钝痛，巴纳吉紧闭住双眼，给拥抱米蔻特的手加紧了力气。被这疯狂的热波所翻弄，他只能祈祷接下来的痛楚不会是致命的。

    不知经过多久，热波和轰鸣消失了，在可以听到自己慌张的呼吸声后，巴纳吉惶恐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被打成粉碎，散落着玻璃破片的照明器具近在眼前，而在其下约十米的距离处有着地板，巴纳吉虽然确认了自己就在天花板附近漂流者，但眼下的惨状却令他停止了思考，残酷的情景使得他没法呼气。

    与门口接合的升降梯熔得一塌糊涂，黑色的焦痕呈一字形延伸到里面的隔间。那些被烧得焦黑的建筑器材还因为余热而飘着烟，令睫毛发烫的热风就是从那里吹来，呆呆立着的巴纳吉嗅到一阵臭氧的味道，他用沾满煤屑的袖口捂住鼻子。MEGA粒子炮的直接射击——那“杰刚”使用了光束步枪，流弹直接击中了门，连MS装甲都能贯穿的高能量弹将普通钢铁当作黏土一般掀飞。那照射过高热，已被撕裂的形态凝固的地板裂痕，看上去就跟灼热的大蛇爬过的痕迹没什么区别。而轿车已经连一片碎片也找不到了，也没有可以称为是人的遗体，门边漂浮着许多瓦砾，宛如海市蜃楼一般摇曳着。没有任何东西是靠自己的力量活动着的，财团的男人，米蔻特的朋友们，一切都仿佛玩笑般漂亮的消失了。

    对，消失了。不是死，直到方才他们还在说话，那些还会呼吸的人忽然就消失了。这不是死，我不承认人会这样死。巴纳吉想。这样子，什么也没留下，还来不及感觉就迎来最后的死，与其说这是死，不如说是消灭，没办法唤起感情和感伤，本来应该存在的东西不见了——这种消灭。

    忽而，他感到臭氧的味道中似乎有混入了别的气味。这味道跟汉堡包店厨房里飘浮的味道很相似，是那种分不清烧熟还是蒸熟了的肉的味道。吐了好几口唾沫，像要将缠绕在鼻腔内的异臭忘却的巴纳吉，将注意力转忘怀中的米蔻特身上。米蔻特虽然还保留有意识，但她却瞪大着双目，直直地凝视着眼下的惨祸。

    叫她也没有反应，米蔻特挥开巴纳吉摇动她的手，喃喃念道：“马里奥，莱拉，希尔维亚……”往门口飘去，对那欠缺抑扬顿挫的声音感到些许发冷，想追上米蔻特的巴纳吉，听到身后传来的其他声音颤了下肩。

    “喂，你们还活着吗……”在满是煤屑的隔间的旁边，抱着哈罗的卓也从通用口前突出的墙壁阴角探头问道。

    那双眼睛在被煤黑染满的脸里显得特别鲜明，控制着即将崩坍的感情，卓也也仰望着这边。是那突出的墙壁成为了盾从热波中保护了卓也吧。他还活着，刚想到这里，不该带他们来的，都是我的错。那种悬在安心与痛恨的狭缝中的想法又在巴纳吉的胸间攀附而上。

    “我还活着！你那边怎么样啊！”巴纳吉好不容易吐出这句话，看着卓也从墙壁的阴角间飘出。

    “我还活着……我是还活着，可是……”尖细的声音回响在门内，卓也的眼光似乎被地板上的光束烧痕定住了，连哈罗从他手中滑下，他也没发觉。

    虽然很想立刻赶过去，但不能放着米蔻特不管。巴纳吉踢了下沾满煤的天花板，往熔毁的升降梯旁流去，米蔻特的背影看上去就像是会直接从门口飘向外面，非常危险。“米蔻特！”就在他那么大声呼唤的同时，出入口彼方又再发射出闪光，将身体也推回去的爆音包围着巴纳吉的全身。

    先前“杰刚”连续发出了光束攻击，那些斜斜划过的光条反印在云间，有着四枚羽翼的MS以灵活的侧翻滚躲开了那些光弹，它一边飞着，一边缩短与“杰刚”间的距离。当两者交错的一瞬间，粉色的光束弹开了，“杰刚”由腰间分成了两截。嚓、那种撕裂空气的声音扩散往卫星中。虽然知道它是使用了光束剑，但它是什么时候拔出，什么时候斩下去的，巴纳吉可是一点也不明白。动作太快了。从腰间分成两截的“杰刚”闪着火花消失往云层的彼方，仔细观察下的话，就会发现那机体的手连带光束步枪都被砍断了。

    “好厉害……”

    级数差太多了，这不仅仅是机体性能的问题而已，如此断定的直觉翻涌上来。巴纳吉虽然感到额头的脉管又在突突地跳着疼，但那四枚羽翼接下来展示的动作却令他忘记了痛觉。那收拾掉敌机的四枚羽翼，笔直的朝这边猛飞过来。

    重达数十吨的铁块迫近，压倒性的质量将整个门也占满，在以为会撞上门的瞬间，四枚羽翼急速上升，全长达到二十米的巨人展翅——推进器的喷射光在门前端爆发。巴纳吉忙用双腕护住脸部，用全身承受着那荒狂吹袭来的热风。

    接着，摇动整个门的冲击音响彻在空间内。按着飘到升降梯旁边的米蔻特，巴纳吉望向处在气密壁一面，那拥有四枚巨大羽翼的钢铁巨人。四枚羽翼贴在从这里左斜上方不到五十米距离的舰船用门内，内藏在翅膀里的隐藏腕撑开，四根副机械臂嵌在门的隔间里，犹如昆虫一般黏在墙壁上。而人形巨人拔出了光束剑，将粒子光束刀刃戳入隔间内。

    坚厚的墙壁发出白热的光芒溶解，而类似熔接火花的光束残粒子开始分散在四周。看到这光景的巴纳吉慌忙离开了自己所在的地方。就算火种只有蚊香那么大小，降落下来的光束残粒子也可熔掉钢铁，留下如门口般烧黑的焦痕。来不及想像这东西掉到人身上会有何种后果，巴纳吉拽着米蔻特奋力离开门边，在他反复踢了几次墙壁之后，米蔻特的手微颤了一下：“巴纳吉？”，这时的她，眼里才有了生气。退到隔间的边缘，巴纳吉一踢天花板移动往地板的方向。

    残粒子的豪雨堵塞住了门口，热风已经吹拂到了这里。四枚翅膀也想去“蜗牛”。

    这是为什么？茫然的感受着紧紧依附于自己的米蔻特的体温，巴纳吉想。

    为了什么？为了带回奥黛丽？

    若是如此的话，奥黛丽她是新吉翁的——“开门！快开门呀！！”

    卓也近乎发狂地敲打着隔间，哈罗的双目闪个不停，迷茫地漂浮在空气中。“我不要！我不要！我讨厌这样！”，觉得如此尖叫而紧抓自己不放的米蔻特多少有点厌烦，巴纳吉环视着四周。这里除了隔间和通用口之外就没有其他出入口了，既然拿着cardkey的财团男人们已经不见，那就没法继续前进了吗？该怎么办？就算现在退回内壁那边，升降梯也毁坏了啊。

    冷静点，如果慌慌张张只会没办法应付。深埋在记忆之底的声音轻念着，巴纳吉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上的血管也跟着突地跳动，他感到背上升起一阵凉气。有什么东西要来了，这近乎危机感的预感穿透他的心房，令他回望背后的隔间。

    空气中尘土炭化，变为煤灰贴在隔间上，在隔间的中央，模糊的产生了赤热的光。那光一下子就扩大，成为从内侧突出的热团，热团开始弥漫于巨大隔间的各个角落。在中央的赤热转为白热的前一瞬，巴纳吉大喊：“卓也！快停手！”，将敲打隔间的卓也拽向墙角阴暗处。就在其后立刻，膨胀的隔间从内侧弹飞，白热液化的构造器材飞散四处，混合着爆风和轰炸声的奔流席卷了门内。

    让厚重的隔间从“蜗牛”那侧炸开的奔流几乎等同于喷火爆炸一般的激流，巴纳吉他们藏在凸起的墙壁阴暗处，强缩着身子忍耐从背后袭来的暴风驶过。在连钢铁也弯折的杂音中，混入着推进器的喷射音，有庞大质量的什么东西随着爆风一起盖在了身后。待热波收拢后，巴纳吉从墙角阴处窥看往门的方向，类似空间战斗机一般的机械从门口飞出，巴纳吉还以为它会转一圈，没想到这机械瞬间就变形成人型并拔出了光束刀。

    同时机体头部的火神炮射击往挂在气密壁上的四枚羽翼，那带着四枚羽翼开始应战的机体横穿越门口，斩向变形MS。两者间的拼剑在云间闪耀着光。趁着此时巴纳吉望着开了一个大洞的隔间内里，虽然他对是否会有后续机体过来有所警戒，但并没有更多的气息了。破碎了的隔间彼方空空如也，而在更前方的隔间也开有一个洞。这是因为那变形MS为了进入太空殖民地而使用了紧急手段，动用光束武器打破了隔间所致。破洞周围还有着赤热的光芒，散放着仿佛要烧透肺腑的热气。由于洞穴大小约有直径五十米，因此巴纳吉认为，不碰到那些破碎部分而穿过这里应该不是特别困难。

    前往“蜗牛”的门扉敞开了，咽咽口水、不在思考其他事情的巴纳吉拉起似乎吓坏了的卓也，说：“卓也，冷静下来，你没见过那种变形MS吗？你知不知道那东西是哪里的机体？”他利用最大的自制力缓缓的呼唤着，惶恐的眼神多少平静下来，卓也用颤抖地声音回答：“我、我不知道，不过……”

    “如果是Z（Zeta)系可变机的话，应该是隶属于联邦军朗德·贝尔……”

    “那就表示有联邦军舰到”蜗牛“了吧？只要能去船坞，他们一定会保护你们的，你快跟米蔻特一起去吧。”只要沿着变形MS通过的路走下去，自然就可以到达船坞。不能再把这两人卷进去了。

    “好吗？”附上这句话，巴纳吉把飘在空中的哈罗推给卓也，慌忙接住的卓也恢复了些许冷静，看向巴纳吉问道：“你怎么办？”

    “或许奥黛丽就在这附近，我要去居住区那边。”

    “不要！你别跟我们分开啊！”原本蹲着的米蔻特忽然这么叫道。巴纳吉吃惊的回望向她，看着那湿润的瞳孔，虽然有预想外的痛楚走过胸中，但头脑中命令他别停下的声音更强烈。“卓也，拜托你了。”说完这句话，巴纳吉转过身蹬了下地板斜向着穿过破洞，往气密壁那边飘去。

    刚刚碰到气密壁方向的天花板，巴纳吉就听到身后传来米蔻特歇斯底里的呼喊：“巴纳吉！”我太冷淡了吗？他虽然这么想，但还是看着前方移动往地板处。墙壁上的升降扶杆还能活动，在气密壁那边应该有去居住区的电梯。而“蜗牛”那边的环境维持系统似乎还平安无事，也没有空气泄露出去。没事的，可以去的。这么说给自己听后，巴纳吉抓住了升降扶杆。

    穿越大的夸张的气密壁隧道，过了五个破碎的隔间，“蜗牛”侧的门终于显现出了它的姿态。不知道是不是被变型MS所踢倒，建筑器材四下漂浮着，这些器材有的甚至流往门的另一侧。不过巴纳吉顾不上这些，他直奔电梯，周围十分寂静，隐隐只能听到远处爆炸振动殖民地的声音。这情况令巴纳吉觉得奇怪，就算太空殖民地建造者的机能现在处于停止状态，但发生这么多骚动，这里怎能一个人都没有呢。巴纳吉按照先前侵入时的记忆寻找着道路，他加快了步伐。

    跟他记忆中相同的地方有着电梯，而且电源也活动着。巴纳吉控制住自己急躁的心情，碰了一下墙上的控制面板，出于上升途中的电梯发出轻巧的电子音停在他的面前。等不及电梯门打开，巴纳吉就一口气跳进了箱子中。

    瞬间，突出在眼前的黑色洞口按住了他。带着刺激味道的酸臭味飞入他的鼻腔，“这是枪口”，理解到这一点的头脑变得一片空白，巴纳吉就被那黑色枪口推着，茫然的退向后方。

    不是手枪，那枪口前端有着天线，看上去像是携带式无线电的样子。一个高大的白种男人从电梯上走下，埋在络腮胡子里的黑色双眸灵活的转动着，确认了周围没有人后，男人将视线和枪口重新再对巴纳吉瞄准了一次。

    粘在皮夹克上的刺激味道混合着男人的题为一起漂浮过来。那是火药的味道——与光束的臭氧味不同，是更加直接的杀戮味道。会被杀。这种直觉穿过后背，退到墙边的他觉得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不是联邦军人，也不是比斯特财团雇佣的人，虽然看上去一副邋遢的模样，但这中年男人的视线却瞪得人无法行动。还体验不到恐怖的内质，巴纳吉就觉得从腰以下的部分标复在无重力的感觉中，只能回望着宛如石像般无表情的中年男子的双目。忽然，从电梯方向沸起枪声和闪光，钢铁撞击的冲击声响彻在通道内。

    他不禁闭上眼睛，而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枪口已经消失不见。胡子男人踢了下地板，视线转往从电梯中奔出的其他男人。是一名似乎负伤的男子和借他搭肩的金发男子。是胡子男人的部下吗？当巴纳吉这么想的一瞬间，金发男子那双更加狞猛的视线捕捉到了他，握着无线电的手不带一点犹豫的对准了巴纳吉。这次一定会开枪！巴纳吉将整个背部都靠在墙上，此时……

    “小孩就算了。”

    胡子男人插话的声音令金发男子放下了枪。他以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望着胡子男人，接着金发男子抱紧了负伤的同伴，胡子男人也跟他一起抓住了升降扶杆。男人们头也不回地离开电梯，很快就转弯看不到背影。“还没跟玛丽塔取得联系吗！”在由于爆发而低沉响动的振动音中，如此响起的怒吼逐渐远去。

    玛丽塔。他有听过这名字，但思考却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巴纳吉让僵直的脖子转动往电梯方向，出入口喷着火花，电路啪吱啪吱的响着短路的声音。电梯管制盘已经被破坏了，从那喷出的火花来看，原因来自方才的枪声这一点不言自明。

    从这里到不了居住区。想到这一点的头脑慢慢回复了运转，因恐怖而凝固的身体开始缓缓活动，死命的抓着颤抖的双腕，巴纳吉呆然地漂浮在无重力之中。

    映在显示屏上的“类·亚加玛”纯白的船体，令人联想起过去的飞马级强袭登陆舰。在一年战争之中，担当联邦军MS开发计划“V作战”中枢的飞马级那特异的船体，给当时退役的卡迪亚斯留下了深刻印象。那艘船舰，“白色要塞”取得了超乎想像的战果，将古旧的兵器体系连根换代，成为了宣告MS时代到来的令箭。

    从那以后，经过了十七年岁月，“类·亚加玛”如今随着可变MS一起进入了“美加拉尼卡”的船务。为什么要开放宇宙门呢？虽然卡迪亚斯想对管制人员这样叱问，但现在，这广大的指令参数室除了他以外再无其他人影。呈扇形配置的操作细微没有一个人在，控制器大半都停止了，烧焦变色的记录芯片和空夹舱漂浮与无重力中，虽然可以看出这里留有慌张处理机密文件的痕迹，但却没办法确认管制员们是否都平安逃出。设施内的监视摄影机大部分失去了效用，安全中心也没有联络。特殊部队这毒素已经蔓延至“美加拉尼卡”全身，令它陷入机能不全的状态。现在，卡迪亚斯甚至没办法了解隔着一道门的外界正在发生什么情况。

    现在，那毒唯一没有蔓延到的地方似乎就是收纳甲板，多面显示屏上映着从多角度所捕捉的“类·亚加玛”的船舰姿态。卡迪亚斯一边给肩部喷上止血喷雾，一边望着那类似马头的建桥构造部分。也没有功夫调节无线电周波了，虽然这里距收纳甲板至多三公里，但跟“类·亚加玛”之间的通讯状态却非常糟糕，影像显示屏上只有雪花点，欧德·米塔斯舰长的声音也混在杂音中显得断断续续。要想保住好不容易确认的通讯回路，便只有不停调节发送接收的波带才行。

    “我们接受临时检查，但我希望你们收回部队，这样只会扩大被害而已。”

    [战斗已经开始了，我方也受到了巨大的损害，如果不正面让敌军沉默，其是想撤退也没办法撤退啊。]

    对于辛苦重复话语的卡迪亚斯，欧德报以的仍是不变的回答。由他的声音来看，卡迪亚斯认为欧德并不是一位正直的舰长。他大概是连状况都搞不清便被随便抬出来担纲隐秘任务，现在有在为不断恶化的事态感到迷惑，努力的想让自己冷静，却反而用近视眼去观察事态的那种指挥官吧。

    就算朗德·贝尔特殊部队的侵攻是不可避免的事态，但如果不是扯上唯恐“她”会被捕的疑惑的化，“带衣袖”也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现在这种情况等于双方都成了偶然的受害者，也没有彼此重新说明的机会。而此时此刻“美加拉尼卡”的成员也在不断被杀，殖民地的被害亦持续扩大着。倒并不是“带衣袖”的MS在施暴，而是不习惯实战的联邦驾驶员们扩大战场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从指挥官欧德的话里，可以明白这个事实。

    “那么，至少请你让在”美加拉尼卡“持续杀戮行为的特殊部队撤退，这里是UC计划的开发据点，你不要忘记，在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平民技术者和研究员啊。”

    [可是，现在新吉翁……]

    “舰长，我知道在军事方面贵官的判断是正确的，但这次作战也包含了政治方面的高度，根据你的应对状况，才会询问你相应的责任问题。我想和你与你们同行的阿纳海姆社员通话。”

    先接受对方的主张和立场，再以客观的见解圆滑的吐露出威胁的话语，之后供出令对方觉得不甚吃亏的要求；虽然这是交涉术的初步功夫，但已足够令欧德上钩了。面对沉默的通讯面板，卡迪亚斯问道：“你在吧？”

    “你只要告诉他，卡迪亚斯·比斯特想和他说话就行了，这样就可以控制事态。”

    如果在这作战行动的背后有玛莎，那么她不可能不派监视同行。是隶属于那个女人的阿纳海姆电子技术公司的哪位干部呢。卡迪亚斯回想起数人的名字和脸孔，此时欧德回答：[但是，他们已经——]但话还没说完，通讯便断掉了。

    不是米诺夫斯基粒子的影响，是因为电源被断，导致通讯面板沉默之故。来了吗？卡迪亚斯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他取出放在裤子口袋中的手枪，将手放在控制器上，缓缓回头望向背后。他看到有数名拿着无后座力步枪，穿着宇宙负的男人无声的降落在司令席后方地板上的景象。

    从那熟练的动作来看能知道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但他们身着的宇宙服却是工作人员所使用的东西。还以为来者会是特殊部队，卡迪亚斯带着一些吃惊看向侵入者们的面庞，这些人全部都用带着护罩的遮光镜遮住面部，因此没发看清样貌。就在卡迪亚斯盯着这些无机质的人，将手伸往后方的时候，又有一人降临在一行人的中央.

    他的腰上虽然带着手枪，但手中却没有拿着步枪，在其余人的看护中，那身宇宙服走向卡迪亚斯，打开了头盔的遮光镜。瞬间，卡迪亚斯一下子明白了事已至此的经委，他忘记了抓取放在背后的手枪这回事。

    “是你……”

    在没有其他的话了。眼前的宇宙服一动也不动，只是紧紧注视着卡迪亚斯。

    空气中啪吱啪吱的响声，使得巴纳吉一位会发生爆炸，不过这些空气只是一瞬间溶开，让破碎的建筑器材发出沉闷的冲击声而已。船坞全体仿佛对电极讴受到了而不住的颤抖，不时吹来的热风令巴纳吉站不稳脚跟。

    由于爆压而垂费的大量碎片装载钢筋架上，连续不停地产生类似车辆冲突的低音。是不是发生火灾了？远处隐隐摇曳着暗红的色彩，照耀出那些纵横交错的传送带，不过这些光亮不足以照亮广大工厂区的全貌。巴纳吉蹬了下飘在脚边的铁板，抓住手边的钢筋架。这是因为他无法确定门口是否仍有流弹，随便乱飘的话，可能会被因爆炸而四处飞散的铁片夹成肉饼。

    为了寻找可用的电梯，他在“蜗牛”中彷徨，到了制造殖民地建材的工厂区块。这全自动工厂原本可以精制、加工回收来的宇宙碎屑，在将其送往“轱辘”，不过现在所有的履带都停止了工作。只有随地设置的常夜灯在黑暗中闪耀着。这原本充斥着小MS和小型作业艇工厂大得恐怖，不管再怎么走也碰不到类似墙壁的东西，在这个视角上也看不到地板和天花板。只有火影远远地摇曳着，映照出那些宛如幽鬼一般的钢铁骨架。

    展示仿佛恶梦一样的光景啊。被噎在喉头的恐怖驱使着，巴纳吉握紧了抓在手中的钢筋。自从被那个胡子男人用抢抵着以来，身体的颤抖就停不住。原本在心中的冲动也平息下去，陷入一种会否永远不能离开这里的不安。抓着那些感觉比较像墙壁的物体，巴纳吉对自己说，只要沿着墙走一定能找到出口的。穿过工厂区，再越过着火的隔间，应该就能到达港口区。只要到那里就能见到卓也和米寇特，也一定能找到区居住区的方法。

    可事实果真如此吗？务实这软弱的回问，当巴纳吉转动自己紧缩的脖子时，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从他的视线内横掠过去。那是作业人员用宇宙服，是人。和破片一起飘过来的东西背对着巴纳吉，丛他眼下浮走了。巴纳吉一瞬间在头脑里回想起那满脸胡子的男人，他踢了下钢筋，往宇宙服的方向飘去。

    不管是谁也好，我想看看他的脸。我想说话，我想确认自己还是正常的。“那边的人！”巴纳吉大声喊道，用几乎可说是冲撞的姿势抓住了宇宙服。但是一看正面，他不禁哑口无言。头盔的遮光镜部分已经碎裂，有黑色的液体从中溢出。

    胸口的部位，也有个犹如拇指一般大小的洞口。从中渗出的血弄污了粘煤的表皮，显得那里一片黏稠。巴纳吉望向被砸得破破烂烂，成为一滩血泡的头盔内部，然后立刻慌慌张张地放开了抓着宇宙服的手。破裂的遮光镜里喷出血块，发出类似橡胶袋被踩破的声音。

    那声音就像打嗝，这是有着宇宙服形态的血袋，从血块那分不清是不是嘴巴的部分冒出奇妙鲜明的打嗝声，巴纳吉发出尖叫踢开宇宙服，他趁势飞往后方的身体挣扎着，抓住手边传送带的骨架，一次为立足点逃得更远。不可以呆在这里，一定要离开这里。那么要去哪里呢，只有浑身打战的身体漂浮在黑暗的虚空中。

    无数的漂流物，间或海混着肉块的碎片群在常夜灯下穿梭着，空气中有焦臭的味道，刺激脸部的热气也变得越来越强。在门口嗅到的那种蒸肉的气味，以及打嗝的声音充斥在巴纳吉的五感中。觉得自己剩下少许正常神经也在备逐步侵蚀，巴纳吉望着那摇动的火焰摆动手脚。不想那样子死去，不想认为人的死就是那么回事。妈妈死去时要更庄严的，至少。她没有像排泄物一样漂流着肉体，没有让别人看见那些肮脏的东西。那样子，没办法让人哀悼或是悲伤，智慧凭空生出生理的嫌恶感啊。

    和只按照本能区生去死的动物不同，人有需要人去遵守礼节的生与死。通过内在的可能性，给世界展示人之所以为人的力量和善良。那才是构筑了文明，去到宇宙的人们所应该达成的义务。人类说到底也只是动物，这种理由，是活在宇宙世纪的人们所不能鱼汛的借口——记忆深底浮上了预想之外的话语，在额头血管跳动的一霎那，以余热熏烧着脸部的光束弹痕占满了巴纳吉的视野。在漂流着机械油和电气线管的虚空彼方有隔穿厚壁的破洞，大小约有五米左右。能过去。巴纳吉没来由地如此确信，屏住呼吸踢了下缠成一团的钢筋。

    同时他闭上眼睛，用双手护住头部，烧灼肌肤的炽热瞬间表飞往身后，清凉的冷气一下子包裹住他的身体。周边的静寂令人耳朵发痛，尽管觉得周围的气氛变了，但把那机没有立刻睁开眼睛确认的勇气，虽然越过墙壁就应该是港口区域，但周围也太安静了。或许自己已经完全走错了方向，那样可能接下来就会被真空吸噬。连屏在胸中的一口气也不敢吐出，巴纳吉漂浮在未知的空间中。忽然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声音，强烈的闪光向他袭来。

    同样的声音和光芒连续摊开，照亮北黑暗包围的空间。巴纳吉睁开眼睛，从细缝间偷窥着周围的情况，他看到设置在超高天花板上复数聚光灯发出白色的光芒，地板上也有光射出，这些交错的光聚集在一起集中照射着矗立与空间中央部分的建造物。建造物高约二十米，宽度则有六米左右，从构成长方体外加的钢筋和直梁来看，有点像是正在建筑的大楼。

    周围看不见人的踪迹，呈四方包围形的墙壁上一扇窗户也没有。随坛有一面墙壁设置这巨大的搬运口，但闸门却关闭着，旁边的气塞也全部上了锁。是仓库还是整备场呢？不，这种不自然的隔绝方式，应该称作密室才对。巴纳吉如此想。

    这一角距离约有三是米的立方形密室空空荡荡——而正中有类似大楼的建造物、和自己这个义务。转动着习惯了光线的眼睛，巴纳吉回头看向成为侵入口的墙壁破洞，又将视线转往默然矗立在屋中的建造物。越过外架的钢筋，他试着转到聚光灯灯光集中的正面看那约有六、七层楼高的建造物，从钢筋内侧的空洞来推测，里面应该是放置这什么机械吧。

    “这是……”

    他不自觉地发出声音，转而又闭住了嘴巴。那承受着灯光而发出光芒的纯白装甲，显现出MS的人型姿态。在相当于眼部的部分覆盖着半透明的遮光镜，还有，从额头突起的一只长角——

    这正是自己今早在地铁看到的白色MS。随波主流的身体碰到狭窄过道的扶手，巴纳吉茫然的感受着背部的轻微冲击，看向矗立在面前的巨人。成为今天这一天异变前兆的人型机械，被看上去像是专用盒罩一般的构造物固定住，埋没整个视野的巨大身躯静静地存在于那里。

    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这机体纯白的表皮间有着装甲版的接缝，类似基盘回路的纹样浮现在它的全身，周围吊着钢索，处于工厂出货时的打包状态。异样的是拘束着它的四肢的宛如巨大铁轮一般的物体，这将两手手肘和手腕，膝盖和脚踝部分固定在货柜内的坚固铁轮里。如果说是输送时的封印也太夸张了，简直就好像为了防止设呢吗施暴而将其紧紧封锁在栅栏中异样。

    位于腹部的驾驶舱盖开着，只要弯下要去就可以看见里面的舱门呈开放状态。被锁在密室里的巨人——比斯特家那无数的雕像与绘制在古老锦绣画上的传说之兽。这些影响没来由地重合，融解，形成一种不吉利的气息攀附在巴纳吉身上。巴纳吉咽了口唾沫，看下门口边的气塞，从方向来推测，越过那里应该就是港口区。或许能从内侧解锁也说不定，不想再呆在这里了。被这种心情驱使的巴纳吉刚刚打算踢下过道的扶手，就看到一枚用在MS密封上的乙烯基薄片从眼前缓缓流过。

    即使背箱子挡住，薄片还是随着缓缓的气流飞往墙壁上的破洞，通过灯光的映照看到尘埃自成一体流往某个方向的巴纳吉打了个冷战，环顾周围。

    “空气泄露出去了吗……？”

    这不是换气装置带起的气流，是通往外壁的什么地方破孔了吧。“蜗牛”的空气正在向外流出，以这状态就算要去港口区，去居住区，也得确保宇宙服才行。巴纳吉看着广大的密室，确认了以下设置在墙壁上的非常灯种类。虽说有一盏代表消防器具的红灯点亮着，但代表非常用简易宇宙服的绿灯却到处也找不到。虽然消防用具中应该也有吸氧机（OBA），但如果真到真空状态中这东西可是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气塞门外应该有更衣室吧，但是不能确定门那边是不是处于真空状态。无为的漂浮在密闭空间内的巴纳吉将视线转往巨人的腹部，那仿佛会吸入自己的黑色深穴——

    “要是MS驾驶舱的话，应该有备用宇宙服……”

    如果可以是不想接近它的，但也没办法了。踢了下扶手的巴纳吉网巨人方向飞去。他抓住驾驶舱盖减慢速度，趁势进入球形驾驶舱。

    空气中有少许的既有和加热了的电气管线味道，全景式荧屏并没有启动，只有贴合着球形内壁的多面荧屏沉寂在黑暗的浅渊中。座席被线性支架支撑着，看上去宛如浮游在驾驶舱中央一般。隩线性座椅成为一体的踏板及肘边位置的操纵杆看上去都跟在工专实习时所参观的“杰刚”分别不大。但这标准造型的线性座椅上方还配置着一点特异的装置，正发出独特的光彩。

    看上去会包容住驾驶者头部的装置以不妨碍视界的程度向钱突出着头部支架，左右两边有用以固定头部的机械臂。虽然形状令人想起拷问器具，但狭窄的驾驶舱内并没有其他可容身的地方。巴纳吉坐在线性座椅上，将可动式的显像控制器拉到正面，橘色的作业灯闪着光芒，表明现在是待机状态。

    “活着啊……”

    他按下灯管下预备电源的启动按钮，随着嗡的一声，低周波的响动震荡着驾驶舱内的空气。虽然全景式荧屏还没启动，但三面显像操纵台全部都点亮了，系统已经开始扫描。随着主发电机待机灯光的山东，左边的副显示屏映出出力系的各种表盘，速度计，距离计接二连三的显示出来，基本上操控起来跟小MS是挺像的，可显示出的能量增值和计算器数值全部都相差太多了。

    徐徐觉醒的巨人，它的呼吸成为震动传到巴纳吉这里。跟小MS那种民用品完全不一样，这东西是兵器。是他从来没有坐过的高端机械，真正的MS——理解伴随着难以名状的不安落在巴纳吉胸中，使他收容在坚硬座椅上的身体无法冷静。巴纳吉环顾着变得明亮的驾驶舱内部，找寻有没有备用宇宙服。这种类型的驾驶舱应该在显示屏面板的里测方有备用品。巴纳吉用手指摸索着显示屏的缝隙，正打算探手伸往座椅下，就听到碍耳的杂音从舱内扬声器中迸出。

    右边的副显示屏上打开了通讯视窗，杂乱的雪花点浮现在其上。视窗一角写有“机关部24区划，通路3”文字。是自动接续的吗？好像跟“蜗牛”的内部通讯监视器连上线了。带着或许能得到设施内情报的想法，巴纳吉碰碰触摸屏试着转换频道。

    物资搬运室、收纳甲板、计算机房、食堂。无论转到哪里，都只是映出雪花点，声音听上去也是杂音。是米诺夫斯基粒子的影响，还是因为中转装置被破坏了？不得已死心的巴纳吉只好把视线从显像屏上挪开，但此时忽然响起的人声令他怔了一下。

    [玛莎指使的……我明白]

    他有听过的声音。巴纳吉凝视着显示屏上那盖满雪花点，标明“指令参数室”的区域，侧耳倾听从杂音深渊浮上的声音。[是打算……利用军队，你们就是被利用的……吗]这蕴含着愤怒的声音与印象中的声音交融在一起，令巴纳吉一下子想起那句“你的冒险游戏玩得太过火了”。

    [联邦才想得到“拉普拉斯之箱”，而机会近在眼前……那么……你是认为……他们有考虑财团的利益？]

    尽管听不到另一个人的声音，但巴纳吉明白说话的人无疑是卡迪亚斯·比斯特。”拉普拉斯、之箱？“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知道这东西，但却想不起是几时，在哪里听过。

    [所以……思虑不够。这样下去吉翁会消亡，让联邦的天下持续下去会怎么样？人类就只能去找真正的宇宙人做敌人，军队会失去存在价值……如此一来阿纳海姆和财团都会衰落。]

    很像是那个人，这种处于高位的说话方式，即使不知道他在跟谁谈话，但巴纳吉也能明白卡迪亚斯所说的话是将战争当作生意——也就是死之商人会有的理论。比斯特财团与阿纳海姆电子技术公司之间的粘连似乎比谣言盛传的要更厉害，从对话的微妙差别之中，巴纳吉推测出了这一点。

    他们在谈论恐怖的事情。又会发生战争。奥黛丽迫切的眼神自巴纳吉眼前一闪而过。正当他不自觉地打算调高音量时，卡迪亚斯的声音不自叹地中断了。[为此的供给。你……]过了一会，声音又低沉的说[停手，你会后悔的]，这声音使巴纳吉为之发寒。

    从杂音之下渗出了杀气，巴纳吉感到卡迪亚斯正抑制着焦躁的呼吸，而提及某种决定事项的对方十分紧张，这两种情绪次第变得高昂。[只会被玛莎利用而已，你……]卡迪亚斯呻吟道，就在巴纳吉想起身的时候，饱和的杀气变作声音弹开来。

    怦、怦！破裂声连续响起，[别让他逃了！]这不知属于谁的声音回响在无线电中。用伸开的手抓住显像控制器，巴纳吉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通讯视窗上的雪花点。已经听不到卡迪亚斯的声音了，只有杂响残留在驾驶舱内。

    闪光过后，伴随着沉重的冲击声，几乎要将身体也掀飞的暴风吹袭在错综复杂的导管内。奥黛丽抓住一根支持导管的柱子，防止处于无重力状态下的身体被风吹走。

    距离她穿过居住区的森林，到达工厂区已经过了差不多三十分钟的时间。期间战斗的声响越来越激烈，即使在太空殖民地建造者内部也可以听到爆炸声。而刚刚的爆炸也不是流弹所能引起的，奥黛丽费力地睁开紧闭的眼睑，仰望林立于头上的精致工厂设备。位于前方二百米处的门口喷射出了火舌，待黑烟被吹飞后，奥黛丽看到重MS的剪影自中出现。

    那兼备有四枚夹舱的人型机体踢下闸门飞进工厂区域，是“刹帝利”。位于回转居民区的中心轴部分，纵贯于蜗牛壳之中心的工厂区十分广大，空间幅度约有三百米以上，但对于飞行MS而言这种区域障碍物太多了。“刹帝利”的机体很快扯到了传送带，虽然因为机体碰触而在灰暗中诱爆起火花，但其惯性却根本不足以阻挡数十吨的机体继续前进。推开那些类似蜘蛛网的传送带，深绿色的机体缓缓地飞往工厂区的中空。它头部的单眼光学感应器正灵活地左右转动，环视着工厂区的内壁。

    “玛丽塔……是在找我吗？”

    若不是为此，怎么会专程进来这难以行动的殖民地建造者。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位于驾驶舱内的玛丽塔那专注的侧脸，奥黛丽环顾四周，思考通知玛丽塔自己在这里的方法。固然彼此间距离只相隔两百米，这种范围内即使有米诺夫斯基粒子影响雷达也能起到效用，但要在林立的工厂设施内找人是在太困难了。说不定玛丽塔能感应到。怀抱着这种希望，让身体流往类似事务所建筑物一般的奥黛丽，因忽然闪起的火线和轰鸣而紧缩身体。

    接踵而来的强风随着联邦军的MS从二十米外的低空擦过。飞快的躲开了这MS从头部发射出的火神炮，“刹帝利”喷射姿势控制推进器，拔出了光束剑。两者的光束剑互相接触，给人的感觉是要展开一场巨人之间的剑戟交锋，但后院的联邦军机冲到“刹帝利”背后。接近人型的联邦军机挥动光束剑，斩向“刹帝利”的背部，目睹这光景的奥黛丽不由大声呼叫：“玛丽塔！”

    联邦军机对“刹帝利”挥下了光束剑，但在他挥下的前一秒，“刹帝利”抬起怀绕在背上的两枚夹舱，以内藏的机械臂振开光束剑。从背后斩过来的联邦军机用光束剑承受住了那宛如十字般交叉的粒子束，“刹帝利”前后同时迎击的样子烧印在奥黛丽的视网膜中。火花的闪光照耀在工厂区内，隐藏的机械臂以肉眼观看不到的速度斩断了背后的敌机。双腕到肩膀的部分都被熔断的联邦军机摇晃了一下，天蓝色的机体沉没在内壁的工厂设施群。

    Senn……伴随这这震动太空殖民地建造者的重低音，爆发的光芒接连不断地从纵横的导管彼方膨胀开。爆风袭来，来不及抓住支撑物的奥黛丽被吹开几米远，他连忙抓住浮石凝灰岩构造的钢筋，忍耐接下来的冲击。有一个宛如主球大小的球体从她身边飞过，撞到液体油桶上。

    那被弹回来的圆球拍打着类似耳朵的两枚圆盘，闪动着一对光学感应器。“是你……！”奥黛丽用呼唤人一般的方法叫它，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想起了那将这圆球当作朋友一般的人。他说这是以前流行过的吉祥物机器人，记得确实是叫哈罗吧？奥黛丽踢了下钢筋，用双手抱住无辜漂浮在空中的哈罗。

    她看向那一闪一闪的眼睛，[你好！奥黛丽！]轻松的电子合成声音这么说。听到着声音的奥黛丽觉得心脏嘭的跳了一下。难道那少年也来这里了？她环顾四周，却又因飘来的烟尘而发出咳嗽。

    此时，“你别呆在那种地方呀！”这声音令她慌忙抬头。

    巴纳吉。她差点就这么叫出口了，不过匆忙间还是闭住了嘴巴。因为她看到冲破烟尘接近的人影不是这哈罗的主任。虽然年龄相仿，但那带着茶色的头发，以及浓厚的东洋血统面庞都与巴纳吉相距甚远。就在她如此确认的时候，有别的人影跟随着少年出现，这让奥黛丽对漂浮在空中毫无防备的自己产生了危机感。

    “快到这边来！”和少年一起躲进事务楼栋阴暗处的黑发少女对着奥黛丽叫道，手中的哈罗拍打着耳朵，发出呼唤两人的声音。[卓也，米寇特。]看着哈罗一闪一闪的眼睛，奥黛丽给抓住钢筋的手稍稍用力。两人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挥着手，从外表来看，他们既不像比斯特财团的职员也不似军人。但即是如此，这里是敌方土地的事实还是不会变。最好不要贸然和他们同行，如此打算的奥黛丽盘算着离开的实际，然而此刻，比先前要更强烈的爆炸声和光芒席卷过来。

    另一家联邦机也被击坠了。强烈的热风吹袭在工厂设施群中，奥黛丽紧抱哈罗，死死地抓住钢筋。飞散的碎片刺穿了油桶，使诱爆声不断响起。瞬息之间火焰便扩展变大，带火的碎片仿佛失去了依靠，接连不断的落往奥黛丽这边。

    没有地方、也来不及躲避，奥黛丽抱着哈罗，闭眼不去看杀来的破片碎块。我会死——当这没有现实感的话语自她脑中响起时，她感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头顶上遮盖住了自己。

    大量碎片与金属撞击纷纷弹开去，那些声音袭击这奥黛丽的耳膜，火焰的热波使她的心境变得软弱，她不自觉地紧缩脖子回头看向后方，那里有只巨大的手掌。

    与人手类似，且拥有关节机构的巨大手掌和涂装成蓝色的钢铁手臂连接在一起。那手臂成为堤防替奥黛丽遮挡了不断袭击过来的碎片和热风。她抬头望去，看到在眼睛部分有着护罩的MS无机面孔，而机体胸部上标明的NAR-008号码，使奥黛丽确信这是联邦机体。得救的安心转瞬即逝，奥黛丽僵直了身体，匆忙着想离开这里，但此时腹部的驾驶舱盖却打开了。“你没受伤吧！？”听到这声呼唤后，奥黛丽知道自己已经丧失了离开的时机。

    从舱门里探出身体的驾驶员看到奥黛丽后似乎是有些吃惊，打开头盔遮光镜的他露出的是张还很年轻的脸庞。“还是小孩嘛……！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面对驾驶员的叱问，奥黛丽答不出一句话。此时藏在事务楼栋阴暗处的少年与少女也漂到了这边，“因为殖民地开了一个洞，所以我们在逃命啊！”黑发少女如此叫道。

    “是、是吗？你等下。”这么回答的驾驶员返回驾驶舱，奥黛丽从他的表情和举动推测出他并不习惯实战。她侧过MS装备着盾的手腕观察周边状况，诱爆还在持续发生，火焰差不多已经弥漫了整个工厂设施。是移动往其他区域了吗？天空中已经看不到“刹帝利”的踪影了。烟雾的浓度一刻比一刻强，灼得人眼睛和喉咙发痛。

    “是平民，把孩子们带到船坞……我明白了。”听着驾驶员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少年和少女将沾满煤灰的脸望向驾驶舱。奥黛丽看到少年青色的外套上有着阿纳海姆电子技术公司的标识，她想起这一复与巴纳吉所穿的式样是一样的，不觉轻声发问：“那个……”但待少年少女看向她这边时，奥黛丽又觉得办了坏事。而黑发少女的视线正上下大量着她。

    “你该不会是……”黑发少女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发动机声响阻断，MS那犹如防洪堤一般的手掌活动起来，成为掌心朝上的姿势。“乘上来。”听到驾驶员的话语，奥黛丽抱着哈罗的手臂有加强了力量。

    “这里很危险，我送你们去我们的母舰。”

    面对驾驶员所说的话，少年和少女很明显的呼出一口气。先是少年踢了下地板，抓住了MS的手指，他碰碰覆盖在手指上的装甲，对少女说：“有点烫，不过不碍事，快上来吧。”少女点点头，同时推了推奥黛丽的脊背。“那个，我……”不待奥黛丽说完，少女便打断了她的话语：“又说待会再说，待在这里只会没命。”被催促的奥黛丽只好飞上MS的手掌。

    诱爆的声音还在响，热风带着煤灰黏在头发上。在无重力的情况下由于空气没有温度差，因此也就不会产生对流，火焰烧完周围的氧气就会自己熄火。虽然燃烧应该是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但现在由于隔层被破坏使得全体空气都在流动，造成了“风”这个促进燃烧的恶性循环。固然自动灭火装置已经启动，洒水装置又在到处喷雾，但从这情形来看，喷雾也会成为热气而蒸发掉。火舌正不停的舔噬着工厂，贪婪的吸收工厂区的氧气。呆在这里只会没命……默想着少女的话语，奥黛丽即退了那种仿佛要踏出致命一步的感觉，将身体靠在有如树干般大小的MS手指上。

    装机上还残留有机体的热量，这热量比想象中还烫。用手掌承载着三名少年少女，MS站直了原本跪着的身体，推进器轻轻的喷射，背负着喷射机组的机体缓缓离陆。我居然会被联邦的MS所保护……来不及思考这期间沉重的意义，火海自奥黛丽眼下远去了。

    “我不否认当家以一代之力构筑财团的才能，但是时代在前进。”

    从薄薄打开的门扉彼方，漏出夕阳的光与父亲的声音。那夕阳宛如胭脂一般艳丽，是仿佛鲜血一般赤红的夕阳。对，那时候，比斯特家的大屋还在地上……卡迪亚斯回忆。在真正的天空下，沐浴着真正的阳光，祖父就坐在正房西栋的办公室内——老当益壮的赛亚姆·比斯特，经常会带着犹豫的目光望向窗外。

    “不管你怎么说，我不打算把‘拉普拉斯之箱’交给联邦，那东西一旦交出去，财团就会完蛋。你也是要成为下任当家的男人，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

    赛亚姆沉静的声音中有着怒气。这是梦。自觉到这点的卡迪亚斯依旧倾听着祖父与父亲间的争执，他与站在办公室外，向里偷看的十八岁时的自己同化了。经常不回家的父亲，即使回到家也总是和祖父争执。此时的卡迪亚斯对财团的经营没有兴趣，一心在想的是怎么才能摆脱这些，对于这个时候的卡迪亚斯而言，这才是他不能不处理的问题。

    高中毕业后的他不想上大学，他想出去走走，想一边养活自己一边周游世界，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能做什么，做不到什么。从小就进入全日制名校学习，走在约束道路上的卡迪亚斯怀着亲年劲头的气概与忧郁，站在日渐敬远的祖父办公室门前。他之所以挑父亲在的时候来访，一方面想省去将同样的事情说两遍的麻烦，一方面他的性格也希望能将这些长年未解决的事情全部收拾掉。与太过认真的父亲不同，饱经风霜而机智的祖父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卡迪亚斯是如此打算的。

    “您说的已经过时了，现在的财团即使没有‘箱子’也可以撑下去，应该说，正是由于‘箱子’的存在，才妨碍财团没办法进一步飞跃。”

    “这是谁的看法？移民问题评议会的吗？”

    “是我的看法，爸爸，我也是会思考的啊。”

    爸爸。印象中，这是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称呼祖父。梦的自觉变得稀薄，卡迪亚斯凝神听着两人的对话。父亲和祖父都想塔越那不能越过的一线，即使是亲人——不，正因为是亲人——才想踏出那不能后退的一步。尽管那时的自己是个只有十八岁的小鬼头，却也预感到了这点而觉得胆怯，从小生活的大屋，也变得寒冷起来。

    “这二十年，我用自己的方法致力于扩展财团业务，我可以为自己的成果感到骄傲。但您却认为这成果也是依靠‘箱子’带来的吗……”

    “我没那么说，你有掌握时代风潮的机警，也是为此我才提名你做下任当家。但是，尽管运营财团需要这种机警，可这机警并不能由初始往后创造事物。”

    “是您如此希望的，我为了回应您的希望不断压抑自己，您到的还在期望什么？到底要到何时才会把一切交给我……！睡在那个令人不舒服的冷库内，你是打算永远支配财团吗！？”

    “只要找到足以托付‘箱子’的人，我会立刻死去。然而，那个人不是你。”

    即使这是争论间冒出的话语，卡迪亚斯也明白祖父说了决定性的一句话。过了半响，父亲颤抖着声音说：“您倒说的斩钉截铁嘛……”

    “那么，我们的父子关系也到此为止了。我会使用您偶然得到的‘箱子’来巩固财团，我也会学习您的活力，努力区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你是做好心理准备才这么说的？”

    “您认为我是在开玩笑吗？”

    “不……只是作为父亲，我希望你能不把那些话挂在嘴上而成为有言必行的男人。不然你只会后悔。”

    卡迪亚斯想，所谓的“话语刺入胸膛”，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吧。绝望借助语言显现，发挥出这无与伦比的剜心能力，不难想象听到这话的人，会有怎样的感受。

    “……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是有不止一个人报以期望的。我和他们所期待的财团与您所期望的并不相同，希望您不要忘记这一点。”

    卡迪亚斯也觉得父亲说太多了，虽然对于当事人而言这算是最低限度的抗辩，但着实说的太多了。要告别那个地方，只要接下来的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您真是寂寞的人。”

    以此为界，父亲走出了祖父的办公室。站在门前的卡迪亚斯找不到藏起来的机会而僵直了身体，看到卡迪亚斯，父亲显露出稍微吃惊的表情，接着就一语不发的从他身边走过。在门扉的彼方，祖父那随着夕阳浮起的影子望着这边，那双眼睛似乎想要诉说什么，但卡迪亚斯没有进入房间的勇气，很快，门关上了，只有随着夕阳的孤独影子残留在卡迪亚斯的视线中。

    那时，如果父亲说了什么——不，只要他将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只要他有心将一点点关注放在儿子身上，那么之后的发展应该就会不同。卡迪亚斯想。然而父亲却一语不发，到了晚上也不与家里的任何人照面，第二天便仿佛逃离般的回到了工作中。他在这样不是为了防止妻子担心……父亲只看着自己，只看着被祖父放弃的可悲的自己。说到底这就是父亲这个男人的极限，也是祖父之所以不将一切托付给他的最大原因。

    丧失了讨论前程的力气，卡迪亚斯回到了学校，得知父亲的讣告，是自那以来渡过三个月之后。没有一点可疑的地方，因为不幸才遇到了车祸——警察是如此公布的，新闻上也是如此报道。但实际上，比斯特财团那有几个人知道事实不是如此，当然，卡迪亚斯也是其中一员。

    按照后来得到的消息，他知道父亲受深交的联邦政府议员及官僚怂恿，似乎真的打算发动一场类似政变的计划来取得财团。在宇宙世纪已经过去五十年的当时，地球住民和宇宙住民之间的贫富差距是显而易见的，尤其是宇宙移民政策在当时已稍显弃民政策的端倪。这当然会导致宇宙住民的不满增加，各地各地的太空殖民地不断进行着要求自治权活动，联邦政府面对他们——特别是那些标榜宇宙国家主义，聚集宇宙住民关注的政治思想家，吉翁·斯姆·戴肯一派——尤为恐惧“拉普拉斯之箱”落入这些人手中。父亲一定是在力图财团发展时不知不觉间被联邦政府这个庞大的怪物吞没，继而再也无法脱身，走上了无可挽回的道路。

    对于那些想制造骚动的人来说，父亲的死的确引起了骚乱，但此时这些人却全部沉默不语。他们只是将父亲只放于一个说服祖父的位置上，而在祖父毫不留情排除父亲的事实面前，他们也没有继续干涉下去的能力了。卡迪亚斯憎恨那些带着微妙表情来到父亲葬礼上的人们，要是能恨祖父或许会轻松许多，然而在父亲死后，卡迪亚斯见到祖父仿佛一下子老去许多的模样，便无法生起恨意，可也不能轻松原谅他。于是，他就只好选择和家庭保持距离，不经任何人允许，实行自己当初的计划，他寻求着足以让冰冻之心粉碎的严苛，也在找寻足以和残酷世界抗争的强大。结果，联邦宇宙军成了卡迪亚斯一时的居所。

    卡迪亚斯在那里了解到，即使是同样勤恳努力的人，其中也有分两种不同的种类。一类是为了让人承认，为了达成什么而努力；而另一类则是怀抱着不能不去达成的事，结果换得别人的承认。前者由于和思议获取其他人评价为前提，因此在重要的局面上缺乏决断力，相对的后者，由于目标常常设定在前方，因此他们不会被眼前的情况或良心干扰，在决断时也就不会犹豫。

    若说父亲是前者，那么祖父就是后者。先把对于祖父的感情放在一边，卡迪亚斯自己也为了成为后者而努力。一组复承认为目的的父亲直到死去为止大都是祖父的附属品，可以说，他永远都是孩子。不能走上同样的道路，这个世界对于孩子没有过多宽容，更别提像个孩子一样活下去。不求他人回报，只为了让自己得到报偿，把这些时牢记在心中，去达成该达成的事。如果不能让个人完全独立，那么就只有用完即使舍的末路在等待着你。假如真落到那布田地，人就只会为无法得到的爱情和称赞感到愤恨，只会不停的诅咒世界，然后死去。

    要做个大人。这信条使十八岁的青年强行剥去了少年时代的外表，面向干枯的外层世界。经过了十几年后，自己也成为了适合带上祖父眼睛的人，此时的卡迪亚斯又回到了比斯特财团。随之而来的三十年渡过的实在太快，可说是转瞬即逝。失去了很多，没能守住的也有很多，不过就算其他人不知道这些事，自己也是将其埋在心中的。

    或许这种生活方式很寂寞，或许人生也只是狐假虎威的一场戏，用身体承受着亲人——最亲的家人的子弹，证明了己身也不过是被诅咒家系中一员的卡迪亚斯，在冰冷的心底如此默念。诱发父亲背叛的祖父是个疏忽的人吗？他那么严格的要求自己，是不是也为此欠缺了为弱者考虑的心呢？还是说，他不得不用这种强迫观念来保护自己，因为他处在一个不如此作就会被击溃的立场上？他是不是个、本质纤细而又脆弱的人呢。

    所以才会做梦吧。希望能找到足以托福“拉普拉斯之箱”的人，希望能取回应有的未来，怀抱着这种无奈的梦想，将自己整个人生都赌在这梦想上。面对着走上同样人生的自己，他问：可以原谅我吗？

    这是个绝不寻求他人承认的赛亚姆·比斯特吗？不过逐渐迎来终末的卡迪亚斯很能够体会这些人生的不满，人会生儿育女，交托后事。接受了弑子这最大的痛苦，却还能的到孙儿承认的祖父，算是个幸福的人吧。

    但自己却没有。不论是寻求宽恕的亲人，或是想要赎罪的对手，以及可以交托后事的人……自己是没有的，是孤独的。卡地亚思想。而这种孤独也是令人无可奈何的孤独……

    于半朦胧的意识下说出的语言从他的腹部的洞口掉落出来，成为漂浮在无重力之中的一条血线。觉得燃烧肌肤的灼热逐渐变弱，卡迪亚斯半梦半醒的看着流动在视网膜中的火色。

    所有的精制工厂全烧起来了，火海将工厂区的内壁染成胭脂的颜色，那光芒与梦境中夕阳的光芒很相似。包容父亲，包容祖父，仿佛一族业障般燃烧旺盛的胭脂色之光，熏黑了“美加拉尼卡”的内部，吞噬横躺在火焰中的MS残骸，将一切烧成精光。

    自己的身体也很快会成为无数漂流物的其中之一，随之被火焰吞没。自从在指令参数室中弹后，辗转到达这里的卡迪亚斯流了不少血，可以说是行将就木。过不了多久，这暂且偃旗息鼓的火想必会燃烧的更加旺盛，但在那之前自己还有件事情非做不可。卡迪亚斯用失去知觉的脚踢踢墙壁，飞往收纳甲板里的安全区域。

    他靠上气塞，用沾满鲜血的手抚上掌纹认证控制板，同时看向虹膜识别装置，解除了锁定的门扉敞开了。从正常运作的系统来看，特殊部队应该还没有找到这里，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伽艾尔并没有处理掉机密。卡迪亚斯感到胸中又再浮上与肉体的痛楚不一样的疼痛，伽艾尔没能到达这里啊……

    那么，就只有自己来处理了。卡迪亚斯穿过气塞，进入气密室前方的安全区域。在完全封闭的广大空间内，“独角兽”那洁白的身体安然无事的落入他的眼中。

    作为联邦军再编计划的一环，UC计划产物而制造的这MS，背负着将人们带往“拉普拉斯之箱”的任务。看向那象征着可能性之兽的机体，卡迪亚斯用手抹了抹些许模糊的眼睛，此时他注意到刺鼻的臭味而蹙眉。不是错觉，这安全区域内的确起雾了，隔间的某处开了洞，使得工厂区的烟雾侵入进来。卡迪亚斯环视四周，因渐渐变浓的烟雾而舔了舔嘴唇，他蹬地飞往“独角兽”的驾驶舱。

    既然有了侵入口，那么特殊部队随时会来到也不为奇。要消去机体的OS拉普拉斯程序，还要尽可能破坏联动NT-D的部品。虽然连一次活跃也没有就要破坏这东西的事实实令卡迪亚斯心痛，但绝不能让开启“拉普拉斯之箱”的钥匙落到联邦政府手中。正当卡迪亚斯望着身为NT-D感应器的那一只角，对腹部驾驶舱侧目时，在他背后响起东西破裂的声音，推压过来的热风包裹住了卡迪亚斯的全身。

    是从气塞那边喷出的火焰，这火焰攀附墙壁而上，扯下熔化的铁片，被推到墙边的卡迪亚斯从正面看着喷涌而来的碎片，比恐惧更强烈的不敢令他紧咬下唇。还什么都没有做，连“独角兽”的机密也还没有处理，结果却要落得这幅下场吗？就让一族的夙愿继续这么曝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自己却已然腐朽。

    没有可以寻求宽恕的亲人，也没有能够祈祷救援的神，被愤怒和后悔烧灼而死——卡迪亚斯瞪着袭来的破片群，即将从口中喊出诅咒的话语，但此时横侧有什么东西撞了下他的身体，使他飘摇开去。

    身体先是被推开，接下来又被拉着飘往装载“独角兽”的货柜处。卡迪亚斯看到火焰从脚边卷过，他用全身力气承受着破片群刺入墙壁时所产生的冲击音。此时他碰到从背后抱着自己的人的手腕，而在进入货柜暗角时手腕松开了，接下来这手从前方紧紧握住了卡迪亚斯的手。那人踢了下货柜的侧壁，拉着卡迪亚斯往“独角兽”的驾驶舱而去。注意到那人的侧脸，卡迪亚斯感到自己的手正在迅速丧失力气。

    “振作点！”

    紧抓着将要松脱的手，巴纳吉·林克斯叫道。这又是梦？眨眼过后，卡迪亚斯反握住了巴纳吉的手，用心确认着那还年幼的肌肤触感。即使是梦也好。他想。没想到会在人生末期做这种梦，这一辈子看来也并不是毫无可取之处；没想到被亲人刺伤的自己，居然会被另一名亲人所救……

    但，逐渐接近“独角兽”驾驶舱的事实，告诉他现实的存在，梦一般的心境开始后退，腹部的痛楚不见减轻。卡迪亚斯重新凝视着眼前的脸，而巴纳吉回望了一下后又立刻转开了视线，他将卡迪亚斯安置在线性座椅上，自己则靠着驾驶舱门逆光看着这里。

    他的容貌长得很像他的母亲，焦茶色的双眸看上去给人颇为顽固的印象。没有错，使巴纳吉，是安娜·林克斯的孩子。持续存在于心中一点，却从来没有机会回头正视的人生肿瘤，如今却和“她”一起唐突出现。令卡迪亚斯再度确认自己不诚实一面的容颜，此刻就在眼前。

    “是你……”

    事情之所以会至此的经纬并不重要，望着眼前仿佛奇迹一般出现的亲人，卡迪亚斯露出微笑。巴纳吉保持着沉默，只是用交融了警戒和迷惑的视线注视着这边。在他的背后由于爆炸而产生的火焰飞舞起来，照出他的轮廓，宛如夕阳一般的胭脂色光芒洒落在驾驶舱内。

    将气塞吹飞奔涌而来的火焰由地板蔓延至天花板，正面的搬运口也烧起来了。用背部感受着热气的漩流，巴纳吉注视着坐在线性座椅上的男人。

    是卡迪亚斯·比斯特。他沾有煤灰的脸看上去呈青黑色，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腹部不断有血渗出，但锐利的眼神倒没有改变。这的确是那位在财政界拥有巨大影响力的比斯特财团当家，是奥黛丽所希望见到的“蜗牛”的主人，也是将自己当作野狗一般看待的傲慢的人。而且，恐怕，他也是这场无力战争的起因之一——

    自伴随着枪声的无线电断掉后约莫已过了二十分钟，巴纳吉仍找不到备用宇宙服，当他摆弄显像控制器观看“蜗牛”的地形配置图时，这张面孔忽然出现在眼前。虽然还有好多问题不能不问，虽然巴纳吉也知道面对受伤的人首先要做的是急救，但他却没办法活动自己的手脚。并不是血的腥味是他不敢靠近卡迪亚斯，而是那双眼睛。当巴纳吉抓住那差点被火焰吞没的身体，将其带往驾驶舱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一直注视着他。明明很是锐利，却隐约湿润了瞳孔，将巴纳吉定在原地不得动掸。

    那里没有被救的感谢，也没有迷惑，虽然多少有些俯视他人的感觉，可却是一双秘藏了无数感慨的幽静眼瞳。这都哪儿跟哪啊？巴纳吉在心中喃喃念道。真令人不舒服，干嘛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你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过了几秒钟后，卡迪亚斯突然开口。这声音与巴纳吉在大屋里听到的声音完全不同，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巴纳吉语塞了。

    “什么为啥……奥黛丽在哪里？”

    既然不能不回应，巴纳吉首先说出最想问的话。卡迪亚斯仿佛望向天空一般的挑了挑眉毛，反问道：“你是为了她？”巴纳吉握紧拳头，又再低低小声重复：“她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但她肯定活着的，她从出生至此，已经死里逃生过很多回了。”

    “你也不知道……”

    这算什么啊。巴纳吉想。但开始咳嗽而低下头的卡迪亚斯没再说什么，巴纳吉感到自己浮在无重力中的脚边不稳。那么，这个人把奥黛丽独自撇下了？就自己一个人逃出来？看着那些莫名其妙死去的人，还打算利用这MS逃走吗？

    “你这人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巴纳吉用自己也吃惊的音量怒吼出来，这声音回响在狭窄的驾驶舱内。卡迪亚斯微微抬起了头。

    “说些自认为了不起的话，却什么也没做不是吗，奥黛丽她是为了阻止战争才去见你的啊！你以为死了多少人！大家刚才还好好的活着，他们还有明天想干的事，还有下个礼拜想干的事。然后呢……然后呢！人哪能这样死掉！”

    卡迪亚斯无言的眯起了眼睛，轻念：“人……哪能这样死掉？”而巴纳吉仍旧没自觉到自己在说什么，大喊：“不是吗！？”

    “人有属于人的生存方式和死法，怎么可以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战争中被杀，被烧死，流血……都干过让人类死一半的战争了，你们这些大人到底还想做什么啊！”

    无法宣泄的感情使得巴纳吉的身体向前倾斜往卡迪亚斯的方向，他抓住显像控制器想调整姿势，但卡迪亚斯却先一步撑住了他的肩膀。

    “……你还记得吗？”

    面前的那双瞳孔似乎在确定什么东西，发出敏锐的光芒。被这视线盯着的巴纳吉忘记了推开抓着自己肩膀的手，皱了皱眉头。

    “通过内在的可能性，给世界展示人之所以为人的力量和善良……对于吃空地球，又在宇宙寻求排泄口的人类而言，这是不能不达成的义务。还是说，这是希望呢……”

    以遥远的眼神看向没有映照任何事物的全景式荧屏，卡迪亚斯这么说。觉得额头里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跳动，巴纳吉的肩膀都动了一下，他连忙挥开卡迪亚斯的手，将自己的背脊紧靠在驾驶舱壁上。

    我知道，我明明不知道却知道。那埋没在头脑中的话，自战斗开始以来，就一直不断在脑海里跳动的话——

    “你问我们到底还想做什么……不是那么回事，我们什么也没做。我们拥有抗拒联邦这怪物的力量，从百年前就想活用希望抗拒它……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们自己也成了怪物。因此……”

    近距离响起的爆炸和震动阻止了卡迪亚斯继续说下去，巴纳吉忙护住卡迪亚斯，用背脊承受着吹入驾驶舱内的爆风。

    钢铁弯曲的刺耳声音此起彼伏的出现，正面搬运口的闸门因外侧的力量逐步崩坏，由龟裂处有吹入新的热风。外侧闪了一两次光后，伴随着重物落下的冲击声，不断有光芒爆发开来。这是MEGA粒子炮的声音，又有MS在展开战斗了。巴纳吉看到有着四枚羽翼的机体喷射这推进器飞过龟烈的们，他用手腕绕过卡迪亚斯的脖子，将其从线性座椅上扶起，可能是碰到了伤，卡迪亚斯不禁呻吟起来。巴纳吉重新扶正了卡迪亚斯，简短的说：“我们离开这里。”

    “振作点，坐在这种东西上，就算被人家击中也不能抱怨的啊。”

    即使是处在无重力之下，要背负一个人移动也是比较费力的。当巴纳吉脚底蹬住全景式荧屏的一面，打算背起卡迪亚斯的高大身躯时，“等一下。”一个不由分说的命令口气响在他的耳边，巴纳吉不觉停下了身体的运动。

    “你是为了救‘她’才来到这里的吧……你的心情还是没有改变吗？”

    是再度确认的眼神。巴纳吉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十分鲜明的响了一下。

    “‘她’所背负的东西非常沉重……既然你决定要帮助她，那代表你也要分担这份沉重，你觉得这样好吗？”

    他感到卡迪亚斯绕在肩膀上的手腕变重了，这不是错觉，稍微愣了一下，巴纳吉反射性的叫道：“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我得赶紧找到她才行，卓也和米寇特也在这里啊。”

    所以，就由你来带路了。话刚到嘴边，看见卡迪亚斯表情的巴纳吉不禁吞了一口气。

    渗血的嘴角微微吊起，微笑的脸呈现在巴纳吉面前。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交融着自豪和少许悲哀的满足笑容——为什么？这个念头甫一浮上，卡迪亚斯便活动胳膊换了下姿势，让巴纳吉坐上了线性座椅。

    “你把这东西拿走吧。”

    卡迪亚斯将显像控制器复归原位，安排巴纳吉双手握住左右操纵杆。他手掌的冰凉使得巴纳吉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发出了迷惑的声音：“怎、怎么了……？”

    “别动。”并不看向巴纳吉，卡迪亚斯严肃的说道。接着他操作起显像控制器的触控键，将自己的手按在了显像屏上。

    代表掌纹识别的灯闪着光，允许访问的文字浮现在显示屏上。在卡迪亚斯甫一出舱门后，全景式荧屏的接缝处纷纷冒出泛绿的光，仿佛镭射一般指向性强劲的光芒闪耀在巴纳吉眼前。沿着球体内壁所形成的光幕按照从右往左，从上至下的顺序扫描着驾驶舱内部，一项项档案数据纷纷显像在显像控制器上，屏幕上浮现出坐在线性座椅上的人的3DCG轮廓，将这轮廓扫描一遍后，光幕忽而消失了。

    显像屏上“COMPLETE”的文字不断闪烁，巴纳吉吃惊的问“你做了什么……”，无视巴纳吉的疑问，卡迪亚斯又回到了驾驶舱内。伴随着他操纵触控键的动作，高昂的发动机启动声也响起来，合着这声音，低沉的震动轻轻摇荡着驾驶舱。

    预备电源并不足以支撑这种行动，这反应——是热核反应炉，也就是主发电机的觉醒所带来的东西。构成全景式荧屏的面板开始逐一启动，用没有缝隙的三百六十度广角影像包裹住两人。各种控制系统的检查视窗出现继而关闭，而视窗出现的速度也随着发电机的低吟变得越来越快。你把这东西拿走吧。好不容易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巴纳吉慌忙放开了操纵杆。

    他的心跳飞快，腋下汗流不止，也没办法出声说话，于是巴纳吉只好用迷惑的眼神看向卡迪亚斯。“这样就好……”卡迪亚斯静静的说。

    “这样‘独角兽’就只会听从你一个人所说的话，如果它觉得你是个与自己相称的骑手，那它会赋予你无上的力量，通往‘拉普拉斯之箱’的门扉想必也会打开。”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什么拉普拉斯之箱……”

    觉得头脑中缠成一团快爆炸的巴纳吉起身想离开线性座椅，却被卡迪亚斯按着胸部的手封住了动作。“你应该明白的。”低沉的声音贯穿巴纳吉全身，夺去他抵抗的力量。

    “束缚我比斯特一族，持续百年的诅咒……但若能活用这诅咒，就会为宇宙世纪带来光明。”

    机体脚边似乎又发生了爆炸，袭来的暴风吹起了卡迪亚斯额前的银发，看着那双想传达比语言更重要的东西的眼睛，巴纳吉觉得头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弹开了。

    “束缚……诅咒？”

    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我明白的。比斯特一族的诅咒与束缚……对，也是为此，妈妈才会——

    “安娜……你的母亲，厌恶深陷于这咒缚中，因此她从我面前消失了。”

    头好晕，身体摇晃个不停。我不想听，我不想知道，别说了。巴纳吉叫道。这怎么能是在这种时候，用着仿佛顺便说说的口气说出来的事情呢。

    “我想安娜是恨我的，你也会恨我吧。没能为你们做什么，还把这种重担甩给你……但现在，我们只有接受这样的偶然。”

    “你到底……在说什么……”

    由额头扩散至太阳穴的血管脉动拂去了蒙盖在记忆上的薄雾，装饰在比斯特大屋里的锦绣画……以及回响在宽广房间内的钢琴曲……弹钢琴的人是母亲。母亲面对着钢琴，奏出透明的音色，有人的声音和那音色重叠了，宽大健壮的手腕抱起了自己。那手指着一面墙壁上的锦绣画，温柔的声音真挚的为自己讲述着一些难以理解的故事，而在视线中浮现出的面孔是——

    近处响起的爆炸声打断巴纳吉淡淡的回忆，他回过神，听到眼前现实中的那个人对他说，“快走，巴纳吉。”

    “不要畏惧，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所拥有的可能性。只要你尽力自然会有道路开辟出来，去做你觉得应该做的事吧。”

    言毕，卡迪亚斯伏下身开始咳嗽，他的胳膊失去了力量，那双健壮宽大的手如今变得这么脆弱，这么无依无靠。仿佛使尽了最后的力量，在没有归处。看到有血粒从那低垂的头下漂浮出，巴纳吉怀着自己也不明白的感情抓住了卡迪亚斯的手腕。

    “你要我相信自己……事到如今说这话不是太自私了吗！你懂我什么呢！”

    连妈妈的葬礼，你都没有参加。你把我叫到这里，却从来不去见我。觉得胸中冰冻的感情融化开来，巴纳吉压抑着喉头翻涌上的热气，就好像抓着依靠一般按着卡迪亚斯的手腕不放开。“我懂的。”这坚强的声音令巴纳吉肩头一震。

    “我……懂的。我是明白的……所以我现在、非常高兴。”

    卡迪亚斯缓缓的微笑，用自己空着的那只手抚摸巴纳吉的脸颊。那只手上几乎没有血，很是冰冷，但动作却十分柔和，手指仿佛要传送身体中所剩无几的温暖，碰触令巴纳吉体内的热量与之共振。

    将奔涌的感情凝聚成话语，想要开口说话的巴纳吉被那抚摸脸庞的手指封住了嘴巴，冰冷的手腕从他手中松脱，卡迪亚斯高大的身子往驾驶舱外飘去。

    “希望你能原谅我的自私……我还想、和你……”

    漂浮在舱门外的卡迪亚斯逐渐远去了。他要走了。还有好多话想问他，还有好多话想和他说。但他却要走了。将紧贴在座椅上的身体拉起来，巴纳吉也想跟着冲出舱外。然而从侧面喷出的火焰包围了卡迪亚斯的身体，灼热的破片将那影子撕成粉碎。

    “爸爸！”声音被猛然关闭的舱门遮住，空虚的响彻在驾驶舱内，探测到热量与爆风已经到危险领域的机体防御系统自动关闭了舱门。如今那些构成全景式荧屏的面板找不到一丝接缝，抓着舱门的巴纳吉在全景显示器中追寻着卡迪亚斯的身姿，而透过高度达20米的MS所看到的地表是一片火海，正面的闸门也呈半损毁状态。那里都找不到卡迪亚斯的踪影，只有无数散落下来的火花落在全景式荧屏上，给高精细嵌版留下一些细细的光之残渣。

    “爸爸……我刚刚，是叫了爸爸吗？”

    翻涌的感情形成话语自巴纳吉口中流出。这是方才卡迪亚斯封住的话——就仿佛在说我没有资格被你那么称呼。巴纳吉坐在线性座椅上，用两手按着刺痛的太阳穴。胡说，一定是有什么弄错了。然而无论他将这句话对自己重复多少遍，跳动的刺痛还是不曾消失，反而像是告诫他，这才是事实一般重复着收缩与膨胀。记忆的封印解开了……不，就是因为从一开始这封印便不完全，才会感到“错位”。幼年时期在自己身上所培植的知识，机智应对能力，才是促使自己行动，唐自己存活至今的根本。在母亲去世，接受父亲要求来到这里的时候，自己不是已经在有意无意间期望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期望？我期望这个？握住按着太阳穴的手，巴纳吉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在漂浮的血粒中，有只饮料软管负载自己脚边。这是先前他翻找备用用品时从求生工具箱里拿出的东西。

    是想让他喝的。这种念头刚一浮上，强行凝固在心底的感情冰块便飞速融解，巴纳吉觉得视线变得模糊。他流了这么多血，一定很口渴了，是想等他说完后，让他喝水的——

    “我为什么……会掉眼泪……”

    巴纳吉擦了又擦，却还是会有新的泪水不断涌出，透明的水滴成为圆粒和血粒一起漂浮在空中。不是为父亲，不是为可能是父亲的人之死而难过，是为没能在最后给他喝口水难过。想不到这点的自己实在太令人羞愧了，但不管怎么悔恨，应经过去的事情也不可挽回了，再也不会有下一次机会了。整个现实令人如此痛苦，悲哀，愤慨。

    就像这样子，下一次机会被单方性的突然剥夺——这样子的人到底有多少？巴纳吉抬头看向正面，越过崩落的闸门残骸，可以看到那有者四枚翅膀的MS推进器的光芒，也能看到接连不断的爆炸。承受着火焰的照耀，仿佛怪物一般的机体跳跃着袭向下一个目标。然而它并不拥有死神的开明，在那里的只是不讲事理，一味施放无秩序死亡的机械。还没有活够的人生，还没有做完的事，那么多想传达的话语，那么多生命，都被这毫不留情的丑陋机械击溃了。

    那种死法不是属于人的死法，必须排除才行。这种念头冒出来，巴纳吉手握左右方向的操纵杆。这到底是属于自己的意志作出的决定，还是培植的知识让自己这么以为呢？手心感受到发电机的呼吸，当他觉得微微不安的时候，少女熟悉的声音忽然自脑海中闪过。

    （不可以！玛丽塔！）

    不是声音，但却只能以声音来形容的未知感受化为光芒穿越他的额头，巴纳吉连忙握紧操纵杆，在四枚羽翼所去的港口区域有“她”。“她”置身于危险的状况中，随时有直面死亡的危险，可思维还是那么凛然。巴纳吉先不去想自己为什么会明白这种事情，机体的操纵方法基本上和小MS没多大差别。能行。巴纳吉看着显像控制器，做了最低限度的确认后，成为父亲所交托的机械的一部分。

    活动者被拘束具束缚的身体，名为“独角兽”的MS抬起了头。隐藏在遮光镜护罩里的复眼光学感应器闪着光，令人联想起人的双目。

    「不可以，玛莉坦」

    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听机内扩音器发出的叫声——少女的叫声.

    看到四片翅膀的敌机发动推进器,从背后冲过来的利迪,已经有觉悟会被击坠了.

    此时他们刚穿越工厂区块的隔墙,正要进入港口区块.

    「里歇而」的机体来不及转身用头部的60mm火神炮作牵制.

    光束步枪不是不能用,但是左机械臂上有三位平民,让利迪迟疑了.

    要是使用步枪,敌机也会毫不犹豫的使用光束武器,「里歇而」将会与敌机陷入缠斗.

    虽然也有既然会被击落,那只好牺牲掉手中的三位平民尽力抵抗这条路,不过利迪没有马上这样做的胆量

    而就在他想着有没有别的办法时,思考时间成为致命的时间差,结过四片翅膀的MS逼近了.

    四片翅膀的单眼闪动,从画有新吉翁徽章的袖口划出光剑的刀柄.

    明明就快要抵达dockingbay了.

    只要让平民降落到「类·阿卡玛」上,他至少可以反击了.

    我会死,这预感令全身的汗毛竖起,利迪发出惨叫.

    看着背后的敌机,他歇斯底里地大叫,同时祈祷着丢脸的叫声不要被别人接受到.

    突然间,工厂区块的空气产生胀动,时间静止了.

    有股波动……

    或者应该说像是律动的力量吹过驾驶舱,从背后穿过全身.

    鲜明的感觉到头盔下的头发连头皮一起拉动,往前方远去的波动,利迪忘记现况看向工厂区块.

    隔壁同样停下机体,看向背后的四片翅膀MS——被火海包围的精炼工厂深处,波动的源头抖动身体,它的「目光」似乎看向自己.

    「巴纳吉……!?」

    再次听到少女的声音,利迪看向正面.

    全景式萤幕的一角,照出救起的三位平民中,褐色头发的少女从「里歇而」

    的手掌起身,视线看向精炼工厂的身影.与紧抓住「里歇而」食指与中指的其他两人不同,他靠住拇指用力站起身,强风吹着她的头发与披肩.她看着工厂区块一角产生的波动,眼睛虽然因惊讶而张得大大的.

    不过眼神中依然有着不轻易退缩的强韧.

    真是漂亮.利迪口中说着,他也因为这样恢复了几分正常.

    他踏下踏板并把操作杆往左倒.

    掠过气密去区地板的「里歇而」再次发动推进器,一边加速一边扭转身体.

    推进器一喷射,「里歇而」一口气远离地面,滑进破开十公尺左右的港口区的隔墙.

    与四片翅膀MS的距离拉开,抵达还没受战火波及,昏暗的港口区.

    稍微喘口气,利迪从远去的隔墙裂缝中看向工厂区块.

    化为熔炉的精炼工厂深处,闪动着与火焰不同的光芒.

    犹如杀气的波动仍没有减缓,让利迪感觉到有些不祥的存在.

    有东西要觉醒了.这缺少主词的直觉,让他全身起鸡皮疙瘩.

    一开始,那东西看起来只是呆立在半崩塌的墙壁里.

    被收在灵枢一样的专用收纳柜,白色装甲正被火焰灼烧的人形机器——它的手掌突然用力,手腕上拘束用的铁环嘎嘎作响.腕部装甲的接缝渗出淡红色的光芒,像血管一样浮现,接着无法承受过度负荷的铁环连固定用具一同被拉起,缓缓起身的巨人握紧它的拳头.

    它的上半身前倾,继续加强力道.

    手肘上的拘束器弹开,装甲接缝处渗出来的光芒也变强了.

    光芒有如构成机板电路的几何学图样扩及全身,像脉动般闪动,让人感到是白色表皮里的巨人骨骼——组成机体的可动式结构在发光.

    把绑住左右手最后的铁环弹开,上半身离开收纳柜的巨人眼睛发出光芒.

    钢制的线缆一条条断开,巨人的身体更加前倾,拘束左膝及脚掌的铁环也一起被拉开了.

    接着右脚的拘束具也被拉开,重获自由的巨人身体离开收纳柜,顺势往前倒去.压坏维修甲板,两手撑住地板的巨人,抬起长有独角的头,透过隔墙的缝隙看向外界.

    它的两眼透过护罩再次发光,看着火海对面的另一个巨人——「刹帝利」.

    「是哪里的机体……?」

    她停止追击敌机,降落在着火的工厂区块上.同时玛莉坦与机体四目相对,并感到一股从背后穿透全身的寒意.

    外形是继续联邦军传统的设计.可是模仿人类的双眼中带着杀气.

    玛莉坦直觉这家伙实在太危险了,必须先破坏掉——不管驾驶员是什么人,都要在他还没有完全觉醒前除掉.

    玛莉坛不再分心感觉其他敌机的存在,以及「她」微弱的声音,将眼前的白色机体视为敌人.

    精神感应装置促使感应炮射出,整群的攻击器一起袭向白色的MS.

    三、四条MAGA粒子的光轴交错,击毁即将崩塌的墙壁.爆炸的火焰膨胀,巨人还没起身便消失在火焰之中.

    接着又连续产生引爆,火球吞噬他背后的收纳柜,收容巨人的密闭空间破碎瓦解.

    确信直接命中的玛莉坦,却在火焰中看到两个发光的眼睛.

    「什……!?」

    来不及回避.白色的机体划破黑烟,随着爆发性的喷射光突进.

    撞倒精炼工厂,敌机一瞬间逼近约三百公尺.

    玛莉坦马上拔出光剑,超高温的离子束发出比周围更强的光芒,随着「刹帝利」的右腕往上挥.

    但就在光刃要碰到敌机的刹那,一只手从下方抓住「刹帝利」的右手腕,玛莉坦看到独角冲进怀中,反射性的举起左腕却又被从上面压住,「刹帝利」举着光剑,与白色MS正面向压.

    脚掌下的钩子勾住地面,两脚踏地的白色MS双眼透过护罩发出光芒.

    它与身高几乎相同,质量却是两倍的「刹帝利」匹敌,织细的机体发出钢铁轧轧做响的声音.

    从装甲缝隙中露出的光芒犹如脉动般闪耀,隔着热空气摇晃着.

    玛利坦发觉操纵杆推不动而感到恐惧.出力已经到最大了,却被压回来.

    控制大量夹仓的肩膀部位发出声音,启动器闪着超载讯号.

    「『刹帝利』的出力输了……!?」

    不可能.这想法转化为愤怒,感应到精神感应装置展开副机械臂.看起来像翅膀的荚仓前端伸出有如昆虫臂一般的隐腕,前端喷出光剑想要攻击白色机体.

    马利坦瞄准腹部的驾驶舱,同时却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冲击而叫出声来.

    白色机体主推进器喷出火花,连同「刹帝利」一起往前推.

    「刹帝利」的机体撞上燃烧中的精炼工厂设备,被白色的MS压进火海中.

    玛莉坦头部沉进前控制板弹出的安全气囊.

    她马上挺起上身,却看到隔墙从背后接近而呆掉了.

    撞上隔墙可不得了,在连续的震动之中,她用几乎是尖叫的声音喊出「感应炮!」

    荚仓飞出数座感应炮,用粒子弹射击隔墙.

    两架纠缠在一起的MS撞破融化的隔墙,撞进气密区.

    它们瞬间突破不到百余尺的气密区,后方已经是相隔气密区与港口区块的隔墙.

    感应跑再次射出光弹,两机冲破爆炸的烟雾突入港口区块.

    撞飞暂置的货物柜、拉倒备用的起重机「刹帝利」被白色的MS压制而滑在空中.

    下方可以看到入港的联邦军战舰,一级站在白色船体上的数架MS,不过马利坦没有余力管那些.

    机体被风压影响无法自由运作.享用感应炮葱白色基体后方狙击,也应为精神感应装置有问题而使得射击精密的下降.

    马利坦自觉被压制住了.被这架白色的MS强大的臂力、被机体那聚精会神的敌意、还有被操作者烈火般的意识压制住了——

    「给我滚出去—!」操纵者的声音透过接触回路传到耳中.

    是少年的声音,脑海里直觉她有听过这声音的同时,最后一道隔墙已经在马利坦身后了.

    感应炮发出光束,让隔墙产生破洞.

    强风包覆机体,爆炸音、风吹声,接着驾驶舱内一片寂静.

    他们出到真空——宇宙中了.dockingbay的内壁远去,全景式萤幕映出远方还飘着月球的黑暗空间.

    压住机体的气压消失,马利坦启动动作控制推进器离开白色MS.

    在虚空中回转的「刹帝利」机体绕到白色MS的背后.

    白色MS也发动推进器,转换姿势再次冲向自己.马利坦讶异于其机动性的同时,也以最低限度的动作回避敌人的突击,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虽然有压倒性的力量,不过动作太单调了.敌方驾驶员几乎跟新手没有两样.

    加上对方没有装备火器的念头,可以赢.

    马利坦闪过第二次突击,一边看着白色MS的移动轨迹,一边看向殖民卫星建造者那有如蜗牛壳般的dockingbay.

    太空闸的一端破了洞,联邦军可变MS正要出到外面.

    他们不难对付,不过要是与白色MS合作就不妙了.

    既然联邦军战舰已经入港,也不可能再回到殖民卫星建造者找「她」.到此为止了,苦涩的感觉涌现心中.

    没办法救出公主,也无法确认MASTER的所在地就必须撤退.

    马利坦闪过直线冲过来的白色MS,绕到对手视野上方,把心中的愤怒与焦虑集中在眼前敌机上.

    虽然驾驶员是新手,不过,就是它把自己撞出外面的,不能放过它.

    「至少要把你击坠……!」她不想浪费时间.

    「刹帝利」的双手在胸前交错,荚仓向四方展开,放出所有还能运作的感应炮,总计二十座光束炮台往白色MS冲去.

    紧急减速,转换姿势的瞬间就是包围的机会.

    感应炮四散,形成直径百公尺的球阵包围了白色MS.

    炮口一起发出MAGA粒子的光芒,狙击球心的目标——

    对物感应器没有响,也没有看到东西.

    雷达也没有反应,不过巴纳吉却感到包围在周遭的杀气.

    散布在上下左右前后像针一般的杀气.没有办法回避.

    就算有如手脚的「独角兽」,也逃不出这杀气的牢笼.

    会被杀掉——.脑中还保持着正常的部分叫着,身体被未知的冲动附身而颤抖着.

    一瞬间,巴纳吉额头中出现「去相信」的声音,并成为淡淡的光线在眼前闪过.

    同时,驾驶舱想起金属共鸣声,映出CG宇宙的全景式萤幕发出光芒.

    不是萤幕发光,而是组成驾驶舱的结构本身在发光,从英亩的接缝处透出称不上红也称不上绿色的磷光.

    显示板上一瞬间浮现「NT-D」的字样.

    装备在椅枕上的固定具自己动了起来,然后一切开始了.

    「独角兽」的肩膀部位从装甲的接缝裂开,滑动的装甲下露出发着红光的结构.脚步、膝盖、臀部也有一样的现象,连腰部前方的装甲与胸部装甲也展开,使得「独角兽」的身影看起来大了一圈.

    红色的磷光亮度变强,浮现在白色机身的鲜明结构在黑暗中更加醒目.

    腕部也发生滑动,折叠在背后的两根光剑握把,像装饰物般立在两肩之上.

    变形得最明显的是头部.

    相当于口部的面罩型组件打开,覆盖眼部的护罩收起,「独角兽」的脸变得完全不同.

    象征机体的独角从中间分开,呈V字型打开,露出被角盖住的第三只眼睛——主摄影机.

    与人类双眼一样的双摄影机闪动,额头上有金色V型角的机体,简直如同……

    「你说是『高达』!?」

    交错的无线电中传来这声音.让奥黛丽讶异得睁大了双眼.

    握着移动握把,她抬头看向通道内的舰内扩音器.

    接着说道「是真的!」的声音她有印象,是把我们一行送来这艘战舰,马上又飞走的联邦军驾驶员.

    记得整备士叫他利迪少尉.

    「那架所属不明的机体变形……不对,变身了!在我的眼前变成『高达』了!」

    「舰桥,我也确认了.看起来的确是高达型.现在正与敌机交战中.好快,追不上.」

    之后的声音比利迪少尉冷静许多.「高达?」

    「真的假的……」身边的人说话了.

    是与她一起上船的少男与少女——奥黛丽突然想到还没问他们叫什么名字.

    降落到上层甲板,穿着太空衣的整备士要带他们去待机室,没人带路就叫他们进船了.

    他们跟脸上充满杀气的机组人员问路,在交错的通路中徘徊,完全没有余力互包姓名.

    也没有机会问他们为什么会拿着巴纳吉的哈罗,以及为什么会进入殖民卫星建造者.

    这时候传来了一句「高达」.奥黛丽看着走在前方的少男与少女的反映.

    少年放开移动握把,接近设置在墙壁上的通讯版.

    少女接住被他丢下的哈罗,叫道:「你要干什么啊?」不过少年自顾自的操纵通讯版,切换着萤幕上的影像.

    「我眼看外面.只要线路有接通,应该也可以接收到『蜗牛』的外围摄影机画面吧?」

    「你乱动会被骂喔.」

    「那可是『高达』耶?你听过吧?那是联邦军开发的第一架MS.击落吉翁军MS一百架以上,人称『白色恶魔』……来了!」

    少年兴奋的声音,让奥黛丽也望向十公分大的萤幕.

    画面上只照着光学补正过,一片漆黑的宇宙,其他什么都看不到.

    少年切换频道,粗糙的宇宙画面马上切换,一瞬间看到疑似光束的火线.

    之后瞬间爆出白色的光环,照出前方MS的身影.

    完全模拟人类的外形,额头那显眼的V字型刃状天线.

    没有错,是高达型的MS.「看到了吧?」

    「我怎么知道.」奥黛丽听着少年与少女的对话,同时感到全身起鸡皮疙瘩.

    一年战争时,令祖国陷入苦战的「白色恶魔」,在之后不断的开发继承同一名称的MS,在于多战乱中打响名号.

    这也是其中的一架,结合现代技术的新型「高达」,不过奥黛丽知道它的存在没有那么简单.

    披着传说之兽的外皮,这架「高达」藏有动摇世界的秘密.

    接卡迪亚斯的话来说,这架机械是前往「拉普拉斯之盒」的路标,或者说是关键.而它现在觉醒了——

    「独角兽……高达.」

    数小时前她才听过那壮大的计划.奥黛丽的脑中发热,象说梦话般说出这个名字.

    少年与少女转过头来,讶异得看着她.

    不过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解释,奥黛丽只是凝视着这小小的萤幕,眼神不断追寻着那白色的身影.

    白色MS的独角左右分开,变成别种形态的MS了.

    战斗中驾驶员没有空去想问什么,玛莉坦先接受了眼前的现实,不过她只有一瞬间能看到那形状.

    「又消失了……」上下左右，三次元交错的光束相撞，在虚空中发出闪光.敌机不在那里，它消失了.

    白色MS从二十座感应炮所形成的球阵中逃脱，移动到数公里

    之外，v字型角下的眼睛闪着恐怖的光

    芒.全身发出的磷光拉出残象，让「高达」浮出有如斗气般的影子.

    不是瞬间移动这种玩笑话.它只不过是高速移动，但是它瞬间加速又静止，

    使得它的动作看越来像是消失了一样.不只是目光追不上，连气息都感觉不到.

    「那种加速性能.如果不是强化人类的话……!」驾驶员根本撑不住.马利坦没有注意到自己说出了禁句，

    专注在感觉敌人的气息上.变换方位的感应炮一起射出光束，狙掣白色MS.浮游的宇宙垃圾散直击，殖民卫星建造者旁迸裂许多爆炸光芒.

    背对着那些白色光轮，那已知是「高达」的影子急速接近.

    马利坦一方面让感应炮继续追击，一方面让「刹帝利」面对敌机.

    椅枕上装备的精神感应装置发出叽的声音，淡淡的光照在全景式萤幕上.不是机械光.

    而是包围在「刹帝利」驾驶舱四周的特殊结构——精神感应框体在发光.如同在和眼前敌机发出的磷光共鸣，

    驾驶舱渗出的红光照进马力妲的眼中.

    「那家伙全身都是用精种感应框体做的吗……」

    这样的话，她来不及继续思考.躲过感应炮一击的白色MS，拔出装备在

    肩膀上的光剑，边加速边左右挥动.被高热粒子束碰到的感应炮瞬间爆炸，化为无数的光轮照亮宇宙.偶然?不，他看得到感应炮的轨迹.马利坦将感应炮

    叫回自机前方，对着逼近的敌机一起射击.

    相对距离小于两公里.道对亚光束

    的MAGA粒子来说几乎等于是零距离射击，可是白色MS还是闪开了.

    它事先预测发射时机，横回转闪掉了.耗尽电源的感应炮没有下一发弹药.马利坦采取了回避行动.

    白色MS用光剑斩除挡住去路的感应炮，将背部与两腿的喷射器全开，它毫不犹豫地跟着「刹帝利」的轨迹追过来.

    粉杠色的光刀由下住上挥，直击了左前方的荚仓.

    荚仓的尖端连同机械臂一起被熔断，驾驶舱内发生强烈震劫.

    受到连眼球都快飞出来的冲击，马利坦发出尖叫.

    她埋藏在心里深处的恐惧感——「高达」外型所带给她的恐惧感包覆全身,

    塞住毛细孔，被挥舞光刀的白色机体追杀，在近距离看到那恐怖的双眼，她的身体在超越死亡的绝望与恐惧发出惨叫.

    一瞬间，其他的空域发出闪光.闪光在殖尺卫星的反方向.

    十几公里远的地方闪现.照亮滞留在dockingbay附近的船只，在宇宙中刻出了持续一段时间的巨大光芒.

    马利坦理解到那是信号弹，思考也恢复了几分正常，她重新握住球型操纵杆.

    既然「葛兰雪」已经脱离的话，她也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里.

    那冷酷的思考，将她几乎被敌人吞没的精神拉了回来.马利坦以极小的差距闪过白色MS的第二击，

    并压下装备在荚舱上的扩散MEGA粒子炮发射键.

    从四片荚舱上各装有两座的炮口中，喷出远超过感应炮出力的光束.

    设在射出口的I力场让光束偏向，如同散弹般往四方飞散，以「刹帝利」为中心形成三百六十度的弹幕.

    接近中的联邦军机体连忙采取回避动作，白色MS也退后了.马利坦此刻踏下踏板，机体一口气加速脱离战线.

    马利坦已经有被被迫击的觉悟.不过白色MS留在原地没有要动的意思.马利坦检查机体损伤，

    确认没有致命伤后，她把头盔的护罩打开来擦拭脸上的汗.

    「刹帝刊」朝刚脱离航道加速的「葛兰雪」飞去,同时回收剩下的感应炮.

    连同殖民卫星内的战斗损失了7座感应炮.机体所受的直击让她的身心第一次感受到屈辱.

    也没能将「她」救出来.MASTER足否有平安回到船上?

    马利坦只能祈祷.她突然有股冲动想撕碎自己的身体.

    希望那架白色MS的驾驶员是「真正的」新人类.要不然——「这么难看的战斗……对不起MASTER.」

    还在颤抖的指尖压下球型操纵杆再次加速.发动荚仓内藏的推进器「刹帝利」离开了殖民卫星这个战场.

    四片翅膀中内藏的喷射器发出白色的光.让墨绿色的机体消失在黑暗中.速度相当快.

    不过这个距离只要变形成WAVERIDER的话还是追得上.

    利迪马上想进行追击.不过无线电传来「住手，别追了」的声音.让他停止变型动作罗密欧001.诺姆队长的「里歇尔」二号机接近，

    并用机械臂搭着利迪机的肩膀.「可是……!」利迪想抗辩，

    同时却也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总之今天没有把命丢了——

    「损失相当惨重.先回到母舰上重整战力.还要回收那架『高达』呢.」

    诺姆的声音充满苦涩.失去多名部下的指挥官，没有余力可以庆幸自己活了下来.

    他应该更想单身追击，帮部下报仇吧，不过利迪的注意力被这句「高达」所吸引.

    没有去体会诺姆的心境而看向虚空.

    突然从殖民卫星建造者深处出现的所属下明机体——高达型的白色MS,看起来已经收起光剑.

    背对无数的宇宙碎片停止了.机体的发光慢慢减弱.放松的四肢也没有动作.简直像是电池耗尽了一样.

    这是表是他没有敌对的意思，还是要让我方松懈的陷阱?

    利迪无法完全接受被它救助的结果，低声说道：「高达……」从孩提时代就个断听到的名字.

    现在却带着危机感让舌尖麻痹.让满是汗水的身体发冷.

    「那果然是.『高达』吧.」

    「不然还会是其他东西呢?」

    诺姆用有点不高兴口气回答时,白色MS又发生变化了.

    呈V字型打开的角合起,护罩闭上，遮住了发出微弱光芒的双跟.

    同—时间，机体各处的装甲板滑动.将发出红色磷光的底层盖住.不到

    一杪白色MS的身影便产生变化，回复到一开始看到的形态.

    「高达」像幻影一样消失了，只剩下奇怪的独角MS.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诺姆机传来低吟，并解除与利迪机的接触绕到独角机的背后.

    将光束步枪举到射击预备位置.利迪也拉近与白色机体的相对距离.

    「所属不明机体的驾驶员，你听得见吗?我是……」无视诺姆的呼喊声，不知名的MS默默地看虚空，

    月光映在它的独角上，令人联想独角兽.

    从前後包围所属不明机体的两架「里歇尔」，最后似乎放弃了无线通讯.

    其中一架用光束步枪对准它的同时，另一架从它的背后接触，开始拉动独角MS.

    他没看到无线电所说的「变身」瞬间.从护罩拿下太空衣用的望远镜，塔克萨·马克尔有点失望.

    嫌固定左腕的三角巾太过麻烦的同时.他落在巨大的太空闸口.与宇宙直接连接的「墨瓦腊泥加」港口，有三个人穿著ECOAS的太空衣正在用摄影机照着所属不明的机体.

    他与其中一位，α队队长加瑞帝上尉四日交会.加瑞帝吃惊地问：

    「队长……!您的伤势……?」接著副司令康洛伊少校也惊讶地看向自己.

    看来是他们虽然听说自己还活着.可是没有想到还能动吧.

    实际上帮他疗伤的护理长也要他静养，不过以他现在的心境根本不可能躺着.

    塔克萨没有望向想靠近的加瑞帝,面无表情地问：「状况呢?」

    「敌机撤退，目前看来没有增援.『墨瓦腊泥加』已经破我队压制.支援在司令部搜索『盆子』.

    人员损失含『落特』一号机的两名乘员在内共三名.轻重伤四名.」

    虽然报告的语气平淡.不过康洛依的眼神在骂着：你也是轻重伤之一.

    扑克脸对长年跟随的副司令无效，塔克萨移开飘栘的视线.改向加瑞帝问：「殖民卫星的被害情况?」

    「空气的流出似乎可以处理.以那个洞的大小来看,空气要完全流出得花上—个月.」

    在那之前，邻近殖民卫星的救援会抵达.月面的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的总公司这时候也应该有对策了.

    媒体方面也很令人头痛，不过这交给本部的幕僚跟西装组去忙就好了.

    轻轻地叹了一气，侧腹部突然又痛起来，塔克萨静静地等疼痛消失.虽然靠ECOAS特殊太空衣捡回一条命.

    不过他白知左腕骨折.肋骨也有裂痕.幸好是在无重力下，要是在重力区.

    他没自信可以装出一副没事的表情.

    「封锁『墨瓦腊泥加』侧的闸门.彻底遮断与殖民卫星之间的通行，不然媒体有可能会跑进来.『拟·阿卡马』呢?」

    「舰体没行损伤,现在正在搬入没收物品.」

    「叫他们快点.从『带袖的』那样子看来似乎也没有得到目标物.要他们别松懈了.」

    「了解.」加端帝回答后，便进入太空闸内了.塔克萨侧眼看着他离取.

    「他们还会来袭吗?」他听到声音，栘动护罩下的视线.康洛伊别有意涵的眼神看着自己，背后是漂着细微碎片的宇宙.

    「会.他们套的是一样的东西.要是知道我们把这里的东西全部拿走了，下—次他们将会以『拟·阿卡玛』为日标.」

    说完.他回应眼神打的暗号.康洛伊靠近塔克萨的身边.他们头盔互碰,进入用震动传递声音的「亲密对话」动作.塔克萨切断通讯装置.

    低声询问：「卡帝亚斯·毕斯特搜索得如何?」

    「还在持续,不过恐怕……」

    「亚纳海姆的客人们比我们早到达司令部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似乎有作战用资科上没记载的秘密通道.」

    在ECOAS进行突入作战的同时.他们从港口进入「墨瓦腊泥加」,

    并且用我们不知道的通道进入司令部.

    一般亚纳海姆社员不会做这种事，也做不到.

    带头的艾伯特先不管，不过同行的人员是那方面的行家吧.在舰内会面的时侯，他就有这种感觉了.

    「我们是诱饵……他们的目标也是『盒子』啊.」塔克萨叹着气说道.

    「有可能.听说这次的作战在上层部之间也有些许不同的意见.」

    想趁这机会得到「盒子」的人.以及只要阻止「盒子」流出就好的人.

    在打算解放「盒子」的卡帝亚斯被排除，两者的共同目的已经达成的现在，之后的争夺战将会波及上层部——

    军方、亚纳海姆公司、毕斯特财团复杂交错，牛鬼蛇神的世界——「真是的……」塔克萨吐了口气.

    看向正面那跟网球一样大的月亮.

    「被卷入无聊的家庭纠纷里，还搞成这副德行.」

    因偶发的战斗而出现许多损害.还失去了部下，敌人也逃走了.

    虽然指挥官必须乖乖接受作战上的牺牲，不过这样的代价换来的是连内容都不清楚的「盒子」实在是不划算.

    这笔帐我会好好地跟你们算消楚.塔克萨在内心说着.

    「拉普拉斯之盒」决不让给「带袖的」或是亚纳海姆的人.

    ECOAS一定会得到它，给上层部的牛鬼蛇神一点颜色看看.

    虽然这只是空虚的自我满足.不过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报答牺牲者的魂魄.零件也有零件的骨气——

    「有关『盒子』的一切资料都被消去了.从时间来看.

    不像是亚纳海姆的、客人事前拿走的.虽然有逮到几名这里的工作人员.不过不知道他们了解到什么程度……」

    「还有那个留着.」

    塔克萨挺出下颚指向正面这么说着.独角的白色MS破两架「里歇尔」抓住两畹牵进港口.康洛伊隔著护罩皱起眉头.

    「那是在这理开发的.不会与『盒子』没关系.慢慢地凋查吧.」

    接到消息时.他马上下令摄影也是为了这个.既然预料到亚纳海姆会

    从旁阻碍，那么ECOAS必须独自取得白色MS的资料.

    看到康洛伊肯定的答复，塔克萨让头盔分开，重开通讯装置.

    内藏扩音器突然发出怒吼：「这是怎么回事!」接着视野中出现穿著作业用太空衣的男人.

    矮胖的身影.不是太空衣的厚度所造成的错觉.那是亚纳海姆丢来的最大阻碍，

    艾伯特.塔克萨沉默地看着他的脸.艾伯持差一点顺势飞出宇宙，靠康洛伊扶他一把才停在原地.

    他看着MS反射着月光的纯白装甲后，往这里看过来，大叫：「是谁坐在上面」那肥厚的睑颊几乎脱离常轨.

    「那是我们公司的资产.我不想让任何人碰他.队长，会把它回收.」

    「现在正在进行啊,艾伯特先生.请你冷静一点.」

    艾伯特把康洛伊搭在他肩暗上的手甩开，凝视著白色的MS.

    塔克萨发现他的太空衣胸前.有已经干掉的血迹.

    「那是……『独角兽』不是晋通的MS.是谁……到底是谁启动的……」

    他的眼神与声音，多不像是单纯地担心公司的资产.反倒像是重要的玩具被偷走的小孩.

    塔克萨—面想着，一面看着那干掉的血迹.不知名的血迹像烙印一样留在艾伯特胸前.

    艾伯待用充满血丝的眼神看着名为「独角兽」的MS.

    他的眼神中混着爱惜与憎恨，那连他本人都无法分辨的感情，让塔克萨感到一阵凉意.

    身体泡在沉重的液体中慢慢地浮出来.巴纳吉睁开眼睛，看到全景式萤幕上映着「墨瓦腊泥加」的港口.

    以及亿万星空.

    手脚好重.就像全身的神经都被拉断了一样，身体变成了松垮的肉块.

    只有太阳穴旁的疼痛带给肉体现实感，不过他依然没有力气去动手脚.明明身处无重力下.

    手脚却很重.简直有如从重油底部被捞起来一样.全身沉浸在疲劳之中.

    没错.显示板浮出「NT—D」这排字时，自己就被浸到沉重的液体中了.时间变得缓慢，手脚变重，敌人的行动看起来有如慢动作播放……然后，怎么了?

    不知道。身体瘫在线性座椅上,巴纳吉看向显示板.「NT—D」的字样已经消失,在萤幕上显示出可以读作「La+」的图样，以呼吸的频率平稳地闪动着.

    「La……PLUS……」

    字样背後.有着不会闪动的星光.巴纳吉再次失去意识.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

    「真是失态啊.斯贝洛亚·辛尼曼.」

    声音回响在狭窄的「葛兰雪」舰桥内，让败退的苦涩刺进胸口.

    离开驾驶舱，还没脱太空衣就爬上舰桥的马利坦，看着萤幕上安杰洛·梭裴上尉的脸.

    「没得列『拉普拉斯之盒』，连公主也没能救出来……这样的失态真不像你,你打算怎么弥补这个损失?」

    随手拨起额头前的刘海,神经质的眉毛间出现皱纹.

    安杰洛白净而端正的脸孔,配上缝有装饰纽扣及金属的亲卫队制服,飘着中世纪贵族的气息.

    年龄应该跟玛丽妲差不多,可是不管是傲慢的口气，或是把审美观带上战场那强烈的自我意识，都令人无法与他同调.

    或者说这男人正反映了「带袖的」——新吉翁那喜欢装饰到令人反感的样子.

    「一切都是意外.现在只能等待公主的联络,静观其变.」

    我们则是实务优先，才不管什么外表上装饰.辛尼曼只有表面上有礼貌.

    操纵席上萤幕看不到的地方,布拉特正在比中指.

    奇波亚驾驶的「吉拉·祖鲁」飘在窗外与船体—起前进,单眼左右移动着.奇波亚与马利坦交互盯哨.

    不过既然敌人无意追击,眼前的问题只有「帕拉欧」本部的反应.从机体外也可以看到奇波亚仔细听着通讯的动作.

    包括回船之后断气的乘员在内,葛兰雪队折损三名人员.再加上丢下「她」不管的事实,事情可不只是任务失败这么简单.

    不用安杰洛说嘴,玛莉坦也有这次损失惨重的自觉，不过至少MASTER还活着.

    他的背影一如往常坐在船长席上，粗犷的声音在舰桥内回响着.闻到那混有古龙水与硝烟味的体味，马利坦自觉紧绷的神经放松许多.

    她毫无表情地看向咆哮的安杰洛.

    「你要我们什么都不做空等吗……!」辛尼曼没有动作,静静地正想开口反驳，不过别的声音比他早了一步.「够了,安杰洛上尉.」

    安杰洛的脸色一变,立正的身体退出了萤幕外.接着一片鲜红映左混有杂讯的萤幕上,马利坦感觉到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

    穿着红色制服的人影，慢慢地流到萤幕前面.厚厚的金发飘飘动着,垂在他

    那覆盖眼睛到额头的面具上,他的眼神透过防护镜看向这里.

    「击退马利坦的敌人……听说是『高达』,真有意思.」

    虽然看不到防眩护镜底下的眼神,不过他一定看着这里.

    他戴着面具的异样外表,以及愚弄别人的态度等问题,都被他那压倒性的存在感给盖过了.

    人称「夏亚再临」的新生新吉翁首脑，此时也用他的存在感压倒所有人，掌握了现场的气氛.马利坦不自觉地握紧双拳,看向那迷惑人心的红色防眩护镜.

    「也许会由我出动.『葛兰雪』继续调查联邦军舰的动向.」弗尔·伏朗托的指示就只有这样.

    辛尼曼回了一声「是」,并稍微修正了姿势.「我会赌命去弥补这次的失态.」

    虽然多说了这句话强调，可是辛尼曼的眼中依然带着无法抹去的怀疑眼光.

    伏朗托不晓得知不知道彼此的隔阂有多宽,他嘴角上扬，说道：「不需要惦记着过错」

    「只要去承认,并且当作之后改进的样了就好了,这是大人的特权.」

    面具下的脸在笑着.那寒冷的笑容让人觉得他的脸部本身就是面具，让玛莉坦全身起鸡皮疙瘩。

Sect.1 独角兽之日 插图



Sect.2 红色彗星 一卷全

    1.

    ‘……虽然只是初步概算而已，我已经为您将可预估的被害额整理出来了。于执勤中死伤的人可适用劳动灾害保险来赔偿，不过在其他情况下死伤的人比较难判断该如何处理。’

    显示于荧幕上的脸孔，很难想像是一个年过五十的女人会有的长相。半长的金发仍带有光泽，两颚略嫌突出的双颊看上去肌肤也尚未失去弹性。选用的固然是适于商业场合的沉稳色系，那擦有口红的双唇甚至还让人觉得有些煽情。

    虽说如此，用“青春洋溢”一词来形容这位女性并不恰当。即使姿色未褪，眼前的女性也并非是男人概念中——或者，理想中的“女人”。会有这种观感是她的双眼所致。在希望被人当成名流夫人对待的身段底下，她深邃的双眼另外散发着一份冰冷的磁力。那永不知足、只取不予的贪婪眼神上让女性的脸上笼罩着一种邪恶的张力。

    ‘顾虑到媒体方面的应对，由我们先为灾民提供某些补偿应该比较妥当。我丈夫也会就这个方向做些什么才对。’

    这么说完之后，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反应一般，玛莎·毕斯特·卡拜因便闭口不语。其他荧幕正显示出“保险总额”、“医疗费”、“遗族抚恤”等各项资料，个别的估计金额也在页面上卷动着。复兴殖民卫星所需的费用总计起来，其金额已足以匹敌旧世纪小国的国家预算，但玛莎的表情看来仅像是遇到了一场小车祸般地安然自若。“真是设想周到哪！”在投影于空中的无数荧幕下方回应的赛亚姆·毕斯特，外表看来也是同样镇定。

    横躺在床铺上的身躯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没有表情的侧脸沐浴在荧幕反射的光芒下。从宇宙纪元之始便持续观望着世界情势，数度挺过台面下斗争一路走来的毕斯特财团宗主，即使体弱卧床，锐利的眼光也没有改变过。他本身散发出的存在感亦未曾衰退，“事情会有人处理，所以给我闭嘴。你是这个意思吗？”接着说下去的话声，就像是要刺入骨子里一样的冰冷。

    ‘这场事故是发生在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经营的殖民卫星，就算再怎么拟定对策，也没办法抑止股价下跌吧？我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职责就是不要让责难的声浪蔓延到财团去呀。’

    将宗主的讽刺一笑置之，微微眯起眼眶的玛莎眼中流露出质疑之意。在她身旁的荧幕所显示的是“工业七号殖民卫星发生大规模恐怖攻击事件”的字幕。“是新吉翁的游击部队所为？”、“死亡、失踪者已超过六百名以上”、“联邦宇宙军已对驻守各SIDE的部队下达严密警戒命令”，诸如此类的讯息不断出现并消失。荧幕上能看到的尽是播报员的半身像，或是“工业七号”刚开设时所留的参考影片，没有任何一段拍到当地现况的影像。至于当地居民摄影下来提供给媒体的影片——联邦军机在殖民卫星内使用光束步枪，并坠落于住宅区的画面——大概在三十分钟前就已经无法再从电视或网路上看到了。赛亚姆露出从一开始便什么也没看到的表情，以回避玛莎的质疑。“那是卡帝亚斯做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最后赛亚姆只是平稳地这样回答。

    ‘反而被您抢先一步回了嘴……’轻轻叹了口气，玛莎的嘴角出现因苦笑而生的皱纹。‘能够看到爷爷您健朗的模样，比任何事情都还要让人高兴。希望近期内能亲自过去拜访一趟。’

    “像我这样继儿子之后，连孙子也先自己一步死去的可悲老人，你不见也罢。仍在过问世事的人，应该还有其他事情可做吧？”

    ‘请您别这么说。毕竟是有着相同血缘的兄妹，对于哥哥的死我当然也颇有感触。但是既然已嫁入卡拜因家，自然不能光是沉浸于感伤之中。如果因为毕斯特财团独断的行动，而让亚纳海姆跟着受累，我又该拿什么脸去见丈夫与公公呢？况且现在我已经获得首肯，代替哥哥接掌财团领导之务……’

    几无诚意地说完之后，玛莎对荧幕投以嫣然一笑。掌权一事并非单纯由继承顺序来决定，而是在获得大部分家族成员同意下的既成事实，玛莎的笑其来有自。亚纳海姆电子公司是卡拜因的家族企业，玛莎一面维护着自己身为卡拜因家媳妇的立场，同时也以优越于丈夫的手腕对各项实务进行干涉，在财团与亚纳海姆之间扮演着存在感更甚于联系者的重要角色。那是生自毕斯特家族的逆女，同时也是稀世的女中豪杰的艳丽一笑。对于孙女不否认也不承认自己与事件有关的无耻厚颜，赛亚姆的眼睑微微地颤抖起来。

    ‘得知宗主进行冷冻睡眠的冰室以及“盒子”的全貌，是毕斯特财团领袖的权利，同时也是义务。在我去见您以前请别就这样一睡置之哪，宗主。’

    在最后传达完这段讯息之后，双方的通讯便结束了。投射于空中的众多荧幕随即消失，黑暗与寂静回到除了床铺之外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不久后，装设于半球状壁面的镶板开始提高光度，直到宇宙的实景缓缓浮显于室内，赛亚姆的床铺周遭已被清冽的星光所环绕。

    就像是在地板上也洒满了银粉那般，群星映照在室内的每个角落，宇宙的影像毫无缝隙地在财团宗主隐居的冰室展开。让自己投身于看不见地球也看不见月亮的黑暗之中，贾尔·张在视线里捕捉到了那张孤零零漂流着的床铺，并在吐出一口叹息后朝着那儿踏出了一步。躺在兼作冷冻睡眠装置的床铺上，赛亚姆对他喃喃说了一句“你尽管笑吧”，几无光泽的侧脸上，挤出了富含自嘲意味的皱纹。

    “这就是毕斯特家族的肖像。”

    “我笑不出来。我没尽到保护老板的责任。”

    赛亚姆转移视线，直视站在约三公尺远的贾尔。在“工业七号”偶然发生战斗，被告知卡帝亚斯·毕斯特死讯之后已经过了半天的时间。在度过了以人的一生而言太长的岁月、看着太多亲人死亡的财团宗主眼里，现在已无法窥见悲哀的情绪。失去了最值得信任的继承者，并目睹自己一手创建的财团以本身的意识自行活动起来，现在就连该发出的叹息也发不出来了——或许这正是赛亚姆目前的心境。如果他早就明白自己的亲人也与这一连串的谋略脱不了干系，而且正逐渐取代成为新任的继承者，更是情何以堪。

    贾尔认为自己没办法看得这么开。他不仅没办法保护自己的雇主卡帝亚斯，就连破坏“独角兽”这道最后的命令也没有办到。虽然他明白当时所有的去路都已经被联邦的特殊部队给堵住了，但机库甲板失火、通道遭到封锁这些事都不足以当作藉口。实际上，卡帝亚斯本人就是拖着重伤的身体，成功地到达了“独角兽”的身边，然后死去的——在离开驾驶舱的瞬间被卷入火海，随即被汹涌袭来的碎片粉身碎骨。甲板的监视摄影机将那光景清楚地拍摄了下来。

    眼前的事态都是自己的疏忽招致而来的恶果。包有绷带的秃头低垂着，贾尔握紧了自己受到灼伤的拳头。光是后悔也不能改变些什么，这些都是机运带来的结果吧——若是卡帝亚斯的话，应该会笑着这么说。贾尔己经失去了会这样安慰自己的老板。那位能与他打从心里了解彼此，独一无二的雇主。那个在军队中或地下社会里都从未遇见过的，值得自己卖命的男人。

    “毕竟是卡帝亚斯，我想他应该己经做好即使自己死去，也能紧守秘密的万全处置了吧……像玛莎那样，也有她虽缠的地方。她和会在意面子的男人不一样，可以为了执行计谋不留任何矜持。从她在短时间便能获得家族成员同意就任代理领袖这点来看，设想她找到这个地方来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应该比较好吧。”

    “我是个男人，不只是会在意面子，也会为了面子而变得愚忠。”

    在那瞬间，贾尔连在宗主面前的紧张感都已忘记，他抬起了头。

    “只要能获得宗主您的允许，就算要以命相搏，我也愿意为卡帝亚斯大人报仇。”

    玛莎·卡拜因目前待在亚纳海姆电子公司庇护下的月面都市“冯·布朗”。如果财团本身只是为了统括家族营利而设的机构，那她的确可称为是复兴并扩展了毕斯特家族权势的杰出人物。即使涉足政坛也无疑获得成功的她，察觉到赛亚姆与卡帝亚斯对“拉普拉斯之盒”的盘算，便找来了联邦军袭击“工业七号”。虽然战斗的激烈化算是不可抗力的结果，导致卡帝亚斯死亡的主因仍在玛莎身上。用地下社会的黑话来讲的话，“把帐算清楚”的对象除她之外绝不作第二人想。

    以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微微转了头，赛亚姆半埋在枕头里的脸正看向这里。贾尔虽回以毫不闪烁的眼神，却得到这样的回答：

    “这是要我命令你，这一次去杀自己的孙女吗？”

    带有怒意的低沉声音，瞬时间便让贾尔全身的温度降了下来。连反省自己话语的余裕也没有，贾尔因为对方压倒性的气势而变得全身僵硬。“……非常抱歉。”说完之后，贾尔低下了头。

    “很好。卡帝亚斯的确是收了一个好部下。既然这是出于卡帝亚斯的作为，我们就姑且相信事情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吧。不管是‘拉普拉斯之盒’的去向，还是地球圈的未来。”

    将双掌交握在毯子上，赛亚姆闭上了眼睛。已无话可回，只能应声“是……”并行了一个礼的贾尔，露出贯彻实务的表情抬头面向宗主。

    “关于‘盒子’的部分，我已经查清楚‘独角兽’驾驶者的底细了。”

    把手往地板一伸，贾尔开始操作起无声无响地从地上冒出的触控式荧幕。悬浮荧幕再度投射于床铺上方的空间，显示出一名少年的脸部照片。

    “巴纳吉·林克斯，十六岁。就读于亚纳海姆工专的学生。户籍登录于SIDE1的三号区‘伊甸’。无特殊奖惩资料，过去也没有参与过政治活动的纪录。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跑到‘墨瓦腊泥加’，不过在战斗发生的几小时前他曾经与老板见过面。至于两人见面的经过，就更令人费解了……。”

    包括与“她”的意外接触，贾尔向宗主大略说明了昨天事件的经过。曾一度被送回“工业七号”的巴纳吉，是如何再度踏进“墨瓦腊泥加”并搭乘上“独角兽”的，贾尔并不知道。但是传送至“墨瓦腊泥加”司令部区块的驾驶员登录资料，与“工业七号”资料库中记录的巴纳吉·林克斯资料完全相符。他驾驶“独角兽”将“带袖的”MS击退的事实已不容多疑。还包括偏偏不巧被联邦军战舰收容的事也是——

    “要登录成为‘独角兽’的驾驶，必须先经过老板的生体认证核可。也就是说卡帝亚斯大人选择了这名少年担任驾驶员，随即便过世了，只能这么推测而已。这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由于性质上的关系，“独角兽”的驾驶员一经登录便无法轻易取消。明明有机会销毁所有系统，卡帝亚斯会将“独角兽”托付给巴纳吉·林克斯这个外人，一定有他的理由。看着荧幕上与其说是年轻，倒不如说是年幼的那张脸孔，贾尔撮弄起自己的下颚，却被突然间发出的窃笑声给攻了个不备。

    发出窃笑的是赛亚姆。注视着投射于虚空中的少年脸庞，他那布满皱纹的脸孔正在笑着。贾尔皱起眉头。“是吗，原来你不知道为什么啊。”如此低喃的赛亚姆将视线转向他，使得贾尔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液。

    “你还不懂吗？他就是新的希望啊。卡帝亚斯将‘独角兽’托付给了最合适的人……”

    将视线移回荧幕上的少年，赛亚姆像是畏光似的眯起眼睛。财团宗主脸上露出了慈祥老爷爷的表情，对此贾尔只能不解地猛眨眼。

    ※

    笔记型电脑的荧幕上，显示着经过设计的英文字母。那是将U与C两个字母进行组合的简洁标志。

    “UC计划。隶属联邦宇宙军重编计划的一部，也是在公司极度保密下进行至今的计划代号。RX-0‘独角兽’则是在同名计划下当作旗舰机被开发出来的机体。”

    昏暗的房间中，被桌灯照射出憔悴脸庞的男人这么说。艾隆·泰杰夫，三十二岁。服务于亚纳海姆电子公司，于RX-0开发计划中担任装甲材质部门的负责人。“工业七号”的战斗发生后，他马上设法与其他作业人员从“墨瓦腊泥加”逃生，却因慢了一步而受到ECOAS的软禁。在计划的相关资料大半已遭销毁的现在，他被视为少数对RX-0计划相关情报最为清楚的人之一——

    “和以往的MS不同，‘独角兽’最大的特征便是在全身都采用了精神感应框体。开发据点是在‘格拉那达’的亚纳海姆工厂，约一个月前己经分别将试作的一号机与二号机完工。二号机被送往地球，现在应该正在进行重力环境下的启动测试。我负责的是一号机，在三个月前被公司命令将其送到‘工业七号’。通知书是正式的公文，上司也说只要出差大概一个月，事情就可以结束了……”

    “艾隆先生。”

    打断艾隆那像是在求救般的声音，塔克萨·马克尔面无表情地插话。“很抱歉，我们对于技术面的事情比较生疏。麻烦你对精神感应框体再做些说明，要尽可能钜细靡遗。”

    “是……”

    隔着一张桌子，点头答应的艾隆对背后投以寻求确认的眼光。站在背后的加瑞帝上尉点头示意之后，艾隆便开始用着颤抖的手指操作起自己带来的电脑。先前艾隆曾在未征求同意前把手伸向电脑，而突然被加瑞帝将手腕扭到身后，这应该是艾隆不得不如此谨慎的原因吧。感觉到站在加瑞帝身旁的康洛伊少校耸了耸肩，扭动隐没在一片漆黑之中的巨大身躯的迹象，塔克萨刻意前倾上身，凝视着荧幕上的讯息。他那用石膏固定的左臂撞击桌面，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精神感应框体，简单来说就是本身具备精神感应效能的特殊合金。其原理是将电脑晶片微缩至极限之后，连同金属粒子一起铸造进MS的骨架。”

    显示在荧幕上的画面，似乎是显微镜下所观察到的精神感应框体放大图。凝神注视的话，便可在排列呈蜂巢状排列的金属粒子空隙间，发现明显为人工物的晶片。那整然有序却又具有机感的构造，与其说是物质，还比较接近生物的细胞。

    “正如您所知，精神感应系统能够接收、增幅驾驶员的脑波……或者也可以称作感应波，并将驾驶员的意识反映在机体的动作上。与作为主系统的精神感应装置相互连线，可以让精神感应框体更加确实地接收到驾驶员的感应波，使驾驶员与机器之间的高度连动得以实现。过去由于强度及生产性等问题，只能在驾驶舱周遭安装这套系统。但这次计划中的RX-0，则是在所有的可动式框体都采用了精神感应框体。”

    接着出现在荧幕上的是RX-0的CG像，构成其骨架的可动式框体在上头是以红色闪烁显示。因为只是简单的介绍图，所以无法窥见细部的构造。尽管艾隆也是开发人员之一，从个人终端能下载的资料也只到这个程度而已。塔克萨并没有多开口，只是催促亚隆继续说明下去。

    “由于全套精神感应框体的实际配备，使得驾驶员的感应波能够直接传达到机体的驱动系统。也就是说，驾驶员可以不必再如传统字面上的意义，‘操纵’自己的机体，几乎光靠思考便能进行控制了。当然，各部关节都经过磁气覆膜处理，因此理论上RX-0的反应速度是没有止尽的，可以说机械与肉体已经达到同步……不对，可能还比那更快。不管是再怎么优秀的驾驶员，从感觉到危险并做出应对的行动之间，至少会有秒单位以下的时间延迟；而RX-0的人机介面，又远远凌驾了人体反应的速度。”

    “不过，这样驾驶员的身体应该负荷不了吧？”

    能够立即对驾驶员的脑波，亦即对驾驶员意识做出反应的，超过二十公尺以上的金属巨人——当它开始以超越人体反射的速度动起来的结果，不用多想也能知道。MS大小的机体，只要稍稍移动就会产生数公尺规模的振幅。不管机体本身制造得多么坚固，里头的驾驶员不消多久就会晃得晕头转向。“没错。”艾隆本人也马上同意了对方的意见。

    “为了减轻机体行动所带来的巨大G力，RX-0准备有专用的冲撞缓和装置（ShockAbsorber）以及驾驶服。但即使是使用这些配备，一般人也无法承受长时间驾驶带来的不适感。同时考虑到精神感应装置对脑部造成的负担，连续运作时间的极限可说是五分钟。因此，系统设定成在一般驱动时会开着限制器，只有在战斗时NT-D装置才会发动。”

    额头上的独角展开成为V字，肩膀与胸部以及脚部的装甲跟着滑动。隐藏于底下的精神感应框体显现，可说是为机体本身杀人性机动力作保证的推进器与喷射管，也在这时裸露了出来：这才是RX-0真正的姿态———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正如其名“独角兽”的外形反倒是被限制器所拘束住的，不自由的型态了。看着RX-0逐步改变外形的CG，心里开始感到有些毛骨悚然的塔克萨用了较低的声音问道：“NT-D又是什么？”

    “NT-D是担任全精神感应框体控制台的OS名称。过去我负责的部份是外装，所以对其详细内容并不清楚。不过，听说NT-D是新人类驱动系统（NewtypeDrive）的略称。”

    意料之外的名词回荡于耳，在塔克萨心坎里掀起一阵涟漪。与康洛伊以别有意涵的眼神对望后，塔克萨用着不带抑扬顿挫的语气对艾隆回了一声“原来如此”。

    “RX-0在被送往‘墨瓦腊泥加’之后，曾遭人对OS动过手脚。像这项系统看起来就没有包含在最初的设计之中，你对这清楚吗？”

    桌上展示出B5大小的照片之后，艾隆的眼神明显出现了动摇。在RX-0被回收到舰内后，军方对驾驶舱里的仪表板显示作近距离的摄影。照片里，仪表板上面正浮现着读作“La+”的红色标志。

    “因为我负责的是外部的装甲，系统方面的问题实在……”虽然亚隆如此回答，但塔克萨没有漏失他动摇的视线、一口气追问：

    “艾隆先生，你最好仔细想过之后再开口。军方虽然将作业外包给民间企业，但军用MS的开发仍算是联邦军技术研究本部的列管事项依据我们向上级报告的内容，你也有可能会被认定为侵占军方资产的嫌疑犯哦！”

    “怎么会……！我只不过是……”

    “‘工业七号’是亚纳海姆旗下的殖民卫星，但‘墨瓦腊泥加’就不同了。实质上，毕斯特财团在那里说是拥有治外法权也不为过。RX-0送到那进行OS的最终调整后，被安装了规格书上没有的程式我不认为这个情况，可以用一句‘我不知道’就简单了事。”

    “我真的不知道！我是看了改订过的规格书，才知道有安装与NT-D连动的新程式。虽然也有风声说新程式是由毕斯特财团提供的，但除了这以外的事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就连NT-D的启动条件，对我们这些负责硬体的人员也是非公开的机密事项。”

    “启动条件？”

    “驾驶员并不能随意解除RX-0的限制器。只有在满足一定条件的情况下，NT-D才会启动。我只有听说在‘墨瓦腊泥加’安装的程式……拉普拉斯程式，是为了在NT-D上加诸新条件的程式。只要对机体控制不产生影响，我们这些管硬体的也没办法多过问些什么。”

    “不过，你应该有参与启动时的测试才对。”

    “测试时用的还是虚拟程式，拉普拉斯程式是在测试完之后才安装上去的！”

    两手往桌面用力一敲，艾隆抱着头趴到桌上。塔克萨用眼神制止了想立刻把他揪起的加瑞帝，注视起那双正在微微颤抖的肩膀。

    “我当然也觉得很奇怪。以制造军械而言，保密事项也太多了。从到‘墨瓦腊泥加’之后，我就被禁止与外部进行连络，还得全天候待在财团的监视之下……最奇怪的，就是工作人员没有一个是与军方有关系的。不过，自从与新吉翁的战争结束之后，MS的开发一直都停留在微幅的变更而已，完全没有机会可以尝试新的设计。在这种时期能够进行新的研究，即使事情有点可疑，技术人员也会觉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更何况开发的机体还是那有名的‘钢弹’。”

    “‘钢弹’？”

    艾隆抬起阴沉的双眼，答道：“那是我们帮它取的绰号。”讲完之后，艾隆脸上露出自暴自弃的笑容。

    “看到它启动NT-D时的样子……也只能当作是刻意设计成那样的了。所以所有相关人员私底下都是这么称呼的，叫它‘独角兽钢弹’。”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要对他注射药物吗？”

    五分钟后，透过荧幕看着监视器捕捉到的艾隆的脸，康洛伊问道。一边喝着海军传统的加盐咖啡，塔克萨反间对方：“你觉得呢？”

    “再继续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更深入的事情，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将该告知的情报依负责范围分别发布给各部门，让所有人都没办法推测到全貌。毕斯特财团的保密措施做得还真是漂亮。”

    塔克萨并无异议。被单独留在审问室的艾隆，对于刻意留在房间里的电脑也无意去碰，就只是带着发青的脸色低头不语而已。也不是不能怀疑那是演技，但他的证词与其他开发成员明显是一致的。再者，他们也不是专业的逼供人员。塔克萨的心情和康洛依相同，不想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使用自白剂，让少数幸存的生还者成为废人。

    之后总是会将他们交给本部进行正式审问的。塔克萨放下手上装普咖啡的马克杯，确认显示在荧幕边上的数列“11：17：32／04／08／0096”四月八日，上午十一点十七分战斗停息下来约莫半天，“拟·阿卡马”离开“工业七号”己经过了六个小时。虽然全盘借用舰内的俘虏收监设施，对在“墨瓦腊泥加”收押的四名开发成员进行审问，得到的却是在彻底实行保密措施下，有如瞎子摸象般的讯息。花上几个小时听取UC计尽相关成员的证词，并试探他们与“拉普拉斯之盒”的关系之后，简直像是连自己也成了摸象的瞎子之一。塔克萨等ECOAS部队的一伙人，正担负这样的徒劳感。

    “先不管UC计划，宇宙军重编计划本身，在前年的中期防（中期防卫整备计划）就己经公布了。听说是要将分散于各殖民卫星的舰艇完成统合，重建相当于往年主力舰队的地球轨道舰队目标是赶上百年的年度纪念，在四年后的宇宙世纪0100达成的样子。”

    将足以胜任摔角选手的巨人身躯靠在监控室的墙上，康洛伊一边揉着眼头一边开口。于RX-0完成的时点宣告结束的UC计划，是当作宇宙军重编计划的一环而策画出来的——所有的计划成员都是如此坦承。“我也听说过。那是军事预算正在进行向下修正时被提出来的计划吧？”让操控台前的椅子转了一圈，加瑞帝跟着回话。

    “那个计划明明就没有打算大量制造新战舰，简单地说，只是想将现有的战舰全部搜集起来充排场的小气计划而已。为此还开发了新型MS的消息，我倒是第一次听。”

    “并非全无可能。UC0100还有吉翁共和国归还自治权这个重头戏在等着。配合这个时机重编轨道舰队，然后搭配上强力的新型MS……”

    半带着故弄玄席的意思，塔克萨拉长了语气。“这算是军方在做自我宣传活动吗？”加瑞帝皱起眉头。

    “应该说是联邦政府打算表态。现在会让主力舰队驻留在各地的殖民卫星，是为了防止吉翁的残党进行叛乱。要将这些舰队召回的话该怎么做？”

    “啊……”康洛伊的提示，让加瑞帝正要拿到嘴边的马克杯停在空中。“政府的意思是要在那之前，先将吉翁的残党彻底铲除吗？可是——”

    “要达成这个目标，并不像口头上说的那么简单。但是共和国归还自治权，的确是一个去除吉翁之名的难得机会。以0100为期，达成吉翁残党的根绝，以及藉此进行的地球轨道舰队的重编到那个时候，联邦才能说是终结了一年战争以来的恶梦。而必须为此开道的，八成就是UC计划了——为了铲除新吉翁的‘钢弹’开发计划。”

    以少数情报做出预测及判断是危险的，但是这么一想，很多事情都能得到理解。在吹起军备缩减风潮的这个时期，开发投入新技术的MS的缘故、即使把驾驶员的生命维持视为次要，也要追求机体性能极限的理由，以及MS外形会被设计得与过去被吉翁敬畏为“白色恶魔”的“钢弹”类似的事实——

    “卡帝亚斯·毕斯特却在那机体之中埋藏了足以颠覆联邦的秘密，打算将其交给新吉翁……真是讽刺。”

    事态如果真的变成那样，那就不只是送盐予敌这种程度的骚动了。眼见塔克萨露出苦笑，康洛伊与加瑞帝面面相觑。

    “那么队长，果然那架MS就是‘拉普拉斯之盒’吗？”

    “先不论是否能直接画上等号，情况证据倒算是齐全了——和备用零件一起准备好要搬出的机体、直到被运来‘墨瓦腊泥加’才被安装上去的拉普拉斯程式。虽然不清楚毕斯特财团从哪个阶段才跟开发计划扯上关系，但独角兽的确也是财团的象征标志。”

    话讲完的瞬间，一度失去感觉的左臂与侧腹开始闷痛起来，塔克萨暂时停止继续说话；似乎是镇痛剂的药效过了。康洛伊像是察觉到这个状况而想说些什么，塔克萨避开他的目光，为了打断对方话锋而迅速说道：“无法理解的是，那兵器看来是以给新人类驾驭为前提而制造的这点。”

    “新人类思想正是吉翁主义的核心。根绝新人类主义与驱逐吉翁残党两者是不可分的。会在赌上联邦威信的计划根基，让新人类专用的兵器占去一角，这点实在是令人费解。”

    “以毒攻毒……也可以这么想吧。不过听说新人类研究所早就关闭了。”

    “再怎么否定，结论不就是无法忽视新人类兵器的有用性吗？实际上到目前为止的钢弹驾驶员也都是……”

    “正因为如此，新人类的排除，非得由新人类以外的人来执行不可。这也是为了打碎已经根深蒂固地建立在人们心中的神话。”

    康洛伊和加瑞帝一起陷入沉默，短暂的寂静降临在狭窄的监控室。塔克萨在喝下冷掉的咖啡之后开口：

    “UC计划、NT-D、精神感应框体……或许另外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和‘拉普拉斯之盒’好像有所关联的部分也是，血腥味还真重哪，那架‘钢弹’。”

    追根究柢来讲，到底是为什么会突然动起来呢？忽然想起从驾驶舱发现的少年长相，他名字是叫什么来着……因为镇痛剂生效而让脑袋变得有些迟钝的塔克萨，在这时听见房间内线电话响起的声音。

    从这间监控室一直到所有用于收监俘虏的设施，目前都是在ECOAS成员的管理之下。即使是在这艘战舰服勤的人员，也不允许进入。“什么事？一拿起话筒的康洛伊露出臭脸。塔克萨从他的唇语读出来电者是亚伯特，便叹了口气走向门口。一解除紧急时可以形成气闻的门锁，随即将铁制的门板猛然推开

    差点被突然打开的铁门撞到，就站在门前的亚伯特蹒跚地向后退。舰内的重力并不比月面有份量到哪去，要控制身体移动需要相当的诀窍。被穿着西装的随侍们环绕搀扶，亚纳海姆公司来的“客人”急忙想站稳身子，这次却又变成了差点向前仆倒在地的姿势。

    男人甩开想再度搀扶的部下们的手，用力在通道的地板站稳脚步后，整理起被下巴肉给埋住的领口，看向了塔克萨。“有事吗？”对于预料中充满敌意的视线，塔克萨毫无表情地这么回应。

    “还问我有什么事？我已经派人传话，说我想陪同审问收容的计划成员才对。毕竟他们是我们公司的职员……”

    “现在他们是军方管理下的重要关系人，不可能让民间的人陪同进行审问。”

    “那么，我要求调查收容于舰内的‘独角兽’。那总是我们公司的资产了吧？因为还没交货给军方，我们有优先权。”

    “那当然，我们会请贵公司协助进行调查。到时会再通知您，现在请您先离开。”

    两人交谈的内容，与前不久的对话并无二样。亚伯特靠着对ECOAS耍手段换得先机，早一步在“墨瓦腊泥加”搜集关于“盒子”的情报。在“独角兽”出现时露出反常态度，命人马上将其回收的他，对于被晾在一旁的这几个小时自然没有感到愉快的道理。亚伯特随即想要开口反驳，瞟了穿着西装在身后待命的部下们一眼，肥厚的脸颊诡异地扭曲了一下。等到塔克萨察觉原来那是在笑时，亚伯特才不可一世地说道：“看来我们对状况的了解似乎有落差的样子哪，塔克萨队长。”

    “在‘工业七号’发生的事情，可不是砍掉两三个幕僚的脑袋就能摆平的。要是在应对上出了差错，就连中央内阁都可能垮台。为了将受害范围抑制到最小，在彼此可以协调让步的部分还是让步比较好。对这部分，我相信最高幕僚会议也会有相同见解，不是吗？”

    男人的眼神与声音认定只要搬出上级的名字，军人就会闭嘴塔克萨深呼吸后冷静地回答：“的确是有落差的样子。”

    “以我的了解来看，伤害早就造成了。包括我的部下，已经有几十人或者几百人死去。即使我们再怎么协调让步，他们也不会再活过来。”

    或许塔克萨有意思要压抑，不过他的眼中应该还是透露了杀气。气势上明显被压倒的中伯特退了几步，背部撞上后头呆站不动的部下。瞟过自己曾一度避开的目光，亚伯特像是在自言自语地低喃：“……身为担任ECOAS队长的军人，你还真是意外的脆弱哪。”对此塔克萨回以无言。

    “算了，就这样吧。现地协调有困难的话，那就藉由上而下（top-down）来处理。我会趁早向上面报告，透过总公司来对‘月神二号’的ECOAS本部打点。”

    “请随意。如果在藏身暗礁宙域的情况下，雷射通讯还能正常作用的话。”

    亚伯特微微抖了一下眉毛。塔克萨正面直视他的脸，事务性地继续说道：“目前，‘拟·阿卡马’正躲在旧SIDE5的残骸。这里虽然是鲁姆战役的遗迹，能藏得了一艘战舰的地方也不多。如果被敌人从旁拦截到我们的远距离通讯，要找下一个藏身之处将会非常困难。”

    在丧失了大半舰载战力的情况下，单枪匹马地横渡敌人有可能出现的宙域——“拟·阿卡马”并未有勇无谋到这种程度。在援军到来之前，只能依附在殖民卫星的残骸，并封锁对外的通讯。“拟·阿卡马”的现状，从一开始就在塔克萨的计算当中。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对亚纳海姆公司的干部用如此直接的口气说话。

    像是察觉到塔克萨的想法，火气冲上了亚伯特那无计可施的脸。“我去找奥特舰长谈。”

    在充分瞪过塔克萨之后，亚伯特说完，转过身去。

    “他是讲理的军人。”

    放完话，亚伯特和递出危险眼神的部下们一起走上通道离开。由于在圆桶状的重力区块内，通道是沿着内壁的弧度而建、画出和缓的斜坡，待距离拉开三十公尺以上之后，对方的身影便消失在天花板的边缘了。等到亚伯特那大而无当的屁股从视线消失，塔克萨才小小叹了口气。一边用深呼吸减缓侧腹随之涌上的疼痛，塔克萨望向从门口观察着刚才对话的康洛伊发出质问：“之前那个少年还没恢复意识吗？”“是的。”康洛伊的粗眉毛皱作八字。

    “他的身体似乎比想像的还要衰弱。”

    “也没有办法……毕竟他被那样的加速度折腾过。等他醒来之后记得向我报告。现在要加快脚步调查‘独角兽’。”

    “是。可以的话，还真想返航到‘月神二号’，在不会受到外人插手的地方进行调查呢！”

    为了取得建设殖民卫星所需的资源，而从小行星带牵引过来的小行星“朱诺”，也就是“月神二号”。自从五十年前被固定在月球轨道之后，便一直是联邦军最大的宇宙基地，作为ECOAS根据地的特殊作战群司令部也是设在此处。可以说没有地方比“月神二号”更适合进行RX-0的调查，但问题在于，那里与目前战舰所在地正好把地球夹在中间，处于相反的位置。带着叹息，塔克萨说了一句：“真是难办。”

    “隆德·贝尔增援的动作太慢了。如果附近的驻留舰队也没有打算出动的话，‘拟·阿卡马’很有可能会先前往最近的月球。一旦进了亚纳海姆的大本营，我们就会失去调查‘独角兽’的机会。”

    虽然月球也有军方的司令部，但在隐密性方面并不如ECOAS本部完善。再加上亚纳海姆公司若是提出诉讼，受到假处分的RX-0就得暂时交由司法管理，到时必定会立即被运离基地。事态发展至此，亚纳海姆旗下最优秀的地球圈律师集团就可以尽可能拖延法庭斗争的过程，再利用这段期间从内部伸手对RX-0彻底调查。等到做出了结的时候，归还给军方的机体已经是个空壳，跟“盒子”有关的资料老早就处理得一干二净了——这样的结果简直是显而易见。因为再怎么说，月球本身便是以亚纳海姆电子公司为中心在回转的世界。

    待在暗礁宙域的现在终究是唯一的机会。就算事后亚纳海姆公司会说话，在能做些什么的时候还是应该先动手才对。“了解。”康洛伊作出明白状况的回应。

    “所以也请队长多少先睡一下。”

    听到随后突然补上的这句话，塔克萨带着像是被人攻其不备的心情回望了康洛伊一眼。

    “您最后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三十个小时以前吗？因为没有人可以取代您，请把休息也当成工作的一部分吧！”

    长年随侍在旁的副司令的声音，让塔克萨紧绷的心情稍稍得到了舒缓。“您听到了吗？”目送再度出言叮咛的康洛伊离开监控室，塔克萨将倍感沉重的身体靠到通道墙上，维持这个状态闭上了眼晴一会儿。

    年纪大了。对于自己年近四十而开始变得不中用的身体，塔克萨的胸中确实感觉到年纪所带来的苦涩。

    ※

    有钢琴声。这曲子我知道——是妈妈喜欢的，贝多芬的《月光》。沉静而悲伤，却又让人的胸口无法不为之悸动的疯狂音色，正回荡于天花板高挑的宽广房间里。就像是在诉说着，遥远过去只能由地球仰望的月亮，曾经如此地搅乱人心那般。

    抬头望去，挂在墙上的大幅织锦画占满了眼底。画幅直至天花板顶的织锦画，在绯红的底布绣上了花与动物，画中央则伫立着一位身着塞丽礼服的女性。女性或弹风琴、或持花环、或拿糖果。环绕着房间摆饰的六幅织锦画中，女性各专注于不同的动作。在她身旁则有鬃毛丰密的狮子，以及将额上独角指向天际的独角兽陪伴——

    “视、听、触、嗅、味。这几张图所描绘的，是大部分生物与生俱来的五感象征。但是这第六张……‘帐篷’所象征的是什么，目前还没有结论。”

    被爸爸的大手抱起，巴纳吉看向中央绣有帐篷的那幅织锦画。将首饰放入身旁侍女所捧着的盒子，打算走进帐蓬的妇人。帐篷上面，以过去的语言写有“我唯一的愿望”。巴纳吉将这段话照着之前所教的念出来之后，爸爸高兴地笑着说：“好厉害，你记起来了啊。”

    但是，连爸爸也不知道，“我唯一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因为不了解所以画出来，然后思考。只有人类才被赋予有这样的能力。绣在织锦画上的独角兽，以及现在传来的音乐，都透过了人的眼睛和耳朵对那个人的心陈述。五感所无法领会的某种感觉、超越了现在的某种感觉……说不定那便是被称为神的存在，也有可能只是人类的愿望所创造出的错觉。但是，只要相信那存在，且能为世界做些什么，那就有机会将其化为现实。

    你了解吗？巴纳吉。只有人类才拥有神。描绘理想，并为了接近理想而使用的伟大力量……称之为可能性的内在之神。”

    我并没有完全听懂。但是我懂爸爸那一份想教我重要事情的心情。巴纳吉凝视起爸爸的脸庞。

    “人类从众多动物中脱颖而出，甚而登上宇宙的力量来源，就在那里。的确，是人类把地球啃蚀殆尽的。将难能可贵的知性浪费于自相残杀，过去的战争把近半数的人类逼向了死亡。以此为据，有人做出以物种而言，人类已经走到了尽头的结论。但我认为那是悲观的看法。过去的战争，已经将新人类这样的可能性展现给人们知晓。在任何状况都能找出希望，藉以超越现况的正是人类。知性以及温柔，这些人之所以为人的感情都来自于可能性。现在世界正交杂于绝望与再生的浑沌之中。今后要活下去的你们，一定要创造一个让人可以像人一般地迎接死亡的世界。要带着内在的可能性，去实现一个能够展示出人类的力量与温柔的世界。”

    “你说的事太难了……巴纳吉现在还听不懂啦。”

    并未停下弹奏钢琴的手，妈妈这么说。从大钢琴那端露出的脸，似乎在笑着。“这孩子是特别的。”说完之后，重新抱起巴纳吉的爸爸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只要肯去尝试就能听得懂。这孩子有听人说话的能力。即使不懂内容，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设法去感受对方所想传达的意思。这是与生俱来的才能。只要长到五岁，人的资质就会像这样表露出来。这并不是想培养就能培养出来的才能。这孩子是特别的。”

    特别。这个字带着一股凉意落到自己胸口，原本被柔和光线所环抱的房间突然变暗。看不见织锦画，也没有拥住自己的爸爸的手。红色光芒由黑暗中渗出，正以为那光芒要就散开消失时，四散的许多光点却又各自活动了起来。那模样像是电视上看到的萤火虫，但速度还比那更快。而且那些红光会灵活地钻到巴纳吉看不见的地方，有时还用像是冰冷刺针的东西戳痛他的身体。

    敌意，这个字眼在脑海里浮现。因为讨厌被刺戳中身体的感觉，巴纳吉拼命地想捕捉光点的行踪。他想好好教训这些东西一顿。

    “不要被看得见或听得见的东西给迷惑了，要用感觉，如果是你就办得到。”

    听得见爸爸的声音。巴纳吉闭上眼睛，想试着去感觉那冰冷物体的气息。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因为这些家伙在戳人之前，都会先散发出让人感到刺痛的气息。只要瞄准那里攻击就行了。不用动手也不用动脚，只要用头脑去想就好。捕捉到他们的气息之后，光是想着要教训这些东西，绑在头上的带子就会自己操作机器动起来。你看，又打倒一个了。

    不过，对方也会靠着感应自己的气息而攻击过来，所以不可以把情绪透露得太明显。要经常想像在自己的外侧有一对眼睛，可以看得见战场的全体情况。要读取对方气息的流向，将他们诱导到死角去——

    “已经够了吧！”

    钢琴咚的发出了不协调音。妈妈的脸孔从黑暗中浮现，她的双手仍放在钢琴上，正用恐怖的表情瞪着爸爸。

    “你打算对巴纳吉作什么？这样子不是把他当成了实验的白老鼠吗？”

    “这只是个游戏而已。里面完全没有用到类似药物的东西。”

    “还用说吗？当然不可以用那种东西！毕竟新人类只是吉翁拿来做宣传的字眼。”

    “但这个孩子有力量，我和你所没有的力量。这份力量可以净化加诸于毕斯特财团的诅咒，向世界宣示未来应有的姿态……”

    “那样的事情请让继承毕斯特家名字的孩子来做。和我们母子没有关系。”

    “我打算将往后的财团交给巴纳吉。只要你肯答应，现在就可以将户籍迁入毕斯特家名下……”

    “我想讲的不是这些！我喜欢上了卡帝亚斯·毕斯特这个人，如果可以的话，想为他生一个孩子——我要的只有这样！财团或是毕斯特家的诅咒那些事情我根本无所谓！”

    已经再谈什么都没有用了。妈妈露出那样的表情坐下，躲到了钢琴后面，再也没办法看见。隐约露出的光芒里浮现没人弹奏的钢琴，朦胧地照射出站在光晕外围的爸爸身影。爸爸的脸孔溶入了黑暗中，几乎无法看见。

    “……具有力量的人身上，会产生与其相应的责任。这是自己所无法选择的事情。”

    “只能照著名为可能性之神的命令去做吗……我喜欢说到做到，强悍的你，但是我没有意思将巴纳吉当成献给神的供品。”

    爸爸好像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地溶入了黑暗之中。巴纳吉被留在寂静冰冷的房间里，连感到不安或哭泣的时间也没有，就被别的手臂抱了起来。那是妈妈的手。看在小孩的眼里，也是又大又十分温暖的手。却又觉得，那双手也在依赖着自己。对了，因为爸爸已经不在了。我必须成为妈妈的依靠才行——

    “走吧，巴纳吉。这里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我希望你以后能够成为懂得平凡人生重要性的大人。”

    经这么一说，巴纳吉突然呼吸有些困难。不过，如果这是妈妈的期望，我会照作。这个家的事情，还有爸爸所教的事情，最好都忘掉。那幅织锦画也是，以及自己曾有爸爸的事也是，全都藏到记忆深处里就好了。

    因为我不守护妈妈不行。爸爸说过，是男人就应该这么做。记得爸爸教的这件事应该没关系吧……

    被妈妈的手牵着，巴纳吉离开了毕斯特家的房子。庭院的雕像、喷水池，以及经常修剪的草坪都渐渐远离，从未见过的世界在巴纳吉的前方扩展开来。以“平凡”为重的世界。不可以让自己变得“特别”的世界。就像是个顽固的老人家一样，明明不改变不行，却又不去改变；就算有向前的意愿，也绝对不主动向前迈进。也像是被阵风吹袭，明明自己在不过几年前受了失去整整半个身子的重伤，仍敢露出自己并没过错的表情在大海载浮载沉。

    那样也有那样的乐趣，一定没错。就像妈妈所说的，“平凡”一定也有“平凡”的重要与伟大。但是巴纳吉在那之中感觉到了“脱节”感。每从家里离开一步，那种“脱节”感也就愈强烈。自己该不会忘掉什么重要的事了吧？不自觉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已经离得好远好远的家，然后什么也不想地再度迈步向前。这时，自己的脚踝却突然被抓住。巴纳吉当场跪倒在地。

    惊惧地回头一看，爸爸的手正抓着自己的脚踝。爸爸那又大又可靠的手——却冰冷得吓人，皱纹变多、骨瘦如柴。另一端的脸庞也已经变得好老好老，头发几乎都变成了灰色。最让人心头感到一惊的是，爸爸全身是血。伏倒在地上的卡帝亚斯，抓着巴纳吉的脚踝，如同死人般发青的面孔正看着自己的儿子。

    “别害怕。要相信自己。你觉得该做的事，就去做。”

    躯体已经半数崩解，将和地面合为一体的卡帝亚斯·毕斯特这么说。巴纳吉一心只想着要挣脱那只手的掌握，但卡帝亚斯就是不肯放开自己的脚踝。原本牵着自己的妈妈越走越远，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一股脑甩着被抓住的脚，最后甚至想要脚踹开对方的巴纳吉，看到原本是自己家的地方，站着一个巨人。

    漆黑之中，那一带弥漫着一股更深的黑暗。长有独角的巨人身影正俯视着巴纳吉。独角兽这个字眼从脑海深处冒出的瞬间，巨人的身体猛然膨胀起来，裂开的表皮底下绽放出血一般的红色光芒。

    （插图043）

    同时间，巨人的独角一分为二，双眼睛犹如恶鬼般发亮。直觉自己会被吃掉的巴纳吉，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高涨的恐惧感化作声音震动喉头——

    从喉头发出的声音嘶哑到令人讶异的程度，巴纳吉·林克斯张开了双眼。

    最初进入双眼的，是放射出白色光源的萤光板。为了防止碎裂，而在表面覆盖上铁丝网的萤光板。看来并不像是一般民宅会有的家具。自己似乎正在某艘船上，想到这里，巴纳吉的头开始慢慢地运作了起来。保持着仰卧的姿势，巴纳吉转移视线。

    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以空调的声音而言，运转声未免过于嘈杂，大概是船内机械震动所发出的声响。由声音的传导方式来判断，这并不是太空梭或作业艇等级的舰艇，而是更大的运输工具——大型货船等级的引擎运作声。正当巴纳吉想到这里，“终于醒来了吗？”声音从身旁传出，穿着白衣的男性走进自己的视野。

    那身淡黑色的肌肤，乍看之下便可以判断出这名蓄有小胡子的男性应为阿拉伯系后裔。巴纳吉虽然想马上坐起身子，男人却毫不顾忌地把他压回床上。小型手电筒的刺眼光线突然照到眼前，让巴纳吉的脸皱了起来。等到哼了一声的男子把手放开之后，巴纳吉才静静地挺起自己长卧在床的身子。

    房里能看见置有药品的盒子、嵌于壁面的九面荧幕。操控台旁则有诊疗桌，堆放着成堆病历表一类的文件。枕边的墙壁上凿穿成像是小型隧道一样的孔穴，应该是电脑断层扫描器之类的。看着神经还没回复灵活的手掌，巴纳吉注意到白己穿的是病患用的睡衣，设法挤出沙哑的声音：“请问……这里是？”穿着白衣的男子继续在病历表上写着些什么，头也不回地回答巴纳吉的疑问：

    “这里是‘拟·阿卡马’的医务室……这样讲你能懂吗？总之，就是联邦军战舰里面。”

    将病历表往桌上一丢，男子拿着水壶回到巴纳吉身边。由壶内水面的摇晃程度来看，巴纳吉一瞬间想到自己目前是待在低重力环境下。接过水壶的巴纳吉，几乎是一口气就把那壶水给喝完了。

    “我拿了你的皮夹来看。你名叫巴纳吉·林克斯，是亚纳海姆工业专科学校的学生，没有错吧？”

    再度回到诊疗桌旁的男子，在拉了椅子坐下之后这么问。“是的。”喝了水后稍微可以发得出声音的巴纳吉回答。

    “因为当初急着出港，也没那个时间先查殖民卫星的资料库，我就直接问了。你过去有没有其他病史或是对药物过敏的症状？”

    “我想没有……这艘战舰，现在正在宇宙中航行吗？”

    “对。现在刚好躲在暗礁宙域正中间。别担心，敌人不会那么快就找上门来。”

    从那满不在乎的语气，能听出男子对眼前的状况已经习以为常。敌人。在心中反刍着这个与自己无缘的字眼，虽然隐约地体会到危机感，巴纳吉还是露出了半放下心的神色，把视线移到已经空了的水壶。他感觉到水分渗入原本感到干渴的身体，将累积在心里的沉淀物渐渐溶解冲去。为什么会这么渴呢？自己又沉睡了多久呢？什么都想不起来，试着回想的脑袋还是不灵光。虽然记忆中是作了一场非常难过的恶梦，不过现在也只剩下暧昧的印象，正和心里的沉淀物一起渐渐溶去。

    或者，说不定现在也还是在作梦。这是自己在亚纳海姆工专宿舍所做的梦。醒来之后要小心地不把拓也吵醒，偷偷出门进行早上的打工——这么说来，不知道布荷公司的人们怎么样了，那有着四片翅膀的MS是从工业区块出现的。要是港口出现灾情的话，那间有着油臭味的办公室应该也……

    巴纳吉的心跳开始剧烈加速，太阳穴一带跟着痛了起来。用手一摸，绷带特有的质感传到自己的指尖，让巴纳吉咽了一口气。像是察觉到巴纳吉的状况，男子在没有回头的情况下问了一句：“会痛吗？”“有一点……”巴纳吉回答。“那是你活着的证据，忍一下。”结果得到的是这样冷淡的话语。“因为原本用来固定头盔的扣具直接压迫到了额头。如果没有那个的话，你现在应该已经脖子折断而死掉了喔！”

    心跳又一次加速，这次声音大到连外人都能听见。用来固定头盔的扣具——那个像是在头枕上连接了拷问器具的机器。自己的头曾被那东西从左右包夹，然后压迫额头。过去的光景瞬间连结成鲜明的影像，包覆住记忆的薄膜也跟着一口气被撕开。

    停不下来的警报声、显示在荧幕上的讯息“NT-D”。接着身体就被快到连眼球都要爆开的加速度给抵住，最后一切的一切都泡到了凝重的液体里头。不管是那架长了四片翅膀的MS，还是那些散发着杀气的自动炮台，所有的东西都被某种黏稠度很高的厚重液体给缠住，让眼前的景物动起来都只能像慢动作播放一样……那之后到底怎么了？

    水壶从巴纳吉手中掉落地面，发出清脆一声。没错，自己曾经坐进那个驾驶舱里面。驾驶那架被称作“独角兽”的MS，和“敌人”战斗。奥黛莉、卡帝亚斯、拓也、米寇特。几张脸孔和名字一起在脑海中交错，巴纳吉用手捧住了自己像是快要裂开的头。自动门打开，“打扰了！”随后女性的声音闯入房里。

    “哈桑医生，我听说那个孩子已经醒来……”话讲到一半，女性的眼睛正好和抬起头来的巴纳吉对个正着。

    “啊，真的耶。”女性原本就已圆滚滚的眼睛，这回睁得更圆了。东洋人种的小巧体型身上，搭配的是灰色的立领军服与白色长裤。外观虽能看出是联邦宇宙军的制服，女性本身的容貌却不像是军人的典型。当巴纳吉认为对方简直像是与自己同年代的少女时，被称为哈桑医生的男子转过了头，用着平板的语气应声：“喔，你来得还真早。”

    “他本人是表示，身分证上所记并无虚假。你希望的检查也已经做过了，就这边的设备而言，调查出来的结果是清白的。”

    做出结语时带着若有所指的眼神，哈桑向女性这么说。女性也回以略带他意的眼神并点头。“检查”这个词所带有的灰暗气氛传达到了巴纳吉心中，不过他没有那个余裕多做深究。“你好。我是美寻·奥伊瓦肯少尉。”将之前若有隐瞒的目光收起，女性带着笑容打招呼，这让巴纳吉眨起了眼睛。

    “欢迎来到‘拟·阿卡马’……尽管现在的状况好像不太适合这么说，不过你还好吗？巴纳吉·林克斯小弟。”

    “嗯，还好……”

    “虽然有很多事想问，首先还是必须要感谢你。多亏有你驾驶钢弹作战，否则我们可能也没办法活到现在。”

    “‘钢弹’？”

    “就是你所驾驶的机体。没错吧？虽然现在脸已经藏了起来，角也变得只剩一枝而已。”

    完全没听懂意思，就连对方在问什么也没办法理解。巴纳吉看向哈桑。他正面朝桌子，那穿着白衣的背部似乎并不打算转过来。“你不记得了吗？”美寻的头稍稍歪向一边，偷瞄起巴纳吉的眼睛。

    “我记得自己坐上了MS，也有操纵它的记忆。不过那时满脑子也就只有想让它动起来的想法……”

    突然间，像是脉动一般的疼痛从太阳穴冒出。并不是被扣具压迫的痛，而是从内部传出的痛觉——“这孩子不要紧吧？”把脸从伸手摸向绷带的巴纳吉身边移开，美寻不安地问起哈桑。

    “这之后还需要问一些对他负担比较重的事情呢！”

    “因为受了轻微的脑震荡，这阵子或许还是会感到晕眩。肉体上是没有什么问题。他很正常啦，就‘钢弹’的驾驶员来讲的话。”

    稍微转过了脸，哈桑回答。混乱中的脑袋对“钢弹”的驾驶员这段话起了反应，巴纳吉和美寻一起看向了哈桑的侧脸。

    “这也不是头一遭了。‘钢弹’每次总是……算了，你们迟早就会懂了。”

    挥起手掌赶走两人份的视线，哈桑又转口到了桌前。在一起注视那身着白衣的背影后，不分先后相互而视的美寻与巴纳吉之间，流过了一瞬尴尬的沉默。“你不用太担心。”挤出虚伪笑容的美寻先开了口。

    “你的身分已经做过确认了，等会儿只要回答军方提出的问题就好。”

    “可是刚才医生说，他没时间先对照殖民卫星的资料库……”

    看到美寻一时接不上话的脸，巴纳吉有点后悔自己多说了不必要的话。知道内情这件事，有时是代表抓到对方把柄——特别是在军队这种地方。像是在理怨哈桑的多话，美寻瞪了一眼他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之后，带着苦笑对巴纳吉坦承：“是你的朋友帮你作证的。”感觉到美寻似乎是个温柔的人，巴纳吉安心了一点。另一方面，朋友这个词则让巴纳吉的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那群人看起来像是亚纳海姆工专的学生，我就在想会不会是你认识的人。问过之后，他们说逃生时曾和你一起跑到殖民卫星建造者，结果在中途走散了。”

    “是拓也和米寇特吗？他们也在这艘战舰上吗？”

    巴纳吉做不出其他的推测。“想和他们见面吗？”听见美寻接着问的这句话，“那当然……！”巴纳吉振奋地回答。美寻看向哈桑，露出了不知该怎么办是好的眼神。依旧没将头转过来，哈桑说了一句：“我什么都没听到喔。”于是美寻耸了耸纤细的肩膀，低头看着巴纳吉答道：“好吧。”

    “但是只能见一下下喔。因为马上就会有很多位居高阶的叔叔们想来问你问题，知道吗？”

    美寻有点僵硬的笑容，反而强调了事情的严重性。自觉到自己目前正处于麻烦的立场，巴纳吉慎重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的第一步，感觉冰冷得吓人。

    ‘巴纳吉，巴纳吉。’

    一打开门，篮球大小的球体就扑了上来。“哈啰！”赶忙将那东西接住，巴纳吉回应。

    一边拍着像是耳朵的圆盘，被抱在巴纳吉怀里的哈啰用着合成音效问：‘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当然啰。”一边回答，巴纳吉将哈啰整个颠倒过来检查了一遍。虽然有沾到一点煤灰，被橡胶覆盖的表面上倒看不出来有明显的伤痕。安心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巴纳吉！”“原来你还活着啊！”熟悉的声音连续传来耳边，巴纳吉慌张地环顾了十公尺见方的室内。

    在摆放有自动贩卖机、观叶植物，以及几套朴素桌椅的军官用康乐室一角，巴纳吉找到了声音的主人。从沙发上站起，用着茫然的表情看向自己的米寇特·帕奇。不理会像是负责看守的士官阻止，硬是冲过桌子跑来身边的拓也·伊礼。看见他们俩的脸，瞬时禁不住自己满腔情绪的巴纳吉回答：“我才以为你们已经……！”半句话卡在喉咙，巴纳吉用力踹地，面对面接住半空中扑过来的拓也。

    米寇特也紧接着搂上前去。因为惯性，抱成一团的三个人浮到了空中。在一旁看着的美寻制止了想分开他们的士官，露出没办法的表情。巴纳吉用全身感受到朋友们的体温。这份温暖，这种确实的质感才是现实——即使有“脱节感”，也不会动摇这种感觉。这是自己所属世界的体温。因为寒冷而绷紧的皮肤随之舒缓，巴纳吉享受着那轻飘飘地包覆住自己的安心感。这里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他胸口充满了这样的想法。已经不用再搭上MMS了，也不会再和毕斯特财团或新吉翁扯上关系。因为与恶梦紧邻的一天已经结束了……

    抱在空中仅仅是两三秒左右的事情吧。撞到墙壁的那一刹那，三个人又被一度甩开的离心力给抓住，纠在一起摔到了沙发上。“好痛！”“呀！”传出了三人三样的惨叫声，接着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顿时室内便充满三人份的笑声。拓也与米寇特只有在脚或手上有留下轻微的擦伤，看上去并没有在避难时受到醒目的重伤。像是已经洗过澡将身上的汗与煤灰冲掉，两个人都比最后见到面时要来得神清气爽。观察过两人模样的巴纳吉，又重新说了一次：“知道你们两个都能够没事，真是太好了……”“没事才怪。”拓也轻轻握起拳头顶向巴纳吉的肚子，不高兴地抱怨了一句。

    “我们可惨了。被MS用手抓着甩来甩去，在战场里到处乱跑。真不知道你那时候人在干什么。”

    “我一直都在担心你耶，真的。明明听说巴纳吉也是被收留在这艘战舰，却一直不让我们跟你见面。你头上的伤势还好吗？人家说，你一直没有恢复意识……”

    米寇特想碰巴纳吉头上的绷带，却被他用手挡下。当巴纳吉正要和她说自己没受什么大伤的时候，从桌子对面，也就是美寻与士官的身后，一道巴纳吉看过的光芒让他屏住了呼吸。他看过那颜色。

    翡翠色的瞳孔。宣告了一切异变开始的瞳孔。那对绽放鲜烈色泽的双眸，与自己在同一个房间。像是想躲在士官的背后，对方正看着自己。瞬间，巴纳吉眼里再看不见其他人，他从沙发站起。

    “奥黛莉！”

    对方的肩膀颤了一下，翡翠色的眼睛微微地睁大了一点。巴纳吉顾不了前后地蹬了地板，在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的情况下，穿越过美寻与士官的身旁。

    没有错，是奥黛莉·伯恩。那栗色的头发、白净的肌肤、穿着牛仔裤的修长双腿，和昨天见面时一点也没变。从身体深处窜起一股热潮——并不是暖意，而是比暖意还要更激烈，更让身体焦躁的热潮催促着巴纳吉，让他来到了那对翡翠色眼睛之前。不知该从何开口，巴纳吉最初想到的话是：“没想到，你也被这艘战舰收留了……”听到这句话，奥黛莉把一瞬间相视的目光移到了地上。

    “对啊……事情变成了这样。”

    抬头一瞥，奥黛莉将视线移到巴纳吉肩膀之后。想起奥黛莉的视线前站着拓也与米寇特的巴纳吉，体内的热情顿时凉了下来。

    这两人都认识奥黛莉。他们知道疑似反政府组织成员的奥黛莉在昨天偷渡到“工业七号”，然后与毕斯特财团接触的经过——与昨晚战斗密不可分的一连串经过。将这些事情告诉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巴纳吉自己。想起这些，等到巴纳吉从奥黛莉身前退了半步时，已经为时已晚。“果然你就是巴纳吉提过的那个奥黛莉。”话锋带刺的语句由身后传出，让巴纳吉转过了头。

    开口的是米寇特。她那冷漠到让人发颤的眼神掠过了巴纳吉，投注在奥黛莉一个人身上。同时察觉到美寻正以存疑的目光看向这里的巴纳吉，马上又挡在奥黛莉身前。

    “你是谁？为什么要跑来‘工业七号’？”

    或许之前米寇特是介意看守士官的目光，所以一直没有像这样直接对奥黛莉开口。朝着从束缚中解放而话中带刺的米寇特，美寻插话说：“哎呀，你们四个不是都互相认识吗？”在最不希望让事情曝光的对象——联邦军的军官面前发展成这种局面，巴纳吉握紧了自己出汗的拳头。就在想不到半句能够打开场面的话，巴纳吉无意识地举起手臂护着奥黛莉时……“她昨天才搬来‘工业七号’的嘛。”别的声音从室内传出。

    “她是巴纳吉的童年玩伴，预定要转学来我们工专念书的。对吧？”

    拓也传来示意的眼神。一下子配合不上的巴纳吉用着含糊的语气回答：“咦？对啊……”

    “哦？是这样吗？”美寻说。比米寇特投出充满疑问的眼神又快了一步，拓也拍拍她的背说：“你担心太多了啦，米寇特。”

    “就算突然跑来一个小时候的玩伴，巴纳吉也不会多看你以外的女孩子一眼吧？”

    就连巴纳吉对这句话也听傻了，张开的嘴巴一时间阖不上来。美寻露出“喔，原来是这么同事啊”的表情点头称是，而呆在一旁的米寇特，脸当场涨成了通红。你说过头了吧，惹她生气要怎么办？巴纳吉这么担心着，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你在说什么啊！？我的意思是……！”米寇特气炸了的声音响起，正当束手无策的巴纳吉只得承受时——

    “巴纳吉·林克斯在吗？”

    唐突插进来的尖锐声音，打断了接下来的话。看向声音的来源，康乐室门口的两个人影进入了巴纳吉的视线。

    那两人分别是将头发理短，魁梧有如摔角选手的高大男性，以及像是敏锐注意力遍及全身上下的精悍男性。他们虽然也都穿着联邦军的制服，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明显与其他乘员不同。如果其他的军人是木棍的话，这两人就是铁棍。若是单指那名眼神锐利的男性，更可以说他比较像一把锋利的小刀。

    巴纳吉和那把刀对上了眼。在美寻与士官僵住不动的情况下，那两人毫不顾忌地走了过来。尽管左臂打着石膏，那脚步仍然毫无破绽。锐利的视线将巴纳吉从头上到指尖都扫过了一遍，令人联想到巨大猫科动物的身躯来到巴纳吉眼前。忍住不将日光别开，巴纳吉也直视男人的脸。男人的视线文风不动，不带表情地开口问道：“是这个少年吗？”

    “是。塔克萨中校。”美寻回答。男人将视线从巴纳吉身上移开，朝美寻提出质疑：“我应该说过，在他醒来后马上带过来才对。”

    “是我让他和收容中的难民见面的。因为他们说彼此是同校的学生。”

    摆出和娃娃脸不相称的厚脸皮表情，美寻回话时并未和男人目光相接。美寻的态度，透露出她对男人有着像是反感的情绪。不过被称作塔克萨的男人则似乎对此毫不介意，再度俯视巴纳吉，短短交代一句“你过来”之后便回头离去。那不容许他人有其他意见的口气，让巴纳吉在想清楚之前便先踏出了脚步。

    “等一下……！你们说要带他走，是要带他去哪儿？”

    “巴纳吉和我们一样，是逃到这艘战舰上来的耶！”

    拓也和米寇特接连开口，巴纳吉连忙停住了脚步。回头瞥了两人一眼，塔克萨用着丝毫未受动摇的语气回话：“那要由我们来判断。”

    “你们太蛮横了吧！再说，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们才会送我们回去‘工业七号’啊？”

    “战舰现在正在警戒配置之下。我无法做出保证。”

    “我爸爸法比欧·帕奇是‘工业七号’第二作业区的厂长。你们要只带巴纳吉走的话，请先说明理由。”

    米寇特知道，大部分的大人都会因为这句话而改变态度，但这时并没有得到她所期待的效果。塔克萨凝视米寇特，郑重说道：

    “他以民众的身分操纵军用MS并介入战斗。这是罪重足至处以极刑的重大违法行为。”

    “军用MS……？”[是你驾驶的！？”分别发出惊讶声音的拓也与米寇特，将视线投向了巴纳吉。看到美寻像是在抱怨塔克萨多嘴而瞪着他的侧睑，巴纳吉目光开始镇定不下来地四处游移。“巴纳吉，你该不会……”背后传来的低语声，让巴纳吉吓得抖起眉来。

    不自觉地伸手摸了巴纳吉的肩膀，又马上将手缩回的奥黛莉，眼神正露出动摇。巴纳吉想起，一切便是在看到这对眼睛时改变的。自己与奥黛莉，或许也包括拓也和米寇特，可能都已经踏上了再也无法回头的一条路。抱着这种不知是否算是直觉的想法，巴纳吉回答：“我之后再告诉你。”

    “在这里等我，好吗？”

    别和任何人讲，巴纳吉自认用眼神对奥黛莉传达了这句话。奥黛莉向后退了一步，对巴纳吉露出沉默的目光。感觉自己曾被碰过一瞬的肩膀正散发出热度，巴纳吉跟着塔克萨离开了康乐室。美寻那像是在说着“不要紧的”，而拍在自己背上的手，给了巴纳吉抬头挺胸走路的气力。

    ※

    高亢的鸣笛声，透过无线电在太空衣的头盔内响起。这只从海军带来的号令用鸣笛，在这时听来格外悲凄。那音色带着寂寥的气息，传到了利迪·马瑟纳斯的耳里。

    没多久，震动便从脚边传出，弹射甲板的巨大舱门开始关闭了起来。由上下逼近的舱门将四边各长二十公尺的弹射口封闭，隐藏住于真空中昂然而立的庞大弹射器。在舱门完全关闭前的这段期间内，利迪等人已经在弹射目前列队完毕，并做出举手行礼的姿势。为了等待未归舰的机体，着舰用后部弹射口的舱门仍然开着……但是不管再怎么等，不会回来的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距离往后应该会被记载为“工业七号遭遇战”的这场战斗结束已经过了半天以上，“拟·阿卡马”正准备迎向新的局面。将对于已逝之人事物的惜别纳于怀中，生还的利迪等人也必须再踏出他们的下一步。因为这时战死的驾驶员们的灵魂，应该也早就回到自己家里了——

    ‘结果，大家还是没赶上啊……’

    厚重的舱门已经阖上，开始注压的警告灯号正闪烁起来的时候，诺姆·帕希利科克少校如此低喃。他曾向上级要求，即使过了规定的十二个小时也要继续开放闸口。到了第十七个小时之后，态度终于软化下来的MS部队长眼里，现在或许也还看得见部下的机体漂浮在虚空中。利迪将视线转向诺姆，不过看不见他被头盔护罩所遮住的表情。找不到可说的话，利迪也只能在队伍解散之后，混在三五成群的队列兵之中，通过舰内一道道的气闸。

    将脱掉的头盔挂在背后的扣具上，利迪走下已经注入空气的MS甲板。看到大半MS都没有回到整备架，只剩沉默不语的铁壁伫立在前的光景，利迪又重新感受到了丧气的情绪。受到战死认定的“里歇尔”有五架，“杰钢”则有三架。ECOAS也失去了一架像是坦克的玩意儿，剩下的一架现在正盖着帆布躺在甲板角落。确认生存的驾驶员有三名，其中一人是轻伤，另外两名现在还躺在舰内的加护病房里接受照顾，看来已无望回归战线。实际上失去了三分之二战力的MS甲板，飘着一股闲散的空气。断断续续响起的起重臂与焊接声，让这股灯火将熄的惆怅显得更为醒目。

    “德波拉、那察尔，就连伊安队长也……损失惨重啊。”

    “先不提遭到伏兵偷袭的R003（罗密欧），其他七架都是被同一架敌机给击坠的吧？而且，最后还让那家伙给逃掉了。”

    “三分之二耶，三分之二。被打下来这么多架，编制要怎么搞！就算把预备机的‘杰钢’也算进来，还算能动的也只有五架耶！连一个中队也组不起来。”

    “只能等待增援啦。这种状况之下，要是再被‘带袖的’那架四片翅膀袭击的话，根本连一下也撑不了。”

    “我之前扑克输给J4（茱丽叶）的歇罗，还没把他痛宰回来哪……”

    由于没有平时的喧噪声，整备兵在四处交谈的声音便格外刺耳。利迪无意识地握起了拳头，漂过像是墓碑一样并列着的整备架之间。别一直责怪我们，利迪在心里这样说。并不是胆小就能活得下来，也不是勇猛的家伙就会战死。区分两者的纯粹就只有运气而已。在死神挥舞大鎌刀时是站着还是蹲着，就只是这样的差别便决定了结果。这种情况下，不管是经验、实力或是勇气都没有产生作用的余地。

    死亡是来得那样干脆，让活下来的人只感到茫然。虽然也有想为同伴报仇的想法，但那样的心境就好像是在参加一场赌博一样，或许也只是自己别无他法可以得到平衡的身心所做出的条件反射而已。至少在利迪心中，对敌人的憎恨、悔恨一类的感情都相当稀薄。硬要讲的话，就是对于不觉得悔恨的自己感到悔恨。经验不足到不知该如何活用自己生还的身体，让利迪感到生气。自己迟早有一天会习惯这种感觉，把过去与死去人们的回忆拿来当成喝酒时的下酒菜吧——

    在思考闷闷不乐地运作着的途中，人们的声音渐渐远去。回过神来的时候，利迪已经来到了整备中的自机前面。全体都沾上了煤灰，喷印的NAR-008标志也已经变得难以辨识，机体本身却没有什么地方受到值得特别一提的损伤。仰望着就连光束擦过的痕迹也没有的“里歇尔”，重新体认到自己什么也没办到的利迪，拿出钢丝枪将自己吊到了驾驶舱前。从开放的舱门那端伸出了几条缆线，使得在里头进行作业的琼纳·吉伯尼整备长的背影变得有些难认。

    弯下自己高大的身子，吉伯尼正在按着连接仪表板的检电装置键盘。由于那背影看来像是在哭，利迪低低抽了一口气。老班底的士官与自己这样的新任干部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观，对于搭乘的战舰有着近似爱情的执着。从再度服役以来首次经历的正式实战，而且还是招致了多条人命损失的实战。经验这样的事情，吉伯尼体会到的应该是更深切的感伤吧。想不到开头该说些什么话，利迪叫了一声：“整备长……”结果那粗壮的脖子整个转了过来，带着杀气的视线也跟着扫到自己身上。

    “混帐，你连参加实战都敢带这种玩具上场！”

    比平日的凶脸又更加险恶，吉伯尼把手掌大小的飞机模型拿到自己面前——那是利迪在战斗前带进驾驶舱，后来压根忘在里头的复叶机模型——“啊，不对，那个是……”急忙出口的声音哽在喉头，利迪让退缩的身体往后方漂去。“那个是啥，你讲啊！？”紧迫盯人的吉伯尼走到了外头，巨大的块头正矗立于舱门前。

    “你就是带着出去郊游的心情在执行任务，才会任凭吉翁的残党宰割！”

    吉伯尼岔开双脚、用力踏稳驾驶舱盖，把利迪的身体给撞飞了出去。利迪无计可施地在无重力间漂浮，最后落得整个背撞在“里歇尔”胯下延伸出的钩状装甲的下场。周围的整备兵一副被吓到的模样看向两人，之后露出像是在说“又来啦”的表情，又纷纷把头转了回去。利迪迅速地重新站起身，瞪着吉伯尼叫道：“你这只是借题发挥吧！”

    “在战场上我也是拼了命的啊，不要把气出在我身上。”

    “没拿出成绩来说什么也没用！你还是拿着这个去玩吧！”

    吉伯尼将飞机模型一甩，哼的喷出一道鼻息。不去看他的脸，只盯着飞过自己头上的小小复叶机，利迪反射性地踢了脚边的装甲。

    一边想着为这些事争执很蠢，一边却又想到这样反而比较没那么沮丧，利迪奇妙地感到精神一振了起来，开始一股脑地追起正在横跨甲板飞行的复叶机。或许是因为原先的设计便符合航空力学的关系，复叶机塑胶制的机翼轻巧地穿越空气，在毫不减速的情况下飞到了对面的墙壁。复叶机穿越过起重臂之间的狭窄空隙，到达墙际的窄小通道，飞进了走在通道上的人群中。

    走在行列中央的人影回身闪过，用手抓住突然飞来的复叶机。晚了一步攀到窄道扶手上的利迪，被没穿着军服的对方的侧脸吓了一跳。深蓝色的工作外套配牛仔裤、随兴留长的焦褐色头发。个头比起走在前后的男人要小上一号的那张脸，说他还是少年也不为过——

    “啊，抱歉。”

    “不会……这个做得好精巧。”

    交出接住的复叶机，嘴角稍微缓和下来的少年仰望着利迪。那是对别无深意的眼睛，却相当坚毅。与少年乖巧的长相并不搭配，在他眼底藏有一道锐利的光芒。和那散发奇妙磁力的眼睛四目相对，利迪被胸口中的某种悸动给迷惑住一会，随即又注意到其他视线而抬起了头。走在行列前头的塔克萨·马克尔中校，不带表情地朝利迪这边瞥了一眼。

    利迪马上敬礼，并从行列离开。少年的脸很快就被大人们的背影给挡住，走到了看不见的地方。若说是在移动收容的难民……包围住少年的一行人看起来又太过慎重其事。最人感到疑问的是，连狩猎人类部队的成员也在其中。利迪观察着那约有十人的团体，在最后头找到了认识的面孔，便移动过去那人身边。他是被配置到警备队的，与自己同期的新任干部。

    警备队在平时的乙种制服上配挂有枪带，头上则戴了画有白线的防弹头盔。利迪过去用表情打过招呼后，跟在背后将脸凑到了对方耳根。“那家伙是谁？”利迪用下巴指向少年那边。同期小声地回答：“就是之前驾驶‘钢弹’的小鬼啦。”

    “就是他……！？还是个小孩嘛。”

    “我之前不就说了吗。听说等会儿就要对他作实地检验。”

    凭藉压倒性机动力将“带袖的”四片翅膀击退的钢弹型MS及走在眼前像是个学生的少年。之间完全没有能够联想在一起思考的要素。迪在原地呆站了一阵。在这段期间一行人已经先走到了前面，为了追上队伍，同期用力蹬着地面。利迪跟着有样学样，紧贴在同期的背后。

    （插图065）

    “干嘛？”

    “不是要去‘钢弹’那里吗？听说这次还回收到了结实的盾牌和步枪，我也想跟着去参观……”

    “不行不行，局外人不准进来。因为光是亚纳海姆的人和狩猎人类部队，就已经为了所有权吵得不可开交了，现在里面根本是一触即发。”

    “他们才是局外人吧。”

    “和我讲这些也没用啊。”

    走啦走啦。被同期用手赶走，利迪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脚步。一行人搭上窄道尽头的电梯，最后走进去的同期，负责将电梯门关上。一瞬间，利迪的目光又和看向自的少年交会到，不过并没有那个空间去确认方才的印象。关起的门板挡住了少年的视线，电梯降落到下层甲板。

    在MS底下，有着别称舰内工厂的整备甲板。这是在机体需要换装或是大规模修理时会利用到的场所，被回收的钢弹型MS便是被保管在这里——精确来讲，如果与回收时的状况一样的话，现在应该还是似像非像“钢弹”的独角MS才对。趁着火大踹了电梯门一脚而被反作用力弹开的利迪，顺势抓住了舰内接连设置的气闸。每个人部一副绷得紧紧的样子，就不能稍微体谅一下别人的心情吗？在胸口里无谓地说起别人的坏话，利迪离开了MS甲板。

    既然待机命令已经发布下来，也不能回到自己的房间放松。利迪把复叶机模型藏进头盔里面，走向了驾驶员待命间。

    预备机和预备人手都全部动员的现在，拟·阿卡马队已经没办法继续维持原先的阵容。利迪只好和活下来的成员一起杵在空荡荡的待命间，穿着太空衣度过眼前沉闷的空间。正当利迪一脸厌恶地握着移动握把移动，来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一道曾经看过的人影从他眼前经过，利迪的心跳随之加速起来。

    栗色的头发、白净的修长脸蛋，以及那包覆住空气而膨胀起来的披肩，绝对没有错。利迪调快了移动握把的速度，叫道：“等一下，你是……！”在十字路口前放开了移动握把，利迪用脚踩向尽头的墙壁以抵消惯性。于是在利迪歪了九十度的视野中，出现了转过头露出讶异表情的少女脸孔。

    “果然是你。有没有受伤？之前我一直很在意，就是没时间问……”

    隔着漂浮的披肩，在原地停下的少女直视起利迪。那对翡翠色眼睛透露出一股倔强……或着该形容成紧绷感比较恰当。在“墨瓦腊泥加”被敌机逼到绝境时，透过荧幕所看见的清秀侧脸与眼前的少女重叠，让利迪自个儿紧张了起来。就是因为看到了这张脸，自己才能毫不畏惧地做出反应。一面作出这种没有根据的确信，利迪客套地笑着说：“啊，那时候戴着头盔，所以你也认不出来吧。”

    “我是带你们来的MS驾驶员。”

    啊。少女露出像是回想起来的脸。利迪紧接着说：“我叫利迪·马瑟纳斯，你呢？”“……奥黛莉·伯恩。”声音从少女的唇问流泄。翡翠色眼睛的视线也一起垂到了地上，让原先凛然的修长脸孔突然失去了几分颜色。不见之前的凛然形象，少女散发尴尬气息的侧脸，让利迪也跟着接不上话。或许意外地是个害羞的女孩吧？利迪想。带着看错对方个性的想法，利迪又俯瞰了一遍少女的侧脸，就在这瞬间……“这样子不是把人当成罪犯在对待吗！”另一个声音响彻通道。

    在通道尽头的机械调整室门前，利迪看到一个眼角上扬的黑发少女。“巴纳吉操纵‘钢弹’的事情一定是你们误会了。”跟着开口的是站在旁边，看似与少女同年纪的东洋少年。他们正一起瞪着眼前的女军官。若是没穿着制服，大概就会被错认与他们同年的那张娃娃脸，是美寻·奥伊瓦肯。

    “但是他曾坐在驾驶舱是事实啊。其他还有理由能说明‘钢弹’为什么会动起来吗？”

    对于就站在通道另一端的利迪两人完全没有察觉，美寻为了要安抚他们显得无法分神。在意外的地方听见“钢弹”这个字，利迪在感到有些惊讶的同时，对少女开口：“哎呀，他们是和你一起被带来的没错吧？”自称奥黛莉的少女抬起目光，俐落地点了点头。

    “那个小鬼……和‘钢弹’的驾驶员认识吗？”

    “是的……”

    真搞不懂。利迪暧昧的回了一声“哦”。回想起被狩猎人类部队带走的少年长相，瞬间利迪想到了一个主意。扬起嘴角，利迪露出笑容对奥黛莉耳语：“若那么在意，要不要去看他？”

    “咦？”奥黛莉抬起了脸。利迪背对着正以怪异眼光看着自己的奥黛莉，迳自向美寻等人走去。这样做刚好可以一扫心里的阴霾，反正设法在待命时提振精神也是驾驶员的工作之一。没有人愿意慰劳自己的话，就自己来吧。花上不到一秒的时间完成对自己的欺骗，利迪在看向自己的美寻等人面前，模仿起过去东方小孩玩游戏的方式高举起食指：

    “想看‘钢弹’的人，来这里集合——”

    ※

    绿色光源由荧幕板的接缝中涌出，于空中形成的雷射薄膜扫描过全身。仪表板上出现毛细血管的比对数据，直到“IDENTIFIED”的讯息重叠于上，主发电机的启动声才在驾驶舱响起。

    荧幕板开始逐项启动，无接缝的全景式荧幕在线性座椅前展开。这时映于身长二十公尺的巨人眼中的光景，是被四周隔板包围住的煞风景空间。空间不到MS甲板一半的整备甲板，设置有两组能够进行细微修理作业的整备架。其中一组整备架固定着一具卸除了装甲的杰钢型机体，和那面对面地伫立着，茫被漂浮于无重力下复数人影团团团住的就是“独角兽”。这具不同于一般规格，将驾驶舱包覆在腹部，头上又耸立着独角的MS。

    在开放的舱门另一端站着塔克萨中校，他的身后则有将手放在腰际枪枝预备的警卫，正露出毫不松懈的目光。相机的快门声此起彼落地响起，巴纳吉只觉得这里待起来很难过，他低着头，希望一切能够早点结束。巴纳吉不想在这种地方久待，因为这里还留着那个人的血腥味——

    “真让我吓了一跳。在这之前明明怎么做都无法启动呢！”

    从舱门将头伸了进来，巡视起驾驶舱内部的整备兵说。参与“独角兽”实地检验的人各来自不同所属。有穿着军服的人，也有穿着西装的人。甚者，穿军服的人似乎还能分为两派。分别是这艘战舰的成员，以及塔克萨所率领的强悍男性们——从那上臂的结实度来看，这名整备兵应该是塔克萨那边的人。俯视着正在端详仪表板的整备兵脑袋，巴纳吉正想问对方自己到底可不可以离开了，“这架MS要经过生体认证才能启动，你不懂吗？”听到语带不善的这句话，巴纳吉抬起了脸。

    说话的是西装组的带头者，好像是叫亚伯特的男人。那肥胖的躯体浮在空中，正隔着塔克萨的肩膀对机体投以专注的视线。带有人民装风格的立领西装，外表看来与卡帝亚斯所穿的极为相像。不过亚伯特胸前并没有独角兽标志，立领也被蹧蹋了设计，遭下巴肉给压着，显得颇为闷热。巴纳吉本来以为那是毕斯特财团特别订做的服装，看来或许是最近的流行也说不定吧？

    整备兵投以险恶的眼色。索性当成没看到，别过头去的亚伯特接着开口：“那种东西，只要送到亚纳海姆公司马上就可以解除安装了。”“好像很难哪。”这句插入的话语中断了亚伯特的冷笑。“为什么！”亚伯特瞪向攀在“独角兽”头部上的下属。

    “这已经根深蒂固地植入OS里头了。随便格式化的话，可能会把那个拉普拉斯程式也跟着删掉。”

    下属不会看场合讲话的回答，让一时语塞的亚伯特的脸，变得像是一颗被压瘪的肉丸子似的。注视着那张脸，巴纳吉陷入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不过那种错觉只持续到塔克萨进入驾驶舱为止。

    “你为了要找太空衣而进入驾驶舱。然后卡帝亚斯·毕斯特出现在你面前，让你登录成为‘独角兽’的驾驶员。过程是这样没错吧？”

    弯下高个儿，凑到座椅旁边的塔克萨投以锐利的视线。巴纳吉用僵硬的声音回答他：“对。”

    “在这之前你并没见过卡帝亚斯·毕斯特？”

    “……对。”

    “明明是初次见面，你怎么认出他是卡帝亚斯的？”

    “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在亚纳海姆工专的简介还是什么册子上面，看过他的照片。”

    巴纳吉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回答。对方回以严峻的目光上让巴纳吉不得不先别过了自己的眼睛。振作点。巴纳吉握起出汗的双手告诉自己。还不能轻易说出真相。现在还没掌握到状况，随便说出来的话会让奥黛莉也跟着受到怀疑。对方是军人，还是个有着如刀般锐利眼光的男人，但没有隐瞒不了的道理。况且自己身上还有个有利的筹码。

    也就是真相就连巴纳吉自己也还没接受，更体会不到实际感的这个事实。这点对于圆谎是相当有利的。巴纳吉闭上嘴，将脸固定朝向正面。塔克萨叹了口气说：“这番话实在让人难以接受。”然后移开视线。

    “将一切托付给了初次见面的人……而且还是像你这样的少年。”

    如果说出卡帝亚斯是我的父亲，你就会接受吗？巴纳吉在心里嘀咕。就算这样你还是不能认同吧？做出这样的自嘲，巴纳吉对后来传入耳里的话感到心头一凉。“那个人本来就是个怪人。”这样说着，亚伯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舱门旁边。

    “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引起这么多风波吧。”亚伯特说完，跟着斜眼看进了舱门里头。从最初见面以来，亚伯特的眼光每当有机会，就会朝着巴纳吉散发出阴险的敌意，而这时露出的脸色更是已经接近憎恨。那份恶意纠缠在巴纳吉全身上下，让巴纳吉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液。

    “那个人既独断独行而又蛮横。说是为了财团在做事，其实都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叫他无赖还算是好听的。简单讲起来，他就只是个寂寞到没办法信任他人的人。会把‘独角兽’托付给这个少年，也只是他想在最后再找我们一个麻烦而已吧。或者，他是在半生半死之间失去了理智……”

    “在那时候他还有理智！他很清楚地告诉我，要用这个来保护大家。”

    直到看着亚伯特的侧脸肯定地说完，巴纳吉才察觉刚刚出声的是自己。亚伯特露出呆滞的表情，塔克萨也将锐利的视线再度转了回来。一边想着大事不妙，巴纳吉压抑不住一股从喉头冲到鼻腔的热潮，剩下的话接着脱口而出：

    “那并不是不相信任何人的人讲得出来的话。会出现那种传言，是因为他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信赖的关系吧？”

    是为了什么而抗辩，是对着什么而感到愤怒呢？就任巴纳吉自己也还搞不清楚的时候，脸色突然大变的亚伯特踹向驾驶舱盖，从舱门外把手伸了进来。亚伯特揪起巴纳吉的胸口，露出凄厉的表情说道：“讲得一副你好像很懂的样子嘛！”尽管对方的脸突然占据了自己的视野，巴纳吉赌上一口气，说什么也不将视线移开。

    “你是在知道自己处境的情况下才这么说的吗？在某些场合下，就算是小孩子也有可能要坐牢喔。”

    “我当然不懂……！我知道的，只有‘在背后讲已经过世的人的坏话是不对的’这种常识而已。你明明是一个大人，难道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倒抽了一口气，亚伯特的鼻子膨胀起来，没揪在胸口的那只手传出紧握的迹象。巴纳吉咬紧了自己的牙关。就在这时，塔克萨大喝“住手”，并迅速伸手擒住亚伯特的手腕。这一切光景，都看在巴纳吉的眼里。

    “你也太不稳重了。巴纳吉小弟你讲话也要小心，刚才那些不是小孩子该讲的话。”

    只是轻轻扭过手腕，就完全制住亚伯特动作的塔克萨这么说。咽下本来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驳，巴纳吉转过头去。“我懂啦。你给我放手！”对着塔克萨大吼，亚伯特像是向前仆倒般地离开了驾驶舱。

    “做这些事情只是浪费时间。‘独角兽’会送去月球的亚纳海姆总公司调查。在那之前都给我封印着，封印！”

    “这里是联邦军的舰艇。你应该没有权限下令……”

    “如果需要权限，我随便都弄得到。待会儿我就去找首相还是参总总长发布命令。喂！那边不要随便给我拍照！”

    揉着自己刚才被扭住的手腕，亚伯特大骂拿着相机准备拍照的整备兵。就在这时，他踩在驾驶舱盖的脚滑了一跤。慌忙想抓住舱盖的亚伯特双手扑空，整个身子在慌乱挣扎中摔向整备甲板半空。亚伯特捙往的方向没有其他人，只有一架露出部分可动框体的“杰钢”伫立在那边。如果不小心撞上那里的话，可能会因此触电。察觉到后果的巴纳吉，立刻握起了操纵杆。

    随着关节机构的启动声，“独角兽”缓缓地举起右臂。“喂！？”“动起来啦！”不理会周遭骚动的人们，巴纳吉用“独角兽”的机械臂接住了亚伯特。巴纳吉轻轻握起与五指连动的操纵杆柄，“独角兽”的手掌便灵巧地包住了因反作用力而浮起的亚伯特。因为事前已确认过手臂的运动范围内没有人，这一连串动作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背对着被巨大手掌握住的亚伯特，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投注到了驾驶舱。巴纳吉把手抽离操纵杆，试着不去看任何人的脸。“是你做的吗？”对着在身旁发问的塔克萨，巴纳吉不看对方眼睛地回答：“对。”

    “真是不简单。无法想像你是第一次操纵MS。”

    “因为驾驶迷你MS是工专的必修课程啊！”

    尽管对方再怎么刺探，对这部分连巴纳吉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说明。巴纳吉虽然心里有点后悔自己又提供了对方值得怀疑的把柄，但微微苦笑着说道“这就是所谓的新人类吧”的塔克萨，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在巨人掌中挣扎着想要脱身，吼叫“快把我放开！”的亚伯特，正空虚地搅和着这段难堪的沉默。

    “别把他捏碎了喔！”

    “我知道。”

    “要不然之后清理起来可麻烦了。”

    打消掉脸上微微浮现的苦笑，塔克萨不露笑意地开口。对此巴纳吉也板起脸地回答：“是啊。”

    ※

    “那就是‘钢弹’？”

    “好像是吧……形状完全不同耶！”

    一边回答抱着哈啰的米寇特，拓也露出无法释然的表情搔起头来。奥黛莉刻意地伸长了脖子，隔着两人的肩膀偷看起整备甲板的状况。

    这个天花板挑高的开放空间看来至少有三十公尺高，里头能看见正被整备架撑起的白色MS。在具有联邦风格的修长人型机体上，独角异样地吸引人目光。那的确是“独角兽钢弹”没错。

    卡帝亚斯·毕斯特所谓通往“拉普拉斯之盒”的路标——好巧不巧地便是被联邦军战舰所回收。口中如此低喃着，一边想：如果要说的话其实自己也是一样吧，奥黛莉在不引起米寇特等人注意下偷偷了叹了口气。视线来回放在自己倒映在嵌死的气密窗上的脸，与站在背后的两名联邦军人的脸，奥黛莉不得不再度为宛若恶梦的现实叹息。

    没有道理察觉到奥黛莉的想法，美寻·奥伊瓦肯露出无法镇静的模样环顾着阴暗的室内。至于利迪·马瑟纳斯，虽然他的脸并没有贴到窗前，不过那表情看来就像是若允许的话真想这么做的孩子。说是为了让米寇特等人安静下来，其实只是取得美寻同意的藉口而已，真正想看看“独角兽”的应该是利迪自己吧。随着利迪领路而来到的这间起重臂操纵室，的确能将整备甲板一览无疑。虽然看不见驾驶舱里面，但已经能从斜上方俯瞰“独角兽”的全貌，而且连调查机体人们的样子也看得一清二楚。一边禁止着局外人进入，那这样的疏忽又是怎么回事？奥黛莉心想。是因为对“独角兽”的处置意见还没统一，还是联邦军本来就是这样呢？

    “不愧是驾驶员，对舰内的构造真是精通。”

    从窗边抬起头说话的拓也，似乎与奥黛莉那样的疑问无缘。“还好啦。”被夸赞的利迪，露出了倒不是完全不愉快的表情来回答。

    “我呀……不是，本人一直都梦想能成为亚纳海姆的测试驾驶员。我希望毕业之后可以加入军方的教导队，所以在工专一直很用功。今天能和正牌的驾驶员讲到话，我真的觉得好光荣！”

    “等一下啦，拓也，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吧？”米寇特说。“没关系啦，机会难得耶！亢奋地开了口，拓也又露出瞻仰憧憬的大明星的表情看向利迪。为此利迪装模作样地叉起手臂：

    “如果志愿成为一个驾驶员，像你这样懂得把握机会是不错的心态。等一下我再让你看看我的机体。”

    “真的吗！？少尉搭的机体是Z系列的可变形机体吧？今年的装备年鉴有刊载它在测试时的照片，在变形后可以当成‘杰钢’的辅助飞行系统的主意还真是……”

    像是被拓也怒涛汹涌般爆发出来的深度知识给压倒，利迪的回答开始嗯啊作声地变得含糊，笑容也逐渐显得僵硬。似乎早就习以为常的米寇特，则是从最初就没有花心思在听。到最后拓也甚至对着哈啰也热烈地开起话匣子来了。将拓也放在一边，美寻戳着利迪的背小声问道：“这样好吗？”“没关系吧。”利迪一脸天下太平地回答。

    “不好好珍惜奇少年的梦想可是不行的。”

    “你还讲这种随便的话。再说，你不是正在待命吗？擅自跑来这种地方，等会儿被骂我可不管。”

    “别讲得这么严肃嘛。杵在气氛沉闷的待命室也只会让心情更糟而已，敌人又不会马上找上门来。”

    奥黛莉在一旁听着两人窃窃私语，开始怀疑起：这是否真的是军人之间的对话？现在流动着的空气，真的是在卷入实战中的军舰里该有的吗？忍住自己的叹息，奥黛莉将视线转向窗外。简直没有任何紧张感，和自己阵营的人们差太多了。这并不是士气的问题，而是他们还有余裕。

    即使已经被削去战力的大半，只要能够挺过这一段总还是有办法——能在心里这样思考的余裕。如果撑下去就会有援军过来，一定还有下一个机会。这种决定性的余裕，是现在的自己阵营所没有的——不对，从一年战争以来就不曾有过。与国力上有着近百倍差距的地球联邦为敌，吉翁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余裕。一旦失去的就再也不会回来，现在不行的话也不会再有下一次。因为所有人都在极尽拮据的情况下战斗、流血，然后连遗骨都不剩地在虚空间陨落。

    这就是游刃有余和无余的差别吧……双方思考的基础既然已经不同到这种地步，也不会唤醒憎恨或艳羡之类的情感了，就连己方所提倡的正义，也觉得毫无意义。透过不亲眼目睹就无法实际体会到的这次经验，奥黛莉一方面痛切感到自己的见识尚浅，另一方面则再度确认到，自己继续待在此处所会带来的危险。她没有自信能在这种空气中表现得自然。尽管现在暂不开口，那名叫米寇特的少女明显地对自己存有疑念。在露出马脚之前，不赶快想出逃离这艘战舰的方法不行——

    “那么，你们的朋友是叫巴纳吉吧？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像是看腻了没有特别动静的整备甲板，利迪忽然开口。奥黛莉中断了自己的思绪看向他。“你问他是什么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啊，不是吗？”不仅拓也语气中带着迷惑，米寇特也耸起了肩膀：

    “他是个安静、普通的男孩子。我根本没办法想像他会搭上MS战斗。”

    “但是，那架‘钢弹’将敌人击退可是事实呀！”

    “就算你这样讲……虽然在空袭发生前，巴纳吉的确感觉和平常不太一样。”

    “也是啦。该说是变得特别有魄力吗？平常他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这么说来，奥黛莉也有感到在意的部分。早先在康乐室遇到的巴纳吉，的确与之前的他有股不一样的气氛。外表和声音明明都一样，给人的压迫感却变强了——硬要说的话，就是存在感变重了吧。

    有着紧紧吸附住自己肌肤的手掌的那个人，是在哪里搞错了而落得搭上“独角兽”的下场呢？“不过，他会打赢都是靠机体的性能吧？再怎么说那都是‘钢弹’啊！”再度环顾起整备甲板的奥黛莉，被一旁的声音吓了一跳。听到拓也奇妙地有把握的这番话，米寇特皱起眉头说：“你是什么意思啊？”

    “因为操纵第一架‘钢弹’的阿姆罗·雷本来也是个学生啊！驾驶‘Z钢弹’的卡密儿·维丹、以及‘ZZ钢弹’的杰特·亚希达也是一样。这种让外行人当上驾驶员的状况，就像是‘钢弹’的传统一样嘛！”

    “……你还真了解。”利迪说。对利迪已显疲惫的挖苦一笑置之，拓也又得意地挺起胸说：“毕竟我是研究过的嘛！”

    “这么说，这艘‘拟·阿卡马’，就是在第一次新吉翁战争成为钢弹部队母舰的战舰对吧？真是有缘，这次又让它载到了新型的钢弹”

    利迪应该有想到要是自己随便搭话，大概又会被卷入深度知识的暴风圈里面去吧，他不发一语地从拓也的视线中离开，站到奥黛莉旁边。“MS狂就是这么伤脑筋哪。”利迪小声说道，并将视线微微转到奥黛莉身上。

    “你的长相，我总觉得好像在那里看过呢！”

    别无用意的说话声，让奥黛莉心跳加速起来。心里想着不会吧，却又没有勇气去确认正盯着自己的利迪的表情，奥黛莉将紧绷的脸孔朝向地板。

    自己曾被公诸于世的是孩提时代的长相，最近的脸部照片应该是没有在媒体流通才对，不过，若是联邦军的军官的话，可能有机会在资料上看过。只是纯粹跟不相干的人长得像的说词如果行不通，到时——握住拳头，听到自己心脏急促鼓动着的奥黛莉，听到利迪说出“啊，我想起来了”的时候，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那个叫枣·史旺森的女演员。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和她很像？”

    利迪若无其事的声音，让奥黛莉着实感受到无力这个词的意思。为此放心又显得太过愚笨，带着这样的心情，奥黛莉姑且回答：“我不太清楚演艺界的事。”一脸话接不下去的表情，利迪搔着头说：“喔，这样啊……”对此美寻叹气表示：“到底在干嘛啊？”另一头朝两人瞥过一眼的米寇特，则还是一副狐疑的表情。

    果然这里不能久待就在奥黛莉重新体认到这点、打算把脸从米寇特针对自己的视线转开的那一刹那，唐突响起的警报声传入奥黛莉的耳里。

    ‘所有人员、预备对空作战。MS部队即刻准备出击。’

    缺乏抑扬顿挫的广播声和警报声的迥音重叠，让米寇特与拓也瞬时抬起头来。制住想要开口的两人，美寻抬头望向舰内的扬声器，一旁的利迪则正要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头盔。“……已经过来了吗。”一边低喃，利迪将头盔里面的东西抛向拓也。当奥黛莉认出那是一架小型飞机的模型时，利迪已经戴好了头盔。

    “帮我拿着，别搞坏了。”利迪朝着接过模型的拓也说完，然后拉起脖子旁的拉链接着说道：“美寻，将这些家伙带到安全的地方。”回答“好”的美寻，以及不听她回话便冲出操作室的利迪，都露出与一瞬前判若两人的严肃表情。拓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地拿着手上的模型，用着迟疑的声音说：“怎么回事啊？”

    “有可能是敌袭。快回去居住区吧！”

    “你说敌人……又要过来了吗？”

    在脸色变得苍白的拓也身旁，米寇特用双手捂住耳朵说：“我受够了这种状况……！”整备甲板那边的人们也开始出现明显的动静，能看见像是警卫的人影正开始疏离人群。寻找着巴纳吉的身影却看不见人，奥黛莉抱起浮在空中的哈啰，在心里重复着那字眼。敌袭。仅以“葛兰雪”的战力，奥黛莉不认为辛尼曼会主动来袭。从“帛琉”派来增援了吗？要做出结论还太早，奥黛莉心想。感觉到令人发颤的寒意而离开窗边，奥黛莉被扶起米寇特的美寻喊了一声“快点”，便跟在拓也后面离开了操作室的门口。

    数名乘员脸色大变地漂过闪烁着红色灯光的通道。那群人边前进边穿起太空衣，同时到处确认隔墙已经完全关闭。听着他们的吼声，奥黛莉心中浮现了一个名字，能让来得过早的增援变为可能。

    弗尔·伏朗托。如果是被称为“夏亚再世”的那个男人，或者——这之后的臆测并未化为言语，奥黛莉握住移动握把的手加强了力道。

    2.

    ‘诺姆·帕希利科克，R001出击。’

    离舰报告的声音从无线电传出的同时、诺姆队长的“坚歇尔”一号机便从弹射甲板滑射了出去。一边从全景式荧幕的一角捕捉对方推进器的火光，利迪握紧操纵杆。

    “利迪·马瑟纳斯，罗密欧008。要出发了！”

    倒数计时的显示指到0。像是要从骨头上把肉削下的G力扑向全身，从脚边一闪即逝的弹射甲板马上到了终点。利迪踩下脚踏板，让“里歇尔”八号机从“拟·阿卡马”飞翔而出。从战舰正下方扩展开来的废墟——遭破坏的太空殖民地街景从眼前闪过，不到两秒，机体便推进到了黑暗的虚空之中。

    或许是被从内侧释放的舱压挤碎的吧。殖民卫星的碎片，看来就像是碎掉的威化饼。一大片过往的街景紧密群生，呈现出真空的幽灵城一般的景象。不管是四边各一公里的宽广度也好，还是滞留的瓦砾量也好，虽然这里备齐了让“拟·阿卡马”隐藏行踪的条件，看到那像是被垃圾给掩理住的白皑舰体，仍会让人感到不甚痛快从远处放眼望去，那模样简直有如紧紧攀附在枯叶背后的昆虫之类那般。

    战舰周遭同样有各种大小的碎片交杂漂浮着，直径长达一百公里的宇宙垃圾群扩散开来，于暗礁宙域中制造出了一块密度更浓的暗礁群。这便是在一年战争的那场首战中轰轰烈烈展开，堪称有史以来最大的舰队战——鲁姆战役中被破坏的殖民卫星，沦落而成的模样。地球联邦与吉翁公国正面冲突的鲁姆战役，发上在禁止使用大量破坏兵器的南极条约缔结之前。据说有数处殖民卫星便是被恶名昭彰的核弹火箭炮所摧毁。在某天突然和瓦解的人工大地一同被甩到真空中的人们，是否有时间能理解到自己的死亡呢？忽然想到这点，利迪体内窜出一股令人发颤的寒意。轻轻甩了甩头，他将目光移回了正前方。

    在利迪眼前，做出这种破坏的徒众后裔——被蔑称为“带袖的”的新古翁残党军止逼近而来。‘敌我识别信号（IFF），无回应相对速度未改变。’无线电发出声响，看到誉中尉的“里歇尔”四号机正并列在身旁，利迪简略确认起刚结束加速的自机状态。核融合反应炉情况良好。因为装备有大型火器类的光束炮，机体比往常要来得重。利迪踩下脚踏板，让协调机体姿势的制御喷嘴，提升出力到装备光束步枪时的一点五倍来对应。

    ‘罗密欧001告知各机，采D（DELTA）阵形。有效利用残骸。’

    走在前头的诺姆队长机启动主推进器，移动到目标前方。利迪机和誉机则朝两旁散开。组成了三角阵势的“里歇尔”在暗礁宙域飞行。由于会有与太过密集的残骸相撞的危险，在此利迪众人的机体并未变形为waverider。三架MS的喷嘴短促地闪烁着，并与大小适中的残骸配合相对速度，让手上保持即时射击位置的火器能对准接近的目标。

    ‘接近中的船只，请回答。这里是所属于联邦宇宙军隆德·贝尔部队的“拟·阿卡马”。要求贵船立刻表明所属，并停止航行。贵船已侵入本舰的防卫线内。’

    周围没有散布米诺夫斯基粒子——因为在残骸能隐藏彼此行踪的暗礁宙域没有那种必要——通讯员的声音听来比平时还要清晰。不是美寻，而是伯拉德通讯长的声音。被交待负责照顾那些民众的美寻，似乎是被剔除在当班成员之外了。一边在脑中一隅想着这些，利迪解除了光束炮的的安全装置。把直径约有三十公尺长的岩块充作护盾，利迪将准星对准目标。

    到目标接触绝对防卫线为止，距离已不足十公里。目标的动作尚无变化。虽然呈现与残骸没多人分别的缓慢步调且是直线移动，但仍然能侦测到热源。可别开玩笑说，十六年前的战争所造成的残骸上，至今还残留有热源。

    “你们这些恐怖分子，就算想装成石块……”

    口里低喃，利迪将手指放到操纵杆的扳机上。这番动作与“里歇尔”的机械臂连动，全长匹敌机体身高的光束炮瞬时朝向了前方。先朝对方鼻尖做威吓射击，之后立刻移动位置为诺姆队长机进行援护。当利迪再度确认被灌输到自己脑袋的攻击要领，瞪视起准星内的目标时，‘等等！’诺姆队长的声音响起。

    担任攻击机的诺姆机离开残骸，移动到前方。维持在随时能射击的态势，利迪贴近到光学感应器能够捕捉到对方身影的距离，凝视着目标。放大的视窗开启在全景式荧幕的一角，画素粗糙的影像透过CG得到补正。目标的长度不足五十公尺，形状则是……

    “搞什么……？”

    利迪扣在扳机上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

    “你说是垃圾？”

    从下令就战斗位置开始，已过了六分三十秒。听到出击的MS部队所做的报告，奥特·米塔斯不禁又问。“他们是那么说的。”蕾亚姆·巴林尼亚副长回以冷静的话语。

    “推定为萨拉米斯级的残骸。似乎是预备电源还有作用，而遭热源感应器判别为所属不明的机体。周边未发现敌踪，也无生存者存在的迹象。”

    “存在还得了，那都已经是十多年前就沉没的船舰了。”

    一面对侦察长的报告发出牢骚，奥特松了口气，松开头盔接合处的拉链。大概是鲁姆战役的亡灵和其他残骸相撞还是怎样而开始漂动，才会闯进“拟·阿卡马”的感应器圈内吧。被误认成不明机之上因的预备电源，就看作是在撞击的时候造成短路而启动的，应该没错。

    蕾亚姆副长等人也解下了头盔，作出让风吹进太空衣领口的动作。“拟·阿卡马”那状似马头的舰桥最上层，其空间并不如从外观所想像的宽敞。在顶多只有十公尺见方的空间里，中央略偏舰尾的区块设有奥特所坐的舰长席，两旁有通讯及侦测要员的席位各一，分别面对着侧壁的仪器面板。在舰桥前头，由左开始是专司航术、操舵、炮雷的席次，他们的座位头上则并列有主荧幕以及多面式监控器。窗口是以环绕舰桥半周的形式设置，确保有与米诺夫斯基时代的航宙舰相衬的可视度。这层窗面是以超硬度的塑胶所制，不只能抵挡放射线，就连光束武器的热能都能隔绝。舰桥前方覆盖有四层这种厚重的透明窗板，后半部也被坚固的多重防弹装甲所守护着。如此一来，虽然在战斗时不用展开防护闸门，可以直接以肉眼捕捉到外面门光景，但反过来说，被外壳厚度压迫的舰桥就不得不变得狭窄了

    将一般舰桥与战斗舰桥分开建造为主流的现今，“拟·阿卡马”的构造趋近于旧式的观感的确不容否认。但是在一年战争时期，实在没有余裕也没有技术为舰艇加上那种程度的防护措施。仰望正面的主荧幕，并确认船体三分之二己被整个铲去的萨拉米斯级巡洋舰残骸，奥特带着些微胆寒的心情凝视起那被烤熊的舰首。

    应该是轮机部受到直接命中，瞬间从内部引爆粉碎的吧。在那种情况下铁定没有半个成员能够顺利逃生。“真是的……这一带的垃圾不是人部分都被人捡去了吗？”一边自言自语着，奥特背向主荧幕。若是他的祖母，这时应该会在胸前划起十字。但对于没有信仰的奥特，能在心里默默祷告一瞬便已难能可贵。

    “就算是那样的玩意，对废物回收商那些家伙也是一块宝。要联络他们，然后赚赚分红吗？”

    为了隐瞒自己的寒意，奥特试着以像是舰长的昂扬口气说话。他期待的陪笑却没有从任何地方出现，只看见坐回航术席的蕾亚姆副长那厚重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那位不管纵看横看，体格都凌驾奥特的四十岁高大女性，如住常一样用着不带笑意的表情注视着奥特一会，又露出不屑一顾的态度将脸转回到了操控台。深深从鼻子呼气以替这段空档圆场的奥特，用着近似疲倦的语气做出命令：“警报解除，部署复原。让MS部队归舰。”

    伯拉德通讯长正朝全舰广播时，蕾亚姆再度看向奥特说：“这样好吗？”被那异样具有魄力的平板表情所压倒，奥特反问：“有问题吗？”对方那不知化妆为何物的脸直盯住奥特，然后又什么也没说地转回了前方。到底是怎样啊？就连该呼的气也没了，奥特脱下头盔仰望起天花板。

    据说舰长会做的恶梦一是失去船舰，二是让与自己不对盘的部队司令搭乘自舰。不过奥特认为应该再加一项，那就是让难搞得不能对其掉以轻心的大块头女人担任副长。没有显著的战功，更没有人脉，靠着资历辈分，奥特总算是挣到了一个舰长的职位。战舰本身是难以驾驭的非正规品也罢，就只有这个蕾亚姆副长的存在无论如何都会触动自己的神经。与其说不合的部分过多……倒不如说对方根本没有意思要配合自己。于好于坏，都可以说蕾亚姆是带有工匠脾气的人。不过这么一来，她那沉默寡言的存在感有时便会压过舰长，甚至是支配住舰桥内的空气。当事人虽然也不是没有以自己的方式在这方面花下心思避嫌，但她那原本就缺乏情绪起伏的表情，却总是能酝酿出处之泰然的魄力。以至于战舰乘员会说出“蕾亚姆舰长、奥特副长”这种闲言闲语。

    实际上就危机预测的动物本能而言，蕾亚姆已较奥特敏锐上一层，而她那以舰队安全为要的质朴性格也是带保证的。所以也不能满不在乎地就这样疏远她。奥特早早就只剩下期待每年例行的人事异动一途，但这次作战的惨澹结果不知又会带来什么影响。不，想起自己连是否能够生还都无法保证，奥特的心里蒙上了一阵黯淡的情绪。

    从战斗发生以来，参谋本部所下的指示就只有“退避”与“待命”两种。仅转达要在媒体围向“工业七号”前先行离开、增援来到之前保持待命，之后就毫无音讯。失去了舰载的大半战力，而敌方尚且健在的话，就算没人指示也只能采取退避行动而已。尽管姑且潜入了暗礁宙域的深处，接着依附在可作为藏身处的殖民卫星残骸，但被放着撒手不管的时间就这样持续了半天以上。

    由于退避点是以L1基准座标转达的，援军没有道理找不到我方的位置。基于这次任务的特殊性，增援之所以会迟滞，是因为作战结果带来了预料外的损害，而使上层之间为了“调整”而处于纠纷之中——这么看应该比较妥当。如果能与隆德·贝尔司令部取得联系就没有问题了，奥特这么想。有事必应的隆德·贝尔舰队已经开始在进行警备活动。若知道友军的困境，不用等参谋本部做出判断也会赶来救援吧。可是既然已经以参谋本部的直辖部队身分从事秘密任务，又无法如愿与原属部队取得连络——

    究竟是没有下一步棋。奥特对自己原地打转的思考感到疲倦，认为是时候打理一下为了这几个小时，发量又变得更薄的头顶了。看到塔克萨·马克尔中校从背后的自动门走进，奥特才又慌忙地把挂在座位边的舰长帽戴回头上。

    穿着一眼就能认出是ECOAS成员的深棕色太空衣，塔克萨脱下头盔的脸左右环伺了一遍。像是只靠这样的动作使掌握到了情况，塔克萨将细长的眼睛朝向奥特说道：“误认残骸为敌机。请问，是这样吗？”“和你看到的一样。”对塔克萨徒具表面上客气的声音，奥特也回以冷淡的声音。

    “所幸不是敌人……到头来，一直都没有我军出现的征兆。”

    奥特最后是以挖苦的语气开口的。被ECOAS当作代步交通工具这项无可动摇的事实，对奥特而言是诸多不顺的元凶。在没份量的搬运工舰长眼中看来，ECOAS和联邦上层都算是一丘之貉。不过塔克萨似乎倒不以为意。那左臂裹着石膏的高大身子站到了舰长席旁，不带表情地说道：“先不提我军，敌方一定会来。”

    “与我们不同，‘带袖的’的目的很单纯。单纯的敌人，行动就会快。”

    蕾亚姆险恶的视线瞪向了塔克萨。对ECOAS成员的反感，是舰内乘员皆然的。但她从离港的时候，就有着比他人对塔克萨多出一倍敌视的倾向。将蕾亚姆那像是说着“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眼神搁在一旁，奥特交杂叹息地说：“就是上面提到的那个‘盒子’吗……”

    “没错。敌方认为我们已经将‘盒子’回收了。”

    “为什么你能这样断言？”

    “没有可供否定的判断要素。虽说敌方也有消耗，那架有着四片翅膀的MS仍然健在。只要有可能夺取到‘盒子’，就会动用武力过来确认吧。”

    不只是蕾亚姆，能感受到在舰桥的全员都出现了突然一颤的反应。面对装备有精神感应装置，像怪物一般的敌机，所有人都知道以现状的战力无法与其抗衡。被蕾亚姆那像是在责怪“还要我来开口吗？”的眼神所瞪，奥特抢先说道：“看来你是想说，现在不是悠闲等待援军的时候。”

    “是的。在被敌人发现前，先以单舰突破，从这个宙域离开会比较聪明。”

    “你要我无视本部的命令吗？像这种事情……”

    “是在现场指挥官的裁定范围之内。舰长考虑到船舰与成员安全所做的独断，事后也可以就武器防护的观点获得承认。”

    面对塔克萨宛若铁壁的逻辑，奥特说不出能够保有舰长威严的话。这时塔克萨又乘势补了一句：“我们应该尽早返航到‘月神二号’。”

    “回收的钢弹型MS，有很高的可能性与‘盒子’有所关联。参谋本部也会希望我们这样行动的。”

    这项报告的确也已经传到了本部。“但是……”奥特的眼神开始游移。在这里让对方的意见辩得一面倒的话，就没有立场了。“我也赞成哪，舰长。”奥特正焦急着该反驳些什么的途中，别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

    “不过，目的地不该是‘月神二号’，而是月球。”

    一边说着，亚伯特擅自踏进舰桥之内。他那穿上太空衣而更显臃肿的身子也站到了舰长席旁。朝对面的塔克萨瞥过一眼，亚伯特露出让人闷热难耐的客套笑容，说道：“和隔着地球远在对面的‘月神二号’不同，月球就近在眼前。要到那里也比较简单吧？”比起想说你这样随便跑进来让人很困扰的奥特快上一步，塔克萨发出冷静的声音道：“也不尽然。”两人唇枪舌战的导火线立时点燃。

    “敌人也预测得到我们会前往月球。顾及会在航线上遇到埋伏的可能性，就算多少会绕点远路，也该将航向朝着‘月神二号’才对。”

    “宇宙是宽广的，我不觉得要埋伏有这么容易。再说要以剩下的战力突破埋伏也是可行的吧？”

    “在暗礁宙域内的航线是受限的。况且就军事上的规定而言，三分之二的战力丧失已经等同全军覆没。现在并不是能够强行突破敌围的状况。”

    “这样的话，也不可能到得了‘月神二号’吧。为了将那架‘钢弹’带回去军方，塔克萨队长您似乎略嫌太焦急了。”

    “等不到增援的话，自然会感到焦躁。因为这次的任务中，军方的指挥系统好像有受到来自民间的压力。”

    “听来像是你的藉口哪。不管是任何命令都要去完成，这不就是军人的本分吗？连作战失败都要归咎成是我们的责任的话，就太不合道理了。”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用军人身分进言。现在应该以单舰突破这个宙域，返航到‘月神二号’。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能够完成这次任务的办法。”

    “你的任务是什么？是阻止‘盒子’落到新吉翁手里？还是趁这个机会将‘盒子’拿到手，好让军方独占？”

    “既然亚伯特先生这样说，将‘盒子’带回去月球之后您又有何打算呢？是要像过去一样，将‘盒子’锁回去亚纳海姆与毕斯特财团共有的金库吗？”

    这场将舰长置之局外的拔河，到此才总算得到了一瞬间的中断。止住亚伯特想马上反驳而正要开的口，奥特怒喝：“给我有点分寸！”

    “这里是舰桥。不是给你们辩论的场地，更不是局外人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我虽然同意ECOAS可以在任务中随自己高兴行动，可没说你们能出意见决定部队的送迎，塔克萨中校。”

    闭上嘴，不多说话便退让的塔克萨的确是一个成熟的大人。另一边，亚伯特则是一副辩倒对方的得意表情。奥特只好再度对他来个下马威：“亚伯特先生，你也一样！”

    “即使是秘密任务，本舰的活动权限完全以反恐特设法为依据。援军的到达会有所延误，单纯只是手续上的问题，和‘盒子’云云没有任何关系。希望您不要忘记自己身为民间视察员的身分。”

    尽管早明白这此都是理想化的场面话，奥特硬是如此断言。“要是这样我就没什么意见……”亚伯特摆出充耳不问的脸，搔起自己下垂的脸颊。

    “现在的‘拟·阿卡马’，是供参谋本部直辖的临时独立部队。在反恐特设法的范畴下，本舰算是不经联邦议会许可便能行动的极少数战力吧？要让正规部队出动，不知道得花多少时间在手续上……身为视察员，我还是建议该到月球去哪。这也是为了避免舰长得扛下责任而被逼着辞职的事态。”

    “虽然隆德·贝尔应该已经采取了应对措施，但参谋本部也可能会刻意封锁情报。为了要警戒连续的恐布攻击行动，隆德·贝尔或许连我们在这里等待救援也不知道。我认为先回‘月神二号’，等候参谋本部的指示才是上策。”

    顺势搭上亚伯特的话锋，塔克萨跟着开口。“我才是舰长！这艘战舰的事情该由……”唐突响起的警报声，让放声吼出的奥特吞进了下半句。

    在所有人都还僵在那里的时候，蕾亚姆早一步坐向了侦测席。“怎么回事！？”奥特仍带怒意地质问。“又是误判。好像是刚才的残骸减慢了速度的样子。”侦测长回答的声音，让奥特愣在原地。

    “应该是累积在内部的冷却剂或什么喷出来了吧。目标的热源尚不稳定。要设定侦测的识别条件恐有困难。”

    做出了警报解除的指示之后，蕾亚姆才用镇静的语气说道。在某种偶然下漂来的萨拉米斯级残骸，又在某种偶然下减缓了速度，而促使对物感应侦测器再次发出警报。奥特忍住叹息，问道：“相对速度是？”

    “小数点零秒整。已经定在本舰的正上方。”

    主荧幕上显示出刚好就固定在舰身正上方的残骸。若是速度与热量都不稳定，萨拉米斯级的残骸只要行迹每有变动，就会被误认为不明机。虽然也只能祈祷它可以早点离开感应圈外，好巧不巧它与“拟·阿卡马”的相对速度又刚好一致。“该不会是让鲁姆的亡灵给附身了吧？”侧眼瞪向讲得像是别人家事情的亚伯特，奥特握紧扶手深吸了一口气。身为舰长，不应该随意放声怒吼，要冷静。奥特对着随时要爆发的胸口默念过后，用着极力克制的声调做出命令：“让MS部队去排除残骸。”

    “那个大小的话应该推得出去。”

    “但他们已经归舰了。”原本就很镇定的蕾亚姆回答。

    “什么？”

    “他们已经回到舰里了。因为之前您这么命令。”

    所以我之前才要问你哪——面无表情的蕾亚姆的眼神这么说着。话要说明白点让人听懂啦！当奥特猛咬唇在心里这样回嘴时，伯拉德通讯长开口：“要再命令他们出击吗？”眼见塔克萨转头朝向了无关的方向，亚伯特露出隐含他意的笑容，奥特数秒前的自律也没用了，他怒喝：“那就用主炮把它打下来！”

    “是……”如此回覆的炮雷长视线略过了奥特，而看向蕾亚姆“舰长”。“怎么没有复诵！”奥特以盛怒的声音压倒对方的疑问。

    “是，主炮发射预备。舰桥指示的目标为……”炮雷长慌张地把脸转回操控台前，急忙将指示转述给炮术室。呼出带热度的鼻息，奥特重新在舰长席上坐稳。虽然蕾亚姆曾对自己露出欲言又止的眼神，管他那么多。我才是舰长。不该让副长的脸色左右自己的意见，也没道理要被其他的部队或民众指指点点。对于舰队而言，舰长不成为等同于神的绝对权威是不行的。这不就是从海军时代以来的跑船人传统以及荣誉吗？

    虽说如此，使用主炮会不会太轻率了？就在怯懦的风轻抚到奥特背上的瞬间，炮雷长的报告响起：“前方主炮，发射准备完成。”让奥特咽下唾液。塔克萨与亚伯特也在看。不能把命令撤回，会让自己被他们更加看轻。定下悲壮决心的同时，奥特挤出了一声：“发射预备！”

    “射击！”

    ※

    战舰等级船只所装备的MEGA粒子炮，出力的单位与MS所用的光束步枪大有不同。由敌舰所放出的光束线条变成线头般的细微光线，即使用肉眼也能辨识。受到直接命中的萨拉米斯级残骸被爆发的光源包围然后四散而开，变成了小小的闪烁光点。这些景象也都看在玛莉姐·库鲁斯的眼里。

    ‘一如所料。还亲切到为我们用舰炮射击。这下子敌人的位置就一清二楚了。’

    奇波亚·山特那即使隔着无线电也知道他正情绪高亢的声音，在舰桥里响起。玛莉妲让身体漂到了操舵席后方，重新注视窗外那片无限延伸的漆黑虚空。奇波亚的“吉拉·祖鲁”前进到了这艘“葛兰雪”的前方约九十公里处，正全副活用机体的感应器观察着敌舰潜伏的宙域。从相对距离未满两百公里远的位置，就足以清楚地确认到光束与爆发的光亮了吧。若是观测状况良好，或许也能求得敌舰的正确座标。

    找大小合适的残骸使其产生热源，再把那流放到可能有敌舰潜伏的暗礁群中。误判为不明机接近的敌舰只要有派出舰载机，就可以从部队的出现位置掌握到战舰所在。因为“带袖的”把暗礁宙域当成庭院，要从粗略的一块范围中特定出详细的座标，并非困难的作业。更何况敌舰粗心大意地发射了主炮，为我方省下不少工人。“好，要奇波亚回来。”将斯贝洛亚·辛尼曼的声音置于一边，玛莉姐在内心对自己问着：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敌人呢……

    从发生在“工业七号”的经过，可以想像到对方是尚未习惯实战的部队。将完成平日训练当成是工作的全部，平凡无奇的联邦军战舰……是这样的敌手吗？那么自己所感到的这股奇妙压迫感又是——

    “移动至可进行雷射发讯的区域，并向‘留露拉’进行简报。‘工业七号’方面有无动作？”

    “只有从月球来的船只在出入。虽然SIDE2也有派出救援，倒是没听说驻留部队有动作。”

    面对辛尼曼的问题，另一名乘员代替奇波亚坐上了航术士的座席回答。透过光学感应装置所获得的望远影像、断断续续传来的长距离无线电声、混有杂音的新闻播报，就是一行人所有的情报来源。在这数小时之内，他便一直将手贴在耳机旁监听状况。“不会是被放弃了吧，那艘战舰。”坐进操舵席的布拉特·史克尔这么说。从那之后过了半天以上，就连民间的救援活动都已经开始了，联邦军的增援一艘都没过来，实在是不寻常。“毕竟是在执行不名誉的任务时吃了亏，八成被人当成从最初就不存在了吧。一把辛尼曼如此接腔的声音抛在脑后，玛莉妲又将意识持续专注在虚空之中。

    漂浮的无数残骸吸收了远处的太阳光，散发出色相模糊而忽明忽暗的白色光点。这是玛莉妲所看惯的暗礁宇宙。带有强烈光影对比而又扭曲的星尘。在那端，殖民卫星的残骸所汇集而成的聚落，正潜藏着一股沉重的“气息”。那并不是在战场能感觉到的那类，会主动流过来冲撞自己的“气息”。而是某种存在本身所发出，近似于野兽呼吸的“气息”……

    “怎么了，玛莉妲？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带有疑问的声音敲在背上，被虚空吸入的意识回到了身体里。转同船长席的方向，玛莉妲回望MASTER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反应的眼睛。虽说我方已有约定好的援军，但“葛兰雪”于任务受挫、正孤立无援地在待命着的立场，与敌舰并没有不同的地方。感受到布拉特等人工竖起耳朵、对被全舰仰赖为感应器的自己投以关切的迹象，玛莉姐低头道：“没有，只是……”

    “我觉得公主已经不在‘工业七号’了。”

    自己料想以外的话语脱口而出，玛莉妲住了嘴。玛莉妲一直到刚才都没有这样想过——但是将领会到的感觉说出口之后，她警觉到。与敌舰释出的奇妙压迫感交会时，油然浮现了“她”的形象。对了，与现在似乎收容在敌舰的那架白色MS战斗时，自己是不是曾经感应“她”的声音呢……？

    “你感受得太多啦。”

    从背后接近的辛尼曼把手放在玛莉妲肩膀上，让她身体微微一颤。

    “‘留露拉’马上会对那艘敌舰展开攻击。无论他们有没有拿到‘盒子’，我们只要在之后再回到‘工业七号’就好。一定会找到公主的。”

    玛莉妲被碰触的肩膀感到一份暖意。没错，思考并不是自己的工作。只要追随透过这只手从背后将温暖传来的这一个人就好了。“了解。MASTER。”小声地回应道，玛莉妲短暂地放松了身上的力气。将她松弛下来的身子用一只手臂支撑住，辛尼曼一边撮弄起自己下巴上的硬须。

    “先来见识弗尔·伏朗托的本领吧。”

    ※

    “你说从‘葛兰雪’传来了简报？”

    才一进门，安杰洛·梭裴便以足以响彻舰桥的音量询问。坐在舰长席的希尔上校对他露出不快的眼神，绷着脸回答：“多亏有他们的简报，才能求出目标的L1基准座标。”

    “似乎正依附在殖民卫星残骸的样子。周围没有其他的敌踪。再过三小时就能在射程范围内捕捉到对方。”

    “和预先猜想的一样哪。那群人被孤立了。在秘密任务失败的人就是那种下场。”

    嘴边露出笑意缓缓张开，安杰洛将手撑在舰长席的靠背上。尽管是会被视为无礼的行为，希尔却没有纠正他的意思。就方便而言，舰载机的驾驶由于有守护战舰之职，舰内的气氛会容忍其无视阶级的越权举止，而其中弗尔·伏朗托的亲卫队身分又更为特殊。不予理会副长露出满腹委屈的表情，安杰洛将视线移向天花板附近的航术用荧幕。

    沿着L1的共鸣轨道画出弧度的一块暗礁宙域中，代表目标的光点正在闪烁。座标是“L1+02373.E39034.N44393”。在宇宙中速度与距离都只能以相对值记述，但若以地球与月球两者问的重力均衡点这种不会改变的位置关系做为基准，至少还能设定出轨道上的座标绝对值。到捕捉目标为止，现状的速度需三小时。加速的话就能更早抵达，不过在暗礁宙域内将船速提升得太高并非趣事。即使使用的是比起全球规格更加详细的自家用暗礁海图，也没办法避开所有的残骸，而船体现在也正和砂砾大小的宇宙尘擦撞着。认为希尔舰长的判断并没有问题的安杰洛，随性地审视起有着十来位通讯员正在作业的舰桥。

    进宙还未满五年的“留露拉”舰桥，至今仍算得上是新品。尤其是这一般舰桥的良好视野与宽广的空间，都让安杰洛相当中意。作为特征的，则有挑高足有两层船室份量的天花板，以及将航术席悬于空中山吊臂来支撑，让通讯员在舰长头顶进行作业的体制。将单面构造的眺望窗设置于前方以保留视野，另一方面却又能顾及到三度空间的有效运用，再加上让战斗用舰桥独立出来的种种设计，可以说“留露拉”本身就是将米诺夫斯基时代的造舰思想发挥到极致的成品之一。

    船体的形状也是极具特征。从上方俯瞰为一等腰三角形的船身，在多处采用了曲线，而使外形饶富生物感。于两舷各装备有六具球型推进剂储存槽，看来则像是生物的卵。要说“留露拉”是继承了前古翁公国军所建造的大型战舰——格瓦金级趣旨的直系战舰并不为过，而关于船体深红色的涂装，则是因为过去夏亚统帅曾搭乘此舰的事迹，所留下的强烈作用。

    第二次新吉翁战争，又称“夏亚之乱”。于此役担任军队统帅的夏亚·阿兹那布尔——身为吉翁·戴昆的遗孤，同时也是过去名震联邦的吉翁军红色彗星，他所搭乘过的舰队旗舰不能不涂装为红色。为了让世人得知吉翁之子结束了蛰伏的时期，正要向联邦挥下制裁的铁锤。“留露拉”有着非是红色不可的必要性。

    激战之后，新吉翁军败退，夏亚统帅也行踪不明。但这样的闭幕可说是胜负难分。立于联邦第一线的隆德·贝尔舰队也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给了新吉翁舰队脱逃的空隙。在潜逃至暗礁宙域后，当时虽也出现过应以剩下的战力实施特攻这样的意见，可是新吉翁军失去精神领袖夏亚统帅之后，几乎等同乌合之众。生还者的大半作鸟兽散，变成空壳的舰队则待在形同废墟的资源小行星苟延残喘，然后等待灭亡——直到被称作“夏亚再世”的那一位人物出现，并促使新吉翁三度崛起。

    在那之后，已过了近两年。“留露拉”取回了当年的生气，目前正在被蔑称为“带袖的”而重生的新吉翁军麾下，发挥旗舰机能。以舰长为首，内部的成员大多已焕然一新，不过士官连队中或许仍有曾一度离去的分子。安杰洛认为这类事情要追究就会没完没了，也压根没有实行的打算。

    这些分子包括明明已经一度逃亡，知道新吉翁卷土重来之后又不以为意地跑回来的人，以及为了彼此是戴昆派或萨比派而互相争执，反覆地上演聚合离散的基本教义派。安杰洛认为他们全都是一无可取的存在。重生的新吉翁军所需要的，是年轻人的热情与新血。能够不拘泥于败北的历史，而将心力纯粹投注于革命的年轻人才能成为组织的核心。那一位也承认了这一点。那一位正秉持与生俱来的高贵和才能领导着我们，打算要实现吉翁的理想，以及宇宙移民者的真正独立。手中被交付了世界之人的痛苦与孤独，终究不是只有数量过人的庸俗之辈能够理解的。来回巡视正用看异物的眼神偷瞄着自己的舰桥要员，安杰洛拨起垂到额上的前发，告知希尔舰长：“我们要进入出击准备了。”

    “战斗会在十分内结束，舰长等人只要在这观战就好。”

    “说得是很让人感激，有这么容易吗？”

    听到希尔那像是难处的小姑般的语气，安杰洛停下正要转身的脚步。

    “对暗礁宙域进行光学观测这点小伎俩，联邦也有做。他们应该也知道我们的行踪才对。要是平时还会放我们一马，这次可是和‘拉普拉斯之盒’还是什么的扯上了关系，不是吗？机密到要出动狩猎人类部队来回收的话，或许我们接近的消息早通报给敌舰了。”

    “联邦临机应变的能力才没那么好。能够隐密行动的战力是有限的。这时候他们应该还在为了要怎么应对而提出争论。就在那些不想负起责任的负责人之间。”

    “是这样就好。”

    “不是没增援的迹象吗？就是因为找不到人担当啊。”露出徒具形式的笑容，安杰洛让身体朝门口的方向漂去。“再说，要是那群人有这么勤快，我们早被歼灭了。人类的经济体制还没有坚若磐石到可以在完全的和平中保持机能哪。”

    “想到要承担起以亿为单位的失业者的话，偶而发生恐怖攻击活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所以才有改变这个腐败的社会的必要。为了让人类可以在下一百年继续存续下去。”

    希尔舰长微微眯起眼睛，以无言作为回答。对他那说着“你还不成熟哪”的背影，安杰洛在胸中回道“我会记着”，离开了舰桥。

    来到MS甲板，留滞在密闭空间内的油臭味以及人的体温，随着电力管线受到加热的气味一同流散了出来。一边在意着自己制服上的古龙水气味被其抵消，安杰洛踢着地面通过小径，漂向了广大的甲板。

    “留露拉”所搭载的MS数为十二架。在横长空旷的空间之中，面对面设置的整备架各有六座，能看见作为主力机种的“吉拉·祖鲁”正安放其上的模样。全体轮廓虽是承自于公国军的萨克型机种，相当于手腕的部分则被添上了像是袖饰的标志，由标志的颜色或设计便能得知其所属的部队。重生的新吉翁军之所以会被蔑称为“带袖的”，这就是其原因。除此之外，显示为队长机的剑型天线自然不用说，就连肩部装甲都设有可以依照所属或阶级进行换装的自由度，让“吉拉·祖鲁”能展现出不像是量产机种会有的个性。

    其中最为醒目的是亲卫队的机体。安杰洛让身体朝并列于甲板一侧的三架亲卫队机的方向漂去。机体在两肩装备有尖刺装甲，排除了固有的护盾而使轮廓具攻击性。背部安装的两座喷射仓，是巨大到会从两肩之上伸出的附件，并留有将那想像成天使翅膀的余地。其他则尚有安装在背后的推进剂储存槽兼安定翼，像是尾巴一样地由后突出，使全体的形象理应称之为恶魔比较合适——守护红色彗星的凶猛恶魔。

    特别是安杰洛那身为队长机的机体，经过了以紫色为基色的涂装，在被涂成浓绿色的机体群中更是大放异彩。一面确认自机的整备状况，安杰洛前往整备架旁的平台。正当整备长等人持续检视着预备零件的同时，所属亲卫队的两名驾驶员眼明手快地朝安杰洛敬起了礼。

    这两人分别是以高挑修长的身材与金发为外观优势的柯朗中尉，以及有着冷冽绿色瞳孔的瑟吉少尉。两人都是三十岁出头的军官，穿起亲卫队的青色制服格外合适。这两人与预备要员，再加上随机的整备兵等不满三十人的成员，就是伏朗托亲卫队的阵容。但他们在装备与训练方面都受到具特权的优待措施，每个人都是从全军中严选而出，能够以一敌百的人才。将脚踏上平台，安杰洛告知两人：“出击是在三小时后，在那之前保持待命。”柯朗与瑟吉一起立正，并且唱和道：“是，安杰洛上尉。”

    “对瑟吉少尉来说，今天是身为亲卫队的首战哪。我们亲卫队的‘吉拉·祖鲁’，看来如何？”

    “是！机体比想像中还要特化在长距离支援方面，但我会习惯。您将我提拔到亲卫队的恩情，我不会忘记的。”

    “别给自己压力。实力主义是吉翁的传统。只要像平常一样表现就好……再说，这次大概也没有你表现的机会。”

    柯朗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在一旁的瑟吉则狐疑地皱起眉头。安杰洛拨起前发，告诉瑟吉：“今天上校会出击。没有我们的工作啦。”

    “……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作战开始之后你就会知道。”

    （插图113）

    不经意地扬起嘴角，安杰洛将视线移向背后的整备兵，对其嘱咐：“伏朗托上校会过来，MS甲板的空气到最后都不要给我松懈。”回答道：“是，我会转告所有人！”整备兵让身子漂离了平台。视线紧追着对方离去身影的安杰洛，视野里出现了镇座于甲板最深处的MS。比起“吉拉·祖鲁”再大上一圈的深红巨人。当安杰洛凝视着相当于机体腹部的驾驶舱之时，兴奋的瑟吉悄声对他说道：“传言是真的吧。”

    “像是上校在出击时也不会穿太空衣之类。”

    绿色的瞳孔眼睛一亮，瑟吉的表情好像想说：“简直就像……”不是简直，而是正是如此——一面在心中替瑟吉订正，安杰洛答道：“是啊。对上校来说没有必要。”

    “因为那一位抱持着即使是上了战场，也一定会回来的主义呀！”

    还留有少年面容的瑟吉脸上泛红，其目光则被红色的MS吸引而去。背对引以为傲地微笑着的柯朗，安杰洛也将目光再度转向等待着主人到来的机体。MSN-06S“新安州”，身覆大量采用曲线的吉翁风格巧思，拥有优雅洗炼线条的深红机体，才是匹配得上那一位的座机——夺取藏有颠覆联邦秘密的“盒子”，将世界导向解放的红色彗星。沉浸在刺激的想像中，安杰洛陶醉地微笑了出来。

    ※

    ‘所有人员，恢复对空监视部署。开启通道。’

    舰内扬声器传来模糊的声音。看到身旁的上士安心地松了一口气将头盔脱下，巴纳吉问：“结束了吗？”

    “是啊。你也可以脱下来了。”这么回答的上士，已经将太空衣的拉链拉了下来。这名散发出饱经锻炼风骨的中年上士，是专司舰内警备的警备队士官，同时似乎也是舰内最先担任警备士官的老班底。就战斗位置的警报响起之后，立刻带巴纳吉到这里避难的也是他。位处于保管“独角兽”的工厂附近，有整排太空衣存放柜并列的这个房间里，目前只有巴纳吉与他在。

    由于战斗中舰内无线电是开启的，所以能听见舰桥与各部署间的交谈。不过巴纳吉仍然没办法说自己听懂了略语或专门用词极多的会话内容。虽然多少能理解这次的敌袭为误判，关于战舰发射主炮的原因则还是个谜。在此避难的途中，陆续从扬声器听到‘交替要员，换班五分前’、‘A作业，实施’等讯息，也可以看见乘员隔着门口慌忙在通道来回的景象。这就是他们的工作哪，巴纳吉茫然地想着。就算说是军队，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和工厂的工人让生产线动作一样，这群人也各就自己的职能在让战舰活动着。就只是这样而已——

    “所以，我才在问要带到哪去……啥！？分队长不懂的事情，我哪有可能知道啊。”

    接听房间中内线电话的上士正怒骂着。草率的职掌分配上让舰内难以应对料想外的事态。所有人，都还不习惯实战啊。不经思考地这样想到，巴纳吉打算把脱下的太空衣收拾起来的时候，一道眼熟的颜色及形状从旁横越他的身边。

    “哈啰……！？”

    巴纳吉并不认为自己有看错。追着横越过门口外面的绿色球体，巴纳吉来到了置衣间的外面。“喂，别随便跑出去！”上士怒斥。巴纳吉回答对方：“那个是我的。”然后握起门旁的移动握把。“嘿，等一下！”不管离开电话机的上士，巴纳吉踹向地板。

    巴纳吉原本认为自己能马上抓到，但哈啰不理会自己的叫唤，把那拍动的耳朵当成方向舵灵巧地过了转角。“喂，你！还不等等！”一边听着上士在背后怒骂的声音，巴纳吉在十字路口换持移动握把，移动到弯作直角的狭窄通道。奇怪了，哈啰没道理会像这样无视自己。或许有人对它输入了语音指令。依照哈啰的程式设定，只要不特地于事后删除，哈啰会将主人以及会话过一定时间以上的对象当成朋友，若是简单的命令的话也会听从。而在舰内被登录为朋友的，是拓也和米寇特，其他则有——

    在十字路口二度转弯，正要再次绕过前方转角时，巴纳吉总算追上了哈啰。抱起让人觉得是自发性停下的哈啰，巴纳吉说：“这样不行啦，你要待在大家在的地方才行。”哈啰的眼睛则是一闪一闪地亮着回答：‘哈啰。’正要折回置衣间的巴纳吉，忽然被从旁边伸出的手揪住了外套领口。

    巴纳吉就这样被拉到了后头，来到在通道一端开着的门口之中。巴纳吉原想马上将其甩开，却瞧见那对在微暗中发出翡翠色光芒的瞳孔，他的心脏瞬时发出了剧烈的心跳声。

    “巴纳吉，已经没时间了。你仔细听。”

    奥黛莉。堵住了巴纳吉想这样叫出口的嘴巴，翡翠色双眸露出险恶的眼神，少女快速低喃。“喂，小鬼。回答我！”一边听到上士经过门外的愤怒声音，巴纳吉姑且先朝对方点了。奥黛莉放开按在巴纳吉嘴上的手，引导他走进像是仓库关上电灯那般的房间深处。

    从门口照进的光线，让卷入空气而鼓起的紫色披肩短暂地浮现了一阵。为什么她会在这里？美寻少尉她们又怎么了？巴纳吉想问的事情像山一样多，但就连开口的空闲也没有。奥黛莉将巴纳吉推向用带子固定在地面的纸箱山边，贴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对其发出逼问之声：“你真的让‘独角兽钢弹’动起来了？”

    “独角兽……钢弹？”

    明明知道，却又生疏的词儿。巴纳吉像是鹦鹉学语地重复了那时而稳当、时而危颤，奇妙地带有诅咒般存在感的字限。这就是那台机器的名称啊，巴纳吉在心中无条件地如此接受。“怎么样呢？”奥黛莉焦躁的声音重复道。

    “好像是这样……”

    “你说好像——”

    “我也不是很懂。什么事都来得太突然了，就连一点预警也没有……”

    将目光从皱起眉头的奥黛莉身上避开，巴纳吉的视线逃向纸箱空隙所造成的阴影。在恶梦中所看见的那张满脸是血的面孔从阴影中浮现，让巴纳吉握紧了拳头

    一边说着要相信可能性，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另一边则在侧耳听见的无线电交谈中露出战争商人语气的卡帝亚斯。回想起亚伯特露骨的中伤，巴纳吉在心中质问：到底哪边才是真正的你？“好吧。”就在这时，奥黛莉混着叹息说道。打定了主意，她将身子从巴纳吉身旁移开。

    “你还能让它再动起来吗？”

    奥黛莉的声音相当冰冷。心里想着“咦？”而抬起头的巴纳吉，被对方眼中具威压感的目光所制，回答道：“应该可以……”

    “那么，和我离开这里吧。”

    对方平静的声音，让巴纳吉呼不出自己所吸入的空气。毫无意义地环顾了四周，巴纳吉反问：“你说这里，是指这艘战舰？”然后注视起浮起离地约三十公分的奥黛莉。奥黛莉则是连头都没点一下。

    “不可能啦，这种事情我根本办不到。”

    “只要能搭上钢弹的话总有办法。这艘战舰的历练并没有那么深。剩下的问题只有摆脱特殊部队的监视而已。”

    一边说着，奥黛莉将目光移向天花板一角。察觉到设置在那的监视摄影机，和她那说着自己并不是在开玩笑的眼神四目相对，巴纳吉挤出发抖的声音：“奥黛莉……”

    “现在的话，你还能回得去‘工业七号’。到达那里之后，我会将机体处理掉。你只要说自己是被我威胁的，就不会有罪了吧？”

    “但是……”

    “那是一台危险的机器。不可以交给任何人。必须在停靠于联邦的基地之前，将它破坏掉……”

    “拜托你，等一下好吗……！”

    受到几乎要灭顶的恐惧感所驱，巴纳吉不自觉地伸手抓住奥黛莉的肩膀。将她浮在空中的身体拉下，巴纳吉凝视对方与白己视线同高的眼睛。奥黛莉则用着被人出其不意对付的脸看了回去。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说那架MS到底是什么？拜托你好好跟我说明。”

    “现在没时间了。详细的事情我之后再跟你说，先……”

    “我不可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决定事情吧！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方式说话啊。”

    “这种方式……？”

    “像是不做这件事不行、有必要那样做之类的。用这种说法要人接受实在太狡猾了……再说，我不是你不需要的人吗？”

    虽然觉得自己这样说话才更是狡猾，巴纳吉还是说出了口。所有人都只把自己的方便挂在嘴上，没有打算要和别人真正面对面的沟通。在耳边来回的尽是他人的自言自语，自己被搁在一旁的心只感到空虚而已。在这种情况下某些事情将要被决定。自己到底又该相信什么才好呢？

    感觉到自己的腹部由里头开始热起，巴纳吉闭上嘴背对奥黛莉。将拳头抵住了纸箱，巴纳吉在咬紧的牙关深处喃喃自语道：“所有人都擅作在张……”

    “你也是，这里的人也是。就连那个人也一样……”肚子里的热潮不断地涌上来，将压抑的栓盖冲破。自觉到这情形，巴纳吉闭上眼挤出了接下来的话语：“突然自己冒出来，说是我的父亲……”

    “父亲？”

    “硬把那样的MS推给我，说是毕斯特家的诅咒，还有‘拉普拉斯之盒’什么的……我根本不懂什么是什么。”

    奥黛莉屏住呼吸的气息，确实地传达到了巴纳吉身上。“你说的，该不会是卡帝亚斯·毕斯特？那么，你就是毕斯特家的——”

    “我不知道！小时候就和他分开，连长相都记不起来了。妈妈举行葬礼时他也没来。一直都不和我们见面，现在又突然……”

    这之后的想法并未化作言语。自己压抑情绪的栓盖脱落之后便找不到了。像是几个小时以来所压抑情绪的反扑，恐惧与愤慨交互地鼓动着腹里的怒火。在哑然沉默之后，奥黛莉低语：“发生过这些事啊……”背对着那即使意外，却仍理解到了什么的声音，巴纳吉朝浮在空中无处可去的哈啰伸出了手。

    这个从五岁时的圣诞节收到以来，就不断经过修理以及韧体更新的老旧玩具，此时也带着肌肤熟悉的感触，安分地待在他的怀中。当年的玩具热潮不到一年就结束了，制造商中止哈啰的售后服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巴纳吉即使升到国中也没有放下过手中的哈啰，每次坏掉都会自力将其修好。对此他的妈妈常常受不了地抱怨着：

    “你就放弃了吧。哈啰也已经到了年限。一直带着旧玩具到处走，不是很奇怪吗？”

    “只要修理的话，就还会动啊。没什么不好嘛。”

    在回嘴的儿子面前，知道是谁送了这个哈啰的母亲是怎么样的心境呢？不，巴纳吉已经察觉到那是来自父亲的礼物，母亲也知道巴纳吉已经察觉这件事。尽管没有从嘴里说出来，两人都把这件事视为不言而喻的秘密，接受了哈啰，并把它当成是家人来对待。为什么到现在还会带着它到处走？是因为它是和不认识的父亲之间唯一的羁绊？自己明明就从来没有抱持过想见父亲这种感情。

    不对——还是会想见吧。自己从母亲片段的话语、封印住的记忆片段让带有稚气的想像膨胀，擅自堆砌出了父亲的形象。为了弥补“脱节”的现实，并让自己相信，自己还有其他真正该待的地方。巴纳吉期许自己将来可以成为能抬头挺胸和父亲见面的男人。这种想法给了巴纳吉最低限度的上进心，让他不致于埋没在故乡的贫民区。巴纳吉之所以能够承受母亲死去时，那种被世界隔离开来的孤独感，或许也是这一份上进心所带来的坚持在某一处发生了效用。

    可是，现实却——巴纳吉放下哈啰，阖上自已记忆的盖子。漂浮在无重力中的哈啰撞上墙壁后闪烁着眼睛，发出小小的驱动声拍动起耳朵来。

    “……从很久以前，有件事情像传说一样地被流传。”

    混在哈啰的声音里，奥黛莉的声音传向巴纳吉背后，他微微牵动了脸。

    “开启‘拉普拉斯之盒’的时候，联邦政府将会迎接其末日。”

    被一跃而上的鼓动所促，巴纳吉转向背后。他看见呆站在原地的奥黛莉，由黑暗之中浮现身影。

    “这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不过，只要涉足被称为社会中枢的地方，这种话题就会自然而然地不知从哪里传入耳中。要对毕斯特财团存有畏惧，他们持有着‘盒子’。顺应财团者将获得荣华富贵，相对的，违逆之人则会迎接死亡……”

    简直就像是灵异故事。将咽着口水的巴纳吉搁在一旁，奥黛莉平稳地继续说着：

    “在那之中装了什么，没何任何人知道但是那确实存在。‘拉普拉斯之盒’是从政府取得的一种方便：对政府有着眼睛所看不见的压力。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亚纳海姆电子公司。除了一手独占住军需及公共事业，背地里就算和新吉翁有所交易也不会受到追究。如果没有毕斯特财团这个后盾，根本没办法想像他们能有这种特权。”

    不自觉地，巴纳吉用手摸起穿着外套的胸口。印刷有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缩写的徽章，这时在巴纳吉的指尖留下了粗糙的感触。

    “卡帝亚斯·毕斯特原本打算将那个‘盒子’，让渡给‘带袖的’……新吉翁。地点是在‘工业七号’，毕斯特财团名下的殖民卫星建造者。但是联邦军也嗅到了交易的迹象，派遣了这艘战舰以及特殊部队过去。然后……”

    发生了那场战斗。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好像要随之倾倒，巴纳吉用手扶住了纸箱所堆成的小山。

    “我不能不阻止‘拉普拉斯之盒’被交到新吉翁的手上。卡帝亚斯·毕斯特真正的用意我不知道。但是，现在的新吉翁还无法驾驭‘盒子’。一旦将足以颠覆联邦的力量拿到手里，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其用于引发战争即使是会变成像一年战争那样让双方全灭的战争。”

    巴纳吉回想起自己曾经在电视的历史节目中，看过殖民卫星坠落到地球瞬间的画面。让轨道上的殖民卫星减速以代替大质量炸弹，出自这个构想而实施的“丢落殖民卫星”。由萨比家派系支配的军事国家，吉翁公国所实践的这项恶行，将大都市消灭于一瞬，甚至连大陆的地形也因其改变，为地球带来了种种的惨祸。无需特别的技术与费用，仅在身边的资源作了一些手脚，便引起“前所末有的浩劫。没错，要毁灭世界市非那么困难——巴纳吉突然这么想到。

    只要具备些许的构想，以及将其实践的疯狂，要毁灭世界并非那么困难。会招致全灭性战争的契机一定还有许多，只不过是尚未被人得知而已。要是“拉普拉斯之盒”之中，藏有这些手段的指南书，而它们又被交到自诩为吉翁后裔的新吉翁手里的话……

    “新吉翁还没将‘盒子’拿到手里。但既然已经知道那确实存在，不管几次他们都会过来抢夺。又会再发生和昨天一样的事，结局就是引发战争。不在发展成这样之前将它破坏是不行的。”

    “该不会，那个就是……？”

    没必要再听回答。奥黛莉以眼神肯定。

    “它并非就是‘盒子’本身。但它是通往‘盒子’的路标。卡帝亚斯·毕斯特将开启‘盒子’的钥匙‘独角兽钢弹’，这台机器交给了你……他的子嗣。”

    卡帝亚斯留下的话语、这艘战舰的人人们执意于“独角兽钢弹”的言行，开始在巴纳吉头里来来去去。缓缓地漂浮于无重力中，面对着将背靠在纸箱山上的巴纳吉，奥黛莉微微莲下自己的长睫毛。

    “我不认为现在的世界是完美的。我们当然也有自己想说的话。但是，若为此要让那么多人死去……我想一定还有能让世界更和缓地改变的方法。毕竟到目前为止，人类也都这样生存了下来。像‘拉普拉斯之龠’这样的东西还是不要存在比较好——”

    “你，到底是什么人？”

    听不进全部的话，巴纳吉说。奥黛莉的肩膀些微颤抖了一下。

    “只要是新吉翁的事情，你好像什么都知道……总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和很伟大的人在讲话。和在‘工业七号’听到的你的声音不一样。”

    奥黛莉低下头，闭上了嘴巴。每当她和自己对上脸，提出无理要求时也是，毫不犹豫地说出不需要自己的时候也是，在语毕空隙所露出的无依表情，那受压抑的情绪动摇，传达出她实为纤细的人品。固然既聪明而又有强烈责任感，但相对的那翡翠色的瞳孔只要在下定决心行动后就会看不见其他事物。至少，当她自诩为浮萍，露出淡淡笑意之时的侧脸，对于自己是有着甘愿被拖下水的吸引力的。并非单纯与她能在感情上同步的等级，巴纳吉知觉到了能对其存在产生共鸣的热意。

    现在的奥黛莉则没有那股魅力。即使那故作老成的语气是相同的，被立场所束缚住的说话方式使她的本质受到了隐蔽。是因为自己这个人对她而言变得必要之后，她已经没办法再用无防备的态度与自己相处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当她不需要的人也罢。“让我听你的声音”巴纳吉接着说。光是这样没办法提起热情，因为自己并不是精明到只靠道理就能行动的人。

    “我想听的不是你非做不可的事，而是你想要做的事。如果你愿意告诉我……”

    我又能做到什么？说到一半随即嗫嚅的巴纳吉，一面对吞吞吐吐的自己感到不快，一面等待着奥黛莉开口。道理无所谓，只要能让自己感受到热情就好。能让彼此的存在得以共鸣的热情、在有“脱节感”的世界所无法孕育，那种足以和阴暗冰冷的世界抗衡的热情。只要有那个，自己就可以毫不畏惧地面对事情。不管奥黛莉是哪里的什么人，巴纳吉认为这样就能巩固起从这里脱逃的觉悟。为了救她，自己需要能承担起世界重量的觉悟——即使卡帝亚斯的话语所指为真。

    垂下眼睛，紧握起双拳的奥黛莉终于露出想透了的表情，眼睛定定望着巴纳吉。

    “我想——”

    “你们在作什么？”

    突然插进来的冰冷声音，打住了后头的话。在全身僵住之后，巴纳吉透过同样愣住的奥黛莉肩头看向门口。背对着由通道照射出的光源，巴纳吉看见能辨识出是米寇特的身影站在门口。

    “在这种地方偷偷摸摸地……到底是干嘛啊，你这个人。装成和大家走散的样子，是要和巴纳吉商量什么？”

    牢牢地抓紧了门框，米寇特发出话锋带刺的声音。一边在她眼中感觉到冰冷的情绪，巴纳吉姑且先站到奥黛莉身前。“米寇特，我之后再跟你说。你现在先……”话说到一半，“之后是什么时候！？”米寇特大叫的声音在室内回荡，让皮肤跟着颤抖了起来。

    “从这个女人来了之后，所有事情都开始变得乱了套。你不是恐怖分子的同伴吗？现在又来诓骗巴纳吉，是打算作什么！”

    陷入明明是自己所挖，却压根忘记了其存在的陷阱——巴纳吉有着如此的感觉。“我……”低语的声音中途停止，奥黛莉使力咬起嘴唇。眼角瞧见此情景的巴纳吉反射性地怒斥：“米寇特，你那样讲话不对。”“什么嘛……”稍微向后退了身子，米寇特回话时的眼睛里涌现出滴溜溜打转的眼泪。

    “我们住的殖民卫星被搞得一蹋糊涂了耶！西维亚和马利欧都像灰尘一样消失了耶！连亚纳海姆工专，也和地面一起被炸飞了……你觉得我能原谅她吗？”

    无言以对。认为米寇特的感觉才正常的想法，与尽管如此仍必须继续隐瞒下去的秘密，两者在巴纳吉心中的份量处于伯仲之间，自己才是最差劲的背叛者这种想法填满了他的胸口。已经不能回去“工业七号”了、也没办法再埋首于有着“脱节感”的日子、果然这是条没办法回头的道路，种种想法在巴纳吉心中出现。

    “如果你就是恐怖分子的同伴的话，我——”

    用着湿润的眼睛凝视奥黛莉，米寇特低声挤出的声音就中断在那儿。“啊，在这里。”“米寇特小姐，你这样自己跑得不见踪影，实在……”才想着为什么会有其他声音正从通道那端接连传来的同时，原来是拓巴和美寻少尉出现住门口前。

    先是拓也注意到了在房间内的自己，眨起眼睛说：“咦，巴纳吉？”然后是将手搭上米寇特肩膀的美寻露出惊讶的表情，用着不带他意的语气朝房里出声道：“奥黛莉小姐，你在作什么呢？大家都在找你。”保持沉默也仅在一瞬，奥黛莉说出事前已准备好的回答：“对不起，我不清楚移动握把的操作方法。”巴纳吉瞧瞧回话的奥黛莉，将视线移回米寇特的方向。虽然已经觉悟到事情在这里被张扬出去的话就完蛋了，米寇特却没和任何人对上视线，只将美寻的手甩掉之后就离开了现场。

    “等一下！米寇特小姐。”开口叫道的美专立刻随后追去。巴纳吉也走到通道上，目视着美寻从十字路口转弯而去的背影。接着，从背后伸出的千突然掐住了巴纳吉的脖根，拓也在耳旁低声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你问我也……”

    “之前虽然是帮你那样讲了。但是其实我也还没有接受这整件事情喔。”

    单手抱着巴纳吉的头，拓也瞄向奥黛莉所在房间的门口。巴纳吉放在拓也手臂上的指尖微微发起抖来。

    “回到‘工业七号’的话，她没有入境纪录的事情就会穿帮唷！在那之前你得把整件事做个了结才行。”

    快速讲完后，拓也便放开巴纳吉，瞪着地板离去了。他没有真的生气，而且在担心着自己。巴纳吉在拓也让人这样认为的背影，看见一丝救赎的希望，接着和站在门口的奥黛莉对上了视线。做个了结——要怎么做？就在双方窥伺起彼此眼底的那刹那，“你这小鬼，居然给我跑到这种地方来了！”粗鲁的怒骂声从通道响起，脸色大变的警备上士的脸出现在十字路口那端。

    ※

    塔克萨之所以没有办法完全避开那一道人影，是为了保护自己用石膏固定着的左臂的缘故。迅速踢向墙壁，仅避免了双方正面冲突的塔克萨，在看见那道缓缓失去平衡的人影之后咽了一小口气。

    稍带有波浪卷的长长黑发，以及从短裤露出的修长双腿。大体看来便与军舰不甚搭调的少女出现在眼前，是让塔克萨咽气的原因。对方应该是没有使用移动握把，靠着惯性从通道漂了过来的吧。塔克萨扶起少女像是快撞向墙壁的身子，让她能握好移动握把。

    “失礼了。”

    “不会……”

    对于手被碰到的事情似乎不以为意，少女握着移动握把慢慢地向前移动起来。她是方才在康乐室所遇到的民众之一，那个意气风发地说着自己身为厂长的父亲如何如何的少女。目送着对方与当时人有不同的无力背影，内心嘀咕：竟然会让民众随意在舰内行走……的塔克萨，混着叹息重新握起了移动握把。

    像这样长时间待在无重力下，骨折将难以痊愈，让人感到困扰。虽想尽早前往有着像样重力的地方、但要让战舰航向“月神二号”一事该如何是好呢。回想起颇为难缠的亚伯特那张脸，当塔克萨正要开始思索法子的时候，“请问……”从背后传来了带有顾忌的声音。

    黑发少女在通道的途中停了下来。半转过来的脸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一对上目光之后又马上打算避开自己。塔克萨注意到，少女的眼睛正被泪水濡湿着。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向谁说比较好……”

    尽管带有迷惘，少女用蕴含阴沉情绪的声音低语道。塔克萨将手从移动握把放了开来。

    监控室的铁门被推开。将自己的庞大身躯屈就于终端机荧幕前的康洛伊，正一开一阖地眨着朦胧的眼睛。

    “我想和舰内的资料库连线，办得到吗？”

    在被埋怨自己该去休息之前，塔克萨快速开口以制住对方。看到同时被拿出的ID卡片，康洛伊的脸色改变了。“请用。”将眼前处理到一半的作业中断，让出电脑前面的座位，康洛伊说道。塔克萨拉近椅子，把ID卡刷过电脑旁的卡片槽。

    能自由活动的右手敲起键盘，塔克萨输入默记着的十位数认证密码。显示在画面上的登入页面，是联邦军中央情报局所管理的资料库网页，只要是隆德·贝尔的艇舰都拥有下载的权限。当然，不是干部等级人员便无法登入此处，重要机密也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这个页面之外。不过，要简单查一个资料时——例如说想比对通缉中的恐怖分子长相之类的，倒是一项重宝。塔克萨先选择由图像资料进行人物比对的项目，接着又进入了舰内的总务资料库，输入姓名与性别，让比对程式来分析被挑选出的照片。

    “这是收容中的民众吗？”

    窥伺起显示在电脑上的照片，康洛伊发出讶异之声。在让战舰收容的那一刻，所有的民众都登录过脸部照片与指纹的资料。“应该是。”塔克萨虽然并没有不经思考便完全听信那名少女——米寇特·帕奇证言的意思，不过经她一提，倒也开始有了在意的部分。方才，初次照会到对方长相时，的确是有感觉到曾经在哪儿见过的印象才对。由于两者之间的相关性太过唐突，才没让塔克萨的脑袋产生具体的思考。

    额头、眉毛、眼睛。与照片一致的检索资料按顺序被显示出来，逐渐拼凑出一张完整的脸。不到三十秒检索便已结束，和照片几无差异的脸孔放映在比对结果的栏位上。那是一张将偷拍的照片放大，以CG经过修整补强的脸部正面照片。其姓名为——

    “这家伙是……”

    挤出嘶哑的声音，康洛伊将血色全失的脸凑向了终端机。握紧像是要颤抖起来的指尖，勉强保持住不露声色的表情，塔克萨短短交代道：“口风守紧。”

    “别将眼睛从‘她’身上移开。”

    现在能够做的事情，就只有如此而已。对仍旧一片茫然的康洛伊下令后，塔克萨关闭了资料库。

    ※

    如果没有长官交办的事情，舰长室并不是一名驾驶员该来的地方。何况，要是驾驶员没立下足以让舰长本人亲自款待的重大战果，更没道理会出现这种状况。

    “哎呀，来得好。来来，坐这里坐这里。”

    这样没道理的状况正在发生。受到奥特舰长那诡异的客套笑容所催促，利迪坐上了舰长招待室的沙发。旁边则有早一步被招待来的诺姆队长坐着，正露出与奥特互为对照的难看脸色。在待命中突然被传唤而来，利迪完全没办法预测到是为了什么事情，只得保持谨慎，等待不寻常地兴致勃勃的奥特开口。穿着白色侍从装的军官室侍从人员配送了品茶用的器具之后，在三人份的茶杯中倒入了红茶。

    “这是地球产的正牌货。虽然是不便宜的玩意，对我来说算是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我平常都会硬要老婆让我在航海时带上舰。来来来，你们也喝吧。”

    侍从人员离开之后，奥特心情极佳地说道。侧眼观察了诺姆的脸色，判断过即使喝下去应该也没什么问题的利迪坐正姿势，拿起茶杯回答：“是！我享用了。”正当利迪嗅着苦涩中带有甜味的芬芳，拿起茶杯啜饮时，“啊，对了。”奥特突然拍膝说道。忍住差点从口中将红茶喷出的冲动，利迪总算是喝下了第一口。

    “少尉出生的家是在地球上嘛。像英国的红茶这些的，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东西吧？”

    表情让人感觉到极度做作，奥特笑道。看见诺姆微微抖动着的脸颊，了解到队长那原来是打算要陪笑的用意，利迪也跟着装出了笑容答道：“哪里，没这回事。”三人份的空洞笑容在招待室里头停滞，缓慢地搅和起室内像是要谈论讨厌话题的空气。

    “那么，特地要两位过来也没有别的原因。对于本舰的现况，少尉也能够理解吧？”

    “是……”

    “自从战斗发生以来，本部传来的指示就只有两项：退避，以及待命。原本我心里头真正想做的，是要去支援殖民卫星的救灾活动。但是既然我们是负有参谋本部特命之身，也不可能在媒体面前露脸。所以在回收了那具钢弹型MS的预备零件之后，只好急着离开殖民卫星了。”

    这种事情，不是属于舰长的裁量范围吗？实在提不起劲去一一陪笑附和，利迪将红茶移到嘴边以回避答腔。

    “虽然为此，才会像这样潜伏在暗礁宙域之中……可是，增援始终没有要过来的迹象。隆德·贝尔似乎是已经行动了，却只是惯例的警备出动。可以想见位于‘隆迪尼翁’的司令部，并没有掌握到我们的动向。即使想通知司令部，在执行特别命令之中也不能对他们进行通讯。即使我们是原属于对方的部队。”

    啜起红茶的奥特的眼睛，隐约地露出光芒。“在这里我想到的，就是你了。”听到接着说出的话，利迪心想：你看，来了吧。

    “印象中令尊是在中央议会高就，没错吧。罗南·马瑟纳斯。据传他身为移民问题评议会的议长，同时在国防方面也很吃得开，是个了不起的重量级议员。”

    还“印象中”哩，利迪想。“是没错，所以说？”

    “我希望你能和令尊取得联络。以私信的形式，不着痕迹地向他提起本舰受到孤立的现况——”

    “请容我拒绝。”

    没听到最后，利迪就回答了。在这瞬间利迪就连诺姆的脸也没瞧，面对面地正视着眼睛眨巴眨巴的奥特舰长，硬是以理答道：“这不正是违反军规吗？”

    “在秘密任务中怎能发送私信？既然一样会违反军规，只要向‘隆迪尼翁’提出救援申请，事情不就可以解决了吗？”

    “难做的地方就在这里啊。正面提出申请的话，可能就会被参谋本部放冷箭搞得没戏唱了。这就是‘盒子’的魔力带来的后果。”

    “盒子”——“拉普拉斯之盒”。昨天同样在这个房间听到的字眼堵住了嘴，让利迪沉默下来。

    “因为你也曾经听过这件事，我就不隐瞒地直说了。那架钢弹型MS与‘拉普拉斯之盒’有关联的可能性很高。高层好像为了决定要怎么处理那架MS，正在僵持不下的样子。想趁这个机会将‘盒子’拿到手里的人，以及想将那收回到原本地方的人正角力着。哎，说穿了就是军方和亚纳海姆公司在拔河啦……”

    “这样的话事情不就简单了吗？因为我们是军人，只要遵从军方的意向就好了。”

    “在这之中又有复杂的利益关系哪。参谋本部的将官也有各式各样的人种。像是将来打算要参选议员进入政坛的最高幕僚会议成员，或是退任后讲好要空降到亚纳海姆公司的军事会议众人……就因为这些人彼此在扯后腿，不管再等多久，增援也不会过来。即使向隆德·贝尔申请支援，也会在某一个阶段就被挡下来。现在的‘拟·阿卡马’正好可以说是吴越同舟的缩图，但是狩猎人类部队和亚纳海姆的干部那群人搞得像是多头马车一样……所以就这样啦。”

    将喝完的杯子放回盘上，奥特深深呼出一口鼻息。原来如此，是政治方面的问题吗。之前半带自暴自弃地回绝奥特的身体凉了下来，利迪含起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的红茶。虽然我明白这种事，但就连明白这种事的自己都让人感到厌烦。那种覆盖在“家”里头的不快湿度，也追到了这种地方来——

    “可是，如果令尊能从内部略施手段的话就有活路。只要向‘隆迪尼翁’的布莱特·诺亚司令打一通电话就好。若是布莱特司令，就能在让人认为是警备行动的情况下派来援军，这点事他会做的。有罗南议员的助力的话，参谋本部那些人也不能多做妨碍吧。”

    “很难说会怎么样呢……他是个把权谋策术当成自己人生的人。我没办法保证他会按照这里的希望来行动啊。”

    “毕竟自己可爱的儿子也在这艘船舰上哪。他不会置你于不顾的啦。”

    面对悠悠哉哉说着的奥特，利迪自制心的枷锁也已经快要被挣脱了。利迪粗鲁地将红茶杯放到盘上打算瞪起奥特，“我也想拜托你。”但发出的声音打消了他的主意。

    “我想自己是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现在也没有其他可依靠的人了。”

    从刚才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意思将红茶拿到嘴边的诺姆，正紧紧握着放在膝盖上面的拳头。“队长……”看到低着头不肯把脸抬起来的MS部队长身影，利迪回答的声音哽塞于口中。

    “援军不来的话，也没办法为死去的那些弟兄报仇。就像这样，我也拜托你了。”

    将头放低到就要撞到桌子上的程度，诺姆的肩膀一个劲儿地发抖着。看见因为比自己还要深的悔恨而发着抖的肩膀，同时也看到咽下唾液观望着这一切的奥特的脸，利迪发出从腹部深处涌上的一股叹息。

    没有选择的余地了。直接回到自己房间的利迪，落得了花上两小时在写给父亲的电子邮件上的下场。

    别说是信件，几年来利迪就连一通电话也没打过。没有安装与父亲交谈功能的身体，对于“给亲爱的父亲”这样的开头感到一阵寒意。几乎完全是在胸闷得要晕厥的情况下写完信，用着“你的儿子利迪上”这句作结时，利迪真的差点要昏过去了。像我这样，竟然会写信向那个老爸求救——

    这种有如强迫基督教信徒踩圣像般的精神苛责，外人是没办法理解的吧。仓促写完信，将其传送到舰桥的利迪，对奥特那只有表面堆尽客套的声音说出的‘辛苦您啦’，产生了一股欲杀之而后快的情绪。

    ‘本舰从现在开始将移动至可进行雷射发讯之区域。离开暗礁宙域的期间，会采取乙种警戒配备，但是请少尉留在自己房内待命。’

    “为什么呢？”

    ‘有事对议员相求，却让他的公子受伤的话可不行哪！’

    抛出了简直会让人误以为是颜面痉挛的媚眼，奥特单方面地切断利迪房间与舰桥之间的通讯。对利迪而言，这反而还是一件幸运的事。“可恶！”因为随着利迪吼出的声音，他的鞋底也在荧幕上被放大，还好这个景象没让舰长看到。猛踹一脚通讯面板的利迪，就直接仰躺到了床上。

    没过多久宣布警戒配置的警报声便响起，像是空调声音的引擎运作声也跟着加大。这是“拟·阿卡马”准备航行的声音。是从依附的殖民卫星残骸离开，开始前往可以进行雷射发讯的区域——雷射不会被无数残骸阻碍的地方——了吧。一边听着房里备用品随震动而响起来的声音，利迪在心里放话：随你们高兴。不管跑到哪里，马瑟纳斯家的名字都不会放过自己。会伸出触手直到宇宙的尽头，用那令人不快的湿度缠住自己。然后，在那湿度中优哉游哉徜徉着的男人，会露出高傲的苦笑这么说：利迪，你多少也该变成大人了。人有生下来就该扮演的角色。你不是该终结在驾驶员这种未端角色里的男人。

    那么，我的角色是什么？是要我把父母的庇荫当成武器，继承家族的衣钵以回覆周围的期望吗？是要我待在从这个角落到那个角落都是灰色的世界，学习白与黑的辨别方法吗？别开玩笑了。我要靠自己来分辨白与黑。驾驶员没有所谓的灰色地带，只有能力的优劣可以决定生死，而我从那里活下来了。因此我尽了一切可尽的努力。正因为我从“家”逃出来，一次也没有想要去依赖家里。

    但是——之前的实战，证明了分隔生死的最大要因在于运气。教会了利迪，死神挥舞大鎌时站着或坐着的差别决定一切。决定这些差异的是状况这个大局面，驾驶员这样末端的单位则没有改变状况的力量。为了打开现状，这艘战舰才会向我索求改变状况的力量。并非求助于名为利迪的驾驶员，而是求助于马瑟纳斯家直系血亲的头衔……

    累了。也没干劲再想下一个要逃的地方，打了一个呵欠的利迪注意到头上漂浮的物体，睁开就快要闭上的眼睛。复叶机模型。原来放在桌上的模型，似乎是因为刚才的震动而飘到了空中。利迪抓住在旧世纪大战享有盛名的红男爵机，让它漂在离心重力无法作用到的空中。对了，心爱的格鲁曼还放在别人那里保管，利迪想起。那个MS狂小鬼……是叫拓也吧？利迪下了床，一边做着伸展动作一边走向了房间门口。

    受到收容的民众，是待在同一重力区块内的康乐室里。和那个小鬼讲话虽然累人，比起一个人闷闷不乐的总是比较能让人散心。想像到能和奥黛莉见面也对利迪颇具刺激。离开自己的房间，朝康乐室踏出第一步的利迪，被从地上传来的激荡给震倒了脚步。

    利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身子撞向了天花板，又被反作用力给摔到地板上之时，通道的照明已经切换为红色的紧急灯号。更进一步传来的冲击震荡了船体，让警报大作。通讯员的广播内容被逼进船体的爆炸声所遮断，比方才的冲击又再加倍的力道三度让利迪的身体弹飞。

    这次利迪做出了护身措施，一股脑地踢着已经分不出是天花板还是地面的立足点。敌袭——而且船体正受到直击。这么突然，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即使思考也不会出现答案。利迪握紧传来阵阵震动的移动握把，让身体朝着MS甲板滑去。

    ※

    在米诺夫斯基粒子能让电波兵器失效的这个时代，诱导飞弹这种概念早从战场消失已久。藉由绝对不会放过目标的飞弹来往互射以一决胜负，也就是所谓的按钮战争已经成为过往的遗物。在彼此能目视到的位置列出彼此的战力来较量，这种中世纪以前的战场被带上了宇宙。在那里，展开于前线的MS担当了骑马部队的角色，后方的舰艇则贯彻扮演移动阵地的角色。只要没变成舰队彼此交会的接近战斗的话，在这个时代的舰炮射击还比火矢来得派不上用场。

    尽管如此，直到现在长距离飞弹仍未中止生产，而且被视为是航宙舰艇的主要武装之一。概念就同于古代的骑马战中，投石器总是被视为重宝的事实。即使无法透过雷达诱导做出精准的点对点攻击，只要以目视捕捉到敌方位置，设定出能确实击中目标的轨道的话，飞弹就会憨直地朝向对方突进而去。若和发射出去就没得控制的火箭弹分配着使用，其射程之长与破坏力已可成为十足的威胁。特别是对舰用的大型飞弹，只要直接命中两发便足以葬送一艘战舰。

    现在，这种对舰用的长距离飞弹一直线地穿越了暗礁宙域，直接命中“拟·阿卡马”所潜身的殖民卫星残骸。根据最初的观测结果与其后的经过时间所求出的L1基准座标，由“留露拉”射出的飞弹数为十二枚。其中四枚偏离了目标，剩下的八枚则撞击在过去的殖民卫星外壁上，引爆了充填在弹头中的炸药。

    瞬间，青白色的闪光连续膨现，各自扩散开来的冲击波相互干涉，重合的八颗火球包覆住殖民卫星的残骸。超越音速的冲击波让外壁部分剥落，庞大的热能则使结构材熔化。埋设在地下的共同管沟硬是被扒开，将牢固掩埋的土层粉碎的能源冲破了扩展于其上的废墟群，喷射进内壁部分。

    在之前的大战遭到撕裂，却仍保有人工大地面容的废墟群，在一瞬之内被有如雾气的烟尘所包围着。那是受到从正下方冲上来的冲击波摇撼，附着于大楼或地面的沙尘——长年漂流于宇宙而堆积起来的细微残骸——一起飞舞起来所造成的景象。同时，由地下涌现的闪光从地盘的接缝中流泄出来，让一公里见方的废墟浮现出有如棋盘方格般的网目。在那一秒之后渗出了红莲火焰，宛若熔岩般的奔流一喷发，便使得真空中的废墟瓦解，完全符合了整个被连根拔起的修辞表现。

    对于将外围监视用的球体侦察摄影机收容回来，打算暂时从残骸离开的“拟·阿卡马”而言，这该说是青天霹雳般的事态。球体侦察摄影机是以缆线进行远距离操纵的复合式感应器，原本是被流放在废墟的外侧，供作监视处于战舰死角的方位。为了移动而将其收容的“拟·阿卡马”，等于是暂时失去了可以从残骸内部进行监视的眼睛，而飞弹却像是抓准了这个瞬间才杀到面前。

    （插图145）

    位于真空的谧静之中的废墟突如其来地瓦解，让喷飞的大量瓦砾激烈冲撞“拟·阿卡马”的舰底。水泥碎块、被拔起的路灯、半毁的电动车等拖着火尾巴直击向船体，全长近四百公尺的巨舰舰身明显地受到了撼动。舰内没有受到固定的物体无一不被弹飞，乘员也在天花板与地板之间几度来回反弹。重力区块也不例外，巴纳吉和供餐用的托盘一起弹飞，拓也与米寇特也被撞向墙壁。奥黛莉紧抓住了桌脚，一旁的美寻虽拿起康乐室里的内线电话，却被持续的激烈震荡连人带话筒甩向空中。巴纳吉抱紧美寻的腰接住了她，两人的身体一同冲撞到墙壁的荧幕面板上。

    塔克萨被撞向通道的天花板，亚伯特待在充作自室的房内蜷成球状摔倒在地。MS甲板里，起重臂及固定索发出紧绷欲断的钢铁悲鸣。吉伯尼这些整备兵为了应对状况，正来回四处奔波，诺姆与利迪等驾驶员则纷纷跳进自机的驾驶舱。以受到碎片直接命中的对空机枪为首，尽管有几项装备已无法使用，舰桥要把握舰内的损害状况则还是之后的事。虽然已经采取警戒配置，没穿太空衣的蕾亚姆副长等人从椅子上被抛开，奥特舰长也落得让头部猛力撞向天花板的下场。

    惨叫与怒喝、警报声等等的音色搅成一团乱，贯穿他因疼痛而发麻的头盖骨。灼热的瓦砾喷流掠过舰桥正面的窗口，无数的红热残影烧烙在视网膜底部。简直就像是待在爆发中的火山正上方一样——

    “引擎加速！全舰，急速回头。”

    总算是重新坐正在椅子上的蕾亚姆，不待舰长判断就先吼叫而出。操舵员立刻复诵了命令，将操舵轮设定在所指定的航向。“拟·阿卡马”的舰首抬起了近九十度，看见舰身开始垂直朝着殖民卫星残骸矗立而上的奥特，追认了蕾亚姆紧急的临场判断。虽然也有急速前进逃离这种办法，但瓦砾既然正以散弹状不断扩散当中，还是以姑且将舰身被弹面积缩减到最小较为理想。离开殖民卫星残骸的“拟·阿卡马”，在只被飞散的瓦砾击中舰尾的情况下顺利脱身成功。

    “确认损伤，快！对空监视的在搞什么！”

    甩过遭到重击的头，奥特这边也开始高声喊。从舰桥随侍的士官接过太空衣，“周围没有敌影！”侦察长怒吼出的回答声敲进奥特耳中。

    “推定是从雷达圈外的攻击。”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给我仔细找。一定有伪装成残骸的敌人待在附近。”

    把脚伸进太空衣并拉上拉链途中，瓦砾冲撞船体的声音也仍断续传来。眼下的殖民卫星残骸形体逐渐崩坏，奥特透过监视器确认到残骸缓缓四散而去的景象，跟着把目光移到了位于左舷的索敌感应器画面上。对舰飞弹的直击——而且还不是两三发的规模而已。一定有从极近距离发射出复数飞弹的敌舰。将球体侦察摄影机收容回来，使侦测能力减半的时间未满一分钟。在这期间内敌舰能够欺近到身边，发射完飞弹之后再退避到雷达圈外这种玩笑话，压根不可能成真。

    “又不是雷达时代的诱导弹，发射之后就不能再操作的飞弹不可能这么准，而且还是从远距离……”

    不自觉地从口中说出之后，奥特感到一股寒意。从远距离的攻击。近处没有敌影的话，就只能这样想而已。将宇宙当成背景的话，敌舰有如一粒沙尘。能够从雷达圈外狙击到一公里见方的残骸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求出目标的绝对座标，在弹道上障碍物净空的瞬间发射飞弹一途。

    没错，敌人知道我方的正确位置。方才，被萨拉米斯级的残骸所惹恼，疏忽地用了主炮的我方位置——

    “被算计了哪。”

    被太空衣包覆住熊一般身躯的蕾亚姆，在舰长席旁小声低语。看到就连副长的侧脸也露出紧张的表情，奥特无言以对地将视线移回正面，“高热源物体，急速接近中！”跟着又被侦察长的声音吓得抬起头来。

    “数目为四·由本舰正上方接近中。预测接近时刻T负三零三。”

    与第一波攻击的方位不同。被包围了。奥特暂将最坏的情况预测搁置一旁，问道：“又是飞弹吗！？”

    “不，这动作是MS。但是……”

    欲言又止的声音中，透露出畏惧之色。奥特隔着蕾亚姆的肩膀看向侦察长的背影。

    “在残骸中用这种速度飞行，没有道理啊。打头阵的一架机体，正以后续机的三倍速度接近中！”

    从操控台将头抬起的侦察长，脸色发青地转向舰长席。“你说什么……？”一边感觉到自己低喃的嘴巴张得老大，奥特凝视起感应器画面。

    抛下后续机，朝自舰接近而来的所属不明机体的光点诡异地闪烁着。包括那台四片翅膀，与之前遭遇过的“带袖的”MS又完全不一样的机体——全身的皮肤正发出鸡皮疙瘩竖起的声音，奥特不知不觉地握起了舰长席的扶手。

    ※

    那架红色MS的侵攻速度，的确遥遥凌驾后续跟来的“吉拉·祖鲁。装备于背部的高出力推进机组虽是促成此业的原因，但还不只这样。红色MS还熟习蹬着航道上的残骸，利用其反作用力与推进器的喷射力配合前进的高超伎俩。

    瞬时从漂浮着的无数钢铁碎片及石块中选择出大于自机质量的物体，在交会的一瞬用跳石阶的要领蹬向目标，同时又将推进器全开朝下一个残骸冲去，如此加速又加速地疾驰于暗礁宙域之间。当然，因为残骸会沿着轨道不停地流动，所以无法在事前就设定好再下一个立足点。事先预测到残骸的流向，在接触的前一刻边挑好下次的立足点，边选择能到达目标的最短航道。像这种即使用大容量电脑也无法赶得及计算，有如一面跳上落石一面攀上悬崖的神技，红色MS——“新安州”的驾驶员却能办到。貌似天使翅膀的推进机组闪烁着火光，红色机体有如眺石阶般地渡过残骸的奔流，优雅地飞舞于宇宙中。

    在它前进的方向上，因为所潜身匿迹的殖民卫星残骸遭到粉碎，一艘联邦军战舰在狂乱的残骸流中矗立。将已无隐身场所的白暟船体认定为送上黄泉的目标，驾驶员面罩下的脸孔因笑容而扭曲起来。仅戴着轻薄手套的手掌握住操纵杆，穿有良靴的腿则踩下脚踏板。驾驶员身穿妆点着金色立体绣饰的深红制服，并未穿上太空衣。

    “就让我领教一下新型‘钢弹’的性能吧！”

    丰茂的金发受其精气滋润，轻盈地鼓动着发浪。在渡过残骸奔流的“新安州”驾驶舱内，弗尔·伏朗托笑道。

    （插图151）

    3.

    ‘舰首固定于新航向。第一至第四弹射舱门开放。MS部队，就射出位置。’

    随着伯拉德通讯长的声音，弹射舱门陆续开放。操纵“里歇尔”八号机前进，让机体双脚接合在弹射器上的利迪，面对舱门外的惊人光景不禁出声惊叹。

    “这是……！？”

    朝向真空一直线伸出的第三弹射甲板——若将“拟·阿卡马”的形状比做木马，则相当于右前脚的露天甲板，这时正被铺天流动的大量残骸所完全包围住。大小石块从舰尾朝舰首的方向流去，偶尔也有大如MS的岩块从弹射器旁边擦过。那景象简直有如在残骸之海中逆流而上。不过就实际而言“拟·阿卡马”是在前进着。会这样想，是因为从崩坏的殖民卫星残骸离开，而使飞散的瓦砾奔流看来像是由船体后面朝前方在流动着。

    若是和残骸的行进方向同步，既可抵消两者间的相对速度，也能让舰身的被弹面积缩减到最小。这对于从舰首被发射出去的MS倒是挺值得感谢的安排，但是在这种状况能平安无事地离舰吗？刚发射出去就和从背后飞来的残骸冲撞上的话，立刻会变成扁扁一块……不，在担心那个之前更该想想：要如何才能在这混杂脏乱不堪的宇宙中捕捉到敌踪呢？环顾起源源不绝地流动而来的残骸，利迪咽下唾液。‘挑上了挺糟的时候出击呢！’无线电传来的声一直让利迪收紧了嘴角。是罗密欧004的誉中尉。

    ‘难得可以在舰内待命，这样好吗？少爷。’

    “因为不放心把事情全交给中尉你们来处理嘛。”

    面对挖苦就用挖苦来回答。虽然只是这点小动作，但仅仅这点小动作就能让人安心下来。‘嘿，你还真敢说。’一边听着誉中尉的声音，利迪不合时宜地沉浸在自己终于也能独当一面的感慨中。‘聊天就到此为止吧。’诺姆队长的声音插入。

    ‘各机离舰后组成元素。茱丽叶2、罗密欧004、罗密欧008跟在我后面。’

    所谓的元素，正如其名是编队行动时用以计数的最小要素，指的是两机一组所构成的行动单位。在这个情形下，诺姆机是攻击机，利迪机则是防御机。因此利迪机才会装备了长距离支援用的光束炮。尽管是全体出动，没想到竟然也只能组成两组元素而已。“了解。”按捺住悄然涌上的怯懦，利迪回答。

    ‘接近中的敌人为四机。数量势均力敌。冷静下来再上。’

    接在诺姆队长好似看穿自己心思的激励后面，‘航道净空，请出动。’伯拉德通讯长的声音重叠而来。眺望毫无停滞迹象的残骸奔流，“是哪门子的净空啦……”利迪口里埋怨。‘罗密欧008，我听得到喔！’伯拉德通讯长飙来的声音，又让利迪缩起了脖子。“了解！”立刻回答之后，想着如果是美寻担任通讯员就好了，利迪一边无可奈何地在内心发起牢骚。

    看来她还没从照顾民众的任务中解放吧。这么说来，自己原本和她约好了要去看电影。这之前她说看不惯的电影种类是哪一种啊？不是很用心地思考着，打算在脑海里描绘出迷你战车圆滚滚的眼睛途中，却唐突地将那影像凝聚成其他瞳孔，利迪眼皮为此一震。

    像是要将人吸进去那般的翡翠色瞳孔。还称不上可以放下心来与自己面对面相望的眼睛。那凛然的侧脸压倒过其他一切浮现于脑海，使利迪对自己心理的难解感到动摇。为什么呢？会在说不定就要死去的时候，回想起她的脸——

    “我在搞什么啊。会是一见钟情了吗？”

    不自觉地说出了口。你是认真的吗？利迪自问。‘……别说了。’听到伯拉德通讯长那像是感到恶心的低喃声，“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慌忙想要辩解的利迪，‘诺姆·帕希利科克。罗密欧001，出击！’随后又被宏亮的声音给堵住了嘴。

    从这里可以在生手边看到的第一弹射甲板，构成了“拟·阿卡马”舰首的露天甲板上，诺姆队长的“里歇尔”一号机正滑行而出。跟着是“杰钢”二号机从舰底那侧的第四弹射器发射出去，利迪握紧操纵杆。要想这些是以后的事，等自己从这个局面午还之后再来思考。所以我既不会死，也不能死。绝对要活着回来，一定要和奥黛莉再会。如果是真正的恋爱的话，到时自然会找到该前进的方向吧。

    倒数计时的显示接近到零。没错，我一定会活下来给你看。内心低喃着，利迪准备迎接射出的瞬间。这时他忽然想起：写给老爸的信不知道寄出了没有？

    ※

    ‘利迪·马瑟纳斯。罗密欧008。要出发了！’

    模糊的无线电声在舰内的扬声器响起。“啊，是利迪少尉。”同时也听见拓也这么说的巴纳吉，看向了设置于墙上通讯面板的荧幕背负着可变式推进机组的青色MS，正滑过弹射甲板飞向虚空。

    “是认识的人吗？”

    “就是那个拿着模型的少尉啦。从那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了。”

    拓也所指的方向，能看见被胶带固定在桌上的复叶机模型。那是从刚才的大震荡中勉强守住模型的拓也，为了防止再次冲击所固定的。“哦，是那位……”一边这样回答，巴纳吉又将目光转回十吋大小的荧幕上。那位在MS甲板上追着模型的年轻驾驶员，总觉得是个会引人挂心的人呢。这样想着的时候，利迪机的机影已立刻远去，只留下青白色的推进器火光在荧幕上。

    那机体行云流水般地避开了在战舰周围流动的残骸，逐渐从荧幕框架外消失。比起先发的机体动作起来毫不逊色……不如说，感觉上他所选择的才是最不会产生多余消耗的航道。认为对方或许意外地是个直觉敏锐的人，巴纳吉将脸凑近到固定于弹射口的摄影机所传来的影像。“你们，要看热闹之后再说！”美寻发出的怒吼让巴纳吉缩起了脖子。

    “过来这里，快把太空衣穿上。”

    抱着从置衣间搬来的四人份太空衣，美寻用尖锐的声音接着说。她本身被军用白色太空衣包覆住身子的表情，是在被卷入实战中已经没有空闲故作镇定的军人所会有的脸。“好的。”一边朝美寻那边回答，巴纳吉窥伺起奥黛莉与米寇特的模样。

    从回到康乐室以来，两人就坐在广大房间的两个角落，彼此的视线也不打算和对方对上。就连这个时候也是默默地接过太空衣，刻意背向着对方换上太空衣的样子，让人觉得气氛相当险恶。奥黛莉倒还好，米寇特那边看起来随时要再爆发都不奇怪——

    “尽量固定住身体，不要离开这里喔。我要稍微去看一下外面的情况。”

    应该是没有余裕去在意这股气氛吧。尽管被掉在地上的供餐用托盘绊到脚步，美寻还是慌忙地离开了房间。先看到被留在桌上的太空衣，再看向在那旁边磨磨蹭蹭地换着衣服的少女们背影，巴纳吉提不起劲去接近她们那边，便决定留在通讯面板前面。“喔，这次是从第二弹射器出动耶。”拓也边调动荧幕的频道，呼吸急促地低喃。巴纳吉和他一起隔着画面观望起进入离舰态势的可变式MS背影。

    这次不是误判。舰身已经遭到了敌方的攻击，荧幕那端正要展开真正的战斗。敌人——新吉翁。那架有着四片翅膀的MS又会来吗？离开这里吧，回想起这么说的冷淡声音，巴纳吉朝奥黛莉的方向瞥了一眼表情虽然僵硬，但是检查着太空衣装备的侧脸却看不见焦急或畏怯的神情。就和在昏暗仓库面对面时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目光正看向这里以外的某个地方。用义务感压抑着感情的另一边，那翡翠色的瞳孔也透露出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的消极想法。明明袭击过来的，有可能是她的同伴——

    宣告离舰的报告声让舰内的扬声器喧噪起来。“拜托你们了……”被拓也恳切的声音所促，巴纳吉注视起开始滑行的可变式MS。搭上弹射器的巨人背影眼看着越变越小，正以为它就要抵达滑行轨道的终点时，出现一道粉红色的光轴，像是杂讯还是什么的斜向横越画面。刹那间，全白的光芒从正要离舰的MS身上膨胀开来，荧幕唐突地转为全黑。

    同时房间里失去了照明，足以震荡舰内空气的爆炸声包覆住全身。地板也弹起数公尺，巴纳吉不明原因地就撞向了天花板。黑暗中，某种物体被粉碎所发出的霹雳啪啦的声音穿越舰内，玻璃破裂的声音、钢铁挤压的声音由远处连续发出。不只一声的惨叫与呻吟声在室内回荡，一股劲地伸出手的巴纳吉，在没抓到任何人身体的情况下一而再、再而三地撞在墙壁或地板上。于这瞬间就连感受痛觉的神经也没在运作，巴纳吉动起手臂只想赶紧抓住什么东西的当儿，突然间发亮的紧急灯号将黑暗染成一片红色。

    荧幕的画面也恢复了，与刚才角度相同的影像显示在墙壁一角。从弹射口拍摄了弹射甲板伸出于真空中的监视影像——但是，该出现在那里的滑行跑道却不见了。从途中被折断，烤焦的切断面跟着外翻出来的甲板显示在荧幕上。在那彼端，则是逆流的残骸正点点发光着的黑暗虚空。再度闪烁的粉红色光线在画面上留下痕迹，不见星光的黑暗中扩散出两团、三团的爆炸光芒。

    遭到狙击了……？注视着可以知道是MEGA粒子炮的粉红色光轴，总之只能推敲出这点事情的巴纳吉，想办法让四处疼痛着的身子站了起来。环顾被红色灯光所充满的室内，巴纳吉依序确认起倒在房内各处的其他三个人。抱住桌子变成跪姿的奥黛莉、整颗头被塞到了观叶植物花盆中的拓也，以及只有下半身穿进太空衣倒在地板上的米寇特。看见三人似乎各自都逃过致命伤的样子，当巴纳吉正要接近脚步没办法顺利站起的奥黛莉身边时，一股令人发颤的恶寒无预警地从背脊传来。

    转到背后，某种物体飒然横越过了荧幕，红色的残影烧烙进巴纳吉的视网膜中。那不是光束的光影。带有确实质量的某种物体、带有的敌意足以让人寒毛直立的某种物体，正朝着这艘战舰逼进。那东西散发出了沉重的存在感，穿透过数道装甲将杀气抵向了此处。

    巴纳吉在荧幕中找寻着流过一瞬的红色影子。状似流星的影子不再露出行迹，只有新产生的爆炸在虚空中闪耀出白色光芒。

    ※

    即使防眩的滤光板有产生作用，瞬间爆发开来的闪光还是将窗口染成全白一片，夺走了待在舰桥全员的视野。在撞上后方的太空衣置衣柜之后，勉强攀住舰长席椅背的奥特用全身的力气叫道：“状况呢！？”

    “似乎是射出中的‘里歇尔’遭到了狙击。左舷弹射甲板重创！”

    转告了损害控制室的简报，伯拉德通讯长怒吼回应。在他头上的荧幕面板正投影出船体的俯瞰图，损伤部位闪烁着红色。受到被狙击的“里歇尔”爆炸波及，“拟·阿卡马”的左舷弹射甲板整块掏空了。失去了可看作纤细狮身人面像的船体左前脚，奥特面对自舰有如半身不遂的姿态，感到眼前陷入一片漆黑也只是一瞬的事。将太空衣的头盔确实戴紧，奥特提高音量道：“各部，确认损伤！”

    “对空防御在作什么！已经被敌人闯过来啦！”

    先不论总计有二千六座的近距离防御火炮，比起敌机应有更长射程的主炮至今仍未张开火线。“预先调测尚未……！”怒斥起炮雷长的奥特，对回应的声音背脊一凉。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对混在残骸群中高速接近而来的敌机进行调查测量。明明在这种时候，不追求一击命中而以弹幕牵制对方，才是实战的常识。

    “现在哪是花时间瞄准的时候！给我拼命射击！”

    奥特对发布向舰内全单位的无线电吼出忿怒之声。这样一来虽有损炮雷长的面子，但不得不如此。在光是追求正确性的训练中习惯了比较分数高低，不管是谁都会失去机灵。反省起自己过去将提高战舰成绩视为最高命题的日子，在奥特咬唇悔恨之际，复数的迎击火线开始于窗外发出闪光。

    对MS用的60mm机关炮拉出曳光弹的火线，另一方面，在舰身上下区块各装备了两座的主炮——二连式MEGA粒子炮发射出亚光速的粒子弹。内藏于两舷圆盖内的副炮也吐出光束的轴线，“拟·阿卡马”化作在四方张开弹幕火线的针山，但这已经是过于缓慢的反应了。受弹幕触及的残骸爆发开来，正当无数光轮在战舰周围绽放时，新的直击激烈地震荡起舰内。奥特坐回舰长席不久又被弹起，让走进舰桥内的塔克萨接个正着。就在塔克萨用石膏裹着负伤左臂的高大个子怀里，奥特以不输冲击声的音量怒斥：“敌人只有一架，不要让弹幕停下！”

    潜入战舰怀中的敌影，只有一个。剩下的三架停留在防空圈外，打定主意要从旁观战。抬头仰望起感应器画面，什么敌人嘛，内心这样放话的奥特这下才回到舰长席上，固定好了背上的扣具。配合着应战的我方机体，也完全追赶不上敌人的动作。受光束直接命中的残骸爆发之后，洒出灼热的碎片，混近其热源的敌机便轻巧地闪入弹幕的内侧。相当高明的手腕——不，这已经不能想成是人类的技术了。简直就像是通晓战舰所有的盲点，无识别资料的MS在残骸海中舞动，一点一滴地对失去前脚的“拟·阿卡马”下痛手。

    “到底是什么人……”不自觉地低喃后的下一刹那，已经不知是第几次的剧烈震撼又袭向舰桥。船体震幅达数公尺，横向G力作用在固定于舰长席的身体上。后部主炮，重创。比起报告的声音出现得更早，塔克萨低语：“对方没有打算直击轮机室。”奥特撑开了自己闭上的眼睛。抓住舰长席扶手的塔克萨所戴的头盔上，反射着窗外的爆炸光。

    “那家伙想要先让我方无力化，再夺取‘盒子’。”

    塔克萨并未移开朝向窗边的目光。为了削减战舰的战斗能力促使我方投降，而避开狙击可能使战舰爆沉的轮机室——眼前是这样的敌人。自觉到自己脸色铁青，奥特还是反驳道：“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只靠一架MS，要办到这种事……！”然后在眼角捕捉到了冲进舰桥内的亚伯特。“亚伯特先生，这里很危险！”无视于比起奥特更早一步怒斥的蕾亚姆，亚伯特拉住侦察长的椅子。将手里的记录卡片递向侦察长，亚伯特看着奥特的方向说：“用这里面的资料来对照看看。”被亚伯特杀气腾腾……或者该说是畏惧着的脸所压倒，奥特用眼神做出许可后，侦察长就将收到手里的记录卡安装到了操控台上的插槽中。不用多久，读取进去的数据便显示在感应器画面上，开始与对战中的不明机进行比对。

    不到两秒吻合的灯号就亮了起来，以光学感应器所捕捉到的不明机照片透过CG受到修饰。同机种的二面图与数据也被显示出来，奥特连声音也不出地专注盯着感应器画面。具有联邦系统的俐落体型，同时又以像是吉翁系统的曲线所构成的MS。单眼式的头部，以及背负酷似翅膀的推进机组，其机体的颜色是令人眼睛一亮的红——

    “果然是‘新安州’。对方是红色彗星……”

    从操控台前退下脚步的亚伯特，用着发抖的声音低语。感觉到舰桥内摆荡不安的空气，奥特鹦鹉学语般地重复道：“红色彗星……？”

    “这是两年前的事情。我们公司开发的实验用MS，曾经在运输中受到那伙人强抢。”亚伯特游移着一半已经无法聚焦的眼神，继续说道：“被派去追踪的联邦军部队也全吃了败仗回来，被视为其主谋的就是弗尔·伏朗托。那个被称作红色彗星——夏亚·阿兹那布尔再世的男人。”

    恍然大悟地张开状似沉重的眼睑，蕾亚姆看向这边。“我有听说过。只靠一己之力就击沉两艘克拉普级，被人称呼为‘带袖的’之嚆矢的红色MS。”

    “就是被叫作‘夏亚的亡灵’而骚动一时的那个啊。但是……”

    不可能。不对，是奥特自己希望这状况不可能存在。在闪烁着爆发光芒的宇宙中幻视到红色MS，奥特掐紧了手套被汗水濡湿的手。过去吉翁公国的击坠王，夏亚·阿兹那布尔。身为吉翁·戴昆遗孤，在第二次新吉翁战争坐上了统帅宝座，位处于亦称之为“夏亚之乱”的抗争中心的男人。在那场最终决战后便销声匿迹的红色彗星，就算开玩笑也不可能还活到现在。在宇宙战中下落不明与战死是同义的。一定是不知哪来的笨蛋算准了他当时没被认定为遭受击坠这一点，用夏亚的名字在招摇撞骗罢了。

    但，要是这样的话，眼前敌人展现的这股压倒性力量又是什么——“虽然颜色不同，但这架机体是当时被夺走的两架实验机之一。”这句亚伯特接着说的话，让奥特吞下了重如巨石的唾液。

    “RX-0也是用从这玩意采取到的数据为基础打造出来的。这不是火候半生不熟的MS可以打赢的对手。快点逃走啊！”

    亚伯特失去血色的脸上，在下一个瞬间染上了从窗外扩展开来的爆炸光芒。钝重的冲击穿透进舰桥，由椅子扣具所固定的身体无计可施地受到摇晃。抓住了浮在空中的亚伯特所穿的太空衣，用尽浑身力气将其拖向舰长席的奥特叫道：“将对照数据传送至各部！”复诵和损害报告的声音紧接响起，让敌方逼近的警报声更显急促。

    “敌人不是亡灵也不是任何鬼东西。只是一架找得到来头的机体。冷静瞄准的话一定打得下来。也告诉MS部队这件事！”

    就算想逃走，在这状况也会从背后被击中。压抑隐瞒住自己被夏亚再世这个词所压倒的内心，奥特凝视起交错于窗外的光束线轴。若有所思的塔克萨的脸从奥特身旁经过，爆炸光芒映照出了他那无言地从舰桥离去的身影。

    ※

    比对的数据立刻被传送出去，MS部队也透过雷射发讯收到了这份资料。所属不明机的CG模组经数据修正，让驾驶员能够正确掌握住敌机的形状。但战况并未因此好转。

    即使知道了形状，如果无法在准星之内捕捉到对方，也是没有意义的。“新安州”在散乱的残骸背后之间飞移，没有留给拟·阿卡马部队的驾驶员们与其正面对上的空间。掠过去了——众人才这么想时已经慢上一步，钻过死角的红色机体突破防卫线，正将新的光弹砸向母舰。

    受到直接命中的“拟·阿卡马”冒出膨胀的白热光球，失去左舷弹射器的白皑船体大幅倾斜。在对空炮火毫无间断地发射，撕裂残骸的奔流，点亮无数爆炸光当中，连盾牌也没装备的红色机体描绘出曲折的行进轨道。袖上刻印有吉翁徽章的手臂、覆盖着令人联想到甲壳类装甲的脚、从背部伸出的两管燃料槽，都尽职于扮演“主动质量位移促成之姿势协调”（AMBAC）的舵，使红色巨人的身影自在地悠游于虚空。

    即使框体或发电机多少有性能差异，同样身为MS尺寸的机械，没有出力会差上两倍三倍的道理。尽管受到重复对母舰打带跑的“新安州”玩弄，拟·阿卡马队的驾驶员并未让阵形散开，坚持着基本战术和敌机持续对峙。誉中尉的罗密欧004和弹射器一起遭到击毁，剩下的战力是两架“里歇尔”和一架“杰钢”。这三架机体各自分担了索敌、攻击、支援的工作，追踪着在残骸汪洋中若隐若现的红色机体。如果再配合“拟·阿卡马”的火线，敌机描绘出的移动轨道自然会受到限制。加上没有来自精神感应兵器的偷袭，驾驶员们相信我方是有胜算的。

    负责索敌之茱丽叶3的“杰钢”忠实于追寻敌影，攻击角色的罗密欧001则跟进展开包夹。防卫角色的罗密欧008则备着光束炮，维持在能远眺三机的位置。一边各自以间发之距避开不规则地飞散冲撞而来的残骸，三机等待着敌人出现空隙的瞬间。虽然敌人驾驭着超凡的AMBAC机动性，但一定会有其极限。度过了数次被敌方躲开应会命中的攻击一让母舰遭受直接命中的数分钟之后，拟·阿卡马部队驾驶员们终于等到了这个瞬间。似乎是因为漂流到航道上的残骸而分神，“新安州”的动作稍微迟缓了下来。追击的“杰钢”抓准机会洒下牵制的弹火，“里歇尔”一号机则绕到了进行回避的“新安州”前头。MEGA粒子

    的光轴由光束步枪迸裂，机首受制的“新安州”停下来的那一瞬间，驾驶“里歇尔”八号机的利迪扣下了操纵杆的扳机。

    “逮到了！”

    内藏的发电机霹雳作声震动起来，光束炮口吐出粗大的光轴。匹敌战舰主炮的MEGA粒子光弹将残骸汪洋一字划开，一面蒸散细微尘屑杀向敌前，但是“新安州”在紧迫关头，将那攻势回避掉了。尽管正与其他两机交战，它却能展现将其他方向飞来的亚光速炮火避开的本事。

    代替其承受直击的岩块碎散开来，灼热的碎片飞散四方。“新安州”踢向其中之一的碎片，用着该说是超乎常理的速度穿过了包围阵形。朝利迪机张开牵制用的弹幕后，“新安州”将自己的热源隐藏进带有热度的碎片群中。

    “可恶……！”

    光束炮欠缺连射性能，距离装填下一发，需要数十秒的蓄能时间。就在利迪的“里歇尔”不得已后退的途中，“新安州”潜到接近自己的“杰钢”脚下。无法使用热源感应器，只能依靠视觉的“杰钢”脚下——能确保三百六十度视野的全景式荧幕的唯一死角、线性座椅正下方。

    “这家伙也是新人类吗！？”

    比起驱使精神感应兵器的四片翅膀更加狰狞，而且没有破绽的敌人。“杰钢”驾驶员的声音，被诺姆队长叫道‘在下面！’的声音给掩盖住了。“杰钢”的驾驶员虽然随即想踩下脚踏板，这时“新安州”手握的光束步枪已经发出闪光，驾驶员的意识便消失而去。

    光束从长枪身的步枪连续射出，被设定为连射模式的光弹由正下方将“杰钢”击溃。一发命中脚跟，一发则将手腕连步枪一起粉碎，“杰钢”受冲击而弹起的手脚有如跳舞一般地摆向虚空。像是坏掉的玩偶那样跳起舞来的“杰钢”，头部不到一秒便因为内侧的爆压而粉碎，跟着诱爆了内藏的核融合反应炉。泄出的热能蒸发了装甲，冲击波一将钢制的内部骨骼扯开后，失散了人形的机体便遭超高热的光轮吞入。

    膨胀开来的爆炸光映照出周围残骸，让“新安州”的红色机体浮现于虚空。轻易躲过诺姆机的射击，那身影再度消失于残骸的奔流之中。诺姆将那和以往在战场上目击到的特殊敌机的印象重合在一起，不得不竖起了鸡皮疙瘩。“吉昂”与“沙萨比”，点缀了传说的红色彗星座机——

    “难道会是真正的夏亚吗……！？”

    与那时感觉到的相同压迫感，让他全身紧绷起来。在仓促重新进行编队的两架“里歇尔”后方，“拟·阿卡马”又冒出一阵中弹的火光。

    ※

    隔着六十公里以上的距离发出的爆炸光，就像是淡色系的灯饰。比起星光更为锐利寒冷的光芒稍纵即逝，让漂流于暗礁上的残骸短暂浮现。宛若细线的光芒时而划过，在青白色光轮中刻划下鲜烈的粉红后，宣告敌机爆散的橘色火球便膨胀开来。

    “我说过了吧？没我们的工作啦。”

    如此美丽的光景，其他地方是看不到的。面对点缀了全景式荧幕的光影飨宴，安杰洛·梭裴陶然说道。在约一公里外的地方，一同远眺着战场的亲卫队的“吉拉·祖鲁”微移身躯，瑟吉少尉回以语带迟疑的：‘是……’

    ‘可是，这样好吗？敌人不只一架，我们至少该做掩护射击吧……’

    “那只会造成妨碍而已。我们只要留在这里，收拾上校遗漏掉的敌人就可以了。”

    虽说如此，剩下的敌人只有两架。这场战斗已经没有亲卫队介入的余地。安杰洛举起装备在右机械臂的长射程光束炮，将全长达二十公尺的武器扛到了自机肩上。解除了即时射击的态势，意即打算隔岸观火之后，安杰洛混有苦笑地继续道：“不过，上校也真坏心哪。连这种程度的工作也不留给我们。”

    “从跟随上校上战场之后，我还没有扣过一次扳机。”

    ‘一次也没有……？’

    视窗放大投影出的瑟吉机转动起单眼，像是人在窥伺他人表情一样地看向安杰洛这边。用眼角瞥见站在相反侧的柯朗中尉机也开始隔岸观火，将炮身扛到肩上之后，安杰洛回答“是啊”，并将手放到了头盔上。

    “我认为这是我们亲卫队的荣耀。”

    脱下头盔，安杰洛拨起沾在额上的浏海。虽然也觉得这么做实在太过火了，但安杰洛不想多管。因为在这个距离下会飞来的炮火不是舰炮，就是用光束炮射出的高出力光束；若被打中，瞬间就会死去。瑟吉机露出无法理解的态度将单眼转回正面，再度开始监视战场。安杰洛用眼角余光看在眼里，在内心继续说道：你马上就会了解了。

    不会有敌弹飞来那样的事发生。敌舰已为了张开弹幕而焦头烂额，即使有想要狙击这里的人，到时在迹象出现的瞬间上校便会为我们将其击溃。或许有人会想，干脆不需要亲卫队了吧，但没这回事。护卫上校至主战场、监视敌方有无增援，能支援上校的事情多得是。比什么都能成为对付敌人屏障的，正是这种依赖、被依赖的信任感。上校本人也认同，我们是在战场上支持他的力量。

    彼此托付性命，在战场将身体暴露于无防备状态的无上幸福与恍惚，比起任何东西都来得可贵。安杰洛在错综的光束闪光中幻视到“新安州”的机影。敌方的MS立刻就会被收拾，舰炮也会陷入沉默。敌舰已经无法躲避也无法逃走，不得不交出“拉普拉斯之盒”了吧。无论那是什样的物品，一定是可以收容到舰内的人小没错。回收作业，就交给跟在后头抵达的“留露拉”就可以了。

    到那时之前，自己还能让身体沉浸于这酥麻般的感觉中。红色彗星所疾驱的战场——作战中的弗尔·伏朗托是美一丽的。眼里一边映照出更大一圈的爆炸光，安杰洛在口中低喃：即使要我死也甘愿。

    ※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激烈震荡穿越过舰内，巴纳吉抓紧的桌脚叽嘎作响。落磐般的巨响与其重合，一时浮起的身体被撞向地板的同时，照亮室内的红色灯激烈地闪烁起来。

    ‘右舷第三整流翼，重创！’

    ‘应急修理班，加速C区块的气密作业。’

    ‘是第四垂直发射装置室（VLS）！飞弹从悬架上掉下来，有科员被压在下面

    ……！喂，菊政！’

    公开于舰内的广播能听到的，只剩下悲鸣与怒吼。“没问题吗……这艘战舰……”对于低喃着的拓也，巴纳吉未做回应，环顾起笼罩着细微烟尘的康乐室。所有没固定的东西散乱一地，墙上的荧幕面板也出现龟裂。防备持续传来的震动便已费去全部心神，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还没穿上太空衣。在抓住沙发不动的米寇特对面，看见奥黛莉正打算抱起太空衣，巴纳吉算准震动停顿的时机朝那儿移动了过去。照这情况下去，不知道气密壁什么时候会被穿破。不先确保空气不行。

    收集起掉在四处的太空衣，巴纳吉把两人份抱在腋下。与做着同样事情的奥黛莉眼神相会，巴纳吉虽一瞬感觉到透不过气的滋味，紧接着发生的震动却硬生生地扯开了缠绕于身的视线。似乎是固定器坏掉了，观叶植物的钵盆倒下，土壤与被震开的盖子一起洒落于地。粒粒土块一洒到地板上，再度的冲击便让视线被掀起的土尘所遮蔽，巴纳吉叫道：“快点！把太空衣穿上。”

    米寇特从沙发抬起头，拓也从桌子后钻出身。看见奥黛莉跑向米寇特身边，自己则打算向拓也那边移动的巴纳吉，听见背后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

    回顾的眼中，映照出沉默不语地闯进室内的两名男性。两人都穿着贴合体型的深棕色太空衣，右腿上则配挂有枪套。对两人与战舰乘员明显不同的衣着感到心惊仅只一瞬，辨识出头盔下是见过的脸孔的巴纳吉，受其锐利视线慑服而闭上正要张开的嘴。

    塔克萨的眼中，没有流露出对于曾一度交谈过的人所会有的亲切。与最初在这房间见面时一样，蕴藏有刀般锋芒的目光制住了巴纳吉的动作，期间另一名魁梧的男性则抓起奥黛莉的上臂。

    以不容分说的劲道拉扯，对方打算把奥黛莉带到塔克萨的面前。“作什么……！”发出呻吟，当下想甩开对方手掌的奥黛莉的脸，被左臂绑有固定带的塔克萨背影遮住而无从得见。愣住数秒之后，慌张地想绕到塔克萨面前的巴纳吉，立刻被随后站到眼前的魁梧男性给挡住了去路。

    在文风不动的男性背后，可以看见奥黛莉正听塔克萨耳语着什么的侧脸。才见奥黛莉的眼神流露出惊愕，她全身散发出的抵抗气势也瞬时消失，用着沉默的脸重新面向塔克萨。正面承受住那不知该说是愤怒还是侮蔑的视线，塔克萨也沉默地俯视起奥黛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巴纳告只能来回注视两人的侧脸。塔克萨无视于他，手环绕到奥黛莉背后并踏出脚步。奥黛莉将触碰自己的手拨开，主动地走向房间门口。

    “请问……”米寇特用着快要听不见的声音开口。停下脚步，瞥了她的脸一眼的塔克萨，马上又转离视线再度踏出步伐。看看低俯着发青脸庞的米寇特，巴纳吉又将视线移回即将与奥黛莉一同穿越门口的塔克萨，叫道：“请等一下！”

    “是为了什么？你们打算把奥黛莉带到哪里？”

    只稍稍回过头，塔克萨什么也没说。他轻推正要停下脚步的奥黛莉的背，两人依旧朝走道迈开“步伐。瞬间，巴纳吉整个脑袋都热了起来，他踹了一下地板。

    “等一下……！”巴纳吉顺着怒斥的气势抓向塔克萨，把手伸到了他的腰部。当巴纳吉觉得指尖已经碰到对方太空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己。塔克萨敏捷伸出的右臂掐住巴纳吉的额头，使力一推就让他的身体几乎像是翻大一样地摔在地上。

    “到有指示之前，都不要离开这里。知道了吗？”

    魁梧男子快速说道。回看他那似乎有些愧疚的眼神后，等巴纳吉伸手摸向遭到重击的头部时，关起的门已经遮住了塔克萨等人的身影。被留在房间里的只剩下巴纳吉、拓也、米寇特三人，再度涌现的震动则使哑然的空气不安地骚动起来。

    搞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脑袋还无法马上思考，总之只打算追上他们后头而站起来的巴纳吉，对于冒出的“是那个女孩子不好”这句话感到心头一冷。捡起哈啰的手紧绷着，米寇特将阴沉的视线投向地板。

    “要是那个女孩子不在的话，就不会这样了……”

    哈啰从她的手滑落，瘫软跪下的膝盖跌向了地板。面对坐在当场的米寇特，巴纳吉全身因为足以哽住喉头的不安与后悔而感到麻痹。“你讲出来了吗……？”挤出这句话的巴纳吉，用两手抓住了垂着头的米寇特肩膀。

    “你说了什么？你和他们讲了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我告诉他们‘工业七号’没有那样的女孩子。告诉他们搞不好她是恐怖分子的同伴……！”

    抬起头，米寇特像是大叫一般地回答。比起这番话的内容，随时像是要崩溃的湿润眼睛更让巴纳吉感到痛心，他放开抓住米寇特肩膀的手。自己根本没有责备她的资格。一切都是自己的行动所招致的后果。设法接受这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把即使如此也无法停息的怒气托付于紧握的拳里，巴纳吉半无意识地走向房间门口。

    拓也捡起掉在地上的哈啰，对他投以游移不定的视线。这是条无法回头的路——将那句再三浮现于脑海的话铭记在心，巴纳吉穿过房间的自动门。“不要走！”接近于悲鸣的声音传来，这畤一股柔软的感触包覆住巴纳吉的腰部。

    “你不可以去……留在这里。”

    巴纳吉无法窥见将手绕到腰际，脸贴在自己背部的米寇特的表情。惊讶于这份出乎意料的沉重，自觉双脚已无法动弹的巴纳吉屏住呼吸，伸手碰触了米寇特的手。回避生理上对这份温暖、这种柔暖感触所出现的反应，深深体会到这股从未感受过的罪恶感之后，巴纳吉温柔地拉开了传来肌肤热度的手。

    “……对不起。”

    没有其他的话可说，趁着摇晃脚步的震动出现，巴纳吉踹了地板。跑过画出和缓弧形的走道，巴纳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康乐室。“你为什么要道歉嘛！”这句话悲痛的声音传来，像是从背部贯穿了巴纳吉的胸口。

    ※

    表示蓄能剩余时间的倒数计时讯息显示为0。蓄能结束的警示声在驾驶舱内响起的同时，利迪将光束炮的扳机扣到底部。

    “去吧！”

    受到解放的MEGA粒子通过炮管的加速收束圈，由光束炮的炮口喷出。粉红色光轴撕裂虚空，一面冲开残骸向目标突进而去。但利迪没有空间确认是否命中对方，在射出的震动停歇前使让推进器点火，进行了脱离行动。

    在战场上的静止即意味死亡。射击出光束这项行为，与告知敌人我方的位置是同义的。更何况敌人是将“拟·阿卡马”的防卫线蹂躏至此的“红色彗星”。先不论对方是否真的是夏亚，不过并非寻常敌人这点已透过数分钟的经纬得到了证明。判定过诺姆机所发出的雷射讯号，利迪让机体描绘出乱数加速的轨道，飞翔过残骸的汪洋。此时，光束火线从完全在意料之外的方向飞来，闪光与激震袭向了“里歇尔”八号机的驾驶舱。

    可观的G力横向朝身体重重撞去，背后的扣具也叽嘎作声发出悲鸣。以为自己的眼球蹦了出来，不自觉地把手放到头盔上的利迪，在旋转的视野中捕捉到了喷射出火花远离的某物。等到发现那是被光束的直击所打飞的自机右腿时，已经是要命的G力缓和下来，总算让变成独脚的机体站稳姿势之后的事了。

    AMBAC机动性，下降百分之二十六。侧眼瞧过不带慈悲地显示出的状态说明，利迪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踩下了脚踏板。那架红色的MS是顺着战况流向和复数敌人缠斗。有如把残骸与敌机都当成等质的个体来对待，只有在交会的一瞬才会使出没有多余动作的一击。没对自己下致命的杀手，不过是为了避免拘泥在一个敌人身上而让攻击流停止而已。若是让机动力下降的机体在原地磨蹭，下次接触时就会遭到被确实收拾的下场。

    新人类、历经百战的驾驶员，这些都不对。高手，这个简单的字眼在脑海闪过，利迪感一支到自己的气力正在萎缩。那家伙甩开了诺姆机的追击，又逐步向“拟·阿卡马”接近。炮口被几度重复的打带跑所摧毁，战舰所张开的弹幕不到平时的三分之二。只靠两架机体，要怎么让那家伙停下来——？

    “这样下去，所有人会……”

    不自觉地开口之后，利迪咬紧了臼齿。甩动像是要被怯懦缠住的脑袋，重新握起操纵杆的利迪听见无线电发出‘攻击中的敌机，能听见吗？’的声音。

    ‘立刻停止攻击。本舰已俘虏米妮瓦·萨比。在此重复，本舰已俘虏萨比家的遗孤，米妮瓦·拉欧·萨比。’

    发送给全频段的基干无线通讯——但是，并非是通讯长或舰长的声音。“是什么人……？”不禁低喃起来的利迪，透过荧幕看向了“拟·阿卡马”那边。毫不间断地流动着的残骸群那端，张开火线的白皑船体在画面上有如小指的大小。‘影像会在582频道传送，希望你可以确认。’无线电的声音与画面重合。一边让索敌的眼睛凝视画面，利迪将无线电的频率调到了582，于是通讯视窗上浮现了他所认识的那张脸孔。

    心脏猛跳，利迪握着操纵杆的手发起抖来。俘虏、萨比家、米妮瓦。这些词汇急遽带上色彩，在脑中爆发开来，闯入视线的少女脸孔剧烈地摇晃着。毅然紧闭的双唇、注视一点不作动摇的翡翠色瞳孔。昨天，同样地映照在这块荧幕上，给了自己毫不畏惧地应对事态的力量的那张侧脸——

    ‘若不中止攻击，米妮瓦·萨比的安全便无法获得保障。我们已做好进行谈判的准备，等候你回覆。’

    无线电的声音继续道。米妮瓦·拉欧·萨比。以吉翁之名作为国号，主导过去吉翁公国的萨比家所遗留下的孤女。于第一次新吉翁战争以弱冠七岁登上工位，被奉为吉翁再兴的象征，却又混在战后的纷纷扰扰中失去了信息。虽然有她已死亡的蜚言流语出现，在台面下政府仍继续在搜索着这位亡国公主。传言中也指称，“带袖的”背后正是有她作为吉翁残党之星……就是这女孩？

    利迪无法理解。明明她叫奥黛莉。明明她或许就是本少爷一见钟情的对象。凝视视窗里的少女，再一次反刍了米妮瓦·萨比这与自己无缘的名字，利迪因视野边缘所捕捉到的影像而屏息。点点闪烁的火线唐突地停下，“拟·阿卡马”的弹幕消失了。

    虽不知红色敌机的动向，但没有新的光束源或推进器火光出现的迹象。这段通讯传到了敌机而使攻击中断这点，清楚到不用瞻前顾后也能明白。‘这里是罗密欧001，请舰桥说明状况。’将诺姆机压低的呼叫置于一旁，利迪注视起奥黛莉·伯恩的眼睛。没有恐惧也没有疑惑，毅然地盯着前方的翡翠色瞳孔，仍旧绽放着凛然的美感存在于视窗之中。

    “米妮瓦·萨比……她就是，古翁的公主？”

    影像中的少女沉默不语，舰桥对于诺姆机的催促也没有回应。就在不知道该如何去思考些什么的情况下，利迪果然地漂流在时间静止的战场上。

    ※

    ‘我确认过影像了。’

    清脆但具精神的声音使舰内的扬声器颤动，也让待在舰桥的全体人员身心颤动起来。对青着脸转头过来的伯拉德通讯长点过头，用眼神指示他维持回路的奥特竖起耳朵，听着初次入耳的驾驶员声音。

    ‘我是新吉翁的弗尔·伏朗托上校。就听你们的要求吧。’

    由于没有散播米诺夫斯基粒子，通讯状况并不差。在新闻或军方的影像纪录曾数度听过的声音——夏亚·阿兹那布尔的声调与那声音自然地重合在一起，奥特紧握舰长席的扶手低吟：“就连声音也一模一样不是吗……”然后将视线扫过了只有空调与冷却扇声音充斥的舰桥内。从前方操控台的副长席起身，沉重眼睑渗出凝重焦虑的蕾亚姆，以及在旁静静地倾听着敌人声音的操舵长与炮雷长。舰长席隔壁，亚伯特紧抓住没人坐的司令席靠背，肥厚的脸颊正阵阵颤抖着，惊愕地睁人的眼睛则将目光投注于通讯操控台。伯拉德通讯长所坐的那里，有像是被穿着深棕色太空衣的塔克萨中校，与其副官康洛伊少校包夹而站着的——让两人的块头遮住半边身子，穿戴淡紫色披肩的少女静静伫立的身影。

    从在“工业七号”将其收容以来，一直没有机会直接见面而误以为是一般民众的少女。闭上了双唇，让澄澈的绿色瞳孔注视于一点的那个表情，可以透过显示通讯中影像的副荧幕窥见。别说是毫不畏惧，纤细的肩膀甚不透露着愤怒，在周围布满了只要碰到好似就会触电的空气。的确不会是随处可见的民众，奥特如此承认。她有着某种特别的什么。堪称浓烈的自尊心，和与生俱来的气质相乘酝酿出的某种特质。若说她是支配吉翁的族后裔的话，就能让人认同确实是如此的特质……

    但是，为什么？为何她会在自己的战舰上？趁着战斗的混乱硬闯进舰桥的塔克萨，只像劫机犯一样地占领了通讯台，没有开口做出任何一句说明。敌人既然已对我方的呼叫做出口应，也不能动员警卫将塔克萨等人驱逐出去。奥特用着做恶梦的感觉凝视少女背后。“我们希望你停止攻击，即刻撤退。”于其间塔克萨对麦克风发出应答声，一行人的目光也悚然地看向了他。与占据通讯台时一样，康洛伊随即将手放到了手枪的枪套上，打算威吓半起身的蕾亚姆。

    “如此我们便保证米妮瓦·萨比的安全。”

    ‘不将她还给我方吗？’

    “你可以当成还有谈判的余地。但必须加上是在本舰移动到判断为安全的场所之后，这项附带的条件。”

    ‘原来如此。不是俘虏，而是人质啊。’

    面对红色MS的驾驶员——弗尔·伏朗托混有冷笑的声音，使握着麦克风的塔克萨侧脸阵阵抽动起来。奥特看见其视线朝自己一瞥，便像是回神过来地瞧向了蕾亚姆那边。与不出声音地漂流过来的她靠拢头盔，“电波发讯源的判定，你有在做吗？”奥特小声低语。蕾亚姆仰望感应器荧幕，答道：“方位是已经探查到了，但残骸这么多的话……”

    “不可能狙击，是吗？”

    以通讯吸引注意，趁动作停下来时迎头一击。塔克萨的盘算似乎早我方一步先传达到了敌人那里。将视线移向正面的主荧幕，奥特瞪起藏匿住敌机身影的无数岩块，跟着又对伏朗托‘要称之为谈判，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的声音感到心头一冷。

    ‘也没有确实的证据能证明，影像中的米妮瓦殿下就是本人。’

    “怀疑的话，就搭上本舰直接确认看看。如何？”

    ‘那也是一种办法。不过这就必须请贵舰与本机同行，到我方判断为安全的场所了。’

    用着冷静的声音，伏朗托说道。不吃对方的规矩，一有空隙便编织出使局势随自己步调走的话语。真是脑袋灵光的男人，奥特想。先不论他是否就是夏亚本尊，这男人熟知名为谈判的游戏该有的进行方式。塔克萨似乎也有同感，“被称作红色彗星再世的男人，你还真是慎重哪！”这么回答的侧脸，透露出了些微的焦躁。

    ‘我方是被您们定义为恐怖分子的组织。若不能被承认为军队，也不适用于国际法的话，自然会变得胆小。’

    “我们会尊重人权。”

    ‘将特殊部队派遣到民用殖民卫星还说出这句台词，可没有人会听哪。更何况，您目前正处于挟持着人质在发言的立场。’

    完全陷入了对方的步调。不放过哽住声音的塔克萨·伏朗托以平稳的声音持续说：‘那么，这次则该我方提出要求了。’

    ‘我方希望你们交出从“墨瓦腊泥加”回收的物品，以及与“拉普拉斯之盒”有关的资料。’

    攀在司令席上的亚伯特像是不自知地，将身子前倾而出。在所有人屏息守候之时，塔克萨道：“代价是？”

    ‘往后航程的安全。这么说不知您是否不服？’

    “倒是没有不服，但没办法做到。我方并末持有称为‘拉普拉斯之盒’的东西。”

    ‘贵舰应该已回收了一架钢弹型的MS。’

    “那是联邦军的资产，与‘盒子’并没有关系。”

    ‘这要交由我方来判断。如果不能接受这份要求，贵舰将会被击沉。’

    让人觉得并非威胁，而只是将事实陈述出来的声音化为风吹袭而过，冻结了舰桥的空气。不理会一行人失去血色的脸，塔克萨放声道：“你们是要无视俘虏的性命吗？”

    ‘我说过无法确认那个人就是米妮瓦殿下本人。奠定于不确定因素的谈判，是毋须回覆的。’

    伏朗托冷静地回答。将稍稍抬起下颚，像是要吞进情绪而闭上眼睑的少女置于一旁，无线电的声音淡淡地告诉对方：‘给贵舰三分钟。’

    ‘过了这段时间却仍无法得到有益回答的情况下，我方会将贵舰击沉。期待你们能做出贤明的判断。’

    不等塔克萨回答，电波发讯便已中断。塔克萨手握麦克风呆站着，少女则低垂着无言的脸庞。短时间内所有人都不打算开口，苦闷而沉默的时间降临于舰桥。

    为了能各自接受这个事态，并将其消化而需的沉默……但是，要如何去接受什么才好？被称为夏亚再世的敌人，或许是米妮瓦的少女。一切都缺乏可确定的要素。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以现况的战力无法和敌人交锋。即使想拖延谈判的过程，自己等人就连“拉普拉斯之盒”的真面目也不知道。

    奥特也有想到，干脆就答应敌人的要求，把搞不懂虚实的MS交出去吧。但这也实在无法让自己认同。作为一名联邦军人、比什么都要紧的是作为一名在这次作战中上让不只一位部下死去的舰长……不过，这种想法是否才是显示了指挥官无能的一厢情愿呢？为了死守真相不明的机密，谁有权力去强迫三百名余的乘员与自己同归于尽——连自己额头的油汗都忘记要擦拭，奥特注视塔克萨的背影。“这是虚张声势。”将手中麦克风紧握到就要捏碎的程度，放话的ECOAS部队司令在与奥特对上眼一瞬后便马上移开了视线。

    “对于吉翁残党之星，他们没道理会见死不救。”

    “这就不一定了。”

    或许是米妮瓦的少女出其不意地开口，让塔克萨咽下了接着要说的话。涟漪在迟滞的空气里扩散，舰桥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了那处。

    “弗尔·伏朗托是被人认为说不定就是夏亚的男人。吉翁·戴昆的遗孤，没有理由要珍惜身为双亲仇人的萨比家末裔。”

    将一行人的视线当成吹过的风置之不理，或许是米妮瓦的少女抬起丝毫没有动摇的脸。显露出受其气势压倒的举止也只有短暂时间，“这番话正让人认为您就是米妮瓦·萨比本人哪！”这么答话的塔克萨丢下麦克风，从枪套里抽出了M-92F自动手枪。在吞下唾液的伯拉德通讯长眼前，将枪口凑向了少女的太阳穴。

    （插图187）

    “若是如此更理所当然。为了让‘带袖的’里头的萨比派听话，伏朗托不能对你见死不救。”

    “如果你这样相信，就继续和对方进行无益的谈判好了。不过吉翁的武夫，并不像诸位这么天真喔！”

    对于抵住自己的枪口不以为意，凝聚坚强意志的双眼直直瞪向了塔克萨。由其容貌无法想像到的口吻、使看到的人无条件屈服的视线，比任何事物都更强而有力地证明她的出身。奥特咽了口唾液，凝视起必定为米妮瓦·萨比的少女。

    “胜败已经决定了。照理来说，在这个前提之下，把往后对于友军的损害控制到最小，是军人的义务。如果是吉翁的军人，就会考虑在这段期间处分掉与‘拉普拉斯之盒’有关的东西。”

    塔克萨的眼睛微微发颤，手握的枪口也微微抖着。在所有人注视着文风不动的米妮瓦的时候，亚伯特像是想到一般地开口说“没……没错”，踹了司令席朝着两人的方向漂去。

    “她说的是对的。趁现在先把‘独角兽’的电子零件破坏掉，处理过后再交给他们。我们只要投降就可以了。”

    塔克萨与米妮瓦，都没有移动彼此瞪视的眼光。亚伯特闯入他们的视线间说道：

    “那个是钥匙，并不是‘盒子’本身。只要将那个破坏掉，‘盒子’的安全也就——”

    啧了一声的塔克萨将眼光投向通讯面板。康洛伊同时展开行动，从背后堵住了亚伯特的嘴。米妮瓦也眯起眼睛，看向塔克萨手持的麦克风，以及回路仍然畅通着的通讯面板。为了一让敌人知道我方是认真的而故意不切断的无线电，将预定以外的情报也泄漏了出去。现在的情况便是如此。

    康洛伊将枪口抵住不明事态而挣扎着的亚伯特脑袋。面对在舰桥内傍若无人地挥舞手枪的举止，当蕾亚姆想采取行动制止时，反射性移动的枪口又转向了她。不妙——尽管脸上浮现这样的表情，但没有台阶下的康洛伊，战舰要员也对他投以脸色大变的目光。怒斥着“冷静下来”的奥特，听见忽然笑出来的米妮瓦叹气。

    “还真是带有联邦味道的景象，但你要怎么做呢？塔克萨·马克尔中校。”

    浮现冷笑的目光看着塔克萨，米妮瓦持续说道：

    “有那个勇气的话，就破坏掉‘盒子’，将我杀了吧。诸位虽然会死，但透过失去‘盒子’与我，也可以对新吉翁造成打击。”

    塔克萨的额头渗出汗水。米妮瓦在嘴角刻划下带挑衅意味的笑。

    “又或者是，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地让所有东西被夺走吗？只剩一分钟犹豫了哪。”

    从鼻子深吸了一口气，塔克萨将手中的枪抵向米妮瓦的额头。侧脸的表情已经消失，米妮瓦握紧住拳头。住手，停下来，这是她的计谋。奥特随即要起身，却被“你又用那种方式说话了。这样不行啦！”这一道另一个声音所惊。

    开启的舰桥门口，有着头上绑着绷带的少年身影。“你怎么连太空衣也没穿……！”越过这么说道而挡住去路的蕾亚姆身边，工作短外套飘扬的身影不朝旁边多瞧一眼，朝米妮瓦接近。是收容的民众之一——不对，是那个搭乘钢弹的少年。在奥特回想起的途中是要逼退塔克萨那样地站到了米妮瓦前面，用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奥黛莉，那种说话的方式只会将别人和自己都逼上绝路而已。离开这里吧。”

    那是看不见其他事物的眼神。面对塔克萨时一步也没有退让的侧脸出现龟裂，低语道“巴纳吉……”的米妮瓦眼神闪烁起来。

    “你不应该和这些事扯上关系，和我们待在一起吧。”

    巴纳吉抓住米妮瓦的手，打算从现场离开。站稳了就快被拉走的身体，米妮瓦使尽力气甩开少年的手。

    “奥黛莉……！”

    “我是米妮瓦·萨比。并不是奥黛莉。”

    “你在说什么，你就是奥黛莉啊。不管是骗人的还是真的，对我而言，你就是奥黛莉伯恩。”

    像这样正面地受到反驳，对她而言或许是第一次的经验。咽下一口气之后，米妮瓦缓缓地低下了头。朝着打算再度抓住她的手的少年，塔克萨喝斥：“还不住手！”

    “这不是小孩的道理可以说得通的时候。离开这里。”

    “你说我是小孩……那么，奥黛莉又算什么呢？”

    “她是新吉翁的要人。和你不同。”

    “才没有不同！我如果算小孩，奥黛莉也是小孩。把小孩当人质，就是大人该做的事吗！”

    从全身发出的声音，堵住了塔克萨的嘴，就像是要将迟滞的空气吹散那样。一边体会到迟钝的脑袋被一脚踹开的滋味，奥特看着被称作巴纳吉的少年。被那感觉比自己小孩还要年幼的侧脸所惊，奥特马上将视线背向了他，刹那间，无线电的声音响起：‘时间到了。’

    ‘让我听贵舰的回答。’

    一行人的目光投注向舰长，接着又转到塔克萨的方向。无下手中的自动手枪不动，塔克萨不发一语。已经……不对，从开头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与蕾亚姆相互点头，将重启战斗的讯息传达给各部门，奥特一方面又看了一次巴纳吉的侧脸。

    并非对其有所期待。只不过，在一群动弹不得的大人之中，只有他看准了出口。这种感觉确实出现在奥特心中。

    ※

    浮在空中的麦克风，受空调的风吹拂而摇曳着。塔克萨没有意思将那拿在手中。左手被固定带绑住，自由的右手则握有手枪，塔克萨什么也不做地呆站着。明明像手枪这种东西，已经无法再派上任何用场。

    奥黛莉也低下头，默默不语。环顾算不上宽敞的舰桥，巴纳吉等着有人来说些什么。所有人都不说话，也不和巴纳吉对上目光，各自注意在别的方向，彼此背对着对方的脸。唯一对上目光的，是坐在舰长席上的男子，但他也不肯回应巴纳吉的视线。塔克萨也是，亚伯特也是，所有的乘员都——

    为什么不做任何事？为什么可以保持住沉默？像是所有人都在等待别人开口，这种难过的沉默是怎么同事？当巴纳吉这么想着，再度将视线转回奥黛莉时，‘我了解了。’无线电的声音短短宣告。

    ‘我方将击沉贵舰。’

    话仅仅如此。通讯被切断，停了一拍的时间，“要来了！”像是舰长的男子的怒吼声响彻舰桥。

    “对空防御！MS部队，各自进行迎击。”

    大块头的女性军官抓紧操控台，开始对各部门传达指示。其余乘员也纷纷和各自担任的部属连络，舰桥随即变得人声鼎沸。一旦开始转动，便会团结一致让巨大机关运作起来的精巧齿轮——但是，却不会自己行动或是停止。受到与一瞬前全然不同的喧噪所压制、而伸手扶在通讯席靠背上的巴纳吉，将其无依的视线游移向前方窗口。军人也是一种工作——重新将这样的感慨揽于心里，自己又该怎么做才好？巴纳吉于内心自问。

    如同工厂那般，军人是确立有分工制度的职业。就连舰长也不过是这些齿轮之一。“拟·阿卡马”这艘战舰本身，也是被当成一颗齿轮装设在叫做军队的巨大机关中。若是如此上让齿轮转动的到底是谁？将军、联邦政府首相·或者是亚纳海姆电子公司？不对，亚伯特扮演的也只是齿轮的角色，让人觉得他应该没有决定权。连似乎身为新吉翁重要人物的奥黛莉，也被立场所束缚而不能说出自己的话，所以说不定被称为上级的人也全都一样。如果所有人都不过是一颗齿轮的话，畏惧着“拉普拉斯之盒”，即使用上人质也要将其守护住的又是谁？难道说被称为组织的机关本身拥有了意志，要人类来服从吗？

    光束隔着窗外拉开火线，残骸爆散的光轮照亮了舰桥。这种事太蠢了。在舰长等人的怒号交错飞舞的途中，巴纳吉仰望默默呆站着的塔克萨，大叫：“把‘盒子’那种东西交出去不就好了吗！？”

    奥黛莉将头抬起。新吉翁要是将“拉普拉斯之盒”拿到手里，又会有大规模的战争发生——说不定是这样。但是，那又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它的真面目究竟如何。也没有确实的证据显示奥黛莉的忧虑会成为现实。“为了连内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竟然要大家一起死——”这么强调的巴纳吉，“那么，你能负得起责任吗？”因为塔克萨开口时的强硬，而失去了接着想说的话。

    “如果到最后发现藏于‘盒子’中的力量是确有其事，而杀死了更多的人，你要怎么向死者与遗族们道歉？你打算怎么补偿他们？”

    一股震动传到脚下，巴纳吉漂离地板的鞋底浮到了空中。窗外那边光束交错，膨胀的爆炸光照在塔克萨的半张脸上。从说不出话的巴纳吉身上移开目光，塔克萨看向身旁部下说道“继续呼叫对方”并重新握起手枪。体格有如摔角手的部下露出回神过来的表情点头，接住了漂在空中的麦克风。

    “停止攻击，否则米妮瓦·萨比将受到处刑。这并非虚张声势。”

    冲击的声音掩盖了僵硬的说话声，警报与损害报告的怒吼重叠。继续呼叫对方的部下，以及将枪口朝向奥黛莉的塔克萨，都已经不期待如此的作为能够解决些什么。埋首于眼前战斗的舰长等人，连同无视人质继续攻击的敌方驾驶员，都只是在扮演着被决定好的角色而已。与各自被赋予的责任相应，所定好的角色、选项——明明只要调整一点角度，就会有其他选项出现，却不肯去实践那一点的偏移。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被责任这字眼的重量堵住了眼睛与嘴巴。

    所以大人才无法说出真心话，巴纳吉突然这样想到。越是守分，越容易埋首于自己的职责，渐渐失去能环顾全体的视野。然后在遇到怎么做都行不通的时候，就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保持住沉默。用自己没有那种资格、没有权限之类的说法让责任所在变得暧昧，自始至终只顾眼前的自保。如果因为这样而让世界这个全体受到毁灭的话，到时大人一定会这么说，说自己并没有足以拯救世界的资格与权限。

    想拯救她的话，要有承担世界重量的觉悟——就是这回事吗。这些没有任何恶意而守规矩的人们所编织出的栅栏，就是世界的重量吗。已经没有期待任何人做些什么的心理，巴纳吉注视自己的手掌。

    还没有深刻体会到工作的意义与痛楚，只覆盖有一层薄薄皮肤的手掌。巴纳吉不认为这样的手能承担世界的重量。但是，可以碰触得到奥黛莉。可以抱住她逞强的纤细身体，传达彼此的体温给对方。如果是为此所必须做的事情的话，巴纳吉什么都愿意——

    “……只要撑过现在的状况就可以了吗？”

    喃喃自语后·巴纳吉抬起头。

    “只要打倒那架红色MS的话，就不用拿奥黛莉当人质了吧？我做！”

    朝楞住的塔克萨瞥了一眼，巴纳吉转过身去。虽然背后也有感觉到奥黛莉投注的视线，但受到停下脚步就会不得动弹的恐惧所驱使，巴纳吉头也不回地冲出舰桥。

    全身的热度集中到了太阳穴一带。被一阵一阵脉动而来的热度催促，解开头上绷带的巴纳吉搭上通往下部甲板的电梯。将手放到电梯厢内侧，按下了通往MS甲板所在楼层的按钮。我打算要作什么？在巴纳吉闭上眼问起自己的瞬间，就快关上的门板传来夹住了某种东西的迹象。

    再度开启的门板那端，有着穿上太空衣的亚伯特身影。把手撑在门口，让矮胖身子滑入电梯内的亚伯特，对着皱紧眉头的巴纳吉笑了起来。

    “先等一下。记得你是叫巴纳吉对吧，小弟？”

    将门关上，戴着头盔的脸突然凑了过来。巴纳吉握紧汗湿的拳头。

    ※

    朝四方放射出对空火线的“拟·阿卡马”，是一道断续地闪烁的巨大烟火。让碰触到烟火的残骸连锁出爆光，在暗礁宇宙中描绘出光之飨宴。

    红色MS——“新安州”插入这场飨宴，对白皑的船体施加直击。橘色的火球膨胀开来，“拟·阿卡马”的火线声势又稍微减弱。利迪看见，爆发的反射光使红色敌机浮现。其踪影在闪烁间便消失无踪，推进器火光的残影微微发亮，于虚空中留下了尾巴。

    “就是你！只要你不在……！”

    让失去单脚的自机变形为waverider，利迪将脚踏板踩到底。加速的G力袭向全身，与机体冲突的细小残骸发出使神经不快的声音。如果撞到大一点的残骸的话就完了，但利迪不顾这些。一边乱射内藏于盾牌内的光束枪，“退下吧！”利迪叫道。

    “只要你不在，就不用执行这么讨厌的作战了。像这种，这种……！”

    “新安州”从残骸飞向另一个残骸，有如在嘲笑杀到面前的火线般地回避着。利用米妮瓦·萨比——对自己而言只是奥黛莉的少女当人质的作战。简直就像坏人做的事嘛！管她是萨比家的未裔还是谁，挟持人质面对恐怖分子的我们又算什么？

    “‘盒子’又怎么样！所有人，只为了这种无聊的东西就得……！”

    变形为MS型态，发射起头部的60mm火神炮。瞄准蹬着残骸左来右往飞翔的红色机体，利迪让“里歇尔”更往前一步地推进。糟糕哪，血都冲上脑袋了。兴头上的脑袋一隅这么想着，边让机体举起距离再度蓄能完成只剩几秒的光束炮。随着倒数到零而射击出的刹那，纵转回避的“新安州”回过身，以手持的光束步枪朝利迪狙击而来。

    没有回避的空间。太过深入了，会被宰掉。利迪咂嘴作声，看到从横向伸展而去的光束火线掠过“新安州”，使其乱了轨道。

    利迪立即采取回避行动、让机体飞跃向一旁。紧接着，随光束突进而至的诺姆机逼迫向“新安州”，利迪感受到自己全身的热度一口气冷了下来。

    ‘冷静下来，利迪少尉！守住顺序。’

    拔出光剑，砍向“新安州”的诺姆声音隔着无线电响起。“新安州”也拔出光剑，两者激烈冲突的光刃于虚空中迸散出火花的光芒。

    ‘我年纪已经到了，但你不同。就算得啃石头度口也要给我活下去。你还有非干不可的事要做……’

    高热的粒子束两度、三度闪烁出干涉的光芒，使两机混乱交错的身影浮现。想介入其中却没有空间，光束炮也仍在蓄能中。‘别在意我，快射！’利迪手足无措地听见诺姆如此开口怒吼。

    ‘不要让同伴的牺牲白皆∵你应该……’

    突然传来的杂音，掩盖了接着的话语。爆炸的光球在眼前膨胀，像是浴血而立地受其光芒照射的“新安州”，显示在荧幕上。“诺姆队长……！”叫唤着的利迪脑袋变成了空白一片，短暂地无法活动身体。被打断飞来的诺姆机手臂擦过身旁，那张开的手掌撷取走了利迪身心的最深处。“新安州”的单眼不逊地亮着，像是在怜悯带伤被留下的敌机一样。

    “你这混帐……！”

    利迪尽可能地挤出了浑身的气力，将红色死神的压迫感逼回。本少爷是驾驶员。要说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的话，就只有击坠眼前的敌机而已。将诺姆深植于心的话语甩开，利迪把手指放到了光束炮的扳机上。蓄能结束的警示声像是过了时机地响起。

    冲散显示了诺姆机痕迹的黑云，闪烁单眼的“新安州”绕到机体下方。利迪装作失察放过了对方，等待敌人再度接近。那家伙的光束步枪的弹药也不是无限的。如果它还需要确保让“拟·阿卡马”无力化的必要份量的话，那么下次一定会接近到极限，意图对自己做出一发便足以致命的攻击。到达二十公里圈内时就是分胜负的时候。只要能够报一箭之仇，就算是同归于尽也甘愿。

    相对距离缩短。一面从感应器画面捕捉敌机，利迪在对方突破二十公里的瞬间转换了机体的姿势。发动全身的姿势协调喷嘴，纵向回头九十度的“里歇尔”与“新安州”正面相对……看来虽是如此，机体却无法固定于预定的角度，像是被扯向一边地朝左倾斜。

    失去右脚，使得AMBAC机动产生了误差。当利迪察觉时已经太晚了，一度于视野中捕捉到的敌机朝斜向偏了过去。利迪虽立刻踩下脚踏板，但他明白，这样是来不及的。会被击中。直击要过来了。无法回报任何人的期待，自己将会如同标靶一样地死去。就在脑里被毫无实际感的词汇罗列所填满，连握着操纵杆的指间也僵硬住的那一刹那，利迪察知到“那股波动”吹过了驾驶舱内部。

    红色敌机急遽改变轨道，脱离与“里歇尔”接触的航路。难不成那家伙也感觉到了吗？另一方面也立刻采取了回避运动的利迪，竖起汗毛在全景式荧幕里面寻找着波动的来源。宛如与心脏同步脉动着，扩散于虚空中的波动——在昨天的战斗中也察知到的这种感觉，此时是由漂浮于残骸汪洋的白皑母舰所放射出来的。

    利迪将游标指向松散地射出火线的“拟·阿卡马”，使其扩大显示于画面。失去左舷弹射甲板的船体中央，构成舰首的第一弹射甲板打开了闸门，一架MS正被送到射出位置。与船体搭配的白色装甲、完全依人形模造出的机体、自额头斜斜伸出的独角——

    “是‘钢弹’……！？”

    像是与不禁低吟出口的利迪呼应，护罩里头的复眼光学感应器闪烁发光起来。左右的机械臂带着专用光束步枪与盾牌，绽放妖气的白色机体站上了“拟·阿卡马”的弹射甲板。

    ※

    “那里是第一弹射器。‘钢弹’它……！”

    通讯长的一句话，使在舰桥的全员将目光投向通讯台。听着自己的心脏跳动出声，奥黛莉——米妮瓦·拉欧·萨比也注视起副荧幕。

    安装在弹射口的内与外，复数监视摄影机捕捉到的“独角兽”影像，显示于多功能荧幕上。右手拿着装填有五连发能源匣的专用光束步枪，左手装备着与机体色同为白皑颜色的盾牌，白色机体模仿起舰载机等待着出击的时机。“谁坐在上面口叫他住手！”将怒喝的奥特舰长置于一旁，米妮瓦的目光于荧幕中追着已于弹射器装着完毕的“独角兽”。能让那架机体动起来的人只有一个。他到底打算作什么呢——

    忘记自己正用枪口指着米妮瓦，塔克萨也朝荧幕看得入神。“呼叫‘钢弹’，驾驶员是谁？舰长并没有下达离舰许可。快回来！”通讯长虽重复呼叫，“独角兽”却没何传来回覆的迹象。是将通讯切断了，还是不知道使用方法呢？判断八成是后者的米妮瓦，在舰桥里找起叫做亚伯特的男人。

    似乎身为亚纳海姆公司干部的他，知道“独角兽”是“拉普拉斯之盒”的钥匙。要是那个男人的话，或许会知道由外部操控机体的方法。米妮瓦环顾舰桥，在站立着进行工作的复数太空衣当中却没有亚伯特的身影。米妮瓦无计可施地将视线转回荧幕之后，连接通道的门被打开，便看到所找的亚伯特正漂了进来。

    这瞬间，米妮瓦想到一件事。几乎同时地塔克萨踹了地板，揪向一脸装作不知情地打算朝司令席移动的亚伯特。受到惊吓而摆出防卫架势仅止于一瞬而已，亚伯特随即以豁出去了的无耻眼神看向塔克萨。瞧见这些的米妮瓦确信自己的直觉并没错。

    “你这家伙……！是你让那少年搭上去的吗？”

    揪起对方太空衣的领口，塔克萨道。与惊觉到而转头过去的奥特舰长等人一起，米妮瓦也以逼问的眼神朝向那里。亚伯特狞哭，大言不惭地回答道：“我只是融贯了所有人的要求而已。”

    “我尽可能让他带了装备。RX-0的性能是挂保证的。即使是外行的驾驶员，也可以为我们争取到足以脱离的时间。”

    “这就像是把‘盒子’双手奉上给新吉翁一样。你竟敢“我说过了吧？那只是钥匙，并非是盒子本身。”

    掩盖住塔克萨难得透露出情绪的声音，亚伯特悠然自得地继续道：“钥匙坏掉的话，盒子就打不开。联邦的权益被保护到了，你也不会有意见吧？”

    又一次，这次是伴随着让全身血液消沉的不安，心脏高声跳动。“你这家伙……已经算好了结果……”背对推开中伯特如此低吟的塔克萨，米妮瓦重新朝向显示着“独角兽”的副荧幕。

    “没必要担心。巴纳吉小弟会好好打的。直到RX-0被破坏为止。”

    随着惯性漂流，背部撞到了墙壁的亚伯特说。对于通讯长的呼叫不做回应，他——在“独角兽”驾驶舱内伺机出击的巴纳吉，并不知道这种盘算正在背后运作着。巴纳吉不知道自己是为了被破坏，为了连同“盒子”的秘密一起被消灭，才让人送上了“独角兽”。这会是继承了毕斯特家之血的人所受到的因果报应吗？或许是的。但是，他并非受镣铐或义务驱使才如此行事。巴纳吉是被更单纯有力的冲动、热情所推动，而坐上“独角兽”的驾驶舱。

    这样的他就要走了。那贴附在自己手掌上的肌肤之主，正要踏上再也回不来的道路。如此明白的瞬间，连自己都想像不到的感情一涌而上，米妮瓦像是要赶开通讯长那样地将手凑向了控制台。到刚才为止所自律住的东西瞬间崩溃，一面体会到暴露自我的恐惧，米妮瓦用尽声音叫了出来。

    “巴纳吉，快停下来……！”

    ※

    用于“独角兽”而开发出的驾驶装，比起一般的驾驶装并无逊色，可说是更为洗炼的配备。相较于作业用太空衣，品质更高的玻璃纤维与柔性塑胶所制的五重混织布，成功地让材质薄到可以看得出身材曲线，在这之上还装备了含耐G装置与生命维持装置的背心状护甲。尽管从护甲伸出复数软管，连接着手臂与手肘的耐G装置，却因为软管是从驾驶装内部通过而不会影响外观。颜色是配合了“独角兽”机体色的纯白，红色的缝线使全体形象变得俐落。胸前则画有象征毕斯特财团徽章的独角兽，在简单的设计上搭配有不至繁琐的特色。

    ‘那套驾驶装内藏有药理性地减轻G力负荷的系统。照道理会在NT-D发动时跟着启动。虽然是透过渗透压的无痛注射，启动时还是会带来些微刺激喔。’

    待在起降指挥所的亚伯特的部下——尽管自称是秘书，明显是受过相关训练的男子——透过无线告知。对于药理、注射这类字音感受到令人发颤的寒意，巴纳吉反问：“NT-D是？”

    ‘那指的是RX-0解除限制器后的状态。虽然不能任意发动，但你曾经运用过一次。没问题的。’

    男子的声音有着像在安慰巴纳吉的味道。在亚伯特的安排下，巴纳吉穿上驾驶装，一直到坐进“独角兽”驾驶舱之间，他想起自己一直被这类声音从背后推着一把。简单说就是被当成了好用的肉盾吧，不管怎样都行。只要能逼退那架红色MS，一争取到逃走的时间就好。就在判断是否可能办到此事的理性半已停止的情况下，巴纳吉直视映照在全景式荧幕上的无数爆炸光。以CG所重现，像游戏画面一般的薄薄一片的宇宙——

    忽然，锐利的某物于虚空中的一点凝聚，使巴纳吉竖起背脊上的鸡皮疙瘩。待在这里不行，会成为标靶。套用着迷你MS的模式结束了安全检查，巴纳吉握住位于线性座椅两侧的操纵杆，向无线电宣告：“出动准备，完毕。”没有回答。弹射器也没有开始进行倒数的迹象，只有想制止自己的通讯员声音从舰内完全公开的无线电传来。或许是察觉到异变的舰长等人，将弹射器的管制切换成了由舰桥统一操作。

    凝聚在虚空中的某物增加了其锐度。俯视过荧幕内毫无动静的弹射器，把目光移回正面的巴纳吉将所有力气缩到了腹部。“强制解除！”这么叫道的同时，巴纳吉解开了弹射器的接合处，踩下脚踏板。

    脚跟底的钩架松开，“独角兽”的机体轻轻地离开了甲板。随后，飞来的光束烧毁了弹射器，爆炸的光线与冲击波在脚边炸裂开来。将即刻远离的“拟·阿卡马”放在眼底，巴纳吉把目光朝往光束飞来的方向，右手拿的光束步枪则保持在射击位置。

    巴纳吉打开瞄准画面，自动捕捉穿越残骸急驱而来的红色敌机。“看到了！”这样叫道的脑袋激动起来，巴纳吉一股劲地将指头扣向发射扳机

    “去吧！”

    （插图207）

    与操纵杆连动的机械手掌，扣下了光束步枪的扳机。刹那间，防止目眩的遮罩也抑制不了的闪光膨胀开来，庞大的能源奔流震撼起“独角兽”的机体。同时能源匣排出空弹匣，送上下一发弹药装填到枪机上。

    比起敌弹遥遥粗上许多的光轴于残骸汪洋中奔驰，才直击在直径约三十公尺的岩块上。瞬时灼热爆散的岩块便在虚空扩散出无数光芒。那化作了光之旋涡，发散出冲击波将待在岩块背后的敌机也卷入其中。像是对想像之外的威力感到迟疑，被称为“新安州”的敌机慌忙重整体势。爆光映照在红色装甲上，机体采取了回避行动。

    “好厉害……！”

    将光束步枪四发份的能源匣一次射尽，“独角兽”的专用步枪威力足以称作光束麦格农了。巴纳吉对于压倒性的威力目瞪口呆，另一方面，自己是否能用得顺手？这种想法现在才浮现而上，使他咽了一口唾液。

    ※

    如果普通的光束是“火线”的话，那则是该以“火球”来表现的某物。若认定是敌舰的主炮……方位也不对。让人认为会是新出击的敌方MS所射出的。

    “什么东西……！？”

    寒意涌上身体。渲染为弗尔·伏朗托色彩的战场，正要被另外的某种物体所侵蚀。不自觉地重新戴起头盔时，那异样的“火球”略过了不到五公里远的空间，使安杰洛感到战栗。

    那不是光束炮之类的玩意。匹敌战舰主炮的MEGA粒子块于虚空闪烁身影。使亲卫队机浮现身影。接连射来的第二、第三发火球射线虽杂乱无章，但毕竟威力惊人当作肉盾的残骸陆续爆散，“新安州”看来像是为回避而费尽了心力。

    “难道是MEGA火箭炮吗？可是，这速射性……”

    堪称在MS所携行的武器中拥有最大级威力的MEGA火箭炮，在蓄能时比光束炮更费时间，有着无法连射的致命缺点。蕴含与其同等的破坏力，却拥有相当于光束步枪的速射性，而且射程距离堪称不输光束炮的携行武器。会是什么？在口中重复叨念，握紧球型操纵杆的瞬间，安杰洛看到庞大的能源再度在极近距离掠过。

    仅是流弹的那道能源，擦过了瑟吉少尉的“吉拉·祖鲁”。要是步枪弹的话，在这距离只会造成轻微烧伤，但是由火球飞散而出的高能源粒子熔化了机体的装甲，瑟吉机仅在一会工夫就松垮崩解成了一堆废铁。掠过的冲击波持续袭来之后，其机体以腰部为界折成了两半，活生生被拆开的上半身与下半身于虚空漂流了短暂时间。

    就连以无线电呼叫的空闲也没有。“怎么……！？”在哑口无言的安杰洛眼前，散作两段的瑟吉机被爆发的光轮所吞没。无线电忽地传来沙沙杂音，散播于真空的冲击波让驾驶舱内响起沉重的低音。

    “只是擦过便被击破了！？那到底是……！”

    背对扩散的爆光，安杰洛将视线移向战场。不知是第几次的光芒摇撼了虚空，直接命中了让人认为是殖民卫星碎片的残骸。为爆散的残骸挡住去路，急速煞停的“新安州”被敌机绕到背后。安杰洛这里虽只能显示出粗糙的CG画像，那纯白无瑕的机体必定是“钢弹”没错——就连玛莉姐·库鲁斯也被其逼退，继承了联邦的恶魔之名的MS。比那过于强力的光束再度射来更早一步，安杰洛将光束炮的扳机扣到了底。

    由炮口迸流的光束照亮紫色的装甲，射出的光轴掠过了白色敌机。这不是思考过后所做的行动。似像非像“钢弹”的机体慌忙飞避，重整了态势的“新安州”则正打算绕到其脚下柯朗中尉似也开始张开援护的火线，但安杰洛并没有认真看着。自己扣下了扳机。自己将伏朗托上校的战场玷污了。几乎化作空白的脑袋渗进漆黑的悔恨，安杰洛自觉到握紧操纵杆的指尖阵阵发抖着

    信赖与忠诚，由其而生的自负所编织出的清高布幔，因这一击受到了决定性的污染。即使再怎么洗污点也不会消失，也无法买新的来替补。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本状态的意义而言，安杰洛理解到自己现在已经失去了一个世界。

    藉由自己不扣扳机，也毋须扣扳机所成立的至高无上世界，已经不复存在。那架白色MS破坏了这个世界——与至今那些玷污了自己，不只一次地夺走自己世界的秽物们一样。

    “你让我……让我射击了啊！？”

    在忘我的境地下扣起扳机，安杰洛狙击起进行回避运动的白色敌机。曾一度被弄脏的话，就不用再客气了。要将其击坠——不管用任何手段。从瞄准画面里看着来回逃窜的敌机，安杰洛机械性地持续扣下扳机。你也被这双手给玷污吧！

    ※

    虽说是以亚光速飞来的MEGA粒子弹，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中以每秒数公里速度持续移动的物体。可怕的是，自机的前进方向与敌方射线水平交错的瞬间——意即不是从正前方就是从正后方受到狙击的时候。

    因此，总之就是要Z字形地来回移动。持续惯性飞行五秒以上就会被当作是停下来了，这便是空间战斗的实态。狙击侧也熟知此道，在有僚机的情况下，其中一机就会去追逐对方，设法将敌人诱导到另一机的射线上。现在巴纳吉所面临的，正可说是这种手法。挂意红色敌机的动向而想集中对其追击，便差点被远距离飞来的光束给夺去双脚。

    “二对一……不对，是三对一吗。”

    边对掠过头上的光束感到凉意，巴纳吉于口中低喃。红色敌机，以及两架从远距离支援的敌机。只要一接受红色家伙的诱导，交错于三次元的十字火线就会袭击过来。可不能被那打中。

    “冷静下来，巴纳吉。虽然不记得，但你有接受过训练才对。是那个人训练你的……”

    太阳穴一阵一阵地脉动着。与头上绑着带子，将意识凝聚于袭向自己的目标那时感觉一样。左来右往移动着机体，巴纳吉一边拔出挂在“独角兽”腰部的备用弹匣，装填进已经变空的光束步枪。一颗弹匣有五发，把预备的算进去则还有十发——训练时没有弹数限制的，巴纳吉朦胧想起。

    不能白白浪费子弹。巴纳吉从全景式荧幕中追着红色敌机短促闪烁的推进器光芒。杀气从全方位压迫而来，冷冷刺激着汗水湿透的肌肤。现在这瞬间光束说不定就会由某处飞来，将驾驶舱给烤焦。别看漏了敌人，要紧紧咬着。不要杵在被逼的一方，要变成逼人的那方。

    一击、两击。“独角兽”的光束步枪喷出火光，热烫的麦格农弹壳气势磅礴地排出。粗大光轴只闪烁了一瞬，蒸散的细小残骸便在弹道上刻划出无数光轮。这阵光影乱舞扼杀了防眩遮罩，让巴纳吉将脸背向染上白色光的荧幕。红色敌机迅速翻身，敌机失探的警报在驾驶舱内响起。

    对物探知感应器、热源探知感应器，两边都没有反应。一边感觉到冷汗大举流出，巴纳吉将眼睛看向上下左右。虽能收到“拟·阿卡马”的雷射讯号，以及只剩一架的我方机体讯号，敌机的反应却到处都找不着。无数的残骸在周围流动，对物探知感应器的画面几乎被涂成全白。混于其中的几个热源究竟是敌机，还是飘散着爆发余热的金属片——

    “可恶，根本接触不到……！”

    光是将自己诱导向僚机的射线，红色敌机一发也没有射击。双方就连同一个对决场地都还没站上。受焦急所驱使而射出第三发，随即让机体横转的巴纳吉，看见凶暴的光芒在斜后方爆发。

    极近距离擦过的MEGA粒子弹照亮“独角兽”的全身，横向G力作用在受冲击波拉扯的机体上。光束擦过。命中装甲的残粒子发出像小石头敲击般的声音，巴纳吉感觉到两腿被紧紧压迫着。安装在驾驶装上的气囊膨胀开来，防止驾驶员的血液冲向脚部。一瞬间，刚暗下来的视野映照出敌影，巴纳吉惊险地重握起就要整个脱手的操纵杆。

    下次直击就会过来。顺从即刻的直觉踩下脚踏板，巴纳吉一面移动机体一面发射光束麦格农。巨大的光带撕裂虚空，轻灵避身的红色敌机身影浮现于残骸之中。

    “好近……！”

    皮肤发出声音竖起了鸡皮疙瘩。巴纳吉不自觉地扣下步枪扳机，用身髋感觉到最后的麦格农弹排弹而出的震动声。红色敌机横转避开光束攻击，毫不减速地接近“独角兽”，被贴到怀里了，当巴纳吉这么想的瞬间，他人的呼吸声由无线电深处冒出。‘只要不被打中……’这么说着的尖锐声音刺入巴纳吉耳中。

    ‘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红色敌机的单眼灿然亮起，其光剑的刀刃由脚下扫了上来。巴纳吉发出惨叫，一股脑地拉起操纵杆。原本时间是赶不上的，早一拍让背部与脚部推进器点火的“独角兽”，还是一直线地脱离了危险区域。红色敌机的光剑千钧一发地砍过空中，余留黄色色调的残光刻于虚空中。

    意向自动撷取装置（IntentionAutomaticSystem）。能让搭载于“独角兽”机体的精神感应装置拾得驾驶员的感应波，促进与其同步的机体内部骨骼——全精神感应框体，发挥机动力。回想起慌忙间从亚伯特那里听到的说明，“没有操纵的必要，指的就是这个吗……”如此自言自语道的巴纳吉，对于抚上背脊的邪恶寒意睁大了眼睛。自己正受到狙击。太过挂意红色的家伙了。巴纳吉回顾起无防备地做了直线运动的这几秒，不自觉地将左臂盾牌朝面前伸出的刹那，MEGA粒子的光弹便满布在全景式荧幕上

    虽已觉悟会受到直击，光束轴却在后牌前头就弯曲开来，犹如风压的冲击波摇晃机体后便结束了。没错，光束弯曲了。尽管原先的射线铁定会直接命中机体，简直就像是被看不见的压力扭曲了弹道那般。

    ‘是I力场……！？’敌方的声音由无线电传来，巴纳吉在未理解事态的情况下将视线移向左右。装备于左手的盾牌改变了形状，可说是完全不同的轮廓隔着荧幕吸引了巴纳吉的目光。表面的多重装甲扩张于上下，里部的装甲也横移展开后的那个形状与其说是盾牌，还比较会一让人联想到花朵

    以之前一直被隐藏住的圆形装置为中心，放射状滑移的装甲如同花瓣般展开，在周围形成了看不见的力场。将米诺夫斯基粒子保持于压缩状态，而对MEGA粒子产生了偏向作用的I力场。用于控制核融合反应炉炉心的这种力场，扭曲了光束的弹道。原来是盾牌本身内藏有小型的I力场产生器，做出“对光束兵器用的保护罩。

    红色敌机露出疑惑的举动。确认机体无损，“这家伙还撑得住吗？”在口中这么低喃的巴纳吉吐出了原本堵住的气息。比起全身的汗水冷下来更早一步，巴纳吉将最后的弹匣装填进步枪，把准星瞄准了红色的家伙。

    “既然这样的话……！”

    将盾牌朝向前头，巴纳吉发射了光束麦格农。朝着混进爆散的残骸碎片，而打算潜到自己正下方的敌机连续射击两次。能够防御住从远距离来的光束攻击的话，就没有轻率地乱动的必要。冷静下来狙击，就一定能打中。第三击的光芒照亮红色敌机的装甲。再一口气——在激动起来的脑中这样叫道的巴纳吉，于红色敌机煞停下来的瞬间射出了第四击。

    爆发的光轮膨胀而开，大小残骸变成黑色痕迹浮现于荧幕上。收拾掉了吗？朝正面挺出身子的巴纳吉，马上因贯穿驾驶舱内的警报声而感到胆寒。是接近警报——来自下方。理解到时已经晚了，红色MS的单眼忽地窜上荧幕那端，其脚则踢向了“独角兽”的腹部。

    超过二十吨重的钢铁硬块，以其质量搭配上速度的力道激烈冲突后的结果，为机体带来了破坏性的反作用力。“独角兽”被撞向后方，从背后袭来的强大G力压迫住巴纳吉。背后的扣具咯吱作声，仪表板喷出的空气护罩形成r看不见的软垫。撞到面板上的头盔护罩之所以不会裂开，便是因为这层空气护罩缓和了冲突时的力道，但并无法将足以震碎全身骨头的冲击全部吸收。明明以为已经收拾掉对方了，为什么？是预测到我方的弹道，而让带在身上的飞弹之类的先爆炸了吗？受到G力压迫拉扯的脑袋浮现这些疑问后又褪去。我比不上这个敌人。如此的结论与恐惧一同出现。机体的性能这种东西，在决定胜败的要因中还占不到一半。驾驶员的能力在于经验与才能，以及——

    突然，惊人的冲击由背后传来，使所有思考云消雾散。这次受到了由前方而来的G力袭击，而被推向线性座椅的巴纳吉，知觉到冰冷的水由鼻头忽然流出。原来是“独角兽”被踢飞的机体，重重撞向了直径约五十公尺的石块。

    这不是偶然。预测到流动残骸的轨道，敌人打着让自己与石块冲突的算盘而使出脚踢这一点，只要看见红色敌机不停歇地拉近距离的举动便能得知。在蒙眬的视野捕捉到发亮的单眼，半无意识地伸出光束步枪的巴纳吉，看到最后的麦格农弹朝正面倾泻出光之瀑布。靠些许机动力回避的敌机、闪烁的警报讯息、自己空虚地扣下扳机的手。一切的一切都被半透明薄膜所包覆，一方面逐渐丧失现实感，我会就这样死了吗？这样的想法让巴纳吉的骨与肉咯吱摩擦起来。

    我什么都还没办到。“拟·阿卡马”还没脱离雷达圈，红色敌机也连一道擦伤都还没受到。救不了奥黛莉，也无法报答父亲将这机械托付给自己的期待——眼前敌机散发出的杀气化作一道风，曝露起连头皮将头发一同拔起的压迫感之下的瞬间，巴纳吉又知觉到了那股在体内持续发烫的“热潮”。

    从不理会沉默处世的大人们，搭上“独角兽”的时候开始……不对，还更之前。从遇到奥黛莉的时候就在深处点起的“热潮”。和她在一起才能生出的“热潮”，如今正在这个身体之中脉动着。巴纳吉知道这股“热潮”让血液通过了被恐惧填满的身心，从全身的毛孔喷出。不会只有这样，应该还有可以做的事，这么对自己说着而毫不退去的“热潮”，穿透额头爆发出了微薄的光芒——

    巴纳吉幻视到这股热潮也穿透了构成机体的精神感应框体，集束在“独角兽”的单角上。宛若被雷劈开的树木，裂成两段的角展开作V字，头部两侧的组件也一并反转了半圈。收纳于背面的光剑握柄竖起、面罩下的复眼光学感应器模仿人类眼睛一闪后，从展开的各部装甲缝隙问便绽放出红色磷光。

    手腕与脚踝传来钝重冲击，装备于驾驶装臂部的循环装置启动了荧幕。仪表板上显示出交字“NT-D”，眼见状态荧幕的机体图示逐步变化，等同骨骼的全精神感应框体扩张、各部装甲滑移展开后的结果，是比起原本的状态大上一圈的“独角兽”——已不符合其名称的白色MS。小数点几秒内的“变身”结来后的刹那，背后喷射背包与脚部露出的推进器变得炽热起来，自动发挥机动力的机体脱离了残骸群。红色敌机的光剑插进岩块表皮，使喷涌而上的沙鹿爆发性地扩散。

    这种瞬间爆发力、加速性能，与之前操纵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马上回转过机体的红色敌机，迅速脱离了现场。不放过应该看漏了我方的敌机的举动，燃起推进器的“独角兽”瞬时来到敌机背后。受到致命性G力所摇晃，尽管身体一面受到像是要被沉重液体压溃的感觉折磨，巴纳吉持续追起Z字形逃逸着的敌机。方才还无法像样地接触到的机影，现在已经能轻易地捕捉到了。意识与机体完全同步，巴纳吉知道自己的神经正散布于机体的各个角落。

    “这就是‘钢弹’……！？”

    心脏像疯狂似地敲起警钟，被压迫在线性座椅上的全身好热。由于头枕的扣具固定住了头盔，就连头也没办法转，但操纵并无不便。因为从V字形的复剑天线发出金色光辉，反应着巴纳吉意识转动头部的“独角兽钢弹”，会预测其思考将敌机捕捉到正面。间歇性地闪烁着推进器火光，钻动于残骸缝隙间的红色家伙。很快——但，也不是预测不到它的轨道。

    “我看得见……！”

    拨开带有浓稠黏度的空气，巴纳吉握住操纵杆。心里的悸动变得更加快速，全身像是要爆炸一样地热了起来。慢了，巴纳吉虽有自觉，但早上一瞬预测到其思考的“独角兽钢弹”，不待操作便齐射出了固定装备的火神炮。以五发中有一发的比例安排在其中的曳光弹拖出发光的尾巴，宛如可视雷射般的火线杀向了敌机。

    横转过机体，红色敌机采取回避运动。从对方的姿势协调推进器火光预测到之后的移动轨道，“钢弹”闪烁出早到一步的火线。射击的震动摇晃起驾驶舱的途中，‘哦……！’巴纳吉听到了如此叹道的无线电通话声。对于交杂有畏惧与喜悦的敌人声音感到一冷，巴纳吉认为似乎是让对方认真起来了的瞬间，突然翻身的敌机便踢起近处的残骸。

    靠着脚踢的力道反转身体，敌机直直朝巴纳吉冲来。被绕到脚下了，当巴纳吉这么想时，由下往上扫的光剑刀刃占据了他的视野。在动弹不得的身体深处，觉醒的敏锐意识主动地采取了应对，早一步反应的“钢弹”抽出光剑。两者的粒子束冲撞在一起，比爆炸更为鲜烈的光芒张开在残骸汪洋中。

    ‘又要与我为敌了吗，“钢弹”……！’

    是打开了接触通讯的回路吗？敌人的声音清晰地敲打着耳朵，巴纳吉没有时间多想，便放声叫道：“撤退吧！”

    “你不撤退的话，奥黛莉就……！”

    （插图221）

    锋芒相对的光剑彼此反弹，一边将残留粒子像烟火一样地洒下，两架机体的间距远离开来。立刻重整旗鼓，巴纳吉看准了瞄准画面那端的红色敌机，却又被‘我来包夹他，快上升！’如此开口的其他声音所惊吓。

    立刻朝垂直方向移动后，从斜后方冲来的光束便掠过了敌机。紧要关头回避了攻击的敌机，又被不停歇地射出的粗大光轴给绊住了脚步，而让机体无防备地暴露在巴纳吉眼前。好机会，这么叫道的思考使火神炮放手射击出去，两道火线狙击向红色敌机。

    一面连射机体下方盾牌所装备的光束枪，我方的可变式MS急速接近而来。才以为战斗机'型态的身影刚从脚下而过，一瞬间又变形成了MS，失去单脚的人型绕到了敌机下方。看来虽有些性急，那机动性却让人觉得颇得要领。“是利迪少尉，对吧？”如此在口中低喃仅止于一瞬，巴纳吉配合我方机体的举动改变了“独角兽”的方向。两架机体张开的火线交叉在一起，在虚空刻下了大而长的光之十字架。

    彼此的意识相连，巴纳吉有了逼回红色敌机压迫感的感觉。红色敌机的态势崩溃，十字火线的交叉点像是要将之吸入般地追逐着其机体。受火线卷入的残骸爆散开来，当敌机打算回避飞散的碎片之时，巴纳吉看见直接命中的光芒在红色装甲上爆发。

    “收拾掉了吗！？”

    这次没看错。脚跟一带中弹的敌机像倾倒般地回转，煞停的推进器火光发亮后，接着便做出了舍弃背后装备的燃料档进行脱离的举动。被兴奋所激昂的心脏痉挛起来，一面则受到血液冲到头上的灼热感所控，巴纳吉追击起露出背部的敌机。

    拖着红色磷光的尾巴，“独角兽”奋不顾身地前进。用盾牌挡下敌人的长距离光束，越过较大的残骸那端后，就能看见红色家伙的机影。‘别这样，不要太过深入！’利迪少尉的声音从无线电这样传来，但没有关系。巴纳吉让左机械手掌握着的光剑发出振动，朝脚踏板尽可能地深踩下去。

    手动操作与感应波效果相乘，一口气加速而去的“钢弹”追着红色敌机。驾驶装的气囊膨胀开来，就像即将要爆发开来地紧紧压迫住全身。心脏要裂开了，没办法呼吸。腕部的循环荧幕闪烁、警告标志浮现于仪表板，敌机背影就在限前。一切染成了红色，急速变窄的视野为血色所充满。就连为何会如此都不去思考了，巴纳吉将几乎于零距离下捕捉到的敌机与光剑的瞄准器重合到一起。红色敌机唐突地回转，其单眼直直看同巴纳吉，便在这时——

    ‘好天真啊。’

    敌方的声音从无线电底部冒出，对激动起来的神经泼了冷水。接着，从完全不同的方向飞来复数光轴，爆发的火花扩散于“钢弹”与敌机之间。

    不是远距离支援的光束，而是由极近距离的攻击。巴纳吉反射性地伸出盾牌让机体后退，‘在后面！’利迪这么叫出的声音，让他麻痹的指尖发起抖来。

    撷取到巴纳吉打算回头的感应波，“独角兽”的头部组件迅速回转。四片荚舱有如翅膀般张开的异形MS被定位到自己正面，巴纳吉感觉到脑袋变成一片空白。

    袭击“工业七号”的四片翅膀——是从哪来的？为红色敌机所吸引走的意识一口气回到肉体，重新握起操纵杆时已经晚了。四片翅膀的粗壮巨体掩盖住全景式荧幕的同时，近似昆虫的辅助臂捉住了“钢弹”的机体。

    左臂与右肩、头部的组件被掐住，冲击传入警示灯闪烁的驾驶舱中。一具荚舱仍然是破损的，隐藏臂连同前端部分都熔化断开了。确认到果然就是那架四片翅膀的机体之后，四片翅膀的右机械臂握为拳型，殴打向“钢弹”的腹部。

    像是人所挥出的那样，这拳华丽而沉重地打到了身体上。数十吨重份量的冲击隔着一道装甲在那端爆发，荧幕剧烈地闪烁起来。既然被三只隐藏臂捉住的话，也无法被打飞到后面去。没办法减缓的冲击摇晃起机体，冲突的力能一朝驾驶舱冲来，构成机体最脆弱的零件——巴纳吉的肉体便首先短路了。

    钢铁相撞的巨响炸裂开来，轰然膨胀的空气袭向了巴纳吉全身。线性座椅连同支柱一起叽嘎作响，才以为正急速跳动的心脏悄然静了下来，白色的火花便在眼前绽放而出。从口中冒出的呕吐物弄脏头盔护罩，最后只看到四片翅膀的单眼染得朦胧起来，巴纳吉的视野便失去了光亮。

    紧绷到极限的肉体与精神崩溃，只剩通过了机械的神经，在支撑着“钢弹”的身形。“热潮”被冰冷的黑暗吞噬而去。对不起，奥黛莉。逐步变回“独角兽”的巨人腹部深处，巴纳吉折腾得像是块破布的肉体挤出不成声音的声音，最后的“热潮”化作了水滴由眼中涌出。连定位于正上方的红色敌机也无法多瞪一眼，巴纳吉失去了意识。

    ※

    远看也可观测到的磷光急速消退，翅膀用三只辅助臂捉着“钢弹”的机体踩下了脚踏板。“钢弹”逐渐变回独角的MS。利迪从荧幕看见四片，开始闪烁出推进器火光，便连思考的时间也不花地踩下了脚踏板。

    “等等啊……！”

    光束炮已蓄能完成，但只要四片翅膀还抱着“钢弹”，就不能对其狙击。只得尽可能接近，用盾牌装备的光束枪绊住敌人脚步，但四片翅膀会让我方这样做吗？才这么想，复数光轴便错综于“里歇尔”面前，利迪立刻后退。不是远距离支援的光束炮，而是更细的光轴。

    尽管是极近距离下的攻击，感应器就连接近警报都没发出。

    “是感应炮吗……！”

    由四面八方逼迫而来的光束亮光左全景式荧幕交会，错综的反射光照亮了驾驶舱操作着颤动的机体，冲出四片翅膀派来的感应炮装置包围的利迪，因为无计可施而咬起了嘴唇。

    一切都在最初就设计好了。那架红色的家伙——“新安州”扮演诱饵，被引去的“钢弹”则由四片翅膀来拘禁。趁着我方被“新安州”吸引住的空隙，四片翅膀才躲在残骸旁边进入战场的吧。红色家伙之所以中弹给我方看，一定也在他们的计算之中。

    是赌上“钢弹”会出击的不确定因素才这样设计的吗？应该不是。对于新吉翁那伙人来说，“钢弹”会出击已经是事先算进去的事态了。只靠“拟·阿卡马”的现有战力，是无法抵挡住攻击的因为在先前的战斗，就已经充分地让敌人知悉我方的无力模样才对。

    “可恶……！”

    竟然瞧不起人。一冲出感应炮包围之后，利迪便催促机体进行变形。即使是在失去单脚的状况下，若是waverider型态就能追得上敌机。不能把“钢弹”，亦即似乎与“拉普拉斯之盒”有所关联的MS交给那呰家伙。念头由此发起后就没了接下来的思考，虽等待着机体的状态表示更动，不管怎么等变形就是没有被实行。取而代之的是机能不全的警报声响起，显示损伤部位的复数视窗掩盖住全景式荧幕，闪烁的警告灯号填满了驾驶舱。

    预备回路无法启动，损伤控制系统也无法使其复原尝试过所仃想尽的办法，确认到自机已化为废铁的状态后，利迪呻吟道“王八蛋！”然后捶向了仪表板。眼见受敌机拘束住的“钢弹”的亮点，逐渐远离感应器圈内。就与待在其中的驾驶员一起——

    “是那个小鬼……那家伙为什么要……”

    握紧抵在仪表板上的拳头，利迪低喃。答案他明白。那道透过无线电传来，叫着奥黛莉……的声音。那个家伙，那个叫巴纳吉的民众、少年，是为了救她而搭上钢弹的。将骑虎难下地抓了人质，又作茧自缚的大人甩在一旁，只有他采取了行动。完全不管她是否就是米妮瓦·萨比。

    然后，自己又获救了。在许多同伴殒命的宇宙中，只有自己被留了下来。就算得啃石头也要活下去……你这样讲，是要我怎么做？要如何才能够报答你们的死？环顾滞留的残骸，对着已无痕迹的诺姆机这样问的利迪，找不到任何答案地呆站着。敌机已经不在感应器圈内，利迪感受到爆炸光消失的虚空寂然地冷却而去。

    ※

    应该是发生机能不全的状况吧。敌方失去单脚的可变式机体似乎是放弃追击了。不用特地去击坠它，是这样吧。转头向后方瞄过一眼，如此判断的玛莉妲催促散开的感应炮回归。闭上眼睛，想像过自动炮台群掉头的轨道后，玛莉妲将视线转回辅助臂抓住的白色MS。

    失去“钢弹”的外形，额头上高耸着缩成一角的天线的MS。从那不知后退，只会向前又向前地直线性攻击而去的老实度来看，可以断定驾驶员与上次对战时是同一个人。即使被逼上绝路的敌舰会派出“钢弹”是在料想的范畴内，二度用上让人觉得与外行人没两样的驾驶员是什么道理呢？尽管这是与“拉普拉斯之盒”相系的贵重机体——

    驾驶舱传来轻微震动，玛莉妲停止想事情。并驾齐驱的“新安州”以左机械手掌触碰“刹帝利”的指尖。‘如果不中弹给对方瞧瞧的话，就抓不到这个时机了……我虽然想这么说，但并非如此哪！’接触回路的平静声音如此在玛莉姐耳朵响起。

    ‘没有中尉在的话，我或许就被击坠了。感谢你，玛莉妲·库鲁斯中尉。’

    虽带着些许自嘲，弗尔·伏朗托的声音真挚地响起。在玛莉妲所知范围以内，他的“新安州”过去并没有受到直接命中的事例。投注视线关心起小腿一带因为焦痕而变脏的红色机体，判断那对其航行并无大碍，“我只是遵从上校的作战计划而已。”玛莉姐不带表情地这么回答。“比起这些……”当玛莉妲继续开口，‘我明白。’对方的声音领先一步传到了头盔之中。

    ‘米妮瓦殿下会被敌舰抓住是在料想之外。虽然我想尽速将她救出，现在要优先确保这架机体。’

    “敌人所剩的战力不足已经为我方所知。如果能得到您的允许，我也可以独自前去夺回。”

    ‘这没办法。如果“盒子”被抢走，附近的敌方舰队会有动员的可能性。在回归“帛琉”之前，被敌人包围并不有趣。’

    “可是……！”

    ‘包含政治性手段在内，救出殿下的机会还有很多。不应该在此逞强，连中尉与“刹帝利”一同失去。你要忍耐。’

    隐藏起这句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沉重，伏朗托道。在那个场合采取了对“她”见死不救的言行，就战略而言是正确的。但，那真的全部是演技吗？根本说来，一切行动都让人认为是演技的不明来历，就体现在这个戴面罩的男人身上。“……是。”一面这样回答，玛莉妲将试探的眼光看向了“新安州”的单眼。接着，‘上校，幸亏您没事！’其他的声音如此闯进了无线电，一架“吉拉·祖鲁”进入航道上。

    闪烁着背部所背的喷射槽，进行横转机身动作的紫色机体跟到“新安州”的后面。实实在在地承受到其喷射压的“刹帝利”颤动起来，让玛莉妲啧了一声。完全是安杰洛机会做出的举止，像是对于玛莉妲的存在完全不放在眼里。眼见亲卫队长在“新安州”周围绕过一圈，首先确认了机体安全的忠心模样，‘是吗。瑟吉少尉的事令人惋惜。’伏朗托以昂扬的声音如此说道。

    ‘真的很抱歉。明明我人陪在旁边……’发出像是由咬紧的牙根深处所挤出的声音之后，柯朗机锐利地转过的单眼看向了钢弹这边。‘这就是那架“钢弹”……’对其所发出的阴沉声音，玛莉妲暗自竖起了鸡皮疙瘩。

    ‘就像从玛莉妲中尉报告里所能预料到的一样，看来似乎是相当偏激的机体。如果驾驶员没被压垮就好了。’

    伏朗托这么说。将维持驾驶员生命视为次要的异常机动性，没道理能长时间持续。虽然作用时间有所限制的猜测是正确的，也已成功像这样捕获起来，但驾驶员是否能生存就没把握了。直到打开驾驶舱前都无法知道，对于传来阴险视线的柯朗机也感到厌烦，玛莉妲在背后的辽阔虚空找寻起搁眼的地方。

    敌舰已被无数残骸所遮蔽，无法掌握到正确的位置。也感觉不到压迫感了……这么说，之前是这个驾驶员在散发出“气息”吗？想到一半，认为这些不过是自己这种“人造物”的感觉而中止思考，玛莉妲将视线移回“葛兰雪”应在的宙域。

    不管怎样，米妮瓦殿下是在那艘敌舰上头没错。辛尼曼赌上性命一直守护而来的吉翁复兴象征，无论如何不抢回来不行——

    ※

    “反应消失。目标脱离雷达圈外了。”

    侦察长的报告沉痛地响起。“了解。”如此回应的奥特声音也显得很沉重，米妮瓦则紧握起搁在操舵席靠背的手掌。

    舰载机已遭破坏殆尽。战舰也蒙受莫大被害，“独角兽”落到了敌人手中。虽然现况除了惨败之外什么都不是，但如今支配住“拟·阿卡马”舰桥里的空气，并非单纯是惋惜败北的氛围。而是什么都没办到，这样的悔恨。并非是战斗过而输的，而是自己与其他人不是什么也没做吗？如此的感觉袭向了所有人的肩膀。这份自觉使嘴巴变得沉重，制造出让彼此不敢正视对方的空气，将舰桥全体包覆在内。

    没错，什么也没办到。包括自己在内，待在这里的所有人什么也没做。是有战斗过——为了活下来、为了履行各自所担负的责任。但是，什么也没得到。自始至终都受立场所缚、虚张声势、玩弄着无用的小伎俩。真正必要的行动却一项也没做。结果，所有人都一样失去了重要的什么。

    “这不是说了解的时候！舰长，马上开始追踪对方吧。‘独角兽’它，‘盒子’被新吉翁给……”

    所有人保持沉默之时，只有亚伯特指着窗外的宇宙大声嚷嚷。他也以他的方式行动过，结果则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比起米妮瓦回头还早，“连一架MS也没有，不可能办得到吧？”奥特如此回答的低沉声音在舰桥响起。

    “多亏有你做了多余的事，现在落得让‘钢弹’被敌人夺走的下场。给我闭嘴。”

    “你说什么？不那样做，这艘战舰说不定就被红色彗星击沉了。这和塔克萨队长用人质是一样的。舰长你不也默许了吗？”

    在像是石头般不动的塔克萨身边，魁梧的副官将不悦的眼神朝向亚伯特。奥特定定地望向前方，虽只是紧握着舰长席扶手而已，但那无处可发泄的愤慨与塔克萨并无不同。亚伯特接近到其身旁，用着宛若司令的语气继续这么说：“既然变成这样，有必要尽早寻求参谋本部的指示。”

    “快点到可以进行雷射发讯的区域——”

    “我已经叫你闭嘴了。”

    说时迟那时快，奥特的手伸到了亚伯特的头盔上。抓住了对方的护罩口拉向自己，奥特把脸贴近到彼此头盔可以撞在一起的程度。“你再说一句话看看！”如此强调的声音蕴藏着杀气，亚伯特被揪住的身体发起了抖。

    “我会将你丢到宇宙里。连你的手下一起。”

    以认真的声音施压之后，奥特一把推开对方。亚伯特的身体于无重力中漂浮，被站在身后的蕾亚姆副长所接住。蕾亚姆轻轻抱起亚伯特，让他能将鞋底碰到地板地垂直站起。想发牢骚的嘴张开到一半，被个子比自己高的大块头女性瞪视而愣住，亚伯特怯懦的眼光在舰桥四处张望起来。无异议，乘员们的视线如此回应。被鞋底磁铁定在原地的亚伯特看起来大幅地摇晃起来。

    “期盼落空了呢。”

    塔克萨低语道。握紧的拳头只微微颤抖了起来，亚伯特什么也没说。穿过其身旁接近米妮瓦身边的塔克萨，带着压抑住感情的扑克脸站到了她背后。

    “对您失礼了。”

    静静地开口，塔克萨将手伸向米妮瓦肩膀。比其指尖碰触到披肩更早一步，米妮瓦转过身子。

    伸出的手掌抓牢，塔克萨并未离开原地。米妮瓦踹了地板，让身体朝舰桥出口漂去。魁梧的副官跟在后头，虽然感觉到他有代替塔克萨担任押送工作的意思，米妮瓦却没有与其目光交会的打算。现在她不想看任何人的脸，也不想让任何人碰。尽管通讯声无休止地传入，仍感觉舰桥悄然无声的米妮瓦，离去前最后又一次地看向了扩展于窗外的宇宙。

    在失去颜面的众人列席而坐的前端，有着蓄积着静谧光芒的星海。像这样，伏朗托拿到了“盒子”的钥匙。就所有工人都白费了的意义而言，自己失去的东西也很多，但只有这样吗？有个大洞深深开在胸口，面对不绷紧神经就好像要蜷曲起身子般的丧失感，米妮瓦试着在内心低语。直到昨天都还不认识长相的某人，叫自己是奥黛莉，那种像小狗一样的正直眼神涌现于脑海，紧紧贴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掌感触再度地苏醒。不是出自义务或忠诚心，而伸向了自己这个人的温热手掌……

    巴纳吉。毫无脉络地在胸中叫唤之后，她叹气。不是失去，而是变成了自己的负担也说不定。一面漫不经心地这样想着，米妮瓦不待副官诱导便搭上了电梯。不管俘虏收监室在哪儿，她知道那都会是在搭上这座电梯之后的地方。作为继承萨比家名之人，不应该让自己被人用手臂硬拉的难堪模样暴露于众目之下。

    ※

    这时候，在“独角兽”的驾驶舱内，发生了些微异变。

    全景式荧幕及仪表板闪烁的警示灯一起熄灭，“La+”的显示文字朦胧浮现。荧幕的电源随即关闭，驾驶舱一被真正的黑暗笼罩，取而代之被播放出的宇宙空间画面，隐约地映照出了线性座椅。

    并未经过CG处理，与肉眼所见是相同的画面。牵引机体的“刹帝利”，以及应该是并列前进的“新安州”或“吉拉·祖鲁”都不在画面上。于漆黑中涂上银粉的深不见底的空间朝四处扩散开来，使得定位于虚空中一点的“La+”红色文字显示格外醒目。在线性座椅背面一带浮现的那个文字，与座标数据一起缓缓地重复闪烁，像是在宣告“独角兽”接着该前往的场所。

    巴纳吉没有注意到那个光点的存在。扣具松脱，微微从线性座椅浮起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双眼保持着紧闭，只有头盔护罩映照着星光。就在背后闪烁的“La+”光点，甚至也没有反射进护罩中。将使自己的命运失控，并且让许多人逐步卷进狂乱之中的光点——宣告“拉普拉斯之盒”所在的光点搁置一旁，巴纳吉昏昏沉沉地持续晕睡着。

Sect.2 红色彗星 插图



Sect.3 帛琉攻略战 一卷全

    1.

    “……你刚才，说了什么？”

    在那一瞬间，亚伯特陷入世界整个扭曲了的错觉，使他不禁反问起对方。‘你应该听见了才对呀！’一道冷淡的声音如此在通话器的耳机中响起。

    ‘我是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接触的。不过，巴纳吉·林克斯绝对是卡帝亚斯的儿子没错。就是在爱伦死后，他跟安娜·林克斯怀的孩子。’

    带有杂讯的荧幕那端，玛莎·毕斯特·卡拜因的铁面毫无动摇，泰然说道。巴纳吉·林克斯，那个态度嚣张的少年。连机体代表的意义与重要性都不了解就搭上RX-0，落得要一肩担起“拉普拉斯之盒”的下场，搞错出现场合的家伙……没错，就是那个林克斯。明明自己以前也听过那个姓，为什么却没有想到有这个可能性？因为自己不想承认——自问过昏昏沉沉的脑袋然后如此自答的亚伯特，重新因逼近而来的冲击而失声。荧幕上的玛莎与通讯室的操控台都失去现实感，亚伯特持续感觉自己的身体与世界一起被扭曲了。

    这会是设想周到的计划吗？还是全无道理的偶然全都碰在一起了呢？无论如何，卡帝亚斯·毕斯特并不是将“盒子”托付给路过的少年。而是将家族的命运托付给没能成为他继室的女人所生的孩子，一个可说是私生子的少年——还把原本有资格，该继承这些事物的人给撇在一边了。

    ‘振作一点。不管“独角兽”的驾驶员是谁，这都无所谓。问题在于机体已经交到了新吉翁手上的事实。这是你的失职哪，亚伯特。’

    锐利的声音穿透鼓膜，将快要神游出窍的意识拉回了肉体。亚伯特抓住通话器的麦克风，重新将依赖的目光投向十五吋荧幕上所映出的玛莎。

    “可……可是，在那个情况下那是最妥当的选择啊。只要没了‘独角兽’，就能守住‘盒子’的安全。我是抱着将‘独角兽’破坏掉的打算……”

    ‘结果才是一切。我告诉过你，世人是不会对过程做出评价的吧？’

    漠然地将人推向前头，但根本上却牢牢实实地握着缰绳。面对玛莎从生理上缠绕住自己的平常声调，亚伯特抵抗的气力立刻就被扼杀了。‘我已经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毕斯特财团的代理领袖接着说，亚伯特也只得悄然听下去。

    ‘接到米妮瓦·萨比已被拘禁的报告，达卡的中央政府看来也慌了。不用多久他们就会有动作了吧！你留在那里，看看事情会如何发展。’

    “是……”

    ‘这是条无法回头的路。自已的失职，给我自已去收拾。你一定能做到。’

    无法回头的路。这句话抵住了胸口，促使亚伯特抬起头，此时荧幕上的玛莎已消失无踪。看着自己朦胧地反射在荧幕上的脸，亚伯特用着几无感觉的手取下通话器，重重地栽进坚硬的椅子里。

    位于舰桥构造区块一角的第二通讯室之中，没有其他人影。狭长的小房间里配置有通讯用的荧幕与操控台，仅有的两把椅子正被电源灯示的反射光源所照着。虽然此处的设备是为了在登陆作战或舰队运作之际，供所属部队整合联络讯息而用的，但是在基本上以单舰出击为主的“拟·阿卡马”上，光靠舰桥的通讯设备也就足以应付了。这是个即使让偶然共乘此舰的民众当公共电话来用，也不会造成多大问题的地方。

    由于将与舰桥间的线路隔绝开来了，没有必要担心对话会被从旁监听。ECOAS监视的耳目也没有伸到这里，房间里只有舰内广播的模糊声音响着。广播的内容是‘接索桅，准备设置’、‘接舷作业预定时刻，无变更。应急班在指定时间前须……’云云。尽管不懂是在说些什么，八成是在进行补给作业的准备吧。为了与参谋本部派出的补给舰接触，“拟·阿卡马”离开暗礁宙域已过了五小时以上。和待在“冯·布朗”的玛莎取得连络，也是在妨碍雷射发讯的太空垃圾从航域净空之后的事，目前的“拟·阿卡马”，正处于说是很平常绝不为过的状态中。

    从受到新吉翁袭击，作为“盒子”开启之钥的RX-0被夺走后也都经过了一天半。虽不确定玛莎是用什么样的手段，但难以请动的参谋本部总算开始动作了。MS部队溃败，“拟·阿卡马”的舰体也已受到显著的损伤，不过只要接受新的补给，返航的命令就不可能会下来。被用于本部直辖秘密行动的战舰——而且是一艘载了萨比家继承人的战舰，还得再持续一阵子看不见前方的航程。没有像样的隐私权，连淋浴都不能随意进行，也无法打电话给常与其谘商的心理谘询师。被乘员们当成碍事者、和塔克萨等ECOAS的队员针锋相对的日子，还得再继续下去。“可恶！”亚伯特低吟，扫开放在操控台上的通话器。

    那也就算了。舰内混有涂装漆料及臭氧的特有气味在这几天内已经完全沾染在身体上，这也还忍受得了。难以忍耐的，是睡不着这一点。“那个男人”的声音乘着空调与轮机酝酿出的风吹声，数度将自己疲惫至极的身体从睡眠中拉了回来。

    无法回头的路……扣下扳机的那种感触，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忘记？根本没有其他办法。想要打乱持续了百年的秩序的，明明是那个男人。把一直以来都只会采取对全体而言最妥善行动的我置之不理，那个男人为何——亚伯特握紧僵硬的手掌。

    “为什么……选上的不是我。”

    从喉咙深处榨出的声音，颤动了受到薄弱重力所包覆的身体。直到这波情绪过去为止，亚伯特都没有抬起趴在操控台上的脸。

    ※

    墙壁被防止自残用的软垫所覆盖，天花板上则设置有监视摄影机。房里一个窗户也没有，而门上开有嵚入铁栅的窥视口。俘虏收容室的景象，不管在联邦或吉翁都一样。要说有一点不同的话，就是这边的空调比较安静，如此而已。

    在那空调的声音里，混进了电子锁被解除的声响。保持坐在与地板固定在一起的坚硬床铺上的姿势，米妮瓦·萨比将脸朝向开启的门那端。

    还没到用餐的时间……会是新的审问者吗？就在米妮瓦这样想着，打算摆出防卫性姿势的途中，一张熟悉的脸孔出现在门口。因为一时间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米妮瓦立刻闭紧嘴角。背对通路方向投射而来的逆光，利迪·马瑟纳斯也以紧张的表情看向米妮瓦。

    “奥黛莉·伯恩……不对，该叫你米妮瓦·萨比吗？”

    用着有些阴沉的声音开口后，利迪反手关上背后的门。那瞳孔里蕴含着冰冷的怒气。米妮瓦不认为一名驾驶员有和自己会面的必要，也不觉得上级会对此作出许可。确信对方非为公事而来的米妮瓦，使劲握紧了快要发起抖来的拳头。利迪投注在米妮瓦身上的视线丁点不动，以压抑的声音续道：“小时候，我听过萨比家的演讲。”

    “基连·萨比，他是你的伯父没错吧？当他弟弟卡尔马在地球战死时，吉翁本土举行了气派的国葬。应该有转播到全世界吧！就是他说了别枉费卡尔马的死，只有身为优良种族的吉翁国民，才是被上天选中的菁英，喊着吉翁万岁的那场演讲。”

    两人一起偷偷跑进“独角兽”的保管场所，聊过她长得像某个女演员云云等别无意义的话语，则是昨天的事了……不对，好像已经是两天前了吧。应该是在这段期间直接面对现实的缘故，利迪用僵硬表情克制住尝到现实滋味的悲愤，而他穿着灰色军官制服的身体则朝米妮瓦踏出了一步。米妮瓦忍住站起身往后退的想法，笔直地回看利迪的脸。

    “吉翁万岁，吉翁万岁……几万人的群众就那样一起叫着。真是让人感到不舒服的光景呀！我那时虽然还是个小鬼，却记得自己起了鸡皮疙瘩。从小孩到老人家，可以分毫不差做着相同事情的那群人是怎么回事？他们是机器人吗？不会自己思考，自己去感受事情吗？”

    贴近到指尖就能触及对方的距离，利迪使力抓紧双拳道：“你倒是说些什么吧！”粗鲁的语音，让狭窄收容室的空气阵阵颤动起来。

    “新吉翁也有做吧？让所有人一起喊吉翁万岁的那档事。你就在这里讲讲看啊！”

    与说出的话相反，那眼神动摇着。梢梢咽了一口气，避开米妮瓦想看出自已眼底想法的视线，大叫着“你说啊！”的利迪将脸胧撇到一边去。

    “说吉翁万岁，让我理解你是吉翁的公主啊。不这样的话……”

    中断的语尾带着哭调，静静地染湿了房间的空气。这个人是来说什么的呢？为什么看起来会这么痛苦呢？紧绷的胸口涌现这样的疑问，米妮瓦重新仰望起站在眼前的青年脸庞。和自己一样——这个人，或许也找不到将情感化作言语的法子。明明有许多想传达的事、想确认的事，一切的一切却都在开口前变得肤浅而表面。

    “……算了，就这样吧。”

    在长长的沉默之后，利迪拨起金发，用迟缓的视线看向米妮瓦。“我也听说你一路坚决保持缄默的事。米妮瓦·萨比这等身分的人，是为了什么单身潜入联邦的舰里……已经不是像我这样的驾驶员该过问的事。剩下的就交给这方面的专家了。”

    如此让自己认同后——不对，是说给自己听之后，利迪转过身去。目送着他那和自己一样，让人觉得还在成长途中的背影，米妮瓦又听到利迪接着说的“但是、至少请你记得一件事”而抬起了下颚。

    “曾有个家伙为了救一名叫作奥黛莉·伯恩的女孩子，而把命豁了出去……那家伙直到最后，都还叫着你的名字。叫的不是米妮瓦·萨比，而是奥黛莉这个名字。”

    心脏鼓动了一次，在殖民卫星的巷道里和自己一同奔跑的少年脸孔横越脑海。瞥了一眼说不出话的米妮瓦的脸，利迪沉默地走向门口。这是男人的想法，实在太过于偏颇了……尽管米妮瓦反射性地这么认为，却还不足以抹去那股莫名的罪恶感，于是她开了口：“你真的是什么也不懂呢！”

    利迪正要碰到门把的手停下了。他那流露出惊讶以及些许愤怒的脸转了回来，让米妮瓦那一瞬间觉得对方真是个正直的人。压抑住在胸口底下蠢蠢欲动的感情，米妮瓦继续道：“你说交给这方面的专家，是指谁呢？”

    “当然是审问官，或者与司法相关的……”

    “这桩事件不会有司法层面的介入。作战本身既不会被公开，我本人遭受拘禁的消息也不会被报导出来。”

    讲了也是多余。而且说出来之后什么也不会改变，也救赎不了什么。虽这么想，米妮瓦硬保持了整天缄默的嘴巴却停不了。利迪变了脸色，说道：“你是什么意思？”并把全身转向米妮瓦这边。

    “就和我字面上的意思一样。你觉得这次的作战是能报导出来的吗？”

    “可是，这件事与拘禁米妮瓦·萨比……”

    “若是公开我被拘禁的事情，新吉翁就不得不采取行动了。弗尔·伏朗托始终不愿意承认我是米妮瓦·萨比，是为了什么？”

    “那是为了不陷入我方利用人质的作战……”

    将接着想说的话和呼吸一起吞进口中，利迪闭上了嘴。“只要你想想就会明白了。”米妮瓦边说，视线落到了地板上。

    “近十年以来，我之所以不会被捕的理由。新吉翁之所以能再度整建军备的理由……”

    立下自治独立悲愿的宇宙殖民者热情、赌上性命也要复兴吉翁的无名战士们的牺牲——这些都是原因。但是，光有理念并无法做些什么的。即使是反政府运动，如果使运动成立的政治与经济没有发挥功能，组织体就无法具有力量。“你想说这是套招好的戏码吗？都是联邦与新吉翁之间设计好的？”面对如此出声的利迪，米妮瓦以羞愧的心境承受了质疑。

    “虽然在‘工业七号’所发生的事现在应该还受到大幅报导，但后续报导应该会在二天内就销声匿迹才对。这对因事件失去亲人或朋友的人们而言是无法被原谅的现象……不过，宇宙圈的居民已经对联邦这种没道理的部分习以为常了。联邦一直以来都默许我们的存在，当成是承受这些不满的挡箭牌。”

    和警察机关不会认真地去驱逐帮派组织的道理是类似的。就像是为了让违法分子不至于分散，接受统一管理的垃圾袋。联邦与新吉翁彼此都守着这一线，持续地让经济的齿轮——一种在名为紧张的动力下转动的齿轮运转着。就这层意义来看，与其说是套招好的戏码，用一丘之貉这个词来形容还比较正确。“到目前为止是如此的。”附加上这一句之后，米妮瓦暂且闭上了嘴。“……是‘拉普拉斯之盒’破坏了两者之间的均衡吗？”如此自言自语的利迪，露出好像脑中某条未知回路接通了一般的表情。

    “是的。不过，应该还不只如此。考虑到像‘独角兽’这样的MS被开发出来的事实，联邦或许已经有了要和新吉翁清算彼此关系的动作。可以想见正因为如此，毕斯特财团才会动用上密而不宣的‘盒子’。”

    和平与安定是很脆弱的，卡帝亚斯曾这么说过。在这个理念化作形骸，就连反动势力都依赖着“管理”的时代，想钻“管理”的漏洞反而变得容易了。在“管理”的范畴内整顿军备，却若隐若现地展露出深沉意志，想打破现状的弗尔·伏朗托是这样。一方面推行以缩减军备为基调的重编计划，同时也企图要完全消灭吉翁的联邦军首脑亦若是。卡帝亚斯或许是想藉由投入“拉普拉斯之盒”这项刺激物，把这歪曲的架构熏炙出肉眼可见的外形吧。因为大战的记忆己经远去，人们变得相信自已就连战争也能“管理”，神经上更出现模棱两可的部分，忽视了危机产生的征兆……

    不管怎样，都已经是再想也枉然的事了。审视起身为一名阶下囚而受制于联邦舰上的自己，米妮瓦微微叹息。如果能像利迪所说的那般，被送交司法机关并接受公正的裁决的话，自己会想尽可能地向更多人诉说现状。但这样的机会却是非常渺茫。自己受到拘禁的事实一旦被公开出来，不只是新吉翁，就连潜伏于联邦政府内的吉翁支持者都会跟着行动于是与其对抗的保守派也会有所动作，争夺自已的政治动作便只好无穷无尽地持续下去。在双方都各怀一心的当下，只会招致消耗的冲突并非彼此所希望的。让米妮瓦·萨比保持行踪不明的作法还比较合算。自己会以无名战俘的身分就此被人藏匿起来吗？或是会被赋予化名，而受到“管理”呢？最恶劣的情况，别是让失踪由假成真……这也是不无可能的。

    （插图021）

    当然，“盒子”又是另一回事了。为了夺回被运送到“帛琉”的“独角兽钢弹”，联邦军恐怕会发起某些行动。这艘“拟·阿卡马”到时也会加入战线吧！结果这也只是位于争夺“盒子”所有权的内斗延长线上的一点，单靠政治手段使能让事态平息下来。即使“独角兽”的驾驶员还活着，也不会有任何人顾及其死活——

    “……真是难懂哪。”

    听见对方低喃出声，米妮瓦停下消极的思索，抬起头来。她在昏暗中看到的是疲倦目光投射在地上，露出消化不良表情的利迪。

    “我一直规定自已是一个驾驶员。我的工作就是驾驶MS，确实完成被赋予的任务，没有必要思考其他事情。就算偶尔会出现弊端，我也相信联邦政府还有匡正的能力……不对，这是骗人的。我是故意不去看，不去思考的。从我还待在‘家’的时候就一直如此……”

    即使是一阵令人感到理所当然的抒发，“家”的字音却异样地留滞在米妮瓦的耳里。“最后，只求你告诉我一件事。”利迪续道，正面地回望米妮瓦的眼睛。

    “既然已经理解到了这个层面，你为什么还要一个人行动？”

    这是个真挚的发问。对于利迪正直的目光感到些许心惊，米妮瓦同时戒慎恐惧地回答道：“我也有一个从出生后，就跟在自己后头的‘家’。”

    “那是个背负了一年战争恶名的‘家’。有人会因此把我视为一种危险，也有想将我拱作吉翁复兴象征的人出现。不管怎样，我都无法与政治撇开关系。如果同样的过错又会重演，就算得付出性命，我也有义务与责任要去阻止。”

    “即使别的危机会因为你的消失而产生吗？”

    “我说过了吧？我不在的事并不会被公开。对于把政治当成处世之道的人而言，我不过是个棋盘上的棋子而已。但是，政治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在与利迪的对话中，米妮瓦也体认到自己原本感觉朦朦胧胧的东西化作了具体。“作为在场者所应履行的……责任与义务，是这样吗？”如此自言自语过后，利迪突然变为坚定的目光望向了墙上的一点。注视着他那就要寻获些什么的脸，米妮瓦不自觉地跟着一起望向了利迪视线的前端，一边则试着想像这位利迪·马瑟纳斯所说的“家”是怎么一回事。提到马瑟纳斯的话，首先会想到的就是不得善终的联邦政府首任首相，但……

    “喂，利迪。你也应该节制一点吧。”

    唐突插话进来的声音，打断了米妮瓦之后的思考。嵌在门上窥视口的铁栅另一侧，出现一名戴着头盔的警备队员脸孔。

    “差不多到换班的时间了。被逮到的话，就算是你也不能轻易了事喔！”

    “我明白。我现在就出去。”

    轻轻回头答应过对方，利迪重新看向了米妮瓦。米妮瓦现在才注意到，利迪头上的监视摄影机的电源灯示并没有亮着。

    “你是该站在人群之上发言的人，这点我完全了解了。同时我也藉此体认到，自己似乎什么事也不懂。”

    比一开始进入房里时更镇定的目光，诉说出利迪过人的学习能力。“但你毕竟是吉翁的人。”不发一语地回望利迪的米妮瓦，听见他接着发出的僵硬声音，握紧了膝上的拳头。

    “即使私底下曾经很亲近，你还是我们的敌人。你是害死诺姆队长的仇人。要原谅这样的你，我做不到。”

    会这样想，对于拥有感情的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理解到这份感情会使人犯错，却也能让人得到救赎，米妮瓦用全身承受了眼前青年的意志显现。利迪转过身，这次总算将手伸出握住门把。

    “……真希望是在其他地方与你见面哪！”

    米妮瓦无法出声，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回应。利迪迅速走出门口，关上的门板遮住了他的背影。上锁的电子音效拖着尾巴，在独留一人的收监室滞留一阵后消失。

    从口中发出叹息，米妮瓦靠向贴有软垫的墙面。承受住活生生感情的身体，疲倦到连米妮瓦自己也觉得惊讶的地步。仅透过话语就可以学会的事情或者被拯救的人，根本不存在。一面认为自己才真的是什么也不懂，米妮瓦出神地审视起昏暗的收容室。

    若能活下来的话，巴纳吉也会像这样度过被囚禁的时间吧。茫茫然地思考着的脑袋突然沉重起来，米妮瓦闭上了眼睛。从遭受监禁以来一次也未曾入睡的身体，要沉入睡意的深渊并没有花上太多时间。

    ※

    宣告锁头打开的电子音效，代替了敲门声响起。巴纳吉·林克斯的脸离开舷窗，将出现在门口的人纳入眼帘。

    如同预料的，玛莉妲·库鲁斯就站在那里。朱红色的布料上饰有金色丝线饰扣的背心状上衣，搭以能衬托出腿部曲线的白色长裤。领口绘有象征翅膀的吉翁图腾，位于其上，绽放出光芒的眼睛快速地审视了室内。即使知道巴纳吉并无抵抗的气力，玛莉妲像猫一般毫无破绽的眼神仍不会放松。纤细，但又好像全身上紧发条的身躯步入室内，将手中的餐盘摆在简易餐桌上。

    她拿餐点进来这里，连这回已经是第三次了。把失去意识的时间也算进去的话，被这艘船舰收容后已经过了近两天的时间吧。瞥了随便盛了些微波加热食品的餐盘一眼，巴纳吉注视起整齐穿着“带袖的”军服的玛莉妲侧脸。除了床铺与简易餐桌，以及长宽各三十公分的舷窗之外并无其他东西可看的船室里，她那俐落的身形看起来实在非常华丽。

    在医务室恢复意识之后，跟着是诊疗、审问、幽禁。简直就像重复了一遍在“拟·阿卡马”上的遭遇，但流动于舰内的空气从根本上就不一样。这艘船舰的名称是什么？正朝哪里航行？与自己一起被回收的“独角兽”又怎么了？即使向人间起，也得不到答案。耍性子缠着对方猛问之下，回报自己的则是带有杀气的视线。再怎么说，这里毕竟是“带袖的”——新吉翁所有的船舰上，虽说是不可抗力，巴纳吉已是和他们敌对的身分了。

    既已说明过自己并不是联邦军的人，也讲了和奥黛莉之间认识的经过。从审问者的态度来看，暂时似乎是不用担心会受到粗暴的待遇，但也不能就此松懈。只要和“独角兽”扯上关系，不管会受到什么对待都不奇怪。也会有对自己使用药物后重新进行审问的可能性。不省人事地被绑在椅子上，等到什么都被逼问出来之后，便落得成为废人的下场——一面打散这些不安的想像，巴纳吉持续注视着玛莉妲的一举手一投足。此时，那张脸忽然转向，碧蓝瞳孔不带半分迟疑地直视了巴纳吉。

    巴纳吉不自觉地咽了一口气，连后退的时间也没有，由下往上捞的手就扣住了自己的下巴。就那样轻而易举地被拉到对方身前，巴纳吉形成把脸抵在玛莉妲眼前的姿势。透有深邃蔚蓝的双眸在眼前一眨，专注地凝视起巴纳吉的眼睛。轻柔的体味逗弄起鼻腔，女生的汗味是甜的啊——当巴纳吉分神于搞错场合的感慨时，被粗鲁地推开的身体往后踉跄好几步。

    一屁股摔坐在床铺上，巴纳吉马上站起身。玛莉妲面色不改地说：“眼睛还在充血呢！用这个。”然后将从口袋里拿出的东西朝巴纳吉丢去。

    大小可以握于掌中的喷雾罐，看得出是在无重力下使用的眼药。“在人类的身体中，对重力加速度最脆弱的器官就是眼睛。”玛莉妲继续说道，巴纳吉半愣住地回望她的脸。

    “被那样的加速度甩动，就算眼珠跑出来也不奇怪。你给我尽可能地休养眼睛。”

    不等回答，玛莉妲又背向了巴纳吉。绑成一束的头发——和在“工业七号”时看到的一样，带有橘色光泽的栗色头发轻轻散开，就像是在嘲笑着被当作小孩对待的自己一样地摇曳生姿。“看来你什么都知道呢！”握紧眼药的巴纳吉将针锋相对的声音抛向了对方。

    “这是身为军人，还是身为恐怖分子的心得？”

    巴纳吉正面承受住了玛莉妲在下腹使力，并转回头来的视线。那是个知道如何行使暴力，且时常带着杀气的眼神。由于遇见并被迫屈服于这个眼神，改变了自己往后的命运。不对，不只是自己，待在“工业七号”所有人的命运都被强迫改变了。

    在那场战斗之时，虽然不知道玛莉妲在哪里做了什么，但她一定是将“工业七号”搞得乱七八糟的当事者之一。就算她表现出关心自己的态度，也不能轻易对其解除心防。用发抖的双腿踏稳低重力下的地板，巴纳吉靠一口气也要继续瞪着玛莉妲，但她这么回话：

    “知道自己不会被杀之后，你倒是常常讲话。”

    被一丝丝也没有动摇的声音说中自己的心思，巴纳吉撑住自己的那口气立时便瓦解了。找不到话回，巴纳吉别过脸去。

    “虽然我认为自己是军人，但还是会有主观上的差异吧。也有为了获救，而使用人质的军队存在着。”

    “那是因为……”

    “最为恶质的是只会批判，自己却什么都不做的人。”

    铿锵有力的声音，让巴纳吉就要从喉头冒出的抗辩烟消云散。巴纳吉咽下口水，只好默默注视起让人觉得与深海相系着的碧蓝瞳孔。

    “你为了帮助公主而采取了行动，所以才会受到与此相应的待遇。意思是，你已经算是事情的一部分了。”

    “这种话……太过偏颇了！让我活下来，是因为你们想要更了解‘独角兽’吧？”

    “那也是理由之一。”

    “奥黛莉要怎么办？她一直在防止‘拉普拉斯之盒’被交到新吉翁手上。‘盒子’与奥黛莉之间，你们认为哪边比较重要！？”

    “决定这些事并不是我的工作。”

    像是要遮断话锋般地说道，玛莉妲转过了脸。知道自己似乎碰触到了不该碰触的部分，巴纳吉立刻收口。

    “马上就会到达我们的家。所有的决定会在那里做出。可以休息的时候就该先休息。”

    “家……？”

    不是基地也不是据点，家这个不相称的字音让巴纳吉皱起眉头。玛莉妲摸摸领口边的发丝，轻轻用下巴指向了舷窗那端。

    月球、地球、太阳都看不见，只洒满了银色星光的辉耀宇宙。在其中的一点上，独有一道状似弓箭头的黑影浮现。虽然还没办法判断其规模，但那样子看来并非是漂浮于暗礁宙域的石块。附近闪烁着的小光点若是船舶用的航宙灯，其大小应当是在殖民卫星之上了。或许是矿物资源卫星吧？尽可能地将脸凑到了小小的舷窗上，巴纳吉的目光凝聚在形状特异的岩块上。遥远的太阳光照射在弓箭头的尖端上，让人能逐步确认其应称为小行星的规模。并非只有一个，复数的小行星被连系在一起，形成了弓箭头轮廓的巨大卫星——

    “那就是‘帛琉’，我们的家。”

    玛莉妲说。只稍微动了一下脸，巴纳吉没有将目光从扩展在眼前的未知世界移开。坑坑疤疤的岩块表面闪烁着无数灯火，被称为“帛琉”的卫星以沉默脸庞面对着永远的夜晚。

    建造宇宙移民计划的根基——殖民卫星时，当然会需要莫大的建设资材。在地球所能采掘到的资源终究不敷其用，而从成本来看，将建材搬运到大气层外也不甚实际。于是旧世纪的人们将目光放到了月球上。在月面建设起恒久资源采掘基地之后，被当成下一步迈出的，是沉睡有无穷无尽天然资源的沃野——延伸于火星与木星狭缝间的小行星带。

    那是受木星的强大引力所阻隔，无法凝聚成行星便气数已尽的石块群巢穴。漂浮其间的小行星，光是旧世纪所观测到的数量就有数十万，而总数据说则有数百万的这块小行星带，全体质量估计已达月球的三十五分之一，其中多数含有优良的矿物资源。当然，这些小行星并没有密集到要用百科全书上的插图说明的程度，实际的情况是它们都零星散布于广大的虚空之中。但要锁定其中一个小行星，从地球圈送去开拓团并非不可能的事。同样地，在已知适合开采的小行星上加装核能脉冲引擎，使其自己航行到地球圈的工程，对于已迎接宇宙世纪的人类来说也不太难做到。

    其中颇为有名的，则是在宇宙世纪0045固定于月球轨道的小行星朱诺，又名“月神二号”。于0060年代军事基地化的“月神二号”，一方面是作为联邦宇宙军最大的据点发挥着其机能，另一方面也还持续探采矿物资源。而“帛琉”也是这类矿物资源卫星之一。虽然这个卫星偏僻到如果不是殖民卫星公社的人就不会知道，但其历史却分外悠久，据说还有部分的微型行星是从旧世纪便已牵引来的。会跟着提到“部分”这项附加条件，乃因“帛琉”的构造是由复数小行星连系而成，从远方看去就像是弓箭头的特异形状也由此而来。

    简单地说，先是有一颗呈突出三角锥状的岩块构成了弓箭头尖端，其底部则密接着三个形状不齐的岩块。规模无法称作小行星的四颗石块个别以复数的井状连结通道相系，若不靠近则看不出来是一颗小行星。这样的“帛琉”，是一个全长三十几公里、最大直径达十五公里，有如错视画一般的矿物资源卫星。

    就像任何地方的资源卫星那样，岩块表面设置有无数的太空闸道与监视所，作为主体的三角锥状岩块上有两个圆筒状的居住区块，各自在岩层上开出直径一点六公里的孔穴，嵌于其中。和殖民卫星一样，靠回转产生离心重力的居住区约有三万人定居，这些人是以开采矿山维生。以上便是玛莉妲所有的说明了。巴纳吉所搭乘的船舰——新吉翁舰队的旗舰“留露拉”，以及同行的伪装货船“葛兰雪”两艘船舰，就这样一同进入了“帛琉”的内部。

    船舰并非从露出于表面的太空闸道进入，而是驶进四颗岩块彼此将岩层靠在一起的接合面缝隙。巴纳吉明白其构造似乎是挖空重合相叠的岩块内侧，制造出由外部难窥其奥的一座“港湾”，但从舷窗可以判别到的也仅止于此。因为当带有压倒性质量的岩层逼近眼前，交错穿插的巨大连结通道占满窗外，才心想船舰总算穿越过这些时，巴纳吉就被带出了房间。视野开展的一瞬间，巴纳吉感觉自己好像看见凿成研钵状的环绕空间有好几艘舰艇停靠着、MS来来往往的场景模型般景观，但玛莉妲按住巴纳吉整颗头，使他没有间暇可以确认。让人押往舰外，并接受过规定的防疫检查之后，巴纳吉便踏上了“帛琉”的土地。

    巴纳吉没有机会一望港口的全景。穿越过无重力带的通道，走到类似航站的建筑之外后，就看到被包下的磁浮列中在等着。这和殖民卫星所用的“地下铁”是同型的交通工具，不过在这里真的是奔驰于地下坑道之中。同乘者除玛莉妲之外，还有几名据说是“葛兰雪”乘员的男子。他们与“留露拉”的乘员在气氛上有着明显不同。即使所有人都穿着饰有金色丝线的华美军服，却有某种不相称的感觉。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虽然古代是有这样一句谚语，但人似乎也有人的矜持在，或许该说是不喜装饰的气概压倒了制服本身吧。无论如何，这群男子带有黑道分子的味道这点是绝对没错的。

    由会话可以察知，玛莉妲原本似乎也是“葛兰雪”的乘员。为何只有她会换乘到“留露拉”上头，负责看管自己呢？没有让巴纳吉思考的空闲，磁浮列车开始行驶，而窗口的风景也为坑道的岩层所填满。行驶了五分钟之久，坑道己从眼前退去，开挖至“帛琉”深处的采掘场开始在眼底扩展开来。巴纳吉就像是正体验着社会科校外教学的小学生一样，把脸贴上窗口一动也不动。

    采掘场几乎一直线地纵贯了三角锥状的小行星，其平均直径是四百公尺，长度则达十公里以上。以这个可说是大得离谱的空间为中心，交织有无数网目般的坑道，据说这些坑道连系着居住区与太空港等地。采掘场的终点则有着自动化的射出系统——质量投射器存在，似乎会定期将采掘到的矿物射出的样子。只从车窗看见的来判断，整体而言，采掘场的设备带给巴纳吉一种老旧的印象。

    依附在坑壁的工厂群几乎都没在运作，放置在四处的采掘机械也没有运作的迹象。所有东西都被铁锈与尘埃所掩盖着，有种已经快要与赤褐色的岩层一体化的感觉。虽然有几架搬运矿石的迷你MS，藉着无重力的作业环境稀稀疏疏地来回飞移着，其机型却老旧到令人觉得可怕的程度。人工太阳的反射板也有半数已经不见，采掘场以及被过往尘埃所掩盖的设备群，都只能照射到黄昏时分般的光线而已。除了寂寥的废弃矿山之外，再无词汇可以说明出现在眼前的光景了。

    “过去不是这样的。大概五十年前，在殖民卫星建造工程还很兴盛的时候，这一带的烟囱都冒着烟。听说，还会因为喷起的土砾而看不见对面的地层哪……不过，这里的石块并不是很优质的矿脉。从这里在初期开拓时代被运来开始，有时就会掺合一些其他的石块来充数，尽管这样还是鱼目混珠地一路用了过来。到现在也几乎挖掘殆尽了，所以只能开采出一些钛矿的残渣而已。”

    一起看着窗外，邻座的奇波亚·山特一面说着。身为“葛兰雪”乘员之一的他，看来就是个待人亲切的三十岁前后的黑人，而他似乎正是在这“帛琉”土生土长的居民。最少，当他还是巴纳吉这个岁数的时候，这里的名字还不是“帛琉”。当殖民卫星公社决定关闭的时候，不知是哪里的资产家把这整颗星球买了下来，并为这里冠上了因袭地球地名“帛琉”的新名称。自此以后，“帛琉”便被指定为SIDE6的特别行政区，而那位资产家则安坐到了区长的位子上。以旧世纪的说法来讲，这种状况差不多就像是从国家手中买下了附庸的小岛。虽然可以自称为总督，实质上则像是个村长一样。奇波亚如此向巴纳吉解释。

    “过去的吉翁公国，曾有个叫做‘所罗门’的宇宙要塞对吧？似乎是因袭了那个名称，才会叫做‘帛琉’的样子。这两个字都是地球上岛屿的名字哪。只不过‘所罗门’是从神话中的国王借来的名字，跟那座岛屿扯不上什么关系。哎，总之就是肤浅爱赶时髦吧。”

    简言之，“帛琉”的所有人是个纯粹的吉翁支持者。他应该是期待着战后会产生的特别需要，一方面买断就要经营不下去的矿山，一方面则将这些资源提供给了新吉翁的据点。在战时以贯彻中立而为人所知的SIDE6，据说背地里也是和吉翁公国有所联系。若是首长国默许，要从联邦眼中隐藏住这里的存在也并非不可能。即使在第二次新吉翁战争过后，政府正强力取缔吉翁残党的当下也是如此。

    “对于吉翁主义的斗争已进入扫荡作战的阶段”——如此的宣传也仅止于宣传，联邦军一直以来都对基地化的整颗资源卫星放任不管。这份体会虽然对巴纳吉变得迟钝的脑袋有所刺激，几乎让他明白了横陈于联邦与新吉翁间那种想像之外的“关系”，但目前的巴纳吉并没有更进一步思考的余裕。因为同行的蓄胡男子瞥过别无用意地说着话的奇波亚一眼，用眼光示意他的观光说明该点到为止，而巴纳吉无意间也和这名蓄胡男子对上了视线。

    他是被乘员们称呼为船长的男子。从一开始看到脸时巴纳吉就一直很在意，果然是那对目光没错。他是在“工业七号”用枪抵着自己的男子。坐在他旁边的金发男子巴纳吉也见过。这么说来，那天早上临时入港，让自己的打工泡汤的船名字就叫“葛兰雪”——巴纳吉突然这么想起。

    他们从最初就与眼前的事态有所牵连。追着偷渡而来的奥黛莉，并派玛莉妲过来的恐怕就是这个男人——被称为辛尼曼的船长。巴纳吉望向辛尼曼安坐于斜前方座位的后脑勺。要是这群人没来“工业七号”就好了的愤慨，以及对方能直接掌控自己命运所带来的恐惧同时爆发，使两股情绪交杂化作了漩涡。但辛尼曼并没再多看巴纳吉一眼。缩起肩膀的奇波亚也停止说话，只剩磁浮马达的细微运作声留在车上。

    叹了一口气，巴纳吉的视线飘向玛莉妲。坐在隔着一条通路的座位上，她也一直将视线投注于辛尼曼的后脑勺。只看作是对上司的忠诚的话，那对蔚蓝瞳孔却奇妙地带着一股热情。在随意地游移着视线，并且半松弛下来的乘员中，她那紧绷着的脸孔看来格外突出。

    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关系呢？找不到话语询问、也没有勇气开口，巴纳吉的视线避向了窗户那边。从设置于坑壁上的轨道悬吊而下，磁浮列车俯瞰着广大的采掘场——虽然这在无重力下是没有意义的修辞表现——尽全速奔驰。不久后到了分岔点，换走通往洞窟的路径之后，车辆便被吸入数量多达几十个的坑道之一。

    采掘场从眼前而过，狭窄的通道再度包覆磁浮列车。一瞬间的黑暗造访车内，遮掩住了玛莉妲那抹像是忧闷着的眼神。

    从到达目的地车站的磁浮列车走下，一行人搭上通往居住区的电梯。就在体会着腰臀肉被往下推挤的独特感觉之间，电梯已下降八百公尺余，将巴纳吉等人载到了“帛琉”的重力区块。

    一行人并没有来到设置于内壁的城镇，而是走向从电梯厅直通他处的地下通路。酷似作业用便道的通路，在通过有武装卫兵戍守的闸门后便换了一个样子。就在同行的辛尼曼和玛莉妲快步向前的途中，巴纳吉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审视起闸门另一端。

    支撑通路的支柱换成了施以刻饰的圆柱，墙壁上张挂着织有阿拉伯风格花纹的草绿色布帛。脱俗壁灯照射下的地面铺满了红色绒毯，在尽头等着的则是拱门状的巨大门扉。站在门两侧的两名卫兵身着卡其色军服搭以短披风，且配上宽檐铁盔的扮相带有一种年代感，和历史教科书上出现的吉翁公国军士兵一模一样。早已灭亡国家的残渣、就像是从战争博物馆脱逃出来的士兵亡灵，现在正活生生地回望着巴纳吉。

    身穿的黑上衣与附有金色丝线的饰扣相得益彰，辛尼曼站在门前。行过鲜明举手礼的吉翁士兵们，便以俐落的动作将门打开。当作执勤室未免过于广大的空间在门后出现，让巴纳吉第二次咽下气息。里面的天花板应有两层楼高，四隅圆柱则在柱头施有漩涡状雕饰。仿暖炉样式的电热器上头挂着油画装饰，悬于左右的垂挂式布帘营造出了无法辨别出是否为古董的沉重感。梁上看得见齿状雕饰的凹凸不平，就连吊灯的灯罩上也施有同样的刻纹，可知其手艺之精细。所有的家具显示出某种调和，另一方面却也展露了奢华到令人误以为是宫殿的贵族嗜好。

    尽管是复古品味，却与过去的样式不尽相符。受眼前只能说是吉翁主义式的光景所压倒，巴纳吉愣站在当场。虽然毕斯特家的宅邸也有复古之意，但这与那不同。若将毕斯特家的景观比喻作以富裕为根干的洗炼的话，在这里的则是为了威吓他人而装腔作势出的颓废。像是从地球被放逐到最遥远的SIDE的人们，在反转自卑情结后构建出的文化样貌——随着公国崩溃而消逝，如今只能在尘埃扑鼻的洞窟深处苟活残喘，如同昙花一现般的砂境。没有恐惧也没有不快，只感受到异常的巴纳吉，和镇座于正面墙际的异常之凝聚对上了视线。

    那人身着深红色制服，戴着面具的脸正朝向巴纳吉。他是人类吗？这就是巴纳吉最初的印象。从他身上简直感觉不到活着的气息。不只是从眼睛遮到额头的面具，其全身都飘散着一股充满人造物氛围的错觉。凝视起不动声色地坐在红木办公桌那端的面具男子，巴纳吉开始认真在想或许那只是房间装饰的一部分，但对方发出的“我承认这不是好品味”语音，让他吓了一跳。

    “‘帛琉’这里的总督，是旧吉翁公国的强烈支持者。我军重整旗鼓时并没有拜托他什么，却盖了这么一栋司令部出来。据说他在这里重现了旧公国军最后的城塞——‘阿·巴瓦·空’的内部装演。”

    无法立即判断出是眼前的面具在讲话，那是一阵略为冰冷的声音。朝着不作声地回望的巴纳吉，面具男子继续说道：“不坦率接受人家的好意可不行。”

    没等巴纳吉做出反应，隔着防眩护目镜的目光朝向了辛尼曼等人。“辛苦了，船长。接下来你不用陪在旁边。”听了这句话之后，辛尼曼答道：“是，弗尔·伏朗托上校。”他那浑厚声音在室内回荡。

    弗尔·伏朗托……背对辛尼曼与玛莉妲退出房间的声息，巴纳吉重新注视起面具男子。这是个听过的名字。慌慌忙忙出击时，巴纳吉有印象“拟·阿卡马”的某人曾提到这个名字。红色彗星，被称为夏亚再世的男人——没错，就是那架红色MS的驾驶员。在新闻画面上看到公国军时代的夏亚，也是用面具遮着脸……

    “怎么了？坐下吧。”

    意外亲切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让巴纳吉就要整顿好的思考云消雾散。忍住自己就要纵身而起的冲动，巴纳吉坐上了放在暖炉旁的沙发。着白色侍者服装的年轻士兵立刻走近，将红茶注入放在桌上的茶杯。当侍者不与人交会目光地离开身旁后，巴纳吉察觉有其他视线正上下打量着自己。

    那是随侍于伏朗托旁边的青年军官。尽管穿的是鲜艳青色布料的制服，却被面具的存在感遮蔽而没注意到……与其这么想，或许他是刻意低调陪在旁边的也说不定。无论如何，那缠绕于巴纳吉身上的视线与伏朗托成为对比，盯得格外紧迫，让巴纳吉有些害怕。当侍者退出房间，面对的谈话对象只剩伏朗托与他两人后，巴纳吉感觉到他那从暗处射向自已的视线越发增加了黏度。

    在他旁边，伏朗托什么也没说。将双手置于办公桌，交握的拳头撑起下颚，伏朗托仍用着感觉像无机物的脸朝向巴纳吉。从戴面具的脸判别不出视线的去向，比起恐惧，想着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又打算如何对待自己的巴纳吉更被焦躁所煎熬着。就这样等着对方表态的话，会被面具的压迫感所吞没。一度将视线转向地板，对着膝盖擦过手掌上的汗之后，巴纳吉下定决心开口：“请问……”

    “你是坐在那架红色MS上的人吗？”

    青年军官迅速眯起眼睛。伏朗托的嘴角浮出笑意。

    “我若回答是，你要怎么办？你无法和厮杀过的对手喝茶吗？巴纳吉·林克斯小弟。”

    随着揶揄的声音，紧迫盯人的观察者视线投注到了身上。了解到自己正被试探着的身体开始产生反应，使巴纳吉用颤抖的手将红茶送到嘴边。尽管巴纳吉尝不出味道、香味，就连热度也感觉不到，伏朗托说出“好回应”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不过，也没有顾到后果。这是驾驶员的气质哪。”

    徐徐起身，伏朗托接近了巴纳吉。目光为丰茂的金发所夺去，巴纳吉另一方面又被单单装饰在桌上花瓶的一朵蔷薇吸引了注意力。到目前为止一直被红色彗星吞没其存在的红色蔷薇。那是在完完全全为人造物所充塞的这个房间里面，形孤影只地主张着生命的血色花朵。

    “我是弗尔·伏朗托上校。你为米妮瓦小姐所做的事，我很感谢。虽然这场招待变得有些粗暴，还请你原谅。”

    站到眼前的伏朗托伸出右手，巴纳吉慌忙将视线移回他身上。一边不自觉地就要回应起伏朗托，巴纳吉紧紧握住自己快伸出的手。不行，不可以照着对方的步调走。巴纳吉一面感觉到太阳穴刺痛的脉动，一面慎重地发话：“这样问虽然很失礼，但请问你那面具是用来遮住伤口的吗？”

    嘴角露出被人攻其不备的表情，伏朗托放下了手。隔着他的肩膀瞄了一眼眼神更添险恶的青年军官，巴纳吉从正面仰望面具下的眼睛。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希望可以看你的脸。”

    “你这家伙……”如此低吟的青年军官脸色大变，脚步向前跨出了一步。伏朗托举手将其制止。

    “没关系，安杰洛上尉。巴纳吉小弟谈的是礼仪问题。”

    被称作安杰洛的青年军官停下脚步。防眩护目镜下的眼光重新看向巴纳吉。在就要瘫软的膝盖上注入力气，巴纳吉承受住从高一个头位置看下来的视线。

    “这算是一种时尚装扮。要称作一种主义的宣传手段也可以。”

    这么说着，被白色手套所包覆的双手放到了面具上。啊，当巴纳吉才这么想时，伏朗托已经干脆地脱下了面具。

    澄澈的青蓝色眼睛最先纳入眼帘，跟着是刻于眉心的旧伤痕烧烙进视网膜。从那里描绘出俐落线条的鼻梁棱线并不让人反感，流着浓厚白人血脉的肌肤也富有年轻人那般的弹性。唯一有些突出的脸颊骨并非没有让人感受到他的年龄，但这也只是无意识间将其与照片上的夏亚·阿兹那布尔重合相较下的感想而已。整体看来找不到堪称缺陷的要素，面对着男子比相貌端正这种评价更要来得美丽的容貌，巴纳吉先咽下了先前忘了吞的唾液。

    “因为没有像你这样会坦白说出来的人，才让我忘了拿下。抱歉。”

    将面具夹于腋下，伏朗托重新伸出手。这次没道理不回应了，巴纳吉回握他的手。隔着手套的手感触坚硬，让最初的人偶印象在巴纳吉脑海里复苏，但这或许是结果又走上了对方步调的坏心情导致的。决定自律的巴纳吉，保留了对此更进一步的思考。

    “我听说了你与米妮瓦小姐认识的经过。”

    脚步踏回办公桌的方向，伏朗托开口：“不过，毕斯特财团将那架MS……‘独角兽’托付给你的经过，我还有很多地方不明了。那本来是我军该接收的机体。卡帝亚斯·毕斯特为什么会选上你扛起‘拉普拉斯之盒’呢……”

    “我已经说过了。我也不知道比这更深入的细节。”

    硬撑起冷不防被质疑的身体，巴纳吉像是要遮断对方话锋似地说。将面具放到桌上，朝巴纳吉投注视线的伏朗托答道：“是这样吗？”并坐上椅子。

    “由于私藏着‘盒子’，才有毕斯特财团的荣华富贵。毕斯特财团会打破与联邦政府间的协议将其交出，一定是有无法轻易变更的计划才对。虽说是因为原先的预定被打乱了，也很难相信卡帝亚斯会将‘盒子’托付给刚好路过的局外者。将你看作是和财团有某种关连的人才自然。例如说……”

    没放过巴纳吉不自觉地抬起头的视线，眼神微微笑起的伏朗托继续说道：“你原本也是和毕斯特一族有关系的人……这样说如何呢？”

    “我有回答的义务吗？”

    被猛跃的心跳所促，巴纳吉脱口说出这句话。刺耳的脚步声传来，被称作安杰洛上尉的青年军官直直走向了巴纳吉。他的手忽然伸出，不由分说地揪起了巴纳吉的胸口。

    失去表情的扑克脸上，表现的是货真价实的杀意。巴纳吉在故乡的贫民区也常看到不知道哪里有问题的人露出这种表情，他们的脸与青年军官重合在一起，当巴纳吉察觉打从心底有股冰冷的感触时，“我说过住手了。安杰洛。”伏朗托如此制止的声音插了进来。

    看似神经质的眉头挤出皱纹，终究还是不发怨言地推开了巴纳吉。对方转身背向巴纳吉的身段毫无破绽，脚步上也看得出受过训练的气质，但却不足以抹去巴纳吉匆促间对他产生的印象——是个出身并不好的人。等待安杰洛回到背后，伏朗托静静地继续道：“你没有义务回答。”

    “但是，我们仍想要‘盒子’的情报。因为有米妮瓦小姐的因素在，才会用这样和缓的方式问你。这点希望你记着。”

    虽然是露骨的威胁语句，倒也足够让人心头一寒。握紧不停出汗的手心，巴纳吉回话道：“那位米妮瓦……奥黛莉曾经和我说过。”

    “不能把‘盒子’交给现在的新吉翁，要不然又会出现大规模的战事。她是这么说的。”

    “喔。”只是如此接腔，伏朗托并未动摇。“若想起在‘工业七号’发生过的事，我也会有和她一样的心情。”巴纳吉挺起身子，一股劲地辩驳。

    “她是吉翁的公主吧？奥黛莉既然反对的话，为什么你们还……”

    “那么，你是相信有‘拉普拉斯之盒’的存在吗？”

    这是巴纳吉想都没想过的问题。注视起哑口无言的巴纳吉，伏朗托缓缓地追问：

    “你认为没有任何人看过，也无法论定其内容的‘盒子’，会隐藏有足以颠覆联邦政府的力量？”

    “这个……我不知道。但我想里面应该会有像知识或情报的东西，能在一瞬间让世界的平衡崩溃。”

    “例如说？”

    “例如……吉翁最初让殖民卫星坠落的方式，或是砸下一颗小行星使地球寒冷化的计划之类。虽然听过之后也觉得没什么，可是当时谁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啊？核弹的发明，还有旧世纪发生过的恐怖战争……以及米诺夫斯基粒子、MS的开发也是这样。明明就在身边，却没有人注意到。一点点的发明或发现，就有可能让世界的平衡被轻易改变……”

    尽管以前和奥黛莉讲话时也有想过这些，但能像这样流畅地表达出来，就连巴纳吉自己也感到很意外。“很正确呢！”这样地评价后，伏朗托再度从座位起身。

    “这不是背过年表就会懂的。就你对事情的了解程度，应该也知道宇宙移民曾经是弃民政策的事吧？”

    想像之外的话语再度被抛向自己，使得巴纳吉只能以沉默来回应。伏朗托离开办公桌，用着像是散步般的脚步朝巴纳吉靠近。

    “以往吉翁·戴昆曾说过，只有来到宇宙的人才能迈向革新。指的也就是人类适应了环境，并得到进化的新面貌……新人类。对于将过剩的人口放逐到宇宙，自己则留在地球居住的特权阶级分子来说，这种想法就像是在颠覆本身的立场。所以他们镇压了吉翁主义，以及成为其发祥地的SIDE3。你说发明或想法可以让世界的平衡崩溃，这就是一个例子。”

    长靴走在地板上叩叩作声的声音，绕到了巴纳吉背后。但是他没有办法转头过去。

    “最后吉翁受到暗杀，萨比家徒众建立了吉翁公国。对于联邦政府的打压，他们选择以武力回应。MS与殖民卫星坠落作战之类的‘发明’，则是赋予吉翁公国足以和联邦为敌的力量后，所出现的结果。人类虽然失去了总人口的半数，却也可以将其视为是基连·萨比以种族主义替代吉翁主义后，刻意削减人口而造成的。

    吉翁会被暗杀，也是萨比家的阴谋。这在如今已经是众所皆知的。根基有着如此罪业的吉翁公国，在长达一年的战争后落败了。但是这助长了联邦政府的声势，使得地球中心政策日益扩张。一度踏上宇宙的人只要没有政府的许可，就不能再踩在地球的土地上。即使各SIDE的自治权获得了承认，首长的任命权限仍是被中央政府所掌控。在无法得到中央政府选举权的情况下，宇宙圈等于是被剥夺了参政权。这其间地球则是以战后复兴的名义在进行再度开发，靠着宇宙生产的资源和食粮来养活二十亿余的地球居民。结果为了让地球的自然环境恢复，而被强迫移民的百亿宇宙居民，现在还是成了破坏地球的帮凶。”

    绕到巴纳吉背后，伏朗托贴近在脖子发出的声音传进他耳里。面对这使身心一颤，像是要让躯体根干溶化般的感觉，巴纳吉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我们新吉翁之中，也有承袭萨比家习气的信奉者存在。也有人相信吉翁·戴昆的理念，梦想着要建设真正的吉翁国。但他们共通的意志，都是要改变这个扭曲的体制。为了斩断联邦的锁链，实现宇宙圈的独立自治，我们应该——”

    “可是，恐怖攻击是不对的啊！”

    打断就要从毛孔开始渗入体内的声音，巴纳吉用浑身的力气叫道。“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单方面地剥夺别人的性命是不对的。不管是谁，都没有那样的权利。”

    米寇特的朋友连一片指甲也没留下，就化作了尘埃、让巴纳吉呕吐的丑陋尸体，以及那个人——卡帝亚斯·毕斯特渐渐冷却的血液。紧握这些至今还留在手掌的感触，我并没说错，巴纳吉这么告诉自己。人该以像人的方式活着、死去。巴纳吉绝不能容忍对方用那种方式去斩断他人的人生。在心里这么重复强调的途中，伏朗托贴近到脖根的气息悄悄离去，并以另一个问题向他质疑：“那么，用‘钢弹’战斗的你又是如何？”

    “如果所有的武力都是罪恶，用了‘钢弹’的你也是同罪。因为你，我们失去了贵重的士兵。”

    “因为我……？”

    被看不见的手所推开，巴纳吉心中有股踩空的感觉。“虽然是流弹，但射击的人是你。这点是不会变的。”如此接着说道，伏朗托走回办公桌那边。他的背影变得歪斜扭曲，巴纳吉感觉自己滑进了开在脚底下的无底深渊，只能茫然地呆站在原地。他在说什么？是什么时候的事？巴纳吉那时根本没有命中敌机的感触。明明只是一股脑地在扣扳机而已。

    这样的我，却杀了人……

    “叫辛尼曼过来。”

    伏朗托的声音听来好远。虽然也有感觉到安杰洛拿起内线电话的气息，但巴纳吉的身体与头脑都动不了。不思考不行。在被吞没到这个无底深渊之前，不想些什么不行。越是焦急，思考便越混乱，巴纳吉知道自己的指尖正在变冷变硬。被称为巴纳吉·林克斯的这个躯壳开始崩溃，逐渐变质成某种其他的东西——

    “你还有许多该学的事。我希望你多了解我们的事情。在这之后，如果你能成为一股优秀的助力的话，我也会感到高兴。”

    伏朗托这么说道。他拿起桌上的面具，几乎同一时刻，辛尼曼与玛莉妲也进入房内。两人之所以稍稍倒抽了一口气，是因为瞥见伏朗托真面目的关系吗？些微电流通过了冻结的脑袋，巴纳吉虽想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人，身体却还是动弹不得。其间看得出是玛莉妲的手臂伸到了自己肩上，半强迫地将身体转过去后，巴纳吉像被缝在地上的脚才从当场跨出了一步。

    就这样被拖着走开，巴纳吉来到拱门状的门扉前。穿越门口之前，巴纳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坐在办公桌那端的伏朗托。无视于跟着停下的玛莉妲那讶异的视线，“请问……”巴纳吉挤出沙哑的声音。

    “你就是夏亚·阿兹那布尔吗？”

    站在身旁的辛尼曼挑起眉，随着把视线投往伏朗托。带有杀气的眼神看向巴纳吉仅只于一瞬，连安杰洛也将守候的目光转到戴起面具的主人身上。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连巴纳吉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但是，依照对方的回答，将让自己决定某些事情的想法并未动摇，他直直地凝视着已经戴好面具的伏朗托。伏朗托则将目光放到桌上单插着的花朵说道：

    “现在的我，只规定自己是一个容器。”

    “容器……？”

    “我这个容器，是用来承载人民被放逐到宇宙后所产生的想法，及继承吉翁理想的人们的宏愿。他们如果这样希望，我就会成为夏亚·阿兹那布尔。这个面具就是为此而存在。”

    抬起隔着防眩护目镜的目光，伏朗托回望巴纳吉。真挚的眼神隔着面具穿过自已，巴纳吉短暂时间内失去了声音，但面具就是面具，并非真正的面孔。到底说来，自己究竟有没有看到这个男人的真面目呢？回想着那蓝眼的美貌，重新感受到自己方才就像跟着幻影在说话巴纳吉，便失去了再说任何话的气力而走出房间。

    房门关上之前，巴纳吉又回头瞄向后面。单插着的花朵那端，面具下的嘴唇宛若在笑着。艳丽的蔷薇花朵，以及安杰洛险恶阴沉的视线，在面具旁边烘托出了鲜明感。

    ※

    门关上后，安杰洛不自觉地叹出气来。审视过自己感受到来路不明压迫感的身体，有些恼怒的安杰洛·梭裴出声道：“这样好吗？”并试着对身边的伏朗托提出了质疑。

    “辛尼曼是个中老手。交给他就好。”

    伏朗托面无表情地回答了对方。即使不交会多余的话语，所有的想法也都能相通。一方面对一如往常的气氛感到心安，安杰洛回想到那个少年在场时就并非如此，为此他又有点恼火起来。巴纳吉·林克斯在的期间，上校把自己放到了意识之外……

    “比起这些，我更在意联邦的动向。依情况发展，或许得放弃这里才行。”

    安杰洛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有没有传达给对方。伏朗托提及实务面的事，安杰洛则开口说：“这里……您是说‘帛琉’吗？”来确认话中的意思。

    “那架MS与‘盒子’有所关联，这点是没错的。MS被夺走，联邦也会变得拼命。‘帛琉’在政治面的安泰已经消失了，要这样看才是对的。”

    “您的意思是，联邦会对这里展开行动？”

    “可能性很高。他们应该会以非全面战争的方式攻来。”

    从出入于“帛琉”的舰艇数来判断，联邦军八成也有在我军内部撒下眼线。为了维持肥大化的组织，软弱的团体必须时常保持在一定的紧张状态下，只要能想像对方会以和缓的态势持刀攻来，刺激便已足够。终于要开始了。脱下这层顺从联邦“管理”的羊皮，新吉翁军真正复兴的时刻要到了。暗自压抑下热血澎湃的胸口，安杰洛注视起应成为新世界之王的男人。拿起单朵插着的蔷薇，将其贴近嘴边的伏朗托低着头继续说道：“‘独角兽’的调查进行待如何？”

    “以亚纳海姆公司提供的情报为根据，目前正在对OS进行解析。”

    “NT-D……他们说是新人类驱动系统（NewtypeDrive）吗？嗅得到气味哪。”

    瞬间以为是指蔷薇的气味，安杰洛发出“呃？”的疑问。这时伏朗托站了起来，说道：

    “亚纳海姆说那是以‘新安州’的数据为基础，而设计出的机体。但我不认为仅只如此。从那架‘钢弹’感受得到一股疯狂。要他们加快解析的速度。或许卡帝亚斯·毕斯特是将‘盒子’的钥匙安装到了不得了的妖魔身上。”

    缓缓将手中的蔷薇交给了安杰洛，伏朗托没和他对上面，从桌前离去。那可靠的肩膀正露出疲态。“是！”一面挺起背脊回话，安杰洛目送着伏朗托从办公室离去。深红的背影穿越拱状门口，等对方身形已从合上的门扉那端消失，安杰洛才将视线移到接过手的蔷薇上。

    在矿物资源卫星上，就连一朵蔷薇也无法轻易拿到。这虽然是向总督府御用的花店订购，再从邻近的殖民卫星专送到此的栽培成品，将蔷薇插在伏朗托桌上则是安杰洛每天的工作。不知道上校是否有察觉到，就连选择这只花瓶的也是自己呢？突然这样想起，安杰洛将视线移到孤伶伶地被留在原位的花瓶上，并回想起先前伏朗托所说的“容器”那段话。

    “明明还这么疲倦，却想要承受住世界的一切……”

    安杰洛看回到手中的蔷薇。歌颂着短暂的生命，深红色花瓣几近窒息地主张着其存在感。上校的颜色……将身体烧灼烤焦的火炎颜色。这是窥见过宇宙的深渊，背负着宿命而再度降临于世上的男人颜色。突然，受到无法控制的激情所驱使，安杰洛使尽了力气紧握住蔷薇的茎部。

    “竟然让那样的少年看自己的真面目……！”

    从拳头滴出的血沿花茎流下，沾污了地板。

    ※

    回握自己的手掌之硬，是靠使用手枪锻炼出来的。对这股一如以往的有力，塔克萨·马克尔感到一阵安心。

    “好久不见哪，塔克萨队的司令。你这模样真惨，不是吗？”

    阿拉伯血统体现在他那黑色的肌肤上，纳西里·拉瑟中校露出了和善的笑容。今年四十三岁，个头虽小却有副结实身材的纳西里浑身散发着活力，要率领旗下的ECOAS猛将仍是无有不逮。一边遮着自己绑有绷带的左手，塔克萨回以苦笑道：“别说啦。”

    “和你不一样，我可是有在干活的。”

    “这就叫自作自受。你认真过头了啦。这之前的模拟战还不是一样，你那是怎么回事？如果没有将官来视察的话，常识上是要放个水的吧。”

    “我觉得自己已经有放水就是了。”

    “真敢讲。我们的队伍就是被你修理的。这笔帐我迟早会跟你算。”

    讲到这里，收敛脸上笑容的纳西里并拢军靴脚跟，行起了熟练的举手礼。“ECOAS729队纳西里·拉瑟等二十四员，自此刻起与ECOAS920队会合。”面对纳西里如此有干劲的声音，塔克萨也举手答礼。刚好这时纳西里队也开始要搬入机材，一架用轨道钢索悬起的“洛特”，正以扁平的坦克型态逐步登上MS甲板。塔克萨放下手，隔着同样结束敬礼的纳西里肩膀观察起搬入机材的状况。

    （插图055）

    记载有部队编号729的车体，是从机体上端伸出了两门长炮身的长距离支援型。按照要求送来的装备，和围绕在车体旁的几名ECOAS队员一起抵达的现状，让塔克萨先安下了心。跟着被搬运进来的“洛特”是装备了四连发机关炮的的机型，从弹药开始算起，满载各种预备品的货柜也陆续登上甲板。确认完这些的塔克萨，在不会被纳西里察觉的范围外松了口气。即使是讲客套话，这样的军备量也称不上充足，但至少可以做出最低限度的准备了。我军终于从屏息守候在暗礁宙域的日子得到解放，可以思考下一步的事——

    和新吉翁二度交战后已过了七十二小时。这样的想法，同样地出现在“拟·阿卡马”的乘员们心里。透过挂在天花板附近的轨道钢索，乘员们仰望着陆陆续续通过接舷闸道的物资，他们也露出朋睽违己久的精神表情，在MS甲板上来往。跟在纳西里等ECOAS人员的增援后头，还有共计四架舰载机所进行的补给，以及用来修理重创船舰的各种预备零件。接舷中的输送舰若能将这些物资运来舰里，空荡荡的MS甲板也会变得热闹一些。整块报销的左舷弹射器虽然无法可救，但舰体已经修复到对航行不致产生大碍的程度，应该也可以从漂流状态脱离了。

    不过，也得要参谋本部没有下达不合理的命令，众人才可能安心。包含旗下的爱将ECOAS，可以在短时间内备齐这样的补给态势已算是上乘效率了，但这样的动员数要执行参谋本部的命令却完全不够。先不把ECOAS的“洛特”算在内，可以运作的舰载MS仅有五架。船体的修理，也只能对航行中可执行的部分先做处理。“我从外面看过了，被打得很惨哪！”纳西里这么说着的声音，听在塔克萨耳里并不是讽刺。

    “MS甲板也几乎是空荡荡的……就常识来讲，我觉得应该要先入港才对，上面却要我们在这种状况下继续作战？”

    “你感到不安吗？”

    “没有。只不过是搭的便车破一点而已。对我们的行动没影响。”

    无惧的目光潜藏于他的黑色双眸，纳西里被胡须遮盖着的嘴角露出笑意而上扬。“那么，你说我们要从哪里开始开工？”

    塔克萨率领的920部队，以及纳西里率领的729部队。虽说组织本身的历史尚浅，但ECOAS的两支部队搭档进行同一项作战，这还是史上头一遭。看着用气概抵销掉不安的纳西里，当塔克萨正要开口说出前所未有的作战内容时，却响起了这么一道兴奋的声音：“超棒的，是‘百式’耶！”塔克萨与纳西里同时转过头去望着头上。

    穿着深蓝色工作服配牛仔裤的少年，踹着悬起的货柜滑进了接舷闸道。那是受到收容的民众，当塔克萨回想着他应该是叫拓也·伊礼的时候，怒斥“喂！不可以随便跑进来！”的中年整备兵跟在少年后头，使得塔克萨将视线移向了两人前往的地方。开口边长达二十公尺的巨大接舷闸道之前，有一架并不眼熟的MS才刚被搬进来。

    那是一架全身被涂装成灰色的苗条人型MS。虽然机身也是以联邦军机风格的直线所构成，却不像“杰钢”或“里歇尔”之流的量产机那样显得死板。复杂而精致的表面构造，有着一种更接近于人体身形的纤细。机体身后背负着两片纵向挺立的连接翼，而那矗立于地的模样，让人联想到了阖起翅膀的大天使。比什么都更具特征的则是头部，相当于眼部的面罩组件则是设置到了脸部，看起来就像是副眼感应器一样，也使得这架MS的“脸”酷似于钢弹机种。

    “那个是？”

    “听说是试作的可变形机种。应该是为了凑数，才从仓库底层拖出来的吧。好像是叫作‘德尔塔普拉斯’（Deltaplus）还什么来着……”

    一边回答着，纳西里的眼晴看的却不是MS，而是直盯向怎么瞧都不会像军人的拓也身上。“那又是怎么回事？”面对皱着严肃脸孔提问的纳西里，塔克萨发出了三天份的叹息。

    “途中遭遇了很多事哪……”

    要从什么地方开始来说明哪件事呢？在塔克萨这样思考的途中，拓也已经了攀到“德尔塔普拉斯”上头，频频观察起顶到天花板的面罩以及驾驶舱等部位。一边抓住他的脚，整备兵的目光也没办法从绽放新品光泽的机体上移开。“搞什么啊？把这种互换性低的机体送来舰里。”整备兵如此发起牢骚，而拓也则对他晓以大义：“这可是梦幻机体呢。它是在Z计划中试作出的百式机种，只要变形结构有完成的话，照理说性能应该是一把罩的。”“你说Z计划，不就己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吗……”就在整备兵皱起整张脸这么说着的时候，一道尖锐的声音叫着：“拓也！”叫声响彻了整个甲板。

    “你在那里做什么啊？搬运作业结束之后，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快点去准备。”

    连整备兵也为之一惊的声音，是米寇特·帕奇所发出的。她那副淡黄色套头衫配热裤的模样，就真的是军舰上绝对看不到的了。米寇特露着修长的大腿飘过头上，不等回答道“你叫我准备，也没有什么可以准备啊”的拓也依依不舍地离开机体，她已踹过身旁的货柜，让脚着陆于甲板上。就这样回过身后，米寇特忽然与附近的塔克萨对上了目光。

    惊讶地咽下一口气后，米寇特立刻将视线别过。僵硬的脸孔上露出了忧闷眼神，与她“告密”的时候是一样的。这项行为引发出意料外的化学作用，使米寇特的朋友被逼到了险境，不知她又是如何承受住这份现实的。塔克萨没时间对此多作思考，其他的声音又插了进来：“你们两个，都准备好了吧？”让他将目光朝向声音的来源。负责照顾民众的美寻·奥伊瓦肯少尉那娇小的身躯，正要着陆于甲板上。

    当美寻接近向米寇特那边时，并未和塔克萨等人对上视线。美寻终究是气氛险恶地从ECOAS成员身上避开了目光，她一搂住动弹不得的米寇特肩膀后，便说道“来吧，你可以不用再待在这种地方了”，并一起从现场离开。看着两人不再回头的背影，也目送了曾瞥过自已一眼的拓也背影，塔克萨微微叹出一口气。这样就好，他想。有罪过的是我们——利用上“告密”的情报并挟持人质，进行了卑劣作战的ECOAS。你只要恨我就好。如果这样能让你不再责备自己的话……

    “看起来，你的确是遭遇了许多事哪。”

    目送过三人背影的纳西里，用着别有含义的眼神说道。面对熟知ECOAS立场的男人声音，塔克萨缩起了肩。

    ※

    ‘要说的话，接到令尊联络时就连我也吓到了。毕竟舰载机驾驶员的履历这种玩意，是没有人会特地去检查的。’

    通讯荧幕那端，泰德·契忍可夫中将毫无愧色地说道。因为打高尔夫晒黑的五十岁脸孔，看来就像是参谋本部附属幕僚的范本那般；在他身穿乙种军服的胸口上，则排满着各式的勋章。要像你这么伟大的话，懒得去检查也是应该啦。压抑下内心的声音，利迪用着冷淡的声音答道：“是……”

    ‘我是有听到小道消息，说你到了隆德·贝尔。却万万没想到你是在“拟·阿卡马”上执行任务。调职令随后会补上，你马上从那抽身回来。议员的公子不该和秘密任务扯上任何关系。’

    像是因为天气变差了就要人回家一样，中将悠哉地说道。即使这番话完全没有顾及到现场的状况，利迪也不惊讶。与输送舰“阿拉斯加”接舷后，自己马上被叫到这第二通讯室时，利迪就预料到了。和红色彗星战斗的前夕被舰长要求着送出邮件后，得到的答覆就是这个。为了救出愚蠢又鲁莽的浪荡子，父亲便向参谋本部施了手段——完全不顾想要和“家”划清距离的儿子心情。利迪有着利迪的人生，父亲却不在意自己的儿子在面对人生时，也会有东西无法割舍。

    总是这个样子。父亲拥有着广阔视野，只会要求自己纵观全体，另一方面却不能理解儿子也有自己所看见的世界。正确的永远是父亲，即使有了过错也会动用权力来扳倒一切。泰德中将的嘴脸和父亲的那种特质重合在一起，让利迪将绝不退让的目光摆向荧幕。尽到在场者所应履行的义务与责任——回想着半天前听少女说过的话语，利迪开口：“承蒙您的好意，但我仍是‘拟·阿卡马’的驾驶员。”

    “这和我是谁的儿子并没有关系。现在部队正因接连的战斗而受到损耗，做为一名联邦的军人，若要我就这样离开舰里……”

    ‘增援己经派出去了。你只要和他们换手就好。’

    泰德中将的回答毫无用心。双方的对话明显地缺乏交集……与其这么想，倒不如说这名中将并没有在看自己这个人，他只看着自己背后的影子——罗南·马瑟纳斯议员的权势。一方面感受到与墙壁对话的空虚，利迪放声道：“为什么只有我……！”泰德中将一点也不为所动，郑重其事地就说了：‘不只是你而已哪。’

    ‘我们会一并回收在‘工业七号’收容的民众，以及新吉翁的俘虏’

    “您是说……米妮瓦·萨比？”

    ‘我是说俘虏。你别轻率地把那名讳挂在嘴边。’

    只有此时在眼中露出了一抹紧张感，泰德中将以僵硬的声音说道。米妮瓦·萨比是个绝不能公开的事实，其存在本身便是“政治”。少女的声音再度于脑中浮现，使利迪一时哑口无言。以咳嗽制造出短暂停顿后，泰德中将接着说：‘总之，这些人会被送往月球。你也要跟着去。’

    ‘在“阿拉斯加”上面也有情报部的人。移送俘虏的事情交给他们处理就好了，你不要多开口。’

    “那些民众会怎么样？他们……”

    ‘会被当成抵触机密者，受到该当的处置。你没必要和他们有所牵连。’

    抵触机密者这个听不惯的字，让利迪的心底凉了下来。MS迷拓也、还有那个叫做米寇特，让人感到奇妙地煽情的少女，已经无法与“政治”分割开关系了。被移送至月球之后，他们又会遭受什么样的待遇？包含了“拟·阿卡马”的去向，理解到所有事态正照米妮瓦所说的在发展，利迪紧握起放在膝上的拳头。泰德中将微微低下目光，带有尴尬地接着说：‘因为令尊的存在，我才会这样跟你说话。’

    ‘你还年轻。在那里看到听见的事就忘掉吧。从这里开始是政治的世界。’

    即使你身为政坛有力者的儿子，这件事的层级也不是一名驾驶员能够去违抗的——中将的眼神如此表示着。是这样没错……利迪在心里这样低喃。他懂。就生理而言，这种心机在已经不是十几岁的自己体内一样存在着。作为在场者所应履行的义务与责任——自己这个人可以做到的事，不得不去做的事。抱持着隐约要作为形体的决心，利迪抬头说：“只请你告诉我一件事。”

    “这之后，‘拟·阿卡马’会前往哪里呢？”

    哎，呼出一口气，泰迪中将抬起了松弛的下巴。

    ※

    “帛琉’。这是隶属于SIDE6的民间资源卫星。RX-0被运到了这里，就是情报局所做出的结论。”

    一边将整叠荧幕投影片推给对方，亚伯特狞笑着窥探起一伙人的脸色。若有所思地拉起了戴到视线下方的制服帽缘，奥特·米塔斯拿起一张放在桌上的荧幕投影片。

    质感类似底片的B4大小投影片，映照出“帛琉”的外观影像。那是颗位于L1轨道上，可说是孤伶伶地飘浮在暗礁宙域外环的中型矿物资源卫星。别张投影片上显示的是殖民卫星公社所藏的内部构造图，另一张则是从观测结果推敲出的实际内部构造——军港位置、停泊的舰艇数量与种类、就连司令部的所在——都以详细的3DCG描绘出来了。不管怎么想，这都不是两天内随便收集得到的资料。

    “这结论倒还出现得真快哪……”

    说出已尽全力的风凉话，奥特将缩成原状的投影片放回桌上。说这是靠光学观测追踪敌舰所推敲出的情报？开什么玩笑。参谋本部肯定从以前就知道“带袖的”据点位在这里，而且还知道了好几年，至少从三年前“夏亚的反叛”结束后，政府就已经明白新吉翁在“帛琉”苟延残喘的事了。明明在那里，就政治面却被当成看不见的吉翁残党大本营——之所以又看得到了，只不过是因为一股更大的政治力学，称之为“拉普拉斯之盒”的利害关系开始在运作而已。

    “这是军方和情报局倾足全力的结果。表示这次的案例的确相当受到重视哪。”

    把风凉话当作耳边风，亚伯特说。看不出这个男人究竟有没有理解到，自己的行为已经招致RX-0丧失的事实。这么想的并非只有奥特，所有在军官室围绕着长桌的主要干部都这样认为，但指挥着身穿西装部下的厚颜似乎毫无动摇的迹象。所有人不堪其扰，正用着满载怀疑与敌意的视线投向亚伯特的时候，说道“不可能”的机关长点燃了反论的导火线。

    “你是要用‘拟·阿卡马’一艘战舰来攻打要塞吗？这是应该以舰队规模来执行的作战才对。”

    “主导作战的是ECOAS。正如各位所知，为了执行本次作战的增援也已经抵达了。以一挡百的ECOAS派了两组部队来共同作战，已可说是前所未有的……”

    “其他战舰在哪里？现在的‘拟·阿卡马’并非是能够承受作战的状态。”

    “有胜算吗？若要夺回RX-0，不可能只局限于局部的镇压作战。为了断绝敌方追击，大范围的破坏工作是不可或缺的。”

    “以舰队包围进行同时射击，然后才可能进行登陆作战。加上增援的机体后，目前的MS数量就只有五架而已哪。别说是支援ECOAS了，连防御一艘战舰都得卯足全力才行。”

    资深军官的航海长发话完毕后，一伙人的目光投注到了坐于上位的舰长。“舰长这样能心服吗？”航海长强调的语气，让手抱胸前的奥特颤抖起身体。

    “事态已经超越反恐特设法的范畴了。如果真的要进行据点攻击的话，应当会召集隆德·贝尔全队才对。我只认为参谋本部是在要求我们战死而已。”

    “明明就连战死者的吊唁都还没做完……”

    因愤怒与疲劳而充血的几对眼睛，正隔着制服帽缘指向自己而来。觉得众人的态度理所当然，奥特垂下了无法面对任何人的目光。以“拟·阿卡马”单舰执行的RX-0夺回作战。像这样毫无道理的命令，在奥特漫长的宇宙军生涯当中还未曾听过。若是在战备物资困乏的战时也就罢了，现在只供训练使用的战舰根本是要多少有多少——就像几天前的“拟·阿卡马”一样。那些战舰之所以没有受到召集，是因为参谋本部不方便将事情搬上台面，而这种政治考量和困穷的乘员们并无关联。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投入两队花费庞大经费训练的特殊部队。”

    维持着铁壁般的厚颜，亚伯特继续道：“以秘密作战为前提下，这样的动员已经是极限了。请不要忘记这是我们亚纳海姆电子公司在幕后行动的成果。”

    “没有人在问你话！”

    “RX-0会被夺走，原因还不是出在你身上。”

    被火上加油的干部们将眼光集中向亚伯特，在他背后穿西装的部下则僵起了身子。骑虎难下地露出犹疑的态度，亚伯特还是一面开口道：“多亏有我，这艘战舰才没有被击沉……”但奥特徐徐离席，打断了他反驳的话锋。

    瞪视着彼此的所有人，将视线集中到了奥特身上，使得房间的气氛一口气紧绷起来。承受住多道期待自己一鸣惊人的视线，奥特重新将制服帽子戴到视线下方，放话道“我马上回来”，便离开了现场。

    背对着不容沮丧的尴尬空气，奥特走出军官室。“他是要对本部申诉吗？”“是去厕所吧！”干部如此窃窃私语的声音，在奥特听来是那么刺耳。

    就这样走到了重力区块的通路，奥特搭上电梯。距离当班交换还有一阵子，会在这个时间带使用电梯的人并不多。看过手表确认时间之后，奥特关起了电梯门。没去碰操作面板，奥特只是尽可能地用鼻子吸足了气，然后大吼：

    “王八蛋！”

    从丹田喷涌而上的这股吼声，撼动着电梯的内壁，音量大到让人认为可以穿透通往舰桥的机轴，从航行于虚空的“拟·阿卡马”舰体渗出。郁积又郁积的忿懑，也不可能这样就能获得解消，奥特继续用全力踹向墙壁，并挥拳猛捶。低沉的重击声几度摇晃起电梯，滞留在没有出口的狭窄箱子中。

    什么增援？什么秘密作战？参谋本部那群人，根本打从心里就不认为作战能够成功。只不过是在装出有动动手的样子，帮自己制造失败的藉口罢了。“拟·阿卡马”和ECOAS，都只是被利用来做出他们的不在场证明而已。自己和乘员被政府当成了表示“已尽过全力”的道具。

    所有人一起送死，真是太理想了。关于“盒子”本就是如此，还与抓到米妮瓦·萨比这种麻烦事扯上关系的战舰，干脆沉掉比较好。万一要是能生还……到时，就是调任舰长，乘员们也会用人事异动来拆散到各处，在活不得也死不得的监视下度过余生。即使去申诉遭到了不当处分，也没有任何人会听。要是新吉翁有获得“盒子”，并积极展开攻势的话，事态就会改变。但对于大人物而言，只要能在任期中有个合算的结果就很满意了，奥特并不认为他们会想到那么远的地方。首先要回避全面冲突、首先要维持以军事产业复合体为根干的经济体制。在隆德·贝尔为狩猎吉翁残党而奔走的另一边，经过政治性调整的“危机”还会继续表演下去——

    已经没办法期待马瑟纳斯议员的助力，若是违抗命令而逃走结果也不会改变。虽然也想过干脆和参谋本部一刀两断，向新吉翁投降好了，但作为一名被杀害许多部下的舰长，奥特并无法容忍自己这样做。绕进死胡同的思考就要冲破脑袋，奥特独自持续地在电梯里让情绪爆发。这时电梯门突然被打开，让奥特挥空的身体落得跌出电梯外的下场。

    站在电梯前的两道人影，露出了受到惊吓的样子而后退。因为马上抓住了门口，奥特至少避免了一脸撞到地板上的窘态，但他在看到那两人的脸后，心情又再度变得绝望。用着就要摔得狗吃屎的姿势在人前静止过后，迅速重整好体态的奥特总之先咳了一声，来为自己打圆场。

    一同眨起眼睛也只有一会而已，蕾亚姆副长与塔克萨中校配合着脚步走去，似乎是为了替对方留下面子，他们才装做没看到舰长的丑态。被看到也就算了，竟然是让这两人撞见。缩起就连指尖都变得红透的身体并打算快步回到军官尽的奥特，因为蕾亚姆叫道“舰长”的声音而愣站在原地。

    “我听说了参谋本部的命令了。您打算怎么办呢？”

    在睁起肥厚眼皮看向奥特的蕾亚姆身旁，塔克萨也意气相投的两人会这样站在一起，也算是罕见的景象。一如往常地摆出机器人般的扑克脸。边想着现在还问这做什么，奥特用低沉的声音答道：“还能怎么办？”

    “命令就是命令，只能照着干。因为这跟决定世界命运的‘盒子’还什么的有关哪。”

    深深体会着自己无疾而终的讽刺，奥特想这次真的要走离现场了。“我也对命令没有异议。”但塔克萨的声音随后如此追上，让奥特又止住了脚步。

    “不过，我们将行动本身视为是救出人质的作战。”

    听到意外的话语，让奥特用毫无防备的表情转向了背后的塔克萨。“救出人质……？”重复完，奥特才想起了搭着“钢弹”冲出舰外的少年脸孔。甩开大人作茧自缚的重力，只身去面对战斗锋头的巴纳吉·林克斯。用眼神和蕾亚姆会过意后，塔克萨朝奥特接近一步。

    “我们有欠他人情。能做的我们就会做。我记得，这艘战舰上应该是搭载有超级MEGA粒子炮没错吧？”

    站在流露出真挚视线的塔克萨旁边，蕾亚姆也以不同以往的坚毅表情点头。奥特将身体完全转到了他们的方向，表示自己已经做好聆听的准备。

    ※

    虽然宇宙世纪如今已要迎向百周年，人类仍没有操控重力的门道。回转巨大的圆筒来让内壁产生离心重力，已经是其技术的极限。单就这方面来看，人类也可说是从旧世纪以来，毫无进步的生物。

    要是想在矿物资源卫星上建构居住环境，必然只能在卫星内埋入回转的圆筒。“帛琉”也不例外，直径一点六公里，长达三公里的圆筒被埋设进小行星内部，在内壁则构筑有居民的居住空间。四个相连接的石块里，体积最大的三角椎状小行星“卡利克斯（Calyx）”（注：花萼）埋藏有两个居住区块。不管是哪个世界，都一样会在人群聚集之后产生阶级的区别，若有一个以总督府为中心的上城区（uppertown）存在的话，另一个居住居块自然就是采掘现场工作者住的下城区（downtown），让人们依身分分散在两地居住。顺带一提，与“卡利克斯”相连的三个石块则被称为“卡罗拉（corolla）”（注：花冠）分别拥有着A、B、C的地区代号。三个石块于三角椎底面串联在一起的形状若说是花朵，倒也不是完全不像。

    上城区与下城区在构造上并无差异，但“帛琉”有其特有的特征。换言之，在圆筒的尖端设置有挖凿钻头，除了可以旋转产生离心重力，同时也能探凿小行星的岩盘。简单的说，就像是一部巨大无比的潜盾机。

    “帛琉”的居民，就是在这超大规模的挖凿机器内部盖起自己的家，并建造城镇，藉此构筑出生活圈来的。男人们出外到主矿坑的采掘场工作时，女人们则负责筛选挖凿出来的土石，或者是在家庭工厂制作加工品来度日。这可说是终极的住职一体型生活——不对，该说是重现初期开拓生活之苦较为正确。在宇宙移民计划刚起步之时，被找来从事小行星带开拓作业的，大多是罪犯、难民，或者是反对联邦体制的政治犯。他们不被允许再度回到地球，所以也只能在苛刻的生活环境中扶养小孩，满身尘埃地结束自己的生涯……

    “哎，以前似乎也有肺病流行或阶级歧视之类的事情发生过，还挺适合拿来当劳工文学题材的。不过那都是我们爷爷那一代的事了。现在的话有学校也有医院，连最新的资讯都能进得来。要去其他殖民卫星也都是自由的。虽然还是有人很穷啦，剩下的和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啊。”

    奇波亚爽快地说着，但他并没有忘记在最后小声补充道：“不过歧视并没有消失就是了。”如今潜盾机也已经没有在运作，据说男人大部分都在外地工作以支撑家庭的开销。和伏朗托会面过后，巴纳吉被带到了下城区这边的居住区块，并顺理成章地踏进了让人感到某种悠闲的“帛琉”城镇中。居住区直径约一点六公里，长度是普通殖民卫星的一半以下。宽广程度虽然与“蜗牛”相同，但因为这里和“工业七号”一样，具有让人工太阳从回转轴纵向射入太阳光的构造，所以并不会感觉到像玩具屋那般的密闭感。天空飘着咖啡色的云，内壁四处可见绿意，但让人感到异样的，则是有一边的气密壁受岩层所覆盖这点。

    即使是在普通的殖民卫星中，位于圆筒两端的气密壁也会泄出土壤，制造出俗称“山”的景象，但这里的景象则从根本上就与那不同。位于这个居住区前端的，是在小行星里头探凿前进的挖凿钻头。长年未被使用的挖凿器半已与土同化，即使长达一点六公里的挖凿刀刃已埋进岩层，那副光景毕竟还是与普通殖民卫星不同。抹去不了待在巨大潜盾机当中的压迫感，而城镇里粗制滥造的组合式房屋占去大半的景观也助长其势，酝酿出城镇全体就是工人宿舍的印象。

    喟叹着贫困的居民们，倚靠协助新吉翁军而得以糊口。回想起司令部过度铺张的建筑，巴纳吉在心里营造出了意气消沉的民众形象，但这在抵达目的地之后被推翻了。

    一打开门，“啊，是爸爸！”、“爸爸回来了！”如此兴高采烈的声音便此起彼落，说道：“唷，小不点们！”并张开双手的奇波亚也跟着招呼着他们。以十岁左右的男孩子为首，有四个……不，五个人。穿着好像就快要被扯破的衣服，从老旧家具的阴影背后涌上迎来的这群孩子们，看起来就好像被放养的小老鼠集团一样。就在巴纳吉一脸迷惑时，“玛莉姐姊姊也在！”另外的声音如此窜起，第六个女孩子又从桌子底下冒出来了。

    群聚在奇波亚身旁的孩子，也一起扑向了站在他背后的玛莉妲。“喂喂喂，比起爸爸你们还是比较喜欢那边吗？真伤人哪！”不理会这么苦笑道的奇波亚，孩子们抱起玛莉妲的脚，并开始爬到她的身上。身为当事人的玛莉妲用着平常那副不带笑意的表情，扯开抱到自己身上的小孩，还用单手抓起小孩脚踝，让他们变成了倒栽葱的模样。巴纳吉认为再怎么说这也太粗暴了，但对小孩们来说，这样还是很好玩的样子。听到黑人小女孩哇哇惨叫的声音，“我也要！”“人家也要！”其他小孩的声音也跟着混了进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即使扬起的沙尘让视野变得混浊，巴纳吉审视着仍然整理得有条有理的室内，而一个女性开口道：“你们回来啦。老公和玛莉妲都没受伤吧？”的声音，则让他眨起了眼睛。从浮现锈斑的梁柱后头，一名看来约为三十岁后半的黑人女性出来露了脸。奇波亚对其举手一笑，让人感觉沉静的主妇表情也笑得开朗灿烂，并踩着嘎叽作声的地板朝他靠了过去。“船长也来了。”朝那位女性这么说着的视线一起看去，巴纳吉回过头。只见站在门外的辛尼曼，也状似害臊地举起了手。

    玛莉妲已经不再多看巴纳吉，只是默默地进行着倒吊起小孩的作业。比起那不寻常的腕力，巴纳吉更因她初次露出的温和目光而受刺激。辛尼曼徐徐转过脚步，留了句：“那就拜托你了”之后，便从玄关前离去。“他是哪来的孩子呢？”这么问着的女性看向巴纳吉，巴纳吉听到奇波亚回答对方：“因为一些特殊的理由，这孩子暂时得交给我们来照顾哪”忍不住便踹着地板离开了当场。尽管脚步就快被风积于地面的沙土所困住，巴纳吉还是朝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叫唤道：“船长……辛尼曼先生！”

    站在呼啸作声的风中，穿着黑色军服外披皮大衣的辛尼曼停住脚步。被称作布拉特的金发男子也一起停下，用着有些险恶的眼神看向自己，但巴纳吉并没有空闲多去理会。站在与奇波亚家同样外观的组合式房屋排排并列的街上，巴纳吉对上了辛尼曼的黑色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把我带来这种地方……”

    “因为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地方哪。如你所见，里面全都是小孩，但要让你住还是够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为什么不是把我带到牢房之类的地方呢？”

    “你觉得那样比较好吗？”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带有杀气的眼神睥睨起巴纳吉。将哽住话语的脸背向对方，“还真是苟且呢”巴纳吉这么说了出来。

    “你是想说，贫困和歧视会制造出恐怖分子对吧？就算让我看到这些，想让我成为你们的同伴……”

    热辣的刺痛感袭向脸颊，让巴纳吉眼前的风景横转了一圈。自己被揍了——当巴纳吉这么理解到时，已经是弹飞的身体滚到地面，睑也贴到沙尘上之后的事情了。

    “你别会错意了。”

    用另一边的手按住刚赏巴纳吉一拳的拳头，辛尼曼以低沉的嗓音说道。巴纳吉则是在昏沉的视野里捕捉到了对方的脸孔。

    “别以为自己是小孩，所以不管做了什么都会被原谅。大人要比你想的更暴躁哪。”

    因为无意识下的盘算被说中，巴纳吉刺痛酸麻的脸颊冒出了羞耻的热度。用指甲擦过嘴角的血渍，巴纳吉无话可说地注视着辛尼曼的背影。

    “你只是以为自己懂了，其实却什么都不懂。给我留在这里多学学。”

    抛下这句话，辛尼曼再度跨出脚步。不多理会曾瞥过巴纳吉一眼的布拉特，辛尼曼将手插到了大衣口袋的背影渐渐离去。吐出嘴里和血混作一团的沙子，巴纳吉总算是撑起了摇摇晃晃的膝盖。叫我留在这里多学学，是要学什么？心里这样低喃着，用手摸在温热脸颊的瞬间，一道说着“我也被这样讲过”的声音从巴纳吉背后传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玛莉妲穿着朱红色军服的身影就站在巴纳吉身后。她的目光掠过巴纳吉，只注视着就要消失在巷道那端的辛尼曼。偷看到玛莉妲带有阴沉光芒的眼睛，他们是什么关系呢……想起自己先前臆测的巴纳吉，又因为孩子们富有朝气地叫着“拜啦！”“再见！”的声音，而缩起了肩膀。跨过奇波亚家玄关的三个孩子，跑到了连一台电动车都停不下的前庭。

    重新看着他们，巴纳吉才发现三个人的肌肤颜色都不一样。了解到他们似乎都是从附近人家跑来玩的之后，绑着头发的女孩子说：“玛莉妲姊姊，明天你也会来吗？”让巴纳吉看向了玛莉妲那边。“会啊，我会来。”当玛莉妲如此回答过，女孩子的脸上便浮现出满满的喜悦，并用害羞的表情和旁边的小孩互看着。“那么，明天见啰”、“拜拜”留下精神十足的声音，孩子们像一阵风地从巷道间跑掉了。

    轻轻举手目送他们的玛莉姐，一等孩子们的背影消失之后，便冷淡而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巴纳吉。“进去里面。‘帛琉’的夜晚来得很早。”迅速说完话，玛莉妲就把巴纳吉搁置到意识之外，迳自走回奇波亚家了。望着她随风起舞的长发，再回头仰望了确实逐渐暗下的人工太阳，巴纳吉最后将视线移回到就快被埋在沙中的巷道。现在的气氛就像是可以直接逃走一样……但是巴纳吉不知道到港口要怎么走，也不觉得能够简单地抢回“独角兽”。玛莉妲等人可以穿着军服到处走动，表示这里是一块全体居民都接纳新吉翁的土地。即使跑到停泊处事态也不会改善，终究是会被带回来吧。

    结果，还是受制之身吗？微微叹了气，隔着低矮连绵的数间房屋，巴纳吉仰望起“山”来。潜盾机又长又大的挖凿刀刃遥遥伸展至顶端，让“山”看起来就像是从内部支撑着气密壁的建材。不停有混着沙尘的风吹下的“山”，与巴纳吉在殖民卫星所看到的不同，连一颗树也没有，却只在抬头仰望者面前露出了毫未修饰的岩层。离心重力无法遍及的中心轴附近，则有沙尘化为咖啡色的雾霭滞留于其间，并飘散出某种让人无法靠近的神秘气息。

    在那端没有宇宙，只有经过亿兆年层积作用而紧压成形的厚实岩层。这么一想，感觉到逃脱的可能性又离得更远，巴纳吉便停止仰望“山”了。就在巴纳吉无计可施地打算回到奇波亚家时，他注意到有阵注视着自己的视线从巷道间传来。是刚才和玛莉妲打了招呼，有绑头发的那个女孩子，她正用着大大的黑眼睛看向巴纳吉。

    眼睛一和她对上，就看到女孩露着残缺不齐的门牙做出鬼脸，一溜烟地抛掉了。居民皆兵……是这样吧。一边搓揉起被揍的脸颊，巴纳吉走回玄关。

    即使从六减去三，还是剩三。住进三个小孩和奇波亚夫妇的房子，再加上巴纳吉与玛莉妲，便狭窄到连挪动身子都得顾忌着彼此了。也由于孩子们来跑去之间并没想这么多，但拉椅子之类的时候不特别注意是不行的。

    虽然也有人像奇波亚这样，在“帛琉”有家室，但布拉特与大部分的乘员都是住在港口的宿舍，而据说辛尼曼往往连着陆期间也不会从“葛兰雪”离开。玛莉妲似乎是寄宿在奇波亚家，二楼小孩用的房间里准备有她的床铺。不过照奇波亚太太所说的，玛莉妲一个月也住不到五天就是了。

    “我也是被船长拜托的啦。那个人是个王老五，其他成员大多也是单身汉，总不能把玛莉妲这样的女孩子托给他们照顾。她住在这也快要两年了吧。我是觉得差不多可以放她一个人住了，不过孩子们都很黏她，这样子其实也没关系啦。”

    一边准备着晚餐，奇波亚的太太在没人间的情况下讲出了这些事。不能让她自己一个人，是指什么样的状况呢？难道玛莉姐也是被带来这里的俘虏？给我多学学、我也被这么说过——方才听到的话语突然有了份量，促使巴纳吉偷看向陪着孩子们的玛莉妲，但他却不想提出质问。没必要知道，她们与自己是不同的。对着可能松弛下来的脑袋这么说道，巴纳吉沉默地度过了一段烦闷的时间。

    总算到了晚饭的时间，占去起居间大部分空间的餐桌上，已排好七人份的料理。嫩煎兔肉与汤，还有面包，以及供所有人分着吃的，如山一般的马铃薯沙拉。兔子是在“帛琉”所养的，似乎是居民们主要的蛋白质来源。先不管料理的内容，眼前的餐桌模样对巴纳吉而言已堪称壮观了。在只有母子两人的家庭长大，也不知道与亲戚来往是怎么一口事的巴纳吉，从来没有在餐桌上看到七个人脸孔的经验。就读亚纳海姆工专时，巴纳吉虽然有去过自助餐式的餐厅，在那里却没有像这样紧靠着彼此吃饭的气氛。

    像是不习惯，又像是没使用过的神经被启用的感觉。食欲压倒过有口难言的心情，巴纳吉等到奇波亚就位后，便把手伸向了面包。这时，所有人将手肘放到了桌上，并交握起双手，使得一瞬的沉默降临在餐桌间。

    “主啊，感谢您赐予今天的粮食。”

    默默祷告的奇波亚说道，太太与孩子们则唱和道“阿门”。当巴纳吉有样学样地交握双手时，孩子们已经一起开始用餐了。玛莉妲也若无其事地分开双手，拿起了刀叉。虽然巴纳吉有在电影里看过，但他没想到真的有家庭会在用餐前祷告。眨了眨眼睛后，巴纳吉重新将手伸向面包。那极端坚硬的触感，使他对于自己能不能吃得下去，开始感到不安。

    吹过巷道间的风让窗户发出声响，调小了亮度的吊灯时而摇曳着。没有把人工对流调得较强的话，沙子应该会马上积在一起吧。不知道是不是肉体劳动较多的地方性格所致，每道菜的口味都很重，默默地将其送入口中，巴纳吉的视线突然停到了持续响着的窗户上。

    听着这样的风声，一边静静地围绕在餐桌旁的家庭还有几户呢——在那之中，也有正哀悼着不会再回来的家人，而什么都听不到的人们。因料理而松懈的脑袋中浮现了这些话，巴纳吉感觉到拿着汤匙的手正渗出汗水。擦过额头上不知道是何时冒出的汗水，巴纳吉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用餐上。“大哥哥是联邦的人吗？”巴纳吉将汤匙放进一瞬间尝不出味道的口中时，其中一个小孩这样问。

    开口的是三个人当中最年长的少年。一边意识到瞪着要他安静吃饭的奇波亚，少年还是毫不顾忌地将好奇眼神投注向巴纳吉。就在弟弟妹妹也抬头流露出窥伺的视线时，巴纳吉侧眼看到玛莉妲并无打算停下用餐的双手，便突然冒上了一股无名火。将没味道的汤喝进嘴里后，巴纳吉开门见山地回答：“是啊，你说对了。”

    “我是被这里的人硬带过来的。”

    尽管感觉到奇波亚手停了下来，以及他太太将视线移到自己身上的迹象，巴纳吉仍然不打算理会。“你是俘虏吗？”面对立刻如此间道的少年，巴纳吉以沮丧的声音回答：“或许吧。”

    “要是这样的话，还好你是当我们的俘虏。如果你当的是联邦军的俘虏，连饭都没得吃喔。还会被拷问喔。”

    “提克威，不要边吃饭边讲话。”奇波亚的太太说。理性告诉巴纳吉：别去理他。但这也己是惘然，因为巴纳吉把话讲了出来：“联邦才不会做那种事。”

    “他们会。爸爸跟我们说过。他在一年战争时当过俘虏，是船长把他从收容所救出来的。”

    看着对他而言应该是独一无二英雄的父亲，叫做提克威的少年一脸自豪地继续说。偷看到奇波亚只回以无力的斥责眼神，却不打算讲任何话，巴纳吉说道“……或许也会有那种事吧”，伸手拿了面包。

    “因为有很多人的家人或朋友都是被吉翁杀掉的。”

    奇波亚夫妻的手再度停下。孩子们也露出颤然一惊的表情而抬头，但玛莉妲仍摆着不关己事的脸，只专注于吃饭。巴纳吉则将面包硬塞进了嘴里。什么味道也没有。简直就像在啃沙一样，变酸的唾液开始在口中扩散。“彼此彼此吧，这种事情。毕竟是在打仗啊。”这样回嘴的提克威脸上，已经不是在吃饭的表情了。

    “吉翁是为了让宇宙居民独立而战的。大哥哥，你也是宇宙居民吧？为什么要站在联邦那边呢？”

    “提克威，你给我节制一点。爸爸要生气啰。”

    奇波亚低声怒斥。提克威睁大的眼睛却一动也不动。巴纳吉吞下像海绵般的面包，并回看着对方答道：“哪会有正当的战争呢？”

    “即使嘴上说的话是正确的，但吉翁砸下殖民卫星，杀害了大量人类的事实也不会改变。被杀掉的人，根本连思考正确与否的空间也没有。什么也不知道地，在某一天突然就被……这种事根本不合理啊。”

    没错，这种事不合理。吉翁是异常的。破坏了“工业七号”的新吉翁也是异常的恐怖组织。面对单方面打算夺人性命的分子，自然会无条件地产生正当防卫的权利。自己只是行使了这份权利而已。所以那才不是杀人。我才不会是杀人凶手——

    提克威用快要哭出来的脸看向奇波亚。尽管曾猛然一瞪巴纳吉，奇波亚还是什么也没说地将汤送入口里。你看，说不出话来了吧。撑起的胸口里刚这样嘀咕，椅子的声音便喀当地响起椅子的声音，让巴纳吉吓得差一点就不自觉地弹起身。

    是玛莉妲。才以为她默不作声地从座位站起，离开餐桌的身体就绕到了巴纳吉背后，当她的手一揪住工作夹克的领口，巴纳吉就不由分说地从椅子上被拉了起来。

    就在奇波亚等人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幕时，玛莉妲用着不容反抗的力气将巴纳吉拖到了门口那边。“做什么啦……？”发出呻吟，光是要让自己不跌倒便已费了不少力气，巴纳吉像是一条被项圈拖着的狗，不一会工夫就被带到了玄关外。

    “等等，玛莉妲……！”以手制止这样说着就要站起身的太太，对她瞥过一眼的奇波亚目光又朝着门板那边而远去。玛莉妲毫不回首，也不张开闭作一字的嘴巴。最后只看见孩子们睁圆眼睛的脸，夜晚的黑暗逼近包覆了巴纳吉的身体。狗儿在某处啼叫，呼啸而过的风声则将那掩盖了。

    两人就这样穿越过巷道，前往“山”的方向。明明才刚过下午七点，镇上却是一片寂静。街灯稀疏的夜路是那么阴暗，就连一道电动车行驶的声音也听不见。只有餐具摩擦的声音、电视机的声响从家家户户的窗口微微地传来，眼睛阴森发亮的野猫横越过了巷道。没有开灯的人家则不知是已经熟睡，还是原本就没有人住。

    “帛琉”的夜晚的确来得很早。放开我、我知道了、我会自己走。重复说过好几次才总算从玛莉妲手中被解放的巴纳吉，正受其催促在黑暗中走着。若想下杀手的话应该早这么做了，也不像是要将人带到人烟稀少的地方修理。或者是要将自己关进郊外的监牢了吧，那正如我所愿——也算怀抱着自暴自弃的想法，巴纳吉踩住沙尘上的脚步动得比需要的还快。玛莉妲始终没有开口，沉默的两人队伍就这样静静地在阴暗的巷道前进。

    等到城镇消失于后方，广大的贮石场在两人眼前出现。以潜盾刀刃刨削过的岩层，就是在这个贮石场进行筛选的，含有矿物的石块会送去工厂区，石头残渣则会被去到附有气闸的排出口，各自有输送带让石块通往该去的地方。潜盾刀刃久未运作的现在，贮石场尽堆积着以往挖凿出却未经处理的岩块和沙土，并与险峻的山势构成一道相连的斜面。穿越过就快腐朽的输送带钢架，玛莉妲靠着警告灯示持续前进，她将巴纳吉引导到了一个像是被穿凿而出，就开在斜面中间的洞窟里。

    和通往中央采掘场的联络通道不同，这里是个没有用水泥做过像样补强的洞窟。监牢，这个字眼突然带着真实感逼向了自己，让巴纳吉在洞窟前回头仰望起夜空。沙尘化作的云霭到了晚上仍未散去，繁星的光芒——以及在相反一端闪烁着的城镇灯光——都朦胧地看不见。双腿开始怯步起来，但被先进入洞窟的玛莉妲严厉一瞪，巴纳吉不想让人看轻的一口气就先窜到了心头。咽下过一口口水、巴纳吉踏进洞窟。里头看来似乎也还有电源，玛莉妲一碰过入口附近的操作盘之后，设置于其中的点点灯光便照亮了坑道。

    寂然冰冷的空气包覆住身体，风吹过的声音从后方渐渐远去。坑道描绘出和缓的下坡持续了有二十公尺，这之后则是一个被打穿的空洞。受到突然拉高开阔的天花板所压倒，脚步摇晃了两三步的巴纳吉看到扩展于那的光景，而倒抽起一口气。

    刨削而成的石柱隔着一定间距耸立着，石柱所支撑的天花板倾斜成拱状，在天花板下面则是腐烂而变得破破烂烂的两列横长椅子，两列各十张的椅子一直排到了空洞底部。纵长的空洞里侧又更高出一截，看得见一道同样近已腐朽的祭坛，而褪色的红色绒毯则让尘埃所覆盖着。祭坛前方摆着传教用的讲台，相反方向还有受领圣体的台座。空洞那端，被悬于深处墙壁的，是钉在十字架上受刑的男性人像——

    眼前的东西并非特别稀奇。不管是哪里的殖民卫星都至少会有一间教会，小孩们也知道这名叫做基督的人物就是圣诞节的由来。尽管声势不如旧世纪浩大，信徒的数量仍不算少，既使不是信徒，一般也都会在教会执行结婚典礼或葬礼。巴纳吉记得母亲举行葬礼时，牧师也曾朗诵过圣经的一节。

    但在这里的，却不是那种徒具形式的教会。祭坛以及圣水盘，所有的物品都看得出是手工制作的，壁上的彩绘玻璃安装有照射灯，而在洞窟深处也下了工夫，让十字架圣像能被灯光照射而出。仿圣体灯作出的萤光灯，恐怕已是旧世纪时代所制的古董品。装点于祭坛左右的烛台与玛丽亚像，应该也是许久许久以前从地球带来的吧。

    旧世纪……也被称做神的世纪的西历世代，这些东西是那时所留下的遗物。真实的信仰染上了血与泪，这里是靠着所有人削肉断骨打造而出的城塞——不自觉地走进祭坛，巴纳吉注视不语的基督像。不动声响地接近他身旁，玛莉妲突然开口说：“你说的话并没有错。”

    “根本就没有正当的战争。但正当性不一定能拯救人。”

    不加理会呆望向自己的巴纳吉，玛莉妲仰望起十字架。她那深邃阴沉的蔚蓝瞳孔在这时映着彩绘玻璃的光芒，看来正透明地发亮着。

    “这尊石像，是卫星还在小行星带时所作的。提到初期的宇宙开拓者，就尽是一些在地球过不下日子的人还有政治犯，以及不具其他求生方式的人而已。宇宙世纪开始的时候，据说当时的首相曾讲过这是‘人类与神存在的世纪作出诀别’的时刻，但对这些宇宙开拓者而言，还是会需要一道能依赖的光吧。待在连太阳光都快要混在星星之中的小行星带里，就更是如此了……”

    澄澈的声音在礼拜堂传开，渐渐地渗入巴纳吉紧绷的体内。想起奇波亚等人在用餐前献上祷告的脸，巴纳吉试着在嘴里说出了：“光吗……”即使这座“帛琉”被固定到地球圈，教会也在其他地方重建起来了，百年前在这里看到光的人们，其意念到现在也还没有消失。这道意念应该会随着刻划在小行星带的历史，代代相传到奇波亚等人的子子孙孙心中吧。他们相信迟早有一天，所有的刻苦都会得到回报——

    “没有光的话，人们就无法继续活下去。所以人们才会想依赖这样的东西。但是，被抛来到宇宙的人们终究找到了代替这男人的光。他们找到了称为吉翁的新光芒。”

    玛莉妲的表情微微地变得险恶。重新注视起基督像的巴纳吉，把在教科书上看到的吉翁·戴昆重合到了那上面。

    “正当或不正当并不重要。但对于他们而言，这道光是必要的。为了抵抗绝望，并在残酷而不自由的世界上存活下来，他们需要某种东西，来让自己相信这个世界还有改善的余地。没有人可以嘲笑这种需求。没那种东西也能活到下去、依赖没有实体的东西实在太蠢了——如果有人能这样断言的话，那家伙要不是过得十分幸福，就是活得与世间毫无关联。那样子并不能说是真正的活着。”

    （插图089）

    紧紧地握牢拳头，玛莉妲一口气讲完了这些话。这个人正在让我看她的心，正在向我表达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顺利传达给我的某种重要事物。这样的理解融化了巴纳吉身体的僵直，一边感觉到自己大受打动的胸口正平缓下来，他低喃道：“只有人类，才拥有神……”这让玛莉妲挂着有些出乎意料的表情，转向了他。

    “有个人曾经这样说过。他说人们拥有可以超越现在的力量……那就是称之为可能性的内在之神。”

    记忆中的话语和独角兽的织锦画就这样揪作一团，闯过了巴纳吉的心底。那不是恶梦，是称为父亲的确实存在所发出的声音，也是留在自己心中的话语——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是个浪漫主义者呢！”玛莉妲如此透露了她的感想。

    “如果不相信人类或世界的话，是说不出那种话的。虽然不知道说这话的人是谁，但他应该是个温柔的人吧。”

    对于玛莉妲突然笑出的脸庞，巴纳吉感到意外，也感到高兴。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自豪的复杂心情涌上胸口，让巴纳吉再度仰望了十字架上面的基督像。

    光。内在之神可以置换为可能性或希望的某种东西。这样的东西一定在所有人心中都有，而又各自不同吧。所以彼此才会产生共鸣，时而出现争执。若是对相异的东西抱持有警戒心，人们也会将自己的戒律或正义规定、强化成独一无二的存在，让自己的过活方式变得僵硬，并因此而犯下错误。

    从这个瞬间起，人们便杀了神。抹杀了可能性，为世界订下规则，然后逐步限于狭隘的固定观念。人们将称为伦理或道德的砝码置于一边，而时常保持着摇晃的另一边，或许就是他们的价值观吧。若不是这样，巴纳吉也就不可能和被自己“规定”成恐怖分子的玛莉妲共度这样的时间，并展露彼此的心给对方看。这样的固执不只是愚昧，更该说是一种遗憾……

    给我多学学。辛尼曼这么说着的声音在巴纳吉脑海里浮现，让他垂下了目光。巴纳吉的视线落在积有尘埃的地面，一道叹息从他发热的脑袋泄漏而出。“就不要在意瑟吉少尉……那个被你击坠的家伙了。”玛莉妲如此说道的声音，轻轻地穿越过巴纳吉的肩膀。

    “一旦搭上MS待在战场，就已经是称作驾驶员的作战单位了。被杀的话没得抱怨，也没必要为了杀人而感到愧疚。”

    玛莉妲的话让巴纳吉知道，他那顽固的言行举止底下的意义，以及紧绷的胸口中所藏的想法，其实都已被人看穿了。巴纳吉不自觉地抬起头，并注视起玛莉妲的眼睛。这些是她想要传达的事、她体验过而了解的事。不可分的两者重合在她那蔚蓝的眼睛，凝聚成了尚未化作确实形体的直觉。胸口突然窜上一股冰冷的感触，巴纳吉慎重问道：“玛莉妲小姐也有搭上MS过吗？”

    微微瞥过巴纳吉一眼，又马上转过视线的玛莉妲简短答道：“人手不够的时候会。”尽管听来有些含糊的回答让人感到心冷，一瞬间之后巴纳吉又不是很确定地想到了某种可能，使他只能静静注视着绽放出澄澈光芒的蔚蓝眼睛。

    斜斜从彩绘玻璃照射进的光，让沉默地仰望十字架的侧脸有如圣母般浮现。真是个漂亮的人啊——直到现在才出现的认知窜上脑里，阵阵温暖了巴纳吉原本感到寒冷的身体。

    2.

    固定于整备用悬架上的“独角兽”身躯，其优美程度已体证了极致洗炼的工业制品，是足以比拟艺术品的。一方面具备着由直线与平面所构成的量产性轮廓，同时在装甲全体则施有复杂的构造面加工，使其保住了白皑雕像般的纤细形象。从额上伸出的独角也显露着有如美术品的奇妙气息，将名实相副的神秘风貌赋予到伫立的巨人身上。

    “之前的高机动玴态……还是该叫作钢弹模式呢？当那启动的时候，是由称为NT-D的系统来扮演OS的角色。而拉普拉斯程式，您则可以把它想成会与NT-D的开启作连动，阶段性地解密的编码加密资料。”

    一边从位于腹部的驾驶舱探出头，年约四十的技术军官说明道。所谓技术领域的人，为什么就这么不会看身分说话呢？尽管心里感到不快，安杰洛还是将身子伸出了升降机平台，并窥探起开着昏暗缺口的驾驶舱门。

    由于只有开启备用电源、所以全景式荧幕这时并未启动在仿佛要让人融于其中的黑暗里，与线性座椅连接的显示面版亮起了待命灯示，徐徐地闪烁着可读作“La+”的标志。落入新吉翁手中以后，“独角兽”拒绝了所有外来干涉而保持着沉默，唯一的动静就只有这个号志而已。La+——恐怕就是宣告着“拉普拉斯之仑”所在的路标灯号。从冒上一阵寒意而毛骨悚然的安杰洛背后，弗尔·伏朗托开口道：“你说，阶段性地？”

    “也就是说，封印会随NT-D每次的启动而解开，并提示出新情报的意思。从登录了驾驶员之后到目前为止的启动次数是两次。最初一次是让系统进入待命状态，第二次则提示出这个座标位置。是这样就结束了，或者下次启动时还会再提示新情报，老实说我并不知道。不过，从拉普拉斯程式在硬碟里所占的比率来推断，看作仍有情报尚未提示出来，应该会比较自然。”

    “没办法在现阶段就让所有情报提示出来吗？”

    伏朗托附和道。站在升降机平台上搓弄起下巴，戴着面具的高个子，看来就像在煞风景的整备工厂里独自展露着色彩。连夜赶工于调查“独角兽”的两天之间，似乎没有像样睡眠的技术军官回答：“是可以挑战看看啦”，接着便无力地垂下肩膀。

    “即使只是要取出已经提示过的情报，就花了这么多的时间。要是随便对程式进行干涉，或许会让所有内容都变成白纸。若您能容许这种可能性的话，我会尝试，但我不建议您这样做。照顺序解开封印的作法会比较妥当。”

    “不能解除驾驶员的生体登录吗？”

    只要能做到这点的话，马上就能将情报取出。也没有必要再纵容那个叫巴纳吉的少年。瞥了以焦躁声音插嘴的安杰洛一眼，技术军官将带进驾驶舱的电脑拿到手边。一边整理起飘浮于无重力的大量管线，他背着身子答道：“会伴随同样的危险。”

    “驾驶员的认证系统与拉普拉斯程式之间有所相关。只有在登录过的驾驶员启动了NT-D的情况下，拉普拉斯程式才会运作下一个步骤。就这层意义来讲，可以说这整个程式是在扮演着一种石蕊试纸的角色。因为要让NT-D启动，特定感应波的检测是不可或缺的。”

    “所以才叫新人类驱动（NewtypeDrive）系统吗？”

    面对技术军官藏有深意的发言，伏朗托回以明白了某种事情的声音。所以说，终究只能倚靠巴纳吉·林克斯吗？只理解到这点，便对整件事失去兴趣的安杰洛退开“独角兽”的驾驶舱一步。“是啊。虽然是这样，它的构造还是很奇妙。”技术军官如此接话的声音，安杰洛有一半都当耳边风，只管将视线挪至广大的整备工厂。

    整备工厂设置于由四颗小行星构成的“帛琉”当中，号称体积最大的“卡利克斯”的一部分区块上，在此除了“独角兽”之外，还能看见二十架出头的MS并列着接受修理与逐项检查的景象。从这里隔着两具空悬架，有一架耸立着浓绿色庞大躯体的“吉拉·祖鲁”。旁边则排有作为吉拉系机种基型的“吉拉·德卡”，可看见袖部刻有徽章的机身正开启着全身上下的维修舱口。站在其正面的修长机体，是过去新吉翁军作为主力的卡萨型。那虽然是旧公国军残党开发出来，已有十年之久的简易量产机型，具有可变式结构的机体在运用性上倒不差，即使如今也能在斥候或侦查之际派上用场。新刻上的袖饰流露出匠心，使人不会去意识到凑数用战力的软弱，就此层面来说与机体是相称的，同时也酝酿出称其为“带袖的”的机体也无大碍的统一感。

    将目光转到头顶，则可隔着天窗的玻璃窥见停泊中的舰艇灯火。由此处看去只有食指程度大小的舰影，应该是姆萨卡级的巡洋舰吧。“帛琉”的军港，是设置在四颗小行星岩层相互紧邻的接合面缝隙，并将彼此面对面的研钵状凹陷当作下锚处运用。因为各自的沟隙会被所面朝的小行星遮住，外部便无法窥见军港的存在。尽管某些角度能隐约看见码头的灯火，但联系固定起小行星之间的连结通道则尽到了网格的功效，使来自外部的观察变得困难。以三次元视觉规模构筑出的“港湾”，正可说是处于要冲的位置，尽管如此，却没有坚固要塞惯有的那种闭塞感。若提及作为下锚处的沟隙规模，光只是“卡利克斯”此处的直径就有五公里，最深处则可下探两公里。面对面的三颗小行星也凿有同样的沟隙，由于沟隙本身是以伞状般地覆于头顶，由其底部仰望的光景之美，只可用壮观一词来道尽。如果将其间的连结通道当成了钟乳石柱，这里就该称作是宇宙规模的钟乳洞吧。

    在这个大空洞中，停泊有大小合计达三十艘余的艇舰，船坞的缝隙则飘浮有相对看来就像是玩具般的工作艇与MS。东拼西凑的残党组织几乎可当成是一只游击部队来看，虽然其中也有无法充作战力使用的舰艇，要再度起事倒也算备齐足够的动员数了。只要能解开这个叫拉普拉斯程式还是什么的玩意，将“盒子”弄到手的话，想一鼓作气发兵举事也并非全无可能，明明是这样的——仰望起“独角兽”的头部，安杰洛咬紧牙关。“原来如此，要称之为驱动系统，它的性质是有些偏激哪！”伏朗托这道语音，又使他慌忙将视线移回了正面。

    “是啊。先不管事后将拉普拉斯程式装上去的人是怎么想的，这玩意本来就是台狩猎机械。可以说是两种矛盾的要素被组合在一起了吧。上校您说在它身上感受到的‘疯狂’，或许就是出自于这份矛盾也说不定。”

    “我了解了。卡帝亚斯·毕斯特果然是将‘拉普拉斯之盒’交给不得了的恶魔来保管。”

    面对技术军官的论调，伏朗托扬起面具下的嘴角说道。听漏重要的事了。甚至没有扼杀这份动摇的空间，伏朗托呼唤“安杰洛上尉”的声音已经传来，让安杰洛立刻摆出立正不动的姿势。

    “和我之前交代的一样。通知全军照指示行动。”

    “是！”

    此时安杰洛也是在反射下并齐脚跟后，才反刍起收到的话语。照指示行动——对预测到的奇袭攻击进行应对。联邦军会来“帛琉”挑起战事。一方面感觉自己的体内正热血沸腾，另一方面则现实地思考到得调来冷冻干燥的蔷薇才行，安杰洛凝视起在眼前晃动的深红背影。伏朗托单手放上了驾驶舱盖，向技术军官问道：“那么，现前提示出的座标是在哪里？”

    安杰洛没听到钻进驾驶舱的技术军官的回答。那或许是“盒子”所在地的座标资料，自己也有必要先听过。安杰洛打算从舱口偷看，却被伏朗托像是退下脚步的背影所逼，唯有急忙将路让开一途。

    “……真希望这是个玩笑哪。”

    面具映着“La+”闪烁的光芒，轻轻一笑的伏朗托说道。对此安杰洛只得皱起眉头。

    ※

    同时刻，四月十二日上午零点二十五分。完成了对“拟·阿卡马”的补给，告别暗礁宙域的输送舰“阿拉斯加”正在返航月球的途中。

    “阿拉斯加”被分类为哥伦布改级宇宙输送舰，全长达一面四十五公尺，幅宽一百一十公尺，形状长得几乎可说像完整的正方体。全长虽然不到负责护卫的克拉普级巡洋舰三分之二，占去船体大部分体积的两个货柜区块却有很大的容量，收容能力号称可达一个MS中队的份量。结束任务的现在，被令以普通航海部署的舰内曾度过一段平静的时间，但“阿拉斯加”当下所卷入的状况却绝非安稳。

    由月球同行的克拉普级是原本就在的，回程则有从SIDE2派遣而来的爱尔兰级加入护卫行列，另有杰钢型的两架MS固定以前后包夹的形势守在船舰旁，闪烁着警戒的目光。即使输送舰会有护卫随行是理所当然的，但这阵容之慎重却更胜于战时，而且比起满载补给物资的去程，在回程加强护卫防备的状况绝对是一种特例。舰队司令部对此并未特别做说明，所以“阿拉斯加”的乘员也只能满头纳闷而已，不过干部中亦有察觉到事有蹊跷的人在。就连口头上派个增援都嫌麻烦的舰队司令部，没道理会为了一时兴起或搞阵仗而加派护卫。问题就出在从“拟·阿卡马”那接收下来的“行李”上。

    “行李”明细如下：一名被命令从舰上归建的驾驶员，以及据说是在“工业七号”收容的两名民众。外加一名似乎与“带袖的”有关联的俘虏，但这人却有同行的中央情报局人员随侍在旁，其姓名与底细也完全没让“阿拉斯加”的乘员知道。恐怕问题就出在“她”身上——事件中的俘虏是个少女，这样的目击情报瞬时间便传遍了舰内——归因于乘员们的互通传言。过多的护卫肯定是为了护送“她”，而被编配到此的。亦即对于“拟·阿卡马”的补给仅为次要，若要追根究柢，移送重要的俘虏才是“阿拉斯加”的主要任务。这就是真相。

    话说回来，就算知道这些也无法去改变什么。连情报局也有介入的话，随便追究事情是会要命的。传言就当作传言，乘员们的真心话则是只要能不出差错地结束航海就好。即使是坐在舰桥中央的舰长席，此时正注视着渐渐远去的“拟·阿卡马”的舰长，也是一样的想法。显示在主荧幕上的白皑舰体，不只是失去了整块左舷的弹射甲板，就连舰尾的腹鳍也已被人扒下。尽管看来应该是要立刻进厂维修的状况，参谋本部却吩咐要继续执行任务，就连负伤者的返还也不予承认。虽说是鉴于机密维持的处置，这样的话就只能想成是要全员一同战死而已。

    “虽然不知道他们捅出过什么娄子，但那艘船也算是抽到了最糟糕的签王哪……”

    军旅生涯满二十八年，在同年毕业于军官学校的众人都已陆续出人头地的节骨眼，还得抱着苦干实干心态任职于输送舰舰长的他，对于眼前的景象并无其他感慨。那不是他该扯上关系的对象。不只限于军队，身处组织中的人常常会有危机伴随在旁，得直接面对躲不掉的窟窿。自己只要尽早回到月球，把麻烦的“行李”卸下来就好。这么想着，当舰长将目光背向荧幕的时候，警报突然响起，撕裂了流动于“阿拉斯加”舰内的平稳空气。

    “于第四甲板出现火灾警报！立刻展开探查。”

    “出事的是第二居住区。该处已经充满烟雾。”

    立即关闭警报声响的通讯员们在第一时间内，发出了报告的声音。“你说什么？”感觉到自己低吟出声的脸抽动起来，舰长将身子移到了舰桥侧面的操控台。显示出舰内状况的多面式荧幕之一，正被白茫茫的烟雾所垄罩着。损害监控面板所指出的发报位置是——

    “那里不就是俘虏的收容区块吗……？”

    位处舰内重力区块的，第二居住区。从损控面板显示出的“阿拉斯加”剖面图上所见，那持续闪烁的光点位置绝对不会有错。比起思考其意义更早一步，舰长大叫：“动员应急操舵部署！”

    “马上进行灭火。应急要员去保护俘虏的安危……”

    “确认到新的发报地点！是第一收容甲板。”

    跟在通讯员的声音后头，第二个红色光点在布舷货柜区块的一角亮起。接在俘虏收容区块发生火火之后，收容甲板也检测出了起火点。已不是怀疑会否为误报或偶然的事态了，这让舰长在原地呆愣住一会。“是怎么回事……？”舰长不自觉低喃出声的疑问没人回答，窟窿这个字眼和发报画面重叠在一起，掠过了他的脑里。

    即使是藉着旋转圆筒状构造物，使其在内壁产生微弱重力的重力区块里头，也不能缺少让空气进行人工对流的空调设备。因为在温差比重不存在的无重力下，空气是无法畅通无阻地自由流动的，这有让舰内出现局部真空地带的危险性。

    于重力区块产生的烟雾便是靠这种原理，顺着无法轻易停止的人工对流在舰内肆虐，转瞬之间就让白茫茫的雾霭扩散到了整个区块。若是避难结束的话，还可以将隔离壁封锁起来，但乘员们处于普通部署下的反应称不上敏捷，直到教本上的对应措施被实行为止，已浪费了快一分钟的时间。在感觉到异常之后，能立刻从常备置物柜中取出氧气面罩（注：OxygenBreathingApparatus）的，差不多也只有负责看守俘虏的中央情报局局员而已。

    同样由“拟·阿卡马”回收的两名民众，是交给“阿拉斯加”的乘员来看管。为了移送俘虏的任务而被派来的四名情报局局员，已开始独自应对起眼前的事态。其中两人守在收监俘虏的房间前不动，另外两人则分头去确认状况。他们虽然不认为敌方的特务有时间能潜入舰内，但同时在多处所发生的火灾很难想作是偶然的产物。身着西装、戴起OBA面罩，两名情报局局员将警戒的目光扫向烟雾流窜的通路，而他们怀里也已掏出了G-17无后座力自动手枪。于俘虏移送受到妨害之际，所有的应对手段都会在事后受到认可。即便枪口是朝向地板的，但他们两手握住解除保险的G-17的目光，已是身处战局中的士兵所会有的眼神。

    烟雾时时刻刻在增加浓度，让视野的确保变得困难。如果这是场故意引起的火灾，目的除了调虎离山之外绝不作他想。虽然不该随便让俘虏移动，这样下去的话想避难也会来不及。当两名情报员开始这样思考的时候，穿着士官用太空衣的人影在烟雾另一端出现了。完全不顾举起手枪的两人，朝他们猛冲的人影才叫道：“你们这些人！只用OBA不够啦！”便放手把腋下夹着的三件太空衣交了出去。

    “快点把那个穿上。在里面的人也是。”

    不等对方回答，那人就将手伸向了上有电子锁的收监室门口。迅速制住他的情报局人员说“由我们来”，并瞪视起似乎是应急要员的乘员。虽然对方的枪口也同时指到了身上，但拉下头盔面罩的应急要员并未露出怯懦的气息，他用肃起杀气的声音朝情报局局员吼：“那你就快！”

    “这个地区的防火负责人是我。要是有人死的话就会算到我头上。你不要只顾着拿那玩意指来指去，快！”

    用着情报局局员交会过目光，开始把脚伸进太空衣之中。一个人持续进行警戒的途中，另一人则手脚敏捷地戴好头盔，并拉下面罩。花不到三十秒换装完之后，两人输入只有他们知道的密码，打开了电子锁。一人在门侧维持掩护的态势，另一人则开门走进收监室。

    这个瞬间，站在旁边观看的应急要员动了手，碰触走进室内的情报局局员脖根。位于背部所背的生命维持装置上方，头盔接缝处的紧急按钮被他按了下去，使得背包上的状态灯示随即闪烁起来。注意到异样的局员打算重新启动装置时，头盔里已喷出无色透明的瓦斯。

    那是飘流在宇宙时，为了将氧气消耗量抑制到最低而使用的麻醉瓦斯。当然，这功能并不会简单地启动，普通得经过数道手续才能使用，但事前动过手脚的太空衣只要按下一颗按钮，就可以让废气喷出来了。情报局局员只在两、三秒内便已昏迷，而注意到异样的另一人则慌张地走进了室内。比枪口指向自己的速度还要更快，应急要员朝情报局局员奋力一撞，并将手伸向了滚到地板上的对方脖根。

    “你这家伙……！”如此低吟的情报局局员弛缓了脸孔，其身躯也变得沉甸甸的。推开昏睡的局员，应急要员设法站起身，并与愣站在收监室角落的俘虏对上视线。从被开着不管的门口窥伺起外头的状况，确认过没有其他人影之后，应急要员拉开了头盔的面罩。

    “利迪……少尉？”

    睁大的青玉色瞳孔，凝视起面罩深处的脸孔。“穿上这个。”短短这么交代过，利迪·马瑟纳斯将带来的太空衣朝对方递去。

    “我们要从这出去。拉下面罩，跟紧我。”

    俘虏——米妮瓦·拉欧·萨比并未说多余的话。确认其认真意志的目光也只在利迪身上停了一瞬，接过士官用的太空衣，米妮瓦爽快地脱下并甩掉紫色披肩。将厚重太空衣穿到着短衫的纤细躯艜上，没有花多少时间。两人冲出收监室，穿越过滞留有发烟筒白烟的通路。

    ※

    穿过重力区块，两人来到被称为第一收容甲板的左舷货柜区块。不知道利迪在哪设置了多少的发烟筒，穿越气闸后又是一整片的薄霭。直径一百公尺，幅宽与挑高不低于三十公尺的广大通风道之中，分不出烟雾是从哪缓缓流出的；暂放在地板上的成堆货柜与预备品，以及从天花板垂下的吊车悬臂，都被薄霭的面纱所覆盖着。似乎是开始进行换气了，但应该也不能关掉空调才对。滤不尽的烟雾从四处的空调口涌出，看来就像是被害状况扩大了一样。

    “起火点不明的话，不就不能把空调关掉了吗！”

    “应该知道发报地区在哪吧？你说侦测不到热源是什么意思！”

    怒吼交杂四起，杀气腾腾的乘员在薄霭中来回穿梭着。对象如果是发烟筒的话，即使用热源感应器也无法特定出位置的样子。隔着窄道扶手俯瞰着混乱的米妮瓦，差点就撞上了突然停住脚步的利迪。就在利迪抓住扶手，将差点浮起的身体拉回地面之前，他靠到通信面板上，拿起了麦克风。

    “全员，防备真空！为扑灭火势，从现在起将抽去收容甲板的空气。没有太空衣的乘员尽速进行退避。距气闸开放还有三十秒。”

    从舰内广播器响遍各处的声音，让慌张地来回四窜的乘员们当下停住了动作。下个瞬间，恐慌的黑色波涛开始占满货柜区块，乘员们用着倍增于方才的速度动作起来。

    有的人靠到了太空衣的置物柜旁，有的人则在通往舰内的气闸附近为后续人员进行诱导“是谁在广播？我没听说有这回事啊！”“快向舰桥做确认！”士官们的声音如此传出土争取时间的气氛却不是光靠这些声音就能镇定下来的。一边看着周遭争先恐后进行退避的太空衣身影，米妮瓦在利迪的催促下踹了窄道的地板。米妮瓦抓住利用钢丝枪移动的利迪肩膀，两人从对角线上滑过了货柜区块的通风道。他们的去处有艘固定于发射台上的太空工作艇在等将，烟雾淡薄连绵的那端，一个绿色球体从船体阴影突然冒出，烧烙进了米妮瓦的视网膜。

    “哈啰……？”

    才不自觉地叫出口，着太空衣的人影便跟在哈啰之后出现，并朝两人开始招起手来。后来现身的另一个人影将哈啰拉过去，并作出窥伺周遭的举动，接着又躲进了工作艇的阴影中。尽管穿着太空衣，还没戴上头盔的那张脸孔却是米妮瓦见过的。是米寇特·帕奇——这么说的话，正在招手的则是拓也·伊礼吗？没时间多作思考，工作艇的白色船体已逼近眼前，米妮瓦跟着利迪将手伸向了天花板的部分。

    两人随惯性滑到船体上，并抓住右舷开放的舱门。利迪先翻进艇内后，“快一点”一道听过的声音立刻从背后传来，米妮瓦便和果然似乎是拓也的太空衣身影一起搭上了工作艇。

    这种从一年战争以前就被联邦军采用的制式工作艇，在船体全长不到十公尺的船体上备有四基雷射火箭引擎，艇内除操舵手外，尚有运载十名人员的空间。现在，乘客用的座位上坐着米寇特，可看到她因紧张而苍白的脸庞正看向操舵席。注意到米妮瓦的视线之后，米寇特状似尴尬地别过脸，然后紧紧地抱住了放在膝上的哈啰。胃底部感到一阵刺痛，米妮瓦一边穿过了米寇特身旁，而来到前方的操舵席。仪表盘已点有电源灯示，坐到操舵席上的利迪正开始进行起飞前的确认手续。

    坐在副操舵席上，米妮瓦用安全带固定住身体。受到逼近自己的气氛所迫而走到了这一步，现在这行人是要用这种船来逃脱吗？为时已晚的疑问如此渲染开来，但米妮瓦并无开口的空间。关上舱门之后，喘着气扑到座椅靠背上的拓也问道：“气闸打得开吗？”并窥伺起利迪的脸。利迪没停下作确认的手，回答：

    “因为这种工作艇也被当成紧急时的逃生艇在用，所以是可以从艇内连线到甲板监控系统的……那些人应该完成退避了吧？”利迪的声音上让拓也将戴着头盔的头凑到了ㄇ字型崁入的天窗上，开始观望起白烟弥漫的收容甲板状况。警报并没有停下的迹象，但已经看不到来回于甲板的乘员踪影了。对着回话道“好像结束了”的拓也，利迪回应说：“那好。要走了”，并迅速地操作起仪表盘上的面板。显示于甲板壁面上的“AIR”闪烁起来，在地面的警示灯开始回转后过了几秒，可以感觉到持续响着的警报声正急速地逐步远去。

    窗外的烟雾在瞬时间被抹去，跟前的隔离壁徐徐开启。注压室的巨大舱门也往上下开放出通道，闸外的四方型宇宙才在眼前扩展而开，沉沉的震动便从脚边传来。那是固定工作艇的拘束器被挣脱，船体离陆的声音。看来利迪他们是真的打算从这艘补给舰脱逃。到底要去哪？试着这样延续思考的米妮瓦，却因为突然冒出的冲击声而缩起了身子。

    像是用铁锤猛敲船体般的声音之后又连续响了两次、三次，让炫目的火花爆散出来，连天窗也为之憾动。是枪弹——在米妮瓦这么理解的时候，“他们对我们开枪了……”从米寇特那传出惨叫声，“不要紧。好好坐稳了！”而利迪的怒吼跟着响起。米妮瓦将目光转向窗外，便看到了拿着手枪朝工作艇接近而来的两道太空衣身影。其枪口冒出阵阵闪光，让尖锐的冲击声在艇内传开。

    “倒数计时省略，要稍微粗手粗脚地来啰。别咬到舌头。”

    利迪用不输着弹声的声音说。米妮瓦重新转向正前方，并憋起呼吸。工作艇的火箭引擎几乎在同时间点了火，由前方扑来的G力跟着包覆住全身。收容甲板的光景一下子就从后方消逝而去，看不见月球也看不见地球的真空宇宙占满了天窗外。

    后方的监控荧幕显示出输送舰的四方型船体，眼看着便越离越远。压迫五内的加速度在数秒内减弱，米寇特喘出大气的声音也从米妮瓦背后传来。“好啊……！”拓也用着克制的声音这么叫着，响起‘哈啰！’的合成音效也跟着附合。虽然米妮瓦也跟着喘出气来，但在这时候——

    “还没完。舰里有MS在。”

    利迪尚未解除紧张的声音，让米妮瓦朝着后方监控荧幕的眼光丝毫不敢松懈。护卫输送舰的联邦MS。不用想也知道是这艘工作艇赢不了的对手。拥有核融合反应炉作为心脏，并驱使着四肢游于虚空的巨人若有那个心，高龄工作艇这样的飞行器转瞬间就会被它抓到。

    到输送舰把握状况，然后发配追查命令为止还有几秒钟——在这之间可以争取多少距离呢？抱着紧张到吞口水的心境，米妮瓦和其他三人一同凝视起五吋大的荧幕。于是，在变成小指头大小的输送舰前后有小光点亮起，并拖出白色光尾的光景映到了荧幕上。

    感应器画面上显示的“RGM-89”亮点有两个，正急速在拉近与工作艇的相对距离。是追查开始了。在这个距离下不用十秒就会被追上。米妮瓦看了专注于操纵的利迪侧脸。你有策略吗？打算这么问时，米妮瓦又感觉到船体叩咚地摇晃起来，便慌忙将眼光转回正面。

    小石块从天窗外一闪而过，使轻微的冲击再度传到船体。比起浮现无数对物反应的感应器更快，弹丸般飞来的太空垃圾已雄辩证明出工作艇开进暗礁宙域的事实。从砂砾大小的小石，到比工作艇船体还大的岩块都有。虽说是随着残骸的进行轨道在航行，这种情况下相对速度就连时速一公里也放慢不得。过去组成殖民卫星的残骸群频繁地逼近而来，擦过船体然后流向后方。才经过与巨大岩块距离不到一百公尺的空间，散乱于周围的微小残骸就像沙尘暴一样覆盖在船体上，接着欺凌装甲的啪叽啪叽声便让工作艇不稳地产生了震动。

    “等一下，这样不要紧吗？”

    “我确认过航路。只要没散播米诺夫斯基粒子的话，就可以用雷达……”

    回应米寇特接近惨叫声音的利迪，将接着要说出的话吞回了嘴里。当他才在想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发亮时，原来是人身大小的建材直直地朝工作艇冲了过来。立刻转舵的船体大幅倾斜，使安全带深深陷进肩膀肉里。从米寇特手中滑出来的哈啰撞到墙壁，拓也则惨叫：“真的不要紧吗！？”“如果只做些不要紧的事的话，搞不好根本逃不掉哪……”一面这么回应，利迪的手不停地动作持，光操作航道设定面板就已分不出神了。感应器会捕捉残骸的座标，得靠这来求出最合适的回避航道。面板上的荧幕映出表示切入角的四方框格，而这些框格一道道地重复在一起，逐步描绘成一道三次元的回廊。

    尽管是为了警戒残骸而刻意放慢速度，MS追兵的速度仍然很快。两架MS驱使将AMBAC机动左来右往地躲避残骸，正以工作艇完全比不过的速度追上来。到电脑计算完航道为止，只剩一会——看着航道设定面板的条状数据栏逐步有进展，回头又看到感应器画面上的追兵标示已近在眼前的米妮瓦，跟着因利迪叫道“好了！要来啦”的声音而握紧了汗湿的拳头。

    “走啰！咬紧你们的牙关！”

    刹那间，四基雷射火箭引擎一起喷出火光，使工作艇开始以最高速前进。船体咯叽出声，所有人的身体也被压迫到了座椅上。电脑所计算出的路径，是扭曲钻着残骸缝隙的复杂航道，使坐着的米妮瓦等人好比云霄飞车的乘客，落得被毫不留情地上下左右乱甩的下场。就在拓也与米寇特的惨叫相互呼应之间，工作艇重复作出直逼机动性极限的姿势协调，就这么穿越进了暗礁宙域之中。残骸汪洋眼花撩乱地错综流去，MS发射的光束一奔驰进流动的星空，受到直击的残骸就冒出了爆炸性的闪光。

    飞散的碎片由水平方向喷来，像是被大量小石头砸到的声音折磨起耳朵。“只是威吓而已！”一边听到利迪这么怒喝的声音，米妮瓦将前方接近而来的巨大残骸放进了视野。那是为殖民卫星带来太阳光的反射镜残骸，龟裂粉碎的镜面集合体正漂浮于虚空。一面以间发之距躲开滞留于周围的碎片，自动操舵的工作艇正向反射镜冲刺而去。

    “我要进行紧急煞停。从后方会有G力过来喔，准备好。”

    凝视着航道设定面板的倒数计时显示，力迪叫道。4、3、2、1……点火。利迪的拳头敲向仪表盘的开关，让开进反射镜阴影的工作艇将前方姿势协调喷嘴开到最大。一瞬间，从背后推来的G力袭向全身，使米妮瓦无法呼吸。

    所有没被固定的东西都飞往艇首方向，伸展到像是要撑断的安全带陷进了太空衣里。光闭上眼睛，防止眼球飞出就已费尽了心神，米妮瓦连头也抬不起来。进行紧急煞停的工作艇，在度过让人觉得有如永远的数秒后停止逆向喷射——就这样混进了反射镜残骸里，相对速度与周围碎片完全调整到一致的船体，开始缓缓地漂浮在虚空之中。

    咳，不知是谁这么咳了出来。艇内会一片阴暗，是因为引擎强制熄火了吧。米妮瓦慢慢张开眼，注视起唯独闪闪发亮的感应器画面。追兵机体的标示露出迷惑般的举动，分两头散了开来。以胡来的加速度冲向暗礁群，而冲撞到殖民卫星残骸的工作艇……先不管这样的头衔中不中听，追兵失去了我方下落这点是没错的。在格外漫长的数秒后，“走了吧”利迪开口，米妮瓦则从天窗观望起虚空。笼罩头顶的巨大反射镜彼端，能够瞥见拖着推进器火光离开的淡绿色机畔，就夹杂在漂流着的无数建材缝隙间。

    这次所有人都没有呼喊快哉的气力了，只有一行人松下一口气的气息流动于阴暗的艇内。到处弹来弹去的哈啰总算也露出安分的样子，而拍着耳朵说出‘奥黛莉，你好吗？’等等问候。只是在仓促间想到的假名——却在这几天内为自己设了限的名字穿过胸口，让米妮瓦连回答的声音也发不出，只是低垂着目光。利迪偷瞧了她一眼，然后发出打圆场的声音道：“我们暂时在这里打发时间。”

    “等那些人离开之后，再开始行动。”

    一边将哈啰推到米寇特的方向，利迪像是在闪避回望自己的米妮瓦视线一样地脱下头盔。真是个体贴过了头的人哪，一样这么想，米妮瓦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先回到‘拟·阿卡马’上再说。”挪开与米妮瓦稍微交会了一阵的目光，利迪接着说。“这个距离的话还追得到，等到与他们接触时就是作战开始的前夕了。到时候对外的通讯应该会封锁，所以他们也不能和‘阿拉斯加’进行连络。照道理讲是不会再被带回去的。”

    “然后呢？”

    米妮瓦不认为光是回到“拟·阿卡马”上，事情就会有所好转。带走像自己这样麻烦的俘虏，然后又夺取军方资产试图逃脱的结果会带来什么下场，这个男人是否有理解呢？跟着脱下自己的头盔，重新投以质疑眼光的米妮瓦，被另一道说着“也只能这样了啊”的声音给吓到了。

    是米寇特。低垂着不与任何人交会的目光，她抱紧膝盖上哈啰的手用力了起来。备用电源在此时接通，点亮艇内的红色灯光，让米寇特那张苦闷的脸孔阴郁地浮现而出。

    “不管是那架‘钢弹’或你都一样。因为我们看见不该看到的东西，没理由会让我们就这样平安地回家吧？”

    “再说，‘工业七号’的那场战斗造成了大量死者和行踪不明的人。搞不好，我们本来就被算在那里面哪。”

    拓也接着说。为了维护机密而杀人灭口——米妮瓦将确认的目光朝向了利迪。“呃，事情应该没那么容易就走向这种耸动的结果啦……”如此支吾其词，利迪的视线飘到了正面的天窗上。

    “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要怎么办？就算我们回到‘拟·阿卡马’上……”

    “我已经想好了。”

    只有这时候能直截了当地说出口，利迪握紧放在操纵舵上的手掌。

    “虽然是一步险计，但并非不可能成功。照我在离开‘拟·阿卡马’前弄到的情报来看，他们的作战似乎会在十二号下午开始。那刚好是‘帛琉’最接近地球的时刻。”

    米妮瓦不懂自己听到的是什么。“作战？你刚才说‘帛琉’……”这么回问对方的米妮瓦，正面承受利迪开口说：“我希望你能协助我”时的目光。

    “这件事不简单。我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进行，但只要能和你见面的话，就算是我老爸也该……”

    话说到这里便打住，利迪再度将视线移回了天窗。“老爸……你父亲？”为了遮断米妮瓦低喃出口的话锋，利迪硬是用强调的语气作结：“没其他办法了。”

    “这样下去的话，所有事都会葬送在台面下。为了确保这两个人，以及你本身的安全，希望你可以将性命托付给我。”

    和利迪走出收监室时让人看见的眼神一样，下定与目标相应决心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让米妮瓦立刻挪开了视线。先不管利迪有着什么样的腹案，他的目光已经证明了这是充分考虑过后的行动。米妮瓦不认为对方的要求能够随口答应下来，就在沉默的时间空虚地累积途中，“这也是为了救巴纳吉”米寇特这么说的声音传进了米妮瓦耳里。

    “我知道，这不是我该讲的话。但很抱歉，我没有向你道歉的意思。因为事实上将我们的殖民卫星弄得乱七八糟的，就是你的军队。”

    看着米妮瓦把话说完的米寇特突然又垂下目光，并交握起放在哈啰身上的手掌。面对在这艘舰内比谁都憔悴的少女脸庞，米妮瓦只能静静地看着。

    “但是，我想和巴纳吉道歉。如果不道歉的话，我……”

    语尾因哭调而模糊。米寇特已经不打算多开口，寂静的时间再度降临在艇内。似乎是自觉到自己已踏上无法回头的路，脸孔上浮现坚定决心的利迪、颤动起湿润的眼睛，低垂着生气般的脸的米寇特、想将手伸到她肩上却又不能伸，只好侧眼偷看米寇特的拓也。充盈了各人的情感，使艇内的空气带着热度而难以呼吸，米妮瓦被迫在滞留有无数残骸的星空里寻求起搁置目光的地方。

    仅有冻结的黑暗扩展在眼前的虚空中，米妮瓦找不到能作目光标的的物体。但是，聚集在这里的感情们，正打算寻找出口而即将朝某处跑去。和被那温热手掌引导的时候一样，自己或许也正打算再朝哪里跑去吧。要去哪？这么思考的脑袋无法好好运作，米妮瓦闭上眼吐纳出燥热的气息。即使留在黑暗中，也无法催生出下一项事态。不迈开脚步奔跑不行——

    ※

    “……这原本就是不完整的武装。之所以在大规模现代化改装潮流中没被撤除掉，纯粹只是因为预算问题而已啊。形式上是还有定期做启动测试啦。从改装潮之后就没实际发射过了。”

    尽管在舰长前显得紧张，炮雷长仍不掩饰生硬表情地说道。比起奥特搭话更早一步，在炮雷长身后预备的炮术班长走到前头开口：

    “先不管结构上的问题，我对整备状况有着万全的信心。如果不在意只能射击一次的话，我会让您看到用百分之一百二十威力打中目标的成果。”

    貌似锻炼有素的强健体格立正不动，其精神奕奕的声音则响遍了动力室。要你多嘴，用这样的表情瞪过炮术班长的炮雷长，并非是因为对方忽略自己这长官的发言而感到不悦，他大概是觉得不该把没把握的事情挂在嘴上吧。一板一眼的态度反成了缺点，这个男子有着过于将失败的情况先放在心上的倾向。“嗯，这次作战要成功就靠射击精准度了。期待你有好表现。”将回话的内容收敛在这种程度内，奥特对炮术班长的可靠话语只是听过就算而已。“是！”行过举手礼之后，炮术班长向右转，回到自己的整备作业岗位上了。

    一边观察过舰长的脸色，炮雷长也踹起地面回到了自己的作业上。他前去的方向，有一具大到足以误认为战舰主引擎的蓄能器，还可看见炮术班班底全体动员对其进行逐项检查的光景。在班长的号令下，班兵们俐落地接续着粗到要用双手环抱的蓄能器缆线，相较起来，置身事外的炮雷长看来就没那么神采奕奕。尽管偶尔会插进几句指示，其音量却连班长的一半都不到，班兵们对其也明显地显露着视若无睹的态度。“这样实在是不行哪！”叹着气讲道的是一边观察着同样光景的蕾亚姆副长。

    “认真是很好，但他缺乏一种霸气。那样的话是带不动士官的。”

    厚重眼皮下的目光看着炮雷长，蕾亚姆淡淡说道。没想到自己会和这个连半点亲切也没有的大块头女人意见相同。一边偷偷苦笑起来，奥特回答：“哎，也不是没道理啦。”

    “大概也没有人想到，会有需要动用这玩意轰人的一天到来吧。”

    直径十公尺，全长则达二十公尺余的能源储蓄槽前端，有着巨大到也是超出常识外的MEGA粒子制造装置、光束产生器，而MEGA粒子会透过八阶段的加速、收束环，一直通到口径十八公尺、有如怪物般大的炮口部。若把蓄能器也算在内，据说这挺全长近五十公尺的“大炮”就是因为本身过于庞大的尺寸才无法收纳于舰内，只好装在第一弹射器甲板的正下方，亦即用从舰底露出的姿态黏在“拟·阿卡马”上。这与共计装备有四门的主炮又是不一样的级别，在舰载兵器史上未有同类，可说是超出常识范围外的MEGA粒子炮——

    “超级MEGA粒子炮。理论上，是拥有匹敌卫星雷射威力的据点攻击用炮击兵器……但我也没有见证过实际进行射击的情况。虽然有看过录影画面就是了。”“我也跟你一样哪。有装备这大到不像话的玩意的，就只有上一代的‘阿卡马’和这艘战舰而已吧？后来也都是无疾而终哪，在之前的吉翁战争。”

    会让舰长与副长异口同声这样讲的超级MEGA粒子炮，简言之就是将普通的MEGA粒子炮大型化、高功率化的光束兵器。一击葬送大型战舰是理所当然，端看入射角的调整状况也可能消灭得掉整支舰队。简直像是将殖民卫星框架转作炮身使用的大规模杀戮兵器——卫星雷射，堪称为终极的炮击兵器，但问题在于成本效率比之差，因为一次射击便会消耗掉战舰所有的动力。

    于使用之际，非得将战舰的主要机动力全部投入到蓄能器才行，这样一来，不只是没办法用其他的MEGA粒子炮，就连操舵都有困难。当然，也没有连射性，鉴于冷却与再度装弹等等程序所需的时间之长，一次战斗中能用上的机会只有一次而已。在以宇宙要塞“阿克西斯”攻防战作为胜负关键的第一次新吉翁战争中，当成打开突破口的兵器来发射第一炮还算有派上用场，要用在舰对舰的战斗则会非常不灵光。在针对吉翁主义的斗争已经进展到游击扫讨阶段的现在，据点攻击这种假定状况本身已经接近于无，联邦军自然没有理由或余裕量产用途有限的赔钱货，也就没有将其配置到其他战舰上了。若是改装后的经费盈亏状况并不理想，留在“拟·阿卡马”的最后这一门超级MEGA粒子炮肯定也会被裁撤，然后被人送去战争博物馆。将空出的空间分来收容MS，反而还更能产生扩充战力的功效。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这回的作战里头，这门赶不上时代的怪物会成为关键。在RX-0夺回作战之中——或者该说在民众救出作战之中，它将扮演决定事情成败的嚆矢角色。反刍起塔克萨那足可说是异想天开的主意，同时审视起敌方警戒宙域已在眼前的现状，奥特将气息从沉重的胃袋里叹了出来。耳聪目明地将视线转到他身上的蕾亚姆则用试探的声音说：“您感到不满意吗？”

    “不会。虽然是很鲁莽的作战，但的确有道理。要让‘拟·阿卡马’单枪匹马对‘帛琉’挑起战事，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我也希望可以救出巴纳吉·林克斯，要是太拘泥在这点上……”

    成得了的的事情也会办不成。在话锋之外补充完句意，奥特背向了蕾亚姆的视线。

    “若要将‘独角兽’连他一起救出的话，作战的风险也会随之提高。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因为情绪上的问题，而让乘员们正做着以身犯险的事情，对此我还挺在意的哪。”

    “现状下，能让RX-0启动的就只有巴纳吉·林克斯而已。如果不能将他连RX-0一同救出的话，就不算夺回了‘拉普拉斯之盒’。”

    “虽然是这样没错……”

    这才叫诡辩啊。根本说来，我们没道理要配合参谋本部的方便，把性命赌在夺回“盒子”的任务上。随便发起个作战来敷衍了事，然后夹着尾巴逃走的选项也是存在的。持续观看专心站着工作的炮术班兵让他感到难过，奥特使将视线落到了地板上。蕾亚姆什么也没说，她只从军官制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照片，并悄悄将那拿到奥特面前。

    用防损护贝片处理过的照片上，照有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长相算得上是一表人才，而那木讷的表情在某些地方倒也和蕾亚姆颇为相似。稍稍紧张了起来，奥特一边问：“是你家的小孩吗？”蕾亚姆照例是不茍言笑地回答了对方说：“是的。他今年要满十七岁了。”

    “因为我丈夫在所罗门海战战死了，现在是老家的母亲在照顾他。虽然已经半年以上没见到面……”

    持续说道，然后注视起照片的蕾亚姆补上一句“这仍和我的命一样”，便将其收回口袋。从平日的木头人德行难以想像到的这句台词，让奥特睁圆了眼睛重新看着自己的副长。

    “我不是很懂政治的事情。可是我告诉自己的儿子，妈妈是为了实践正义而在军队里工作的。虽然我不认为正义会在诡异的‘盒子’里面，但要执行救出作战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就算会因此而无法再回家，儿子应该也会谅解我吧。”

    用着正经脸孔把话讲完的蕾亚姆接着说：“我想其他的乘员也是一样的”，然后便闭上了嘴巴。尽管那直言不讳的态度以及看不出肚子里想法的表情，都是副长和自己不对盘的特质没错，但在此时却全都惹人怜爱了起来，让奥特答道“是这样啊”并露出一阵微笑。

    人们有时也会在惨遭修理，并且没地方可以依靠之后，才会注意到手边有如宝石般的存在。想着人生也还没有这么快就得放弃掉，当奥特打算将手放到与视线同高的蕾亚姆肩膀上那一刹那，通告紧急集合的短促警报声在动力室响了起来。

    ‘从友军工作艇接收紧急通讯中。舰长、副长，请至舰桥。’

    只提示出最低限度话语的广播，让脸色改变的蕾亚姆低喃出口：“工作艇？”在这块或许已经有敌方巡逻艇出没的宙域里，没想到会有友军若无其事地过来接触。“在这种时候……！”分不出是否比低喃还早，奥特蹬地板让身体飘向动力室门口。一口气通过炮台基部的联络通路，奥特离开从舰底突出的超级MEGA粒子炮区块。只要回到舰内，通往舰内的电梯就近在眼前了。

    电梯门才一打开，蕾亚姆就以不落人后的速度冲进了舰桥。一边用手制止就要站起身的美寻少尉，奥特发声：“是哪里的船？”

    “是。识别码显示是所属于‘阿拉斯加’的工作艇，不过……”

    用手放在耳机组上的美寻，将不自然地模糊了话锋的脸朝向通讯操控台的方向。荧幕上满布杂讯，无法看见通讯对象的脸。就在奥特皱起眉头时，‘美寻少尉，你听得到吧？’一道听过的声音从音箱传出，让他吸进鼻腔的一口气变得吐不出来。

    ‘我们这边没有多余的推进燃料了。快点允许我们着舰。狸猫老爹不在那里吗！？’

    一句狸猫，让舰桥的全员将视线集中到了奥特身上。果然没错。没有舰长能够全部记得二百名余乘员的声音，但这个声音奥特听过。用咳嗽带过这阵脱线的空气，并将说道“你是谁？是我们的乘员吗？”的蕾亚姆搁在一旁，奥特握起操控台上的麦克风。

    “接近中的工作艇，这里是‘拟·阿卡马’的狎猫老爹。请表明乘员的官职姓名。”

    停顿了两、三秒的难堪间隔，音箱的声音如此答道：‘是！我是所属于“拟·阿卡马”MS部队的利迪·马瑟纳斯少尉。’数天前才在舰长室面对面的“少爷”脸孔明了地浮现于脑海，让奥特一时之间哑口无言。“是利迪少尉……？”和这么低喃的蕾亚姆照过面之后，奥特将无法聚焦的目光转向仅有杂讯的通讯荧幕。

    ‘现在我正与两名民众朝“拟·阿卡马”接近。望您派下着舰许可。’

    “这是怎么回事，‘阿拉斯加’出了什么状况？”

    ‘我并没有接受到“阿拉斯加”的指示，而是在本身独断下回来“拟·阿卡马”的。’

    舰桥的空气骚动起来。奥特迅速按住麦克风，质问美寻：“与‘阿拉斯加’能通讯吗？”“没有办法。如果不离开暗礁宙域是不行的。”边将立刻传来的回答听进耳，奥特从正面的航术荧幕确认起战舰目前的位置。

    要是相信参谋本部送来的情报的话，距离“帛琉”的警戒宙域只剩两万公尺不到的直线距离。如果在这个阶段离开暗礁宙域，恐怕会被敌方的巡逻艇揪住。看了捕捉于感应器画面上的工作艇船影，奥特作出对方是明知故犯的结论，并向麦克风发声：“你为什么跑回来？”

    ‘我是拟·阿卡马队的驾驶员，因为想和战舰共存亡，就跑回来了。’

    “这是违反军令的。你应该明白吧？”

    ‘我做好觉悟了。关于同行的两名民众，则是考量到就这样将他们交给参谋本部的话会有生命危险，才擅自将他们带了过来。’

    “他说会有生命危险……”这么低语出来，美寻看向奥特。毕竟是已深知军方机密的民众，参谋本部没道理会爽快地让他们回家。即使有想过是可能的事，却也无法轻易对其肯定，使奥特尴尬地别过了美寻的视线。代替对疑问的回应，奥特与蕾亚姆知会过眼神，短短交代“允许他们将舰”，便将麦克风交给了美寻。

    奥特刻意不去看美寻带着疑惑接下麦克风的脸。“接近中的工作艇，本舰允许你们着舰。请配合相对速度，听从甲板管理者的指示，由后方进入本舰。”背对美寻如此接话的声音，奥特再度仰望感应器画面。不管“拟·阿卡马”能不能存活下来，利迪少尉的军旅生涯绝对会因此结束。居然干下这种冲动的事……尽管也可以这么说，但要用那样小的工作艇甩开“阿拉斯加”的追查，并通过尽是垃圾的暗礁宙域追来，需要的毅力绝非等闲，是什么事情促使他这样做的疑念开始在奥特脑里闪烁开来。

    只是要确保两名民众的安全的话，逃到作战前的“拟·阿卡马”的想法是很奇怪的。从利迪说想要与这艘舰共存亡的说词来看，他知道现在开始要进行的作战有多危险。算计好封锁通讯的时机才接触而来的狡猾也有其道理，可以知道这不是在一时激情驱策下所会作出的事——随着定不下主意的思考开始运作起来，面对航海长开口问：“这样好吗？”奥特在回答时显得有些词穷。蕾亚姆代替奥特站到前头，说道：

    “距离作战开始不到六小时。现在也办法再把他们赶回去了吧。要警卫队对工作艇实施盘检。”

    蕾亚姆“舰长”随后补上的认可，让航海长露出信服的模样转回操控台。只要直接问本人就好，对蕾亚姆这么说着的眼神不作声地点过头后，奥特看向手表。

    上午九点七分。离第一阶段作战开始的十五点，的确不到六个小时。要将这桩事看成吉兆，还是……

    ※

    按下启动开关后，电力流通的低沉声音晃动起机械的外壳，有年份的马达声势浩大地运转起来了。同时输送带开始运作，粉碎器的齿轮也喀啦喀啦地发出状况良好的启动声。

    “好厉害！”“动起来了！”将孩子们的欢呼声置之一边，提克威将放进收推车的石块倒到了输送带上。大量拳头大的石头，首先会经过粉碎装置碾碎成粉尘状，之后再被涂有专用润滑油的输送带运送到洗净装置，接受喷射水流的洗礼。由于矿物会吸附住专用润滑油，便不会被水流给喷开，只有多余的石头碎屑会在这里被剔除掉。筛选过的矿物会在这个机制下逐批被运送出去，倒进位于输送带终点的袋子中。

    由于这机器是设置住奇波亚家后方，一个连车库大小也不到的作业场所里头，所以绝对无法称得上是大规模的机器。尽管可以采取到的矿物量明显地只能挣些蝇头小利，对于提克威等人来讲，还是一台支撑家计的重要机器吧。“你是怎么做的？”朝着兴奋问道的二儿子，巴纳吉一边回答：“齿轮上积了油垢，我只是把油垢清掉了而已啊！”一边关上了筛选装置的维修盖。当巴纳吉一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起汗水时，四岁的小女儿便指着他笑说：

    “脸都变黑麻麻了！”

    摸在黏搭搭的脸颊上，巴纳吉才注意到毛巾早被油垢弄得脏兮兮了。像是不自觉地笑出来的奇波亚太太说道：“你帮了大忙呢！”并把新毛巾交给了巴纳吉。

    “这样一来就轻松多了。之前虽然有拜托我老公来修理，但他偶尔回来也都得去开会忙东忙西的……提克威，你要和巴纳吉哥哥好好学，就算爸爸不在也要能自己修好才行喔。”

    “我知道。已经都看过、记住了啦。”

    一屁股坐在一斗装的机油罐上的提克威，用闹脾气的声音回答。没道理让俘虏来教自己……与其这么解释提克威闹脾气的理由，不如说他这个年纪，正是会无条件地反抗把自己当小孩对待的人。不知不觉露出笑容的巴纳吉，暂时先关掉了机器的电源。“我跟你说，妈妈就是用这个，来分可以用的石头和不能用的石头喔！”一面摸着绕在自己身旁说明的小女儿的头，巴纳吉隔着工作场的屋檐仰望起天空。透过褐色云朵照下来的光线，是他来到这里第二天之后已经看惯的“帛琉”的人工太阳光。

    白天时，大部分的男人会出门去采掘场，女人们则是费心于在家庭工厂筛选矿石，或制作螺丝等等的工作上。正式的矿业厂商则设置于“帛琉”的外部，而且是从精炼到铸造都一手包办，所以家庭工厂的产量在全体生产量中占得不过是微乎其微的比率而已。居住区储石场里的石头——也就是同时为巨大潜盾机的居住区圆筒，在还有运作时所挖掘出来的石头——搬运出去后，因为工作的内容就是得从这些无用的碎屑中百中选一，性质上终究只是忙得多却赚得少的“家庭手工”而已。这和“工业七号”的自动化系统比起来，效率非常低落，而机械设备也老旧到令人回想起中世纪时代的程度，但把这样的生活视为理所当然，并度过了漫长岁月的正是“帛琉”的居民。然后比起帮忙修理机器更无其他打发时间的事好做，就是当下巴纳吉所面临的现实。

    玛莉妲和奇波亚出了门，而小孩们也得上学的话，陪伴被独自留下的俘虏的，就只剩想打发也打发不完的时间而已。无所事事地在奇波亚家周围闲绕后，巴纳吉发现到故障的筛选装置，便自告奋勇地为再希望修好不过的奇波亚太太修理了。借来据说从奇波哑祖父那代就一直用下来的一套工具，巴纳吉和可说是古董品的筛选装置搏斗了半天有余。比起一个人闷闷不乐要好得多——虽然只是这种程度的劳动而已，但像这样听到筛选装置重获生命的声音，又被从学校回来的孩子们的欢呼声簇拥的话，巴纳吉不得不承认自己正体验着一股未知的充实感。

    不管对方是谁，受到别人感谢时的心情并不坏。可以实际感受到自己正帮上别人忙的这项工作，对现在的巴纳吉来说是赖以茍活的一丝希望。工作期间不用去想多余的事情，能够尽情投入在眼前的作业里头。这之后自己会如何、自己到底又在做些什么——也不必为这些无益的不安所烦。要说是逃避现实的话的确也就是如此，但活动身体、留下汗水，确实能让精神安定下来。像个修行的僧侣一样，沉迷了几个小时在学校时并未认真作过的机器修理上——或者，这就是去依赖某种事物的行为吗？想起在洞窟教会里看到的玛莉妲脸孔，而将眼光落到被油弄脏的手掌上的巴纳吉，因为提克威说道“像这种事，你是在哪学的？”的声音而抬起了头。

    “学校啊。亚纳海姆工业专科学校。那里是学习怎么照顾机器的地方。”

    “亚纳海姆的话我知道。是制造MS的公司对吧？爸爸搭乘的‘吉拉·祖鲁’和上校的‘新安州’也是亚纳海姆做的。”

    一边将玩具滑翔机朝向天空，提克威带有自满地说。将上校这个词音和戴面具的脸孔重合到了一起，巴纳吉回问：“你说‘新安州’，是那架红色的MS吗？”

    “嗯。但是外面说新吉翁把那个抢走的传言是骗人的，只是亚纳海姆公司不希望自己协助新吉翁的事情穿帮，才会说是被偷的。”

    “……喔——”

    巴纳吉没其他的方法可以回答。不让他有咀嚼这段话的空间，提克威试探地问着：“我也可以去那间学校吗？”的声音又跟着传来。

    “那当然……你想去啊？”

    “嗯。只要对机器熟悉的话，新吉翁军就会愿意用我了吧？”

    “可是，如果连你也加入军队的话，就没有人可以帮你妈妈了喔。”

    “你真笨。就是为了帮妈妈我才要加入军队啊。人家也都在说，只靠矿山的工作已经吃不了饭了。我爸爸也说，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遇到什么事情……”

    闭紧嘴唇，提克威就像丢石头一样地把滑翔机射了出去。被孩子固有的不安与愤慨所掷出，搭不上风头的滑翔机直条条地摔到了前庭。捡起那象征着人力飞行器的玩具，“你好伟大呢，提克威。”再三深深体会到自己无知的巴纳吉就这样背对着对方说了出口。虽然自己并没有能用大人语气说话的立场，但也没有其他话语可以抒发这股来路不明的自卑感了。

    “不过，不知道能不能停下来呢？”

    “停下来什么？”

    “战争啊。不管是你的爸爸，还是玛莉妲，都不是喜欢才去打仗的吧？就这样打到惨兮兮的，两方面都已经吃够苦头了，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差不多该停下来的时候了。”

    “你是叫我们要投降吗？”这么说着的提克威，表情开始险恶起来。尽管自觉到自己又说了多余的话，巴纳吉还是继续说道：“我不是在说要分谁输谁赢啦。”

    “我想说的是，能不能彼此各退一步，好好相处的话就好了。”

    接不上更多话，巴纳吉将目光落到了滑翔机上。有着像米妮瓦那样能思考的领导者，又有像玛莉妲这样能自律的军人。明明光靠这些人好像就可以让战争停下来了，现实却逼着要提克威这样的小孩去考虑加入战斗，让状况永永远远地轮回下去。要说这就是现实的话，巴纳吉除了承认自己的无知并引以为耻之外，已经别无他法。难道这就是辛尼曼所说的“学些事情”吗？了解过现况，并只为适应现况而学的知识终究不过是知识而已。可以思量那以后的事，并拥有影响现况力量的才是最原本的“智慧”，而学习则是将思考的素材融入体内的这段作业。

    超越现在的力量、可能性——不熟识的记忆让太阳穴脉动起来，巴纳吉看起了提克威的脸。用有些疑惑的样子回望巴纳吉之后，提克威开始晃起从油罐伸下来的脚。“……我不是很懂就是了。”他说着将手摸向自己缩起来的头上。

    “但是啊，如果没有战争的话，爸爸他们也会失去工作喔。其他没有工作的人也会越来越多，我在想，这样会不会更伤脑筋哪？”

    “你那样说……”

    这次真的无话可答了。这就是处于事态之内与事态之外的人想法上的差异——不对，巴纳吉认为这只是没有为人着想的知识遭现实粉碎了而已，他将视线从提克威身上挪开。有一种论调说，仅为知识的知识是不会拥有力量的，眼前的状况肯定也是这种说法的一种实例。不过是太阳穴出现了一股脉动，现实中的自己却只能对着小孩说出像小孩般的话而已，明明自己正是无法深植有用知识的人……

    巴纳吉不由得地羞愧起来，然后又感到生气。他换手拿起滑翔机，并让它朝着提克威的方向飞去。滑翔机成为找不到出口的焦躁的发泄孔，飞过提克威头上，也飞过屋外的矮墙，然后便看不见了。

    “好菜喔！”提克威起哄。“抱歉，我去捡回来。”这么说过之后，巴纳吉便离开了作业场地。一边听着小女儿走调的歌声，巴纳吉经过奇波亚家旁边来到矮墙之外。在四处风积着沙尘的道路旁，掉落有一架尾翼就要脱落的滑翔机,。正要将其捡起的巴纳吉察觉到，有道悄悄靠近的影子在路面上伸展开，使他的视野暗了下来。

    抬头看去，有个没见过的男子站在那里。中等体型、中等身高，穿着肮脏工作服配猎帽的样貌，看来就和道一带常见的矿山劳动者一样，但他那坎在酒醉泛红的脸孔里的眼珠子却高涨着一阵阴沉的紧张感。当巴纳吉不自觉地退过脚步时，“你是巴纳吉·林克斯对吧？”男子的嘴巴动起，让他反射性地点了头。

    “下午六点，在第十四太空闸道的三号港口，会有人来接你。”

    低沉，但又细细道来的声音用着擦身而去的态势掠过耳根，然后则有某种东西被塞到了巴纳吉手心。等到回神过来之后，男人已经快要从巷道拐弯走去，只能隐约看见他被风吹拂晃动的上衣。“那个，请等一下……！”即使这样叫唤对方也没有回应，巴纳吉将目光落到了被塞进手里的东西。

    被卷成筒状的纸卷、是两张A4大小的荧幕投影片。其中一张是“帛琉”的3D图像，以线构图形式绘制出的全体地图记载有详细的内部构造。另一张则显示有太空闸道的实地景像，让人觉得是盗录下来的粗糙图像中，应该是代表指定地点的红色光点反覆闪烁着。

    确认附近没人走动之后，巴纳吉重新凝视起荧幕画面。当脸凑向荧幕的时候，某样东西掉到了地上，巴纳吉捡起那看来像原子笔的物体。以原子笔而言是重了点。恐怕是小型的发讯机吧——这么直觉到的全身都毛骨耸然起来，让巴纳吉忍不住踹起地面。

    那名男子穿过巷道，正要在下一个转角拐弯。“请你等一下！”这么叫道，巴纳吉一股脑地追上了男子。抓住对方没停下脚步的肩膀，巴纳吉逼问：“会有人来接我是怎么回事？你又是谁？”男人手臂一挥甩开了巴纳吉，并用锐利的眼神与声音朝他说：“别大吵大闹。”

    “不想死的话就照指示做。这里马上会变成战场。”

    没放过巴纳吉讶然咽下一口气的空隙，男子迅速转身拐过了转角。巴纳吉虽然慌张地追在他后头，在老万组合屋并列于两侧的路上，却没办法找到男子的背影。虽然站到了距刚才约有二十公尺远的十字路口，并左右审视过一圈，却哪里都看不到男子的身影。只有一名弯着腰的老婆婆经过而已，男人像烟一般地消失了。

    “你说会成为战场——”

    握紧重量变得沉甸甸的原子笔，巴纳吉环顾起受到午后暧昧光源所映照的街景。研磨机的规律声响这时听来就像是机关炮一样，巴纳吉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摇晃了起来。该不会，是联邦军？那个男人则是正在进行潜伏的间谍或什么人员？别开玩笑了。这里明明只是被新吉翁舰队常成驻泊地而已，根本就不是军事设施。有那样的间谍在的话，总该会知道这点事吧。联邦军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来——

    想到这里，一道电流通过了巴纳吉背脊。不管是这里或哪里都无所谓，联邦军的目标是“拉普拉斯之盒”。就像在“工业七号”所做的那样，他们正在采取为了将“盒子”拿到手的行动。夺回开启“盒子”的关键……“独角兽”才是全部，其他的事情则完全不放在眼里。会透过间谍来联络自己，肯定也是为了“回收”在现况下唯一能让“独角兽”动起来的驾驶员，因为联邦军就快要到这里来了。咬碎“工业七号”的暴力尖牙，也将袭向这个“帛琉”而来。

    从手掌中滑下的滑翔机，静静地掉到了地面上。握着荧幕投影片的左手像石头般动不了，而以麻痹的右手捡起滑翔机的巴纳吉，开始死命地跑了起来。

    首先得抓到刚才的男子才行。要透过他来和联邦军取得联系，叫他们停止对“帛琉”的侵攻。即使知道这不可能做到，却没办法让跑起来的身体停下，巴纳吉没头没脑地跑进了狭窄的巷道中将露出氧化岩层的“山”当成方位的标记，巴纳吉靠着昨天的记忆走向地下铁车站。与满载沙土的卡车擦身而过，就在不知道拐过第几个转角的刹那，巴纳吉的头差点撞到由去向而来的人影。

    比巴纳吉停下脚步更早，迅速移动的人影先让开了路。有惊无险地站稳差点跌倒的身子，巴纳吉和站在转角的人面对面而咽下了一口气。

    “怎么了？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并没露出特别惊讶的样子，玛莉妲发出清澈的声音问。“那个……”正当巴纳吉就要开口时，他也和玛莉妲背后的辛尼曼对上了眼，便立刻将荧幕投影片藏到身子后头。

    在这里把话讲明的话，他们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全军。联邦军将受到埋伏，刚才的男人也会被揪出来吧。利迪、美寻、塔克萨、就连记下名字的机会也没有的舰长与通讯员们。他们并非只是被称为军人的作战单位，有血有肉的“拟·阿卡马”乘员们的脸孔在脑里浮现，让巴纳吉闭上了嘴。当然，会来的不一定就是他们。既然已经遭受到那样的损害，又有塔克萨和奥黛莉坐在上面，将侵攻而来的视为是其他部队也算理所当然，但事情并不是这样就没关系了——

    这是一瞬间的思考。“巴纳吉？”玛莉妲皱起眉头的发问，使巴纳吉回过神来。巴纳吉伸出右手拿着的滑翔机，推给玛莉妲：“呃，这个请你还给提克威。”说完之后，他用着就像要踩空脚步的步调退后。

    “我马上会回来。先这样。”

    宣告下午三点的警报声响起。“巴纳吉！”背对着玛莉妲这么叫着的声音，巴纳吉又开始狂奔。要怎么做才好？要怎么做？警报声的音乐声渗透进重复低喃着的脑袋，让找不到出口的思考越显混浊。距离作战开始的下午三点，还有三小时。一边感觉到手中握的发讯机时时刻刻在增加重量，巴纳吉停不下来的脚步持续踹飞起路上的沙尘。

    ※

    “接触他了吗？……不，没关系，老鼠放着不管就好。那是用过就丢的卧底，应该也不会握有像样的情报吧。”

    下午三点的钟响起。下城区是由警报声断续作响报时，而在这个上城区则会变成宣告下午茶时间的清丽钟声。这座钟是自称为这里总督的男子，从地球的欧洲地区带过来的。一面对强迫传入耳中的音色感到厌烦，安杰洛重新握起施有象牙刻饰的话筒。

    “比起这些琐事，‘独角兽’已经照预定移送了吧？……那好。就让它站在醒目的地方。那家伙一定会找上那里。”

    如同预料地，电话那端的声音提出了疑问。视线转到背后，并将正拿起茶杯到嘴边的弗尔·伏朗托纳入视野的安杰洛，只好施压道：“这是上校的指示，不要去想多余的事。”并摆回话筒。古董电话发出“叮”的清脆声音，融入停止作响的钟声余韵中。

    “您的贵事办完了吗？安杰洛上尉。”

    与钟声相较下显得碍耳的声音传来，让安杰洛转过忍着不咂舌出声的脸。在人工太阳光粲然流泻进来的接待室里头，有着培培·门格南拧起淡黑脸孔微笑的身影。

    累积着肥厚脂肪的巨大身躯上，邋塌地穿有古罗马式的宽松外袍，而他那看来便貌似好色的脸孔则朝向了安杰洛。虽说这是他祖先生长的土地——地球的南方民族服饰，不管是那闪着金色光泽的粗大手镯，还是戴在毛虫般手指上成串的戒指，看在安杰洛眼中都只是低俗的暴发户品味的一环而已。光执着在密集的奢华上的如此服装，和将气质弃置于不顾的官邸之主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这便是“帛琉”总督平日的德性。

    这样的吉翁主义信奉者是会惹人笑柄没错，但只要培培还身为“带袖的”赞助者之，就不能对他露出露骨的嫌恶情绪。“是的。在谈话中接电话，对您失礼了！”极尽客气地这么回答后，安杰洛回到了伏朗托身后。进展有照预定吗？对隔着面具如此质疑的视线用眼神点头示意过，安杰洛将抹去表情的脸孔朝向了培培。“他年纪这么轻，却很能干呢！”“帛琉”的总督抛来讽刺意味居多的声音。

    “有他这样的年轻人在的话，就可以对新吉翁的将来抱有希望了吧？弗尔·伏朗托上校。”

    “这句话要有像培培总督这样的支援者才能成立。要不然，我也无法断定。”

    “哪儿的话。像我这种人，不过是个突然得势的投机分子而已。若能对吉翁的再兴贡献一份力量，便百般光荣了。再说，这样也可以替因为强制移民而被夺走代代相传的土地，最后只能在小行星带终老的祖先们了结一桩遗憾哪。”

    一边以勃良地产的葡萄酒就口，培培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先不论其话语的真伪，他的祖先将生涯耗尽在小行星带的开发上是确有其事。由于宇宙辐射病而早年丧父，而被迫与母亲兄弟度过以泪洗面生活的他，不一会儿便就任了刚组织成的劳工组织代表。一方面致力于改善恶劣的劳动环境，另一方面则巧妙地煽动示威或罢工运动，成功将自己的存在价值昭示于财经政治界。特别是在战时，培培与靠着舰艇修理业累积财富的佩尔加米诺一族关系深厚，也有传言指出那时候用于修理业的大半矿物资源，都是培培从非法途径转售的。当时采取了中立立场的SIDE6拥有大量的浮游船坞，也就是说，将联邦与吉翁双方当成顾客的佩尔加米诺造舰公司背后，还有着随心所欲操弄着小行星带劳下组织的培培存在。

    战后，虽然佩尔加米诺退隐，培培与SIDE6的孽缘却还持续保留着，对于维持“帛琉”这里的政治安定也有出上一份力。就这层意义而言，培培无疑是支撑新吉翁军的红人，也可说他是从强制移民背景下窜起的立志传型的人物，但培培这个男人原本就有强烈的投机分子气质。到了现在，倾注于改善小行星带劳动环境的热情也已成为往事，像这样镇坐在权力宝座上之后便转投榨取劳方阵营的无耻厚颜，叫人无法不想到媒体所说的“政治的季节已经结束”论调。经过一年战争，以及两次的新吉翁战争，宇宙圈独立的潮流已渐渐转变为过去的乡愁，但在其背后则有着培培这样的商业主义化身存在。用软性手段要过去的斗士从抗争运动中收手，再以奖励将其拱作榨取基层的一方，结果便造就了现在无人在乎的地球圈。

    于培培来说，对“带袖的”进行协助不过是投资的一环，而军方也明白他就是构成军事产业复合体的魑魅魍魉之一。不认为培培是够格涉足重生新吉翁深处的男人，就连定期会面时也留心着不能对其松懈的安杰洛，因为培培接着说道：“不过，身为将‘帛琉’安全托付予您的人，我有个最低限度的请愿”的声音，而微微挑起了眉毛。

    “特别是像发生在‘工业七号’那种骚动般的事件，如果事前不能让我先知道的话，会很困扰。毕竟也得顾虑到当局对于SIDE6的颜面哪。”

    “如同我刚才所说明的，那是场不预期的事故。虽然我很感谢培培总督的鼎力相助，但也不能将军方的行动逐一告知予您。”

    “这点我了解。只要能像这样定期地进行杂谈便已足够了。我丝毫没有对军方行动置喙的意思。”

    对于伏朗托的回答，培培也附和照预定进行调和的声音。对于争夺“拉普拉斯之盒”的骚动缘由，这个男人究竟理解到了什么地步。当安杰洛这么想的时候，培培的眼睛悄悄地眯起，由其口中发出了切入要害的声音。

    “话虽如此，我在意的还是米妮瓦小姐的病情。到现在还是没恢复吗？”

    这就是这男人麻烦的地方。尽管沉浸在安乐的暴发户生活中，却没失去投机分子般的直觉。“很遗憾，等小姐能出来见人时，会再向您问候。应该是长年为了避人耳目而跋涉的疲倦显现出来了吧？”一边听着伏朗托机械性回答的声音，安杰洛注视培培的举动。“是这样吗？我也有常看的家庭医师。如果病情会拖久的话，请通知我。”这么回话的培培，脸上露出的则是已经确信米妮瓦人不在的精明表情。

    “吉翁再兴之星如果出了个万一可不行。今日的新吉翁军……让联邦戒慎恐惧地唤作‘带袖的’军队组织，虽然是由上校您一手创建出来的，但组织的中心还是有米妮瓦小姐这股向心力在作用着。”

    在叼着的雪茄上点了火，培培徐徐由沙发站起。“正因为有萨比家的遗物镇座，成不了的事才会成、行不通的事也持续地做到了现在。但如果米妮瓦小姐变得避不见人的话，我们这边也得重新作考虑才行。”

    露骨的威胁话语脱口而出后，培培朝安杰洛一瞥。就在不自觉握紧拳头的安杰洛面前，答道“我们会注意”的伏朗托脸上，戴着的是名实相符的冷酷面具。肥厚的嘴唇一斜，培培隔着整而墙的窗户俯视起官邸的中庭。

    “虽说如此，象征还是象征。众士兵眼中映着的，是称为红色彗星再世的您。一让居首位的人在前线挥舞旗帜，组织才会产生团结与贯彻的力量……不，这算我的生意经就是了。”

    “在军队也是一样的。”

    “是这样对吧。因此，才会有现在的新吉翁军的强势。但可惜的是，从外部不容易看到这一点。只要无法取得全地球圈的支持，吉翁就无法达到真正的再兴。我虽然是旧公国军的信奉者，但对萨比家名号会产生排斥反应的愚民之多也是事实。就这点来看，以米妮瓦小姐为中心来建立组织或许有极限。”

    “总督您是想说什么呢？”

    “我说过了吧？我只是一个投机分子，也就是生意人。我只是认为，如果投资对象身上蕴藏有飞跃成长的种子，即使无关个人的喜好也会想让促使其开花结果……夏亚·阿兹那布尔。”

    这阵声音听来不像独白，也不像呼告。无视于不自觉回头过来的安杰洛，伏朗托持续用丝毫不为所动的脸孔朝向正面。

    “或者该称他为，卡斯巴尔·戴昆。身为吉翁·戴昆遗孤的他，若能拿下面具再度现身于大众面前的话……会这样希望的，不只是我而已。”

    背对中庭的喷水池，培培深深地吐出了烟。会将米妮瓦不在的事情说在前头，就是为了讲这段话而做的开场吗？了然于心的安杰洛，正等候着被称为“夏亚再世”的面具男子的反应。他是否有脱下面具，承受吉翁再兴锋头的觉悟呢——在数秒的沉默后，伏朗托开口道：“夏亚·阿兹那布尔是个败北了的男人。”培培闻言抖动起脸颊肉的脸则反射在窗户上。

    “而他也是个已死的男人。会戴上这样的面具，是因为我知道死亡让夏亚的名字成为传说。所以我可以笃定自己只是在扮猴戏而已。对于活着的他，我并没有兴趣。”

    “那么，您终究是没有拿下那个面具的意思，是这样吗？”

    “我不觉得有那样做的必要。”

    在你面前是这样的——安杰洛好似听到了补充言外之意的声音。培培则不解其意地上扬起嘴角，低声回道：“这真是太可惜了。”

    “不肯现身的米妮瓦小姐，以及只是道幻影的红色彗星……这样看来，我果然还是搞错投资对象了吗？”

    “总督，您太会说笑了。”

    终于按捺不住情绪，安杰洛以尖锐的声音插话进来。毫无露出动摇的迹象，培培说着“这倒是失礼了”，耸起肩来。

    “因为睡眠不足，神经变得有点敏感哪。毕竟从昨晚开始，‘港湾’那边似乎就一直挺吵的。”

    被人反捅一刀，指的正是这样的状况。为了防备联邦舰队奇袭的舰队行动，已经被这么男人用敏锐的嗅觉闻到了。“谋略贵在隐密……军队的道理我是懂的。”培培这么接着说的声音，听在安杰洛耳中只像是讽刺。

    “不过就和之前说的一样，我是‘帛琉’的负责人，有义务守护居民的安全。当然，全体上下的居民也都对危险有着觉悟，但还是会希望有足以成为其代价的确实证据。我说的是，能让人认为就算被卷进其中也值得的确实证据。”

    简言之，你是夏亚吗？在培培沉稳中带有热意的视线前，伏朗托的态度是冷静的。“我并没有将您卷进事态里的意思。”而响起的声音也像冰块一样地冰冷上让安杰洛悄悄竖起了鸡皮疙瘩。

    “我们会离开这里。”

    着深红制服的高大身躯站起后，伏朗托毫无抑扬顿挫地说道。即使说的是预定中的事，却没想过会在这个场合被提及的安杰洛，将抑制住动摇的脸朝向伏朗托。培培也是一脸完全出乎意料的表情，而发出高亢的声音道：“这番话……倒不像是上校您会开的玩笑哪。”

    “是吗。这并非是玩笑。今天会到此拜访，也是为了与您打个告别的招呼。”

    从惊愕地张着嘴的培培指尖上，掉下了粒粒烟灰。忽然收敛起静静微笑的脸，伏朗托隔着培培所站的窗户仰望了“帛琉”的天空。

    “……似乎是已经开始了哪。”

    在人工太阳一望无际地亮着的那端，从相隔于厚实岩层外的宇宙中，似乎已经捕捉到敌人气息的脸庞这么说着。联邦的奇袭——比料想的还早。室内极尽奢华之能事的装潢，以及茫然呆站着的培培都急速地褪色，膨胀而起的战斗预感逐渐充盈于安杰洛的体内。

    ※

    虽然从发现到米诺夫斯基粒子以后，雷达武器就被人视为是无用的大家伙了，但电子战本身并未因而消失。由于其转瞬间便会扩散开来的性质，每次战斗时都必须散布米诺夫斯基粒子才行，所以一度扩散出去的粒子很少会对电子仪器造成重大损害。也就是说，平时的电子兵装依然是有效的装备，现今的军事设施仍旧是采用依赖电波的警备系统。从被散布的米诺夫斯基粒子浓度与扩散状况，可以探知到散布源的米诺夫斯基雷达亦受人实用已久，基本上会进行的哨戒活动与雷达时代并无改变则是战场上的实情。

    而这在“帛琉”亦不例外。小行是的表面设置有复数的雷达站，在警戒宙域则有尽职于早期预警管制机（EWAC）角色的MS，RMS-119“艾萨克”进行复数巡逻。与雷达站连动的警报站也配备有迎搫用的飞弹，以民间的矿物资源卫星而言，铺设的防卫网的确是太过严密，但联邦军定期进行的视察并未将此视为问题。雷达站是从一年战争时，直接将联邦军架设的站台沿用下来的来西，而飞弹类也用迎击宇宙残骸的名义通过了审查。只有头部装设整流罩的EWAC机体找不到理由可说，但关于这一环也只要在视察时把它们藏到“港湾”便能了事了。

    四月十二日，十五时二十八分。执行巡逻的一架“艾萨克”捕捉到了入侵警戒宙域的残骸。该机的驾驶员便迅速前往现场，并且也向负责该区的雷达站作过了通报。

    “望远镜3（Iorgnette）呼叫大眼睛（bigeye）。雅浦管区出现一外来物。应予警戒。在此传送座标数据。”

    战后，以联邦军制式采用的RMS-106“高性能萨克”为基型，特别强化成电子战机体而脱胎换骨的“艾萨克”，有着酷似于旧公国军主力MS“萨克”的形状。虽然可以说，有着这种轮廓的机体正适合新吉翁来运用，但与单眼式头部一体化的整流罩直径却不下于十公尺，让机体从远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戴着人到吓人的帽子的人一样。驾驶员驰骋涂装为亮灰涩的机体，在构成问题的残骸周围试着绕了一圈。似乎是从殖民卫星残骸群飘过来的这颗岩块，最大直径有十五公尺余。虽然这样的小质量石块与“帛琉”冲撞也不致于构成问题，但现在是全军处于戒备态势的时候。驾驶员让“艾萨克”举起了机关枪，并对残骸的表面进行瞄准。就在他将射击模式设定为单发，手指放到球型操纵杆的发射钮上时，‘别这样。只会浪费子弹而已’，僚机驾驶员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

    “可是……！”

    ‘要不然你又会被叫去写悔过书喔。已经通报过了，所以交给警报站去处理就好。’

    所属于相同巡逻编队的“古拉·祖鲁”驾驶员，并没有其他的见解。买一发炮弹的价钱，就可以让“帛琉”的一名居民吃到一个月的饭——这是连队长的口头禅，而部下们则被迫过着在演习时缺乏模拟弹可用的日子。尽管如此，出问题时却会扎扎实实地把责任算清楚，所以没有比待在平时的军队干活更不合算的了。“艾萨克”的驾驶员不干不脆地离开现场，将监视残骸的任务交给了警报站。亿分之一的机率下，残骸不一定就不会直击在行星表面的设施上。若有万一，到时候就有用迎击飞弹，或交由担任设施警备的MS进行射击，来改变残骸航道的必要了。

    不过，这块残骸就连与“帛琉”冲突的轨道也没沾上边。由于是在同一个移动轨道上，相对看来慢吞吞地接近向“帛琉”的残骸，会沿着擦过主轴“卡利克斯”北边天顶的轨道飞去从判别帆道的那一刻，残骸就被排除在警戒对象之外，雷达站则回到了普通部署。因此，残骸瞬间减缓了速度，以及其深处热源苏醒过来的事情，他们并没有理由会知道。

    拥有三角锥形状的“卡利克斯”顶点——看来也像野兽头盖骨的“帛琉”鼻尖上，质量投射器的发射轨道像角一般突出着，周围能看见于矿产射出之际，从网中漏出的岩石群滞留在旁的光景。残骸则从这块岩石群穿梭而进，并主动引爆了模仿岩层着色上去的伪装气球。从中而现的两架“洛特”，在气球消失后同时散开，其机体也迅速地混入了岩石群里头。

    两肩上装备有粗长炮身的一架“洛特”贴向“帛琉”表面之间，装备着四连机关炮的另一架则协调起姿势，从腕部的多用途发射仓放出了新的伪装气球。那气球瞬时间便膨胀起来，展开成与刚才包覆住两机的气球相同的形状，并且不改方位与速度地朝着“帛琉”鼻尖擦去。两架“洛特”一边彼此掩护，潜身到“帛琉”的岩层，然后将复数身着太空衣的人员，从背部的兵员输送室解放而出。

    背著称为地表行进器的携带式喷射器，ECOAS的成员陆陆续续飘出虚空。在与岩层混淆难辨的深褐色太空衣上，背负着附有消炎器的地表行进器的他们，就连尘埃般的气息也未发出，便滑翔到了“帛琉”的表面上。这群人穿过警报站的监视窗下方，前往联系起“卡利克斯”与三个“卡洛拉”的连结通道。除了堆积于岩层的风化细粒偶尔会摇曳而上之外，没有媒介传达出这群人移动的痕迹，他们只花了三十分钟多就攀到了通道的基底上。

    钻过代替炮台被安置在那的“卡萨D”脚跟，队员们分散向复数的通道而去。AMX-006“卡萨D”，是一架好似将MEGA粒子炮的炮身直接当成躯体利用的可变式MS，在变形时两腕会折叠至背后，如猛禽般伸出的双脚则会变成支撑住炮身的样态。背对着“卡萨D”简直变成了炮台的异样身形，十六名出头的ECOAS729成员开始照预定进行作业。攀到通道的重点上，并将粘土状的高性能炸药逐处安装到上面，就是他们被课以的作业内容。

    系稳了大质量小行星的连结通道直径长三十公尺，包覆住磁浮列车轨道与车道的外壳厚度有近一公尺厚，最大的一处通道全长则达三公里。若将矿业厂商设置于外围的支撑柱也加进去，上行下行为一组的通道总数共达十条。这样的建筑物想完全炸断未免太过巨大，但只要在重点处安装上适量的炸药，让最大的破坏效果连锁起来的话，所有建材都会因本身质量而走向瓦解的命运。这些地方诸如通道连接处、调节气温用的循环水道、外壳近接于备用发电装置的薄弱部份。攀到了漫长广大的通道外壳上，队员们理首于将炸药安装于预定地点的作业之中。

    炸药用的是在接近绝对零度也可以引爆的塑胶炸药·SHMX型，能够随着设置的地点修饰其形状，并发挥所期待的破坏效果。想切断的地点，就用塑形为薄薄菱形的钻石装药法；想诱发引爆的地点，就用优于贯穿力的盘状装药法。这些手续乃是基于炸药威力与建筑工学求得的精密数学作业，而ECOAS的成员们都精于此道。潜身在重重绵延的小行星内侧，一边将新吉翁舰队驻泊的“港湾”大空洞放在眼底，这群人秘密地持续做着只有他们才能办到的，既朴素而又危险的作业。

    潜伏在岩石阴影下的两架“洛特”其中之一——对于窝在双肩扛有长距离炮的里头的纳西里·拉瑟中校来说，这是段漫长无比的时间。作业结束预定是在两小时后，只要通讯还是封锁的，也无法确认执行的进度。等到所有队员们结束工作并且平安归来为止，一动也不能动的时间还要再继续下去。

    “别给我出差错。毕竟有塔克萨在看着哪……”

    将眼睛凑到车长席的潜望镜上，纳西里凝视起泛有绿色的夜视镜影像。潜望镜彼端只能看到矿业厂商的圆筒群，瞧不见连结通道的样'子。纳西里回转起潜望镜，将目光挪到残骸滞留的虚空中。方才，敌方巡逻机将枪口朝向自己时，心头的确是凉了下来。既然己经没了伪装气球，就不能再期待第二次的幸运。

    可不能在这里出差错，让部下们丧失回去的地方。用汗湿的手握紧了潜望镜的操纵杆，纳西里将神经集中于观察周围。不知道是不是在前往换班的途中，一架MS形态的“卡萨D”不作声息地滑翔过“洛特”的头顶。

    ※

    ‘各位，我是舰长。已确认ECOAS先发部队到达目标，作战从现在开始移至第二阶段。MS部队，准备出击。期待各成员战事皆捷。’

    奥特舰长响彻于MS甲板上的声音，气概英勇到完全不像平目的狸猫老爹。增援的狩猎人类部队，似乎也平安攀附到“帛琉”上头了。利迪戴上太空衣的头盔，并从脚踝抽出钢丝枪。瞄准起右舷这边最深处的自机悬架，利迪扣下扳机。

    被钢丝回卷牵引而去的前头，有着一架苗条的人形机体。MSN-001A1，“德尔塔普拉斯”。在亚纳海姆公司的仓库遭遇胎死腹中的下场，就连制式采用的方针都没有定下的试作型可变式MS，就是利迪新分配到的搭乘机体。利迪原本希望搭乘的是驾轻就熟的“里歇尔”，但只有这次的出击不靠这架机体不行。毕竟是来路不明的试作机体，虽说只要向负责人志愿成为驾驶后补的话，就有希望转让搭乘权，会这么干脆地换手让自己驾驶倒是挺幸运的。看着容身于悬架上的浓灰色机体，并打量起聚在驾驶舱周围的整备兵们的态度，利迪吸过一口气后让身体飘向了该处。

    半毁的“里歇尔”八号机被搬下到工厂区块，吉伯尼专属整备长等八号机的整备队伍正在照顾这架“德尔塔普拉斯”。“‘里歇尔’的零件一个也不能用喔，把备料从收纳仓搬出来排好！”一边听着吉伯尼四处怒喝的声音，利迪将目光扫向悬架背后的窄道。正如所料，整备阵容拿着说明手册左来右往着，根本没空闲分神到周围。这样的话就能顺利行事了吧……

    ‘R009（罗密欧）与J5（茱丽叶）与ECOAS的后续部队一同担任先发，推移至待命区域后就等待第三阶段作战发动。罗密欧008、010、011也依序出击，为本舰进行直接掩护，以防不测的事态。’

    美寻紧张的声音在甲板内回绕着。同时，油压驱动的呼啸声与金属零件的震动声连续不断，利迪看向通往弹射甲板的升降机。从扁平的装甲车形态垂直立起，ECOAS那变形成MS形态的四不像战车，正逐渐让没有手掌的难看机体移动到升降机上。比“里歇尔”小上两圈的四不像战车像婴儿学步地前去的那端，已离开悬架的机体是赋予有茱丽叶5代号的“杰钢”，这架特务规格的MS在双肩扛着三连装飞弹发射器，另外还背有添附的推进器组件。是普遍被称为“完全型杰钢”的重装型杰钢。腰部与脚部也安装上追加装甲的机体正让其巨大身躯向前迈进，另一方面，离舰报告的一来一往让无线电热闹起来，从弹射器射出的线性驱动声微微撼动起甲板的空气。担当第一阵而出击的“里歇尔”罗密欧009，在离舰同时便变形为waverider——应该是为了跟着离舰的四不像战车而扮演搬运工的角色。

    茱丽叶5与罗密欧009护卫着ECOAS先行出发，“德尔塔普拉斯”与两架“里歇尔”则担任“拟·阿卡马”的直接掩护。在被取名为“撞球作战”的“帛琉”奇袭作战之中，这就是利迪等MS部队被指派的行动顺序。虽然像是种用急智来弥补战力不足的作战，只要能顺利推移下去的话，就能封杀新吉翁舰队的反击。同时也为了利迪“这边”的计划，说什么都要使其成功才行——目送搭上升降机的“完全型杰钢”，利迪再度将目光放到窄道上，并将穿太空衣的小个头人影纳入视野。

    即使将头盔的面罩拉下，由那无所适从的举动，利迪便立刻知道是“她”了。一面对于她平安抵达这里感到安心，利迪若无其事地举起手，对穿着太空衣、好似停在原地的小个子打过信号。直接攀上了悬架平台，正当利迪打算观察整备兵们动作的时候，粗里粗气的一道声音抛向自己：“你到啦，半路跑回来的家伙。”

    将大型扳手像铁棍般握在手里，露齿笑着的吉伯尼指向天花板的方向。该不会，被他发现了吧？按捺下弹起的心脏仰望窄道之后，没有“她”的身影，利迪只看见沉默地伫立着的“德尔塔普拉斯”上半身。朝挂着搞不懂的表情转回脸的利迪，吉伯尼紧迫盯人地用沙哑的声音说：“看肩膀啦，肩膀。”

    夹在腕部与推进器组件之间的肩膀装甲上，被施予了“R008”的喷印。“因为他们说你要搭哪。这可是‘拟·阿卡马’唯一免于被击坠的光荣编号。”这么说明的吉伯尼，正用着前所未见的亲切笑容在等待利迪的反应。虽然机体编号是多少并不会造成特别的感慨，利迪还是客套地笑着回答道：“那个，该怎么说呢，我很感激。”吉伯尼满意地笑着，把手绕上利迪的肩膀。

    “可以做的我们都帮你做了，不过操作系统方面还是敏感地吓人，推进器的出力也不是‘里歇尔’能比得上的。要是以为和平常一样可是会受伤的。小心哪。”

    “也就是说，是匹悍马啰？”一边这么回应，利迪再度看向窄道。“就这么回事。”不理会这么说着而拍到背上来的吉伯尼，利迪注视从扶手那飘来的娇小太空衣身影，周围的整备兵们并没有注意到——

    “抱歉哪，得让你用不熟练的机体上场。”

    “毕竟是半路跑回来的嘛。光是能出击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这小子，还真敢讲不是吗？”一边搓起人中，吉伯尼把万分感慨的眼光从利迪身上挪开了。“好不容易才逃掉的，竟然又自己跑回来。你变成了个独当一面的男人哪。”

    想和这艘战舰共存亡……专属整备长的声音，听来是全面地相信了利迪这么讲出口的说词。利迪难免会为此感到心痛，但走到这一步了，也不能将计划就这么取消。从温和的吉伯尼身边离远的利迪，说道：“那个，整备长。出击之前，我可以和平常一样来这么一下吗？”接着用观望的眼神朝他看去。

    “呃？”

    “因为我想加深和爱机的一体感。”

    才从系在腰带上的袋子里拿出复叶机模型来，吸了吸鼻子的吉伯尼脸上露出苦笑。“这种时候还想玩那个啊。你这人放的是真感情哪！”轻轻戳利迪的头盔，吉伯尼对部下们叫道：“喂！”

    “出击前，少尉大人要进行冥想了。所有人待命！”

    魔鬼士官一出声，整备兵们便纷纷从机体离开。算准吉伯尼改变身体方向的瞬间，利迪对“她”打了信号。蹬了像是没有角的钢弹型MS“德尔塔普拉斯”头部，娇小的太空衣身影迅速滑进驾驶舱门内。确认过谁都没有看到后，利迪也打算随后跟进。但是……

    “等一下！”

    因为吉伯尼响彻甲板的怒吼，利迪伸手碰在舱门上的身体变得动弹不得。满怀恐惧地回头过的利迪，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注视起自己的整备兵们对上了眼。

    “祈祷利迪少尉战事皆捷，所有人敬礼！”

    吉伯尼的号令一下，漂浮于无重力下的整备兵们便迅速行起举手礼。以各自角度漂浮的整备兵们视线热情，让利迪自己也端正姿势进行回礼，然后抱着心痛加深的胸口钻进驾驶舱中。最后看过了吉伯尼少许充血着的眼睛，利迪关上舱门。

    关上的舱门背面成为荧幕，让已经启动的全景式荧幕视野化作完全。想松口气也松不下来，总之先擦了额上汗水的利迪朝背后唤道：“已经不要紧了，头盔也可以先脱下来。”躲在线性座椅背后的人影悄悄伸出头，并打开头盔的面罩。米妮瓦·拉欧·萨比白晢纤细的脸映入视野，事到如今利迪才感觉自己全身颤抖了起来。

    万般顺利地让“拟·阿卡马”收容后经过六小时余。说服了让自己写下多余信件而感到愧疚的舰长，在利迪按部就班进行着回归MS部队的手续时，米妮瓦则躲在工作艇底部等待时机到来。尽管撑过了警卫队的临检，那之后两个人连碰面的机会也没有，结果便让她落到得一个人闯荡舰内的下场。虽说在事前已经定好细密的畤程，也有交给她舰内的路线图，可以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抵达这里却已接近奇迹了。普通来讲就算不会脚软，也可能在途中迷路，然后露出可疑的行径而遭到盘问。

    话说回来，要是没有这种程度的胆识的话，两个人也没道理能在这里碰面就是了。侧眼瞧过像是镇定着的翡翠色瞳孔，利迪卸下座椅旁的一片荧幕面板，拉出教练用的辅助席。米妮瓦一面脱下头盔，一面对利迪投以“这样好吗？”的冷静声音。

    视线前方，有着吉伯尼等人二三两两朝待命区域离去的身影。抱着胸口还未褪去的痛，利迪耸肩以对。

    “要说没大碍的话就是骗人的，但我也没办法。因为除了这样做以外，就制造不出把你带出去的机会了。”

    “拓也同学与米寇特小姐呢？”

    “不要紧。美寻会照顾他们的。这次作战的基本是打带跑，所以战舰被卷入战斗的可能性不高。”

    拍拍设置结束的辅助席，利迪添了一句：“虽然也得要事情进行顺利才可以哪。”米妮瓦用复杂的表情坐上位子，寄以确认的视线道：“你们只会对军事设施进行奇袭吧？”

    “照道理是这样。因为‘帛琉’里面似乎有情报局的卧底潜伏，所以作战是在物件配置或工厂班表都掌握住的情况下才订定出来的。我们不会采取可能让居住区受损的作法。”

    语毕之后，利迪才想起来自己是在跟谁说话。“果然还是会在意吗？”对着发出试探的利迪，米妮瓦用不悦的脸回答：“‘帛琉’的总督是个机关算尽、只为利益的人。”

    “但居民和他是没有关系的。如果作战会让‘帛琉’的居民产生被害的话，我不能容忍。就算得夺取这架MS我也要回去通知他们。”

    米妮瓦的眼神仿佛是势在必行一般。撇开稍微让自己被压迫住的视线，坐在线性座椅上的利迪刻意发出轻松的声音道：“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

    “我也算是拿自己的命在赌呀。搞得不好的话说不定还会被枪决哩。”

    垂下语塞的脸孔，米妮瓦抱持了沉默。那样子的表情，看来就只像是个连压抑感情的方法也不知道的青少年。才想着她能够面对大人们而语出惊人，却也会率直到令人讶异地将自己的内面展现出来。重新体认到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自觉胸口里涌现着一股奇妙跃动，利迪在内心咋舌起来。将米妮瓦的侧脸挪出视野，利迪故意用自暴白弃的口吻说：“哎，都走到这一步了，就算担心也没用。帮我们祈祷好运气会持续下去吧。”

    “好运气？”

    “能撑到这一步也包含在里面，以及作战会在最接近地球时开始的恰巧，再加上这架‘德尔塔普拉斯’都算是我们的运气。这家伙可以不靠任何附设组件突破大气层。要是这架机体没有搬进来的话，我也不会想到这么胡来的计划。不知道这运气是你的还是我的，总之现在的我们就是很走运啦。”

    一半也算是为了讲给自己听，利迪语毕后便闭上了嘴。即使可以保持这股劲顺利到达目的地，也没有铁证可以证明事情会照期待来发展。要依赖一直以来躲避着的家，也让利迪感到抵抗。不过，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相信这股运气继续前进而已。就算会被人毁谤为背叛者，为了履行在场者的义务与责任——擦过又流出来汗，利迪一股作气般握住了操纵杆。检查过比“里歇尔”更高的能源功率数值，并确认悬架解除了接合部的那一刹那，米妮瓦说着“我知道了”的声音突然传来。

    “我会相信的。相信我的运气，以及你的勇气。”

    坐在线性座椅右侧，位于略为后方的辅助席上，微微笑着的翡翠色眼睛看着自己。就在心头怦然作声之时，美寻的声音响起：‘罗密欧008，请前往弹射甲板。’利迪则回答“了解”，脸朝向了正面。一边慢慢踩下脚踏板，利迪短短说道：“要出击了。戴上头盔。”对于不自然地避免对上视线的利迪并未露出介意的迹象，米妮瓦不发一语地重新戴上头盔。

    轻轻举起机体的右腕，对吉伯尼等人作出告别后，利迪将固定于悬架旁的专用盾牌装备于机体左腕。也从墙上装备架取出专用的光束步枪，利迪让一举增加重量的机体前进，离开了应该再也不会回来的“拟·阿卡马”的MS甲板。让升降机运载到弹射甲板上，构成舰首的第一弹射器现于面前。闸门开放的那端，诱导灯的灯光一颗颗地点缀着突出于虚空的弹射器，在这时而起来就像是为不归者送行的篝火。

    “看到第三阶段成功以后，我会脱离战线。只要作战进行顺利，就不用和敌机交战。或许我方的机体会追过来，但靠这家伙的加速性能的话，要甩开是他们是绰绰有余。接着就能一直线地通往目的地了。”

    自己正准备做一件蠢事。按下忽然涌上脑中的怯懦，利迪说道。“好。”米妮瓦回应。

    “即使说是最接近地球，要抵达也得花上近两天的时间。虽然是有准备好水与粮食，你可要先有觉悟喔。”

    “我不在意。请你放手去做。”

    米妮瓦委身于教练用的狭窄辅助席，露出早已做好觉悟的目光。稍稍瞥过那睁大的翡翠色眼睛，觉得她真是漂亮的想法又冒出来后，利迪轻轻甩过头，让视线逃向正面的虚空中。

    不可以松懈。她是新吉翁的重要人物，也是我们的敌人。同时他也是位于事件核心，掌握有停息混乱关键的存在。所以自己才会决定救她——为了把联邦打算将其葬送于台面下的事实公开于世，并且回报已死人们的灵魂，就算这会被人说成是不成熟的正义感，自己却刚好处于能做到这些的立场。我有不得不去做的事——诺姆队长不也这么说过吗？。这是独自生还下来的自己被课以的责任。这是在场者不得不履行的义务。与对她抱持的个人感情，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罗密欧008，装设于弹射器。已做好出击准备。’

    美寻的广播声在耳朵响起，帮利迪拉回了就要游离而出的意识。正打算回覆“了解”时，利迪注意到无线电已切换为个别通讯。

    ‘祝你幸运，利迪少尉。我还没忘记看电影的约定喔。’

    即使是隔着面罩，美寻映于通讯视窗上的双瞳仍散发微微的热度。立刻思量起机内摄影机的位置，并确认米妮瓦没出现在对方荧幕上的利迪，感觉到背叛这个词的苦涩充满口中。“了解。”回覆过含糊的声音后，利迪注视视窗中有如小动物般浑圆的眼睛。

    “……总有一天，一定会成行的。”

    咦？——美寻皱起眉头的脸孔，利迪并未多看。他握起操纵杆，拉高割舍遗憾的声音：

    “利迪·马瑟纳斯，罗密欧008。‘德尔塔普拉斯’，要出发了！”

    倒数计时的显示指到0。线性驱动的弹射器弹射而去，一举涌上的G力包覆向全身。大受损伤的弹射器切面顺时由眼前经过，当机体接近向滑行跑道终点时，点燃本身推进器的“德尔塔普拉斯”蹬了一脚弹射器，让浓灰色的机体朝虚空中飞翔而去。

    “我要测试变形结构。要忍住喔。”

    其性能如何将会决定计划的成否，不等米妮瓦回答，利迪便实行了变形。弹起的胸部区块包覆住头部组件，摺叠的脚部则向左右伸展开来，背部的支架弯曲了九十度，并变形为机体的两翼后，挪移至机体下方的盾牌便成了流线型的机首。

    基本上和“里歇尔”变形为waverider的结构并无不同。但是在小数点几秒内转换完姿态的机体，却拥有着令人联想起大气下使用的喷射战斗机外型，其视觉上的锐利度并非“里歇尔”所能比拟。展开于左右的主翼简直和有翼机体的飞翼一模一样，就连控制飞行力的襟翼都有设计在上头。一边确认先离舰的两架“里歇尔”位置，利迪是着轻轻踩下脚踏板。随着预料外的G力扑向全身的同时，“拟·阿卡马”的舰体随即远离而去，像是让五脏六腑掉到肚脐以下的战栗感奔驰过了全身。

    （插图163）

    “好厉害……！”

    推进器还游刃有余。这种过于极端的机动性，能驾驭得来吗？——一瞬间，利迪感受到不安。‘008，你太超前了。不要破坏防御的队形。’边听到僚机驾驶员如此怒斥的利迪，急忙解除了变形，然后让机体反转过来。一面将无线电的送讯关闭，利迪问“不要紧吗”，并将脸转向背后。辅助席并没有线性座椅那般的抗G性能。米妮瓦无力地深陷于辅助席位上，直接开口道：

    “没关系。不用在意我。”

    尽管腹部看来正难过地上下起伏，米妮瓦睁大着眼睛开口。那无惧的声音，让利迪察觉到胸口的压力又提高一层，便无话可说地将视线移回前方。

    在残骸散乱飘浮着的虚空中，还看不见“帛琉”的形影。应该就快要抵达警戒宙域了才对，不知道先出发的MS部队是否平安，而潜伏至“帛琉”的ECOAS有没有完成预定中的作业呢？只要任何一道程序出乱子，我们的计划也就会宣告破局。将如山般多的导致失败要因赶出脑袋，利迪凝视以格林威治标准时间计时的数位手表。十七时四十四分。距离可说是“撞球作战”重头戏的第三阶段开始，只剩——

    ※

    十分钟后，十七时五十四分。最后一员穿过了舱门，“洛特”的兵员输送室大门随之关闭。

    “奥米加小队，撤退完毕。所安装的烟火并无变更。”

    坐于前方座席的副司令如此报告。比预定时刻早四十秒。没空闲为了全员平安返还而歇息，纳西里下令：“好，对‘拟·阿卡马’发送信号。”

    “发讯之后，就脱离现在的地点。然后和从‘拟·阿卡马’启程的MS部队相互支援，掩护920他们杀进去。”

    与复诵的声音同步动作，操纵席的驾驶员拉下操纵杆。潜伏于岩石阴影的“洛特”立身站起，在小腿肚能看见履带的脚部踹了岩层的表面。确认僚机亦将脱离后，纳西里把潜望镜转向“帛琉”所在的虚空。只有定期载货的输送船来来去去，看不见显示敌机存在的推进器火光。尽管宇宙仍然是宁静的，但已发送出了无线电讯号，最好将被敌方发现看作是时间的问题。畤刻为十七时五十五分，距离“撞球作战”的重头戏还有五分钟。能与之前两个小时半匹敌的，漫长难耐的五分钟从现在开始。

    “这种天文奇观可没办法常看见。别给我打偏了哪，‘拟·阿卡马’。”

    一边观望着彼此联系起小行星间的连结通道，纳西里在口干舌燥的嘴里这么低喃。不知道是不是探查到异常电波的消息被通报了出去，几架卡萨型机体离开地表土让纳西里感受到它们移动的迹象。

    ※

    “ECOAS729来电。对方说objectball已经放到锥形点上了。”

    从美寻少尉紧绷的声音里，可以知道她并无余裕来体会第二阶段结束的安心感。objectball——目标球摆设完毕了。已经无法从这场比赛中退场。必须迅速出杆，让做好瞄准的母球确实集中目标球才行。“好！”发出响彻舰桥声音的奥特，靠着这股劲道停下了思考。他从舰长席的扶手拿起舰内电话，并按下对全舰广播的按键。

    “舰长通告全舰。开始第三阶段作战。即刻起本舰将冲人敌方警戒宙域之中，并以超级MEGA粒子炮对敌据点实施攻击。”

    与炮雷长、航海长一同列席于前方操控台的蕾亚姆副长，将紧张的视线朝奥特一瞥。左侧的操控台坐有侦查长，右侧有美寻少尉，第二通讯室则交手给伯拉德通讯长，负责和ECOAS进行连络并统括通讯任务。舰长席旁边，万年空着的司令席是由亚伯特占去：虽说是视察员，他那靠不住的脸却是铁青的，但目前舰里也没有余裕和意愿让他到安全的居住区避难。将亚伯特硬吞下唾液的脸放逐到意识外，奥特接着说道：

    “如同各位所知，装填超级MEGA粒子炮需要用上舰里所有动力。本舰从现在起会以最快作战速度冲进警戒宙域，但开始充填后则不得不倚靠惯性航行。转舵与姿势协调将无法随心所欲，主炮及副炮也都无法使用。只能靠战舰的航速来突破敌方的包围网。”

    简言之，就是一冲出去之后便不能停下来了。要在绑手绑脚的状况下闯进射程范围内，朝目标照射超级MEGA粒子炮。直到战舰动力恢复之前，都得毫无防备地突破敌阵。一边亲身细听一百余名成员的叹息声，奥特强调：“这是个危险的赌注。”

    “但是，作战的成败就靠这一击来决定。我期待全体乘员都能奋而挺身。”

    搁下舰内电话，奥特审视在舰桥所有人的脸。被太空衣的头盔所遮蔽，虽不能判别出乘员个别的表情，但奥特再也没比现在更能实际感受到，充斥于一个个躯体中的生命重量了。将最后一口能直接呼吸进的空气积在肺部，奥特最后下号令：“全员，确认气密”，并关闭上头盔的面罩。

    “全舰，实施加速防御。高速前进。”

    口令复颂后没多久，机械的震动加剧，舰桥全体喀当作声地摇晃起来。共计十基的推进器喷嘴一起吐出火舌，让全长近四百公尺的巨舰发出由里向外的冲击。是“拟·阿卡马”开始加速了。奥特牢牢握住扶手，并盯紧了正面的航术荧幕。

    从舰桥窗户看见的星光丝毫不动，除了速度表的显示以外，没有其他东西能证明船舰在加速，但由前方逼近而来的G力时时刻刻在增加压力，让奥特沾在腋下的汗水朝背后流去。从一分钟进行秒速一公里加速的“安全驾驶”开始，逐步将加速的间隔缩短为五十秒、四十秒、三十秒。突破三十秒大关后，扑向身上的G力便超过了3G，并让整张脸的皮肤阵阵波动起来。加算上太空衣重量的身体化作铅块，已经没办法再从靠背上扒下。两腕则像是被人往下拉扯似地沉重，若是放松的话，好像就会穿透过整块扶手。将舰内开通的无线电中来来去去的呻吟声听在耳里，奥特仍持续盯着航术荧幕不放。再过不久就要到达最快的加速度了——每分钟内加速秒速三公里。

    舰体咯叽出声，连续加速的荧幕亮起注意灯示。碰撞到细微的宇宙尘，便会让沙暴扣击舰体般的声音响彻舰里。体感G力突破6G。舰体承受住相当于脱离重力圈的G力，随侍有三架护卫机的“拟·阿卡马”，像箭一样地穿过暗礁宙域。‘即将到达敌方警戒宙域。’‘米诺夫斯基粒子，散播至战斗浓度。’听着蕾亚姆等人透过无线电所发出接近于呻吟声的报告，看到加速荧幕的数值已经到达预定值的奥特，倾全力出声道：“超级MEGA粒子炮，准备发射！”

    引擎的震动急速远去，压迫身体的G力也渐次缓和下来。‘座标固定，设定为舰桥指示的目标。’‘引擎停止，开始惯性航行。将全部动力传导向超级MEGA粒子炮！’‘全舰，切换为备用电力。’无线电的声音此起彼落，舰桥的照明才转换成备用电力的红色灯，这次则是从背后而来的冲击撼动起所有人的身体。由于加速结束，体感G力也变为0的缘故，从重压解放的身体便向前倾倒了。

    推进器停止喷射，失去推进力的舰体随惯性在虚空中飞翔起来。真正的危险从现在才要开始。尽管船体作响的声音已经减缓，但细微的残骸冲撞声依然在扣击着战舰的外部装甲。太空衣的气囊萎缩下来，血液循环在奥特麻痹的下半身使其知觉到搔痒感，他屏息凝视着感应器的画面。

    虽然航路是比照最新宙域图设定而出的，但外宇宙飞来的残骸并非全无阻碍去路的可能。散布了米诺夫斯基粒子的现在，感应器的有效半径为二十公里余。航路上若有捕捉到残骸身影，结果都会在小数点几秒的时间内与“拟·阿卡马”直接冲突……

    忽然有道黑影掠过视野，让奥特背部的汗水随之冻结。窗户外闪烁起点点的小小白色光，是位于斜前方的我方机体——利迪少尉的“德尔塔普拉斯”告诉众人，它正在进行姿势协调。外宇宙飞来的残骸似乎是擦过舰体不远的旁边，而飞向后方去了。‘咿……’美寻的微弱尖叫，是在一秒后，残骸从感应器圈外远去的时候所发出的。

    ‘这种作法，实在太乱来了……’

    用两手抱住头的亚伯特呻吟出来。你以为是谁害的？压抑住就要从喉头跑出来的声音，奥特用全身感觉到引擎的震动再度加剧。‘对空机枪还能用，把外来的小石头打下来！’压倒过蕾亚姆怒喝的声音，注入于超级MEGA粒子炮的动力声渐渐高昂。吸尽了“拟·阿卡马”生产的所有动力，巨大的怪物正蠢蠢欲动地脉动着。从舰底探出头的全长五十公尺的大炮，将蓄积于其深的能源律动传导到了全舰之中。

    十七时五十九分。时程正在五秒误差内进行。接着就只能将机运交由上天来决定了。从荧幕上确认到接近射程圈内的“帛琉”亮点，奥特加强了握在扶手上的手掌力道。距离ECOAS安装的烟火爆射升空，照射出摆在锥形点上的目标球，还有3秒、2秒、1秒……

    ※

    0。宇宙世纪0096，四月十二日十八时整。

    在这个时刻，通行于“帛琉”连结通道的车辆并不多。工厂采取的是二十四小时三班制，晚班的换班时间已经在两小时前就结束了。上早班的人已经回家，大夜班的人这时则还在梦乡里头，所以并没有多少磁浮列车在运作。若提到会有什么来回于漫长广大的链状隧道的话，也只有往返着运送矿石的无人列车，或是配送粮食与日用品的运送卡车而已，即使把这些都算在内，走在一条通道上的交通工具还不到二十辆。

    突然，激烈震动在隧道内蔓延开来，轰然巨响炸飞了全长三公里的高速公路。碰巧在场的卡车驾驶慌忙踩下煞车，将车停到了四线道道路的路肩。连结通道内虽然是没有重力的，但因为有和轮胎呼应的磁力作用于地面，驾驶车辆的感觉和在重力区块下并无不同。是有陨石冲撞到了吗？从驾驶座飘出，货车驾驶打算靠着鞋底的磁铁着地；不过他就这么漂浮在空中，听到了第二次的轰然巨响。

    磁力没在运作。是停电吗？连这样想的空闲也没有，隧道内的照明便已熄灭并转换为红色灯源。同时在前方有道闪光膨胀开来，呼啸而过的暴风吹进管状隧道里。被风所吹走，货车驾驶不一会功夫便飘离了有五十公尺远，背部则撞在跟着启动的隔离壁闸门上。因为这股冲击而昏迷的他，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之间，一直到所有事情结束后被赶来现场的消防队救醒为止，都无法得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持续沉睡着。

    是ECOAS安装的“烟火”引爆了。算准交通流量最小的时间带，才在各连结通道的接缝附近引爆的SHMX，对连结通道产生了预料中的破坏效果。超越音速的爆炸风压化作冲击波，让引爆导致的断裂致命性地扩散开来，进一步连锁引爆的发电装置则从反方向加深了龟裂。爆发的能源丝毫没有白费地相乘在一起，使通道外壳撕裂为片片断断。喷出废气与火焰的龟裂处瞬间便扩张而开，等龟裂在直径达三十公尺的通道绕行一周后，共计十条的连结通道就变成了等同于从中腰斩的状态。

    运载矿石的无人磁浮列车紧急煞停，通道断裂处的前后降下紧急隔离壁。从断裂处喷出火舌，让四颗小行星的接合面闪烁起无数的光芒，但对“帛琉”的腹地而言不过是用针尖扎入程度的爆发而已。只要没用上核弹，拥有庞大质量的小行星轨道就不会改变。作为主轴的“卡利克斯”当然没出现大碍，就连三颗“卡洛拉”也丝毫不为所动，“帛琉”与引爆前丁点没变的形影仍持续漂浮于暗礁宙域。不过所有的连结通道既已腰斩，四颗小行星便可说是个别隔绝了开来——从“帛琉”有史以来，首度被孤立的四颗小行星，现在仅靠着惯性保有“帛琉”的形状。然后就连审视这项事实之章大的时间也没有，第二项事故又袭向“帛琉”。

    有两架所属不明的机体，在爆发的同时侵入了警戒宙域。正确来讲应该是三架才对——变形为waverider的“里歇尔”与乘在其背上的“洛特”，在雷达上是判别为一个热源——随后出现的电磁波妨碍使观测不可能变得更加详尽。跟在先发部队后头，侵入警戒宙域的“拟·阿卡马”所散布的米诺夫斯基粒子造成了这波干扰。

    与同时在多处发生的爆炸搭配上时机，复数的不明机体开始接近向“帛琉”。这无疑是敌袭，而四架“吉拉·祖鲁”便从“港湾”的军港紧急出动了。一方面有“艾萨克”观测敌方的侵攻方位，另一方面配置于警报站进行警戒的MS也离开地表，复数的“卡萨D”则在“港湾”撒下了警戒网。爆发前夕，探查到有异常电波从“帛琉”发讯的防卫队，已确信敌人早潜入了己方阵营中。就在警报站搜索灯的光圈四处游走时，彻底搜查“帛琉”地表的“卡萨D”驾驶员、终究是捕捉到了潜藏于火山口的深褐色机影。

    即使施有相近于岩层色泽的涂装，还是瞒不了在极近距离下的观测。探测到“洛特”热源的“卡萨D”驾驶员一边追寻入侵者机影，边让自己变形。看来像有勾爪的腕部组件倒转过来构成脚部基架后，炮身状的躯体便竖立而起并展开一对手掌。即使拥有被揶揄成“外星人的交通工具”且类于节肢动物的轮廓，变成MS型态的“卡萨D”的机动性仍不是“洛特”所能匹敌的。面对乱射肩部装备的机关炮后，只能以些许喷嘴后退的“洛特”，“卡萨D”的驾驶员一鼓作气朝敌人逼近。

    刹那间，从别处飞来一道火线，直击“卡萨D”。连从背包拔出的光剑都没机会使其发振，“卡萨D”已自腰部折成两半，脆弱的机体在膨胀的爆发光中碎散。从岩石后发射一百二十公厘低反动加农炮的另一台“洛特”——纳西里·拉瑟队长搭乘的“洛特”在确认击坠对方的同时便从岩石后冲出，并让肩上扛着粗大加农炮的人型躯体溜进下一个躲藏地点。

    “帛琉”的地形已建档于资料库之中。即使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也不会犯下让对方轻易抓到的闪失。ECOAS的基本正是在于隐密任务。确认担任诱饵的僚机也已开始移动，纳西里找起下一个猎物。要用这种步调尽可能地多打下一架敌人，来支援塔克萨等ECOAS920部队的成员进行攻坚。想到突围闯进“帛琉”之后，还得费手脚救出变成俘虏的民众并从中脱离，就有必要醒目地制造骚动，将敌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才行。距离“撞球作战”的重头戏——照射超级MEGA粒子炮的时刻只剩几秒。用潜望镜补捉到从“港湾”涌出的敌机大群，纳西里在嘴边刻划下与痉孪难辨的笑容。

    接在破坏工作后头的敌袭。然后则是宣告我方机体被击坠的爆发光轮。“帛琉”被卷进了突如其来的混乱之中，但深埋于“卡利克斯”的两只巨大圆筒——潜盾机内壁所住的人们要知道这些状况，则还是之后的事情。因为连结通道的爆发在他们耳中听来，只像是远方落雷程度的声响，就连震动都还无法亲身体验到。两处居住区块正在迎接与平日无异的黄昏，唯有沉沉回荡着的警报声音色夹杂于风声之中，宣告了异变的预兆。

    上城区中心，在邻接于总督府的官邸这边，听闻警报声声音的培培踹了覆有皮革的椅子。被弗尔·伏朗托单方面地要求断绝关系，对于几乎足以狂奔的体势，在与相关各界进行协议的他而言，那警报声听起来就像是宣告破灭的声音。另一方面，在下城区则有提克威踢翻了餐桌的椅子，并且连母亲的劝阻都不听地就冲到家门外去。

    说是有紧急的命令下来还什么的，爸爸、玛莉妲以及船长都一起回到了船上。巴纳吉也是在去拿滑翔机之后就一去不返。他没理由逃得掉——船长既然都这么说了，提克威也不觉得那个幼稚的俘虏有这种胆量，但此时警报声的声音听起来却异常沉重，让他的胸口一直悸动着。同样感觉到悸动的人并不少，他们一同仰望起人工太阳已经消失，并向神祈祷托付给新吉翁军的亲人能够平安。

    巴纳吉没有这种余裕。在位居“港湾”的军港设施前走出地下铁，正于无重力的通路移动的他，落得比提克威等人更接近地承受爆发震动的下场。

    咚。低沉声响由无人的通路呼啸而过，警报声的音色则跟在其后。记载于投射片结构图上的这条通路，是担任采掘场警卫的人所使用的便道，不只是像网目般地连接了各坑道，就连一般人要进入此处都会受到限制。而此地也与“港湾”相通。比照起标示在墙壁上的地区记号与荧幕投射片，确认过自己目前所在位置的巴纳吉，至今仍然可以藉着留有余韵的震动感受到让他心慌的预感。时间是下午六点。所指定之“迎接者”会来的时刻——

    “开始了……”

    是联邦军的攻击。没有其他的推测，巴纳吉加快了升降柄的速度。他并没有到所指定的第十四太空闸道，而是朝着有新吉翁舰队基地的“港湾”而去。攻击既已开始，自己的打算或许早就是多余的行为，但现在只能够继续向前而已。先不管是否做得到，要让“帛琉”的居民远离战火，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手段了。一边让像是在催促的警报声声音惹恼自己的神经，巴纳吉只注视着前头。这不过是个开始而已的预感，让握在升降柄上的手掌渗出汗来。

    ※

    小行星间的接合面出现无数光点，闪闪发光的景象只维持了片刻。滞留在爆炸处的废气流至行星阴影下，而无法观测到；“帛琉”显示在主荧幕上的样貌，看起来就像平常一样。

    ‘观测到“帛琉”的连结通道部出现爆发光源！’

    ‘超级MEGA粒子炮，装填率百分之一百二十。发射准备完成。’

    接在侦查长后头，炮雷长的声音急速穿过无线电。奥特由舰长席挺出身子，重新凝视起经由光学修正过的“帛琉”影像。以状似弓箭头的“卡利克斯”为主轴，有着三颗坑坑疤疤的岩块“卡洛拉”群聚在旁——如今ECOAS已经让所有的连结通道断裂瘫痪，那只是藉惯性靠拢在一起的四颗石块。如此一来，目标球就排好了。剩下用球杆一顶击出母球，将摆到锥形点上的目标球撞倒而已。

    一炮就要打中要害。心中这么默念，奥特于丹田鼓足了一股劲，但在这时候……

    ‘高热源物体接近！数目为二。是MS。’

    侦查长的声音，让奥特就要出口的命令堵在喉头。怎么会在这个关头？奥特仰望感应器画面，盯起急速接近的不明机体标示。从“帛琉”启程的四架MS中，有两架穿越过我方的MS先行部队，并朝这里逼近。由于“拟·阿卡马”本身正以高速航行，双方靠近的速度惊人地快。方位则几乎就在正面，无法进行回避运动与炮击的战舰完全无从防止其接近。

    这是不到一秒所作出的思考。‘让直接掩护的MS去迎击……’遮断了蕾亚姆就要这么脱口的话锋，奥特叫道：“别管他！”

    “要我方机体从射线退开。超级MEGA粒子炮，开始攻击！”

    由他去吧。无视于讶然看向自己的亚伯特，奥特将自己牢牢固定到了舰长席上。复诵与传令的声音错综在一起，当我方机体的标示一散开，“发射预备……射击！”炮雷长的声音便响彻头盔之中。

    一瞬间，全长四百公尺的舰体颤抖起来，撼动了舰桥。闪光疾驰过窗户那端，就连防眩护目镜也无法减退的强光涂满了奥特的视野。

    ※

    到达临界点后，由I力场栅栏受到解放的庞大MEGA粒子经过了八阶段的加速、收束环，自炮口迸射而出。只身容下“拟·阿卡马”所有机具的动力，这道灼热的光带才划破虚空，首先便把接近中的两架“吉拉·祖鲁”吞进了能源的奔流之中。

    即使就电能而言属于中性，MEGA粒子光束依然显露有随着行经距离而扩散、衰退的倾向。因此，“拟·阿卡马”才会以最高速度冲进射程圈，并且在从宇宙看来可说是极近的距离下齐射超级MEGA粒子炮，而两架“古拉·祖鲁”就位处其当头，硬生生地于不到二十公里远的空间内让光轴所冲去。被匹敌机体尺寸的光带吞没后，最先发难的一架“吉拉·祖鲁”变成了丢进镕炉的蜡块，另一架虽离光束的光轴有近一公里远，要躲避冲击波与飞散的粒子距离仍显不足。与最先一架MS消灭的刹那几乎同时，那架“吉拉·祖鲁”上可称为装甲的装甲也全被掀起，然后让接着到达的冲击波粉碎了其框架。

    在光束奔驰而去的那端，追击着散开的“里歇尔”与“完全型杰钢”的另外两架MS也走向了同样的命运。从背后接下与普通MEGA粒子光束有着同等破坏力的飞散粒子，两架变得满目疮痍的机体又让冲击波所弹开，同步诱发引爆了内藏的小型核融合反应炉。靠着I力场保持稳定的核融合能源爆发性地扩散开来，施有袖饰的人型瞬时碎散了四肢，巨大的光轮随即连续膨胀涌上。而光束轴线上如花朵般装点着的这些光点，在随后所要发出的闪光之前不过像仙女棒的火头一样。高速冲刺的“拟·阿卡马”所射出的亚光速箭矢，从北边的天顶直击向“帛琉”，让“卡洛拉A”的地表随之灼热升温。

    存在于直击面的警报站在瞬时间熔解，散开于附近的“卡萨D”则被砸成粉碎。刹那间，直径一公里余的地表变得赤热，点燃了“帛琉”的一角。爆发中心的地表岩块当场蒸发、气化；另一方面，灼热的熔岩则宛若烟火般地飞散向四方。冲击波屹立为圆锥状，其暴虐的威力一在持续气化的岩盘上扩散开来，状似火箭喷射的爆发光芒便从“卡洛拉A”的一角喷涌而上。这股能源足以撼动小行星的莫大质量并使其加速——连结通道被炸断，而先和其他小行星解除联系的“卡洛拉A”，开始脱离了固定轨道而一步步移动起来。

    和百年前从小行星带被运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超级MEGA粒子炮的直击带来与核能脉冲引擎同等的推力，使得构成“帛琉”一角的小行星缓缓被推挤而出。这颗小行星首先撞击到“卡洛拉B”，接着一边拉扯着矿业工厂，一边触及了“卡利克斯”的地表。因为“A”的冲突而动起来的“B”撞向“C”，而后又像是与“A”并拢脚步似地追撞向“卡利克斯”。承受到三颗小行星的质量与动能，“卡利克斯”也大幅偏移了轨道，使弓箭头的尖端明显变得倾斜。

    断裂的连结通道由根部开始扭曲，碰撞的冲击使堆积于地表的风化层飞舞至虚空中。超级MEGA粒子炮这颗母球进行撞球的结果，造成做为目标球的四颗小行星连锁追撞，让暗礁宙域展现了一场天体规模的撞球表演。由外部看来，密集的四颗小行星不过微微动了一丁点，受到风化层粉尘包覆的“帛琉”亦没有改变形状，但对于待在里头的人来说，则是名符其实的天摇地动，这绝对是一场让天空都要塌下来的大地震。地牛从“卡利克斯”的两个居住区块剧烈翻身，“山”上面则出现了龟裂。堆积于内壁的沙尘一起飞舞而上，家家户户的窗户跟着裂开，居民们则在挪移了数公尺有的地面上打滚。提克威也不例外，被震震波动的路面弹起的他，将手抓在持续微微颤动着的自家外墙上并仰望起天空。地鸣笼罩住周围，响遍了整个居住区域的圆筒。是挖凿“山”的潜盾机动起来了吗？仰望在他出生之前刀刃就已被撤去，如今将近要埋在氧化岩层中的挖掘钻头横梁，提克威汒然地思考着。他微微听见家中弟妹在尖叫，以及呼唤自己名字的母亲声音。

    总督府这边则有吊灯砸下，培培躲在办公桌下避难的一幕。原本“帛琉”的住宅就是在能够承受潜盾机启动的坚固且质朴之意旨下所建，极尽装饰之能事的总督府会遭遇最大的损害，是理所当然的下场。混乱也降临在无重力下的采掘场，除了暂搁在空中的资材与布袋直击人工太阳之外，部分管线则连同瓦解的地面一起被扯断。断裂的地下坑道也不只一条，尽管急于避难的作业员们脸色发青，但“港湾”的凄惨景象就不是这点程度使结束的了。

    由于直击面朝向太阳的缘故，熔岩化的地表热度无法轻易消退，持续喷出的废气则产生了将“卡洛拉A”推向“卡利克斯”的作用。结果，小行星问的缝隙被堵住，驻留的新吉翁舰队也就失去了出入口。整处军港设施成了被关在“港湾”大空洞的德性。

    连结通道被折断，仅在数十秒之内又有堵塞缝隙的岩盘挡住了去路，让紧急出动的MS部队尝到只能杵在原地的苦头。虽然有数架“吉拉·祖鲁”赶在出口被堵住的前夕钻出了缝隙，跟在后头的“卡萨C”却被岩盘所碾碎，让咬合的岩缝流泻出爆发的光芒。军港设施亦未免其害，因冲击而飞散的岩块粉碎了港内的输油船与疏浚船，火焰与瓦砾的雨滴朝着火山口底部的工厂群倾盆降下。压溃的复合工厂受火舌吞噬，若隐若现地照耀出逐渐密闭的大空洞。系留的舰艇陆陆续续解开系索，一边撒下搬入到一半的预备品一边紧急离港，但仍旧无法钻出急速逼迫进来的岩盘闸门。

    其中一艘姆萨卡级巡洋舰的舰长，看到了由舰桥窗口那端逼近而来的岩盘。直径五公里、深两公里的火山口，一边让洼地底部的军港设施熊熊烧起，一边掉落下来的这幕光景，只用坍方这词已无法表现得彻底。简直就是天塌下来的光景，姆萨卡级则被交错于大空洞内的瓦砾洪流吞没了。这样会来不及——当舰长作出判断时已经太迟了，覆盖住头顶的岩磐巨齿咬进舰体，由下方逼近的火山口边缘将舰底托起。面对负有小行星质量的岩盘，巡洋舰的船体连飞虫程度的耐压性也没有，支撑舰底的龙骨首先被折断，被压垮的舰桥外翻至上甲板之后，核融合反应炉诱发引爆的热能与闪光便膨发涌上。从紧密咬合住的岩盘流泻出火焰，让眼前已化作一块的两颗小行星浮现出境界线。

    那道阴暗的红色即使隔着风化层的粉尘，从“德尔塔普拉斯”上头也可以远远看见。受到超级MEGA粒子炮照射而炽热着的“卡洛拉A”直击面那端，有着被压溃的舰艇与MS二度、三度闪烁出爆发光芒，间歇地照亮了飞散至四方的瓦砾。

    “成功了吗？”

    “‘帛琉’燃烧起来了……！”

    从驾驶舱远眺赤热地表的利迪与米妮瓦口中，说不出其他的话。同行的“拟·阿卡马”正将吐尽所有动力的舰体，朝着“帛琉”直直航行而去。直到机组恢复机能，并脱离战斗区域的这段期间，只能由担任直接掩护的MS部队来为战舰进行防御。利迪的目光扫向索敌荧幕，追寻到了从“港湾”窜出的敌影。不能让战况拖久，出来的敌人就要早早给予痛击，必须尽快脱离战线才行——

    即使理由不同，塔克萨也一样处于焦躁状态。抢先“拟·阿卡马”渐渐接近“帛琉”的他，在从潜望镜补捉到复数敌影的时间点，就命令操作士解除当作代步工具的“里歇尔”与自机之间的联接。这是因为他判断在背着“洛特”之下，“里歇尔”是无法自在应战的。

    收纳起接合于背包的摺叠手臂，洛特的机体脱离了“里歇尔”。反转过对于“洛特”来说就像只巨大虎鲸的机体，从waverider变形为MS型态的“里歇尔”推进器闪烁出火光。由“帛琉”涌上的数架卡萨型MS，应该是冲突时在“港湾”之外的巡逻机。侧眼看着僚机“完全型杰钢”击发光束步枪以牵制敌机逼近的姿态，塔克萨凝视起位于飞舞瓦砾后头的“帛琉”地表。

    在连结通道断裂之后，以超级MEGA粒子炮直击“卡洛拉A”。利用撞球的要领让“B”与“C”也被推挤出去，藉此封锁潜伏于“港湾”的敌方舰队的“撞球作战”，大致看来是成功了。但这不过是劳师动众的声东击西而已。作战的成功牵涉于能否突围进入“帛琉”内部，然后将RX-0与其驾驶员掠夺回来。虽说先发的ECOAS729有为我方先将敌机各个击破，但现下健在的巡逻机仍不算少。从无法完全堵死的“港湾”孔隙，也开始有迎击的MS逐次涌上。即使捣毁了大本营，所有舰艇也不可能都待在下锚处。要在出港中的敌舰察觉事态并包围周围宙域之前，完成“独角兽”与巴纳吉·林克斯的回收才行。

    粉红色的光轴忽然闪起，命中飞散的瓦砾而膨现爆炸光芒。是敌方的迎击机体开火了。就算要在这里动手，只有对空机关炮的“洛特”也毫无胜算。迅速采取回避，然后打算确认敌机所在的操作士，遭塔克萨怒斥：“别管他！”

    “交给护卫机就好。目标发出的信号在哪儿？”

    ‘无法探测到！’坐于前方座席的康洛伊副司令隔着无线电回答。让巴纳吉·林克斯带着的发讯机，即使是在米诺夫斯基粒子下也能对二十公里的圈内传送讯号。探测不到的话，会是他尚未到达位于“帛琉”内部的回收地点吗？还是有了什么差池……只管将最恶劣的想像压抑下来，塔克萨重新握起潜望镜的把手。

    他并未遭到软禁这一点，已经藉由卧底的通风报信作过确认了。只要人待在回收地点的太空闸道的话，应该就能免于被卷进撞击的被害当中。他在做什么——一边感觉到不快的汗水渐渐渗出，塔克萨望向如今就快要覆盖住全部视野的“帛琉”地表。巧妙地回避掉交错飞来的瓦砾，“洛特”急速地缩短了与“帛琉”之间的距离。

    ※

    目光落在汗湿的原子笔上，巴纳吉将其牢牢握紧。到了指定的时刻，就要按下发讯开关。想起记载于荧幕投射片上面的一段话，巴纳吉朝手表确认时间。下午六点七分。已经过指定时刻。

    攻击既已开始，即使胡乱挣扎也成不了事。该启动发讯机吗？稍作思考后，巴纳吉重新作出否定。会回收自己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联邦军的目标在于回收“拉普拉斯之盒”。即使自己乖乖地听从指示，作战也不会就此结束。直到发现似乎相当于开启“盒子”之钥的MS为止，他们应该会搜遍“帛琉”里头吧——一面排除掉会成为阻碍的对象，无关那是军人还是民众。

    所以，我和你都不可以留在这里。要尽早从“帛琉”离去才行。隔着被抛向空中的无数资材，巴纳吉注视起工厂的一角。就在警报声与整备兵的怒号错综来回之中，“它”纳于悬架上的身躯默然而静止不动地耸立着。

    还不确定这股像要让天地倒转的冲击是由什么所带来的。统整在来到这里途中听见的士兵们所言，似乎是连接在一起的小行星之间发生了冲撞，但巴纳吉并无追究真相的余裕与必要。趁着混乱造成的空隙而得以进入军港设施的侥幸。目标物刚好从舰上被搬运下来，就摆在一进去马上能看见的工厂区块的偶然。在当下这个时刻，不需要比这更多的事实。即使是发讯机的问题，也只要在出去外面后再启动就能解决。

    没有其他的方法。这么告诉自己之后，巴纳吉就放弃了思考。在货柜隐蔽处环顾周围的状况，巴纳吉窥伺着冲出的时机。开始有烟雾飘出。受到灭火与搬运伤患等要务所迫，来回飞奔于工厂内的士兵们并未露出察觉到自己的迹象。也没有人将目光朝向伫立于深处的白皑机体，看起来就像是刻意到不自然的空白正缠绕在“它”的身上。从这里过去的距离不到五十公尺，即使没有钢丝枪也足以攀上去。没有太空衣是会让人不安、但驾驶舱里应该还会有预备的一件——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巴纳吉暗自决定，总之要先爬上去再说。

    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巴纳吉踹了一脚地板，离开货柜的隐蔽处。用踩庭院石阶的要领跨将漂浮的钢筋，巴纳吉斜飞于广大的工厂之内。独角朝天耸立的“独角兽钢弹”对主人有勇无谋的行动不作肯定也不作否定，隐藏于面罩下的双眼只是望向远方。

    （插图187）

    3.

    貌似熔岩的那阵黑红色光芒，就是爆炸在“港湾”内部连锁产生的证据。脉动的红热光源由龟裂的底部渗出，使得如今已撞在一块的四颗小行星彼此的边界朦胧浮现。飞散四处的瓦砾与风化细粒也因辐射光而染为淡红，“帛琉”从远处望去就像是整个燃烧起来似的。

    全身沐浴在同样的辐射光当中，数架MS正逐步从龟裂的底部飞涌而出。那些从撞成一团的小行星交界钻出，不断蜂拥而上的独眼巨人们，用地狱恶鬼这个词来形容它们真是再恰当不过了。藉着车长用潜望镜补捉到其中一架旧式“吉拉·德卡”，纳西里扣下了低后座力加农炮的发射扳机。肩膀上标记有729部队编号的“洛特”随即从岩石背后探出头，并扛起双肩的一百二十公厘加农炮。

    随着贯穿机体的些微震动，滑膛弹从两门低后座力加农炮射出。和亚光速的MEGA粒子弹一比，那弹速简直等同龟步般缓慢，但这在两公里左右的距离下并不成问题。设想过也能在大气层下使用的有翼弹头，不到一秒就直击“吉拉·德卡”，并轰飞其腰部以上机身。在敌方活生生被拆散的上半身与下半身陆续被爆炸光吞没前，闪烁起喷嘴的“洛特”便从后方脱离。“朝裂缝发射雷射！”将潜望镜镜头移动到龟裂处的纳西里间不容发地叫道。

    从装设在“洛特”头部的点状雷射照射镜里，发射出近红外线雷射。那道不可视光反射在龟裂口上，耸立成一道称为雷射光锥（lasercone）的倒圆锥型光锥，藉此将目标的位置告知由上空飞来的“完全型杰钢”。

    才射出外装于双肩飞弹发射器的对舰飞弹，“完全型杰钢”便点燃背部的喷射槽，通过龟裂的上空。在近距离下，再加上光学感应器的雷射诱导，米诺夫斯基粒子无法遮蔽飞弹的眼睛。连核子弹头都装得下的大型飞弹毫不迟疑地飞进雷射光锥中，命中反射波顶点——作为敌机逃生口的龟裂处上。

    白热光芒膨胀，被冲击波弹飞的沙土流进龟裂深处。逃生到一半的MS被卷进这波狂流之中，机体四肢碎散的同时诱发了引爆，新产生的冲击波随即炸垮了龟裂处的壁面。MS的手脚和火焰一起喷涌而出，让龟裂口成了烧透的镕炉，而绝对零度的真空又在瞬时间包覆住一切，使得熔化坍崩的岩石表面急速冷却凝固下来。

    如此一来，较大的龟裂就几乎算堵住了。只剩将小缝隙钻出的敌机各个击破而已——瞥了一眼滞留有冻结水蒸气与瓦斯的岩石表面，纳西里在潜望镜里找起下个敌人。虽说是封镇住了“港湾”的主力部队，仍不能对目前状况安心。因为从坑道通往太空港的路径并没有被遮断，而且我方的弹药是有限的。

    要是看错了脱离的时机，一行人就会被包围而动弹不得。“920有射出信号弹吗！？”看着僚机“洛特”行经眼底，并朝“帛琉”的北边天顶而去的纳西里发出了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催促。“未能确认。”面对副司令如此回答的焦急声音，纳西里险险吞下就要脱口而出的恶言。

    从ECOAS920的“洛特”杀进第十四太空闸道之后，已过了十二分钟。塔克萨还没能回收目标吗？回想起老友不同于平时的情绪化脸孔，纳西里突然感到胃袋紧绞作痛。在这次作战中，那个ECOAS第一的老顽固一直执着于救出那个目标民众。虽然他不是会为了私情而做出错误判断的男人，但另一方面，若还想顾到夺回RX-0这项主要任务的话，在现场进行决断时就得比平常更冷酷。视情况必须，纳西里自己可能也要杀进“帛琉”，狠狠打那家伙屁股一顿才行……

    “南边天顶出现大量敌影！正急速接近中。”

    副司令唐突发出声音，使得纳西里后头的思考跟着云消雾散。若说是敌人增援的话也未免太早了。屏息仅只一瞬，将感应器圈内大举逼来的敌机标示看在眼里的纳西里反射性叫道：“朝‘拟·阿卡马’发出闪光讯号！”

    “退避到‘卡罗拉’的方向。先将敌方的正确数量——”

    “他们来了！”

    操纵士刚发出低吟，主摄影机的荧幕随即为白色光芒占满。震波摇晃起机体，警报的蜂鸣声充斥操纵席。纳西里抓住潜望镜的把手，将眼睛贴到目视镜上。在光束残余粒子扩散的虚空中，复数敌机的标示重叠在一起，而在前导的一架MS上则重合着比对吻合的图示。

    没有机型编号，仅记载有“SINANJU”的标示远离后继的机体，转瞬间就拉近了与我方之间的距离。一面将低后座力加农炮的准星对准敌机，纳西里将经过CG修正的机影烧烙在自己的视网膜之中。闪烁着令人联想到翅膀的推进组件，拖曳出红色残像的机体掠过“帛琉”地表飞来。

    “红色的MS……！？”

    才从嘴里挤出畔打，纳西里便扣下了扳机。一百二十公厘加农炮射出的那一刻，红色机体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内从视野中消失。赢不了，被算计了。这样的直觉瞬时间贯穿身体，但纳西坚连省思的空闲也没有，马上又转动起潜望镜想捕捉敌机的踪影。刹那间，夜视荧幕转为黑色，倍于方才的山击撼动起“洛特”的机体。状态画面显示出的“洛特”CG网线图上，双肩的炮身部分正闪烁着红色。是绕到正下方的红色家伙用光剑砍断了炮身。AMBAC程式赶不及对质量进行修正，失去平衡的“洛特”机体撞上了岩石表面。操纵席冒出短路的火花，从操控台喷出的安全气囊则包住纳西里的头。

    “快回避！在塔克萨他们脱离之前——”

    可不能先玩完。在会让人咬到舌头的激烈震荡中，纳西里吐出的声音随即被操纵席喷发肆虐的灼热所吞蚀。

    “新安州”劈下的光剑从“洛特”的肩头穿过侧腹，蒸发了待在操纵席的纳西里等人。面对熔化了钢铁的粒子束光刃，收容在背部兵员输送室的八名ECOAS队员也像是尘埃一般，身上瞬间就被点燃的太空衣蒸散于虚空当中。遭斜向斩断的“洛特”一爆发开来，化为黑炭的遗体便连指甲也不剩地蒸发干净，唯有映照着爆炸光芒的红色机体留在现场。

    ※

    安杰洛知道爆炸开来的小型机体，是特殊部队所用的可变式MS。那是潜伏绕到殖民卫星的地基上，实行了名为反恐怖主义的恐怖攻击的那伙人——狩猎人类部队的MS。安杰洛对这份应得的报应并无其他感想，注视着在爆发光芒中浮现的“新安外”。才行云流水般蹬了“帛琉”的地表先行离去，伏朗托的MS就点燃了作为反击烽火的光轮，红色机体便翻身开始找寻下一个猎物。

    一架架手持光束机枪的“吉拉·祖鲁”集团拖着推进器的火光，随“新安州”跟进而上。让亲卫队以外的机体介入伏朗托的战场虽然使安杰洛感到不快，但既然打的是团体战，也没办法。一边让背负喷射仓的自机尾随于后，安杰洛望向在后头守候的舰艇群。

    以作为旗舰的“留露拉”为中心，可以看到姆萨卡级巡洋舰与伪装货船整好队列，让熄灭灯火的船体潜伏于黑暗中的姿态。这一两天内离开“港湾”并藏身于残骸汪洋中的舰艇数，在驻泊于“帛琉”的所有舰队中占百分之八十——不对，以战力值来讲的话已达百分之九十五。被关在“港湾”的舰艇与MS，则大半是耐用年限已过的老古董，而兵员也不过是由走投无路的反政府游击部队凑成的乌合之众罢了。那群抱着见风转舵想法而半路跑回来的分子，都是应该汰换的“老旧血脉”。若要斩断与“帛琉”间的孽缘，让新吉翁军真正地重生，这些东西正好是即使切断也不可惜的尾巴吧。

    不知道这些盘算，还以为自己成功奇袭的联邦军，将从现在开始见识到地狱。安杰洛脱离离了编队，从“帛琉”的南边天顶俯瞰起化为战场的宇宙。受到散乱的瓦砾与米诺夫斯基粒子所阻扰，对物感应器几乎完全派不上用场，但在直径四十公里圈内还是能捕捉到敌机的动向。侵入“帛琉”防空圈的敌机，是一架特务规格的杰钢型MS，以及一架具有RGZ-95机型编号的可变式机体。其他还有——

    “什么啊？只派出这样的数量就打过来了吗……”

    移动机体，安杰洛绕到地表变得又红又热的“卡罗拉A”上头。虽然还不能捕捉到发射强力MEGA粒子炮的敌舰舰影，直接掩护机的数量也不可能比进攻部队多。就肆把潜伏在“帛琉”的狩猎人类部队的MS也算在里头，总数还不到十架。尽管当下还无法否认后方有别动部队虎视眈眈的可能性，但若要把大批部队送往敌阵，除了现在之外没有更好的时机了。让机体从旁经过三座“卡罗拉”并审视一遍对空火线交错的战场，安杰洛开始和定位于“卡利克斯”上空的“新安州”配合起相对速度。一接近对方脚下，“新安州”便迅速地伸出手掌，像是拉人一把地抓住了安杰洛机体的手掌。

    （插图195）

    “上校，我估算不出敌人的战力。就用来攻陷‘帛琉’的战力而言，数量实在太少了。应该还有主力部队藏在哪里……”

    ‘他们的目标是“独角兽”。若只是想制造夺回目标的空隙的话，以少数战力进行侵攻也是可能的。和预料中的一样。’

    接触回路那一头的声音，让安杰洛内心深处回绕不去的疑念迅速地消失了。没错，联邦军没有挑起全面抗战的胆量，这对他们也无利益可言。正因对手被多道栅栏所困住，没办法像样地进行活动，这次反将奇袭部队一军的计划才能实际执行。和预料中的一样——反刍这一句话，安杰洛接着出声确认：“那么，那家伙已经找到‘独角兽’了？”随着伏朗托视线挪动的“新安州”单眼锐利地滑移：

    ‘已经开始行动了。我们只要在不让部队产生消耗的程度内应付他就好。时机恰当时就退后。’

    随着看穿一切的声音传到安杰洛耳中，解除接触的“新安州”机体点燃了推进器。安杰洛朝索敌中的亲卫队机传送雷射通讯，命令部队退到后方待命。看到亲卫队机以手势做出了解讯号，接着转过脚步的举动之后，安杰洛打开节流阀并采下脚踏板。背部的安定翼宛如尾巴一般地甩动着，将光束炮举至腰间预备应敌的紫色“吉拉·祖鲁”宛如弹射出去般地展开了加速。

    既然状况如此，就不必浪费地展开战力。这种程度的敌人，只靠上校与自己也能击溃。左来右往地闪避瓦砾，安杰洛将特务规格的杰钢型MS决定为最初的目标。在飞弹发射器外部装备有大型飞弹，飘流在产生冲撞的“卡利克斯”与“卡罗拉”上空的那架重装型杰钢。看来近家伙的任务就是将飞弹射进形成逃生口的小行星接缝处，让“港湾”完全堵住吧。

    “真是苟且的作法哪！你们竟然想用打撞球一样的伎俩对付‘帛琉’……！”

    不想用长距离武器收拾对手。安杰洛让机体踹了瓦砾一脚，一口气贴近杰钢型MS，并在对方进行回避运动前拔出了光束斧。压制住击出一发光束炮的杰钢型MS头部，安杰洛让机体侧转至敌人背后。以AMBAC机动转回身子的敌机击发光束步枪，却只掠过安杰洛机头部便消散于虚空中，双方身影交会下，俐落一闪的光束斧则劈进了杰钢型MS的腹部。

    装有复合装甲的部位外翻而出，暴露在高热下的驾驶员与驾驶舱一同熔解。反手又劈开飞弹发射器，安杰洛在诱爆的火球冒出之前让机体脱离了现场。大型飞弹跟着连锁引爆，让“帛琉”一角浮现出白热的光球。周围的瓦砾炸飞开来，背对逐步急速汽化的敌机亡骸，安杰洛将目光扫向下个猎物。

    “这是在帮重生的新吉翁开道。你们一架都别想活着回去……！”

    ※

    隔着舰桥窗户膨发的光芒，规模异于普通MS爆炸时的情况。不自觉地从舰长席起身，奥特低吟：“怎么了……？”‘茱丽叶5的雷射讯号中断！’美寻的声音刺进了他的耳朵。

    ‘出现多数后续敌机。先发部队正被包围！’

    紧接着是侦查长叫道，奥特则将僵住的脸庞转向正面的主荧幕。由于小行星相撞散乱出大量的瓦砾，对物感应器几乎派不上用场，但可以用光学观测读出敌机的动向。先发部队才贴近向“帛琉”，就有不知来自何处的大量敌方MS逼近而来。光从出现的数量来看，在后方蓄势待发的舰艇数不止两艘三艘。可以知道除了停泊在“港湾”的舰队之外，还潜伏有主力部队。是预测到我方会发动奇袭，才设好埋伏等待时机现身的主力部队。

    留在“港湾”的不过是诱饵。这是陷阱。一边感觉到这份理解让手脚麻痹，奥特提高音量：“让直接掩护机去增援！”

    “展开对空炮火。一面放出伪装陨石，本舰也直线航进。ECOAS有没有联络？”

    ‘通讯中断中。冲进“帛琉”之后，雷射发讯也中断了。’

    转达了待在第二通讯室的伯拉德通讯长的回答，美寻苍白的脸转向奥特。太慢了。把从战舰放出的伪装气球陆续膨胀展开、无数伪装陨石出现的光景搁在一旁，奥特紧握起被太空衣包覆的手。程序上应该是在回收到巴纳吉·林克斯或“独角兽”任何一边时，就会有连络传来的。先不论“独角兽”那边，至今仍未接触到巴纳吉就很不寻常。是他没有到回收地点吗？在确认过从作战开始已经过了十五分钟后，奥特将目光移回展开对空火线的“帛琉”，又因为耳边响起的‘我们被算计了！’这句话而皱起脸来。

    ‘“带袖的”预测到我们的行动，先设好陷阱了。他们不是正面冲突下可以打赢的对手。舰长，快点指示本舰后退。’

    撑起深陷司令席中的庞大身躯，朝奥特伸长脖子的亚伯特继续说出不言自明的台词。亚伯特似乎完全忘记，这艘战舰会这样胡来的原因就在他身上。“我方机体的战线明明还展开着，战舰怎么能后退！”怒喝回去的奥特，将永远不想再对上的眼睛从亚伯特身上挪开。

    “作战定有三十分钟的时间限制。ECOAS应该不久便会有连络。在那之前……”

    能撑得下去吗？把接着想说出的话吞进干渴的喉咙中，奥特使劲在握着扶手的指头上。引擎动力已经复原了。也不是没有在回收生还机体后，用最大战速逃离这一手。要是错判收手的时机，也可能遭遇到全军覆没的劫难——注视起无声无息闪烁着的光束，正当奥特咬牙作响的时候，‘从“帛琉”探测到新的雷射讯号！’美寻的声音急速穿过无线电。“是ECOAS吗？”这么叫道的蕾亚姆转头望向通讯操控台。‘不，这个讯号是……’注视着美寻哽住了声音、操作通讯面板的背影的奥特，又见她突然回过头的脸上布满了惊愕。

    ‘是“钢弹”！’

    ※

    后方爆炸产生的火焰一边刨飞龟裂处断面，一边熊熊喷起。在冲击波覆盖住机体、灼热的火焰封锁全景式荧幕前一刻，从龟裂处窜出的“独角兽”飞翔进宇宙中。

    背对着烧烫的岩石表层，机体点燃了姿势协调推进器回避滞留的瓦砾。由于手上拿有程式中没有的附属装备——从工厂随便选来，叫光束格林机枪什么的携行兵器——使得AMBAC机动没办法好好运作。执行着修正程式，巴纳吉审视起“帛琉”周边闪烁的对空火线。光束的数量比想像中的还少。尽管隔着瓦砾隐约能看见战斗的火光，展开战线的MS看来却尽是新吉翁的机体。

    “他们不是带着大部队攻打过来的吗……？”

    巴纳吉戴上头盔，并拉下面罩。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调查它与机体的连动，专用驾驶装就搁在驾驶舱里面，实在是种侥幸。让机体靠到岩石后头的巴纳吉对仪表板动起手脚，打开了分辨敌我识别讯号的视窗。在瓦砾与伪装物交错来回的视窗中，能够确认到的联邦机体有两架。两边RGZ-95的标示，都正被新吉翁的机体包围着。

    即使从外行人眼里看来，联邦的劣势也是显而易见。这么说来，巴纳吉回想起“港湾”并没有留下什么像样的舰艇。这表示联邦中了埋伏吗？才这么想，接收到雷射讯号的警示声便响起，在新开启的视窗上显示了巴纳吉认识的战舰及其座标位置。

    “‘拟·阿卡马’有到这里来？这是怎么回事……！”

    登录为母舰的标示巴纳吉绝不会看错。不仅船体受过损伤，还有奥黛莉等非战斗人员所搭乘的战舰，竟然会在奇袭攻击中担任先锋——不对，从展开的MS数来判断，或许攻打而来的战舰只有一艘。觉得这不太可能，巴纳吉打算以感应器捕捉从北方天顶接近过来的舰影，却突然察觉背后有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正逼进而来。

    所有汗毛都竖立起来的身体自顾自地开始行动，让机体从该处移动了位置。刹那间，由上空飞来的MEGA粒子直击在岩层表面，爆散而开的无数瓦砾洒落到“独角兽”背后。

    机体离开地表并协调姿势，巴纳吉捕捉到了从瓦砾飞散那端接近过来的机影。是一架有着AMS-119机型编号的MS，以及登录为“吉拉·德卡”名称的新吉翁军机体。“快住手！我没有战斗的意思！”尽管一边这么叫道，巴纳吉仍无意识地操作起武器机能，跟着也解除了携行兵器的保险。取代麦格农弹匣用完的专用光束步枪，“独角兽”手中保有一挺具备长枪身的光来格林机枪，并将那四连装的枪口指向了“吉拉·德卡”。瞄准用的十字准星与一股脑猛冲的单眼机体重合在一块，目标锁定的警示声同时响起。

    “让我走啦！不把‘独角兽’回收走的话，联邦军也不会撤退的。”

    就算这样向对方喊话，也没道理能传达给敌机的驾驶员。闪闪发亮的单眼窜上一阵杀气，让巴纳吉把装备于左腕的盾牌抵到了前方。自动展开的盾牌形成I力场的屏障，扭曲了“吉拉·德卡”所发射的光束机枪弹道。飞散的光弹连续打在脚边的地表上，喷飞的瓦砾与风化物包覆起“独角兽”的机体。就在全景式荧幕的视野为粉尘所蔽时，巴纳吉察觉了“吉拉·德卡”绕到自己背后的举动，便将格林机枪的枪口转朝向该处。只要不是由正面受到光束攻击，I力场就不会产生功效。若是从侧边被射中的话，自己会确实地被宰掉——

    “你们是觉得，让‘帛琉’变成战场也没关系吗！”

    靠着大喊的气势，巴纳吉对扣在扳机上的指头使力。四连装的枪身随即回转，连续散射出比机枪出力更高的光弹。姿势协调到一半就被MEGA粒子的豪雨打在身上，让“吉拉·德卡”化作名副其实的蜂窝，而满是焦痕的机体随即爆发了开来。巴纳吉不巧地看到机体被扯断的手臂受火焰映照而出，像是想抓住虚空而张开了手掌的景象。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对巴纳吉而言，没有敌人或同伴的分别。他只想着要排除战斗的火种，结果却催生了新的牺牲。将从胃袋涌起的不快感化作声音吐出，巴纳吉把目光从瞬时汽化爆炸的残骸别开。你已经算是事情的一部分了——玛莉妲这么说道的声音在脑海里浮现，冷意在巴纳吉汗毛直竖的肌肤上扩散开来。

    ※

    占满视野的“帛琉”全景里能够看到的，并不是两军针锋相对的战场景象。尽管对空炮火频繁地涌现，爆发出着弹火光的，却尽是瓦砾与伪装气球，几乎完全无法观测到MS的爆发光源。埋伏的敌方编队也全无散开的迹象，只有到处积极移动的两架敌机出面，看起来就像是对方在玩弄着冲进包围网中的“里歇尔”一样。至于朝我方开始行动的六架机影，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将感应器上捕捉到的“拟·阿卡马”击沉才出动的？由于其他直接掩护机都调派去援护先发部队了，这里明明只剩下母舰而已——

    在事前设想过的事态中，这算最坏的情况。利迪揍了仪表板一拳，低吟：“可恶！”

    “竟然完全中了对方所设下的圈套……！”

    这样的话要退也不能退。包括ECOAS的机体在内，我方失去了三架机体，战况已经被逼到了想对“拟·阿卡马”进行单舰防御都无法如愿的窘境。原本是应该让自机前进，对侵攻过来的敌机展开防卫线才对，但在这里站到前方的话，最后就会失去从战线脱离的机会——这样的理解，让利迪犹豫着自己所该采取的行动。

    换个角度讲，没有比现在更适合实行计划的机会了，不过要是在现在就连“德尔塔普拉斯”这股战力都失去，“拟·阿卡马”又要何去何从？虽说战况不是靠一架MS就能翻盘的，但只要自己脱离，战舰生还的可能性就会确实下降。作为保管军方资产的一名驾驶员、作为一个人类，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行为——可是另一方面，自己还有自己才能办到，而且不去做不行的事在眼前等着。

    利迪的思考在兜圈子。作为在场者应尽的义务、责任。不过是理念的一句话拥有了现实的重量，让利迪无目的地紧握住操纵杆。“请你去吧！”这道声音从背后传来，已经是接近的敌方编队散开为两边的时候了。

    “不必顾虑我。你该在自己的岗位上尽责。”

    出声的是米妮瓦。“可、可是……！”像是看穿一切的这道声音穿透过胸口，让利迪哽住了答话声。

    “在这里多用了推进剂的话，就会到不了目的地。那样子我们回到‘拟·阿卡马’上就没有意义了。”

    米妮瓦什么也没说，只以毫不动摇的光作为回答。自己正在找藉口的这股苦闷，让利迪不得不别过了视线。

    “……对手是新吉翁，是你的军队哪！让我和他们战斗，难道你也无所谓吗？”

    “我并不会觉得无所谓。但这是我的问题。你有你该尽的义务与责任。”

    觉得米妮瓦的语意像是要彼此别再把对方当成藉口，利迪再度和她对上视线。撑着背脊坐在辅助席上的米妮瓦，早就接受了眼前的事态。看起来像是做好了要一辈子接受苛责的觉悟，才将性命托付给自己的。

    利迪不想让这样的她失望——不对，是不想被她嘲笑。这样的想法急速涌上，动摇了自己原地踏步的身体。考虑着往后的事情，而对眼前要紧的行动踌躇不前的男人，应该会让米妮瓦讨厌吧。利迪并没有像米妮瓦一般的气魄，也没自信能展现出刚毅果断的行举，却希望自己不是个让她错看的男人。这就是她的伎俩，自己或许正被吉翁的女人玩弄于股掌间——在道层认知之上，利迪持续注视着米妮瓦的双瞳。

    “在里调头的话，大概会让你后悔一辈子。请顺从你自己的心。只要是你打从心叫做的决定，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接受。”

    把话说完的翡翠色瞳孔，简直就像撑起苍穹的磐石般坚定。自己在她面前根本没有胜算。打从一开始，这名少女就只身硬闯过毕斯特财团，在沦为联邦军人质时更漂亮地展露出了自己的风骨。“真是败给你了……”这么低喃出口，利迪拉下了头盔的面罩。这回可真是迷上不得了的女人了，他重新这样觉悟到。

    “辅助席的耐G性能并不完全。这一次可不会像坐云霄飞车那样就能轻松应付喔。”

    “好的。”

    “当友军开始退却时，我会马上脱离战线。不好意思，得让你陪我到那时候了。”

    米妮瓦将身体固定在辅助席上，屏息望向了战场的宇宙。想说我是被女人玩弄就说吧。义务与责任这样沉重的东西，哪有人只靠道理就能全部扛下。想通了的胸口霎时间轻松下来，利迪将脸转向正面。只有拼了，这么在心里低语后，利迪踩下脚踏板。

    轰！近似于爆炸的冲击由背后出现受推进器冲力推挤的机体开始向前。从荧幕上读出敌机的预测侵攻曲线，利迪将操纵杆推向前，一面采取急俯而下的角度，一面催促“德尔塔普拉斯”的机体进行变形。侧转的人型瞬时间崩解了形体，再度形成有着航空机体轮廓的waverider。在身体习惯急遽的角度变换，让掉落感转换成前进感之前，敌方编队的先锋就已经被对物感应器捕捉到了。

    敌人似乎是对“吉拉·德卡”做过小规模更改的机体，也是“带袖的”新型主力机。朝着“拟·阿卡马”直直冲来的先锋机后头，还能看到两架同型机种正伺机而动，并和编号罗密欧010“里歇尔”火线交锋的光景。从来回交错的标示之中读出战况——靠这架“德尔塔普拉斯”行得通——这么判断的利迪首先瞄准了后续的两架敌机。让机体转了一圈，回避先锋机射出的光束机枪之后，利迪扣下装备于机体上方的光束步枪扳机。

    和MS手握步枪时不同，waverider型态下的射线是固定于机首方向的。光线的光轴经过先锋机身旁，只擦过后续机的左上方而已，但要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已足够了。佯装自己会直接对僚机进行援护，利迪操纵紧急回旋的机体和先锋机对面。

    从脚边冲上来的G力折磨着全身，让米妮瓦露出了苦楚的呻吟。尽管视野被推挤而上的脸颊肉所遮蔽，利迪还是在正前方捕捉到了先锋机的单眼。机体毫不减速地冲进战局，在冲撞上的前一刻才变形为MS型态。光剑同时发振伸出刀刃，十字准星一宣告出锁定讯息，利迪便将攻击的扳机扣到了底。

    错身而过的斩击，将先锋机的两臂连武器一同砍断。失去了手肘以前的部位，保持不了平衡而回转起来的先锋机立刻脱离至后方远处，利迪晚一拍才吐出聚精会神的气息。“这样你就有理由逃了，回去吧！”一面这样叫，利迪又瞄准起下一个敌人。后续的两机散了开来，才远离失去单臂的罗密欧010，利迪就看到拔出光束斧的另一架MS朝自己逼近。

    让人误以为要从下面劈上来，其实却是想绕到背后。敌方驾驶员的思维重重刺进利迪额头，让他立刻煞停住机体。“德尔塔普拉斯”的机体回转半圈，并用左手掌握的光剑接住了敌人斩击。光刃交锋的粒子束只冒出一瞬间的火花，“德尔塔普拉斯”靠着反彃的劲道翻身，回手一剑刺进了敌机腰部。复合装甲被熔解，切断可动式框架的光剑脉动让驾驶舱跟着摇晃，但比这阵摇晃更沉重锐利的杀气正蠕动着，并撼动起利迪的知觉。

    是剩下的一架敌机在我方停止动作时攻了过来。受逼近的杀气所促，利迪连瞄准的时间都没花，就举起光束步枪先射出一发。放射出的MEGA粒子光轴从正面贯穿“带袖的”机体，膨发的火球随即照亮“德尔塔普拉斯”的浓灰色机体。甩掉飞散而来的碎片，利迪让光剑停止发振并脱离现场。从光剑贯穿处冒出火花的敌机被冲击波推挤，缓缓飘浮于虚空。

    “好强……！这些都是我打倒的吗？”

    一出马就击坠三机。不知道是靠“德尔塔普拉斯”的性能，还是受到运势强韧的女神所眷顾，自己的身体才能展现出这种战技。因为事情发展像玩笑一样而楞住的瞬间，“又来了。上面！”米妮瓦的声音响起，利迪立刻采取了回避运动。随后，粗大的光束轴便从正上方劈下，灼热的飞散粒子喷溅在“德尔塔普拉斯”身上。

    持续飞来的第二、第三道火线，并非是来自光束步枪，从幅度可以得知是光束炮等级的高出力光束。指示要罗蜜欧010后退的利迪紧扣下应对射击的扳机，评估起火线飞来那端的敌机位置。光学感应器捕捉到接近而来的敌机，将CG修正的紫色机体映于扩大的视窗上。这架MS在上次与“带袖的”战斗中已经输入进资料库，是背有喷射仓的特务规格机。“安杰洛上尉的‘吉拉·祖鲁’……！”这么低吟道的米妮瓦变了脸色。

    “是你认识的人吗？”

    “他是亲卫队的队长，是个危险的男人。你要小心。”

    像是在为米妮瓦的话做担保那样，预测到利迪回避模式的光束接连劈下。连操作机体变形的闲暇也没有，利迪光是要从黏人的火线中钻出就已费尽心力。挡住去路的亚光速粒子拖曳出光影残像，朝着受射程栅栏所限的“德尔塔普拉斯”一步步逼近。比敌意更黏腻的恶意隔着机体落在自己身上，让利迪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

    那是在一边寻找着下一个猎物，一边也觉得差不多该收手的时候邂逅到的敌机。机体本身在资料库中查不到，而散发出特别气氛的外观也让安杰洛热血沸腾了起来。

    “像你这种跟钢弹有样学样的机体……！”

    随着光束的弹道让机体顺势而下，安杰洛一口气拉近了敌我的相对距离。光学感应器在交错瞬间捕捉到的敌机样貌，看起来就像是没长角的“钢弹”。尽管机体配色是统整为暗灰色，那肯定是钢弹型MS的亚种没错。搬出那种长有尾鳍的白色恶魔传说，联邦就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们回想起以往的屈辱。受到激昂的神经催促，安杰洛持续扣下光束炮扳机。打算保持距离的敌机体势露出不稳，应对射击的光束则在漆黑中刻下空虚的光轴。

    “就算想先变形再逃走，我可不会让你得逞。是‘钢弹’就要像‘钢弹’一样——”

    装备在盾牌里面的四管榴弹发射器齐射，使得枪榴弹在敌机的航道上引爆开来。趁着连续绽放的火球让敌机产生犹豫而放慢脚步的空隙，拔出光束斧的安杰洛座机点燃喷射仓。

    “打一场再受死吧！”

    凝聚成斧状的粒子束光刃，就这么朝着敌机的腹部挥了下去。会遭到直击。当痉挛的脸颊上扬成笑容的瞬间，安杰洛被横越眼前的闪光堵住了视线。同时间撒下的飞散粒子霹雳作响地爆发开来，被冲击波效能卷入的机体则弹到了后方。

    “搞什么……？”

    立刻让机体协调好姿势，安杰洛将目光投向回转和缓下来的全景式荧幕。他看见背后有着推进器火光的白色机影正急速接近。自动摄影下来的机体照片被投影在放大的视窗上，经由CG修正的独角MS瞬时烧烙进安杰洛的视网膜里头。对方用两手扛着光束格林机枪，看来就像在估算第二次射击的时机。

    “……是这样啊。你想这样给我难堪是吧？”

    看过伏朗托真面目的少年，又做出了让自己颜面扫地的好事。RX-0的标示与巴纳吉的脸孔重合在一起，使安杰洛忘记了所有其他的事情。

    “真是好胆量哪……！”

    尾部安定翼像尾巴一样地倒吊而上，“吉拉·祖鲁”手中的光束炮将目标指向了“独角兽”。

    ※

    从紫色机体放射出来的敌意与恶意，几乎是带着物理性的硬度摇撼巴纳吉的心。意向撷取装置拾取巴纳吉的感应波，让无视于手动操纵的“独角兽”左来右往地进行侧转。MEGA粒子弹晚了一拍飞来，而千钧一发避开的光束则在白色装甲上反射出光芒。

    “那架紫色的家伙很可怕哪……！”

    从表露杀意到进行攻击为止的时间延迟，可说是极端地接近零。只要稍有闪失，即使有“独角兽”的装置效能作为后盾也避不开。连以光束格林机枪应战的空间也没有，巴纳吉将意识都集中在紫色的机体上。刚才还与紫色MS交战的联邦机体，通过他视野的边上。

    “那是联邦的新型机体吗？”

    虽然那架机体没有登录在资料库里面，但从俐落且带有直线的轮廓来看，可以辨别是联邦军的MS。一边将光束步枪保持在随时可以进行射击的位置，驾驶员却像带有犹豫地让机体飘浮着，巴纳吉认为那架MS正在守候着“独角兽”出手。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澎湃了起来，正当巴纳吉的意识有小数点几秒被对方所吸引的那一刹那，‘你在看哪里！’无线电发出的声音刺入鼓膜。

    绕到脚边的紫色机体从正下方捞了上来。对一直线的敌意出现反应的“独角兽”纵转半圈，尽管已展开盾牌的I力场防护罩，巴纳吉意识赶不及的落差，也让机体的动作失去了相等的敏锐度。从紫色的机体绽放出光束的光芒，没办法完全由正面抵挡住的盾牌则被弹开。盾牌底座因冲击而断裂，趁着“独角兽”失去庇护而体势失衡的空档，闪烁着单眼的紫色机体已逼近到零距离内的位置。

    天旋地转的视野中，有道光束斧刃映照在巴纳吉眼里。没时间协调姿势了。巴纳吉的感应波瞬时做出判断，让“独角兽”拔出了光剑。

    “啧……！”

    咂舌声，不过那也可能是提振精神的声音。随着巴纳吉吐出的一口气，“独角兽”的手掌握起剑柄，并朝紫色机体挥下光刃。紫色机体也同时举斧猛劈，却晚了片刻而砍在虚空。相对地，巴纳吉则看到“独角兽”的光剑被吸入紫色机体中。

    代替盾牌被举到前头的光束炮上，插着超高温的光刃。又长又粗的炮身一被熔断成两截，紫色机体就立刻放开手中的兵器，但要避开诱爆的冲击波，距离还是太近。紫色机体将状似弹带的连接索从背包切离，断成两截的光束炮只在虚空中飞舞上一瞬，爆炸的内藏发电器随即摇身一变，成了巨大的火球。紫色机体直接承受到那股热流与冲击波，使喷射仓的动能也跟着无力地被弹飞而去。

    打中了——但，那并不是致命伤。让自机重整过体势，巴纳吉用眼睛找起脱离到感应器圈外的紫色机体。虽然已经启动了联邦卧底所给的发讯机，却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在战斗空域也能让对方收讯。应该尽早和“拟·阿卡马”接触才行，但不先击退紫色机们的话就没得商量。只要没将对方完全甩掉，巴纳吉认为那家伙有着不管被逼退几次，都会再度袭击而来的执着。回想起那种与其当成杀意，倒不如说是黏腻过头的气息，巴纳吉反刍着留在耳底的驾驶员声音，而突然响起的接近警报声又让他吓了一跳。

    IFF回应视窗跟着开启，显示出联邦军座机的标志。理解到对方是刚才的新型机这段空档，‘巴纳吉！你是巴纳吉·林克斯没错吧！？’一道耳熟的声音传进耳朵，让巴纳吉感觉自己的脑袋顿时变成一片空白。

    “奥黛利……？”

    回望从背后接近而来的新型机，巴纳吉挤出嘶哑的声音。类似钢弹型MS的新型机构造在眼前逐渐变得清晰，巴纳吉感受到胸口的悸动也跟着明确起来，便不自觉地让“独角兽”机体转过身去。装备大型盾牌的新型机左臂缓缓举起，并抓住“独角兽”的左臂。

    ‘你没事吧？巴纳吉。是我，米妮瓦……奥黛莉·伯恩。’

    从接触回路传来的声音，巴纳吉没道理会听错。“奥黛莉……是奥黛莉吗！？”着，巴纳吉从线性座椅上前倾身子，注视起新型机的样貌。‘太好了，你平安无事这么回答的声音，是从没有双角，却长得像“钢弹”的MS脸上传出，给予巴纳吉一种巨人开口说话的错觉。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是你在操纵吗？”

    ‘不对。驾驶员是我，利迪·马瑟纳斯少尉。你记得自己接过一架模型飞机吧？’

    男人的声音插进接触回路；虽然巴纳吉脑海里浮现了复叶机模型，以及追着那跑的青年军官眼神，但这对掌握现况并没有帮助。把无法理解事态，只能茫然地回望对方的巴纳吉搁在一边，和“独角兽”面对面的新型机开启了腹部的驾驶舱盖。

    深处的舱门跟着打开，背向驾驶席光源的太空衣身影钻了出来。从重装型太空衣判断不出对方的体型，被头盔面罩遮住的脸也认不出究竟是谁，但巴纳吉靠着里头的气息感觉到了。她竟然会在战场的宇宙中将肉身暴露在外。“奥黛莉，这样太胡来了！”一边怒斥道，巴纳吉还是开启了扩大视窗，并将游标对准太空衣上的头盔。

    可以看到在面罩里头，潜藏着鲜明活力的瞳孔正微微地发光。那是宣告一切事情开始的翡翠色瞳孔。让全身上下的神经产生共鸣，将热情唤回了自己身心的，奥黛莉的眼睛——

    ‘巴纳吉，因为没有时间了，你要好好地听着。我在这之后会搭乘这一架“德尔塔普拉斯”和利迪少尉前往地球。’

    那双眼睛确切地看着巴纳吉，并发出毅然决然的声音。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等脑筋再度变成白纸的巴纳吉做出反应，奥黛莉的声音继续传来：‘这是我思考之后才决定的事。’

    ‘少尉的父亲是联邦中央议会的议员，也是宇宙居民政策的中心人物。我打算和他见面，把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都告诉对方。身为流有萨比家血脉的人，我想找出让事情和平解决的方——’

    就在这一瞬，从背后伸出的手抱住了奥黛莉，并将她强拉进驾驶舱。不等舱门关闭，巴纳吉也拉下操纵杆，让“独角兽”离开被称为“德尔塔普拉斯”的新型机身边。说时迟那时快，高速飞来的物体穿过两架机体之间，并且在不到一再公尺的距离内冒出爆炸的光芒。

    是那架紫色的家伙。背对着似乎同样察觉到的利迪与他操纵的“德尔塔普拉斯”，巴纳吉对感应器圈内捕捉到的敌机撒下牵制的弹幕。灵巧地避开光束格林机枪的连射，紫色机体从盾牌里取出火箭弹，并将那装填进发射筒中。预备在腰间的发射筒涌现小小的火花，射击出去的火箭弹一逼近“独角兽”脚边，启动了接近引信的弹头便再度绽放出引爆的闪光。

    挡在体势不稳的前面，“德尔塔普拉斯”以光束步枪进行应对射击。一边在虚空中滑翔躲开火线，再度装填火箭弹的紫色机体散发出毫无衰减的杀气。协调过姿势，“独角兽”重新举起光束格林机枪。‘话讲得太突然，我知道你会觉得混乱。’巴纳吉在杂讯中听到利迪如此说明的声音。

    ‘但我会负起保护米妮瓦……奥黛莉的责任。这件事做起来不简单，但我们尽可能地想找到最好的解决方式。请你了解。’

    “你该回去‘拟·阿卡马’上头。只要你和‘独角兽’回去的话，联邦军就会撤退。现在先……”

    爆炸的火球在身边膨胀开来，越显严重的杂讯掩盖了奥黛莉的声音。冲击摇晃起驾驶舱，打在装甲上的飞散物连续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他们在说的究竟是什么与什么？对于事态在自己不知情时出现的进展感到迷惑，尽管也涌上了一股像是被背叛的恼火，巴纳吉还是在杂讯中寻找起奥黛莉的声音，一直将载着她的“德尔塔普拉斯”留在自己的视野边缘。

    明明就在旁边，却触碰不到。只有眼光的交会，连质问对方真意也没办法。为什么自己没有跟着从驾驶舱出去，和她彼此接触呢？这样的后悔揪紧了胸口，折磨着毫不间断地被G力摆布的身体。

    ※

    失去光束炮所减去的重量，让紫色的“吉拉·祖鲁”动作起来比刚才更轻灵。展露出特化于长距离支援的机体本色，背负有巨大喷射仓的人型来去无阻地飞越于虚空，即使巴纳吉等人再怎么尝试将其甩掉，还是又马上跟了过来。射出的伪装气球膨胀并展开成MS大小的人型，但这并没办法骗过难缠的驾驶员眼睛。将挡住去路的伪装物一个个斩断，额上矗立有队长机剑型天线的“吉拉·祖鲁”直追而上。对付MS专用的大型火箭弹——甲拳弹（StrumFaust）从手持的发射筒射出，使受爆发波及的伪装气球瞬时间便云消雾散。

    尽管在挑衅下失去了姿势的稳定性，“独角兽”仍举起光束格林机枪进行散射，致力于牵制敌机的行动。虽然弹幕的展开方式颇有外行人的味道，但其行止之间并无胆怯之意。反而还能感受到机体想再往前推进，进一步吸引敌机注意的意图。明明会害怕，却要逞强。瞥了一眼独角的机体，利迪抱着平淡的心境连射起光束步枪，甘于继续为巴纳吉担任后卫。

    由于有米妮瓦坐在上头，那家伙理解了“德尔塔普拉斯”无法尽情作战的处境。至少，也该将自己与米妮瓦的想法传达给对方才对，但在这种情况下，只用有限的言语，要掌握住所有事情是不可能的。自己明明也希望，最少要让那家伙理解全部的缘由——来路不明的情绪却蕴酿出一股冲动，让利迪将光束步枪的扳机扣到了底。闪避过交错的火线，紫色的“吉拉·祖鲁”又射出新的甲拳弹。

    受到引爆的冲击波压迫，被弹开的“独角兽”机体与“德尔塔普拉斯”接触在一起，接触回路自动开启。‘奥黛莉，告诉我一件事就好。’巴纳吉的声音在利迪耳里响起。

    ‘你要做的，是你不得不去做的事？还是你自己想做的事？’

    意外冷静的声音，让坐在辅助席的米妮瓦肩头一颤。一瞬间的沉默过后，米妮瓦回答：“我觉得……是我想做的事。”‘我懂了。’巴纳吉如此回话的声音夹杂在接近警报中。

    “吉拉·祖鲁”挥舞光束斧劈开伪装物，正从两机的脚边绕往背后。“利迪少尉！”巧妙地运用AMBAC机动改换姿势，“独角兽”用着郑重的声音，和背靠背的“德尔塔普拉斯”进行通讯。

    （插图221）

    ‘我认定你是个男子汉。奥黛莉就拜托你照顾了。’

    利迪根本没空回话。“独角兽”立刻解除了与“德尔塔普拉斯”的接触，并全力点燃背部的推进器，朝敌机突进而去。光束格林机枪描绘出锐利的光轴，逼退紫色的“吉拉·祖鲁”。爆发的光芒闪烁，利迪半已茫然地看着光剑之间彼此干涉的火花。须臾间，眼前的战场以及在旁屏息守候的米妮瓦都离得好远，只有让全身麻痹的话语在头盖骨里阵阵回响着。

    陈腐，却又无条件地束缚住自己心思的话。不过是个小孩，讲那什么话？为什么你能这么想得开？我明明送没表现出任何值得信赖的气度——

    “真是打动人心的话语啊……这样我根本没有胜算。”

    沸腾激昂起来的胸口里，出现了一股从未感受过的热度，并渐渐在体内高涨。无视于疑惑地皱起眉的米妮瓦，利迪让“德尔塔普拉斯”翻转了机体。

    毫无停歇地变形成waverider，从此刻起，利迪只思考着要如何脱离战斗区域。“少尉，巴纳吉还……！”米妮瓦虽然发出声音抗议，但是利迪并不打算理会。

    少女即使再机灵，也只有这点事她绝对不会懂。因为巴纳吉片刻前是用同样身为男人才能办到的方式，对自己下了诅咒。“我知道。”低声回覆完，利迪望向正前方。

    “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请你不要插嘴。”

    遭人以可说是命令的口气放话，以她的立场而言或许是第一次的经验。闭上张开到一半的嘴，米妮瓦保持沉默的脸微微垂下。已经不能随自己的意思进退了，实际感受到自己身上背负著名为巴纳吉的宿命，利迪将机首转向滞留有粉尘的“帛琉”。对空火线的数量明显地减少，使得后方监控视窗里闪耀的战斗火光格外地刺激视网膜。

    ※

    变形为战斗机的联邦新型机，在喷发起收束于机体后方的推进器之后便急速远去了。安杰洛想立刻赶过去追击，却被散布成扇状的光束弹幕阻挡住，这使他在恼火前先感到战栗。

    以自机为回转轴，将光束呈喷雾状散布开来。这是张开弹幕的理想方式。对敌不到一分钟，“独角兽”就已精通光束格林机枪的用法。将程式没有的附属装备发挥出最大效果，还帮新型的类钢弹机体争取了脱离的时间。

    “是两架钢弹做过商量……！”

    从两机接触在一起的时间来判断，就算开玩笑，也不可能按部就班地教到这程度。那个小鬼到底在哪里藏有这种余裕？用掉最后的甲拳弹，将发射筒朝“独角兽”砸去的安杰洛以此欺敌，随即又让“吉拉·祖鲁”冲向对方。光束斧发振成刃，就在安杰洛准备将节流阀催到底的那一刹那，“安杰洛上尉，你听得到吗？”一道平静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

    ‘你后退到“留露拉”那里。让玛莉妲中尉来担任“独角兽”的对手。’

    从杂讯底下冒出伏朗托的声音，让安杰洛冲到脑子里的血和缓了下来。“可是……！”‘我应该和你交代过计划才对。’抗辩的嘴只张开一瞬，打断辩驳的声音针对着自己，让安杰洛在咂舌的同时停止了光束斧的发振。

    ‘“刹帝利”正前往那里。这是只有她才能办到的差事。’

    踩着脚踏板，安杰洛拉起球型操纵杆，让机体从张开弹幕的“独角兽”头上经过，并一边从对物感应器确认到我方机体的标示。

    NZ-666，“刹帝利”。在其他友军座机开始后退的当头，只有一架机体的标示朝道里接近，那道标示放射出电子讯号以上的存在感，席卷了感应器的画面。回望过对于自己急忙后退显出困惑模样的“独角兽”，重新涌上一股被抢走猎物的愤怒，安杰洛将勉强挤出“了解”一语的脸转回正面。

    “……适合强化人的差事是吗。”

    恼怒间不小心脱口而出，让安杰洛产生了不快。新人类研究所为军事用途特化制造的产物，强化人。那里过去据称是进行藉人工手段创造出新人类的研究，实际上却是利用绝无后患的实验体——据说大多是年岁未长的战争孤儿——一味重复着无视生命伦理的实验而已。

    诸如透过注射药物以及灌输强迫观念，来操作并重写人类的记忆，一直到改变细胞组成以促进心肺功能强化，都在他们的研究范围之内。操弄人类的大脑，并恣意切细肉体与精神区块的结果，不过是量产出一群嗑药的废人罢了。这些研究在之后的新吉翁战争还算有交出像样的成果，但情绪不安定的类人型兵器很容易会化为双面刃。联邦、新吉翁中止这样的研究都时日已久，从官方资料也没被留下的这层意义上来看，强化人的存在本身可说是战后史之中，已被人抹消掉的耻辱部分。

    特别是玛莉坦·库鲁斯，她是从遗传基因就经过“改良”的最高级样本，而特化于高机动战斗的体能，据说更是其他强化人望尘莫及的。瞥过逐渐远去的RX-0一眼，安杰洛自言自语：怪物就让怪物来对付吗？并将机体的航道对准了“帛琉”的南部天顶。

    伏朗托的“新安州”也正逐步折回南部天顶的舰队集合点。所有事都照着预定进行——没错，这里本来就是在伏朗托盘算下而演出的战场。至于吞下“拉普拉斯之盒”的魔物会露出什么样的本性，我方只要隔岸观火就好。多少有着平抚自己不满的意味，安杰洛从荧幕一角眺望起担负这项重责大任的异形MS。没被应有普通机体数倍以上的高质量所限，轻巧地回转过一圈的“刹帝利”行经“吉拉·祖鲁”脚边而去。

    ※

    驱动着才刚修复好的荚舱，玛莉妲控制机体进行回转。四片荚舱之中，只有装备于左前方的荚舱像翅膀般拍动起来，正好让侧转的“刹帝利”机体停止了回转。

    虽然操作感有点轻，但不算坏。没必要特地启动修正程式，习惯了AMBAC特性的玛莉妲跟著作动起内藏于荚舱的辅助臂。在上次的作战中连同荚舱一起被破坏，更换过整块基部组件的辅助臂迅速伸出，让指头做出了该以钩拳来形容的动作。咯叽作响的声音化为振动传入驾驶舱，告诉玛莉妲机体已修理完全的事实。

    精神感应框架没受损伤实在是件幸运的事，玛莉妲重新这样认为。现在的新吉翁没有制造精神感应框架的技术，“刹帝利”的预备零件只能用普通MS用的来充数。光是让配置于驾驶舱周围的精神感应框架受到损伤，就会让机体的反应速度减半，而往后也无法再随意修复。包括自已这个“零件”以及这架独一无二的机体，都是用已经遗失的技术所打造出来的——面对全身以精神感应框架铸成的对手，这次究竟能对垒到什么程度呢？打开扩大荧幕的视窗，玛莉妲将游标移到经过CG修正的独角机体上，并慎重地拉近与“独角兽”之间的相对距离。

    没有犯下让对方轻易绕到背后的愚行，扛着光束格林机枪的机体步步为营地后退，“独角兽”露出了观察我方动向的举动。明明它手中的兵器是为这架“刹帝利”而新制作的。把打算从视野中溜走的白色机体捉回正面，玛莉妲一边苦笑着。他应该是在把机体从工厂中带走时，顺便物色到的吧？能敏锐地选到这样强力的武器，的确很像那个看似悠哉，实则眼光独到的少年会做的事。

    ‘搞不懂那个小鬼是怎么接触到“独角兽”的。不过现在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不能将那架机体交到联邦的手上。’

    从后方担任舰队一翼的“葛兰雪”那里，传来混有杂讯的辛尼曼声音。玛莉妲呼出一口气，收敛起脸上的苦笑。

    ‘只要能留下驾驶舱核心部的话，其他地方就算破坏掉也没关系。先把确保机体看成最优先的任务。别去想驾驶员的事情。’

    细细道来的声音，证明了辛尼曼才是挂念着驾驶员的人。或者，他是顾忌到自己不得不和对方战斗的心理状况？“了解，我会以确保机体为优先。”不带表情地回答完，玛莉姐打住无益的思考。如果可能的话，自己会将机体毫发无伤地捕获回来；若是办不到，就算让驾驶员粉身碎骨也要拔出驾驶舱核心部。不管上面坐的是谁，玛莉妲本来就没有踌躇的打算。“人造物”没必要费这种心。

    玛莉妲到现在还是很难相信。巴纳吉·林克斯，那个有对小狗般真诚眼睛的少年，就是“独角兽”的驾驶员。他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用了什么手段才抵达“港湾”的，这一点目前尚未判明。但“独角兽”介入战斗的事实依旧是事实。审视过机械的性能，玛莉妲知道，如果不全力以赴的话自己就会被宰。只能像这样去接受已经遇上的事态，并设法应对。若是能好好干，让事情得以顺利落幕，自己在“工业七号”的失态也会被抵销吧。虽然自己并没有值得守护的名誉与尊严，但加诸在MASTER身上的污名一定要洗脱才行。

    “根本就没有正当的战争吗……”

    即使在心里编织出话语掩饰，结果像这样的个人的想法还是先冒了出来。如果只有人类才拥有神，那么，有多少人就会有多少神。这样是不会存在有正义的。而且，不一定只有正当性才能够拯救人类。无论拯救人类的是什么，身为人造物的强化人都没有其他能立足依靠的信念存在，也没有必要改变——驱开在礼拜堂微暗中所看见的少年面容，玛莉妲用看待敌人的目光朝向正面。全力点燃推进器的“刹帝利”加速机体，开始急遽地缩短与“独角兽”之间的相对距离。

    ※

    在巨大的桶子里塞进输送物，并将其运到电磁式投射器的弹射轨道上，当桶子一弹向终点，内容物也就抛到宇宙中。要说粗鲁也的确很粗鲁，但这就是质量投射器的运作原理。

    甩出去的输送物会随着惯性穿越宇宙空间，然后让目的地的质量接收器接住。质址接收器是直径长一百公尺、全长达一百五十公尺的圆锥状构造物，单纯将其想成漏斗状的安全网便八九不离十了。输送物被玻璃纤维制的货袋所包覆，而这层包装会在飞进质量接收器的同时被剥开，如此一来，蓄积于漏斗空间的就只有内容物而已。结果，除了设备的营运费以及用过就丢的货袋费用外，要实现零成本的太空运输是可能的。想当然尔，这套设备并不适合用来运送人类或精密机器，但如果是矿物资源的话，就算运送过程粗鲁点亦无大碍。因此，月球做为建设宇宙殖民卫星的前线基地，当然会有这样的设备，而对“月神二号”等等矿物资源卫星而言，构成质量投射器的漫长轨道便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帛琉”也不例外，质量投射器就设置在状似弓箭头的“卡利克斯”前端，还有全长达十公里的轨道突出于虚空中。采掘到的矿石会依序被运至轨道上，并朝着漂浮于SIDE6领内的质量接收器发射出去，这便是当地矿业的运作机制。甩开安杰洛座机的追击后，“德尔塔普拉斯”朝着“帛琉”直直航进，如今出现在它面前的，正是支撑着质量投射器轨道的三角桁柱。

    轨道从通往采掘场的隧道延伸而出，透过岩层表面突起的无数支柱支撑，让无边无际的高架得以在漆黑中屹立不摇。慎重地让在那之前等同尘芥的机体进行滑翔，利迪逐步让“德尔塔普拉斯”缩短与轨道间的距离。飞散的风化细粒化作浓雾，远远望去，要辨识浮游的瓦砾或MS残骸并不容易。没有顺利射出的岩块滞留其间，使得质量投射器周围的残骸不是普通的多。沿着最高可达两公里长的支柱前进，“德尔塔普拉斯”到达线性轨道的侧面，并在维修用的登入面板前煞止了相对速度。

    机体将左手掌伸向面板，而从相当于食指根部的部位射出了感应管线。如同鞭子般挥去的管线才刚接近，通用规格的登入面板便自动打开桥接器，管线前端的感应器则与其连接到了一起。电脑马上开始执行读取，将质量投射器的资料传输到“德尔塔普拉斯”的驾驶舱中。射出的加速度、货筐的发射行程、轨道现状陆续揭晓。“怎么样呢？”读不完眼前卷动的数值，米妮瓦开口问道。无视对方地持续凝视了数据几秒，利迪答以“好啦，看来行得通”，并将开朗起来的脸转向米妮瓦。

    “和我想的一样，超级MEGA炮的直击让轨道歪掉了。这样的话就能到得了地球。”

    轨道原本的设定，是朝着SIDE6质量接收器的方向，但现在却偏到了地球那边。对于在方才的战斗中消耗了推进剂，已经不可能自力到达地球的“德尔塔普拉斯”而言，这等于是把刚弄丢的车票又找回来的一大福音。只剩让机体搭上货筐，并等电脑处理完射向地球的计算就好。要是登入面板没上锁，从这里也可以让管理系统产生作用才对。

    米妮瓦不禁安心地叹息出来。这次要是再被带回“拟·阿卡马”上头，就真的会失去逃离的机会了。打开头盔上的面罩，擦拭起额上汗水的利迪也用着放松下来的表情，说出“搞不好也分到了那家伙的运气哪”之类的话打趣。那家伙——巴纳吉·林克斯。特意压抑的心痛感又刺向胸口，米妮瓦仰望起在轨道那端成为战场的宇宙。

    战况已减缓至对空火线只会零星出现的程度，几乎看不见光束与爆发的光芒。在那之中，米妮瓦察觉到有一道比星星更为锐利的光芒正闪闪发亮，并让杀气凝集于虚空中的一点上，于是她将手伸向全景式荧幕，注视起该处。

    一边让细微光束的轴线纵横错综开来，聚集成块的杀气正于星海中奔驰。米妮瓦看到的并非是寻常MS之间的对垒。那是感应炮的火光。然后一边闪躲着感应炮攻击，并以光束做出应对射击的则是“独角兽”——据说原本便是为对付新人类而打造的“钢弹”。若非如此，绝不可能像那样躲开感应炮从全方位而来的包围攻击。

    提到在“带袖的”之中能够驾驭感应炮的驾驶员，就米妮瓦所知也只有一位。碰触在荧幕上的手紧绷起来，米妮瓦亟欲逃避的目光仍持续注视着光影闪烁。玛莉妲正在和巴纳吉作战。止住了心思，她专注于成为杀人机器的收敛气息正朝米妮瓦传来。如果可以正确地使用这种能力，对方明明也能感觉到自己就在这里的……

    “怎么了？”

    利迪说道。停下变更质量投射器设定的手，利迪回头望向米妮瓦的目光中带有试探的神色。他果然是个太过为人着想的人。“没事……”一边感觉到有些厌烦，米妮瓦说着便挪开了视线。

    “赶快进行下一步吧。我们没有其他事可做。”

    将意识从紧贴不放的杀气中抽离，米妮瓦望向正前方。漫长轨道的前面，扩展着一望无际的黑暗。米妮瓦不去看利迪尽管留有些许窥伺的目光，仍然再度开始作业的脸庞，只专心注视着决定自己去向的轨道。“刹帝利”与“独角兽”针锋相对的战斗毫无止歇的征兆，冰冷锐利的光芒持续在米妮瓦视野的角落里闪烁着。

    ※

    发出了“唰”的声音，小型炮台群包围住机体。简直就像是被磁铁所吸引的铁砂那样。不管怎么甩都还是黏在身边，并且会接连不停地从四面八方发出蜂针般的一击。

    “这些家伙！”

    不作瞄准地扣下光束格林机枪的扳机，巴纳吉侧转起“独角兽”的机体。绕进死角的自动炮台也同时迸射出光束，MEGA粒子弹和扩散为扇状的弹幕互为干涉，让火花的闪光连锁不断。在类似闪光灯的光芒连续绽放之间，巴纳吉看到自动炮台的来源通过头顶。四片荚舱如同花瓣般展开，一瞬间对方就钻到了线性座椅正下方。

    “是那四片翅膀吗……”

    为“工业七号”带来惨祸的异形MS。像是与后退的紫色机体前后进行交棒一样，阻挡在“独角兽”面前的就是这架机体。明明自己应该尽早与“拟·阿卡马”接触的。嘲笑着随焦躁扣下扳机的巴纳吉，绕到背后的自动炮台再度攻来。丧失了盾牌，同时也失去I力场守护的“独角兽”机体受到一阵摇撼，从正下方穿刺而上的杀气，贯通过巴纳吉全身

    意向自动撷取装置产生感应，机体呈九十度转身的“独角兽”将枪口朝向杀气的根源。刹那间，绕到斜下方的自动炮台补上一击，扭弯了遭受直击的光束格林机枪。巴纳吉立刻将武器脱手，却没能躲过几乎在零距离内膨发的爆炸威胁。防眩护目镜也无法减退的闪光照亮驾驶舱，承受住冲击波的机体则咯叽作响。

    “你这东西！”

    冲进这道闪光中，点亮单眼的四片翅膀从下面砍了上来。这阵杀气吹过驾驶舱，让巴纳吉感受到像是要吹掉头皮的风压。“独角兽”自动拔出的光剑喷出粒子束，将四片翅膀的光剑从横向砍退。相互干涉的火光爆发而出，四片翅膀那庞然巨体掠过头上的一瞬，忽然有阵甜香味混入杀气腾腾的风里。

    “怎么回事……？”

    和令人汗毛直竖的杀气互不相容，那是阵柔软地包覆住全身的甜美香味。没错，因为女生的汗味是甜的——

    “玛莉妲小姐……是你吗？”

    意料之外的话语脱口而出，让巴纳吉感觉到白己的喉头束紧起来。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他能够断言这阵甜香味就是玛莉妲的。这是巴纳吉在战舰收监室以及一片寂静的礼拜堂里，从她身上嗅到的气味。尽管摆出一副令人无从商量的态度，四片翅膀的某处却藏有那毫无防备的背影。那对像是和地球深海相系着的瞳孔、微笑起来宛如点起柔和光芒的瞳孔，正从厚实装甲的深处看着自己——

    “玛莉妲小姐！？如果你是玛莉妲小姐，请听我说。我是巴纳吉·林克斯。”

    全长两公尺余，由于体积实在太小，而无法被对物感应器捕捉到的小型炮台，正高涨着杀气朝自己逼近。察知到其队列出现紊乱，使得全方位的球形包围阵产生了空隙，巴纳吉一边让机体挥舞起光剑，一边踏下脚踏板。

    自动炮台像是感到迷惑般地散了开来，在前方，有着四片翅膀的机体显露出后退的迹象。“果然没错……！”顺着低吟的气势，巴纳吉踩下踏板上让“独角兽”朝四片翅膀身边猛冲而去。

    太空衣察觉到由下方传来的G力，瞬时促使呈果冻状包覆住全身的液态金属硬化凝固。巴纳吉的上半身被紧紧勒住，即使如此，还是无法抑制血液上冲，这使他脖子以上的血管都膨胀起来。一边承受着像要让毛孔喷血般的压迫感，巴纳吉甩开自动炮台的追击，并贴近到四片翅膀的怀中。当“独角兽”的左腕快摸到对方脚跟的时候，迅速翻身的四片翅膀绕至背后，顺势就要劈下手中的光剑。

    没时间让自己的光剑发振了。“独角兽”转身，但却为时已晚，逼近眼前的光剑占据住巴纳吉的视野，强烈到有如要咬断舌头般的冲击摇撼起驾驶舱。自己被宰掉了？就连让眼睛闭上的神经都无法好好运作，只感觉到下半身酥软地松弛下来，巴纳吉看向四片翅膀映于全景式荧幕那端的单眼。

    鸡冠状的尖锐头部底下，对方让无表情的单眼做出窥伺巴纳吉般的举动。装成要挥下光剑，四片翅膀其实只拘束了“独角兽”的机体。不知是何时展开的，“独角兽”的四肢被荚舱底下伸出的隐藏臂勒住，“玛莉妲——”确认到机体已完全被止住行动的现状，巴纳吉就要张开颤抖的嘴唇。瞬间，“独角兽”的腹部被四片翅膀手持的光剑剑柄抵住，让沉重的金属碰撞声隔着装甲传了进来。

    ‘投降吧，巴纳吉·林克斯。否则我就烧光整个驾驶舱。’

    随着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传来，再度抵住腹部的光剑剑柄叩咚作响地摇晃起驾驶舱。“玛莉妲小姐……！为什么你会——”巴纳吉挤出声音，却因为玛莉妲回应“我应该说过”的冷淡语调而感到背脊发冷。

    ‘人一旦搭上MS待在战场上，就只是称为驾驶员的战斗单位。不管里面坐的是谁，都跟我没有关系。’

    处于空转状态的光剑剑柄，让驾驶舱发出不稳地共振起来。‘马上从驾驶舱——’“就算这样！”掩盖掉玛莉妲接着发出的声音，巴纳吉辩驳。

    “就算这样，在我眼里，你还是玛莉姐小姐。对于自己随便逃走的行为我觉得很抱歉，但我也只能这样做而已。你也不希望‘帛琉’成为战场吧？只要能够取回这架‘独角兽’，联邦军就会撤退。”

    ‘那是敌人的论点。’

    四片翅膀那令人联想到甲虫类的荚舱蠢蠢欲动，缠在四肢上的隐藏臂摇晃起机体。“听我说！”紧握住不稳地震动着的线性座椅，巴纳吉一边叫道。

    “奥黛莉……你们的公主也到了战场上。为了阻止这场战斗，她坐上了MS——”

    讲到这里，巴纳吉的背脊忽地结冻起来。笨蛋，怎么讲了多余的话。这么在心里骂起自己的途中，‘公主，来到了这里？’玛莉妲的声音更添尖锐，让巴纳吉不自觉地咂嘴。

    ‘那么我会连同公主一起回收。她在哪儿？’

    以庞大身躯的质量为轴心，四片翅膀的隐藏臂二度、三度摇晃着“独角兽”的机体。一面承受像是在搅拌脑袋的震动，巴纳吉为了脱离而设法拉起操纵杆，并踩下脚踏板。背部的推进器间歇地喷火，可动式框架发出近似惨叫的摩擦声。“独角兽”的手腕缓缓举起，才在一瞬间扳回令人联想到昆虫脚的隐藏臂，但四片翅膀迅速动作的主腕立刻掐住了“独角兽”的头部。

    拥有五指的手掌被紧紧压制住，耸立有独角的头部则被扳向后方。全景式荧幕传来杂讯，机能不灵的视窗陆陆续续地开启。这样下去的话机体会被折断。“玛莉妲小姐！”巴纳吉这么大叫的声音，半已埋没在蜂鸣作响的警报声当中。

    “现在请你只思考要怎么让战斗结束。提克威他们可能也会被卷入战斗啊！”

    ‘那你就投降，然后告诉我公主的下落就好。这样子我军也会撤退。’

    我做不到。立刻有那种想法的巴纳吉一边自问：为什么？一边束手无策地听着玛莉妲的话：‘你看吧！’

    ‘你嘴上说着只想让战斗结束，却站在敌人的立场思考。因为你已经是事情的一部分了。’

    “不对！你这样说不对。是你们的想法太自来直往了，所以奥黛莉才会待不下去。我会觉得不管是‘盒子’还是奥黛莉，都不能交给像你们这样的人，也是……”

    ‘我说过那是敌人的论点！’

    力气施加在四片翅膀的手腕上，让负荷过大的标志出现在状态荧幕上。框架咯叽作响，感觉到玛莉妲是认真要摧毁“独角兽”，巴纳吉爆发出比起恐惧更强的愤怒。看得见却又不去看，那是人封闭了自己心灵后，在冥顽不灵下所发挥出的力量。明明你也知道只靠蛮力，根本没有事情能够获得解决——！

    “你真是有理说不通！”

    装甲接缝喷出红色磷光，奋力扩张开来的框架扳回了四片翅膀的隐藏臂。同时提腿踹出的脚部框架也伸展变长，挪移的装甲则将隐藏臂的勾爪甩落。

    独角裂作两支，掀起的面部护罩弹开了四片翅膀的手掌。从后部背包展开的推进器喷嘴一起冒出火光，刚甩开隐藏臂的拘束，回转完成变形的机体一边点亮了成对的“眼睛”。

    ‘“钢弹”……！？’

    玛莉妲的低吟远离而去，头靠垫伸出辅助扣具固定住巴纳吉的头盔。手腕与脚踝传来轻微的冲击，察觉到抗G药剂注射系统“DDS”已经启动，巴纳吉让“独角兽”绕往四片翅膀的头顶。

    刺鼻的气味在鼻腔内扩散，脑髓脉动的热流逼迫向巴纳吉全身。黑压压的冲动在肚子里膨胀起来，与机体同步的神经被宛若沥青的色泽涂遍。不妙——心里虽然这样想，设法思考的理性却无法产生作用，巴纳吉已将眼前的四片翅膀视为敌人。对于脑子里只想以力服人的对手，讲再多话也没用。为了让奥黛莉平安离去，并让自己回到“拟·阿卡马”上头，就要在这里打倒这家伙。别以为我会乖乖地自己当冤大头——

    闪烁的“NT-D”标志映入头盔面罩里，将巴纳吉的视野染作血色。朦胧飘散的甘美香味消散开来，使得玛莉妲的气味从驾驶舱中一扫而去。

    ※

    “NT-D启动，确认。目标已和‘刹帝利’进入交战状况。”

    这道声音，是从“留露拉”一般舰桥的角落，安坐在通讯操控台前的通讯员口中发出的。“很好。”伏朗托么回答的声音在高耸的天花板上回响开来，他那身穿鲜红制服的高挑身材则挺立于舰长席旁。

    “虽说是感应监视器，但它的效能并非是完美的。将全力倾注在收讯上。知道吗？舰长。”

    “了解。”坐在舰长席上的希尔上校表情安分地点了点头。对于连部署战斗舰桥的机会也没有，只能从后方眺望战场的“留露拉”舰长而言，这肯定是唯一能让他一展身手的机会了。“先暖过主机。依收讯状况而定，本舰会从‘帛琉’的后方驶出。也别松懈对敌机的警戒。”在提高音量指示的希尔舰长旁边，安杰洛穿过舰桥的门口。一边在意自己穿着带有汗臭味的太空衣就走了进来，安杰洛站到仰望着主荧幕的红色背影身旁。

    投射出光学监视影像的荧幕上，映有两架MS上演着死斗的景象。粗糙的画面时而冒出光束的亮光，却一点也看不清楚机体的轮廓。连“刹帝利”和“独角兽”哪一边占上风都无法确定，但是战斗的详细内容在这当头已经无关紧要了。

    必要的情报，会从装设在“独角兽”精神感应装置的感应监视器——也就是感应波接收器装置那里传来。这套“窃听”装置会在NT-D启动时同时发挥机能，将机体资讯钜细靡遗地送讯出来，由于载波用的是精神感应装置发出的感应波，所以也不用担心被米诺夫斯基粒子妨害通讯的问题。尽管送讯范围仍有极限，在这距离下应该可以期待传送内容完整无误才对。实际上，通讯操控台的副荧幕已经高速卷动起收讯到的数据，并开始搜索与NT-D连动的拉普拉斯程式了。

    疑指“盒子”所在座标的数据，已经在之前提示过。跟着要解开封印的内容会是什么呢——拨起因汗水而沾在额头上的浏海，安杰洛注视起卷动着二进位档案的荧幕，但某道大吼大叫“这是怎么回事！”的声音让他的眼皮跳了起来。原来是身穿太空衣的辛尼曼一手拿着头盔，正要冲进舰桥里头。

    连个正眼也不瞧受到惊吓而回头的希尔舰长，辛尼曼漂浮于无重力下的身体正朝舰长席接近。果然来了吗？把一见自己蕴藏有怒气的黑色眼睛便立刻挡在前头的安杰洛逼退，辛尼曼站到伏朗托面前。“船长，‘葛兰雪’是怎么了吗？”伏朗托戴着面具的脸上露出兴致这么问道，辛尼曼对他恶狠狠一瞪、发出尖锐的怒吼：“您为什么要孤立玛莉妲？”粗重的声音响彻舰桥，让在场全员的目光集中向辛尼曼。

    “我听说您已经对全军发布返还命令了。为什么只有玛莉妲她——”

    “要启动NT-D，只有让疑似新人类的同类彼此冲突才行。这是只有玛莉妲中尉才能办到的工作。”

    因为省略过程的说明而气势略减，辛尼曼皱起眉头。“‘独角兽钢弹’上装了感应监视器。”将视线挪回主荧幕，伏朗托静静接道。

    “启动后，我们可以从这里接收到新提示的资讯。既然没办法对拉普拉斯程式进行解析，依序解开程式封印的作法会比较快。为了这个目的，我也将那个叫巴纳吉的少年引导到了‘独角兽’上头。对于让船长也蒙在鼓里这一点，我感到抱歉。”

    利用联邦的卧底，设计让巴纳吉搭乘“独角兽”，并藉此备妥启动NT-D的程序。这次的奇袭反而使新吉翁得到真正的重生，一举帮本身阵营扫除掉内部不安分的“老旧血脉”，但为了完成其中程序，也有像辛尼曼这样不得不彻底隐瞒的局内人存在。从目前为止进行过的调查已能得知，NT-D系统并没有单纯到光靠模拟战就能骗得过。若不是生死交错的真实战场，就不能促使NT-D启动。

    战场上的一切，都是在伏朗托策划下所演出的剧码——似乎是这么理解到的辛尼曼脸上失去血色，“可是，玛莉妲她……”而他含糊的声音终究也无疾而终。“我了解。”伏朗托回答，微微低下头。

    “强化人只是靠人工手段让神经的传导系统变得更发达，并不能说是纯粹的新人类。但是哪，船长，所谓纯粹的新人类到底是什么？”

    一边将哽住话语的嘴巴闭作一字，辛尼曼满盈疑惑的视线射向戴着面具的脸孔。不将对方当一回事的目光转到了荧幕上，伏朗托接着说：“没有人能够回答。”

    “是指直觉灵敏，足以让感应兵器产生作用的人吗？就成效而言，玛莉妲中尉可以说是新人类。然后NT-D则会以这项成效为根据，将对方判断为新人类，并发挥出原本的力量。”

    面具下的视线前方，有着望远摄影所捕捉到的硬质光影错综。不知道这是在有心者下的安排，两名巨人持续跳着歼灭彼此的死亡舞蹈。身旁的辛尼曼跟着凝视起荧幕，伏朋托则在嘴角刻划出魔魅般的笑容。

    “那架‘钢弹’还没露出真面目。让玛莉妲中尉负责将它的本性揪出来吧！”

    ※

    被击坠的感应炮化作火球，并让冲击波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玛莉妲虽在紧要关头翻过了机体，却没能躲掉撕开爆炸产生的烟尘废气后，急遽逼来的“独角兽钢弹”。

    敌方机体散射出火神炮，使得两轴火线擦过了“刹帝利”。一边采取着闪避运动，玛莉妲确认起展开中的感应炮位置，一边将意念传送给精神感应装置，命其从“钢弹”身后展开狙击。附近的感应炮立即点燃姿势协调喷嘴，并从尖端射出光束。这时候，纵转过机体，跟着闪烁出喷嘴火光的“独角兽钢弹”像是电影剪辑画面那般，从玛莉妲的视野中消失了踪迹。感应炮的光束空虚地交错而过，让“刹帝利”的浓绿色机体浮现于黑暗中。

    “闪来闪去的……！”

    低吟出口，然后踩下脚踏板。节流阀全开的“刹帝利”尾随着“钢弹”从正上方压迫而来的G力则让玛莉妲的肉体脉动着。收缩起血管，受到离心力挤压的血液被强化肌肉绷紧在原处。为了将血液稳定地供给脑部，体内十二个支援心脏的器官持续鼓动着。为了高机动战斗而设计出的肉体阵阵搏动起来，高速处理着情报的神经传导系统正对“独角兽钢弹”的动向进行判读。对方的加速度与急速转弯并非寻常——但自己的眼睛却逐步习惯了。带有外行人味道的直线行动，和在“工业七号”对垒时比较起来并无多大进步。冷静攻去就能赢，玛莉妲如此判断。

    话说说来，一般人没道理能在这种状况下撑得太久。对方根本连职业驾驶员也不是。这样的外行人刚才若真的说溜了嘴，就表示米妮瓦的事并非是他信口开河。有必要尽早让“独角兽钢弹”耗尽全力，并回收似乎就在附近的米妮瓦才行。将复兴吉翁的梦想托付在其存在上，辛尼曼一直以来都守护着米妮瓦·萨比。尽管没说出口，辛尼曼一直都将夺回米妮瓦当成自己最优先的课题。玛莉妲对复兴吉翁并无兴趣，但MASTER的愿望就是自己的愿望，MASTER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敌人。即使得赔上性命，玛莉妲也要办到自己该做的事。对于以人造物身分获得了生命的玛莉妲而言，没有比这个更崇高的道义存在了。

    这么说来，辛尼曼应该会对自己说这样不对吧。你才不是人造物，你是个人。自己想去的地方要自己决定——他应该会这样讲。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以人造物的身分活着。我必须全副活用上这个为了战斗而对遗传基因做过设计的身躯，并彻底成为守护MASTER的类人型兵器。因为我没有其他方法能够报答他。没办法报答救了这样的我，那道被称为MASTER的“光”——

    “……这样就结束了！”

    这段思考不到一秒。玛莉妲看穿“独角兽钢弹”的行进轨道，并将统率共计十六架感应器的思维化作声音放射出去。接收到感应波指示的自动炮台群像被牵引般地行动起来，“刹帝利”的胸部与荚舱同时也散射出MEGA粒子炮。藉由I力场产生折射的亚光速光弹顿时有如水从拔了栓的水龙头喷出那般，猛然于四面八方涌泻，并洒向高速机动着的“独角兽钢弹”。

    设置于全身的喷嘴发出光芒，“钢弹”的机体做出急转弯。先绕到“钢弹”前方的感应炮射出光弹引诱，打算将其逼进其他感应炮围成球阵等候的宙域。察觉到杀气编织成的天罗地网，“钢弹”下次转向时就是决胜负的关键。推进器的火光连续亮起，玛莉妲看到“独角兽钢弹”照着自己判读的方位转向，便将攻击的思维传达给了待命中的感应炮。

    粉红色的光轴交错于一点，挟击打断了覆于“钢弹”小腿下的推进翼。才以为第二击就要穿透体势不稳的机体，右肩的装甲却先遭到粉碎，剥露出来的精神感应框架随即迸射出血般的磷光。用不到一秒，感应炮便包围了在这股冲力下回转起来，并于短暂期间内失去控制的机体。玛莉妲刻意不瞄准发电机，只击毁喷嘴与推进器使其无力化。将十六座感应炮的视觉纳入意识，当玛莉妲肥大化的直觉正要传达攻击意思时，“独角兽钢弹”的机体突然放射出一股“气”，几乎带有物理作用力的那股气化成一道强风，吹袭向玛莉妲所在的驾驶舱。

    无法想像这会是“钢弹”里的驾驶员所发出的。蕴含有强烈敌意的“气”穿透太空衣，一边挑弄起玛莉妲被汗水濡湿的肌肤，一边吹向后方。那感觉像是腐烂的蛞蝓爬遍全身，并侵入跨下——封印住的记忆涌至喉头，一瞬间，玛莉妲陷入了分辨不出前后的混乱，只好慌忙将攻击的思维传送给感应炮。但是，感应炮却丝毫不为所动，待在其包围中的“独角兽钢弹”也静止不动，没有要行动的迹象。

    简直就像时光停止了一样。受到无力飘浮着的感应炮所包围，对方的机体持续发出一股压迫感强烈的“气”，并直视着玛莉妲。竟敢伤了我——这不是驾驶员的意识，一种更为傲慢且毫无慈悲心的思维刺向玛莉妲的大脑皮层，当近似鼓动的“存在”波动扩散于虚空的一刹那，“独角兽钢弹”缓缓地举起了它的右臂。

    张开的五指放射出看不见的波动，使得原本静止的感应炮一起点燃喷嘴的光芒。它们随着“钢弹”的手指动作一起挪动身影，一调过机首，炮口便朝向身为主子的“刹帝利”。

    映有精神感应框架的光芒，转作红色的成对眼睛像是嘲笑般地闪烁起来。“钢弹”是敌人——当这句话从头盖骨里头冒出的瞬间，“独角兽钢弹”挥下右腕，驱使敌意高涨的感应炮袭向了玛莉妲。

    光束随即从炮口发射出来，复数的火线对准着“刹帝利”。玛莉妲立刻进行闪避，并重新将思维伸向感应炮，然后她对完全无法构思出感应炮轨道的自己感到愕然。玛莉妲不知道感应炮在哪里。受到“钢弹”的波动遮蔽，感应波失去了对感应炮位置的掌控。

    “怎么了，感应炮？你们认不出我吗？”

    失去自我的感应炮群，正开始用MEGA粒子炮的嘴啄起身为母鸟的“刹帝利”。受到擦身而过的冲击摇撼，脸埋进安全气囊里的玛莉妲只好无奈地解放出扩散MEGA粒子炮。

    亚光速的散弹由“刹帝利”胸部射出，遭受直击的两座感应炮则冒出爆炸的光球。背对着那道光芒，“刹帝利”以光剑劈开逼近的感应炮，玛莉妲让机体冲出包围阵，并将目光移向让波动包覆住自己全身的源头。

    “你这家伙，到底干了什么！？”

    “刹帝利”全力点燃推进器，绕到了白色机体的背后。就那样静止在虚空中的一点，“独角兽钢弹”没有动。其双腕往上举起，一伸开成八字，设置于腕部侧面的接合组件便展开为光剑的剑柄。两支剑柄藉由支臂定位于袖口，让“钢弹”手腕前方显现出锐利的光刃。

    本身化作光剑的双腕左右伸展开，瞬时移动的机体从玛莉亚的视野里消失了。愕然地眨过眼，玛莉妲隔着全景式荧幕环顾起周围，但是由正下方穿透上来的冲击随即让她发出惨叫。占满视野的星海流动起来，一瞬间就被切断的荚舱前端渐渐远离机体而去。连停止机体回转的空档都不放过，朝齐射出扩散MEGA粒子炮的“刹帝利”再度施予斩击，拖着红色磷光尾巴的“钢弹”掠过了头顶。

    穿过全方位包围撒下的光束轴线，将光剑溶为身体一部分的机体跳舞般地飞跃着。二度射击出的扩散MEGA粒子炮也被轻易躲过，钻进死角的对方将冰冷波动砸向玛莉妲背脊。

    玛莉妲射出从未用过的伪装气球，藉以牵制化成狂风砍向自己的敌影，她知道自己正被玩弄着，并为此感到战栗。这种动作与先前的“钢弹”不同。完全判读出玛莉妲的轨道，那家伙逐步而确实地折磨着“刹帝利”的思维正刺向自己的皮肤。那是发自乐于狩猎者的，渗有冷酷喜悦的思维——

    “你……是谁？”

    巴纳吉·林克斯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那里。不带愤怒、就连疯狂也感觉不到，化作狩猎机器的“钢弹”劈开伪装物，在其支配下的感应炮则削减起“刹帝利”的装甲。看到聚集成群的感应炮排列成巨大的手掌形状，玛莉妲尖叫出声。“钢弹”是敌人，是从我们身边夺走光芒的恐怖敌人。埋藏于遗传基因的记忆爆发出来，使得被称为玛莉妲的某人返回了原初的状态——

    ※

    那幕异常的光景，即使从蒙眬的光学影像也可判别出来。就在舰桥所有人屏息守候之中，安杰洛也以骇然的心境持续注视着主荧幕。

    “那是……那个小鬼干出来的事情吗？”

    死命盯着质性僵硬的光影乱舞，辛尼曼用着无法相信的表情低喃出声。对此安杰洛也毫无异议。如果这是那家伙的实力，自己肯定已经在先前的战斗中被击坠了。“正确来说，那并不是他做的。”伏朗托如此开口。

    “将敌人判别为新人类之后，机体的限制器会被解除，从动作操控到武器管制都将交由系统来控制。此时的驾驶员就连系统软体都不如。只是个接收感应波，并且将其转换为敌意的处理装置。”

    “那么，操控那架‘钢弹’的究竟是什么！

    “就是NT-D啊。新人类毁灭系统（NewtypeDestroySystem）。”

    伏朗托若无其事地说，安杰洛则一边吞下口中的唾液，一边看了他戴着面具的侧脸。“毁灭……？”反问对方的辛尼曼皱起眉头。

    “那支独角会侦测敌方的感应波，‘钢弹’则负责将其破坏。我们看到的，是一架透过精神感应框架发挥出超乎常人的同步性，同时又兼备操纵敌方感应兵器力量的狩猎机器。这程式是为了抹杀吉翁留下的最伟大的神话——新人类，而被创造出来的。”

    “太荒谬了……这样的机体，普通人才不可能驾驭得了。”

    “没错。驾驶员必须经过强化。这不是人工性质的新人类操纵得来的机体，只有名副其实的强化人才能够办到。”

    意有所指的声音，让恍然大悟的辛尼曼紧绷起整张脸：“原来啊。藉由技术性的产物将新人类驱逐干净，这样一来……”

    “就可以完全葬送掉吉翁的神话。”接过对方话锋，伏朗托继续道。“配合上百年一度的节庆，让吉翁共和国和新人类神话一起解体。藉此将称为吉翁的恶梦完全抹销。他们习惯把这称为UC计划。”

    UC是独角兽的略称，同时也代表着宇宙世纪（universalcentury）本身。让最初的百年染血，名为吉翁的恶梦从根本摇撼了宇宙世纪的规范，所以非得让这场恶梦在迎接下一个百年前将其根绝才行。人类踏出宇宙后将获得进化的论调不过是天方夜谭，所谓的新人类则是战斗能力肥大化的怪物。形容新人类洞察力优越不过是种修辞，只要运用科学技术的力量就能凌驾其上。要证明这点，钢弹型MS是最相称的。不仅身为联邦的象征性存在，一直以来，“钢弹”同时也是与新人类神话密不可分的机体。与联邦军的重编并行其效，拥有“钢弹”容貌的MS将被量产，靠着纯粹的科学力量就能将怪物们驱除干净。若想要粉碎新人类神话，没有手段会比这样的政治宣传更有效。效仿起一手建立联邦体制的父祖，现在正是大刀阔斧推行改革的时候。为了让迎接百年节庆的地球能够风平浪静——

    部分分子驯养惯了新吉翁，企图让没有战争就无法成立的经济维系下去；但在另一方面，联邦也有照着前述脉络思考，并且附诸实行的势力存在。觉得这更不像神智清醒的人会做出来的事，安杰洛毛骨悚然地望向彼端的“独角兽钢弹”。畏惧着新人类思想以及作为其根源的吉翁，才会诞生出来的魔物。联邦对于异己者的恐惧，竟然是如此地根深蒂固……

    “卡帝亚斯·毕斯特在那魔物身上装了机关，并将开启‘拉普拉斯之盒’的钥匙托付给它。连NT-D的启动条件也被动过手脚哪。若想究明其全貌，就只有启动NT-D、逐步解除封印一途。”

    “……也就是说，您将玛莉妲当成了马前卒？”

    唤回了一度消退的杀气，辛尼曼眼中露出阴沉的光芒。“这是只有她才能办到的任务。”一边制住想站到身前的安杰洛，伏朗托强调。

    “普露系列的潜在意识中，植入有对于‘钢弹’机体的敌意与憎恶。可以揪出‘独角兽’本性又能与其抗衡的驾驶员，除她之外没有任何人了。”

    “但是，玛莉妲她——”

    “是普露十二号。”

    截断话锋般地开口，伏朗托正视辛尼曼。“这是她的名字。透过复制与遗传基因改造技术制作出的人工新人类，编号第十二号的试作品。”

    为了反驳而半张的嘴巴再度闭上，避开对方视线的辛尼曼紧紧握住了拳头。“即使如此，她也是个人——我明白你会这样讲。”伏朗托静静接道。

    “但将过剩的感情放在她身上是危险的。普露系列若失去指示自己的MASTER，就无法保有自我。有时这会让身为MASTER的人与其产生互相依存的关系。特别是像玛莉姐中尉这样，曾度过以女性而言极为苛酷的几年——”

    “你别说了。”

    这是道宛如将刀子架在人身上的锐利声音。窥伺过伏朗托收口后的表情，吞下一口口水，安杰洛重新瞪向辛尼曼：“你竟敢对长官的……！”辛尼曼什么也没说，随即以突然伸出手揪住安杰洛领口。

    “正因为是长官我才会说说了事。要是你，就没这么简单了。”

    粗壮的手臂一伸，辛尼曼推开安杰洛浮在空中的身体。尽管脚立刻便着地了，安杰洛没有气力再度与发出阴沉目光的辛尼曼争辩，只好退回沉默不动的伏朗托身后。看着两人有好一会的时间，辛尼曼又将视线移回发出战斗火光的荧幕上。压抑住当下就要爆发出来的情绪，他那比起平常更为严肃的表情，使得舰桥的空气凝重起来。

    ※

    被自己放出的感应炮所袭的四片翅膀，以及在碰触到光剑的同时便会粉碎的伪装气球，一切的一切透过红黑色的滤光镜，都变成了血色。这并非是警告画面映在面罩上所导致的结果。或许是眼底的出血正覆盖着自己的视野。眼睛是对G力最脆弱的器官。巴纳吉想起好像有谁对自己这么说过。究竟是谁跟我说的呢——

    这种思考在一波波涌上的冲动之前，不过是夹杂于其中的小石而已。打倒四片翅膀，把散布敌意的物体排除掉。任由冲搅五脏六腑的激情摆布，巴纳吉急驱起“独角兽钢弹”，并挥下与双手合为一体的光剑。错身而过的斩击夹断了四片翅膀的膝部装甲，喷出传导液的机体则难堪地回转起来。明明左腕已经折断，装甲掀起的荚舱也无法像样地动作，这家伙却还不打算停止抵抗。一有空隙，便会伸出装于荚舱内的隐藏臂，挥动光剑的刀刃扫向“独角兽钢弹”怀中。

    ——“钢弹”，是敌人！

    接受位于其中者的意识，四片翅膀的单眼闪闪发亮。太过直来直往了，巴纳吉如此在脑海的角落里反驳。就是因为你们像这样把敌意散播出去，才让所有人都变得很奇怪。不只是发生了像“工业七号”那样的事，还害得我不得不坐上这种东西参加战争。

    “拉普拉斯之盒”、毕斯特财团、新吉翁。所有人都只会宣扬自己的立场与主张，根本不去听别人说话。谁也不想理解我，也没有人要当我的同伴。爸爸死掉了。奥黛莉也走掉了。为什么只有我非得扛下这些麻烦？为什么我要独自遭遇到这样可怕的事？我只是想救奥黛莉而已啊。为什么我会把奥黛莉交到别的男人手中照顾，自己却待在这种地方——！

    “钢弹”交错的双臂忽地左右伸开，同时切断了对方伸出的两只隐藏臂。籼准后退的四片翅膀，自动炮台群同时一涌而上。每座炮台的电能都已消耗殆尽，但巴纳吉不在乎。上吧，捣毁对方吧！巴纳吉默念，被破坏冲动所附身的自动炮台们，便开始撞向四片翅膀。

    冲突的火花此起彼落，拼命挥着光剑的四片翅膀摇摇欲坠地倾斜了机体。变得破破烂烂的荚舱交叠在身体前，缩成矮胖人型的四片翅膀持续被飞石般的感应炮冲撞着。一边察觉到自己的嘴角上扬起来，巴纳吉让“独角兽钢弹”朝对方冲去。陀螺般旋转着的机体接触向四片翅膀，使得四片翅膀握有光剑的手掌弹到了虚空之中。

    装备于胸部的四座光束炮也己被劈毁，失去大平武装的四片翅膀仰立起机体。望向连AMBAC机动都无法发挥，而最后的隐藏臂也被十字光剑交错斩断的敌人，巴纳吉靠着这股劲头又将目标瞄准了四片翅膀的驾驶舱。

    被驾驶舱盖罩住的内部，有着令自己不快的敌意源头。与感应器同步的神经捕捉到其位置，精神感应框架反映出驾驶者意愿，绕到了四片翅膀的正面。扫开滞留在旁的传导液与装甲，正当“独角兽钢弹”就要以光刃刺穿驾驶舱的时候。四片翅膀的机体中放射出一股“气”，让巴纳吉知觉到那阵柔柔挑逗着鼻腔的甜香味。

    这是自己认得的气味。这么想的瞬间，巴纳吉额头一带闪出淡淡的光芒，时间就此停止。不管是毫无防备地暴露着身体的四片翅膀，或者是就要贯穿驾驶舱的光剑，就连构成放射束的粒子运动也停下了。所有事物静止下来，只有从额上绽放的淡淡光芒逐渐朝前方伸去。那道光与四片翅膀放射出的“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道“力场”包覆住两架MS。这道“力场”洗涤了巴纳吉视野中的血色，并将柔和的光芒扩散向四周——

    ——光……！

    有人叫出声音。是女人的声音吗？不，或许是自己的声音吧。若要深究的话，那可能连声音也不是。眼前的四片翅膀连机体溶到了光之中，贴附于皮肤的敌意才刚云消雾妆，对方驾驶舱里活生生的存在就朝着自己逼进而来。怎么回事？是谁打算进入我的身体里面？

    被头靠垫固定的头部无法活动，巴纳吉只能左右游移着目光，他看到背对光芒忽然浮起的线性座椅。

    ——让我自由的光芒。你来接我了吗？

    玛莉妲·库鲁斯瘫软地坐在座椅上，并朝自己露出了无力的微笑。在巴纳吉眼中，对方朝自己伸出手的身影像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女。

    （插图257）

    ——你，是谁？

    面对彼端朝自己微笑的少女，巴纳吉也伸出手。光影摇曳，如同吹皱的水面，让两人的思绪沉入冰冷的水底——

    光。刚诞生的白色光芒。

    巴纳吉看着映于水面上，白而透明的光。离开虚无的深处，感觉缓缓从身体浮现。从水面伸出的手掌一知觉到外部空气的寒冷，玛莉妲便感觉到，不知是谁的手将自己拉了起来。那是她生下来第一次感受到的人类温暖……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你会觉得冷吗？”

    伸手过来的金发青年对自己露出微笑。被白色光芒包覆的干净房间里，摆有数具棺桶般的胶囊，而自己似乎就是从其中之一的胶囊中被取出的。巴纳吉看了身穿新吉翁军制服的青年脸庞。玛莉妲则对比起外界气温更为冰冷的青年眼神产生寒意。

    “你是排行第十二的妹妹。你的姊姊们都在外面工作了。来吧，和我一起到外面的世界去。”

    青年的手握起自己的手，那却是温暖的。玛莉妲从胶囊中起身，一边将才刚接触到外部空气的脚踏到地板上，她本能地理解到这个人就是自己的MASTER。是这样吗？对于她溶入自己意识的想法产生些微疑念，巴纳吉看着胶囊的透明舱罩。十岁左右、有着苍蓝眼睛的少女就映照在那里——

    光。绽放于宇宙的凶暴光芒。

    隔着全景式荧幕冒出的那种光芒，是爆炸的火光。“普露三号被杀了！”巴纳吉和玛莉妲在驾驶舱里，听见少女这么叫道的声音。

    “MASTER也死了，死掉了！”

    “我们要怎么办？”

    “冷静下来。敌人还留在战场上。我们要驱除掉联邦军。不管是‘钢弹’还是哈曼，只要是MASTER的敌人，就要全部除掉！”

    排行第四的姊姊叫道。妹妹们恢复些许平静。化为自己手足行动的黑色MS，以及从两肩伸出的荚舱看来有如翅膀般的机械，它们组成了队列袭向敌人。姊姊们都了解做法。和训练一样，只要用感应炮收拾掉发出敌意的东西就好。虽然还没变成完全体，但我们办得到。我们的设计是办得到的。

    不过，所谓的敌人是什么？无条件地加入队列之中，玛莉妲一边思考着。是对MASTER加诸危害的东西。是MASTER规定为目标的东西。为了守护MASTER，我们一路受过了训练。一天中得打好几次很痛的针，脑筋里也塞了多到都要爆开来的知识，只要是为了MASTER我都能忍下来。拥有同样脸孔、同样能力的姊妹们就像在追求出生时那道光一样地，一直跟随着MASTER。服从与献身就是我们唯一被教导的美德。

    可是，那个教我们的MASTER不在了。MASTER不在的话我们还非得要战斗吗？即使被设计成同样的形状，我们每个人都不一样。排行第六的姊姊会叫自己“人家”，我却是用“我”来叫自己。明明是从单一根源繁衍增加，也受过相同的训练，现在的我们却不是同一个个体。这叫个体差异，玛莉妲听医官这样说过。灵魂，这个词玛莉妲也在哪里听过。那是所有人类都有的某种东西。一个一个都不一样，有多少人就会有多少个的某种东西。我们是灵魂是同一个？灵魂是孤独的？即使我们有这么多人，却还是觉得好寂寞……

    所有人即使没说出口，也都有这样感觉到。藏不起失去MASTER这个核心而产生的动摇。机体的动作明显迟钝，明明密集在一起是会被宰掉的。排行第十二的妹妹在这个时候第一次打破了规律。只有自己，从队列当中离开了一点点。

    一瞬间，光束的光芒撕裂虚空，将黑色MS的大群吞没进去。机体受全方位包围并飞散开来的MEGA粒子弹扯裂，她也被抛到虚空之中。

    全景式荧幕熄灭，内部化为黑暗天空的驾驶舱天旋地转地回转起来。被切离了。姊妹之间、与机体之间的牵绊都被强制切离，一切的一切都回到了天上。她拼命地伸出了，并在黑暗中寻找起边际。微微闪烁的警报画面，让抓着虚空的手掌浮现而出——

    光。淫靡而猥鄙的霓虹灯光。

    偏僻的几家酒馆并列成一条街道。场景换成渗有呕吐物酸腐味以及小便臭味的繁华街一角。“这孩子闻起来真臭！”背对霓虹灯光的中年女子皱起眉头说道。

    “根本还是个小孩嘛。这样子卖不出去的啦。”

    “也有客人的喜好是这样吧？我捡到的时候她是坐在逃生艇上。人好像已经完全疯掉了哪，脑袋空空的。所以不管说什么她都会听哩！”

    女人窥伺起自己的脸。有股呛鼻的香水味窜进鼻腔。虽然有想到这简直就像是厕所芳香剂的气味，但身体与心里却不会有反应。女人在眼前弹响拇指并且哼地呼出声音后，便戳着少女的头将她推向店里。摇摇晃晃的脚步踏进积在地上的水洼，使得映于水面的霓虹灯光跟持摇曳起来。

    巴纳吉与玛莉妲看着映于该处的少女脸庞。放着满头不知整理的头发任意留长，那张脏兮兮的脸正朝向两人。无防备地让尚未成长为女人的身体呆站在原地，排行第十二的少女回望天空，眼睛注视于一点……

    “拜啦。”

    男子从女人那收下些许钱，然后便匆匆忙忙地离去了。将我从驾驶舱黑暗中拉出来的男子，应该是自己新任MASTER的男子要走了。MASTER，模糊地让喉咙发出声音，少女追向男子身后。“从今天开始，你的MASTER就是我！”女人一把抓住少女的肩膀，对她吐出具有油脂味的气息。

    MASTER。没有MASTER的话自己就活不下去，那是联系自己与世界的牵绊。但是在少女自此要踏入的世界里面，每晚的MASTER都会变。自己的新任务是接受其要求，并让MASTER得到满足。每晚都有腐烂的蛞蝓舔遍全身，而所有事情结束后少女会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变成了厨余一样。身体内蓄积起脏水，最后连自己这个存在也逐渐消失了。最后剩下的，就只有因为脏水而变得水鼓鼓的皮囊而已。

    但是，不听从MASTER不行。因为我一个人活了下来。从不能让自身意志介入的部分来看，搭上MS战斗与每晚服侍不同的MASTER并没有什么不同。追根究柢，人造物本来就不需要意志。明明只要严守服从与献身的戒律，和姊姊们做一样的事，自己就不会被独自留下来了。

    廉价的床铺咯叽出声，难闻的臭味吹在自己脸上。一边承受不小心拥有了独向意识的报应，如今，变得空洞的苍蓝瞳孔正注视上下摇晃的天花板。像要让身体腐烂的酸腐味道，变成了自己的体味——

    光。冰冷而象征丧失的光。

    看得到白色的天花板。比起在新吉翁基地的医疗设施里，要来得穷酸且肮脏许多的诊疗室天花板。“明明还这么年轻……”穿着白衣的秃头男子用疲倦的声音低喃。

    放在床铺旁边的银色洗脸盆里，隐约倒映出自己的脸。变成十五岁左右的身体横躺在床上，排行第十二的少女茫然地睁开因麻醉而朦胧的眼睛。其表情忽然紧绷起来，而摸索过下腹部的手则在床单上僵住。

    没有。被偷走了。在这个身体里凝聚成形的某种东西、一点一点慢慢变大的某种东西被人掏出拿走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少女明白那样非常重要的东西已经被……

    像医生的男人方才走出的布帘后头，可以看见附有固定双脚器具的诊疗床。注射器、剪刀以及前端呈勾状的银色棒子没花心思地排列在托盘上。是用那个掏出来的吗？这么猜想的瞬间，受到就要脱口叫出的恐惧所促，少女从床铺滚下来的身体摔到了地板上。颤抖无从停止。跟着涌上的则是恶心感。被人偷偷将身体里面的东西掏了出去，刻骨铭心的痛觉在少女全身扩散开来。

    我，究竟失去了什么？凝结于胸口的话语无法化成声音，少女被医生抱出诊疗室。“没让商品受伤吧？”在等候室里吞云吐雾的中年女人瞪向医生。“没有。不过……”女人没有和回答的医生认真对上目光，只说“喏，回去啦”便转过身去。排行第十二的少女则是停下脚步，瞪视起女人。

    身体从前阵子就一直怪怪的。少女感觉肚子一带有某种东西凝聚成形，还让月事停滞下来。那是什么？可以放回去的话，少女希望能放回去。因为那是自己的一部分，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没错。少女将不成声的声音寄于视线上，对此，中年女人只在一瞬间变了脸色转过视线。“走啦，你在干嘛！”被这么喝道的女人拉过身子，少女踉跄地踏出脚步。

    “大石头拿掉了吧？过来呀你。”

    硬要将少女留住脚步的身躯拉离，女人歇斯底里地叫道。不对，那才不是大石头。胸口里的心声终究没化成声音，少女被拉出景象惨澹的街道。她被拉上停在街旁的电动车，车子一路开往店家所在的闹街。平凡无奇的街景从窗外流转而过，人们繁杂的脸孔稍纵即逝。脚踏车聚在一团，孩子们骑车穿过巷道。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有婴儿在哪里哭打……

    那些光景阵阵湿润晕开，冰冷的水滴自脸颊流下。眼泪。失去MASTER以及姊妹时也没流出的眼泪。一边感觉到那从苍蓝的空洞中滴滴答答地流下，巴纳吉想，明明又不是情愿怀下的孩子。与情不情愿没有关系，那仍然是一道“光”，玛莉妲的思维这么回答。在人造物体内诞生出来的一道“光”。比起至今看过的任何一道光都要炫目，原本应该能点亮这灰暗阴冷的世界的“光”。

    你的想法，算是为人母亲的一厢情愿吧。也是吧。不过，我还是会想依靠这道“光”。因为灵魂是孤独的……两道思维交缠嬉戏并且相融，扶着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热度的下腹部，少女则持续流泪。自己泪湿的脸映照在车窗上，而湿润的倒影跟着又崩解了形体——

    “是啥意思啊，你这个人！竟然敢擅自跑进店里来。”

    “吵死了！你这个把小鬼当成东西卖的老鸨。再不让开，我就砸了这家店。”

    有人在怒吼着。坐起懒散的身体，少女仰望嵌于肮脏墙壁上的铁制门板。喀当作响的高分贝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受惊的老鼠慌忙逃离而去。

    当成尿瓶用的罐子翻倒在地，痕渍在水泥地板上扩散开来。不赶快收拾的话会被揍，少女虽这么想，却没有走下床的气力。被那密医掏出大石头之后，到底经过多久了？从那以后少女的身体便搞坏了，只能一直待在这间地下室，像团烂泥般地横躺着。那果然是自己的另一半身体。注视着骨肉消瘦，且变得像老人家一样的手掌，排行第十二的少女一边摆出不关己事的脸，听起了外面的喧噪。被掏出另一半身体的这具皮囊里头，已经连脏水都不会蓄积了。吸饱地下室湿气的身躯，只是一团水鼓鼓的残滓而已。

    喀当，摇撼房间的声音响起，铁制的门板被打开。走廊的光照进室内，让少女不自觉地用手遮住脸。那是对于数日没看过太阳光的眼睛来说，太过刺眼的光。背对着光源，有一名男人站在门口。打算走进房里却又感到犹豫，以手掩鼻的男子脚边，还躺着老鼠打翻的尿瓶。看了少女，说道“就是她”的男人身子一退，另一道巨大的人影使背对着光源出现。

    对于脚边积水、室内弥漫的恶臭都没露出在意的神情，那道人影缓缓接近少女。这个人就是今晚的MASTER吗？了解到的身体自动动作起来，少女站到冰冷的地板上。因为汗水与污垢而显得有些肮脏的衣服滑落地上，少女一丝不挂的赤裸身体和人影对了面。那道人影之所以会露出倒抽一口气的举动，是因为看到自己遍体鳞伤的身体吧？知道这位MASTER似乎没有那方面的兴趣，少女稍稍地安下心。因为自己目前的状况似乎无法完成被绑、或是被打的任务……

    “你等一下！这家店可是有道上的兄弟在看顾的。马上给我离开那女孩身边。

    女人在房间外叫道。人影则一语不发地拿起床边的毛毯，并轻轻将其披到少女身上。

    “这女孩我带走了。”这么说道的声音震荡起房里的空气，那张被坚硬胡须遮着的脸映入了少女眼帘。

    “她是我军的所有物。感谢你们之前对她的照顾。”

    与低沉、平静的声音恰恰相反，愤怒的神色占满了男人的脸孔。“这时候把军队扯出来是啥回事？你该不会是吉翁的落魄军人吧？这样的话我就要叫警察……”女人说道。“你就叫看看吧！”男人的声音将其打断，而男人藏在怀里的手枪枪柄则在少女面前蠢蠢欲动着。

    “我很火大。管他来的是警察还是黑道，我现在的心情应该能宰掉一百个。别让我更生气。”

    另一名男人从背后将住口后退的女人拉倒在地，惨叫与怒骂逐渐远去，少女对其他动静毫不介意，朝留在室内的大胡子男人走近。披在身上的毛毯滑落下来，瘦得皮包骨的少女一脚踩在那上面。当少女伸出手，打算要触摸男人被胡须覆盖的脸颊时，男人像是硬挤出来地说“够了”，并用他宽大的手掌包覆住少女双手。

    “你不用再做这种事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垂下背光的脸孔，紧紧握起少女双手的男人眼中，浮现出微微发亮的东西。这个人是为了什么而道歉呢？又为什么会哭了出来呢？掠过头里的疑问被身体共鸣出来的热度所融化，少女成对的苍蓝空洞中持续映照着男人的脸庞。到目前为止，少女已经被许许多多的MASTER抱过，但没有人这样有力而温柔地握住自己的手。

    不过，少女认得这份温暖。好久好久以前，有一只手从水面那端伸向自己。当自己从胶囊中被拉出来时第一次碰到的人类手掌，差不多就和这只手一样温暖。少女将所有的意识架中在男人粗糙坚硬的手掌上。从那里传出了热流，一边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鼓噪着，少女直直地窥探起抬过头的男人眼睛。微微濡湿的黑色眼睛里，映照出了自己黑漆漆的脸，你是谁？少女试着问道。

    我就是我。眼睛里的自己这么回答。我不是排行第十二的妹妹，而是被人赋予了玛莉妲·库鲁斯这个名字的，独一无二的存在。你获得了真正的MASTER，以后要为了MASTER而活。别因为你是这样被制造出来的而活着，而是要赌上你这个独一无二的存在来为MASTER奉献。

    这股温暖才是“光”，伸进黑暗中的唯一一道“光”。别再放开这道“光”了。去期望MASTER所期望的事，去和与MASTER为敌的东西战斗。直到某天这具身躯被燃烧殆尽，并且让所有罪业与污秽回归虚无的时刻为止——玛莉妲的思维在辛尼曼眼中叫唤；你这是在诅咒啦——巴纳吉的思维将其打断。自己对自己下诅咒。明明船长根本就不希望你这么做。

    我知道。你的眼光很正确呢。但我说过吧？能拯救人类的，不一定只有正当性而已……玛莉妲反驳的思维溶入光之中，渐渐将呆站在地下室的少女包覆住。笼罩在全白的光芒之下，张开双手的少女眼睛里一流出泪来，巴纳吉就看见转作热流的光芒让眼泪蒸发了。

    光。烧尽一切罪孽与污秽的净化之光——

    这是在几百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产生的知觉。

    劈哩作声地爆散出粒子束，光剑刀刃瞄准着四片翅膀的驾驶舱。知觉到驾驶舱里玛莉妲的存在，取回肉体感觉的巴纳吉一股脑地将操纵杆推到底。

    激烈震荡传进煞停下来的机体中，“NT-D”的标帜闪烁着。玛莉妲没有动。苍蓝瞳孔望向空中，她在等逼近眼前的光芒将自己吞没。可以解开自己对自己所下的诅咒，并且烧尽体内污秽的“光”。像是在阴暗地下室横躺着的少女一样，玛莉妲正在等待遍体鳞伤的心与身体回归虚无的瞬间。

    哪有这种救赎的方式。一边要暴冲的机体止步，巴纳吉在思维里倾全力叫道。在梦境中、在幻影中，我了解了你这个人。在两道思维重合交叠、相互共鸣的知觉中，我看到了你的存在。人是可以彼此理解的——这事实才是真正的“光”。崭露沉睡于深处的可能性，并与内在之神邂逅，道才是你要的救赎。然而，你却只看着自己的过去——

    饱和的思维化成光芒，从精神感应框架放射而出。尽管已有减缓若干速度，“独角兽钢弹”的动作还是没有停止。驾驶员的意志与系统相互冲突，让机体陷入了无法控制的状态，并随惯性朝着四片翅膀直冲而去。距离接触只剩几公尺——我绝不会让你被杀。你这批悍马，给我听话。巴纳吉使出浑身上下的力气将操纵杆推到底，同时也将全副心神化作声音大叫出来。

    “停下来啊——！”

    光剑的刀刃前端烤热四片翅膀的驾驶盖，使得钢达琉姆合跟着外翻掀起。刹那间，其光刃急速消逝，只有烧烫的剑柄抵到了四片翅膀的腹部。“独角兽钢弹”随惯性冲撞向四片翅膀，交缠在一起——停止动作并紧贴起彼此身体的两架巨人，开始随着冲撞的惯性缓缓于虚空中漂浮起来。

    红色磷光急速褪去色泽，复眼式感应器取回了原本的绿色色彩。同时而罩翻下，展开作V字的复剑天线才刚收束为一根，光芒便从失去“钢弹”外型的“独角兽”身上消逝了。头盔的固定器随即解除，像卧倒般地蜷曲着身体，巴纳吉顺势将嘴里倒流的胃液一吐为快。

    脱下头盔，背脊配合喘不过气的呼吸上下起伏着。猛咳了几次，并擦过被汗水与呕吐物弄脏的脸，巴纳吉注意到有少许与汗水不同的水滴还留在眼眶边缘。并非从身体，而是从内心渗出的水滴。深藏于他人脑里，放射出痛切热度而让自己大脑产生共振的记忆，在眼球上凝结成了一滴泪水……

    那段体验到底是什么？揉起眼睛，一边摸索着从印象可及的边缘开始云消雾散的记忆，巴纳吉注视眼前的四片翅膀。机体各处喷发着短路的火花，单眼熄灭而垂下脸庞的巨人身上，已不复看见破坏“工业七号”时的魔神面容。受了伤、精疲力竭、无依地飘浮着的机体在巴纳吉眼中，正缓缓与少女遍体鳞伤的裸体重合在一起，而少女吞下所有污秽的苍蓝瞳孔则散发着冷冷空气。“玛莉妲小姐……”巴纳吉不自觉地叫唤出口，应该能让对方听见的接触回路却没有传来回答的声音。

    受到这么严重的损伤，驾驶舱的机能可能也已经坏掉了。烤焦凹瘪的半球状驾驶舱盖毫无动静，将视线从可说是被狠狠修理过的机体上挪开后，隐约听见像是咳嗽声的声音，巴纳吉抬起头。

    “……只有人类，才拥有神……”

    气息微弱的声音在接触回路响起。巴纳吉屏息听着玛莉妲的声音。

    “描绘理想，并且接近理想的力量……即使是人造物也能拥……”

    巴纳吉认得这句话——在那间礼拜堂面对面的时候，自己曾不自觉地将父亲的话脱口而出。而此时听到的是那句话接下去的内容，应该只有自己知道的话穿过胸口，让巴纳吉失去了声音。玛莉妲知道这句话。就像自己了解了她一样，她也了解了自己。自己里头有着玛莉妲、自己里头有着玛莉妲，玛莉妲里头则有着自己……

    突然间，无法压抑的激情冒上喉头，巴纳吉握紧了发抖的拳头。巴纳吉明白自己里头的她正在发抖。一直以来身怀着深沉的丧失深渊，即使痛也不能说痛、辛苦也不能说辛苦的倔强灵魂正在发抖。对于伤得这么深的人，我到底要说些什么才好。走进对方身旁之后反而变得更远，我该如何面对这份彻底的孤独与悲哀——

    “就算……就算因为这样……你这么做，仍然是不对的。像这样扼杀掉自己的生存方式……实在太悲哀了……”

    发挥不了任何作用的话脱口而出，无可救药地渗出的泪滴同时沾湿了眼眶。巴纳吉什么都说不出来。被无法掌控的冲动附到身上，自己变成了一直以来折磨着她的众多暴力之一，根本连批判世上不合理的资格也没有。玛莉妲突然笑了出来，“能拯救人类的，不一定只有正当性而已……”并挤出气息微弱的声音。

    “不过……能说得出‘就算这样’的你，我也觉得很好……”

    从玛莉妲彻底被打垮，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身心底处，渗出了敬重之情。对方咳出的声音将自己胸口击溃，“够了，不要再说话了”这么低吟出口，巴纳吉垂下了源源不绝满盈出热意的眼睛。你才不是人造物，你比任何人类都像人。这份意念传达到“独角兽”的骨子里头，使得两只手掌擅自驱动起来，并将四片翅膀的机体拥入怀中。

    战斗的火线停歇下来，在敌我双方立场都已经消失的星辰汪洋中，彼此拥抱的两架MS飘流着。然后，“独角兽”的驾驶舱终于接收到我方机体的雷射讯号，并向巴纳吉宣告了接近中的联邦军机存在。

    从其背后，则有显示为“拟·阿卡马”的标识逐步接近。即使联邦军机开始用无线电进行呼叫，“独角兽”与四片翅膀仍然没有动作。以覆于粉尘下的“帛琉”为背景，将彼此当成唯一寄托的两架机体飘流着，像是感到迷惑一般，旋回的联邦军机发散出喷嘴火光。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沉默的两架座机，也让无法痊愈的伤痕浮现于虚空。

    ※

    “‘刹帝利’失去回应，已被敌舰拿下。”

    “感应器的讯号也中断了。拉普拉斯程式没有变化，封印仍然保持现状。”

    通讯员的声音此起彼落，安杰洛带着大梦初醒的心境环顾周围，然后将视线移回了主荧幕。

    颗粒粗糙的望远影像上，映有敌舰急速远离的白色舰体。“独角兽”与“刹帝利”似乎是被系留于后部甲板，但受到块状杂讯（blocknoise）的干扰，画面上几乎判别不出来是否确为如此。自己的意识跑掉了多久？甩过还有些酸麻的头，并擦拭过额上汗水的安杰洛，因为伏朗托“果然是这样哪”的声音而连忙抬起脸来。

    “若没有移动到指定的座标上，即使启动NT-D，程式也不会运作下一个步骤吗。”

    注视着荧幕的伏朗托并无其他感慨。“独角兽”与“刹帝利”接触的一瞬间，时光停止、堵塞住胸口的窒息感包覆住了“留露拉”舰桥。伏朗托难道没有体会到那股不可思议的知觉吗？这么想的时候，看到辛尼曼不发一语离开现场的举动，安杰洛立刻捉住了他的肩膀。“上尉，你是打算去哪？”面对这么发出的声音，辛尼曼凶狠转过的目光看向安杰洛。

    “还用说吗？我要将玛莉妲给带回来。”

    触及的肩膀传来带杀气的电流，安杰洛不自觉地放开手。用眼光逼退呆站的舰桥要员，蹬了地板的辛尼曼大块头朝着门口方向飘去。没有再度碰触其肩膀的勇气，“等等！追击命令还没有……”“不要紧。”安杰洛放声喊住对方，但伏朗托打断了他之后要出口的话语。

    “就让‘葛兰雪’负责追踪敌舰的去向，但要慎重。”

    面具下的一道声音，让安杰洛理解到话中并无率领舰队追击的意思，他将试探的眼光投向伏朗托。转过压抑住的脸，低声回应“是”的辛尼曼背影离开了舰桥。失去作为主打的“刹帝利”，如今“葛兰雪”保有的战力只有三架“吉拉·祖鲁”而已。隔着荧幕看向与“留露拉”接舷的旧式船体，将可能会做出神风特攻的船长背影与其重合在一起，安杰洛开口问道：“这样好吗？”伏朗托则以手扶起下颚。

    “有必要派出人手来转播感应监视器的影像。如果是‘葛兰雪’的话，刚好能胜任。因为拉普拉斯程式提示出来的座标，是个不方便大举进驻舰队的地方哪。”

    一边仰望起闪烁着输入座标的航术荧幕，伏朗托带自嘲意味地扭起嘴角。疑似为“拉普拉斯之命”所在的座标位置，就发起军事行动而言，的确是个过于危险的地方。断言伪装货物船正好能胜任的伏朗托，是否在先前就预测到了事态会如此发展？就算放走“独角兽”并持续截取其资料是预定好的计划，“刹帝利”被对方拿下也该是预料外的发展才对。戴面具的侧脸上什么表情也没表露，安杰洛只好将视线挪回渐渐远离的敌舰，并将手放到了悸动未平的胸口上。

    无视于彼此正在交战，玛莉妲与巴纳吉让人感受到浓烈的精神交感，而辛尼曼则是将眼中毫不遮掩的杀气投向了安杰洛。自己与他人之间，是否拥有过深刻到足以让感情如此激昂的关系呢？不，应该要问，往后是否能得到这样的关系呢？让人感觉像是活在另一个次元的红色背影上找不到答案，于是安杰洛将无处可去的目光投向窗外的虚空。

    ※

    “驾驶员也没事对吧？……我了解了。视察拿下的敌机时，我们也希望能随行。处置的方式务必要谨慎，请这么转告舰长。通讯完毕。”

    与waverider配合过相对速度，正要让手腕与机体上部的固定柄进行接合的时候，通讯亦告结束。与“拟·阿卡马”通讯之后，塔克萨注视起渐渐由“洛特”车掌席远去的“帛琉”。敌方舰队没有动作，也没有敌机出现并进行追击的迹象，只有就军事性而言已被净空的“帛琉”，还披着风化物的薄膜出现在后方监控荧幕里头。

    先行的ECOAS729部队中，成功脱离的“洛特”已经和母舰接触了。“独角兽”也平安遭到回收，尽管最初的目的是有达成，但对于带着必死觉悟冲进“帛琉”的塔克萨等人而言，事态的经过就像是被敌人避重就轻地摆了一道一样。巴纳吉·林克斯不只没有按照卧底的指示行动，还自己搭上了“独角兽”，并且锦上添花地拿下四片翅膀回到战舰里。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经纬，才会让他采取这样的行动？康洛伊似乎也无法达观地认为，只要结果圆满就能天下太平。“事情的发展很奇妙。”他这么说道的声音里头，带有一股不同平常的沉重。

    “那架四片翅膀，简直就像是刻意被孤立在那里一样……千万别跟我开里面安装有炸弹的这种玩笑。”

    “单单想把‘拟·阿卡马’一艘战舰击沉，我不认为需要用上这么出其不意的伎俩。但巴纳吉倒有可能是故意被放走的。”

    “这么说，他们还是会追过来吧。那些家伙。”

    一面将游标指向“帛琉”的南边天顶，康洛伊慎重地答道。连同伪装船算进去，数量共达二十艘以上的敌方舰队事前便预测到会有奇袭，都先退到了港外。只要有那个意思的话，他们随时都可以一举辗过“拟·阿卡马”，从敌人反而放我方一条生路的做法来看，抱持着新吉翁也没办法对拉普拉斯程式进行解析的观点应该是对的。他们打的应该是同时放走“拟·阿卡马”与“独角兽”，等紧要关头时再强抢“盒子”的如意算盘吧。

    结果，还是被敌人玩弄在股掌间。握紧还没打掉石膏的左手，塔克萨轻轻地叹息，但康洛伊的“我并不想把这次的任务想成是徒劳无功”一语使他感到意外。

    “因为没有729为我们杀出一条血路的话，‘独角兽’也不会有逃脱的空闲。”

    即使知道这也在敌人的算计中，康洛伊还是用僵硬的声音这么断定。断了音讯的纳西里的“洛特”，就连一块碎片也没能回收。“当然。”同样用着僵硬的声音回答，塔克萨让眼睛闭上一会儿。只从通讯中得知的，还有三架我方的座机失去了消息。其中也包括“半路跑回来”的利迪·马瑟纳斯少尉所搭乘之“德尔塔普拉斯”。

    “……你可要跟我们回去哪，纳西里。”

    口中低喃着，塔克萨睁开眼。他看见失去左舷弹射甲板的“拟·阿卡马”舰体，在荧幕那端有如幽灵船一般地飘浮着。

    ※

    喀当。被摇晃的机体打断睡眠，米妮瓦张开眼睛。

    狭窄的驾驶舱内充满发电机的声音，全景式荧幕的壁面则为CG的宇宙所占满。感觉不到袭向身体的G力，也看不到残骸一类的障碍物。已经穿过暗礁宙域了吗？审视起自己似乎昏迷过的身体，米妮瓦打开了头盔上的面罩，并且因为突然被拿到眼前的饮用水软管而眨起眼睛。

    “身上有没有什么地方会痛？”

    坐在旁边线性座椅上的利迪，正对着米妮瓦投以关心的视线。质量投射器的加速度过于猛烈，经历过全身就要陷进座椅的恐惧后，黑暗便笼罩在米妮瓦眼前。自己昏迷了多久呢？接过饮水软管的米妮瓦回答道“我没事”，喝了起来。无重力下特有的，食道蠕动的感触传达到喉头，米妮瓦原本朦胧的意识因而清晰起来。

    “战斗结束了。‘钢弹’似乎也被‘拟·阿卡马’收容了。虽然没办法观测得很清楚就是了。”

    将目光转回正面，利迪自己也以饮水软管就口。“这里已经切断雷射通讯了。谁也没有追过来。大概已经被认定成战死了吧。”

    自嘲的声音里，渗有一种自知以军人而言，自己正干着邪门歪道事情的负荷感。不认为口头上的谢罪能够生效，小声低喃“……是吗”的米妮瓦，又将视线投向了逐渐远去的“帛琉”。

    受到星光埋没，“帛琉”的轮廓变得比小指指尖还小，连形状都无法清楚确认。自己是背叛了什么，又抛下了什么才走过来的？就在无法整顿心绪的情况下，抱着茫然的不安，米妮瓦将目光凝聚在“帛琉”上，“别回头”这句话则让她抖了一下肩膀。

    “现在只能往前进而已。不管是你，或是我……”

    用着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开口，利迪在握住操纵杆的手上使劲。米妮瓦什么也没说地将视线挪回正面。

    茫茫无际地扩展开来的虚空之前，有个网球大小的苍蓝光芒正闪耀着，就那样孤伶伶地飘浮在空中。那是孕育一切的地方；同时也是我们要回去的地方——乘载着不自觉地在胸中如此低喃的米妮瓦，变成waverider型态的“德尔塔普拉斯”疾驰于永远的黑暗中。像是对人们发生在宇宙的争执置之不理，地球绽放着独一无二的光芒，等在两人的前方。

Sect.3 帛琉攻略战 插图



Sect.4 拉普拉斯的亡灵 一卷全

    1.

    彩纸如雪片般在空中飞舞。笼罩住天空的缤纷碎片四散飞落，然后和人们的欢呼声一同卷成了漩涡。这股漩涡被人工对流的风带着翻腾而上，五颜六色的光粉随之摇曳生姿，直驱殖民卫星光采辉耀的天空。

    右、左。右、左。一边在口中覆诵出几乎与呼吸同化的脚步口令，斯贝洛亚·辛尼曼只挪动日光，试着将沿路的群众放进视野里。小小手掌里握着军旗的幼童；挺直背脊行礼，貌似返乡军人的老人。从人墙中探出身子、挥舞着手帕的女性，应该是在行经的队伍中找到了自己的情人吧。辛尼曼立刻将目光扫向左右，审视是否有不长眼的新兵朝那女人挥手。

    在可见的范围内，并没有不检点的分子打乱队伍行进。戴着将耳朵连脖根一起盖住的铁帽、身着乙种战斗军服的肩膀上扛有适用于重力环境的步枪，所有士兵都把因紧张而绷紧的脸孔朝向正面。右、左。右、左。确认着他们一丝不乱的脚步，辛尼曼悄悄对特训的效果放了心。参加这次作战的兵员中，受征兵召集而来的新兵占了近半数以上。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教导这群连左右都分不清楚的菜乌基本动作，到他们能够承担阅兵任务的工作，一直都是由辛尼曼这样老资历的士官们来负责的。连翻飞着着全新军官用披风的新任小队长都算在内，总算是锻炼出一个模样来了。对此感到满足的辛尼曼，仰望着在队伍绵延而去的那端，耸立于大道终点的巨大建筑物。

    彻底展现出吉翁公国首府“兹姆市”威容的公王厅舍，是一栋在类似高脚杯的顶端上长出三道尖塔，并以复杂的平面结构所建成的高大建筑物，从正面望去就像是张怒发冲冠的人脸。自己竟然如此欣喜地仰望着吉翁主义文化运动的极致——迪金·萨比公王所居的厅舍，辛尼曼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暗白压抑下就要笑出声来的高昂感，辛尼曼再次只动日光地望向左右街道。在雪片般飞落的彩纸之中，重现出欧洲景致的砖砌建筑物比邻座落着，从窗口垂下的布幔上则爬满龙飞凤舞的手写大字。上面写着“打倒地球联邦政府！”、“让吉翁公国得到真正的独立！”云云。在写有“救国志士们”的布幔上，还画有联邦军人攀附于地球上的讽刺图像，而貌似“萨克”的MS插画则正用机关枪指着他们。

    救国志士。听起来并不坏，辛尼曼心想。白己这个没学历也没人脉的粗人，自从加入刚组成的吉翁国防队，算来也有二十年余。对于没这么做可能就已沦落为黑道的男人来说，那铁定是个担当不起的字眼。从吉翁·戴昆死后，这块地方处在改制公国、军队升格国军化等等激烈动荡之间，也甘于承受联邦政府的经济制裁。即使赌上独立希望的殖民卫星自治法案遭到践踏、蒙受一次又一次的镇压，蛰伏的日子仍然持续下去——对于已经觉悟要这样终老一生的自己这些人来说，今天是个多么令人感到辉煌的日子啊。

    宇宙世纪0079，一月三日。以不列颠作战电光石火般的侵攻发难，吉翁独立战争的导火线已被点燃。倒向联邦的SIDE群一一被击溃，地球也因为殖民卫星的落下而受到巨大打击。跟着便是我们上场的时候了。一肩扛起国家命运，杀进敌阵就是赋予我们的任务。对于除了刚毅之外别无长处的老上士来说，还有什么舞台比这更风光的？

    ‘开战至今经过一个月。靠着各位官兵们奋勇不懈的活跃，我们吉翁公国已经如愿压制了地球联邦政府。但想让联邦真正屈服并实现建国之父吉翁·戴昆的理想，还是得在艰困的战役中设法胜出才是。’

    朝着列队于公王厅舍前广场的几万将兵，基连·萨比总帅开始诉说。从辛尼曼所站之处看去，别说是本人站在讲坛上的身影，就连播映在大荧幕上的电视转播影像都瞧不清楚。辛尼曼朝宏亮的男中音竖起耳朵，注视群聚在右手边的观众人墙，并寻找着应该有来为自己送行的妻小身影。

    在老交情的中队长安排下，辛尼曼的妻小可以受到等同于军官家眷的待遇，所以没道理会待在人墙后头才对。长年以来支持着白己撑过辛劳的妻子菲伊，以及好不容易才盼到的独生女玛莉。你们在哪里——？

    ‘有说法指出，这一个月多的战争，导致了总人口的半数死亡。以此作为根据，舆论也出现了将我们吉翁公国毁谤成前所未有杀戮者的倾向，但真的是这样吗？约一百年前，让地球疲惫至极的人类，靠着把过度增加的人口移民宇宙而找到了生存之道。这件事本身是好的。将其指为人类文明壮举的说法也值得一听。然而在悠久的自然体系中，只有人类持续茁壮，难道这就不是对自然之道的一种亵渎吗？毫不白省地顺从各自的欲望，人类将生活圈推展至宇宙的结果，便是制造出一部分的特权阶级者来占有地球。制造出只为了保护他们的联邦法律，还有相信着能从地球管理宇宙的无能政府。更造成以绝对民主主义的美丽字眼当成掩护的官僚主义横行，以及拿着从宇宙榨取而来的资源对地球再度开发，这种比本末倒置还不如的愚行！

    现在正是人类该自我审视匡正的时候。身为自然体系的一分子，对于自然、对于世界，都该保持谦虚。站在这种观点上来想，多达五十亿人的死亡，难道就不能想成是人类对自然该做的赎罪吗？如果是这样，赋予我们的责任是重大的。因为站在众多牺牲者之上的我们已经被赋予了职责，要构筑出让人类得以永久存续的新管理体系。’

    她们就在那儿。从豆粒大的脸所组成的人墙中找到熟识面孔，辛尼曼险险吞回了就要冒出喉头的声音。穿着为了这一天而新买的大衣，费劲心思打扮的菲伊正微笑着。应该是注意到这里了吧？被母亲抱在手上，刚满五岁的玛莉好像正对白己挥着军旗。用那胖嘟嘟又软绵绵的小手……！

    ‘今天聚集于此的各位官兵，都是地球进攻作战中的荣誉先锋。几乎所有人都没有站上地球的经验，也没有亲眼见识过地球的光芒。要闯进未知的世界，而且还是敌阵的诸位，此刻心里绝对不平静吧。

    但我希望，你们不要忘了吉翁建国之志。不要忘了吉翁·戴昆曾说过，来到宇宙的人们会获得革新。位于月球背面的这座SIDE3距离地球是最远的。在被放逐到宇宙的人民之中，我们正是被揶揄为最下层“外星人”的一群。可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成为管理次世代地球的优秀种族。我们是窥见过宇宙深渊，并且可以客观看待人类这种种族的选民。’

    男中音的声调紧绷起来，使得密闭于“兹姆市”的空气为之蠕动。又是那套最拿手的优秀人类生存说吗？明明可以不用对这些累赘的道理多钻牛角尖，只要叫我们为了国家、为了家人上战场打胜仗不就得了吗？心里有些扫兴地嘀咕起来，辛尼曼继续侧眼观察着妻子的模样。果然她们也注意到了自己。看得出来玛莉在闹脾气，她正吵着想到爸爸的身边。如果能靠过去把她抱起来，不知道有多好——

    ‘诸位并非侵略者。我们是为了教化人们，并解放被联邦的软弱污染的大地才降临到地球上的。只有让身为优良种族的我们来管理，人类才能接近真正的理想国。吉翁万岁！’

    欢呼的声音在这时纷纷涌起，数十万的热情与呼吼摇撼了整座殖民卫星。吉翁万岁，吉翁万岁。委身于不知何时会结束的高亢感中，举拳连声喊道的辛尼曼突然感到不安，他关心起妻子那边的状况。被举起的无数拳头所遮蔽，辛尼曼看不到菲伊她们的脸。心思被基连所拢络，只管陶醉在其话语的群众人潮化作了暴戾的波动，逐步将妻子与女儿吞没。

    你们这些人冷静一点！这里还有小孩！对各自欢吼并且蠢蠢欲动的群众感到一股冷意，辛尼曼只顾找寻菲伊和玛莉的脸孔。雪片般飞落的彩纸，轰然回响着的“吉翁万岁”喊声。被想要挤到前头的群众推挤，菲伊脚步不稳的身形才出现在视线的边缘，马上又让重重覆盖的人影遮去大衣的色彩，而遍寻不得其踪。

    忍住想脱队跑去她们身边的冲动，辛尼曼伸长脖子找寻两人的身影。隐约可以从人墙缝隙中看见哭泣的玛莉，而她手里拿着的军旗则掉在路旁，已经不知被哪个人的脚踩烂——

    紧急呼叫铃的声响，轻易地戳破了睡眠的薄膜。当手指下意识地压下通讯面板的按钮，发出沙哑的“什么事？”时，辛尼曼已经完全拉开了睡袋的拉链。

    ‘捕捉到我方机体的识别信号。据判应该是您之前提到的客人。’

    “我马上去。”

    没多看荧幕上的奇波亚·山特一眼，辛尼曼切断船内通讯。搓了搓浮出油的脸孔，从睡袋中浮起的辛尼曼轻踹墙壁，让身体飘向门板的方向。他抓住飘在空中的皮制夹克，并且瞄了门口旁边的镜子。

    在这十年间发线已经完全退到后面，脸颊则变得松弛而无弹性。和那时候的自己判若两人，年过五十的疲惫男子带有疑惑地从镜中回望，辛尼曼胸中浮现了“这家伙到底是谁？”的想法。

    人们的欢呼化作泡影，在冷彻背脊的船长室内，如同残渣般的一具肉体正窥伺着镜中。听着梦境余韵云消雾散的声音，辛尼曼估算起从那天后所经历的时日。十七年——哎，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要让人年华老去乃至于改变世间事象，这样的岁月不是充分过了头吗？想着自己居然还能活到现在，辛尼曼微微苦笑。国亡家破，根本没有价值继续苟活下去的男人将复兴吉翁当成宿愿，私底下其实却什么都不相信，也不认为这样就能取回些什么。冷眼旁观一切都已一笔勾销的世界，这个男人只是漫无目的地活着。

    不——哪怕是过了一百年，有的事仍然没办法一笔勾销。梦中看见的妻子与女儿脸孔穿过胸中的龟裂，吹散了辛尼曼脸上的苦笑。在俘虏收容所迎接了战争的结束，辛尼曼回归被更名为吉翁共和国的故国那天。从他看见故里被当成献给联邦的贡品，而变为饥渴士兵们的“公共厕所”那一刻起，辛尼曼便为白己定下了要一辈子战斗至死的宿命。称为胜利的终点并不存在，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发狂而一再重复战斗。为了堵住开在身体里面的深邃孔穴，那道通往无间地狱的龟裂——明明知道这样的心理本身已是疯狂的，也知道不管做什么，都无法再填补那道龟裂。

    “吉翁万岁是吗……”

    梦境的余韵，让冷彻的空气摆荡了些许，然后褪去。去你的吉翁万岁！辛尼曼踹了一脚地板，离开煞风景的船长室。

    现在是L1的暗礁宙域已经远在十五万公里外的彼端，映于舰桥窗户的地球光芒看来则有篮球那么大的时候。离开了抛弃式的推进板，那架MS开始静静地向“葛兰雪”接近。

    把正如其名，在床板状机具左右装备有雷射火箭引擎的推进板抛在身后，具有扁平宽广后脑部的巨人飘流过虚空。RMS-119，“艾萨克”。施以独特袖饰的机体点燃协调姿势推进器，抵销掉从推进板承受的惯性，便逐步开始和“葛兰雪”配合起相对速度。船体后方的舱门开启，滑移式的货物悬架展开三十秒余。“艾萨克”描绘出毫不拖泥带水的轨道接触悬架，让支撑框体伸出的拘束器铐住自身机体。

    悬架被收纳回去，空气随即注入机库甲板中。等待“AIR”的警示灯号由红转绿，辛尼曼才来到机库甲板上。承自于三角锥状的修长船体，“葛兰雪”的机库甲板在前后——或者说上下——有着长长的镂空部位。船尾这边，也就是位于三角锥底部的下层甲板这里，则有三架“吉拉·祖鲁”背对背地停泊于此。往常还会有一架“刹帝利”占去船头那边的上层甲板，但现在却无法看见那架超出一般尺寸的巨大机体。取代“刹帝利”站在那里的，则是享用MS三架份的空间，好似无所适从地矗立着的灰色机体“艾萨克”。

    “是旧式的早期预警管制机（EWAC）？”

    “那是在撤除‘帛琉’的据点之后，即使用来凑数也没多大意义的机体。就算送来这里，他们也不会觉得可惜吧。”

    陪同的布拉特·史克尔用无法认同的声调说着。斜向穿越宽广的上层甲板，辛尼曼一面将目光扫向久经运用的“艾萨克”机体上。甲板乘员与整备兵已经攀附在上面，印刷有“里帕科拿货物”标志的太空衣在甲板内四处飘浮着。尽管像航路证明书、船货目录等书面资料都备妥了一套，然而既然不久后将通过地球的绝对防卫线，就无法保证只传个资料过去就能了事。要是被联邦的巡逻部队给碰上，照计划，就是这群人排排站到上层甲板，出马向为了临检而派来舰上的MS陪笑脸的时候。

    若在平常，十之八九都能这样蒙混过去，但最近的骚动使得特别警戒措施加强，想混过联邦军紧张兮兮的目光并不容易。双脚踏上甲板，辛尼曼把手伸向僵硬的脖子，仰望起“艾萨克”的庞大身躯。在这种时候和我方接触的“客人”，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不给辛尼曼多作思考的空闲，位于机体腹部的驾驶舱门在此时打开，远远看去也能看出对方块头高大的太空衣身影，随即从舱门后出现了。

    那人推开打算靠近白己的整备士，朝辛尼曼这边降落而来。虽然他的脸被头盔面罩遮住而无法看见，但那毫无破绽的身段辛尼曼是有印象的。男人没有将视线从注视着自己的辛尼曼身上别开，在约三公尺外的甲板着地后便停在该处，将手伸向头盔。

    “我是贾尔·张。得请你们照顾一阵子。”

    拿下头盔，露出光头的精悍男子说。不会错。他是在辛尼曼到“工业七号”和卡帝亚斯·毕斯特会谈时，陪在对方身旁的随扈，也是毕斯特财团底下的看门狗。一度枪口相向的日光互相交会，辛尼曼至今仍然可以从对方眼中确认到熊熊敌意的存在，他慎重地回话：“至于我的自我介绍就免了吧？”

    “毕斯特财团当家的心腹，你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只通知了客人的姓名与底细，“留露拉”那边并没有告知曼贾尔造访的理由。瞥了将手放到腰间手枪上的布拉特一眼，贾尔的锐利视线转回辛尼曼身上，面无表情地说：“这和财团没有关系。”

    “顺带一提，我来这里和诸位也没有关系。‘拟·阿卡马’上头有我非得去讨的一笔帐。如果想靠近那里，我只能借助‘带袖的’的力量。”

    丝毫未有动摇的瞳孔，简直就像是在白眼珠上烧烙下的黑色焦痕。这家伙和自己是同类——被无法发泄的情绪所附身，而失去了其他人生选项的人。辛尼曼感觉到僵硬的胸口颤动了起来，问道：“是为了替主子报仇吗？”卖尔盯着辛尼曼的日光一动也不动，以无言作为回答。

    “只要能达成目的，连敌人都可以利用……这年头可不流行干这种事哪。”

    “随你说吧。卡帝亚斯·毕斯特对我而言，有种不只是主从关系的恩义。要不是这样，谁会想搭这种充满吉翁味道的臭MS？”

    贾尔话中所指，大概不是只针对与公国军“萨克”相似的“艾萨克”外型。将人类半数逼向死亡的恶魔后裔——在曾以联邦军人身分于一年战争中生还的这名男子眼里，自己这些人可能正是那副模样吧。辛尼曼用手制住杀气高涨，已经毫不客气地想往前一站的布拉特，放松嘴角道：“不想和我们套交情是吗？那倒好。”

    “但是，既然上了这艘船，你就得听我指示。直到双方达成目的为止，在‘工业七号’发生过的事姑且付诸流水，可以吗？”

    “我明白那是意外。”僵硬的表情纹风不动，贾尔继续说：“我想算帐的对象是其他人。毕竟我没有在这里把你的脖子折断，希望你能相信我。”

    不把周围敌意当一同事的站姿背后，有着无处可归者的惨澹阴沉。他或许会成为将灾祸带来船上的死神——也好。要向人类史上最庞大的军队找碴，怎么能连只死神都使唤不来？辛尼曼垂下低笑出声的脸，命令附近的甲板乘员：“带他去房间。有话，我待会儿再听。”

    一让甲板乘员陪同，蹬地板一脚的贾尔逐渐远离现场。“那家伙搞啥啊……”放话的布拉特迟迟不肯将日光从对方泛着险恶气息的背影挪开。“别嫌他了。”辛尼曼把话说在前头。

    “牵扯上亚纳海姆的介绍，就连伏朗托也没办法置之不理吧。反正，他总会在某种时候派上用场。毕竟他是个了解毕斯特财团表里的人哪！”

    交易时闯进现场的联邦军，以及在那场混乱中死亡的卡帝亚斯·毕斯特。现在回忆起来，倒不难想像那应该是场为了争夺“拉普拉斯之盒”而发生的家族争执。想藉由开启“盒子”来打破世间闭塞的卡帝亚斯，和靠着暗杀他而守住毕斯特财团既得利益的某人之间——背对想通了而收敛起脸色的布拉特，辛尼曼回头仰望伫立于眼前的“艾萨克”。

    “要代替‘刹帝利’摆在这里，那机体也未免太寒酸了。不快点将‘刹帝利’和公主一起带回来可不行哪……”

    自己的目的终究仅止于此。没有和沉默地点头的布拉特目光交会，辛尼曼搓弄起下巴坚硬的胡须，心头突然涌现一股使人难以呼吸的情绪后，他蹬了一脚地板。

    想着不要再失去，便拒绝了所有能获得的人事物，这样的身体却因为察觉到失去的有多重人而发着抖。空荡荡的机库甲板与心中的缺口重合，自己正因过度的寒意而动弹不得。没救了吧，辛尼曼在内心这么自嘲，离开了没有玛莉妲在的机库甲板。

    ※

    从脚边涌上的光芒耀眼到连防眩护目镜都无法抵销。带粉红色的白热光汹涌卷动，让全景式荧幕掀起晕影，包覆住机体的等离子则冒出霹哩啪啦的恐怖爆裂声。

    落下速度比预料的更惊人。担心机体随时会燃烧起来，就要被灼热奔流吞没进去的恐惧感席卷了全身。被毫不间断侵袭驾驶舱的震动所摇撼，米妮瓦·拉欧·萨比凝视着白热化的荧幕，持续紧绷着被压在辅助席上的身体。发出白热光芒的是化为等离子态的稀薄空气，并非是机体本身在燃烧，但表面温度却已超过了摄氏一千五百度，而且还在逐步上升。受到大气的摩擦热，以及透过断热压缩造成的空力加热——冲进大气层之际不可免的热力所烧灼，“德尔塔普拉斯”正燃烧着。正如同冲浪者（WAVERIDER）这个名字所形容的，乘着等离子巨浪上的空域战斗机烧红了机体，正逐步滑降至庞大而深厚的大气底部。

    侵入绝对防卫线之后，机体立刻被巡逻中的联邦军舰侦测到，是在约两小时前发生的事情。随着受到战死认定的“幽灵”出现，停下来、我不停的问与答便僵持不下地重复，结果“德尔塔普拉斯”选择了甩掉对方追击并且向前进的选项。利用大气的反弹作用弹到低轨道上，机体从绕着南北纵轴的极圈轨道进入大气层。不管是不是因为利迪口中的“家”有发挥力量，迎击卫星之所以没采取行动的理由，对于成功从南极上空冲进大气层的“德尔塔普拉斯”来说都已经没有关系了。

    像肥皂泡一般包覆住蓝色行星的这层薄膜，一旦闯入，才知道它竟是无尽连绵的灼热原野。冲进大气层后，就只能将机体的操控交由航电系统处理，静待脱离炎热地狱的那一刻。被重力抓住的机体白热化起来，“德尔塔普拉斯”以20马赫的速度冲破大气障壁。要是愿意相信可以透过速度、时间以及自机运动的积分求出目前位置的惯性航术装置性能的话，现在的高度是七十公里。从冲进大气层起，已经过了十分钟以上。虽说这是采取较浅冲入角度、减少摩擦抵抗力的安全驾驶，但真的这么花时间吗？白热光芒不知何时已转作红热光芒，从热成层穿进中气层的机体终于开始被灼热所包覆，米妮瓦此时瞥了坐在旁边线性座椅上的男人脸庞一眼。

    握紧操纵杆的利迪·马瑟纳斯，紧绷的脸上也为红热光笼罩着。在不能期望与母舰进行数据连线或地上管制站指引的状况下，他也是第一次单枪匹马地冲进人气层的吧。米妮瓦回想起以前搭太空梭冲进大气层时，曾经从小小的窗户观察燃烧的大气。也曾透过在降下途中仍然能收讯的观测卫星传来的影像，俯瞰自己搭乘的太空梭滑过大气层的样子。在透明的大气上留下一道白色抓痕，绕行了行星三分之一圈那么长的冲击波轨迹——那真的很美。米妮瓦感受到自己生于宇宙，理应可以平等看待行星与殖民卫星的身体，在那瞬间被大自然的悠远所吸进去了。不知道这架“德尔塔普拉斯”是不是也拖曳出了相同的航迹？转动起原本因恐惧而僵硬的脖子，米妮瓦隔着太空衣面罩仰望起头顶。

    由于经过耐热防护处理的机体下方正承受着摩擦热，全景式荧幕的后上方并没有被红热光所包覆。因为冲击波而显得扭曲的薄薄大气那端，从漆黑变成浓靛，然后渐渐转作海蓝色的虚空缓缓摇曳着，锐利的星光一边闪烁一边急速褪去。

    眼前的宇宙，变成了天空——不知不觉地在口中低喃出来的刹那，从脚边涌上的红热光戛然衰减，取而代之照在米妮瓦身上的，是从右手边射进来的强光。

    利迪拉动操纵杆，尾翼驱动的声音混进震动声中。主翼承受住浓密的大气，朝后方作用的G力扑上一口气减速下来的机体。穿越过平流层的“德尔塔普拉斯”切换成了手动模式。尽管感受到被人用力往前推的力道，米妮瓦仍将视线转向照进驾驶舱的光源。

    太阳的光芒就在那里。并非在宇宙中看到的超高热球体，而是该以日照来形容的和煦光芒。透过大气层洒下，将恩惠施予所有生物的温暖光芒……！

    过于耀眼的光芒让米妮瓦伸手遮挡，并将日光转到前方。毫无云彩痕迹的蓝天之下，可以看见高层云的白色纹路远远地飘浮于脚边。在更下方，隔着朵朵飘在天空的积乱云而闪耀的光亮平原应该就是海了。预定中应该是会到加勒比海的上空才对，难道这里就是了吗？米妮瓦无意识地拉开头盔的面罩，望向映有阳光而光彩夺目的海原。

    从平流层的高度无法看见波浪起伏，海洋就像是透明蔚蓝的玻璃板那样，覆盖在行星的表面上。描绘出又长又宽圆弧的水平线则横躺在更远处，天空与海洋两层缓缓交融的蓝也衬托出世界的边际。这是何等美丽的色彩、又是何等壮观的广阔啊！面对满满扩展于全景式荧幕的世界，米妮瓦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处于什么状况了。明明抬起的手臂异常沉重，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向臀部蓄积而去，却一点也不会觉得不快。她知道，浑身的细胞活性化起来，正要取回人类原本的平衡感。她明白，认识了货真价实重力的肉体绽放出热能，正因为从深处涌上的喜悦而颤抖着。

    所有生命诞生的地方，也是所有生命回归的地方。这里是——

    “欢迎来到地球。”

    同样的光景映照在褐色的瞳孔里，微微笑着的利迪说。他那久未听到的声音，有一半被核融合喷射火箭引擎的轰鸣声所抵销，而隆隆作响的气流声也包覆了驾驶舱。一切的一切都浑厚而嘈杂。不同于真空中静止的时间，这里的所有东西都热热闹闹地鼓噪着。光、风、音时时刻刻移转变化着。委身于地球的呼吸中，米妮瓦连白己的声音都听不见，她将目光凝聚在彼端的水平线。

    包围住机体的伞状冲击波（SHOCKCNNE）逐渐扩散开来，融入青空之中。已减速到2马赫的“德尔塔普拉斯”进一步减速，让被摩擦热烤烫的机体降到对流层去。面对外太空闯进来的侵入者并未多理睬，在眼前展开的北美大陆正沐浴于上午的柔和光芒中。

    （插图027）

    ※

    电话响了。古董电话具有的清脆铃声被挑高的客厅天花板弹了回来，并让吊灯上的挂饰随之微微共振，然后落在艾伦柏风格的拼木地板上。

    一双擦拭彻底的皮鞋，无声地走过那块地板。不慌不忙，优雅，但迅速地。就像平日对佣人们严格吩咐的那样，道格拉斯。杜瓦雍滑行般地横越客厅，前往电话桌所在的走廊。用指头掸去沾在休闲椅上的灰尘，侧眼看着莫内的风景画，他步向走廊。在上午阳光透过面朝露台的玻璃窗照耀下，走过庄重的中世纪样式家具之间的，是一名著黑色西服的管家；而他本人，倒也不是不能看作是古董品的一部分。实际上，杜瓦雍摆架子的举止以及其高龄，已经让他从女仆与厨师口中荣获了老古董的绰号，但他本人始终没对此特别在意。

    每个家人的房间里各有一具电话，但透过名片打来的电话则是由杜瓦雍负责接听的。无论对方是谁，身为这个家给人的第一印象，他在应对时都不能轻忽。用手理一理蝴蝶领结，杜瓦雍清清嗓子，对话筒发出殷勤却又让人难以搭话的声音：“您好。”

    在宅子里服务三十余年，老管家已将家风融入声音之中，但这时候还不至于压倒来电的对象。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正处于和发迹于南美的名家完全不同次元的骚动之中。

    ‘喂，这里是联邦空军夏安防空司令部，我是轮值军官狄克森·梅亚。基于紧急教本上的准则，我正在对相关各处进行连络。请问罗南·马瑟纳斯议员在吗？’

    刚好是柱钟宣告九点的时刻。当、当，阵阵响起的报时钟声与电话通话声重叠在一起，杜瓦雍作着笔记的手猛地颤动了一下。

    发出急促的脚步声，擦拭光亮的皮鞋冲上楼梯。报时尚未结束时杜瓦雍便已来到楼梯中段回旋处，把受到惊吓而赶忙让出路的女仆抛在身后，他爬上二楼，并以前倾的姿势赶往内部的办公室。

    就连平时先停顿做一次呼吸的空间也没有，他敲起木制的门板。“打扰了！”才刚开口，杜瓦雍不等对方回话便打开了门。在与书房相连的办公室里，原本与一家之主面对面的第一秘书转过了头，脸上则是疑惑着有什么事的表情。

    “什么事，杜瓦雍？这么慌慌张张的。”

    第一秘书也是这家主人的女婿。平常是不忘对他行礼的，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杜瓦雍用口袋里取出的手帕擦起汗，开口说道：

    “老爷，刚才军方那里有紧急连络，说利迪少爷他……”

    对于可说是青天霹雳的事态，杜瓦雍没办法只用一句话说明。面对哽住了接着要发出的话语、肩膀伴随喘气节奏上下晃动的老管家，第一秘书张大嘴巴眨起眼睛。背对窗户坐在办公桌那端，这个家的主人紧绷起放在桌上的手，回望杜瓦雍的脸。

    “你说利迪怎么了？”

    罗南·马瑟纳斯开口所说的，仅止如此。那双背光的茶褐色瞳孔，自然而然地和已经许多年没回家的主人嫡子——利迪·马瑟纳斯的面容重叠在一起，这次杜瓦雍才真的是说不出话了。

    ※

    “新的任务……？”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执行任务？吞下就要从喉头涌出来的声音，亚伯特以困惑的表情重新面对眼前的荧幕。玛莎·毕斯特·卡拜因的眼眶忽地眯了起来。‘有什么问题吗？’冷漠的声音在“拟·阿卡马”的第二通讯室中传开。

    “没有，也不是什么问题……可是在经过几次战斗之后，‘拟·阿卡马’也相当疲惫了。我在想应该也不是不能让其他的部队来——”

    ‘我只是要他们根据拉普拉斯程式所提示的情报，去调查指定座标的宙域而已。回“月神二号”时本来就会顺路经过那里，所以也没多费什么工吧？’

    玛莎用修长的指头抓起沾在肩膀上的线头，若无其事地说。亚伯特像是被那指头堵住了嘴巴，沉默下来。

    ‘“帛琉”的事情让我们欠了参谋本部一个人情。这下子，“独角兽”是不能送到月球去了，所以至少该让他们帮忙办点事吧。而且照我这边技术人员的见解来看，要解除驾驶员的生物特征登录好像也很难哪。’

    整备完回收后的“独角兽”，结果便是让众人发现机体显示出了疑似“盒子”座标位置的数据。而在这间通讯室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转达给玛莎知道，则是昨天的事情。受此影响，玛莎的想法是在还能利用“独角兽”的时候让军方去调查座标上的宙域；至于将调查结果收归己有的手段，她肯定有安排好其他的管道。当然，如果能在那里找到“盒子”，她应该也想好让财团捷足先登的方法了。

    就政治面而言，既然毕斯特财团已经难以独占“独角兽”，这个想法本身是值得肯定的。指定的座标的确是在返航“月神二号”的路上，从位置的特性上来考量，受到新吉翁袭击的可能性也不高。虽然这确实是半死不活的“拟·阿卡马”就能够完成的任务，但前提是要从局外人的眼光来看。身为当事人的亚伯特无法赞同这种事，他的目光落到了阴暗的通讯室地板上。

    数度置之死地而后生，乘员们总算才踏上了归港的路途，他们有多么期待让战舰着陆？“帛琉”的激烈战斗结束后两天，亚伯特与乘员们共有过沉痛与高亢感交互造访的时光。这种情况下要再把任务推到他们身上，并且让归港的时间延后，对这些人来说，会是何等残酷的事……

    ‘你看起来一副就像是曾和他们共度生死，结果产生感情的表情呢。’

    在亚伯特挪开视线的数秒间，读出他心情的玛莎开口了。感觉到心脏被人整个揪住，亚伯特仰望对方映于荧幕上的脸。

    ‘这一点儿也不像你。你应该是累了。来到地球之后，好好休息一阵子吧。’

    “叫我去地球……？”

    对于觉悟到应该会命令自己去视察调查状况的亚伯特来说，这是一句意外的话。擦有唇彩的薄薄嘴唇轻轻一撇，玛莎继续说：‘我包下了财团的输送船。’

    ‘我要你带着那个强化人，到北美的奥古斯塔去。’

    “你说奥古斯塔，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那里。虽然新人类研究所已经查封了，但听说“再调整”所须的设备之类都还留在那里。’

    亚伯特背脊窜上一阵恶寒。与远东的村雨研究所齐名，号称拥有最大规模的新人类研究机构，奥古斯塔研究所。探究新人类的研究仅止于名义，奥古斯塔研究所曾和军方联手致力于开发类人型兵器，而自己却得将那个“带袖的”女驾驶员，带去那种会把战争孤儿大卸八块的人体实验室——

    “你到底在想什么？”

    ‘骚动这样持续下去，应付媒体的对策也会面临极限。而且参谋本部似乎也想和财团保持距离，我们得赶快将卡帝亚斯搞砸的UC计划重整起来，让军方尝点甜头才行。也为了让想抢“盒子”的那伙人安分下来，这个机会一定要把握住。’

    “完成UC计划……你是说二号机吗？”

    亚伯特做不出其他推测。还有一架RX-0被移至地球，正在进行重力环境下的实验。要赶紧将其完成，藉此造成毕斯特财团以及亚纳海姆电子工业在军方面前的优势。既然UC计划的发包者和政府内部企图夺取“盒子”的势力，已经有着等同勾结的实情存在，让计划照预期完成也可以成为对他们的牵制。只要好好掌舵，应该也能把事态导向将“盒子”物归原主的局面。

    ‘将重编宇宙军当成障眼法，企图完全抹消掉吉翁的UC计划……听起来虽然满像偏保守派的脑袋会在心血来潮时想到的奇幻故事，事实上却很有可能因吉翁共和国的解体造成大幅影响。财团和亚纳海姆想撑过这阵风暴，绝对不能少了“盒子”。要是像卡帝亚斯那样，一让“盒子”因为男人的浪漫而被开启，我可受不了。’

    难得地在说话时显露出情绪，玛莎将手放到了白己微卷的头发上。尽管玛莎那副看得出是在焦躁的模样，让亚伯特缩起了身体、将目光从荧幕上移开来，不过玛莎说的并没有错，他这样说给自己听。与宗主图谋，将手伸到百年禁忌上的卡帝亚斯才是所有事情的元凶。把正统的继承者搁在一旁，却将“盒子”的钥匙托付给小妾所怀的孩子；财团的未来没道理交给这种男人来担负。所以，我才会——

    ‘如果祖父能干脆地把“盒子”的所在地告诉我，就不必用上这步棋了。哎，能将强化人弄到手也算幸运。移送时要准备周全哪。’

    瞬时将感情消化掉，戴回了往常铁面具的玛莎道。自己却什么也没能消化，眼光朝着上头，亚伯特“是”的一声回了话。

    “可是，也不知道舰长他们会不会信服……”

    ‘大半战死者都是被那个强化人的MS宰掉的吧？就说你考虑到乘员的心情之类的，说词要多少有多少。再说参谋本部也会对那边发布通知嘛。’

    不是这种问题。只会执行上对下命令的人，并没能夺回“独角兽”。一度收敛下来的感情又再露出踪影，让亚伯特重新将眼睛瞪向了荧幕。‘我也会跟着去会合。’玛莎纹风不动，嘴唇边说边扭成了笑容的形状。

    “你也要过来……？”

    ‘月球的重力对美容虽然好，对于身体和精神来说就是毒药了。工作收拾完之后去一趟地中海吧。现在气候正好呢。’

    那是种艳丽的笑容。和许久以前，以孩童目光仰望的时候一点也没变——不对，那是在岁月经过后美艳更胜以往的“女人”的笑。这个女人理解了一切。包括“拟·阿卡马”的乘员心情，以及自己曾几何时开始为他们说话的心理，她都理解之下，像移动盘面上棋子那样地去操纵他人。即使理解也不强拉硬推，只立出方向让人依循，这才是领导者的资质……是这样吗？忽然感觉有阵冷风吹过心头，亚伯特垂下了沉默的脸庞。

    自己到底打算往何处去？看着挥不去扣下扳机时那种触感的手掌，自己难道没有可以回头的路了？当亚伯特这么想起时，‘对了对了。’玛莎像是想起忘记的东西似的出声呼唤。

    ‘原本当卡帝亚斯秘书的那个男人，是不是叫贾尔来着？他似乎行踪不明了。’

    被狂跳的心脏所促，亚伯特抬头。

    ‘他有留下一些经由亚纳海姆的通商管道，和“带袖的”接触过的踪迹。该不会是想要为死去的主子报仇吧？’

    玛莎勾起唇角狞笑说道。就像是在窥伺掌中灵魂的恶魔。

    ‘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部下哪……你小心点。因为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已经走到一条不归路上了。’

    用这句话重新诅咒、束缚住掌中的魂魄，玛莎用不容对方忽略的目光望向亚伯特。亚伯特感觉到才要萌生的反感彻底崩解，他低声回道“是……”，并且切断了与月面都市“冯·布朗”的通讯。

    从脑海中抹去玛莎那满足地眯起眼睛的脸，通讯室里更深一层的黑暗接着包覆了全身，疑似有某人潜伏于其中的气息，使亚伯特感到背脊发冷。是背负着那个男人——卡帝亚斯怨念的某人吗？是混在这阵黑暗之中，打算将尖牙伸到自己颈子上的某人吗……亚伯特离开操控台，解除门锁来到外面的通路。无视于站在门边的部下视线，亚伯特抓住前往舰桥方向的升降柄。

    整理好领子，亚伯特将混有油漆臭味的空气送进冷冷的肺里。虽然他在这两天慢慢开始习惯舰内的气味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在这里没有人会为自己说话，也没有人会帮自己。能获得安息的地方唯有一处，只有待在从月球俯瞰世界的恶魔怀抱里头，自己才能安心。变回了人人嫌恶的亚纳海姆公司干部，亚伯特前往舰桥。尾随于背后的黑暗仍无褪去的迹象，他感觉到体温正逐渐从移动于无重力的身体上流逝。

    ※

    无法安放在既有的悬架上，浓绿色机体像是报废般地坐在地上，对于看惯联邦军机的眼睛而言，这景象造成的是纯粹的惊讶。即使只是从悬于双肩可动轴的四片荚舱中取下来的一块，分量也相当于一架普通的MS。至于可以自在地操作荚舱，并展露了超常机动力的人形机身，更是巨大到让重量级这个字眼相形见绌。

    “NZ-666，‘刹帝利’。从机型编号来看，可以推断出这应该是新吉翁原创的机体。虽然在驾驶舱周围实装有精神感应框体，但这是旧型的呢。应该是沿用了‘夏亚之乱’那阵子，由亚纳海姆提供出来的试用机材吧。”

    手撑在扭曲变形的驾驶舱盖上，并窥伺着舱门内部的艾隆·泰杰夫这么说。他是从“工业七号”收容而来的UC计划相关人士，现下也是在ECOAS管理下的重要证人，但如果要对收容于舰内的不明精神感应机种进行分析的话，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靠着舰长权限借来了艾隆的监控权，奥特·米塔斯站在沿着墙壁架设的窄道，他观察起“刹帝利”——

    击坠了众多舰载机，隶属于“带袖的”的四片翅膀。

    在可以称为舰内工厂的整备甲板这里，另外还放有编号R010（罗密欧）的“里歇尔”，其他人员正在为它少掉的一只手进行交换作业。若论及“刹帝利”的话，尽管是保住了四肢的健全，总和的损伤却比罗密欧010还要惨重。内藏于荚舱内的辅助臂由根部整只熔断，而传导液至今仍不断从机体各处的龟裂漏出；熔化后而又凝固的袖饰前端，则已失去应该有的右掌。采用了许多曲面的装甲也因热能与冲击变得坑坑疤疤，令人联想到遭受凌迟的人类身影。这竟然会是那架“独角兽”所为？当下想起了在MS甲板进行修理的白色机体，奥特吞下一口唾液，并向旁人发声确认：“你曾说制造精神感应框体的设备，只有‘格拉那达’才

    有是吗？”艾隆抬起原本伸进驾驶舱门内的头，回答道：

    “是的。‘独角兽’的精神感应框体也是在‘格拉那达’的亚纳海姆工厂制造的。因为这种技术对外已经宣称停止开发，考量到保密工作，便统一在那里进行管理了。”

    “为什么之前会被停止开发？”

    “我听人说是因为涉入太多未知领域的关系。毕竟也是人做出来的东西，电子方面的系统都可以用系统理论做出解释。不过，就拿‘独角兽’启动NT-D系统的时候来说吧。从装甲下露出来的精神感应框体看起来就像在发光对不对？连制造出来的我们，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光呢！”

    从背后监视艾隆的ECOAS队员，同样露出了愣住的表情。“你们不知道？”

    “接收到驾驶员藉由精神感应装置增幅出来的感应波——或者，与其共鸣，这么说才是正确的吧。可以确定的是，以金属粒子大小铸造进框体的感应晶片会对其产生反应。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发光。而且依搭乘者不同，发光的模式也会跟着改变。总之这似乎是感应波超载的时候会发生的现象，但精神感应装置的电压却又不会因此而上升，我们根本摸不透感应波等级与发光模式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哪。毕竟关键的还是人类的思考波，而意识这种东西也不是光靠数据就能分析得来的。”

    “那个叫感应晶片的东西如果是分子大小，在对感应波产生反应的时候，让它震动就会发光了吧？”

    “别开玩笑了。要是有这种特性，我们根本不可能把它用在可动式框体上面。会闪闪发光地告诉敌人白己位置的武器、也未免太可笑了。”

    艾隆貌似生气地说。奥特只好闭上门外汉的嘴巴。

    “流过的电能超出负荷量，会让电线发热变红对吧？它的原理似乎就和那一样。可是它发出的不只是热能而己。它除了看起来像是在发光之外，就光学性质而言也能记录得下来，而这阵光却又不是只靠电能发出来的。身为技术人员我是不想用这种说法，但这的确是一种未知的光。而且，有时候还可以转化为物理性的能源……”

    话锋在此不白然地停下，艾隆将脸别到无关的方向。“物理性的能源？”先瞄过这么反问回来的奥特，也看了负责监视的ECOAS队员脸色之后，“您有看过‘独角兽’的战斗纪录吧？”他打圆场地说道

    “是啊……”

    “我是没看到就是了，但从这玩意的损伤状况来看，也可以想像出个大概。那应该是场压倒性的战斗吧？即使有NT-D的辅助，它发挥出来的力量还是太异常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原本所预期的性能。总觉得它让人没来由地害怕起来呢！”

    仰望着半已化成废墟的“刹帝利”，艾隆皱起好似神经质的眉头，而他的神情已经消除了奥特原本以为被岔开话题的想法。那的确是场不寻常的战斗。更何况“独角兽”的驾驶员还是个外行的学生如果知道这点，艾隆又会露出什么表情呢？想苦笑却无法如愿，垂下目光的奥特跟着又因为背后叫道“舰长”的另一阵声音而转过头去。

    “医务室那里有了连络。俘虏恢复意识了。”

    捉住扶手抵销掉惯性，蕾亚姆·巴林尼亚让双脚着地，把手中的病历表交给奥特。回望了副长若有所指的目光，奥特背向继续观察起机体的艾隆，视线落在接过手的病历表上。

    “先不论外伤，她的身体似乎相当衰弱。我想并不是可以撑得住审问的状况。”

    “……写在上面的这个，全身上下都有烫伤和撕裂伤是怎么回事？”

    画在病历表的人体线条图上，有着提示出无数创伤与烧伤的记述。附上的照片则详尽拍下了连大腿与乳房都留有的旧伤痕。无法想像这会是因为搭乘MS所受的伤。蕾亚姆别过脸，不快似地说：“应该是被许多变态当成玩具玩弄过吧。”

    “据哈桑大夫说，她身为女性的机能已经被破坏了。”

    这真的让奥特说不出话来。没有和不禁抬起头来的奥特对上视线，蕾亚姆满怀愤恨的目光盯着甲板。

    “我听说在第一次新吉翁战争末期，曾经将由复制人组成的新人类部队投入实战。原本应该全数歼灭了才对——”

    “也有人活了下来。但下场就是这样吗……”

    “或许是被恶质的人肉贩子捡去了。强化人在失去了指示者之后，据说会像断了线的傀儡那样。她恐怕是在什么也不懂的情况下……”

    蕾亚姆握紧扶手，吞下了接着要说出的话。流露出只有女人才懂的痛楚与不甘，她那宽大的肩膀此时在奥特眼里看来异常娇媚。虽然不清楚这架“刹帝利”的驾驶员，玛莉妲·库鲁斯年纪究竟多大，但从容貌看来，也不可能超过二十岁。这样一来，她参加第一次新吉翁战争时则是十岁前后——要以战争的牺牲者这类随处可见的辞汇来囊括，也未免太沉重了。奥特沉默地阖起病历表，一吐从肚子底部泄出的叹息。

    “明明对结果没办法负责，却将就地顺从要求与兴趣，开发出像是为了将人类毁灭而诞生的技术。要说这是人类的坏习惯，也真的无法否认，真是无可救药哪。”

    低语着的蕾亚姆视线前方，可以看到艾隆正在调查“刹帝利”的身影。忘记了自己一分钟之前曾说过对其没来由地恐惧这句话，技术人员现在又只顾着把玩到手的玩具，他那忘我的脸孔，让奥特以为已经吐尽的叹息再度涌了上来。“审问俘虏的事就交给参谋本部吧！”

    奥特将病历表交还蕾亚姆说道。

    “虽然会想要‘带袖的’情报，但用这运转过头的疲惫脑袋也思考不了什么事。还是先回‘月神二号’的港口吧。”

    脱离L1暗礁宙域已经过了四十小时。描绘出又长又广的抛物线轨道，“拟·阿卡马”逐步接近地球的静止卫星轨道，以计算上来看则是完成了回到“月神二号”的一半航程。来到这里的话，新吉翁的舰队也没道理会再追击过来。“我了解了。”从蕾亚姆回话的声音，多少听得出她心情有好转一点。

    “不管怎么样，总不可能要我们再多绕到别的地方去……”

    半开玩笑地说到一半，忽地注视向一点的蕾亚姆绷起了脸。奥特则将目光转向她视线看去的位置。

    远远望过去便能知道是亚伯特的圆滚滚人影，正踹起对面墙壁的扶手朝整备甲板这里飘来。他那不知为何铁青着的脸才和奥特等人对上视线，就变得怯懦了起来，跟着却又神色一变，诡异地浮现出做作的笑容。

    “希望是不会……”

    有种不好的预感。奥特和蕾亚姆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扶手，准备迎接瘟神的到来。

    “……我不觉得有这种必要。”

    “这种事说不准吧？对方可是强化人喔！”

    不知道是谁在交谈。巴纳吉张开眼皮，仰望点亮在天花板的萤光板。和最初在“拟·阿卡马”上醒来时看见的一样，那是医务室里为了防止灯管破碎，张有铁丝网的萤光板——

    “再说她的肌肉也被强化过，药效一过的话不是又会死命反抗吗？在这之前得先让她穿上拘束衣。”

    “受到后天改造的类型才会那样。她是经过先天性遗传基因设计的类型，所以不需要服用抑制排斥反应的药。”

    那是美寻·奥伊瓦肯少尉和哈桑大夫的声音——自己也听得出来他们是在谈谁的事情。

    由睡眠中醒觉的脑袋缓缓地开始运作起来，巴纳吉保持着横躺于床上的睡姿，转过脸庞。

    “但是……！”隔着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百褶布帘，美寻的险恶声音刺进巴纳吉鼓膜。

    “就情绪来看也很安定，更重要的是，她的伤根本还没治好。身为一名医生，我不能让这样的伤患穿上拘束衣。”

    “她可是新吉翁的强化人喔！搞不好还会趁大夫不注意的时候，突然攻击过来——”

    “玛莉妲小姐不会做这种事的。”

    注意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开了口。撑起瘫软的上半身，巴纳吉一口气拉开布帘。

    在诊疗桌前的哈桑，以及站在他旁边的美寻都同时看向了巴纳吉，“巴纳吉小弟……！”这么开口的美寻睁圆了眼睛，而那双眼睛瞬时又让阴霾所吞没。“他也在这里？”伴随着带刺的质问声，尴尬的空气在医务室扩散开来。

    “因为他也算大病初愈嘛。诊断后，我顺便给他打了点滴让他休养……感觉怎样？”

    虽然哈桑的声音有意缓和气氛，但巴纳吉却没有好好听进去。注视着美寻的僵硬表情，巴纳吉继续低声说道：“竟然要让伤患穿拘束衣……”“这不是你该插嘴的事情。”美寻用高压的语气回应。

    “这是为什么？玛莉妲小姐是军官啊。对待俘虏的方式不是都有既定的规矩了吗？”

    “‘带袖的’是恐怖分子。不管她是军官还是什么，都一样是罪犯。”

    “但是玛莉妲小姐她……”

    “你是在‘帛琉’被洗脑了吗？她就是那架四片翅膀的驾驶员，也是破坏你们殖民卫星的罪魁祸首啊。我们的同伴不知道也被她杀掉了多少——”

    “是这样没错……！但是像那样抱持成见，就没得谈了吧？这样一点也不像你啊。”

    转过了语塞的脸孔，美寻沉默下来。“……我会派警卫在她旁边。要将她从医务室移动到别处时，先通知我。”对哈桑吩咐完，她快步离开医务室。“了解。”懒洋洋地回答的哈桑等对方消失在门板那端，便一眼瞪向了巴纳吉。“体谅她一点。”哈桑说完，立刻将椅子转到诊疗桌方向，巴纳吉讶异的目光朝向了他穿着白衣背影。

    “因为利迪少尉没有回来。她也会有她的情绪哪。”

    啊，胸口里发出的声音鲠在喉头，巴纳吉变得有些难以呼吸。他有听说利迪已经被认定为战死了。不管是美寻还是哈桑，这艘战舰的乘员没有一个人是知道真相的——一股不好受的感觉突然涌上，让巴纳吉把手伸向了侧桌上的茶壶。含进一口温热的水，并且连同愧疚的想法一起喝下肚，他用手摸起白己不知是从何时陷入熟睡的头。

    玛莉妲是在集中诊疗室，其他伤患则收容在病房，所以这里只有自己与哈桑而已。看向设置于墙壁上的CT（注：电脑断层。）扫描装置，对其不甚了解的巴纳吉尝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滋味，似问非问地说：“之前说的检查指的就是这个吗？”“嗯？”哈桑微微转过了头。

    “你也调查过我到底是不是强化人吧？”

    第一次在这间医务室张开眼睛时，哈桑口中“就这边的设备而言，调查出来的结果是清白的”那句话化为不安的声响，一直在巴纳吉耳里挥之不去。哈桑不好意思地搔起头，一边将头转回桌前答话：“哎，你突然开着‘钢弹’冒出来，这样当然会让人想调查嘛。”

    “玛莉妲小姐真的和她说的一样吗？什么是强化人？”

    “那是疯狂科学家的妄想啦，他们想用人工方式制造出新人类。实际上却只做出了战斗用的类人兵器而已。”

    巴纳吉脑里浮现了蓝眸少女映于胶囊玻璃上的脸孔。没有明确的真实感，想要深究就会像回音一样消散开的他人记忆——握紧的拳头微微发起抖，巴纳吉挤出声音：“为什么能做出那种事？”

    “新人类到底是什么？”

    转过椅子，哈桑将身体面向自己，抛来沉重的声音：“概论你是懂的吧？”“那当然……”感到有些示弱，巴纳吉回答。

    “主要就是在讲，来到宇宙的人类会得到进化嘛。说是洞察力会变强，人与人可以在不会产生误解的情况下相互沟通。”

    “没错。就拿你的身体来举例吧。比起之前诊察的时候，这次因为G力所受到的伤害变少了。即使有驾驶装的保护，这样的回复力还是很惊人。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

    “你的身体开始对‘钢弹’习惯了。明明只搭过两三次啊。”

    这是句想像之外的话。巴纳吉张着嘴愣在一旁。“人类有适应环境的能力。”哈桑则继续说道。

    “资料上显示，瘟疫在旧世纪蔓延开来的时候，只过了五十年致死率就下降了。也不用靠子孙一代一代的演化，这应该是人体在苛刻的环境下自然而然获得抗体的结果吧。也就是说，生命恒常在找寻最适合生存的方式，还会自己逐步改变。人类来到宇宙这个环境，为了弥补对广大空间的认识，便扩展了自己的理解力，以理论而言是说得通的。我个人觉得这倒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喔。”

    贴到椅子的靠背上，哈桑用像是看到了墙后宇宙的表情说出这番话。为了弥补对于宽广生活空间的认识、感觉或理解的能力会跟着扩大。巴纳吉也觉得如果是这样，白己就能理解了，也希望真的是这样。误解以及意见不一的状况都会跟着云消雾散，相互共鸣的心灵将能承受住彼此的所有存在，并正确地了解对方。如果那一瞬间就是新人类的交感的话——

    “……如果所有人都变成这样，搞不好就不会再有战争了。”

    “可能是这样吧。或者，互相残杀的状况会变得比现在更惨烈。”

    “为什么呢？”

    “你想嘛，心中所想的事情全都会传达给对方喔。把说谎当成处事润滑剂的大人遇到这种情形，肯定会吓得落荒而逃哪。再说，新人类与旧人类之间也会产生新的落差。”

    “落差……”

    “而且新人类据说是在宇宙诞生的。这对于将过剩人口赶到宇宙，安安稳稳在过日子的地球居民来说怎么受得了？因为就好像主从关系倒反过来了一样哪。”

    “既然这样，一口气让全人类都进化完就好了啊！”

    即使知道这是句充满稚气的话、巴纳吉还是说了出口。他自己也没办法将那一瞬间的感应，以话语的形式传达给哈桑或美寻知道。这样的焦躁会让本身的情绪扭曲，也可能造成他人不快。如果结果就是导致没有任何人希望发生的战争爆发，人类未免也太无可救药了。只要新人类确实存在，就算诉诸略为强硬的手段，也该追求让全人类进化的可能性才对。

    哈桑将把玩在手的钢笔摆到桌上，“以前，有个男人说过这样的话。”他静静接话。

    “人们的争斗之所以不会终止，是因为人类在进化的入口处原地踏步的关系。如果真的有成为新人类的可能性，就应该让科学家对强化人进行研究。要是将人的进化委托给自然，人类最后会自取灭亡。”

    心情就像是被人告知自己的主意带来了什么样的结果一样。肚子里的热潮一口气冷却了，巴纳吉垂下头。

    “他会那样说，也有他的见解。可是……”

    “我觉得他看待事物的方式太悲哀了。像那样的可能性……”

    可能性——藉由相信而涵养于人心中的内在之神。巴纳吉不希望这是藉由撕裂脑部或精神也可以取得的东西。这样只是把可能性灌注于铸模之中，并使其窒息死亡的行为而已。“我有同感。”哈桑这么说着，微微扬起嘴角。

    “所以即使不方便，也该靠现在拥有的力量，努力让人们相互理解才行。不是争着让哪边屈服于哪边之下，而是要找出能使彼此妥协的折衷点才对。不过……路途险恶哪。”

    望向美寻走出的那道门，哈桑混有叹息地说。即使长到像他这样的岁数，还是连身边的一个不和都无法解决。一面从那张侧脸感觉到他是个可以让自己产生同理心的人，自己却没能把利迪他们的真相说出口。怀着深邃入骨的险恶感觉，巴纳吉将目光垂向冰冷的地板。

    贴在脸上的OK绷让人感觉很痛。碎裂的头盔面罩是没有刺进脸庞，但仍然在白色的肌肤上留下了无数擦伤。这是身体被G力从太空衣以及线性座椅的扣具拉开，在驾驶舱内到处碰撞后的结果。

    除此之外，全身上下都有内出血的症状，肋骨据说也出现了裂痕。被毛毯覆盖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巴纳吉望向对方施打低重力用点滴的左手，看到那到撞伤的痕迹，背过了目光。

    巴纳吉听着心电图规律的声响，转过脚步。果然自己是不该来的。说是恢复意识了，但自己到底打算说些什么？让对方受伤的始作俑者跑来关心伤势，这根本就不像话。明明知道自己连拯救她的力量都没有——回头瞄过一眼，看到对方合拢闭上的长长睫毛，巴纳吉又立刻垂下了目光，并站到加护病房的门口前。“立场颠倒过来了呢。”瞬间，这么说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巴纳吉就要伸到房门面板的手则僵住了。

    横躺在床铺上，玛莉妲·库鲁斯将蓝色的瞳孔朝向了巴纳吉。“玛莉妲小姐……”想这么发出来的声音堵在喉咙，巴纳吉只是回望着她的双眼。

    是在自嘲遍体鳞伤、成为阶下因的白己……不对，那是将一切都送到了悟的彼岸，反而显得气定神闲的眼睛。一边感觉到胸口揪在一起，视野则好像要湿润模糊开来，巴纳吉走近她枕边。在显示着生命征候的荧幕之下，玛莉妲浅浅笑道“别一直看着我”，并将充血的目光移到了天花板。

    “……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我自己也记得不是很清楚。”

    这样的话自然地冒了出来，巴纳吉的嘴唇发着抖。玛莉妲略转过脖子，而她右肩上绑成一束的栗色头发则微微摆晃。

    “那时候，自己似乎变得不是自己……不对。就像是一直压抑住的东西点燃了火头，一直在爆发那样。我明明知道眼前的人是玛莉妲小姐，却……”

    “你是被机器吞没了吧。”

    打断了不得要领的话语，玛莉妲淡淡说道。巴纳吉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

    “那是精神感应装置逆流的结果。你以为自己在驾驶，不知不觉中却反被它操作了。是系统强迫你这样做的。”

    “系统……”

    “我感觉到强烈的否定意识。大概就是那架‘钢弹’的系统里埋藏的本能吧。那个系统会搜寻出新人类，并将其摧毁。即使它发现的是人造物……”

    说到这里，玛莉妲的脸突然扭曲，而她压抑住的痛苦声息也从齿缝间流泄。看到玛莉妲的右臂慢慢举起，巴纳吉取过侧桌上的茶壶，拿到她脸旁。将壶嘴含进嘴里，玛莉姐小小啜了一口，轻轻喘气。她以嘶哑的声音继续说：“机器没有识别正牌货与人造物的能力。”

    （插图053）

    “但是，人不一样。因为人可以感觉到。”

    失去血色的指尖把巴纳吉的手连同茶壶包覆住。温柔笑容在玛莉妲干涩的唇上扩展开来。就像这样啊，察觉到蓝色瞳孔正在对自己如此诉说，巴纳吉立刻将另一只手放到了玛莉妲的右手上。把自己的指头绕在冰冷到令人悲伤的指尖上，并且让自己的脸映照于只要一松懈，好似就会失神过去的瞳孔，巴纳吉正设法将无可取代的一条生命慰留在原处。

    “玛莉妲小姐，你不也是……！”

    “我看到了你的内心。”

    心脏没理由地猛跳，力量从发抖的手中流失了。玛莉妲悄悄抽回右手，已经没有笑意的

    脸则从巴纳吉别开。

    “或许，你也是我的同类。”

    “……这是什么意思？”

    将只有与自己交会一瞬间的目光又转回天花板，“如果不这样想的话，我就没有立场了。”玛莉妲说。没办法照着话中的意思接受进心里，巴纳吉窥伺起不自然地别过眼神的那一对蓝色眼睛。

    “但是……‘钢弹’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是你的意志，让系统屈服了。我想这是存在于你心中的根所办到的。”

    “根……？”I

    “要是我们，就没有那种根。”

    让澄澈的眼睛望向天花板，玛莉妲静静地继续说道。“所以我和我的姊妹才能和机器同化。我们是不与世界产生关联，只是游离飘零着的存在……”

    无力地伸在毯子外头的双手，在这时微微揪紧了毛毯。这是已经看透自身末路的人所具有的沉静，宛如通往真空的空洞气息由其体内散发出来。“玛莉妲……”巴纳吉低喃的声音颤抖着。

    “不用在意我。巴纳吉，今后不管得直接面对什么样的现实，都不要迷失自我。你要将这句‘就算这样’一直说下去。”

    感觉像是突然被人甩了一巴掌，巴纳吉微微退了一步。绽放出不让同情与尊敬近身的强烈光芒，玛莉妲的眼睛直视着他。

    “那就是你的根……那架‘钢弹’里面还有另一套系统在沉睡着，你的根会成为唤醒它的力量。将‘拉普拉斯之盒’托付在那上头的是……”

    深入自己底部的声音与视线在这个时候，被苦闷的呻吟所打断了。生命征候的仪器上出现了闪烁警示，仰起身子的玛莉姐因为苦痛而扭曲了表情。“玛莉姐小姐……！”这么呼唤道，巴纳吉随即想握起玛莉妲的手，却被她一把推倒并跌坐到地板上，点滴架跟着被撞倒，锵当一声在室内响亮地传了开来。

    已经够了，就像是被人这么说了一句。不要被我所牵动——没有空间去回想玛莉妲眼神中的弦外之音、哈桑已从隔壁医务室冲了过来。他按下玛莉妲仰起的身子。“拿强心剂！毛地黄素就行了！”才朝门口怒喝、随后进来的看护兵便慌慌张张地做起了注射的准备。巴纳吉退到墙际、隔着哈桑的背影，他看到玛莉妲痉挛的手脚。一方面有哈桑在压制把毛毯掀掉并撑开睡衣的身体，看护兵手中的针筒则在此时接近外露的乳房。“她的肌肉有强化过，只用普通的力道针会扎不进去。你要竖起针筒用刺的。”哈桑这么说道。一脸苍白的看护兵朝哈桑点点头，然后便以双手将针筒举到了头上。

    被头灯所照，注射针反射出丝线一般的细微银光。在刺下去的前一刻巴纳吉闭起眼睛，他转过脸并捂住耳朵，就这样离开了加护病房。你什么都做不到。你只会让她痛苦而已。心中波涛汹涌的声音逼迫着巴纳吉，尽管有好几次差点跌倒，他仍穿过医务室冲到通路上。

    “喂，你怎么了？”对于警卫队员追来时的声音充耳不闻，巴纳吉在重力区块奔跑的路径成了一道平缓的曲线。什么系统，什么根，结果就只是在原地踏步而已，根本改变不了我曾经想要杀掉玛莉妲的事实。我是被“独角兽钢弹”的系统所附身的——那到底是什么？“拉普拉斯之盒”、毕斯特财团、埋藏于记忆中的父亲声音……这些东西我全都不想管。

    我不会再搭上“独角兽钢弹”了。这个想法从无数话语中浮现之后，巴纳吉停住脚步。他将手撑在墙壁，一边则吐纳着急促的呼吸，并且握紧错经吸过卡帝亚斯血液的手掌。这不都是没办法的事吗？那时候我只能那样做啊。当巴纳吉压抑住心中苦闷，随即对记忆中脸孔一口咬定的刹那，他看过的某个圆形物体从视野边缘冒了出来。

    滚动于低重力的地板上，那个篮球人小的物体正绕着巴纳吉的脚跟打转。‘巴纳吉，你没有精神哦。’抱起发出合成音效的哈啰，巴纳吉环顾通路前后。哈啰没道理会自己跑出来走动。一如所料，巴纳吉认识的脸孔从十字路口后头露了出来，并做出对他招手的举动。

    跟我们来啦，窥伺过周遭、嘴型这么动着的拓也·伊礼，还可以看见米寇特·帕奇的身影。从“帛琉”回来之后虽然有几次见面的机会，但都没有能好好和他们说到话。巴纳吉自己也审视了周围一遍，然后又将视线转回感觉格外遥远的朋友们脸上，为了填补起这段距离，他一口气蹬着地板。

    催促过不与巴纳吉对上目光的米寇特，拓也前往电梯的方向。这时有名别着航海科徽章的乘员经过三人身旁，不过他似乎已经习惯有民众在舰内徘徊的景象了。背对着瞧都没瞧自己一眼的乘员，巴纳吉紧追在拓也后头。怀里的哈啰拍动着耳朵，而这阵耳熟的声响也让巴纳吉觉得很开心。

    “……很辛苦对吧，看到美寻少尉那种消沉的样子。明明只要告诉她利迪先生还活着，她肯定会马上恢复精神的。”

    超硬塑胶制的大片窗户上，反射有拓也混着叹息开口的模样。撒落在窗外的无数星光被室内的反射光源所遮蔽，看得并不是很清楚。一面回忆起美寻走出医务室时的僵硬脸孔，巴纳吉低语：“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啊……自言自语的脸此时也反射到了窗户上，使得一张沉重的表情，浮现于宇宙的永久黑暗之中。

    设置于战舰舷侧的了望室没有人。沿着横长的空间，纵长五公尺、宽则应有三公尺的三道窗户在两侧各排成了一列，营造出难以想像是在战舰里头的广大空间。由于舰内对自己等人的监视变得松缓下来，拓也把握起这个时机，在这几天内精通了舰内的构造，而把巴纳吉叫来之前，他似乎还有选好几个候补的地点。也因为监视摄影机的位置都被拓也掌握住了，照他所说，要讲话时就朝着窗户的方向，别回头面向室内就好。毕竟如果被摄影机照到，别人就可以从嘴型调查出他们讲了什么。

    配合利迪的计划，拓也与米寇特经历了波涛万丈的逃脱过程而回到这里的来龙去脉，巴纳吉都有听过。而白己这里却没有一件事是可以和他们讲个大概的，巴纳吉只得有眼无心地看着漂浮于无重力的哈啰。用脚勾住扶手，一边以近似吊单杠滚翻的体势浮在空中，拓也跟着开口：“我是不太懂为什么啦……”

    “这艘战舰上的人，好像都还不知道奥黛莉消失的事情。因为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不小心不行哪。对吧，米寇特？”

    坐在长椅上，回答道“嗯……”的米寇特才与巴纳吉对上视线，又马上垂下了头。站在皱着眉头的巴纳吉旁边，拓也用力搔起头，哎哟，他露出焦躁的表情。

    “我去拿个喝的。你们两个都喝咖啡可以吧？”

    踹了一脚扶手，拓也飘向位于背后墙际的自动门。“我也去。”巴纳吉才要蹬地板，就被厉声说“不用啦”的拓也一把推回，留在原地。动起放在嘴巴上的手，拓也以手势叫巴纳吉跟米寇特说话，随后他便出了了望室的门。

    搞什么啊？嘴里嘀咕着，巴纳吉别无他法地转向米寇特那边。只是坐在面对窗户的长椅上，米寇特仍旧不与巴纳吉对上视线。就读于私立学校的工厂厂长女儿，那个对工专学生来说太过耀眼的活跃自信家，现在却判若两人似地消沉。

    忽然间，巴纳吉回想起之前抵在背后的柔软感触，这使他不只是感到尴尬，更有一股难以待在此处的窒息感盘据到了胸口。搓弄起并不觉得痒的鼻子，巴纳吉的视线逃到了窗外，“真是不得了啊，你们竟然能从军舰逃出来。”他试着以声音填补这段空档。“巴纳吉你才是呢……”这么答道，才以为对方隔着玻璃反射和自己对上了目光，米寇特马上又垂下头，并且紧紧地握住放在膝盖上的手掌。

    “……对不起。”

    “咦？”

    “我是说米妮瓦……奥黛莉的事。只要我没有告密……”

    巴纳吉已经把这件事忘了一半。自己的胸口被米寇特像是一直想不开的表情刺中，巴纳吉将身体转向她，并挤出模糊的声音说：“怎么会呢……”

    “非道歉不可的反而是我。竟然让你和拓也卷进了这种事情里头。”

    “是我们自己要跟过来的。你不需要道歉。”

    “可是……”

    “再说，搞不好也算是我怂恿巴纳吉的啊。”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多少开朗了一点，在嘴角露出笑容的米寇特说道。巴纳吉则不解地眨起眼。

    “这么在意她的话，就去抢回来啊……我在公寓的屋顶上这么说过，你不记得了吗？”

    像是一年前的记忆那样遥远，脑海里回想起一个礼拜前发生的事情，巴纳吉觉得自己紧绷的胸口松缓了些许。“对喔……”这么低喃的嘴巴自然地笑了出来，巴纳吉将苦笑的脸孔转向窗户。“我真笨，讲了那样的话。”说着，站起身的米寇特也将身体靠向窗户那边。

    “不过呢，既然已经帮过她一次，就要负起责任帮到最后喔。就算摆着一副坚强的样子，那个女孩子心里还是很难过的。”

    伴随着往常的语气，总算将视线朝向自己的米寇特这么说。尽管她的话听起来才像在逞强，但带有米寇特本色这点是不变的。“我知道。”答毕，巴纳吉注视起窗外的宇宙。感觉到胸口的牵挂解了开来，众星的清冽光芒也让他的身体觉得舒坦畅快。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顺利抵达地球？”

    “有利迪少尉陪着。没问题啦。”

    巴纳吉回答低声说道的米寇特，目光凝聚在窗户那端的黑暗中。马上就要航进静止卫星轨道了，但位于舰首方向的地球从这里还看不到。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宇宙殖民地的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充塞于外头。

    即使以光速也无法测量完，和宇宙相形之下，就连广阔这个字眼都会显得渺小。现在人类的生活圈只限定于月球与地球之间，尽管如此也已十分宽广了。若是被拆散在地球和宇宙两地，想将彼此生活的环境视为同一个世界都会觉得困难而有隔阂。人原本就是筑根于大地上，并藉此认识距离与空间的生物，而从人类开始将宇宙充作生活的场所算起，则只过了一百年而已。

    要是没有成为新人类，的确填补不起来这段空缺。可是，才经过一百年左右，人类真的就能得到进化吗？哈桑大夫说，突然的变种是有可能的。如果自己正是这种例子，就可以感受到前去地球的奥黛莉的存在了——

    “你的眼神真像大人呢。”

    侧眼偷看巴纳吉的米寇特低语般地说出口。没有马上听懂话中的意思，巴纳吉沉默地回望她。

    “竟然可以想得这么开。感觉好像已经不是人家所认识的巴纳吉了呢。”

    “是这么吗……”

    被人这么一说，巴纳吉虽然也察觉到白己对于利迪这个人几乎什么都不了解，不可思议地，他却没有不安的感觉。根据在这艘战舰错身而过的印象，以及在战场上背对背时的感觉——对方似乎是个“在直觉上合得来”的人，如果这种朦胧的感觉能相信的话，巴纳吉觉得是可以放心交给对方的。根本来说，拥有米妮瓦名讳的她，本来就不适合待在联邦军的战舰上。要是利迪有打破局面的门道，巴纳吉也觉得这样反而能让事态有所转圜。

    想要相信人与人的牵系，信任对方的自己就要做下觉悟。先不论眼神像不像大人，这种心理在十天前的自己身上肯定是没有的。是因为生息于体内的他人思维，已经包覆住自己的心了吗？徒然地思考着，伴随刺痛胸口的感觉，巴纳吉同时想起了玛莉妲的脸庞。“巴纳吉……”米寇特轻戳他的肩膀，她的声音又使巴纳吉回神过来。

    她转向门口的视线前方，有拓也在。抱着三人份的咖啡软管，面容紧绷地朝向巴纳吉这边的拓也背后，还有两名高大的男子守候在旁。和其中一人对上了视线，巴纳吉感觉到才刚松缓下来的胸口再度紧绷，他做好觉悟，等待对方开口。

    “巴纳吉·林克斯，我们希望你过来一趟。”

    刀刃般锐利的目光不动声色，塔克萨·马克尔中校说道。“……是什么事情？”不对这么提问的声音做出口应，塔克萨轻盈浮起的高大身躯朝巴纳吉接近。

    比玛莉妲更像是人造物的那对眼睛，在巴纳吉眼前绽放出冷漠的光芒。使力在就要被对方气势压倒的身体上，巴纳吉沉默地承受住了塔克萨的视线。

    ※

    那时候，南方特有的艳阳在午后开始黯淡下来。“就是那个啊。”被毛瑞中将的声音所催促，罗南·马瑟纳斯隔着窗户的玻璃仰望起东方天空。

    背向层层涌上的积乱云，三道黑色的阴影正逐步浮现。它们在眼前越变越大，展露了可以辨识出是飞机的形状后，便朝着下方的滑行跑道开始下降。

    三架飞机中，罗南看过从旁包围住中央那架的另外两架。那是联邦军的战斗机。应该叫TINCODⅡ吧。这么想着的时候、中央的那架突然放慢速度，罗南则不自觉地将脸贴近了窗户。看似失速的那架机体在下个瞬间零零散散地崩解掉形体，随后便重组为完全不同于先前形象的轮廓。

    爆发性膨胀的水蒸气化为薄幕，包覆住成为人型的机体。“德尔塔普拉斯”——那就是自己儿子“私自”开走的MS吗？罗南稍稍调松领带，并将日光注视在浓灰色的前条机体上。早在一年战争前，吉翁公国军的“萨克”昂首开步于地球的那阵子，罗南便已看惯这种机身长达二千公尺的巨人身影虽然不至于让年纪突破五十大关的男人张口结舌，但飞机瞬时变形为人型的景象仍旧值得惊叹。在直接通过头顶的两架TINCODⅡ旁边，“德尔塔普拉斯”喷燃背部的主推进器，藉此一边描绘出大幅度的抛物线，一边逐步降落至地面。它并没有降落到一般的滑行跑道，而是降落在MS训练用的着地点上。支撑巨大身躯的喷射火焰造成光影屈折，也让距离两百公尺以上的这栋司令塔的玻璃为之摇晃作响。

    云梯车、消防车及载有武装警卫的电动车同时出动，一起杀到MS的着陆点。以推进器火焰烤焦炭纤铺装的着陆点，“德尔塔普拉斯”华丽地降落在提示了着地标志的圆圈中央。沉沉的一声震动其至传到罗南所在的接待室，也让摆住桌上的咖啡杯微微发出声响。先将光束步枪收入背部的携行柜，人型机体跪下单膝。以此作结后，它似乎便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那孩子能操作那样的东西。将儿子的脸庞与粗犷的机器重合在一起，罗南涌上一股像是自豪，又像被人离弃的心情，“他做的事还真让人伤脑筋。”罗南闻言回过身去。只见在制服胸前挂有排排勋章的毛瑞中将，把板起的凝重脸孔朝向窗外。

    “擅自脱离战线之后，还单身侵入地球的防卫线……因为前阵子的骚动，这时候的防卫态势已经够剑拔弩张了。要是应对时晚了一步，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哪。”

    方才还待在一起的上校为了监督收容作业，已先离开了房间。担任幕僚的侍从官也与司令同行，所以面朝滑行跑道的这间接待室里只有罗南与毛瑞中将而己。“我明白，这次得感谢你的恩情。”罗南背向对方说道。从今天早上管家杜瓦雍冲进办公室之后，已经过了五个小时。取消掉今天所有的预定行程，并为了相关各处的联络与调配东奔西走忙上半天，中将脸上完全就是一副人情做尽的表情，罗南没办法忍受继续和这样的他面对面。

    虽说如此，毛瑞话中并无夸张。尽管马瑟纳斯的家名是有渗透进军方，也没道理会响亮到可以让基层图其方便，放过擅自侵入地球的可疑机体。要说防空司令部的当班军官有先作确认是运气好的话，罗南人刚好回到当地，并且还在自宅中迎接稍晚的早晨也是运气了。如果状况是发生在国会会期，连络肯定会在秘书间转来转去，而“德尔塔普拉斯”大概连身分都无从确认就会被击坠吧。

    若要再顺带一提，这位毛瑞中将就待在北美的地利人和，肯定也算是幸运之一。“德尔塔普拉斯”曾一度被拘留在佛罗里达的甘迺迪太空港，之所以能将它叫来这个亚特兰大海军航空基地，大半也是仰仗名列最高幕僚会议的毛瑞中将之力。根本上，毛瑞为了跻身政坛的准备，整年有一半时间都与妻子滞留于地球，并勤奋地在各界扩展人脉，若是从这个角度来看，可以说幸运的反而是他。

    在联邦中央议会之中，握有宇宙政策主导权的最大部会——移民问题评议会。可以卖人情给评议会议长的机会，并非是俯拾可得的。“日后我再来听取事情经纬。”接话的毛瑞精明地强调了自身权能，另一方面，他的脸上也正讶异于降临在身上的幸运。

    “不过，这真的不是议长您指使的？”

    “别开玩笑。要说前阵子的邮件也好，这次也好，对我来说都是青天霹雳。什么东西不好惹，我那个不肖子竟然会和‘盒子’扯上关系。”

    罗南硬将直截了当的话语抛出，是为了观察因打高尔夫而晒黑的毛瑞神色。毛瑞立刻环顾室内，隔着窗户的反射，他隐而不显地与罗南对上目光，惶恐回答道；“关于那件事，参谋本部也有疏失。”看到那瞬时软化下来的表情，藉此再度确认到对方不适合从政后，罗南将视线转回窗外。

    “在幕僚里头，由毕斯特财团和亚纳海姆养大的鹰犬不只一两个而已。想实施非正规的作战，枪口不可能会一致向外……直到看见寄给议长的邮件之前，您公子分发为‘拟·阿卡马’乘员的事，我根本不知情。”

    “如果军方能理解‘盒子’的重要性就好办。竟然会被财团唆使，要‘拟·阿卡马’单枪匹马攻打‘帛琉’……如果有动员隆德·贝尔全部队，照理说就能封杀掉‘带袖的’了。”

    “您说的虽然有理，但我们也不知道‘盒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为了连存在本身都不确定的东西，实在很难动用比那更多的战力……”

    丧失了先前的傲慢表情，毛瑞露出化作公职人员的将官面目说。这男人是幸福的，罗南心想。颠覆世界的“盒子”存在，能被人当成真假难辨的传说比什么都好。伸手摸摸开始明显下垂的下巴，罗南重新束紧松开的领带，并且头也不回地开口辩驳：“‘带袖的’似乎已经放弃‘帛琉’了。”

    “参谋本部了解这件事情的意义吗？”

    “当然。既然已经放弃了据点，新吉翁就有可能发动玉石俱焚的全面攻击。为此应该要强化防卫态势——”

    “不对哦。弗尔·伏朗托是个高竿的男人。如果在评估下没能和联邦势均力敌的话，他不会轻易舍弃据点。”

    “不会吧。新吉翁现在的战力不过……”

    “还有‘盒子’在。”

    断然说道，罗南直视毛瑞。毛瑞咕噜咽气，并寄以怀疑对方是否认真的目光。

    “UC计划的MS里头，埋藏有开启‘盒子’的关键……我是听说‘拟·阿卡马’已经将其回收了，但肯定有被‘带袖的’装设监视器。不要随便对那架MS出手，赶快将它送到‘月神二号’比较好。”

    “是吗。不过……”

    “被财团先发制人了，对吗？”瞪向话锋含糊的毛瑞，罗南追究。“‘带袖的’也会追过去喔。要是让他们先接触‘盒子’的话……”

    “我会转告本部。”

    这么迅速说道，毛瑞马不停蹄地离开了接待室。尽管为时已晚，某种程度内毛瑞应该还是会付出努力，这样才能让自己有藉口说，该做的都已做了。即使职务上的直觉不灵光，这种人在维护自身立场时就是会发挥出特别的反射神经。“这样就好。”罗南自言自语说道，再度转向窗口。眼前是默默低下头的“德尔塔普拉斯”，正被闪烁着无数红色灯号的大群车辆杀气腾腾地包围住的光景。

    云梯车挪移至蹲跪的巨人身旁，让车顶的舷梯接触腹部的驾驶舱盖。就在光影仍然因机体余热而摇曳扭曲的当下，为了预防万一，看来只有豆粒大的警卫同时举起步枪，瞄准驾驶舱。无线电应该有接通，但“德尔塔普拉斯”还没有要打开驾驶舱盖的迹象。理解到自己即使被枪杀也不能有怨言的立场——不对，应该是考虑到同行者的安全，才会如此慎重吧。

    罗南不禁叹息。恐怕是受到上司请托，自己的儿子才会寄邮件为孤立的“拟·阿卡马”求援。赶忙帮他安排好抽身的手续后，却又逃回战舰搞得人仰马翻，擅自开走舰载机，直接跑到了自己怀里，还和吉翁的公主这种不得了的同行者一起。

    即使挡下了媒体，眼尖的达卡居民可没这么好应付。几天之内，事态就会在议员之间传开，结果便是影响到评议会对于“拉普拉斯之盒”的决策。告发出有心人士对“盒子”的企图，一边则刻意与相关事件疏远，没想到自己最后还是靠向了风波中心。这就是“盒子”的魔力吗，低语着的胸口隐隐作痛，罗南握紧交叠于身后的手掌。

    利迪，你跑到了最不该来的地方哪——在感到窒息的胸口里继续低喃，罗南默默注视“德尔塔普拉斯”腹部的驾驶舱盖打开后，罗南看到举起双手的驾驶员从机内走了出来。已经三年没见到面，但一眼就能看出是自己儿子的驾驶装身影走下云梯，并且在警卫们的注视下脱去头盔。感觉到他的视线似乎看向了自己，罗南的胸口再度作痛起来。

    ※

    在警卫们带有杀气的视线笼罩之下，利迪走下云梯，然后步向电动车。吹到脸上的大气浓厚而闷热，这是肌肤熟悉的故乡空气。利迪搀扶着背脊虽已挺直，脚步却显得生疏的米妮瓦坐上电动车，他们正要被带往“德尔塔普拉斯”背后的司令部。

    忘却重力已久的身体懒散而无力，驾驶装的腋下则渗出汗水。米妮瓦似乎也是一样的状况，她穿着沉重太空衣的身体深深地陷进了汽车座椅。听说她小时候曾经在地球停留过一阵，但对于出生在宇宙的宇宙居民来说，地球的重力实在叫人吃不消。由于构造上的限制，宇宙殖民卫星的离心重力设定得会比1G再低上小数点几位，就是这些微的差距，让以为已经习惯重力的身体变得沉重起来。

    对利迪而言，这也是暌违三年尝到的真正重力——不过，可以知道他的身体正迅速地逐步在适应。风吹拂过宽广的滑行跑道，蕴含有周围草木与土壤气味的空气使细胞苏醒，渐渐洗去了两天以来走钢索般的疲劳。比什么都叫人舒坦地，环绕肌肤的这阵湿气又是如何？殖民卫星上绝对无法重现，这是南美洲的泥土与阳光孕育而出的湿润空气。我回来了，这种想法突然涌上心头，利迪仰望头顶的蓝天。没被任何东西遮蔽，无限开阔的天空映入眼底，同时挂在颈后扣具的头盔也“叩”地发出声响。

    伸直脖子，利迪转向背后。和坐在后头的警卫对上目光，他在发觉声音来源后便马上挪开视线。微微动了撞在头盔上的步枪，警卫也将沉默的脸孔转回正面。尴尬的空气被风吹拂而去，贴紧滑行跑道的轮胎橡胶味，刺进了利迪鼻子里。

    不知道是不是厚颜地用了马瑟纳斯家名号的缘故，自己和米妮瓦平安走到这一步了，但还不是能够安心的状况。尽管警卫们表面还保有故作殷勤的一面，但其眼底仍旧看得出警戒敌对人物的神色。如果知道坐在身旁的就是萨比家的末裔，他们又会露出什么样的反应？无心地思考着，还是得看命令行事吧，利迪这么自问自答，他收敛起方才轻率地转过头的心情。把对方当自己人的想法已经不管用了。军队这种死板的组织一分道扬镳之后便无情分可言，既然自己已和他们产生对立，就得设法找到解决事态的途径才行。感觉到重新扛起的觉悟之重，利迪默默地凝视逐渐接近的司令部大楼。

    那是栋索然无味的四层楼建筑，旁边则有邻接而立的管制塔。相连在滑行跑道旁的机库那边，则有穿连身军服的整备兵包围住拆解开的机体，而停机坪上的TINCODⅡ则因为隔着挡风布的阳光正闪闪发亮。不管是这些景象，还是毫不间断地响彻周遭的引擎声，都是航空基地里寻常无奇的光景，但这时候司令部前面却镇座着一项明显的异物，隐约将紧张的空气散发到了基地全体。

    利迪和那异物目光交会。背对停靠在滑行跑道前的礼车，开始变得有些稀疏的金发随风飘动着，他正和引颈盼望的基地司令们一起看着这边。尽管有预测到对方会命令自己移动至亚特兰大，没想到他本人真的会亲自出马迎接。载着不自觉地僵硬起身体的利迪，军用电动车停到了司令部之前。跟在迅速下车的警卫后头，利迪也踏上了暌违三年的大地。

    自律着好似就要陷进地面的双脚，利迪将视线朝向一件件并列的制服中，阶级最高的中将。利迪并拢脚跟，一行过举手礼，中将便保持着闷声不吭的表情回了礼。基地司令们也做回徒具形式的敬礼，毫不掩饰脸上惹到麻烦的表情，他们望向利迪身后。包含了挡下这阵视线的意味，利迪伸手制住打算下车的米妮瓦。

    异物——罗南·马瑟纳斯沉默地看着利迪的举动。即使所站的位置已从将官队伍中退了一步，他位处沉重空气中心的事实仍旧无可置疑。“好久不见了。”笔直走向对方，利迪发出面对上司时的语调。罗南有些疑惑地挪开视线，看向利迪背后：“就是这一位？”比利迪点头的动作更早，米妮瓦悄悄走近他身旁并且开口：

    “我是米妮瓦·拉欧·萨比，承蒙令公子的好意才能来到此地。”

    毫无畏惧地，翡翠色的瞳孔直直望向罗南。宛若受其压倒而重整自身威仪的，也包括周围的将官。看到中将等人并拢脚跟，利迪尝到了些许痛快的滋味，他重新望向在日照下闪耀着的米妮瓦脸庞。“我是罗南·马瑟纳斯。”或许是承认了眼前出现的对象正是本人，伸出右手的罗南眼中，蕴含有一股黯淡的光芒。

    “长途跋涉，您应该累了吧？待防疫检查做完，我会立刻招待您到家里。请往这边。”

    握过手之后，罗南望向中将那边。中将看向基地司令，基地司令则看向侍从幕僚，视线如此辗转传达下去，最后在警卫队长身上打住。在队长的催促下，米妮瓦开始朝司令部迈出脚步；与她交会过目光后，压抑下想要陪同在旁的冲动，利迪面向罗南。

    （插图074）

    我可没有做出什么亏心的事，也没有做出会玷污家名的事情。我是在完成作为在场者应尽的义务与责任——抱着这两天之间持续在心里复诵的想法，利迪望向那对与白己颜色相同的眼睛。不多加理会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而打道回司令部的中将等人，利迪开口：“我不会找藉口。”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没有打算求家里帮忙。但是，就只有这一次……”

    “你所讲的就是藉口。有话之后再说。快点去换过衣服。”

    抛来听惯的声音之后，罗南转身。严守事理，即使面对亲人也不会为感情所动。总是只叫人说明结论与应对的方式，对于和过程有关的个别理由，则会毫不留情地切割舍弃掉。面对一如以往的父亲背影，利迪化去了心中多少留有的感伤。“是！”抢在停住脚步的罗南转头前，利迪犹如对其生厌地敬了个礼并转身离去。

    我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在这之后、自己明明得和这难缠的人针锋相对，确保住米妮瓦的安全才行。感觉就像被人背叛了一样，对于这样的白己产生疑惑，利迪不禁光火着，走向司令部入口。刺向背部的视线随即消失，礼车车门关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此时，孤零零地跪在滑行跑道那端，貌似手足无措的“德尔塔普拉斯”，正独自待在潮湿的大气底下。

    ※

    “米妮瓦殿下到了地球？”

    不禁鹦鹉学话般地重复了一遍，安杰洛·梭裴将目光落到记有紧急电报的纸片上。“这是透过共和国传来的情报。”情报本部的侍从官这么回答。

    “靠着议员特权，有架联邦的MS穿过地球的防卫线。米妮瓦殿下恐怕就在那上头。”

    “不会是声东击西吗？明明要隐密地移送，却特地将骚动搞大……”

    如果情报是透过吉翁共和国送来的话，发讯来源应为潜伏于联邦中央议会的新吉翁拥护者，或者是期望能有“安定的紧张”，而从军需产业派出的游说者。虽说是值得信赖的情报，却只让人觉得这是刻意要张扬出来而安排好的，选择这种漏洞百出的移送方式，对方的目的为何？凝视着仅仅记载有片段情资的紧急电报，漂浮在“留露拉”舰桥的安杰洛，因为背后传来的一声“怎么会”而转向背后。

    “这并非是为了引出我们，而放出的假情报。联邦也有种种隐情在呀。”

    这么说道，翻飞起深红制服的高大身躯蹬了地板，安坐到环顾舰桥全体的司令席上，接着说道：“舰长，‘拟造木马’的位置在哪？”一听弗尔·伏朗托这句话，坐在旁边舰长席的希尔上校把手伸向扶手上的操作面盘。

    “过不了多久，就要进入卫星静止轨道了。若要前往‘月神二号’，这航道倒很奇妙。这样下去的话，他们会开进地球的公转轨道。”

    描绘出抛物线轨道，“拟造木马”——“拟·阿卡马”的预测航道被投影在正面的航术荧幕上，而追在其后的“葛兰雪”，以及“留露拉”潜伏于暗礁宙域的现在位置也陆续显示了出来。放弃“帛琉”后过了两天，“葛兰雪”已经侵入地球的绝对防卫线，并且确实地追寻着“拟造木马”的动向。这表示敌人并未朝“月神二号”直进，而是要绕到地球的公转轨道上。“他们果然是要前往指定的座标？”伏朗托低语，面具下的嘴角只狞笑了一瞬，随即将视线转向手中仍拿着紧急电报的安杰洛。

    “要去叫阵吗，安杰洛？”

    突然接到对方抛来的话题，冲口而出“是！”，一阵电流窜过安杰洛的身体。踹了一脚附近的墙壁，安杰洛让身体飘向通讯席，接着赶开了当班要员，操作起管制面板。距敌舰的路途长短、舰载战力的效能与整备状况，这些数据都被叫到了同一个画面上，并基于可能实施的作战计划开始进行试算。

    “要是穿上脚链（SHACKLES）辅助喷射，在这个距离下，十小时以内就能抵达。不过会变成让MS独自行动的状况就是了。”

    要指派分散潜伏于暗礁宙域内的舰队行动，所花的时间与资源都太多，更可能伴随和联邦军全面冲突的风险。只把“拟造木马”当目标，透过MS部队进行集中突破便已足够。问题在于交通工具，但只要在称为脚链的辅助推进系统上装备大容量的燃料槽，去程总是有办法的。作战之后的回收则交给“葛兰雪”就可以了。

    花不到三十秒便将试算结束，安杰洛导出结论。“好。准备出击！”安杰洛隔着肩膀回头望向立即如此说道的伏朗托。我们的心是相系的，当这种确实的感觉涌上心头时，“上校！”希尔插进指责的声音。

    “既然有‘葛兰雪’进行转播，这里也能收视到感应监视器的影像。我在想您是否有必要出马。”

    “守株待兔并不符合我的个性。再者，想让‘独角兽’启动NT-D，也得要有敌人作为引子。”

    能完成这项任务的，除了装上精神感应装置的“新安州”之外，绝无他人。于言外如此补足，早早蹬一脚司令席离开的伏朗托背后，有着表情半已放弃的希尔目送。“因为您是位于总帅立场的人物哪……”对于抛来的嘀咕未显介意，伏朗托发出贯通舰桥全体的声音。

    “如果米妮瓦殿下不在上头，‘拟造木马’就算沉了也无所谓。解除拉普拉斯程式的封印之后，我方会再度将‘独角兽钢弹’夺回。”

    这是他宣告决定的声音。瞬间，安杰洛脑海虽然浮现成为“拟造木马”俘虏的玛莉妲·库鲁斯的脸庞，但这不足以抑制他热血沸腾的胸口。“是！”如此答话，他率先并拢脚跟。

    “这次不会再落空了。程式所指定的座标，是个解开拉普拉斯封印再适合不过的地方。”

    注视显示于航术荧幕的座标数据，伏朗托说道。在场没人有异议。拉普拉斯程式提示的座标——距离地球不到两百公里，那个甚至不足以称为宙域的低轨道空间，也是某项历史遗物每天会交错过的位置。宇宙世纪开始之地，首相官邸“拉普拉斯”百年前碎散的那栋建筑如今仍留有一部分残骸，并成为一种观光的名胜，持续在低轨道上运行着。

    据说能颠覆联邦政府的“拉普拉斯之盒”，以及漂浮于绝对零度的真空中的，“拉普拉斯”的亡灵。连去推测两者的关连都会让自己觉得愚蠢，安杰洛断定这是恶质的玩笑，即使如此，他还是因为油然而生的寒意而咽下了一口唾液。显示于荧幕上的“La+”座标什么也没说，只让血一般的赤红标帜继续缓缓闪烁着。

    2.

    宇宙世纪0079，一月十日。这一天，天塌下来了。透过吉翁公国军的手，有颗殖民卫星掉到了地球上。

    为了将地球联邦的命运比作没落于旧世纪的霸权国家，这次的行动被命名为不列颠作战。这颗砸在地球上的殖民卫星是吉翁独立战争在同月三日爆发后，所做的第一次总结。从宣战开始仅仅经过三秒，事前展开好阵势的公国军舰队便同时发动攻击，并且即刻歼灭了三处SIDE。联邦军则是因为突如其来的侵袭而显得兵荒马乱。冷眼旁观急欲纠合战力的敌手，公国军着手于自军的搬运作业。他们搬运的正是做为“炸弹”的殖民卫星。

    建设于地球与月球的重力均衡点——拉格朗日点的殖民卫星，只要在运行速度上稍有增减，就会脱离原有的均衡点。公国军在选作“炸弹”的SIDE2“伊菲修岛”上头装了核脉冲引擎。经过数小时的喷射，SIDE2的运行速度被抵销，结果便是让殖民卫星闯出原先的正规轨道，并开始进行白由落体运动。

    成为重力俘虏的殖民卫星必须花上五天多，才会绕着月球运行完半圈，而后坠落地球。理所当然地，联邦军倾注了全力要阻止此等事态发生，但依旧未能攻克伴随殖民卫星而来的公国军舰队。对于当时还不知道MS的存在，就连米诺夫斯基粒子的战术性运用都显生疏的联邦军来说，比敌军多出三倍以上的战力优势并没有派上用场。

    在一只眼睛的“萨克”群守候下，殖民卫星的庞然巨体触及大气层。只要让全长三十公里、直径六公里以上的圆筒，以及随附其上的三块巨大反射镜竖立起来，这样的铁块要突破大气层绝非难事。因为摩擦热而烤得热烫的殖民卫星化作质量甚钜的火球，使得大气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剥落的外壁变成灼热的流星雨降临在地，而殖民卫星本身则是沿着黑压压地满布于天空的烽烟轨迹，刻划下它破坏的足迹。

    对联邦军来说尚称幸运的是，因为数目间的攻防，殖民卫星有出现损耗。在最初的预定中，殖民卫星是会直击联邦军位于南美贾布罗的本部才对，但它从非洲上空闯进大气层后没过多久，就在空中分解了。殖民卫星的框体断成三大块，一块掉到澳洲、一块掉到太平洋上、还有一块则是掉到了北美。以结果而言，贾布罗躲过了一劫，而联邦军也保住了在之后展开反攻的大本营，然而殖民卫星砸到地球上的惨祸却不是这样就能缓和下来的。

    殖民卫星在变成大质量炸弹之后，据说其威力可以换算成中世纪时让日本都市化为火海的核子武器——广岛型原子弹的二百万倍左右。断成三块的碎片中，最大的一块落到了澳洲，它是以秒速十一公里的速度冲撞向雪梨的。殖民卫星铺天盖地掉下来的模样，都被当地与邻近都市的摄影机拍下来，后世的人们也才得以知晓“天塌下来了”的恐怖瞬间。碎片坠地的冲击使得雪梨在瞬间消灭，这股冲击贯穿进十公里厚的地壳，随后使空前地造成了规模九.五级的大地震，而这还只是开场。这场大地震在墨尔本留下震度九级的观测纪录，也撼动了整块澳洲大陆，透过造山运动喷出的熔岩更造成大陆东岸的形状大幅改变。澳洲大陆有百分之十六陷进海里，总面积也有三分之一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但这仅是殖民卫星掉下来之后，所造成的一次伤害的一部分而已。毕竟在坠落的瞬间，殖民卫星甚至也影响到了地球整体的运行，使地球每小时的自转速度变得比原先快上一.二秒。

    尽管没有落得与澳洲大陆一样产生地壳变动的下场，北美大陆的板块也毁灭了四分之一。掉到太平洋上的碎片则引起了大海啸，就连印度洋沿岸都因此出现极为惨重的灾情。殖民卫星通过并掉进大气层时的冲击波与海啸交互作用之下，使得有史以来首度出现的大规模暴风在全球肆虐，也让地球的居民陷入混乱。倘若有世界末日，大概就是这副景象吧。

    海啸与暴风蹂躏了地球全土一个礼拜以上，异常的气象在之后六年也一直未显平缓。过去南极圈偏低的气温因为这场灾害而一口气攀升，除了让全世界的海平面升高之外，海流异常所造成的气候变动更促使'湿地带兴沙漠地带扩大。疾病的流行与难民引起的暴动，都在战后持续了好几年。有一种说法指出，据估计己达二十亿人的死者、下落不明者，其实一直到现在都还无法把握到正确的人数。

    从开战的一月三日算起，刚好经过一周。让吉翁独立战争有个轰轰烈烈序幕的一周战争，尽管破坏贾布罗本部的用意是失败了，仍为公国军带来足以将战争持续一年的战果。在这之后，又经历了堪称人类史上最大规模舰队战的鲁姆战役，公国军开始对地球进行侵攻作战。他们以设置于北美纽约的地球军事本部为中心，逐步于全世界扩展本身的版图。

    尘埃喷涌至大气上层，而后又化作流星雨降临到地面上；昂首阔步于大地的，则是独眼的巨人们。这副光景究竟让地球的居民产生了什么样的印象，其实并不难想见。常识与价值观都与自己相异的恶魔正在侵袭地球——他们所进行的破坏，是出生于大地的人类无法想像出来的。就这点来想，在地球居民眼中，侵略自己家园的军队简直就像是“外星人”吧。

    以国力而言，吉翁公国与地球联邦有百倍的差距，面对这样的对手，吉翁公国能选择的战略不算多。弃民政策曾是宇宙移民史的一部分，独立自治的诉求一直以来被联邦践踏，移民至宇宙的居民过的是刻苦的生活。这些都是事实。即使承认行为本身还有量情的余地，吉翁仍是史上最凶残的杀戮集团，这项难以抹灭的事实将会留于历史。

    战后，吉翁的残党再度实行了砸下殖民卫星的作战。三年前用作矿物资源卫星的“月神五号”掉在西藏拉萨，如愿摧毁了当时联邦政府的首府。在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所招致的惨剧、深深刻入地球居民心中的创伤面前，宇宙居民的主张和立场都被模糊了。如今，为数众多的悬浮微粒仍滞留于虚空，血一般为西沉太阳染红的地球天空正是人类心境的写照——

    生长茂密的群树覆盖住头顶，也遮去了漂浮于上的云与天。

    沿路的树木各自伸展出枝头，茂盛程度甚至也让绿叶长到了车道之上。无穷无尽延伸下去的绿色回廊是那么的耀眼，米妮瓦将脸贴到车窗上，观赏车外的风景。长有白色与粉红色花朵的是山茱萸，从檞寄生上头垂下藤蔓的应该是野葛吧？尽管上空还能看到殖民卫星坠落时所留下的爪痕，这里仍保留有南美特有的植被。在温暖气候以及流于平缓低地的小河孕育下，含有丰富水气的众花群绿在阳光底下都显得生气蓬勃。

    在亚特兰大海军航空基地结束了防疫检查之后，米妮瓦坐上这台礼车造型的电动车已过了一小时半。即使四处都还遗留着战灾的痕迹，亚特兰大的街景依然保留有大都市的景观，而那些都是老早之前就已行经眼底的景象了。现在呈现在米妮瓦眼前的，是一条蛇行于森林中的窄道。从穿越了有着玉蜀黍田连绵至地平线的地段之后，对向车道就连一台车都没有出现过，而零星散布的农家与民家也消失踪影已久。说不定，这里已经是马瑟纳斯家的的私有土地了。将茂密苍郁的树木联想到划清界线的墙壁，米妮瓦窥视起坐在旁边的利迪脸庞。

    没有将日光放在流动于窗外的绿荫，利迪寡言的脸孔只朝着正面。就和搭乘“德尔塔普拉斯”冲进大气层时差不多沉默——不，比那还要再紧绷才对；而坐在利迪斜对面的罗南，也是一语不发地闭紧了嘴，完全没有打算抬起投在在笔记型电脑上的目光。若提到在车上交会过的话语，也只有“妈妈呢？”、“她在瑞士的疗养院”两句。剩下的，就只有沉重而令人难受的寂静横越于他们之间而已。

    这个场合并不适合随便谈论近况，米妮瓦也了解利迪一直以来不想去面对“家”的立场，但眼前的状况却让她觉得，两位男性若是完全没关系的外人的话还比较轻松。这一股怪消沉的沉默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出了社会之后，彼此反而比陌生人更会注意到对方的缺陷，为了避免冲突，两个人只好做出一道隔阂——难道父子关系就是这样的吗？对于在懂事前便已失去双亲的米妮瓦来说，这是件无法理解的事情，她忍住自己的叹息，并把目光移回了窗外。绿色的回廊逐渐褪去浓度，开展于橡树丛那端的草原一映入眼底，都铎王朝样式的广大宅邸便纳入了众人的视野。

    玄关带着一种希腊神殿的风格，还施有哥林特式的装饰，而主屋自左右连接着三层楼建筑的外观，看起来则和在“墨瓦腊泥加”所见的毕斯特财团宅邸相去不远。两栋房子都散发着历经岁月的分量，绽放出一股从根本上就与吉翁的复古风情相异的存在感，不过，弥漫在眼前这栋房屋的冷漠空气又是怎么回事呢？既深又久地扎根于这湿润的大地，它看起来不会为任何人所动。对于居住在此的特权不做掩饰也不做彰显，它看起来也像是不发一语地在进行威吓，要外人对其低头。到现在还无法习惯1G重力的身体忽然窜上一股寒意，米妮瓦将一裹在女用罩衫下的手在胸前抱紧。

    对宇宙之类的完全不以为意，就只是固执地守护着旧世纪传统的宅第，以及居住于其中的特权阶级的人们。哪会有与人彼此了解的余地呢……

    “你知道‘飘’的故事吗？”

    利迪突然开口，而米妮瓦则根本没有好好想过就点了头。米妮瓦没读过那本书，但她知道那是中世纪时的古典文学之一，还曾改编成电影。利迪将视线挪到了窗外，并为米妮瓦做起说明：“这一带就是那篇故事的舞台。温暖的气候、肥沃的大地，以及富甲一方的农园主人。这些繁荣都是由非洲掳来的黑奴所支撑起来的。”

    从膝上的笔记型电脑抬起脸，罗南隔着老花眼镜把目光微微移了过来。利迪面向窗口的脸丝毫没有移动，他继续用带有自嘲口吻的声音说道：“真是讽刺，对吧？”

    “宇宙移民政策的始作俑者，也就是移民问题评议会的议长，竟然会住在靠奴隶制度建立起来的南美。”

    此处的繁荣与复兴，都是靠压榨宇宙居民而来的物资才得以成市的——连小孩都能听懂的风凉话让车内的空气更显沉重，利迪不与罗南对上目光便闭起了嘴。罗南从鼻子里呼出一阵不知是否为叹息的声音，跟着又把脸转回笔记型电脑上。来回看了带着同样表情的两名男性，米妮瓦重新体会一股难以自处的心情，她把视线移到色泽开始带有红晕的西方天空上。

    穿过设在橡树丛之间的大门之后，礼车开进了宅邸的中庭。几乎同一时间，螺旋桨的声音也行经头顶，飞过上空的直升机机影烙进了米妮瓦的视网膜。它们没道理会返航到基地。为了警戒是否有新吉翁的游击部队意图将她夺回，这些直升机理应会通宵在此巡逻才对。除了在有机枪枪身挺出于机首的武装直升机之外，还有几名警卫正潜伏于宅邸周围——只为接纳自己这项异物，米妮瓦感觉到森林里静静地散发着一股肃杀之隽，一边也抬头仰望近在眼前的马瑟纳斯宅邸。玄关前的三角屋顶上的鸟类雕刻装饰，她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那原来是货真价实的黑兀鹰。

    家中的格调是否能搬上台面，要靠管家的素质来决定。就这一点而言，管家来到停车处迎接的身段，已经证明了马瑟纳斯家的格调并非虚有其表。

    “您回来了。”对着深深行礼问候的老管家，利迪回应：“好久不见了呢，杜瓦雍。”利迪的脸从抵达地球后一直紧绷着，直到这时候，才总算缓和了一点。被称作杜瓦雍的管家短时间内都只是低着头，不是很能看清楚他的表情，但连米妮瓦都从他颤抖的肩膀体会到一股感慨的情绪。狐假虎威的管家很常见，可以为了侍奉的家人打从心里流泪的管家却不多。心里明明有所感，他却不会擅自闯进雇主的私生活，还能保留有一定的距离并且中规中矩地随侍在家人身旁。作用于他们之间的，是顶级家庭与顶级管家间才会有的磁力。

    穿过拱门状的玄关后，可以看到的是挑空的大厅，由二楼窗户照进来的斜阳正反射于洁净光亮的地板上。和外观看到的一样，房屋内部的格局与宽敞度和毕斯特宅邸并无太大差异。米妮瓦虽然是在失势军人的城寨被人扶养长大的，但她住的官邸要说是皇宫仍不为过。此处的格局倒不至于让她感到畏怯，但历经漫长岁月的梁柱、墙壁以及家具等物，还是产生了一股会使外人为之却步的氛围。

    不同于古老而洗练的毕斯特宅邸，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在诉说着本身的历史，让人感觉到一种顽固地在抗拒变化的窒息感。在这个家长大的利迪，大概也体会到相同的感觉吧？甩开这种充斥于室内的空气，米妮瓦的视线未曾停留在任何东西上，她只是追着持续走进内部的背影。米妮瓦穿过了位于大厅左侧的门，经过可供十人同席的餐桌，也就是餐厅，他们来到通往房屋深处的走廊。那里是一条左右墙上挂有图画装饰的画廊，在光度调暗的照明之下，画工精细到几乎要让人以为是照片的肖像画就那样排成了一列，等着众人的参访。

    看了第一张画之后，米妮瓦停下脚步。画中人的肤色看起来混有复数人种的血缘，还长有一对热情与理性参半的褐色眼睛，那是位年约六十的男性。米妮瓦虽然在历史课看过这张脸几次，不过，要是像这样重新审视一遍，与利迪倒也有几分神似。“这位是里卡德·马瑟纳斯。联邦政府的第一任首相。”罗南开口做了说明，米妮瓦只是一语不发地继续仰望着那幅肖像画。

    “那边的则是第三任首相乔治·马瑟纳斯。他是我的曾祖父。在以历史为题材的电影中或著作当中，他都被人昵称为小里卡德就是了。”

    微微一笑，罗南用目光为一直排到走廊深处的肖像画做介绍。“第一任的里卡德不幸地遭到暗杀，但马瑟纳斯家的人仍然世世代代都位居于政府的要职。地球联邦政府的历史，也是我们家族的历史。我们家族的宿命，就是要成为国家的栋梁……应该可以这样说。”

    话中并无自负或造作，这是阵只将事实陈述出来的声音。阴暗的走廊在这时出现了一阵凉意，米妮瓦甚至看到不会说话的肖像画也因此而发起抖，透过这番话，她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这间宅子所散发的威压感究竟源自何方。

    体现出联邦的历史，马瑟纳斯家的先祖们在这条时空回廊中排成一列。就是这些人。

    这群联邦的守门人正因为自己这个异物的入侵而绷紧了神经。他们从上到下地瞪视着敌对国家所遗忘的遗物，并将近于恶意的波动压迫过来——

    “他们就是靠着那种工作，才能够生存到现在。”

    利迪开口。米妮瓦回过了神，然后看向他的脸。

    “将第一任首相连官邸一起炸掉的凶手，是被指为反对联邦制的分离主义者没错，但事实如何却没有人能知道。也有人说、因为开明且奉行理想主义的首相会碍事，所以政府的保守势力才是最后主使。这和中世纪某个美国总统受到暗杀的理由是一样的。”

    仰望肖像画的侧脸透露出一股险恶，作为一族的末裔，同时也是叛逆之子的利迪在时空回廊展现了自己的存在。将闷声噤目的罗南置之一旁，利迪以僵硬的声音继续说道：

    （插图091）

    “官邸的爆炸恐怖攻击……‘拉普拉斯事件’对于联邦来说，是个将分离主义者一举扫清的好藉口。那时的口号是这么喊的：‘那时口号是这么喊的：‘要记住拉普拉斯的悲剧，别原谅卑劣的恐怖分子’。可悲的分离主义者随后立刻被歼灭，联邦政府也肃清了地球上的纷争。在这段期间，我们马瑟纳斯家又做过什么？我们向暗杀第一任首相的保守势力靠拢，免去了让整个家族被排除掉的危机。在副首相临时就任第二任首相之后，得到国民压倒性支持的小里卡德当选为第三任首相，更把身为杀父仇人的恐怖分子彻底斩草除根。这些都是编造出来的美事，以及编造出来的英雄。往后马瑟纳斯家的这些人则是……”

    “你还不住口！”

    尖锐的一喝摇撼了时空回廊，也打断利迪跟着要出口的话。肖像画们屏息守候在旁，当他们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末裔时，罗南将冷峻的视线投注到了沉默下来的利迪身上。

    “你想说，世界是靠阴谋在运转的是吗？你无聊的书读太多了。政治不是那么单纯的事情。还有很多事是逃走的你不知道的。”

    利迪一句话也不说地背向了对方目光，他的脸庞看起来的确只像个顽固的孩子。孩子在和父亲撒娇，然后遭到斥责——现在的状况说不定就是这样。“米妮瓦小姐。”当米妮瓦漫无目标地这么思索时，罗南的目光看向了她。米妮瓦则是略带慌张地回望对方。

    “即使详细过程等一下才会聊到，我仍然该对你只身到此的勇气表示敬意。我愿意赌上本身名誉做出最大的努力，绝不让你遭受不当的对待。”

    真挚，却又锐利的目光蕴含于罗南双眼，这道目光让米妮瓦受压迫的胸口悸动了起来。“能听到你这样讲，我很高兴。”用着合乎立场的声音回应，米妮瓦脸上露出客套的笑容。

    “不幸的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我期望事情在谈过之后能往积极的方向发展。为此我也会不惜余力地付出。”

    米妮瓦一瞬间是想回以笑容，但罗南突然垂下脸，并且别开了视线。“但是，只有一点我希望你能先明白。”对方继续说下去的声音，让米妮瓦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即使是联邦政府，也绝不是坚而不摧的磐石。我们马瑟纳斯家的人世世代代都必须守护联邦，并且为其奉献。这与吉翁这个国家体现在你身上是一样的。”

    但我们没能做到。罗南的说词中夹有如此的苦闷，划清界线的空虚感使他的胸口冷了下来。“爸爸……”利迪发出犹疑的声音，但罗南不看他的脸，只是将眼光遥遥地投注到排列于阴暗中的肖像画。

    “联邦还年轻。出生还未满一百五十年，是个不成熟的国家。没有人来……没有人来守护它是不行的。”

    ※

    就连在战时，吉翁的占领军都放弃要接收马瑟纳斯家，由此可见，这间办公室多极具历史价值的陈设。办公桌是从上上一代就在用的，与订作的书橱是同一年代的家具，它们都已历经了一个世纪。而在殖民卫星坠落时掉下来的吊灯，也特地找来了制造年份相同的零件来修复，直到现今都还吊在天花板上发着光。

    在小孩的眼中，办公室和相连的书斋都像是塞满世界秘密的神秘空间——这个房间的大小是这样的吗？环顾了边长各为七公尺的室内，利迪先是惊讶于室内与记忆中印象的落差，然后才回想起来，自己的确和办公室生疏到这种程度。这个结论让利迪苦笑了出来。

    小时候自己曾出入过办公室几次，还坐在父亲膝盖上听着伟大祖先的故事，曾几何时，却变得再也不接近这里了。原因之一是自己长到了不会坐在人家膝上的岁数，而继承下祖父地盘的父亲，也以上议院议员的身分开始奔波繁忙。不过，最大的理由还是父亲分分刻刻都按照行程来动作，把利迪本身和家人的存在都封闭在外的关系。

    父亲几乎一整年都是在达卡的议员会馆度过，回到家乡之后又得四处游走，去巩固后援会的人脉、处理陈情、出席接踵而至的派对、或是为游说而旅行。对于投资了各种基金，还必须兼顾家族企业营运的中央议会议员来说，家人不过是帮忙为世间风评做担保的人质而已。父亲之所以会接纳自己与米妮瓦，也只是为了……这么思索之后，利迪发觉白己的脑袋又差点激动起来，他轻轻摇头，甩去了这些无益的思考。

    冷静下来。在心中这么压抑，利迪重新坐正于接待来容的沙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的，自己却开口顶撞父亲，使得立场也跟着恶化了。与其让亲族的丑闻浮上台面，不如先对其怀柔，再来判断是否有利用于政治的价值——父亲的行动从最初便已计算周到，正因为利迪了解对方个性如此，才会策划了这一步险着。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对这个家的气氛感到烦躁，也没有权力去批判父亲。毕竟于此时此地，就连利迪本身都在依循着家里的传统，设法要以顾及政治立场的身段来处事。

    时间是下午四点半。米妮瓦正在客房休息。指示自己到这间办公室等他的父亲，现在应该还在跟军方和评议会进行连络吧，他们八成会利用这段空档协议出善后的对策。首先要确保米妮瓦的安全，并向上级直诉参谋本部对于“拉普拉斯之盒”的图谋。悬而未决的事塞满了脑袋，利迪一边反刍着这些，一边则想着自己该如何来应对。这时候，唐突响起的敲门声让他吓得肩膀一颤。

    父亲没道理会敲门。直到利迪想通这一点，说道“失礼了”的杜瓦雍已经开了门。擦得光亮的皮鞋不发声响地挪步于绒毯，杜瓦雍将咖啡杯摆在接待桌上。闻到由咖啡壶倒出的咖啡芬芳，利迪觉得自己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下来，他重新仰望几乎可说是身代父职的老管家。“谢谢。”利迪才这么开口，杜瓦雍便垂下了白发梳得服服贴贴的头，发出哽咽的声音说道：“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真讨厌。你讲话都变成老人家的语气了。”

    “我的确是老了哪，彻彻底底的老了。您不知道，老爷他这次担了多少的心……”

    “老爸他也会担心？”

    “当然哪，毕竟家里的长男是在军中担任驾驶员。每次我听到新闻上的动乱，也都提心吊胆的。”

    拿下了眼镜，以手帕迅速擦过眼角的杜瓦雍一边说道。“你讲得太夸张了啦！”尽管嘴上这样回话，被人戳中了三年份对家里的不闻不问，利迪的胸口仍不会平静到哪去。他以咖啡就口，避免对此多做发言。“会吗？”杜瓦雍皱缩的脸庞微微泛起红潮。

    “利迪少爷，我只在这儿跟您说，老爷他身体的状况其实并不是很好。”

    “……还是心脏的毛病吗？”

    “是啊。好像是因为再度迁都到达卡之类的事，这三年来，老爷都没有好好休息……利迪少爷，我往后的日子也不多了，能不能请您回家里来呢？”

    这是出于利迪意料外的一番话。他用手调整了制服的领口，刻意不去看杜瓦雍微微发热着的眼眶。

    “我知道这样的请求是逾越本分的，但老身我这辈子只求您这一次。请您帮帮老爷——”

    “浪荡子回家啦？”

    一道完全不同的声音忽然抛到室内，让利迪与杜瓦雍同时将头转向门口。手还放在推开的门上，那名女性留着一头修剪整齐的闪亮金发，脸上正露出带有恶作剧味道的笑容。

    “姊……！你也在啊？”

    “当然啰。和某人不一样，我可是把这里当自己家的。”

    一面回以不好判断是否真的有意讽刺的话语，辛希亚·马瑟纳斯走进办公室。瞥了一眼迅速退下身的杜瓦雍之后，辛希亚坐到沙发上，这也让就要站起身的利迪再度坐回自己的位置。“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一边说着，她用两手揪住了利迪的头。如此的身段，以及光是露脸便足以让在场空气彻底转变的天生丰采，眼前的女性肯定是与利迪差了六岁的姊姊。“喔？你好像变得比较骨感了呢！”面对这么开口的辛希亚，利迪回道：“姊你才是呢，有闲阶级的夫人已经当得有模有样了。”话里一半是他老实的感想，一半则是怀念的心情，利迪把视线从眼前的面孔别开了。

    辛希亚从小就被誉为才色兼备的佳人，于内于外都是众人公认的社交界之花，而在另一方面，她还拥有着比人更严苛一倍而且先进的习气。辛希亚从学生时代便已取得各式各样的执照，尽管周围的声音都认为她不是个会安居于室的人物，毕业后这位千金却让所有人跌破眼镜，干脆地答应了父亲所安排的相亲。之所以会这么做，据她本人的说法是因为“我证明出自己能够办到，所以已经心满意足了”的样子，但一名女性愿意舍弃掉人生中要多少有多少的选项，并且投身进血缘社会，心里的想法自然没有那么容易道尽。不知道是不是让政治的毒素染上了身，母亲的人生有泰半花费在来往自宅与疗养院，对于作为妻子或为人母都未能尽责的母亲，辛希亚是反感的。历经只因姓名与外貌就会被人吹捧的青少年时期，身为人姊的忧郁与反骨性格反而显得更根深柢固。虽然肯定是上述的种种环节重合在一起，才造成如此的结果，但辛希亚依旧未改本色，还保有心中的自由阔达；她就是这样的一名女性。

    利迪之所以能够离开家里，姊姊与姊夫这对新的支柱也占了很人的比重。体面地穿着礼服，化着妆的脸上还散发有香水气味的辛希亚，已经名副其实地成了马瑟纳斯家的女人。对于逃离家里的利迪而言，姊姊的存在不知道该说是过于耀眼，或是让人感到寂寞，总之，无法坦然与对方面对面就是他的真心话。或许是从某些地方察觉到这种心理，辛希亚认真瞧起弟弟坐立难安的脸，开口讲出锐利的一句：“是杜瓦雍哭着求你对吧？要你回家里来。”

    “你都在一旁听到了吗？”

    “果然没错。就和我猜的一样。”

    在贼贼笑起的辛希亚背后、杜瓦雍垂下了恐惧的脸。这也表示，父亲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让辛希亚随口推测都能说中的地步了吗？利迪感觉到胸口戳进一股冷意。“不过啊，利迪。你可以考虑看看吗？”辛希亚跟着说出的话语，又让他握紧了摆在膝盖上的手。

    “讲到继承，派崔克姊夫不是正在学吗？我听说他马上就要出马参加地方选举……”

    “也对啦。我会来这里，也是为了那件事在做准备。就是要和老公一起在地方上绕嘛。可是，就算派崔克是入赘的，他终究不是马瑟纳斯家的人喔。”

    辛希亚如此断定的声音，和父亲的形象重叠在一起。“真让人感到意外。你居然会这样讲……”朝着站起身的利迪，辛希亚耸肩回道：“只要一头栽到政治的世界里，就算不想也会变成这样嘛！”

    “就因为个性是那个样子，爸爸也不会对别人讲出来，可是他的确是这样希望的。如果就这样让派崔克继承下家业，马瑟纳斯家守护了百年以上的地盘就会混进其他的血缘。老实说，派崔克也不是块政治家的料哪。只要你肯回来的话……”

    “我也不是那块料啦！”

    家中的空气，那种令人不愉快的阴沉感会缠到自己身上。利迪发出撇清的声音，并把脸背过了辛希亚。

    “如果可以让新的血统来继承地盘，家里的空气也会跟着产生交替。姊你也不喜欢吧？这种阴沉的气氛……”

    利迪当然不是不懂辛希亚所想说的。姊夫生作地方有力企业的次子，如今则入赘于马瑟纳斯家，担任父亲的第一秘书，而这样的他与野心之类的字眼却可说是缘份浅薄。提到竞争的话，大概也只能把姊夫和体育竞赛想在一起，于好于坏，他都是个好好先生。姊夫人畜无害的性格是适合入赘的，利迪明白他做为政治家一族的后继者并不称头，更了解白己就是在这层认知下还逃出家里，并且不闲不问。如此出乎意料的发展，应该也对父亲的心脏造成了负担吧，但利迪又能如何？就连原本活得自由豁达的姊姊都受到了感染，理所当然地开始将传统和血缘之类的字眼挂在嘴上。利迪根本拿家里这种阴沉的空气没办法。

    忽然展颜一笑，辛希亚轻轻戳利迪的额头，说：“你一点都没变呢！”这阵可以实际感受到亲人温暖的声音，此时听来却令利迪心痛，他将无法正视对方的目光一直投在地板上。

    “我问你，那女孩是叫什么名字？”

    “咦？”

    “我是说你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子啦。长得很可爱不是吗？她是什么人？”

    第二次的出其不意，使得利迪的心脏跟着噗通作响。辛希亚以及杜瓦雍，都不知道他这次突然返乡的理由。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包围家里的众多视线，还有远远传来的直升机螺旋桨声音是代表什么。“啊，她是……奥黛莉·伯恩啦！”利迪立刻回答。

    “她是亚纳海姆大股东的女儿，我和她是在观舰仪式上认识的……”

    “伯恩？这名字我倒没听过。”

    歪过应该默记有百位以上资产家身家详细的脑袋，辛希亚的眉头只皱起一瞬，随即她又扬起嘴角笑了。

    “哎，就当成是晚一点才享受的乐趣，你们两个的关系我等之后再来问好了。今晚你会住下来吧？”

    “对啊……”

    “等一下我会把后援会的那群太太叫来，在这里举办茶会。你就和奥黛莉小姐一起出席吧。”

    “我根本没准备什么能参加派对的衣服啊。”

    “奥黛莉小姐要穿的我会借她。你穿那套军服就OK了。会很叫座喔，对那些有闲阶级的大人们来说。”

    用手指戳戳利迪胸前的MS徽章，辛希亚转向杜瓦雍那边：“拜托你啰，杜瓦雍。”“好的。我会叫厨师比平常更卖力招待。”微笑着回完话，杜瓦雍垂下带有些许苦涩的脸。

    “只要太太也在的话，一家人就能难得地在餐桌前到齐了……”

    这阵感伤的话语，让辛希亚也露出了混有苦涩的笑容。即使想去抗拒什么，一家人曾在这里共有的十几年岁月还是不会变的吧？利迪的目光先是移到了斜阳照入的窗口，然后便有眼无心地望向挂在墙上做装饰的全家福照片，而后，说着“她不在才是幸福的”的声音插进众人，又使利迪的身体为之一僵。

    “要是让她知道这里的骚动，原本治得好的病也会治不好。”

    走进敞开着的门口，那人不与其他人交会过目光，便步向了办公桌。一边自觉到松缓下来的胸口瞬时僵硬，利迪重整姿势，并望向父亲的背影。交互看过两人之后，说着“这是什么意思？”的辛希亚从沙发上站起身。罗南则隔着她的肩膀看向了自己的秘书。

    “待会我再说明……派崔克，麻烦你了。”

    听到罗南意有所指的声音，站在门口的派崔克也用沉重的表情回了声“是”。看来已经有人和姊夫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朝转头的利迪轻轻举起手，派崔克露出现阶段所能做到的为难笑容，随后便将视线转向了辛希亚。“你先过来……”似乎是感觉到丈夫催促的声音带有特殊的紧张，辛希亚一面留下有所眷恋的视线，一面回过身。

    房间的阴沉感正逐渐提高。电话的声音、秘书的脚步声，以及从达卡传来的耳语渗透进家里，那种感觉下在让波纹隐隐约约地扩散开来。自己就是因为讨厌这种感觉才无法待在家里，一方面再度确认到这点，利迪也接受了自己正是震源的现实，他持续将不语的目光望向父亲。“让我们独处一阵子。有急事就交给派崔克。”一面对杜瓦雍交代，罗南坐到了办公桌那端。杜瓦雍在回答“我了解了”之后，便退出了房间，最后留下的则是他关门的声音，于是只有两人的办公室，便在此刻为令人窒息的寂静所包覆。

    “没想到会在这种形式下和你面对面。”

    打破这阵寂静，罗南混有叹息地开了口。藏住被先声夺人的动摇，利迪立刻回道：“因为我一直都在逃避嘛。”对于不小心又用顶撞口气说话的自己，他暗自咂舌。冷静下来。对方是面子在军方也能吃得开的中央议会议员。白己必须放下个人的情感，把该透露的实情传达出去就好。先在就要受对方威压的胸口里咕哝过后，背对窗口的利迪重新直视向罗南。

    “既然已经扳倒了家里反对的意见进入军队，我本来是没有打算要回来的。但只有这一次，我不得不这么做。您也听说过发生在‘工业七号’的恐怖攻击事件吧？当时我也在场。那件事并没有和新闻所报的一样——”

    “我想讲的不是这些。”

    强硬地打断话锋，罗南直视利迪。并非愤怒，也并非藐视，只让人觉得苦闷的那张脸慢慢垂了下来，罗南重复道：“我想讲的不是这此……”一瞬间，利迪被脚底地板沉沉下陷的错觉所惑，他握紧的拳头也跟着微微发抖。

    “收到你寄的邮件时，我很吃惊。没想到你竟跟‘盒子’扯上关系……”

    被“盒子”这个字穿过了胸口、利迪觉得自己该传达出去的话语都在此时云消雾散。罗南则将背靠向皮椅，像是在仰望天空般地，他闭上眼。

    “就算我先布署好，让你能够马上抽身，最后还是变成了这种结果……真的只能想成是诅咒哪。这表示，你终究还是马瑟纳斯家的人。”

    利迪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就连自己到底是面对谁在说话、也不太能了然于心。“爸爸……”利迪用沙哑的声音低喃。罗南吸了一口气并从椅背起身。他开口：

    “利迪，你必须知道真相。”

    注视着利迪的眼睛，罗南以不容置喙的声音说道。背对红色的夕阳，他的表情半已被阴影所遮去。

    “这个真相，世世代代只传承给马瑟纳斯家的直系男子知道。不管是你的阿姨、姨丈，或是辛希亚与派崔克都不知道。我原本以为，如果你走的是不同的路，就不用跟你说了……既然事态变成这样，你已经没何其他的生存之道了。”

    身体动不了。利迪明明想将这些话当成笑话一笑置之，隐约料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的他，却不允许自己这样做。利迪体认到的不只是政治的腐臭，他确实有知觉到某种更为忌讳的存在。没错，所以他才从家里逃了出来。加诸在家族身上的诅咒渐渐发酵，从这个散发着阴沉空气的家里，有某种——

    “救救我们（SAVEUS）。”

    将交握的手掌抵到额前，罗南低语出这句。他发语的对象并非是神，以这根本不成句的话语为引，罗南的口中开始诉说真实。这段自白来自于一名男性，他从最初就失去了可以求取救赎的神明——同时，这个故事也讲述了一个家族注定会成为弑神者的因果。

    ※

    “我不要！”

    配合着声音叫出的当头，茶杯与浅碟的相撞声在舰长室响起。坐在愕然眨眼的奥特对面，塔克萨中校冷静说道：“我并不是在拜托你。”

    “本舰即将抵达拉普拉斯所指定的座标宙域。让‘独角兽’在那里启动的话，便很有可能将新的程式封印解开。我也会与你同行。希望你能将‘独角兽’驾驶到该座标。这是命令。”

    塔克萨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地说着，在他旁边，康洛伊少校也抛来不容反驳的视线。从巴纳吉被带离拓也和米寇特身边而来到舰长室之后，约过了数分钟。巴纳吉根本没空闲去品尝舰长自豪的红茶，对方就突然提出了这番要求。因为要延后归港的时程去搜索“盒子”，他们表示，巴纳吉必须驾驶“独角兽”来协助调查。先看过一个人倒着红茶的舰长脸庞，再将视线转回始终像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的ECOAS队长，巴纳吉又抗辩：“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

    “以现状来看，能驾驶‘独角兽’的只有你而已。”

    “只是要把‘独角兽’带过去的话上让其他MS来搬也可以吧？”

    “如果不启动主发电机的话，系统就无法确认状况。非得要有驾驶员搭乘才行。”

    接连封杀了巴纳吉的反驳后，塔克萨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并且投以看穿对方心思的视线。从塔克萨身上别过日光，巴纳吉用含糊的声音回答：“你也有看到吧？那台机体在‘帛琉’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只要坐上那台机胖、就会变得很奇怪。我没自信能将它操纵好，也不想再坐上去了。”

    “可是你平安无事地回来了。还让那架四片翅膀失去反抗能力，也捕获了机体跟驾驶员。这样的战果是相当丰硕的。”

    “战果？你说那是战果！？”

    注射器的银色细针发着光，就那样插进玛莉妲痉挛的皮肤——被那瞬间的痛觉所牵引，巴纳吉不自觉地放声大吼，而在旁的塔克萨始终保持着冷静。面对巴纳吉的视线毫无动摇，他有条不紊地反问：“不然该说成什么？”

    “你还问我该说成什么……总而言之，我已经受够了。我又不是军人，应该没有义务要听你们的命令啊！”

    “你的确没有那种义务，却有责任。”

    想像以外的话语穿进胸口，使得巴纳吉的身体晃了一下。跟在抬起脸的巴纳吉后面，奥特和康洛伊也把中了暗箭般的目光投向了塔克萨。

    “你已经三度介入了战斗中。而且，是驾驶著名为‘独角兽’的强力武器。若有人是因此而获救的，当然也有人会因此殒命。无关于敌我双方，你已经介入并干涉到众多人的命运。所以你有必要负起这个责任。”

    这是巴纳吉从未想过的一番话。“我要怎么做……？”直勾勾地回望提问的巴纳吉，塔克萨回答：“把事情作到结束。”

    “结束是什么时候，你是要我战斗到死为止吗？还是陪你们玩这种没道理的寻宝游戏玩到最后？”

    “这是你该自己去想的。现在的你，只是想逃避眼前的困难而已。”

    巴纳吉的胸口之所以会觉得一阵刺痛，或许是因为他心里也认为自己有被对方说中的部分。这不是能够简单承认的事，将日光落在冷掉的红茶上，巴纳吉有口无心地低声问道：“塔克萨先生……你就没有感到迷惑过吗？”

    “你一直都保持着坚定，完全不会动摇……我实在没办法变得像你一样。”

    巴纳吉无意讽刺对方。靠着刀子般锐利的刚直去划分一切，即使被迫要接受偶然选下的结果，也依然不为所动。先不管巴纳吉自己是否想变成这样子的人，他觉得若能这样处事的话，应该是比较轻松的。干脆让塔克萨这样的人来当驾驶员，“独角兽钢弹”还更能毫无遗憾地发挥出性能才对。白己对任何事都没有把握，就连区分敌我的方式也领会不到，这样子根本没资格拿起武器。巴纳吉也不觉得自己会想再拿起武器——即使这样会让卡帝亚斯，也就是自己的父亲失望。

    微微地抖了眼皮，塔克萨露出把话吞进口的迹象。预测着应该马上会有立场坚决的反驳出现，巴纳吉在这阵不自然的沉默中偷看了对方的脸。康洛伊只短短地窥伺过保持缄默的司令脸孔，跟着便立刻将视线转回巴纳吉身上，并且代为开口：“在战场上感到迷惑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只能想着如何去遂行任务。队长也是在履行白己应负的责任。所谓的责任，便是如此。”

    “可是，会有人因此而死吧？是什么样的责任，非得要我去杀人？我没办法像你们一样，可以简简单单地把事情分得那么清楚……”

    任务、义务、责任，这些东西在联邦与新吉翁两边都有，两边都可以解释为正义。心里无处可依，只是保持沉默的话，巴纳吉觉得白己似乎会因为恐惧而崩溃，这样的情绪迫使他一口气将想说的话吼了出口。

    “怎么会简单！”眼看放声驳斥的康洛伊就要站起身，他庞大的身躯让茶几撞出了声响。比打算制止的奥特更早一步，塔克萨按住了康洛伊，并以冷静的声音反驳：“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起责任的方式。”

    “你现在的状况是很容易理解的。因为该负责的对象就近在眼前。我指的是你那些同学。”

    一瞬之前的动摇已消失无踪，塔克萨冷酷地继续说道。带着被人冷不防地讲到弱点的心情，巴纳吉挤出声音确认：“你是说拓也与米寇特……？”

    “即使回到‘月神二号’，他们两人的立场仍然相当微妙。他们的处置方式将会透过我们的报告与心证决定。能够左右这一点的则是你的行动。”

    “你们又想用人质来威胁吗……”

    “随你要怎么解读都可以。你处在可以改变他们命运的立场。你最好先将这点铭记在心，再来选择该怎么行动。”

    讲完该讲的话之后，塔克萨站起身，康洛伊则跟在他的后头。即使是从制服之上也能看出他们结实的肌肉，两个人的背影就那么从舰长室离去了。巴纳吉吐出累积而上的叹息，并且交握住双手。“哎，你也别这么讨厌他们。”将手伸向茶杯的奥特这么打了圆场。

    “他们的立场就是只能那样子讲话。而且，塔克萨中校并不像你想的那样。他不是没感情的机器人喔！”

    一面以红茶就口，奥特继续说。巴纳吉稍稍抬起头，看起对方的脸。

    “被命令用单舰攻打‘帛琉’的时候……老实说，我眼前是一片黑暗的。但是哪，塔克萨中校这么说过。他把行动本身看成了救出人质的作战。”

    巴纳吉听不懂对方是在说什么。面对皱着眉头的巴纳吉，奥特露出微笑道：“要救的人质就是你。”

    “我们有欠你人情……他还这样讲过。要是没有塔克萨中校的气魄跟主意的话，就不知道事情会变得怎么样了。我不会要你去感谢他，但对他多少有些认同也可以吧？人所该担负的责任，塔克萨中校都很认真地在面对。”

    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奥特把茶杯摆回了碟子上。没办法马上找到可回应的话，巴纳吉再度低下头。

    “怎么可能不迷惑呢？我并不是喜欢才多绕这趟路，也不觉得本部的命令是正确的。但是啊，跟这些想法摆在一起，所谓的责任又是另一回事哪……”

    ※

    “从本部传来了好笑的无线电。要我念给您听吗？”

    加瑞帝上尉这么说着，从电脑荧幕抬起脸，但当他与来者对上眼的时候，便马上收敛了嘴角的笑意。看来塔克萨是明显地将心情表露在脸上了。为了掩饰被部下读出心思的尴尬，短短说道“麻烦你”的塔克萨便与康洛伊双双穿过监控室的门口。

    “……是。发讯者，宇宙军特殊作战司令部。收讯者，服勤于‘拟·阿卡马’之ECOAS920部队司令。对通告一四三零进行补足。敌方追击之可能性极大，应充分戒备。结束。”

    被不禁露出笑意的康洛伊牵引，塔克萨的嘴角也上扬了起来。“真是段令人惶恐又受用的忠告。”听到塔克萨苦笑着说，加瑞帝才露出了宽心的表情。

    “特地来提醒这种不用说也知道的事……是什么用意呢？”

    “应该是有人想阻止我们进行调查吧。某些人打算尽早将‘拟·阿卡马’叫回去，好把‘盒子’的钥匙纳入军方的管理下。可是就参谋本部的立场来看，他们也不能完全无视于毕斯特财团的要求哪。”

    “于是就发出了这份派不上用场的警告，要我们依现场的状况做判断，是吗？”

    “只是买个保险罢了。藉此来表示他们有设法阻止过。”

    塔克萨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但耸起肩说着“伤脑筋哪”的加瑞帝却没有露出在意的样子。先看过塔克萨的脸色，康洛伊插进一句：“通告就是通告。也将内容告诉729那群人吧！”

    “按照预定，状况会在二三零零开始。两架‘洛特’都能出击吧？”

    “是。我们与729的驾驶员都已经开始听取作战指示了。拟·阿卡马队则会派出两架‘里歇尔’。为了以防万一，机体正在实施大气层装备的换装作业。”

    “好。我们在低轨道执行任务的经验也不多。上尉你也去听取这次的作战指示，好让部队间的配合状况能够万全。”

    咦？一瞬间塔克萨才讶异地将头转到康洛伊的方向，加瑞帝却已回道“遵命！”并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抱歉哪，经过了以眼神这么说着的康洛伊身旁，加瑞帝走出作为ECOAS指挥所的监控室。果然康洛伊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吗？心情上有一半感觉到扭怩，一半则感谢着老伙伴的用心，塔克萨叹出在舰长室累积出来的一口气。是什么样的责任，非得要我去杀人——一边回想起那阵扎进胸口的眼神与声音，塔克萨坐到操控台前面的椅子上。

    “为了争夺‘盒子’，政府和财团还在角力……事情越来越显得蹊跷了。”

    装成没看见塔克萨丧气的模样，康洛伊一边倒起咖啡，一边说道。塔克萨则从背后听到他的话。

    我能了解卡帝亚斯·毕斯特想将‘盒子’交给新吉翁的心情。被只顾自身安乐的政治家，以及攀附于既得权益的财团成员围绕在身边的话，的确会让人想将一切摊牌，换个耳根的清静。之所以选上‘带袖的’，单纯是运用消去法求得的结果吧。在想把世界搞得翻天覆地的徒众之中，还保持有接近军队的纪律与组织力的，也只有新吉翁——”

    “康洛伊，你还记得在‘甘泉’的作战吗？”

    打断了对方话锋，塔克萨提起别的话题。将咖啡倒进马克杯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沉默了一会，康洛伊挤出低沉的声音：“我不可能会忘掉。”

    “我一直到现在都还常作这个恶梦哪！梦到殖民卫星开了洞，小孩们的尸体还从洞里飘出来……尽管殖民卫星实际上并没有被打穿。”

    闭上嘴之后，康洛伊动起原本停止动作的手。挥去在停顿下来时随即涌上脑海的记忆，有一股想要早些迎向未来的焦躁从他肩上渗出。在那场作战的时候，塔克萨从“洛特”车长席看见的那道太空衣背影和对方重合在一起，凶险的记忆碎片也从他脑中满盈而出了。

    为了收容于战中、战后剧烈增加的难民，联邦于L2宙域建设了“甘泉”。那是一处将开放型与密闭型的殖民卫星相连在一起的难民卫星，两种卫星不管是建构方式与直径都互不相同，急就章地建造出的居住环境品质低劣，正可说是宇宙中的贫民区。这种地方要变成反政府势力的根据地，并不需要多少时间，在“夏亚之乱”之际，“甘泉”作为新吉翁的据点便有发挥其机能。接着，在纷争结束之后，败散的兵员组织起动乱分子，使得“甘泉”成了策画后续恐怖活动的温床。对当地来说，这样的历程是极其自然的。

    SIDE国家主义因“夏亚之乱”而出现了复燃之兆，为了封锁地球圣域化论批判地球圈的声音，政府自然希望扫荡吉翁的对策能收到立竿见影的成果。包含进这项因素，使得中央情报局抱持一股不同于平常的热情，将恐怖行动的计划查了个清楚，更派出刚起步没多久的ECOAS做出因应。在“甘泉”某区的清洁工场腹地内，有栋废弃大楼，恐怖行动的主谋者集团便是集结在该处，而ECOAS也实施了攻坚，并将其一举歼灭。对于恐怖分子无须顾忌人权以及法律的保障，超出法律的罪恶，就该受到超出法律的制裁——为了隐而不彰地让反政府势力接收到联邦政府的讯息，当时采用的是将大楼连恐怖分子一同“排除”的极端选项，搭乘有塔克萨等ECOAS920成员的“洛特”便攀附到殖民卫星的外壁。

    他们以光束喷灯烧开外壁，并且侵入地层区块的维修通道。将炸弹装设在通过该当大楼正下方的共同管道后，藉由储水槽产生的水蒸气爆炸便能破坏地层，连带促使大楼本身崩塌陷落。问题中心的大楼是一座已经决定要拆除的无人废墟，就独自落脚在新建的清洁工场一隅，无须挂念是否会有人在大白天接近。殖民卫星里更有情报局的工作员在待命，从监视情报的传达到事后收拾，都可说是做好了万全的支援态势。只剩等待恐怖行动的主谋者集团聚集到现场，并让些许电流流经引爆装置而己。“狩猎”所需的装置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作为目标的恐怖分子开始陆陆续续地集合于大楼，让ECOAS成员了解到事前的情报是无误的——只有一点例外，有台校车在这时停到废弃大楼前面，而前往参访工厂的许多儿童也在玄关前下了车。

    确认到最后一名目标走进大楼，事情随即在监视班撤收之后发生了。如果那天工厂停车场的客满是一种偶然，校车被诱导到目标大楼所在的空地，也同样是偶然。若是硬要去追究责任的话，尽管事前便已把握会有工厂参观的行程，却没向军方提出报告的情报局的确有过失，但无论如何，潜伏于地下的塔克萨等人都没有理由会知道这些。爆破行动照预定被实施，大楼在瞬间崩塌陷落后，跟着就被吞进了瓦解的地盘中。目标被数十吨的水泥块所压扁，校车也埋进了瓦砾底下。

    三十七名儿童中，有三十人当场死亡，在送去的医院中又死了三人。奇迹般存活下来的四人则各自失去掉手与脚，留下了一生都无法磨灭的伤害，其中一人一直到经过将近三年的现在，都还没恢复意识。即使是陷于脑死状态，其双亲仍然无法放弃至今仍在持续长高的骨肉，据说他们每天还是会到医院照顾自己的孩子。

    这是陨石冲击所招致的不幸事故，调查委员会如此做出结论。媒体针对突然降临在幼童身上的悲剧大书特书，事情始终只有追究到殖民卫星公社的管理责任，没有报导言及大楼内的十几名男女。但在另一方面，这件事与联邦特殊部队有关的传言也似假乱真地散布出来，而ECOAS也在这之后被人冠上了“狩猎人类部队”（MANHUNTER）的绰号。针对潜在的动乱分子，联邦的讯息确实地发送了出去，更让对方体认到想像以上的恐怖与憎恶。

    专门杀人的狩猎人类部队。从暗杀、诱拐、一直到杀害幼儿，它们是一个丑事做尽的特殊组织——在这之后，ECOAS的成员又执行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任务，被同属军方的其他军人所鄙视，没有一名队员是心安理得地位过日子的。“那是场悲惨的事故。”康洛伊低语，塔克萨则无意去上视他的背影。

    “那是情报局的疏失。我们根本来手无策。”

    “也对。”

    “我们面对的是会把殖民卫星或陨石砸到地球上的一群人。没有先在那里将他们一网打尽的话，或许就会有更多的小孩遭到杀害。”

    “是啊……为了多数人的安全着想，就不得不去容忍少数的牺牲。”

    塔克萨用力在交握的手掌上，抱着吞下苦汁的心情，他编织出话语。“我们是联邦这个巨大机械装置的零件。零件不会去期望任何事。只要遵从装置全体的决定，去实行被交付的命令就好。直到哪天故障损坏为止……”

    塔克萨突然想起了纳西里的脸。那名担任攻击“帛琉”的先锋，和整支小队一起阵亡的ECOAS720部队司令。为了那家伙，以及在这场作战中死去的部下们，塔克萨等人必须遂行确保“盒子”的任务——不管在这之后还得付出多少牺牲，让身上扛下更多债。塔克萨告诉自己，他对这件事没有怀疑，也不能有怀疑，然后便吐出了疲惫的叹息。康洛伊递给对方一只冒出热气的马克杯，静静说道：“把任务彻底执行完，罪孽跟牺牲也才能得到救赎……那个时候，队长您是这么说的。”

    “我相信这句话。”

    请让我继续相信下去，康洛伊的眼中这么诉说着。把马克杯拿到了胸前，塔克萨看到白己的脸映照在漆黑液体的表面上，忽然，他陷入一种毛骨悚然的不快当中，更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因为在那里有一张男人的脸，他欺骗部下、欺骗自己，就连自己在欺骗人的事情都差点要忘记了。自己是要把这喝进去吗？当手停顿下来的时候，记忆就会跟着涌现，为了逃离这种到死都不会消失的恶梦，自己还要继续把这喝下去吗——

    “或许我是在逃避。”

    想将马克杯摔下的冲动找到了出口，变成这般的话语吐露而出。康洛伊的眼皮则是为之痉挛了一下。

    “一直以来，我们都把现实吞进了肚子里。要是不吞，就没办法继续干下去……那家伙不一样。他不肯吞，还继续在挣扎。”

    尽管显露着动摇，却还能直视自己并且质疑原因的那对眼睛。在脑海里反刍起对于那双眼睛的印象，塔克萨一边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唤起了对同一双眼睛的印象，康洛伊低声吐出一句：“他还是个孩子。”

    “因为不想受伤害，他把自己关进壳里。那样子是救不了任何人的。”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在我看来，我觉得那家伙是在面对现实。”

    塔克萨感觉到康洛伊咽下了一口气，正说不出话地面对着自己。塔克萨继续把目光放在摇曳的咖啡表面上。

    “正义会因为时局的风向而产生动摇。为了守护秩序，我们这样的存在是必要的。把这种现实持续吞进肚后，我们自己也变成了现实。但是……”

    坦白问一句，就算杀害小孩也得守住的秩序又是什么？为永远也不会醒来的孩子剪指甲时，家长所怀抱的悲愤、还有将根本还没开始的人生终结掉的罪孽，人都无法去偿清或弥补，因为人并不是神明。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得到回报，也没有人会因此获救。尽管明白这些道理，却还是扼杀着白己，持续地说这是不得已的，如此不是只会让自己渐渐成为真正的零件吗？

    吞下现实，然后持续将自身一点一点地分段出卖，从这层意义来看，自己这些人肯定也是关在名为大人的壳里，而成了无知的生物。一边叹息，一边窥伺变得沉重的心底，塔克萨自失于阴郁而沉默的时光内。闭上眼，并且低声说道“我不会说这是没办法的事”的康洛伊，则是缓慢地搅动起这段沉默的空档。

    “世界恒有改善的余地。也会有抗拒现实，并且想要逐步改变世上的天才存在吧。但为了让他们能对未来进行思索，还需要有人背负起名为现在的时间，继续走下去。得去背负的，就是我们这群不幸与现实同化的无趣大人。”

    不知道是不是在自嘲这样说不像自己的作风，康洛伊微微笑了。有着背负现实并支撑世界的人存在的话，也会有人抗拒现实，并把希望放在看不见的未来。简约说来，也就是均衡的问题吗？如此领会的心中稍微变得宽慰，塔克萨总算有意抬起头了。“抱歉，我了解了。”塔克萨微笑回道之后，康洛伊则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地耸了肩。

    时，家长所怀抱的悲愤、还有将根本还没开始的人生终结掉的罪孽，人都无法去偿清或弥补，因为人并不是神明。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得到回报，也没有人会因此获救。尽管明白这些道理，却还是扼杀着白己，持续地说这是不得已的，如此不是只会让自己渐渐成为真正的零件吗？

    吞下现实，然后持续将自身一点一点地分段出卖，从这层意义来看，自己这些人肯定也是关在名为大人的壳里，而成了无知的生物。一边叹息一边窥伺变得沉重的塔克萨自失于阴郁而沉默的时光内。闭上眼，并且低声说道“我不会说这是没办法的事”的康洛伊，则是缓慢地搅动起这段沉默的空档。

    “世界恒有改善的余地。也会有抗拒现实，并且想要逐步改变世上的天才存在吧。但为了让他们能对未来进行思索，还需要有人背负起名为现在的时间，继续走下去。得去背负的，就是我们这群不幸与现实同化的无趣大人。”

    不知道是不是在白嘲这样说不像自己的作风，康洛伊微微笑了。有着背负现实并支撑世界的人存在的话，也会有人抗拒现实，并把希望放在看不见的未来。简约说来，也就是均衡的问题吗？如此领会的心中稍微变得宽慰，塔克萨总算有意抬起头了。“抱歉，我了解了。一塔克萨微笑回道之后，康洛伊则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地耸了肩。

    自己己经做出了太多部队司令不该有的言行举止。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无益又无可救药地说着丧气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塔克萨不希望被纳西里嘲笑。把视线从背对白己的康洛伊挪开，塔克萨将拳头抵在额上，藉比重新灌注精神。“还有，我讲错了一件事。”这么抛来的声音，又让塔克萨感到意外。

    “我相信的，并不是队长您说的话，而是队长您这个人。请您顺从本身的想法来行动。我们会自己跟上您的身后。”

    将没有喝进口的咖啡摆在咖啡壶旁边，康洛伊的视线最后只悄悄地和塔克萨对上一瞬，跟着便走出了房间。连该说的话也想不出，塔克萨将日光落在一直拿在手上的马克杯，并与自己映照在摇晃液面上的脸照了面。

    涟漪缓和下来，在形象连接起来之前，塔克萨一口喝下。加了盐的咖啡，喝起来比往常更咸。

    ※

    “有财团的船？”

    受到微微皱眉的贾尔大个子所压迫，“葛兰雪”的舰桥显得比平常还窄。一边抓住船长席的靠背，并让自己浮在空中的身体转向对方，辛尼曼回答：“没错。”

    “它是在二十分钟前出现到低轨道上的。也没做加速，只是稳当地做着游览式的飞行。那艘叫‘克林姆’的，是你们拿来运送美术品的船吧？”

    布拉特与奇波亚各自坐在操舵席与航术士席上，在他们眼前，投影到窗口雷达画面的“克林姆”亮点正闪烁着，维持在秒速八公里弱的轨道速度，对方已经快绕完地球的四分之一圈了。虽然地球轨道每隔三十分钟就会有往返船只来往，但是停留于低轨道上的宇宙船数量并不多。会做这种事的，顶多也只有人工卫星的修理业者而已。眼光未从沉默的贾尔身上移开，辛尼曼操作操控台，将其他的雷达画面投影到窗口。

    “我平常不会特别去在意这种事，毕竟是在这种节骨眼，如果他们有跟谁约好要碰头的话，对方肯定就是这家伙。”

    任何船只都可以接收到的，航道管理卫星的雷达画面在窗上缩小，跟着扩大投影出来的，则是“葛兰雪”的雷达所捕捉到的索敌画面。“拟·阿卡马”的标示才出现到上头，贾尔的脸色就变了。用了一句“慢着”叫住了沉默地转身的高大块头，辛尼曼将鞋底的黏扣带贴到了地板上。

    “你打算上哪儿去？”

    “我说过自己是以个人名义行动。不管毕斯特财团的船要做什么，都跟我没有关系。”

    “这样的话，是有什么事让你这么匆忙？”

    “我并没有匆——”

    说到这里，贾尔突然闭上了嘴。将抵住他背部的自动手枪枪口用力一顶，辛尼曼心照不在地指示对方举起双手，低声强调：“抱歉，我们追‘拟造木马’也不是追好玩的。”

    “把你知道的事说出来。要是你拒绝的话，就到此为止了。”

    辛尼曼原本没有要威胁的意思。被收容到船上过了十小时余，这个男人完全没离开被分配到的船室，也不打算说任何话，差不多有必要让他说出真心话了。追在通过了静止卫星轨道，开始接近向地球的“拟造木马”——“拟·阿卡马”后面，用不了两小时，这艘“葛兰雪”也将航进低轨道上头。就在这当头，曾是毕斯特财团领袖心腹的男人，以及等在前头的财团船只却凑到了一块。只要无法证明两者没有互通讯息，就不能再让贾尔留在这艘船上。

    举起两手，贾尔缓缓转向辛尼曼，他似乎也有确认到坐在操舵席的布拉特把手伸向怀里的动作。呼了一口气，他缓和下身上的杀气，并张开口风紧密的嘴巴说道：“财团的那艘船，八成是玛莎·卡拜因包下来的。”

    “玛莎·卡拜因……就是从毕斯特家嫁去亚纳海姆公司会长家的那个女人吗？”

    “没错。她是卡帝亚斯·毕斯特的亲生妹妹。现在则是财团领袖的代理。她是我第一个该寻仇的对象。”

    贾尔干脆招出的声音穿过辛尼曼胸口，让他变得有些难以呼吸。争夺“拉普拉斯之盒”的家族斗争，其来龙去脉便是如此——为了防止盒子流出，妹妹杀了亲哥哥。

    “……你要找的玛莎，就待在那艘船上吗？”

    “不、玛莎人在月球。待在‘拟·阿卡马’上面的，则是她养的部下。‘克林姆’大概是为了接那群家伙才被包下来的。”

    贾尔燃起肃杀之气的眼光，让辛尼曼打消了那是周到谎言的怀疑。他收起自动手枪，跟着又发出了确认：“也就是说，那架‘钢弹’也在上头？”虽说“克林姆”算是小型的太空船、但仍有搭载一架MS的空间。贾尔迅速回答：“这可能性不大。”

    “‘独角兽’是被军方管理着的。就算是玛莎，我也不觉得她能那么简单地将军方的资产弄到手。”

    “就算对方是煽动军方，打断了我们与卡帝亚斯进行交易的女人？”

    “就阻止‘盒子’流出这一点而言，财团与联邦政府有共通的利害关系。但现在不一样。‘盒子’的存在不得其解，双方的盘算也就出现了分歧。财团希望能维持原状，政府则是想获得渔翁之利。”

    这一番话很好懂。联邦觉得只有趁这个机会，才能收拾掉威胁政府的“盒子”，毕斯特财团却不想从百年以来的既得利益上放手。先将“盒子”拿到手的那一方，就可以决定下个世代的利害关系，从这层意义来看，“盒子”是货真价实的一块宝，也正如卡帝亚斯所说，它藏有改变未来的力量。眼红地追求盒子的两者，一方是以政治力，另一方则是靠经济力尝试操弄联邦军，“拟造木马”也就只好随着双方之间的角力奔波了吧。我们新吉翁在这一场争夺战中扮演的角色，差不多是个锦上添花的旁白。“原来如此哪！”辛尼曼抚弄起下巴上的胡子。

    “我搞懂在暗礁宙域叫战时，那个小鬼之所以会贸然出击的理由了。只要能破坏作为钥匙的‘钢弹’的话，就可以守住‘盒子’的秘密。那是玛莎养的手下安排出来的。”

    “没错。但那只是退而求其次的计策。要是‘独角兽’破坏掉的话，玛莎也无法抵达‘盒子’的所在。”

    “这又是怎么回事？”发问的是布拉特。贾尔看向对方，像是在朗读诗篇一般地回答了他的疑问：“知道‘盒子’所在之处的，只有宗主赛亚姆，以及每一代的当家而已。”

    “玛莎如果想风光地成为当家，就必须将‘盒子’拿到手。”

    就在舰桥所有人都说不出话的时候，贾尔先补了一句：“当然，我也不知道‘盒子’的所在。”就相信他吧。如果他知道盒子的下落，就能更直接地去威胁玛莎才对。脑袋里多少是拨云见日了，辛尼曼重新仰望贾尔的脸。

    “所以‘拟造木马’会航向座标宙域，也是玛莎指示的了？”

    “大概是。她打的算盘是要在‘独角兽’被运送到‘月神二号’之前，先获得‘盒子’情报。你了解我焦躁的理由了吧？”

    贾尔直直望回来的视线里，正散发出着急的神色。辛尼曼为此眨起了眼。

    “为了把玛莎的部下跟调查结果带回去，那艘船才会被派到这里。要是悠悠哉哉地等到调查结束的话，会让我报仇的线索逃掉。”

    才把话说完，贾尔再度转身。在对方跟着就要蹬地板前，辛尼曼抓住他的肩膀唤道：“你一个人打算做什么？”

    “我要抓住玛莎的部下，把她所做的事公诸于世。”挥去了抓住自己肩膀的手，贾尔朝辛尼曼投以锐利一瞥。“不管事情会不会马上被人抹消，这样的打击已经足够将玛莎从财团代理领袖的位子上拉下来了。没办法守住主子的我，要用这种方式来做个了结。”

    “你要怎么抓她的部下？是要用‘艾萨克’直接去和‘拟造木马’叫战吗？虽然有受到损伤，对方也还是现役的战舰哪。”

    “我有计策。”

    不带表情地说过之后，贾尔又背对了辛尼曼。“我叫你等一下。”一边如此强调，辛尼曼让身体飘到了贾尔的去向之前，并且挡住门口。

    “这样的话，我也告诉你这边的状况。‘拟造木马’上有我们想带回来的人。”

    “你是说米妮瓦·萨比吗？想找她的话，人是已经被移送去——”

    “不对。要带回来的是我的部下。在与我方的增援会合之前，我想设法将人救出来。”

    妮瓦被带到地球的情报，辛尼曼已经透过“留露拉”的简报得知了。这时候，船里也已收到报告，知道从“留露拉”出发的弗尔·伏朗托正往这里接近。米妮瓦不在“拟造木马”上的事实明朗化之后，马上有了这次的出击——其目的是可以推想而知的。那张面具底下的眼睛，根本就看不见玛莉妲。一定要在“拟造木马”被击沉之前，设法将她救出来才行。

    “……就听你说的吧。”

    窥视过彼此眼底的想法几秒后，贾尔回答。只在一瞬间感觉到对方与自己相通的特质，辛尼曼又将心思摆到了当下的优先课题上，他直视不动声色的贾尔眼睛说道：“在这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你说政府的势力想趁这个机会夺走‘盒子’，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贾尔满脸讶异地皱起了眉头。“他们是与财团分庭抗礼，打算将军队变成私有物的一群人。敌人的敌人就是同伴，用这道理去想的话，或许他们足可以利用的。”辛尼曼紧迫盯人地说道之后，对方的嘴角忽然一咧。“这是做不到的。”这道语音敲打着辛尼曼的鼓膜。

    “那群人对你们相当反感。再怎么说，他们也是UC计划的发包者哪。”

    奇波亚转过受惊吓的脸，插嘴道：“你说UC计划，就是那群人制造了‘独角兽钢弹’吗……？”一面回想起那架为了抹消吉翁而打造出的MS——那具新人类杀戮机器的恶魔面孔，辛尼曼冷静地质问：“所以他们是？”贾尔则望向映于前方窗口的地球，然后开口：“移民问题评议会。一直以来，决定着联邦宇宙移民政策的最大保守势力”

    ※

    “……就是说啊。听说例任的首相，都担任过移民问题评议会的议长。这不就代表……你也知道的吧？”

    举起插在叉子上的油封鸭，巴洛夫人用着若有所指的目光，看向就坐于餐桌上的所有人的脸。尽管如此不雅的餐桌礼仪，会让人想提醒她，是把这里当镇上的餐厅了吗？但其他夫人却没有轻率地对此皱眉。化妆的脸上露出附和的客套笑容，她们在长桌的一边各自转头，并将分不出是羡慕或品评的目光投向了举办这次派对的夫妇。

    “也不是所有首相都这样嘛。”

    应该是习惯于这样的视线了吧。露出并非迎合也并非嫌弃的绝妙笑容，辛希亚·马瑟纳斯轻描淡写地编织出话语来闪避话锋。在落落大方毫不怯懦的千金小姐外表下，马瑟纳斯家的长女时时刻刻都保持着明辨自身处境的观察日光，年近三十的她，已有了历经大风大浪的女主人风范。“哎呀，您又说得这么客气。”闪避这句阿谀的微笑中看不见踌躇，辛希亚顺便也将目光扫向餐桌，没忘记要留意所有人的酒杯是否有倒满。

    “不不不，还是请你们就这样想吧！要不然，做为女婿的我，大概会被压力逼得喘不过气呢！”

    用了响彻餐厅的宏亮声音，坐在辛希亚旁边的派崔克为这个微妙的话题打下休止符。运动员般的高大体格与亲切的脸孔，以及受到老人家欢迎的诚恳身段，都是派崔克与生俱来吸引人的特质没错，但米妮瓦对他的印象却是“学得不错”。入赘之前，派崔克便在罗南手下工作，准备出马参选地方选举的现在，则是担任公家要职的第一秘书，为了将来，他就是这样一路被调教过来的吧。根本上，如果看得越是仔细，越能发觉到他并非浑然天成的部分，所以这之后是否能出人头地并荣登达卡的中央议会，就要看他本人的资质了。现在的第一要务是要扮演好开朗的宴会主持人角色，并且搏取地方上的支持，不过，没想到代表着地方势力的夫人们所酝酿出来的空气，竟是如此难缠。

    B&D商会在战后靠着复兴事业窜起，而巴洛夫人便是该企业的董事长太太，她同时也担任了妇女后援会的会长，以巴洛夫人为首，派对上还能看到阳光地带地区复兴协会的会长夫人、在南美仍拥有众多信徒的新教教派牧师夫人、统领农业团体的农会会长夫人等等。近十名的中年女性围在餐厅长桌边，当她们被招待至权贵议员宅邸时，表面上都装得客气而惶恐，但这些人对自己应受到招待的立场却是毫无怀疑的。向有望成为下任首相的上议院议员靠拢后，这些人一方面虎视眈眈地守候着施予恩惠的机会，一方面则也不留痕迹地展现出自己背后的广大票仓；她们不时在显露，自己的一念之间可以决定政治家的生杀予夺。一边将社会的去向托付给政治家，若有必要的话，就以自己的手来操纵政治家就好——她们的丈夫毫不羞愧地抱持着这种想法，而眼前的夫人们正是此等傲慢的写照。

    吞下叹息的胃袋变得更重，将鸭肉送进口里成了件痛苦的差事。这就是奠基于绝对民主主义的政治真相、所谓的主权在民，难道只是一堆一堆地去买卖选票而已？尽管有背诵过帝王学，这样的刺激对于完全没机会接触真实社会的身体，还是过于强烈了，谨慎地解读着在场的空气，米妮瓦重新感觉到自己列席在此的微妙立场。

    由于利迪之前都在和罗南进行交谈，米妮瓦没有空档能和他先套好说词，被辛希亚排山倒海的盛情所迫，米妮瓦只好以奥黛莉·伯恩的身分参加这场派对。和辛希亚口中轻松的家庭派对正好相反，招待的料理是法式全餐，红酒则是一瓶瓶被打开的的80年代一级品，安排在餐桌周围的侍者更多达六人。东道主本着自身的财力，让攀高结贵的夫人们见识到了货真价实的富裕，打算以排场压倒对方的用意可说是明显而易见。就连米妮瓦穿在身上的晚礼服，也是辛希亚在学生时代订作的名牌服饰，她本人是表示“尽管已经褪流行了，只要穿的人好看就没问题”，但提及正式的服装，米妮瓦脑里只会想到立领军服而已，所以她根本分不出来其中的差异。露出肩膀与手臂的设计让米妮瓦觉得难以适应，到头来，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只有听着空虚对话的时间持续地在流逝。

    “罗南议员的公子，也是位毕业于军官学校的菁英呢。真是叫人羡慕。”

    对于为自己倒红酒的侍者未点头答谢，巴洛夫人像是醉了地以高音量强调。比起眼前的地方议员参选人的未来，每次拿起餐刀，肥壮手臂就会跟着抖动的她，似乎还对现任中央议员的私生活更有兴趣。当罗南打过招呼便欲退席的时候，执着地想将人留下来的也是她。“在我的亲戚里头，也有人是当军人的。”另一名夫人接过话题。

    “不过他已经退役就是了，现在人是在亚纳海姆集团担任顾问。”

    “哎呀。这样看来，他果然也是位菁英分子啰。”

    “利迪先生将来也会进入政界，帮忙令尊的工作吗？”

    辛希亚夫妇的表情瞬间僵硬住，随侍于背后的杜瓦雍也露出面容紧绷的迹象。就在夫人们的黏人视线集中于一点的时候，米妮瓦硬着头皮将视线挪向旁边的座位，窥伺起话题人物的脸色。

    从一开始做了自我介绍之后，利迪就连一句话都没说，到了这时候，他还是一副没把周围视线放进眼里的样子。摆着心不在焉的表情动起刀叉，也不将切好的鸭肉送进口。和罗南谈过之后，利迪一直是这副模样，他们应该是以相当恶劣的形式决裂了吧？就在米妮瓦这么想时，辛希亚开口说道：“我弟弟他不行啦！”米妮瓦便把日光转向了她。

    “除了会驾驶MS之外，他的脑筋根本就不灵光。对吧，奥黛莉小姐？”

    帮忙接个话——对方的眼底如此诉说着。没办法立刻讲出话，米妮瓦只能暧昧地回了一笑。“这么说来，你们听说了吗？又发生恐怖攻击事件了呢！”某人的说话声，再度让米妮瓦的心脏为之加速。

    “对对对，是发生在亚纳海姆的工业殖民卫星上对吧？据说是新吉翁的残党干的哪。”

    “宇宙真的好可怕喔。殖民卫星上面只要开个孔，所有人就死定了吧？那不是跟养在水槽里的鱼一样吗。光是想像我就会发抖了。”

    “还有吉翁那些MS，是叫‘萨克’来着吧？战争的时候它们也有来到这一带，那种MS只有一颗眼睛，肩膀上还长着像针刺一样的东西。实在不像人类会制造出来的东西哪。”

    “毕竟他们是把殖民卫星和陨石砸到地球上的人嘛。不管是常识和想法，都和我们不一样啊。”

    “他们大部分都是父母兄弟全出生在宇宙，从来没下来地球过的人吧？这样说是有点直接啦，不过他们终究还是外星人嘛。对宇宙居民来说，地球根本和资源卫星没两样。要是承认他们的自治权的话，谁知道发生什么事？所以不好好管理是不行的啊。”

    一句话一句话都化成了利针，好似要扎入米妮瓦外露的肩头。叮地敲了一声玻璃杯，辛希亚以“各位太太”一句吸引住众人的目光。

    “请避免带歧视的发言。我老公会怕这是不是媒体设计好在套话哪。”

    配合这段玩笑话，派崔克打了个哆嗦。哎呀，呵呵呵，夫人们则是跟着发出笑声。小小呼了口气，当米妮瓦以盛着水的玻璃杯就口的时候，问道“奥黛莉小姐，您是哪里人呢？”的声音，又差点让她呛着。

    “和亚纳海姆集团有关系的话，我想大概是月球吧？”

    “月球是个好地方呢。和宇宙居民不一样，月球居民是有常识的。那里重力低，对美容好像也不错呢。我是在想，总有一天要到上面看看，但听说坐太空船就要花三上天之后，又让我拿不定主意了……”

    没办法、也没理由去配合对方的话题，米妮瓦将视线从列席于眼前的地球女人们挪开了。只要笑一笑敷衍过去就好——她懂。但是，米妮瓦没有可以露给这种人看的笑容。这会贬低父亲与母亲，也是对于死去将兵们的亵渎。种种话语在脑里掀起波涛，当米妮瓦握紧膝上拳头的刹那，叩地挤退椅子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

    站起身子，利迪的目光不与任何人对上地朝向正面，不发一语便离开了当场。军靴的脚步声中压抑着满腔愤懑，也让冷却的空气为之一震，深灰色的军官身影才消失在门口那端，留在餐厅的就只剩夫人们目瞪口呆的愚蠢表情。

    “我们有说什么坏了他心情的话吗？”

    巴洛夫人间。朝着她那困惑与好奇参半的脸庞，辛希亚立刻说了句“对不起”来圆场。

    “他似乎是在那场恐怖攻击中看到了很凄惨的景象，从回到家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请您不要在意。”

    辛希亚一面说着，默问是怎么回事的目光却又朝向了米妮瓦。派崔克无意与米妮瓦对上目光，而她在重新面向一脸扫兴的夫人们之后，就失去了追到利迪后头的时机，米妮瓦只好拿起叉子。将鸭肉塞进早已失去食欲的嘴里，当米妮瓦想将那硬吞进去的时候，“这么说来，巴洛先生的公子不是……”辛希亚的声音填补了这段空档。

    在座的空气和缓下来，直到米妮瓦可以自然地离席，则花了近十分钟。抱着消化不良的胃离开派对，她走在房子里，想找出利迪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大部分的佣人都去帮忙派对进行了，房子一片寂静。罗南应该是在办公室里工作，但在广大的房子里并没办法感受到他的气息。从大厅走上楼梯，米妮瓦通过无人的穿堂而来到房屋角落，她在面对中庭的阳台上找到了利迪的背影。

    这时候，柱钟报出了时间，现在是十八点半。若是以格林威治标准时间来算，也就是在宇宙的话则是二十三点半。仰望了显示有两种时刻的数位时钟，再度体会了自己待的是极为遥远的地方，米妮瓦穿过打开着的门来到阳台。吹过庭院的风使得窗帘摇曳起来，桌子上某本读到一半的书则被吹过了好几页。

    注视着染红西方天空的残照，利迪的背影一动也不动。飞往远方的直升机声音混在风声里，使得包围住中庭的树丛不稳地喧噪起来。仰望过天空由橘转青，再变成深靛色的色阶，米妮瓦嗅起开始潜藏有夜晚气息的晚风气味，说道“对不起”的声音传进耳朵，她看向正面。先将利迪没转过身的背影纳入了视野，米妮瓦垂下脸答道：“你不用道歉……”

    “我觉得这就是现实。因为要是待在新吉翁，我是不会知道这些事的。”

    或许是个不错的学习机会。先是在沉重的胸口里这么低喃，但米妮瓦却找不到能够跨越这层偏见的话语，心里涌现出相互理解不过是梦想的想法，她呆站在难以呼吸的无力感之中。“不是这样。”这么说道的利迪颤抖着肩膀，他牢牢握紧放在扶手上的手掌。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被夕阳框出轮廓的肩膀，像是因哭泣而在发着抖。那不是只有和罗南谈判决裂所能造成的情绪，米妮瓦有感觉到更大的绝望与丧失感。“利迪……”如此呼唤对方的身体，在这时接近了发着抖的背影。

    突然间，那道背影从扶手旁离开，利迪转向米妮瓦的胸膛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被对方往肩膀一拥，整个人被拉向利迪的米妮瓦，就这么让他抱进了怀里。

    （插图137）

    “对不起。我……我竟然把你带到这种糟透了的地方……！”

    在抱住米妮瓦的千肾上用力，利迪朝她耳边发出r这段像是要挤出全身的体液一般，溃不成声的话语。米妮瓦想立刻推开对方，却注意到自己找不到地方能施力，她抱着有些愕然的心情继续感觉着利迪的体温。

    “不管发生什么事，只有你，我一定会好好守护住。所以请你留在这里。留在我的身边……不要让我孤单……”

    带有热度的水滴掉在头发上，濡湿了额头。他为什么会哭呢？是什么让他感到痛苦？在这瞬间米妮瓦没有不安也没有嫌恶感，只是以全身承受住利迪发抖的身体，迟疑起是否要将手绕到对方的背上，隔着穿着军服的肩膀，她仰望入夜的天空。

    在厚实大气的那端、米妮瓦看见星光在闪烁。那道星光比起在宇宙看到的更为柔和，却又茫然而难以捉摸。

    ※

    用“吃剩的甜甜圈”来形容它或许是最合适的。直径曾达五百公尺的环状构造物在过去有旋转过，并藉此让建筑内壁产生和月球相同程度的离心重力，但原本呈现史丹佛环状的太空站现在却只剩下一部分的圆环，成了漂流于虚空的不满一百五十公尺的残骸。警示灯号在缓缓弯曲的圆柱上闪烁，它那回绕于地球上空的模样如果不像块吃剩的甜甜圈，就是片鲸鱼的亡骸了——其阴郁的程度甚至令人联想到腐坏到半已露出骨骼的亡骸。

    “‘拉普拉斯’是吗？”

    “听到‘拉普拉斯之盒’的名称时，最先会想到的的确是这里……”

    跟在奥特的自言自语后头，蕾亚姆以缓慢的声音附和。两人视线前方有着舰桥的主荧幕，投影于其上的则是“拉普拉斯”的残骸。九十六年前，随着宇宙世纪的开始而碎散崩解，这栋首相官邸和第一任首相一起成了太空的藻屑，眼前便是它几经风霜后的模样。因爆炸的冲击力而加速，“拉普拉斯”曾一度回绕于既长且广的椭圆形轨道上，接着，在受到长年的重力干涉后，它又回到原本的运行轨道，俯视着地球。

    尽管“拉普拉斯”是个大有可能成为航线障碍物的巨大太空垃圾，鉴于它在历史上的价位，政府决定对其采取保存的措施，于是，这项史迹便与启用数不下五百的人造卫星一起保留在两百公里的高度上了。它的公转路径是通过南北纵轴的两极轨道，公转所需的时间则是九十分钟，这样的纵向运动再配合上地球公转时的横向运动，“拉普拉斯”在二十四小时内几乎就能巡回完地球全境。平心而论，这种不扎根于特定地区或国家的路径的确很合乎首相官邸的形象，但“拉普拉斯”的速度至今还持续地在减退，也有人预测，再过数年它就会掉落到地球上。当然，到那个时候，“拉普拉斯”应该会在事前遭到分解，而大量的细小碎片也会在大气层便燃烧殆尽吧。

    历史的教科书当中一定会刊载有“拉普拉斯”的照片，但若不是这方面的研究学者的话，也不会对它多做审视。从近百年前的恐怖攻击事件算起，军方大概也是头一次到此进行调查。“真像在胡闹呢！”面对如此撇下一句的蕾亚姆，奥特并无异议，耸肩说道：

    “我和你有同感，但事实上，拉普拉斯程式所指定的座标就在这里。纬度0、精度0，高度两百二十公里。‘拉普拉斯’的残骸每天肯定都会通过这里一次。”

    在地球重力能够发挥出强大作用力的低轨道上，物体是无法恒常地停留于一点的。既然“盒子”漂浮于指定座标这一点不是个玩笑，就没办法忽视会定期通过该处的“拉普拉斯”残骸与“盒子”有关的可能性——倒不如说，根本没有其他该调查的对象。“你说的对，但是……”蕾亚姆重新将苦涩的眼神转向“拉普拉斯”的残骸。

    “如果‘拉普拉斯之盒’真的就在那里的话，这已经不是‘丈八灯塔照远不照近’一句话可以形容的了。简直像是个恶质的玩笑。”

    “就是哪。从小学时的社会科参观以来，我还没靠到这么近的地方过愚。那就是宇宙世纪开始之地，名闻遐迩的‘拉普拉斯事件’的史迹……当时介绍员是这样做介绍的。”

    现在，战舰所处的高度约为四百公里，和“拉普拉斯”之间的相对距离则为八千公里。“拟·阿卡马”正要掠过宇宙与天空的边际，逐步接近向本身与“拉普拉斯”的交错点——这么确认过现状的奥特，又被“到我那个时候，它已经从参观路线上被剔除了”这么一句给吓了一跳。

    奥特与蕾亚姆同时转过头。他们看到了穿着白色重装太空衣的亚伯特，他正用单手提着手提箱站在那里。

    “受你照顾了，舰长。副长也是。”

    连个客套的笑容也没露出来，对方猛地伸出手掌。为了接送亚伯特等亚纳海姆公司的人马，有艘太空船已经开到了将与“拟·阿卡马”进行接触的航道上。只与蕾亚姆侧眼瞥了彼此一下，亚伯特意外规矩的态度不得不让奥特咬牙忍住苦笑，他握了对方的手，一面回应道：“我们也是……这种口是心非的话我可讲不出来哪！”

    “因为你的关系，我们吃尽了苦头。你这张脸，我短时间内大概是忘不掉的。”

    奥特不是在讲挖苦话。只要曾经一起度过站在生死界线上的一个礼拜多的话，就算是亚伯特这张脸，多少也会让奥特产生些感情。脸颊一颤，亚伯特立刻抽回手，说着：“没办法亲眼看着调查进行，是很遗憾……”他转移了视线。那不是在掩饰自己的害臊，感觉到对方肥厚的脸皮似乎隐瞒着什么，奥特若有所思地皱起眉。

    “我会祈祷这艘战舰的武运昌隆。那么，告辞了。”

    抬起脸说过之后，亚伯特连好好对过视线的空间也没留下，就这么踹了一脚地板。他直接穿越了舰桥门口，并和等在门外的部下们一起前往电梯的方向。在这趟航程中，对方应该也有了不少的感触。忘却掉微微涌上心头的不安感觉，奥特目送那八成不会再看到第二次的背影，却听蕾亚姆说道：“真是诡异呢！”

    “之前明明那么执着于‘盒子’的他，竟然会在没看到结果的情况下就离开舰上。”

    “毕竟他一直在出错嘛。大概是被卸去职责了吧。再说，调查结果也会透过参谋本部传到亚纳海姆的耳朵。他终究只是个侍奉权贵的下人而已。”

    “原因只有这样吗？”

    没将眼光从亚伯特离去的门口挪开，蕾亚姆低声接话。奥特则望向了她的侧脸。

    “参谋本部准许俘虏与其同行的意图很让人在意。虽说是趁着这趟下去地球，顺便让亚纳海姆的人把俘虏移送到北美的收容设施。但竟然会把移送俘虏的任务交由民间的船来办，这种事平常根本不可能出现。本部究竟打算怎么处置她呢？”

    “表面上的理由，是说‘月神二号’上没有照顾强化人的设施。”

    “还需要什么样的设施？她可是伤患喔！该不会打算送她去NT研……”

    NT研——也就是新人类研究所。一面因为恶名昭彰的人体实验场名称而心头一冷，奥特答道：“你想太多了。NT研老早就关闭了才对。”但蕾亚姆却用一点儿也无法接受的表情说：“若是这样就好。”

    “再怎么说，这里都无法为她提供充分的治疗。也只能交给——”

    舰体微微传来震荡，一让奥特吞下跟着要出口的话。一道蓝白色的推进器火光在这时滑过舰桥窗口，并且逐步融入展露出夜晚面容的地球轮廓之中。是第二波的MS部队开始被射出了。“罗密欧010，离舰。”美寻报告的声音，随后便从靠右舷的通讯操控台传了过来。

    “跟着请ECOAS920进入离舰程序。RX-0，至第一弹射器。请跟在ECOAS920之后离舰。”

    在这一个礼拜内，美寻作为通讯员的架势已经变得有模有样，在她的声音催促下，映于多面荧幕的MS们各自采取了被指定的行动。深褐色机体上标有920部队编号的“洛特”，在这时以MS型态前往了右舷的第三弹射器甲板。RX-0——“独角兽”那白皑的机体则搭在电梯上，正要从MS甲板被运送至中央的第一弹射器。

    右手持专用的光束步枪，左手则拿着盾牌，“独角兽”是以标准装备出击的，但这时还有一具筒状的装备被固定在它背包的挂架上。那应该是超级火箭炮吧。为了收集机体数据，整备班那里曾有连络，他们希望“独角兽”可以带着这项由“墨瓦腊泥加”回收来的专用装备之一出击。

    未知的状况搭配上未知的MS，就事实而言，驾驶员是被当成了实验用的白老鼠。即使是大人也都会想逃避这样的状况才对，一边这样认为，奥特隔着美寻的肩膀看向通讯荧幕。被头盔的面罩所遮住，他无法看见驾驶员坐在驾驶舱时的表情。

    “总算愿意搭上去了吗……”

    咦？对于蕾亚姆疑惑地望向自己的脸，奥特并未多瞧。他重新将腰杆坐挺于舰长席上，并把脸朝向正面。就在他看过了荧幕旁的数位时钟，确认现在时刻为二十二时三十分的同时，美寻开始与“独角兽”通讯。

    “听清楚了吗，巴纳吉小弟？‘拟·阿卡马’目前正位于地球的低轨道上。空间机动的操作基本上是不变的，但你要时时将重力矩的影响放在心上。如果不保持在规定的速度的话，马上就会被重力拖下去喔……”

    ※

    ‘我们并未确认到“独角兽”具有突破大气层的性能。要是有个万一，你要先冷静下来，然后向附近的僚机请求援助。“里歇尔”装设有大气层装备，所以紧要时它可以载着“独角兽”降落到地球上。但这是最后的紧急手段。你在驾驶时不要把目光从速度表上移开，也别忘记确认僚机的位置。听懂了吗？’

    这只是把事前的讲习重复一遍而已，哪有什么懂不懂的？将心里头的抱怨压抑下来，回答“是”的巴纳吉从三面仪表板上确认了机体的状态。上次战斗时损伤的右肩与左脚已经完全修好了。气密、动力、操作类都没问题。能源效益也保持在规定值以上，确认过这些之后，巴纳吉让机体前进，并望向舱门开放那端的虚空。才看见被深沉夜晚包覆的地球，并将镶于其轮廓的星光纳入视野，美寻宣告‘ECOAS920，离舰’的声音便响彻周遭。

    “洛特”从右手边的第三弹射器轻轻浮起。ECOAS的可变机种比一般的MS还小上两圈，是故这种规格外的机体并没办法藉由弹射器来射出。就在小个头的机体点燃喷嘴，一步步地移动向舷外的时候，转换为waverider形态的“里歇尔”从后接近了。装备上大气层内使用的飞翼组件，变得更像飞机的waverider协调起相对速度，而“洛特”则从袖口伸出万用手臂，藉此紧紧抓牢了“里歇尔”背面的握柄。

    推进器火光一闪，将“洛特”载在背上的“里歇尔”顿时远去。在此同时，美寻告知‘RX-0，装设于弹射器’的声音传来，巴纳吉便让机体的两脚接合至拖鞋状的弹射器上。这是他四度启动“独角兽”，但让弹射器射出倒还是第一次。紧绷的双手重新握起操纵杆的瞬间，之前在心里凝聚的某种想法突然抬头，一秒钟之前连想都没想到的话从他的口中说了出来。

    “那个，美寻少尉。刚才很对不起。”

    ‘了解。RX-0，航道净空。请发进。’

    冷淡的声音，使得巴纳吉的胸口垄罩上一股被人舍弃的空虚。望向通讯视窗，巴纳吉看到美寻和其他机体进行通讯的僵硬表情，而背后传来一句“不要私下交谈”，又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打了头一下。

    “舰载机会以秒为单位射出。通讯员没那个空闲分神到多余的事上面。”

    安坐在设置于线性座椅右侧的辅助席，塔克萨摆出的表情正像是一台等待射出的机器。驾驶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控的MS，坐在旁边的则是不通情理的机器人。审视起眼前没办法再更糟的情况，巴纳吉有一瞬间起自己：为什么在做这种事？“离舰报告你会吧？”对于塔克萨强调的声音，巴纳吉答了一声“了解”，他用着管他三七二十一的心情在腹部使力。

    “巴纳吉·林克斯、‘独角兽’，要出击了！”

    倒数计时的标示指向0，站在弹射器旁边的甲板乘员拉下导电杆。线性驱动的投射装置便开始弹射般地前进，保持前倾姿势的“独角兽”机体随即滑向了滑行甲板。

    被压在线性座椅上的骨与肉咯叽作响，巴纳吉一瞬间变得无法呼吸。在连眼球都要被其挤出的G力缓和下来之前，映于后方监视荧幕的“拟·阿卡马”早就已经变得又小又远，巴纳吉将操纵杆朝横向倒下了些许。背部背包挂的是全长超过十五公尺的超级火箭炮，后腰群甲则装备了预备的麦格农弹匣以及火箭炮弹仓，机体显得比平常还要沉重。想到还会受重力矩的影响，将AMBAC机动的数值设定得比平常多上两成应该是妥当的。以手动操作改变设定，也确认过雷射发讯的效能正常，巴纳吉在塔克萨做出指示前，便缩短了与先行僚机间的相对速度。

    自己正在习惯，哈桑说过的话在脑里浮现，随后消失。包覆于夜晚帐下的地球从巴纳吉眼底行经、连名字也不知道的大陆则在黑暗底部浮现出了形影。

    ※

    从“拟造木马”分离出的机体标示开始与先发的机体标示拉近距离。它们掠过线状显示出的三次元地球，看起来正要直线向指定的座标前进。

    “确认第五架机体射出。目前正逐步与先发的四机会合，并航向集结的轨道。”

    坐在航术士席的乘员说道。隔着与奇波亚交换而握起操舵盘的布拉特头顶，辛尼曼凝视有着复数标示移动的侦测器画面，他问道：“是那架‘钢弹’吗？”而乘员回答“未能确认。感应监视器没有反应”的声音，则响彻于转换为战斗模式的“葛兰雪”舰桥。

    “毕竟感应监视器听说是和NT—D一起启动的哪。在独角的状态下没办法追寻到讯号吗……财团船只的动向呢？”

    “已经航进与‘拟造木马’接触的路径了。若‘拟造木马’在这情况下减速至公转的速度，双方预计会接触的时刻是在十分钟后。地点在赤道正上方二百六十公里，东经十五度二十八分。”

    没将乘员的声音全听完，辛尼曼拿起通讯麦克风。“贾尔·张，就和你听到的一样。”

    辛尼曼朝着麦克风说道，并在船长用的操控台上打开通讯视窗。

    “就算接舷作业大概会耗个五分钟左右，这样的行程在时间上还是很吃紧。会变成在两艘船接舷的时候才找上对方，你可以吗？”

    ‘求之不得。’隔着面罩，已经坐进“艾萨克”驾驶舱的贾尔将目光朝向辛尼曼。‘如果是在接舷中，要判别人员的动向也比较简单。这样我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捕捉到目标。’

    虽然鲁莽，贾尔的判断却是准确的。如果财团船只的目的是接送自家人员的话，玛莎的部下们肯定会聚集于接舷口的气闸。比起漫无目标地在舰里寻找，这样理应更容易捕捉到目标。“了解。祝你顺利。”辛尼曼说。贾尔则难得地客气回答道：‘也祝你那边顺利，虽然时间不长，还是受你照顾了。’

    ‘彼此都能活下来的话，让我请你喝一杯。’

    “要是酒变成带有吉翁臭味，我可不负责任哪！”

    ‘凡事都有例外。……贾尔·张，要出发了。’

    隆地一声传来轻微的震动，将“艾萨克”由船尾悬架被放出的事实转达给了众人。点燃协调姿势的喷嘴，并与“葛兰雪”取好相对距离之后，头部整流罩看起来像是顶巨大帽子的那架机体，便亮起了独眼。只在虚空漂流过片刻，它让背部的主推进器喷发出火焰，如今已被尺寸大到能超出视野的地球吸了进去。

    混在涂满了半球的黑夜之中，“拟造木马”正打算与财团的船接触。在地球的绝对防卫圈内，而且还是贴近大气层的高度的话，对方大概想都没想到会遭遇敌袭。在舰载机前往调查“盒子”的现在就是机会——辛尼曼立刻切换了通讯频道，并朝着手中的麦克风说道：“奇波亚，拜托你了。”

    “那家伙靠近‘拟造木马’之后，你就开始声东击西。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要尽可能地帮他争取时间。玛莉妲应该是在战舰的中枢，多少造成震动也不要紧才对。”

    ‘我了解了……不过，我们能信得过他吗？’

    和悬架一起被拖到外面的三架“吉拉·祖鲁”中，奇波亚人就坐在头部长有剑型天线的那一架队长机里头，他用着合乎本身个性的慎重声音问道。对于有家人等着自己回去的男人来说，贾尔那连策略与保身都没有余地能介入的目光，似乎是费解的。没去多想在部下与自己之间微微感受到的鸿沟，辛尼曼先是讲了一句：“从脑筋笨的程度来看，那个男人和我们可以说是不分上下。”

    “在笨拙的地方也很像哪。我觉得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奇波亚也不算脑筋转不过来的人。‘我了解了。’在他回覆之后，辛尼曼又添一句“上校一行人马上会到达。还有提克威他们在等着，你可别胡来”，然后便切断通讯，并将目光转回了正面。由于舰桥全体前倾九十度的关系，平常位于前方的窗口现在是看不见的。钵状般覆盖在舰桥前半部的主荧幕上，正开启有侦测器画面等等的复数视窗，可以看到投影在上的地球实景影像半已被这些资讯给遮住了。

    在这项作战中，贾尔将只身闯入敌舰，并且同时确保玛莎的部下与玛莉姐——那个和自己一样无处可归的男人，究竟能干到什么程度呢？距离伏朗托部队抵达的时间不到一小时，一边对只能焦急等待结果的自己感到不耐，辛尼曼望向日与夜境界分明易见的地球。

    公主人是否平安呢？努力地想避免去面对的疑问从蓝色行星中浮现，更进一步地压迫了辛尼曼沉重的胸口。

    ※

    从高度两百公里处俯瞰到的地球与其说是行星，倒不如说更像地表。要是一直盯着瞧，就会陷入可以直接这么跳到地面上的错觉中。

    话说回来，那里有着什么样的人？他们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这些巴纳吉都不知道。看过机体导航系统的讯息的话，可以知道现在位于眼底的海是大西洋，横躺在前方的陆地则是非洲大陆。还可以知道在海岸线那端有着细微光芒聚集闪闪发亮的，就是联邦政府首都达卡的灯光，但也仅止于此。不管是吹拂于海岸的海风气味，还是沙漠的炎热或者真正的重力，巴纳吉都没办法想像到。出生并成长于殖民卫星筒中的自己，首先就无法理解行星这种巨大的生命维持装置到底是怎么回事。光是待在那里，为什么这个球体就能够无穷无尽地产生出重力呢？

    灰色的云脉浮现于夜晚底部，地球正把一语不发的脸朝向真空。在这大得吓人的球体某处，有着奥黛莉的踪影——把目光凝聚在流动于脚边的海面，巴纳吉把那和翡翠色的瞳孔重合到了一起，而说道“目前正接近向指定的座标”的僵硬声音，又让他把脸转回到正面。

    “三、二、一……即将通过指定的座标。纬度0、经度0，高度两百公里。各感应器没有反应。NT-D以及拉普拉斯程式，都未能确认到反应出现。”

    一面操作着设置于辅助席前方的电脑，塔克萨口气平淡地接连做出报告。这里就是拉普拉斯程式指定的座标吗？只表示了一瞬间的0，巴纳吉从荧幕确认到马上被切换成东经的经度数值，他抱着丧气心情的环顾周遭。‘了解，“史迹”的轨道、速度并无变更。距到达指定座标还有T负一二三八。现在即将进入与机体接触的路径。’一边听着美寻回答的声音，巴纳吉在全景式荧幕上开启了各种感应器的视窗，并且重新审视起经过CG修正的外围影像。对物感应器捕捉到的尽是圈内的通讯卫星，在肉眼所能看见的范围内，就连一块残骸都没有。将塔克萨说道“我们将从现在开始对遗迹进行接触”的声音摆到一边，巴纳吉试着仰望了位于头顶的“拟·阿卡马”。

    位于高度四百公里的船体，从这里看起来只像众星中的其中一颗而已。至于接舷中的太空船，则连个踪影都感觉不到，根本无法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为了将亚伯特等等亚纳海姆公司的人接回去，有艘太空船接触了“拟·阿卡马”。据说玛莉妲也会坐到那上面，一起被运到地球上。无法察知她的思维，只能感受到沉重不安的巴纳吉产生出一股焦躁。

    在“帛琉”战斗的时候，自己原本能更敏感地去察知周围的事物的。要说那时候的敏锐也好、那一瞬间的“共鸣”也好，难道都只是神经亢奋时所看见的幻觉吗——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塔克萨问。面对他这种更像是超能力者的敏锐直觉，巴纳吉回答“没有……”的脸慌张地摆回了前方。

    “透过感应装置，机体的系统可能会直接作用到你的身体上。即使是些微的变化也要报告出来。”

    对方一如往常的机器人语气上让巴纳吉的胸口堵上一阵不快，他觉得自己也被当成了一个零件。在被人指示之前，巴纳吉便握起操纵杆并让机体旋回至接触路径上，他刻意以能够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道：“做这种事的我们，简直就像笨蛋一样。”而塔克萨锋利到甚至能发出声音的视线，则在这时扎进了巴纳吉的后脑。

    ‘盒子’到底是什么？长成什么形状？又有多大？那是会在这种地方飘来飘去的东西吗？”

    “就是因为不知道，我们才会进行调查。你集中在操纵上就好。和遗迹接触的机会只有一瞬间而已。”

    斩钉截铁，指的就是这种态度。忍下想要尽情让推进器喷燃的冲动，巴纳吉顺着事前设定的导航系统操纵起机体。离开赤道的上空，“独角兽”来到两极轨道上。跟在朝北方大大地画出一道弧度的“独角兽”后头，各自载着“洛特”的两架“里歇尔”也沿着地球表面画出了弧度。

    速度表的数值阵阵上升，原本保持在两百公里的高度表刻度也一并开始提高。要是喷燃过头，将会达到脱离的速度，让机体跑出轨道。在低轨道上必须恒常保持于秒速七.七八公里的速度，而遗迹——“拉普拉斯”的残骸运行于两极轨道时，也是保持在同样的速度。想要接触到那个，就必须离开赤道上空，先充分抵销掉到目前为止蓄积的运行速度，再一边缩短彼此间的相对速度与高度，一边将机体重新开回到两极轨道上才行。一直待在指定座标上等残骸抵达的花招是行不通的。停留于一点，意即和地球自转速度的相对速度变成0的话，机体马上会成为重力的俘虏，而落得被拖下大气层的结果。

    必须毫不间断地和地球的强大重力打交道，这就是低轨道任务的麻烦之处。要是不遵守事前设定的接触路径，并照着时间排程发挥出机动性，就无法和“拉普拉斯”在指定座标上做接触。而且“拉普拉斯”每天只会经过那里一次，也就是说每天只会有一次接触的机会。机会只有一次。塔克萨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巴纳吉慎重地操纵起“独角兽”，让机体靠向了与赤道交错的两极轨道。成为问题的遗迹尚未进入肉眼所能看见的距离，只有和通讯卫星连结的雷达画面上有着标示在闪烁着。

    “拉普拉斯程式有可能会住辨认过机体的位置座标之后，才提示出资料。上次NT-D启动的时候没有提示新的情报，就是一项证据。”

    接触的行程结束掉一半，当巴纳吉把机体减速交给自动操纵负责时，塔克萨忽然开了口。巴纳吉没有将目光从各种仪表的数值上移开，只把耳朵朝向了对方。

    “‘拉普拉斯之盒’就放在‘拉普拉斯’……听来的确很愚蠢，况且，当‘盒子’的存在开始被当一回事之后，应该早有人先调查过了。但拉普拉斯程式却表示有某种东西在这个座标上。而且，‘拉普拉斯’的残骸刚好会在每天上午零时经过这里。纬度0、经度0、上午零时……这样的吻合是具暗示性的。有对其进行确认的价值。”

    现在时间是二十三时四十四分。距离三个0交错的瞬间，还剩十六分钟——一面从逐步接近的遗迹标示感受到令自己毛骨耸然的气息，巴纳吉说：“它原本便是被设定在那条轨道上的，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吧？”

    “据说因为爆炸而渐渐远离的残骸，又开始被重力一点一点地拖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了。”

    “是这样没错，但具有暗示的吻合并不是只有这样而已。程式所指定的座标，刚好与‘拉普拉斯事件’发生的地点一分不差地重合在此。宇宙世纪0001，上午零时零分，首相官邸‘拉普拉斯’就是在这里被炸碎的。联邦政府第一任首相，以及各国的代表成员都一起成了陪葬。”

    巴纳吉将历史课介绍事件时看到的纪录影片和眼前的虚空重叠，这样做着，他的身体立时降下了温度。就在全世界的注目下，“拉普拉斯”的形体毫无前兆地溃散崩解，甜甜圈型的居住区块也从跟着从内侧碎散开来。大约在百年前，这一切正是发生在此时此刻——

    “在‘拉普拉斯事件’之后，以危安上的问题为理由，联邦政府自此不再将据点设置在宇宙。对于地球偏重主义、反政府运动彻底进行弹劾之后，结果则是发生了一年战争……现在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说是位于‘拉普拉斯事件’延长线上的事象。假设没发生过那场事件的话——”

    “或许就会有跟现在不一样的世界了。”

    抢去对方的话锋，巴纳吉转过头问：“……是这样吗？”而回答“多想也只是无谓而已”的塔克萨则垂下了不是否定，也不是肯定的视线。

    “联邦政府原本就是为了实现宇宙移民计划而发起的组织。国家、宗教、民族……想要克服旧有的所有束缚，将大半人口送往宇宙的话，就必须设立一处握有绝对权力与实行力的调停机构。为了拯救因为人口暴增与温室效应而面临极限的这颗星球，人类才会自己创造了神明。”

    俯视着从云雾间窥见的非洲大陆，塔克萨说道。当发达的文明延长人类寿命、养育暴增人口的经济原理将资源吃垮的时候，旧世纪的地球开始加速度地走向了灭亡之道。看是要缩减文明规模，或是向外寻找活路，结果在这样的二者择一中，人类选择后者并存活了下来，但要去实现这项选择，也并非是容易的事情才对。有十个人的话，就得设法让十种思潮信服，为了能让众人脚步一致，拥有绝对的力量与权限的某种组织是必要的。它必须是个不懂慈悲而且傲慢、对于人们个别的说词充耳不闻的独裁者。

    只有人类，才拥有神——是这么回事吗？脑里从未动用过的领域正蠢蠢欲动，一边感觉到头部因此发热，巴纳吉低语：“让联邦政府……成为神。”达卡的灯光已经远到无法看见，指定座标正下方的几内亚湾则沉睡于深邃的黑暗之中。

    “能靠讨论来解决的事情并不多。手中没有力量的调停机构会有多悲惨，旧世纪的联合国已经证明出来了。为了让地球与人类存续下去，不懂慈悲的神将会毫不留情地强迫违逆者屈服……对于具有这种绝对性质的联邦政府来说，‘拉普拉斯事件’是一项来得正好的事故。这不只给了联邦政府一举扫荡反对势力的藉口，还能以紧急事态的救济机构名义，将握有的力量永续经营下去。所以，得以继续傲慢下去的免死金牌就这样落到了他们的手里。”

    “怎么这样……你的意思是，‘拉普拉斯事件’其实是联邦自导自演的恐怖攻击吗？”

    这是在提及阴谋论时一定会出现的论点，巴纳吉也曾看过内容类似的电影，但这番话让塔克萨这样的大人说出口，又有一股完全不一样的分量。朝着不自觉反问的巴纳吉，塔克萨答道：“真相在黑暗中。”

    “但是，大人的世界时而会发生这种事。只要一度将制度建立起来的话，守护制度的行为本身就会变成大人们的处世之道，这也会让他们失去客观看待事物的立场。之于‘拉普拉斯之盒’也是这样吧？现在的中央内阁与官僚，几乎都没有人知道它的内容。要对‘盒子’抱持敬畏之心。他们就只是守着这项常规持续过了下来，也因此和毕斯特财团维持了长达百年的共存关系。”

    “常规……”

    “这靠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改变的，而且他们就连去改变的意思也没有。组织本身具有的自我保护本能将他们吞没了，这群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全变成了只顾保身的齿轮。不只是联邦，这种事在任何组织都会发生。”

    但是这么说着的塔克萨，却在脸上绽放出一股尚未完全变成齿轮的意志。觉得似乎有条神经在眼前的机器人身上接通了，巴纳吉偷偷朝对方的双眸瞥了一眼，他试着慎重地开口：“据说‘盒子’里，有着足以颠覆联邦的力量。”

    “例如、要是‘盒子’里面放的，是能够证明‘拉普拉斯市件’真相的资料……”

    “这不太可能毕竟是一百年以前的事了。当时的相关者应该都已经死了，我也不认为这种程度的丑闻就能动摇联邦的根基。如果不是更加牵涉到根本的某种东西的话，关于‘盒子’的常规应该也没办法成立到现在。”

    那又是什么呢？吞下就要从喉咙跑出来的疑问，巴纳吉将视线落到了仪表板上。就是因为不知道，我们才在调查。塔克萨应该会这么回答吧。不管“盒子”的内容是什么，站在守护联邦立场的他不会有其他的理论。如果自己去批判塔克萨的话，根本也是找错了对象。要是能自觉在如此被守护过来的世界之中，自己也是蒙受了文明恩惠才能诞生并成长于其中的一分子的话，巴纳吉明白，随意对这做出的批判最后都会回到自己身上。塔克萨口中的“常规”，换言之也就是社会秩序。

    从这个观点来看，无视财团意向而想开放“盒子”的卡帝亚斯，以及企图拿着“盒子”起事的玛莉妲等等新吉翁的人们，都将成为秩序的破坏者为了让这些反对势力拜服，守护着扭曲环境下维持过来的秩序的，则是塔克萨等人代表的联邦政府……生来便注定要背负上处事傲慢的宿命，他们是一群不懂慈悲的神。尽管在一年战争被人大幅地削减了力量，联邦仍打算再度取回神的力量。他们打造出“独角兽”这样的MS，并想藉此驱逐吉翁的残党势力，更连“盒子”都企图要拿到手——叹息从过热的脑袋里流出，巴纳吉把疲倦的目光摆向了沉眠于夜晚深处的地球。

    宇宙世纪开始之地。或许这里正是联邦为了以联邦的姿态存续下去，而犯下罪过的历史分歧点。如果真的在这里找到“盒子”的话，要怎么办？只要把那交给联邦就行了吗？长达百年侵蚀其身的忧患就此消失，不会再有能威胁联邦的东西出现。奥黛莉所担忧的全面战争将不会发生，现有的社会秩序唯该也可以被守住。可是，在这之后呢？

    一边拥有与联邦抗衡的力量，一边打算活用这股从百年前交织出来的希望，曾几何时，却让本身变成了怪物——卡帝亚斯口中的毕斯特财团就是这副模样。所以他在“独角兽”当中装设拉普拉斯程式，把那当成了通往“盒子”的道标并公诸于世。不管有无血缘，自己只不过是在偶然下接过了这台机体。即使卡帝亚斯对自己说，该做的事，就去做，巴纳吉也不知道要怎么去思考事情。我只是想救奥黛莉而已，根本没有力量能够承担下这个世界……

    “你不要想得太多。”

    就像是将小石头朝着湖面抛去那样，塔克萨说道，而巴纳吉则是将回过神的眼睛转向了对方。

    “你只要驾驶这家伙，协助我们进行调查就好。不管‘盒子’的真面目是什么，都不值得你这样的孩子拿自己的未来去换”

    到目前为止听过的话当中，这一句肯定是让巴纳吉最为意外的。怀疑起对方的嘴巴是否真的是这么动的，巴纳吉一脸认真地盯向了塔克萨的脸。塔克萨尴尬地别过视线，粗声粗气道：“你专心看前面。”

    “目标是个尺寸不比战舰的残骸。目测到之后，一下子就会接近过来。你要注意。”

    讲完之后，塔克萨就没再把目光和巴纳吉对上过，也不打算开口。“我懂。”这么回答的嘴角忽地上扬，巴纳吉把神一经稍稍舒缓的脸转回了正面。和舰长说的一样，塔克萨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机器人。要是有这样的人在，或许把“盒子”交给联邦也不会肖问题吧。无心地这样思索起来，感觉到袭向身上的重压悄悄褪去之后，巴纳吉又因为实在太没原则的自己而迷惘起来。

    如果说出这种台词的塔克萨是真实的，为了任务而不惜使用人质的塔克萨同样是真实的。在铁面具下隐藏了相反的特质，他用自己的责任感在束缚不能让外人窥见的愤懑。尽管这样的大人让巴纳吉产生一股反感，另一方面，他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某处，肯定也对塔克萨存在着一份认同。

    这也是“常规”之一——辨别人心真的很难。但要是连这点事情都无法相信的话，判断人、事、物的时候又要以什么为基准呢？自己要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牵系，并且对信任的对象做出觉悟。在面对利迪时所能做到的这一点，巴纳吉现在却办不到。就像和玛莉妲“共鸣”的那时候一样，那也只是神经因战斗而亢奋后，所出现的错觉吗？如果是真正的新人类，就算在平时，也应该能看透人的本质，然后在毫无误解的情况下彼此了解才对啊。

    地球只是一直把沉浸于夜晚的面孔朝着自己。重新握起操纵杆，巴纳吉为无益的思考关上了盖子。

    二十三时五十五分。从虚空中一点目测到的“拉普拉斯”残骸，的确只在转瞬间就变成一大块，占满了全景式荧幕的视野。一面留意高度表与速度表的数值，巴纳吉缓缓减低与“拉普拉斯”之间的相对速度，并让“独角兽”的机体接近向巨大的残骸。

    眼前的环状构造物碎片原本是个居住区，直径长四十公尺，全长则在一百三十公尺前后，这样的尺寸，让人得以识别出残留在外缘隔墙的“Laplace”文字。能够窥见往昔模样的部分也就只有这些而已，举凡鲸鱼肋骨般突出的梁柱，以及破裂残留于该处的采光用玻璃，除了惨不忍赌之外，再没有其他方式能形容这座遗迹了。充塞其间的宇宙尘像是沙子一般地风积成堆，让“Laplace”的文字变得难以阅读的部分，倒是很符合废墟本身饱经风霜的风情。

    由于内部是镂空的，机体要进入其中并没有多困难。注意着不去接触到伸出的钢筋与梁柱，巴纳吉让“独角兽”潜入了圆环的内部。要是疏忽地接触到构造物的话，承载住“独角兽”的残骸将会减缓速度，这样将可能让“拉普拉斯”与地球重力间的均衡崩溃。虽说已经变得老朽脆弱，仍不能保证闯进大气层的残骸绝对可以分解燃烧完，具有如此质量的物体掉到地表上的结果，根本连想像都不用想像。“什么都别碰。”顺从着以压抑声音说道的塔克萨，巴纳吉慎重又慎重地操作起机体。不一会，机体与残骸的相对速度变成0，“独角兽”就在进入令人联想到鲸鱼肚子里的空洞之后，停止了一切的机动。

    圆环在过去曾受到偏光镜反射的太阳光照耀，还制造过和月球同等程度的离心重力，但现在这里面的景象，就连用破烂不堪的废墟来形容都不够惨。那是由弯曲变形的建材、外掀的墙壁，以及近百年间暴露于真空中的梁柱所构成的大块废铁。竟然就这么被舍弃在这种地方——不对，就因为是这种地方，才能安置得下吧？切换为实景影像的全景式荧幕进行过光学修正后，巴纳吉试着对残骸内部审视了一圈。破裂残留的采光玻璃上反射出“独角兽”的白色机体，诡异程度简直就像幽魂正回望着自己一样。

    “即使和过去摄影的纪录影片作比较，也看不出什么显著的差异。很难想像它会在事后被人动过手脚……”

    用手边的电脑叫出过去资料与现在影像的比对画面，塔克萨缓缓道。自从被当成史迹设置警示灯号后，残骸似乎都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巴纳吉问：“那么，果然座标位置才是最重要的吗？”

    “我不清楚。即使让机体单独通过指定的座标，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拉普拉斯程式如果能辨识出这个残骸的形状的话，或许得让机体和它一起抵达指定座标也不定……”

    塔克萨不把话明说的声音，使得巴纳吉的胃阵阵作痛起来。他能想像得到没有讲明的部分是什么。拉普拉斯程式会透过NT-D的启动，逐步提示出关于“盒子”的情报。如果这点是真的，那么光是来到指定的座标宙域也不会发生任何事。巴纳吉同样可以预测到，只要不在这里再度启动NT-D的话，大概就无法进展到下一步。

    把精神深处的阴沉感情当作燃料，那种感觉仿佛让身心变成持续爆发的反应器炉心——不管发生什么，巴纳吉都不想再搭上变成“钢弹”的这架玩意。垂下目光，巴纳吉握紧操纵杆，而说道“我说过，你别想得太多”的声音又让他抬起了头。

    “答案马上就会出来。我们只要待在这座残骸里，一起飘到指定座标就行了。”

    塔克萨跟着这么说，而在他的视线前方，则有着显示为二千三时五十八分的荧幕时钟。距离“拉普拉斯”的残骸移动到指定座标，只剩两分钟不到。无论如何，NT-D也不是想启动就能启动的。擦去浮现在额头上的汗水，巴纳吉屏息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就连在残骸外面待命的两架“里歇尔”，看起来也像吞下了一口唾液，一起在守候着事情的发展。从它们背上脱离的两架“洛特”则绕在残骸的周围，并且摄影着“拉普拉斯”的外观，设置于肩部的投光器不时也会将光线照进残骸内部。“再怎么细微的事情都可以，你们从外侧做观察，只要有什么变化就跟我报告。”塔克萨这么呼叫僚机，而在康洛伊回道‘遵命，目前无异状’后，距离到达指定目标还有三十秒。

    二十秒、十五秒，在剩不到十秒的时候，塔克萨开始倒数计时，数起“八、七、六……”的声音，让驾驶舱的空气随之紧绷。距离纬度0、经度0，上午零时只剩——

    “三、二、一……目前已抵达座标0。”

    时钟与座标仪同时指到0，日期则切换成了四月十五日。机体的系统正常。外围也没有确认到异状。就和一秒前一样，“拉普拉斯”的残骸一片死寂。

    纬度、经度、时钟的数位显示一起读秒，三个0交错的时刻结束了。在时间显示过了五秒的时候，巴纳吉试着回头望向后方。指定座标的空间在飘向后方之后，也没有看到模样出现改变。地球依旧横躺于夜晚深处，低轨道上只有无边无际的虚空。

    果然，还是什么都没发生。“怎么样？”面对塔克萨的疑问，巴纳吉一边回答“虽然你这样问，还是什么都没……”，一边将镇定不下来的目光飘向左右。塔克萨不带表情的的脸孔并无动摇，以冷静的声音朝无线电问道：“外观有无变化？”‘无异常。“独角兽”和遗迹都没有出现变化。’康洛伊答。在这之间，塔克萨也检视了各个感应器，并细查起现状与过去影像的比照画面，直到远离指定座标两百公里后，他呼出了一口气。

    “是被卡帝亚斯·毕斯特摆了一道吗……？”

    揉过眼头后，塔克萨用手搓起了肩膀。看到他那微微苦笑着的脸，巴纳吉紧张的心绪也和缓了下来。像是为此而安心，也被眼前迷濛更胜过去一层的感慨所惑，巴纳吉隔着整根翘起的梁柱仰望起头顶的虚空。宇宙的实景接近漆黑，要是没有荧幕上显示的各种资讯，几乎会让人忘记这里是宇宙。

    鲜烈的星光穿进视网膜，即使明亮如此，这道光也无法穷尽黑暗的深渊。好怀念，这个字眼忽然闪过了脑海，正当巴纳吉迷惑于自己的思绪为何会如此天外飞来一笔的时候。他发觉内藏于头盔内的喇叭开始播放出杂讯，还能听见有微微的讲话声混在里头。

    ‘……住在地球……与宇宙的各位民众，大家好。我是地球联邦政府首相，里卡德·马瑟纳斯。’

    从杂讯中渗透出的这道声音逐步增加了清晰度。讶异得睁大眼睛，巴纳吉漫无目标地看向左右，他与同样环顾起驾驶舱内的塔克萨交会了视线。彼此僵住的表情只对上一瞬，塔克萨以锐利的口吻质疑：“声音是从哪发出的？”巴纳吉则慌张地把手伸向仪表板。

    ‘再过不久，西元即将结束，我们正要迈入名为宇宙世纪的未知领域。在这个值得纪念的刹那……’

    就在巴纳吉操作无线电装置的操控面板，确认起收讯情报的空档间，‘这阵声音是什么？’康洛伊的声音插了进来。看来其他机体也有听见这阵“声音”。“我不清楚。你们那边无法测定出发讯源吗？”背对着这么回答的塔克萨，巴纳吉把收讯中的所有回路在荧幕上叫了出来。从短波到长波，包括光学讯号等所有的通讯手段都列在画面上，总览下来，就是没有吻合于这阵“声音”的收讯情报。

    ‘而现在，实现统一政权这个人类宿愿的我们，已经可以指出旧的国家定义有什么错误。就好像人类无法独白生存，我们也知道国家无法独自运作。’

    ‘RX-0，遗迹正在传送通讯的信号。可以测定出发讯源吗？’

    美寻所做的通讯，在这时与身分不明的男子声音重合在一起。“是从遗迹发出的？”和低喃的塔克萨一起感到疑惑，巴纳吉也重新将目光扫视向映有残骸内壁的全景式荧幕。系统已经使用所有感应器做过扫描了。就连两百公里远的“拟·阿卡马”都能收到这阵声音，很难想像如此强力的电波发讯源，竟能藏在这个残破不堪的废墟之中。实际上，包括“独角兽”的感应器也在否定着这阵无线电讯号的存在。

    简直就像亡灵的声音——这么想到的身体竖起全数毛孔，让巴纳吉硬是咽下一口唾液。‘这个状况……没错。’康洛伊那粗哑的声音鲠在一半，让内藏的喇叭险恶地震动起来。

    ‘从我们这边的探查能发现，发讯源就是“独角兽”。用上了所有的频段，这阵声音是从“独角兽”发送出来的……！’

    显现出搭乘者的动摇，漂浮于梁柱那端的“洛特”跟着抖动了矮小的身躯。塔克萨说不出话，觉得他的气息忽然变得好远，巴纳吉放开操纵杆的手则是僵硬得动不了。没办法立刻接纳眼前的事态，就连操作系统进行确认的理性都不能运作，巴纳吉持续听着头盔里响起的亡灵声音。

    ‘移民将随着宇宙世纪正式开始，许多人住在宇宙也是稀松平常的时代即将来临。这是为了拯救即将被人们压垮的地球，人类团结一致所创出的辉煌成果。’

    ‘我在历史节目上听过，这是被暗杀的里卡德首相所做的演讲。’

    ‘我确认过了。这段内容和史料库的纪录一致。我们现在听到的，就是“拉普拉斯事件”发生前夕所转播的首相演讲……’

    康洛伊以及美寻将兴奋的声音重合在这阵“声音”之上。近百年以前，曾由“拉普拉斯”发讯出去的，联邦政府第一任首相的演讲——却因恐怖爆炸攻击而碎散，而这段声音，正是来自如今仍漂浮于宇宙和地球缝隙中的亡灵。“这是拉普拉斯程式所为吗……？”巴纳吉已经听不到塔克萨这么低语的声音了。他明白这阵充盈于头盔内，并且钻进头盖骨底部的“声音”，正渐渐地渗透到自己的意识深处。它正在撬开一道自己所不能开启，也从未打开过的一扇门，满溢而出的话语和“声音”一起逐步占满了巴纳吉的意识。

    ‘如果西元是确立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此一认同的摇篮期，那么宇宙世纪就是迈向下一阶段的时期。我们不是透过限制生育来降低人口，而是选择向外开拓能容纳人口的空间这条路。’

    没错，地球联邦政府正是为此而成立的，巴纳吉如此做了确认。它是负责调停所有常规，并以权限排除违逆者的紧急事态救济机构。联邦被赋予了史上最大的权能，从这层意义来看，它也可以说是人类制造出来的神，也是绝对的象征者……但是，所谓的神到底是什么？祂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概念，也是各自寄宿于人们心中的存在。祂就是可能性，某个人这么说过。使人类得以和众多种类的动物区隔开来，可能性是让人类踏向宇宙的力量泉源。这是份为了描绘理想、接近理想而使用的伟大力量。一边制造出许多的牺牲，人们实现了统一政府这样的可能性——

    ‘从越来越小的摇篮爬出来的婴儿，必须继续成长。在实现宇宙移民计划的过程，我们向全世界证明了我们可以为了共同的目的合而为一，那么，接下来呢？’

    “声音”发问。但没有答案。我们这些人，都还待在百年以前编织出的可能性里。直到现在都还无法钻出摇篮，也无法去面对名为可能性的神。满溢出来的话语凝聚在额头一带，然后变成微薄的光芒绽放而开，随后，巴纳吉知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飞翔”。待在旁边的塔克萨，以及身体坐在线性座椅上的感触都变得模糊难辨，在光芒绽放的那端，巴纳吉看到了“声音”主人朝自己露出笑容的幻觉。

    那么，接下来呢——？注视着无法作答的巴纳吉，拉普拉斯的亡灵露出嘲笑。“独角兽”的独角缓缓抬起，红色光芒开始从白色装甲的接缝中渗出。

    3.

    ‘宇宙世纪，UniversalCentury。从字面上翻译的话，会是“普遍的世纪”。如果要表现宇宙时代的世纪这个意思，应该写成UniversalCentury，不过我们刻意选择看起来像误用的“普遍的”（universal）作为新世纪的名称。’

    平稳，但又坚决的声音，就这么渗入了玛莉妲因麻醉而显得迟钝的听觉中。微微睁开眼，她在移动的视野中看到舰内通路的天花板。

    隔着一定间距设置的萤光板陆陆续续滑经眼前，流动缓慢的空气打在玛莉妲的脸上。她动动留有些许酸麻的手，确定白己正被固定在无重力专用的担架上，又试着将完成聚焦的瞳孔往左右瞟。穿着白色重装太空衣的男人们围在担架旁边，正从通路要移动到某处。此情此景，让这群人看起来像是运送患者的救护队成员，然而并没有人把心思放在患者身上。那几张显得有些诡怪的脸都朝着前方，只是沉默地任凭升降柄输送而已。再加上从腰部枪套露出来的手枪握柄，这群男子明显不是跟医务工作有关的人。

    玛莉妲本来以为是他们在交谈，不过并不是这样。她所听到的“声音”，是从头盔内藏的喇叭传出的无线电通讯声。是谁在说话？咽下带有麻醉苦味的唾液，玛莉妲竖起耳朵细听这阵像是某种演讲的“声音”，然而，另一阵说道“你说发讯来源是‘独角兽’？”的人声，又使她的眼皮为之一颤。

    “我是这样说的没错。在他们接触‘拉普拉斯’的残骸后，机体就擅自开始发讯了。”

    “是拉普拉斯程式解开封印了吗？NT-D的状况如何？”

    “我这里是没有观察到NT-D启动的征兆……”

    玛莉妲将目光移到声音传来的方向。隔着穿有太空衣的背，她瞥见一张脸颊肥厚的男性脸庞正绷紧着。他们并不是这艘“拟·阿卡马”的乘员。记得没错的话，那名男子应该是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的人才对，玛莉妲隐约记得他叫亚伯特。朦胧想起这些事的脑袋隐隐作痛，玛莉妲暂时先闭上眼睛。她的体力尚未恢复，麻醉的效果也还没有完全褪去，不过，担架的固定带似乎并没有系得那么紧。缓缓握紧手掌，玛莉妲唤醒了白己留有睡意的身体，接着再度睁开眼睛，观察起周围的状况。

    在可见的范围里，有着亚伯特以及像是他手下的三名男子。他们应该正要前往接舷中的太空梭吧。根据玛莉妲在沉睡前所听到的内容来判断，她似乎会跟这群人一起被送往地球。要是被收容到军事设施，逃脱就会变得难上加难。玛莉妲不认为自己能够活着回到新吉翁的阵营，但如果在审问时被人注射药物，透露出不该说的情报，就会让MASTER等人陷入困境，这种事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微微扭动穿著作业用太空衣的身体，玛莉妲检查起自己因伤而四处疼痛着的身体状况，得到并非完全动不了的结论，她开始窥伺男子们的举止。

    囫囵吞枣地听信了军医表示“她有半天都不会醒来”的说词，男子们仍旧没有去留意玛莉妲的状况。面对这样的人数，自己能制服对方吗？就在玛莉妲屏息自问时，一名部下开口问道：“该怎么办呢？是要延后出发，先去确认调查的结果吗？”亚伯特握着升降柄的背影颤抖了一下。

    “保持和舰桥进行通讯。你去转告‘克林姆’的船长，视情况的发展，我们也有可能会变更出发的时间。”

    回答“是”之后，蹬了地板的部下赶过亚伯特的身边。也没去目送对方的身影，亚伯特咕哝着“这是在开什么玩笑……”的声音在通路里传了开来。看着亚伯特像是在害怕的背影，玛莉妲重新倾听起从舰内广播传出的那阵“声音”，她忽然想起巴纳吉的名字，然后将视线定在天花板上。

    据说这阵“声音”是从“独角兽”发讯出来的。难道他又被叫去当驾驶员了吗？玛莉姐舒缓了身体的紧张，并且让意识徜徉在“声音”那端。玛莉妲闭上眼，想设法去追寻“独角兽”的脉动，却感觉到有股冰冷的感触忽然穿进了自己的胸口。

    玛莉妲不禁张开眼，指尖也在这时随之僵硬。从地板下窜上的某种气息穿透过太空衣与担架，她明确地感受到背部的皮肤因此竖起了鸡皮疙瘩。这阵气息并非出自于“独角兽”，更不是那阵“声音”酝酿出来的。有别的东西正在逼近这里。某人绽放杀气的目光正注视着“拟·阿卡马”。

    玛莉妲知道这不是身为俘虏的自己该有的措辞。但是，她找不到其他话语来形容这阵锐利的“气息”。玛莉妲绷紧横躺在担架上的身躯，一边追溯从背后穿透上来的某人气息，一边凝聚徜徉于虚空中的意识，然后，选定了成形于胸中的话语。

    敌人要来了——

    ‘而为了人类要在宇宙居住，全人类团结一致推动移民计划这点也是一样。我们不能……让这个奇迹……特别的事例。’

    开始混入演讲声音中的杂讯，比任何事都更能证明敌人的到来。奥特压抑住毛骨悚然的内心，大声向乘员确认：“你说侦测到了米诺夫斯基粒子！？”

    “浓度正急速上升中。并非是干扰波。”

    位于左舷操控台的侦查长先一步做出补充，把目光投向了奥特。舰内侦测到的米诺夫斯基粒子，并不是某处的商船为了防范海盗，而在散布的扩散过程中弥漫过来的。明显是有人刻意让米诺夫斯基粒子充满在这块宙域，打算遮蔽“拟·阿卡马”的眼睛。竟然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遭遇敌袭。和蕾亚姆交会了眼神之后，奥特随即质询侦查长：“散布来源的方位在哪？”

    “无法确认。扩散模式并未保持恒定。米诺夫斯基雷达似乎已受干扰。”

    “对物反应呢？”

    “在侦测范围内并无感应。亦无热源反应。”

    敌人从侦测范围外挑起电子战，就连米诺夫斯基雷达都在对方的图谋下失效了。眼前的状况已经没有可以怀疑的余地。顺从着这个星期内所锻炼出来的反射神经，奥特喊道：“准备对空战斗！”声音响彻了舰桥。

    “所有人员穿上太空衣。开启各炮座。敌人有可能就混在周围的民用船之中。严密进行对空监视。在敌方展开攻势的前一刻，应该可以从雷达情报追查到各船舶的位置才对。”

    虽说如此，地球轨道上却有着数量过百的太空梭在来来往往。既不可能简简单单地就找出敌方的位置，也很难期待满身疮痍的“拟·阿卡马”能打好一场防卫战。一边听着开始来回交错的复诵声以及警报声，奥特自言自语：“到底是怎样的敌人……”而从执勤兵手上接过太空衣的蕾亚姆，则是冷静地回答他说：“我不认为这里会有敌人。”

    “再怎么说，这里都在地球的绝对防卫圈内。即使对方伪装成商船，应该也不会有舰队规模的战力能侵入。”

    “这就是问题了。既然敢以少数的战力挑起战事，敌方肯定也拟出了相当的策略。”

    停下太空衣穿到一半的动作，蕾亚姆露出发愣的表情望向奥特。而奥特对自己仿佛身经百战的指挥官口吻，也有点困惑，回避了与蕾亚姆对上眼，问道：“友军的位置在哪？”蕾亚姆在拉上太空衣拉链后回道：“巡逻舰队是正在执勤，但是所有部队都退在静止轨道附近。即使立刻向他们请求支援，能不能在三十分钟内抵达还很难说。”

    “三十分钟……如果这是敌袭，等他们赶到，事情已经结束了。”

    无论结果如何，走一步算一步了。在内心补上这么一句后，奥特自己也接过了太空衣，并且将目光转向通讯席的美寻说道：“把调查队叫回来。”

    “归舰后，要罗密欧010和012直接掩护母舰。ECOAS的‘洛特’应该也能代替炮台来用。叫他们这样做。”

    “是……那‘独角兽’呢？”

    戴上头盔之后，美寻坐回位子上，把顺从的眼光投向奥特。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不用想，“独角兽”绝对是目前最强的一支舰载战力。尝到几许话语鲠在喉头的心情，奥特一口气拉起太空衣拉链，一面则避开对方的目光回答道：“叫他在舰内待命。”

    “那架MS还在播放莫名其妙的演讲。在成为敌人的活靶前，赶快让它退避到舰内。”

    这场战斗不能再让小孩来帮忙了。看到回覆“了解”的美寻把脸转回操控台之后，奥特在悔意涌上之前，先将目光挪到正面的荧幕上。“拉普拉斯”的残骸正载着“独角兽”飞过地球的南半球上空，每分每秒都在和位于赤道轨道上的“拟·阿卡马”拉开距离。演讲声此时也被电波的杂讯所掩盖，似乎正在跟昔日的首相官邸一同远离。

    近百年前，联邦政府第一任首相的声音从同一个地方传讯到了全世界。先不论这场演讲和“拉普拉斯之盒”究竟有何关联，在事过境迁的现在，这些话听来肯定是叫人难以入耳的。未知的世界，以及崭新的世纪，还有实现了名为地球联邦这么一个统一政府的人类——奥特反刍着那断断续续的话语，直到警报大响的声音将那掩去，他耳边听见某人开口说“真是讽刺呢”的声音。

    “全人类齐聚一心后所达成的辉煌成果……活在这种结果下的我们，却一直到现在还在自相残杀。”

    蕾亚姆的声音在这时听来无比辛辣。找不到可以回覆的话语，奥特一声不吭地戴上了太空衣的头盔。宣告宇宙世纪开始的声音并未完全中断，它就这么滞留在杂讯的底部，持续地一让无线电喧噪着。

    ‘不再彼此拒绝、不再彼此憎恨，成为一个种族迈向广大的宇宙。UniversalCentury这个词汇，包含我们这样的期望。’

    心脏扑通扑通的鼓动声，正在回应亡灵的“声音”。这是巴纳吉白己的心跳声？还是“独角兽”的？或者都不是，难道会是“声音”的主人在融入宇宙后，由宇宙本身发出的鼓动声……？

    巴纳吉无法理解。只不过，他发觉在自己这么一个人的深处，有着另一个自己不认识的自己，正在对“声音”产生反应。他明白，与机械同化的肉体在脉动，而内在的思念也朝四面八方放射出去。没错，宇宙世纪原本应该是具有可能性的世纪才对——脉动的思念如此细语，巴纳吉开始倾听由白己内部流露出的声音。

    那样的可能性，可以让人类在接下来的阶段成为更高一层次的存在。正因为知道人类在这条路上流了多少的血，这阵“声音”的主人们不得不将自身的祈愿托付给下一代——就在连他们也不知道之后有何种命运在等着的情况下。

    “因为不了解，所以画出来，然后思考。只有人类才被赋予这样的能力。”

    巨大的织锦画浮现于虚空，凝聚的阴影化成了像是卡帝亚斯的人形。那是被挂在毕斯特宅邸作装饰的六幅织锦画之一，题名为“帐篷”的画作。在写有“我唯一的愿望”的帐篷之前，一名贵妇将首饰摆进了侍女捧着的“盒子”里。狮子与独角兽则随侍在两侧，像是要将贵妇引导进帐篷般地抬着头——

    “五感所无法领会的某种感觉……超越了现在的某种感觉……说不定那就是被称为神的存在，也有可能只是人类的愿望所创造出的错觉。但只要相信那存在，且能为世界做些什么的话，就有机会将其化成现实。”

    从帐篷中绽放出的光芒，逐步地将浮在虚空的独角兽与“独角兽”包围住了。因为众人相信其存在、深爱其存在，才诞生的传说之兽。人们用可能性驯养了这匹野兽，至于它是否真的存在，其实老早就己经不重要了——古老诗篇的一节，这么掠过了巴纳吉的思维。

    “正当或不正当并不重要。但对他们而言，这道光是必要的。为了抵抗绝望，并在残酷而不自由的世界存活下来，他们需要某种东西，来让自己相信这个世界还有改善的余地。”

    仰望着在十字架上遭受磔刑的男性，化为玛莉妲形体的人影如此说道。寄托在未来的希望……那是为了弥补过去罪过，也是为了抚慰现在而做的祈愿。他们这些人——在百年前坚决进行宇宙移民的这些人，应该是很感伤的吧？应该是被逼到了绝路吧？这样的心境甚至让他们创造出名为联邦的傲慢神明，更让他们将自己的去向委予对方决定。所以这些人不得不诉说着根本不存在的希望，并把可能性托付给下一个世代。就好像卡帝亚斯，以及在一百年前将“盒子”拿到手的某个人那样。

    “以往吉翁·戴昆曾说过，只有来到宇宙的人才能迈向革新。指的也就是人类适应了环境，并得到进化的新面貌……新人类。对于将过剩的人口放逐到宇宙，自己则留在地球居住的特权阶级分子来说，这种想法就像是在颠覆本身的立场。所以他们镇压了吉翁主义，以及成为其发祥地的SIDE3。”

    人影再度摇曳，并在虚空中化成了弗尔·伏朗托的面具。讲述现实的冷酷声音搅乱了巴纳吉的思绪。

    “吉翁公国在长达一年的战争中落败了。但是这助长了联邦政府的声势，使得地球中心政策日益扩张。为了斩断联邦的锁链，实现宇宙居民的独立自治，我们应该——”

    巴纳吉能理解这番话。他也觉得这是正确的。不过，是不是在某个地方还有欠思考呢？巴纳吉感觉到一股焦虑，他认为越是坚持这种说词，反而越容易跟可能性渐行渐远。这种脑袋碰壁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这阵断定祈愿将会仅止于祈愿，可能性也永远只是可能性而已的声音上让人感到如此冷漠呢？

    是否实际存在并不是问题。藉由相信的心来培育茁壮，并且对现实造成影响的例子也是存在的。独角兽，可能性之兽。我，还有我们，都希望能看见等在未来的事物。怀抱着人类将会迈向革新的可能性，我想看见这阵“声音”的主人所指出的未来——

    扑通、扑通、扑通。零零散散的记忆、话语的片段发出阵阵脉动，并且逐渐将以往没有接通的神经连系起来。沉睡在“独角兽”里头的某种东西感应到这份联系，精神感应框体的光芒便从装甲的缝隙中冒了出来。扑通、扑通……有力，而又规则地，像是流通于人体的血液那样。也像是被赋予知性与血液者的体温受到增幅，正要将热度扩展至无边无际的时间与空间那样……

    刹那间。

    时空中的一点萌生出某股冰冷而锐利的“气息”，使得脉动的声音云消雾散。巴纳吉睁大眼，并且将全景式荧幕的影像纳入现实的视野中。

    残破荒废的废墟那端，在地球扩展成一条水平线的轮廓上，有股压迫身心的“气息”正在凝形聚集。那是从黑暗中逼进而来的“气息”，也是为了加害他人才出现的“气息”。如此察觉的身体擅自动作起来，巴纳吉重新握紧操纵杆。原本静止不动的“独角兽”在这时抬起了头，独角的剑型天线也猛然举起。精神感应框体从装甲缝隙中迸出的光辉消散而去，只见白皑的机械在“拉普拉斯”的残骸中打了哆嗦。

    ‘虽然我不属于任何宗教，不过也不是无神论者。我相信为了迈向更高的境界、为了给自己戒律，在自己心中设定更高层次的存在，正是人类健全精神活动的表现。’

    巴纳吉闪电般动作的四肢立刻握紧操纵杆，并且一脚踩下脚踏板。背部与脚部的主推进器一起点燃喷发，突然开始前进的“独角兽”就那么冲出了“拉普拉斯”的残骸。从正面扑来的G力逼得塔克萨放低身子，就连重整姿势的时间也没有，整个人被压在辅助席上。

    “巴纳吉……！？”

    “有某种东西要过来了。对方的目标是‘拟·阿卡马’。”

    撇下这句话之后，巴纳吉毫不犹豫地将脸转向前方。塔克萨则是审视起仪表板，迅速地将所有计量器的数值确认了一遍。朝着与“拉普拉斯”运行方向相反的方位，“独角兽”喷燃推进器，一口气抵销了之前蓄积在身上的公转动能，然后又在贴近大气层的高度中转而采取加速，逐步推进至让机体重新回到赤道轨道的航线上。虽说这是完全得依靠高推力的推进器的鲁莽动作，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却也不能否认这是在充分掌握到机体性能之后，才能办到的巧妙操作。

    画面上一个警示标志也没有，各系统也正常地运作中。第一任首相的演讲到目前都没有停止，无线电发讯也仍持续着，不过，足供怀疑驾驶员是否意识清醒的要素却一个都没有。

    “……不要紧吗？”塔克萨窥伺起巴纳吉的脸。雷达上没有未确认机体的反应，映照于全景式荧幕的宇宙正一片死寂。“我不知道，或许会来不及。”如此回应的巴纳吉，则是动也不动地将目光放在应该有“拟·阿卡马”停驻的虚空。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在问你的身体状况，你刚才……”

    刚才你曾经失去意识——不对，该说是你的意识曾经徜徉在外吗？没办法马上找到能够形容的词汇，塔克萨把语塞的脸从巴纳吉面前别开了。从演讲开始播放没过多久，巴纳吉就好像被吸走灵魂似地，变得毫无反应，同时，精神感应框体的光芒也开始充盈于驾驶舱。尽管没有任何让雷达出现反应的敌人，启动NT-D的机体仍旧显示出“变身”的征兆。简直就像是感应到发生在巴纳吉身上的异动，而产生同步共鸣那般。

    是机体的精神感应装置对驾驶员产生了作用？或是驾驶员的感应波启动了系统？不管怎样，如今NT-D已经沉默，“独角兽”则是在独角的状态下滑翔于低轨道上。明明再过一听到美寻少尉的声音宣告：‘舰桥呼叫MS部队各机体。’

    ‘立刻放弃现在的任务，返航至母舰。目前已侦测到米诺夫斯基粒子。敌对性散布的可能性极大。在此重复……’

    塔克萨讶然地将脸转回正面，和航道管理卫星进行连线的雷达画面冒出了杂讯，传达出电波开始受到妨碍的事实。无线电的杂音也变得更为严重，康洛伊等人呼喊着什么的声音显得越来越远。只剩“拟·阿卡马”传来的雷射通讯仍然依然，其他回路的收讯等级全都降了下来；至于各感应器的有效半径，也正逐步切换为米诺斯夫基粒子平干扰下的受限状态。

    就在几秒钟前，一切还是正常的。这家伙在米诺夫斯基粒子散布过来之前，就已经察觉到敌人的存在了吗？抱着些许悚然的情绪，凝视起巴纳吉侧脸的塔克萨，又为敲进耳里的“他们出现了……！”这股叫声，心脏猛然一跳。

    巴纳吉动也不动的眼睛直直望向一点，并且微微眯了起来，全身迸出一股杀气。在感应器有效半径外的遥遥彼端，“拟·阿卡马”的位置是可以从雷射讯号中判断出来，但是这家伙所辨别到的敌人，似乎存在于比那还要远的位置。“你感觉得出数量吗？”塔克萨用半信半疑的心情提问。巴纳吉头也不回地回答了他：

    “有一架……不，不对。在后面还躲着另一支独自行动的部队。”

    “你说在后面……？”

    这回塔克萨真的愣住了。明知没有用，塔克萨还是跟着巴纳吉的视线望了过去，注视着CG描绘的深蓝色虚空，他重新体会到一股有些阴森的感触，然后把视线转回身边的那张侧脸上。

    据说即使隔着MS的装甲，新人类也能感应到敌人的气息，并且在预测出对方动向的情况下应战。塔克萨没有意思要否定第六感的存在，也亲身体验过精神感应兵器的威胁性，可是，如果要问他，这种简直跟怪物一样的人种是否真的存在的话……塔克萨打算列举出论证来否定，却举不下去而转过头，看到粉红色的光轴在黑暗中疾驰。

    回绕于赤道轨道的“拟·阿卡马”后方，有道光芒从虚空中的一点延伸而来，掠过了“独角兽”旁边，然后被显露夜晚容貌的地球逐步吸入。那是MEGA粒子炮的光芒……但是它狙击的目标并不是“拟·阿卡马”。接二连三飞来的亚光速敌弹，都瞄准着运行于两极轨道的“拉普拉斯”残骸。说得精确一点，就是敌方正从感应器圈外进行长距离射击，狙击着停留于该处的“拟·阿卡马”MS部队。

    即使不知道各架MS的位置，也可以先预测保持固定速度的“拉普拉斯”残骸位置，所以，要将光束射向残骸周遭并非难事。从撤退命令下来只过了十秒余，康洛伊等人应该还留在残骸周围，正准备计算如何变更轨道才对。“目标是MS部队……对方打算孤立‘拟·阿卡马’是吗？”塔克萨沉吟，接着重新望向巴纳吉的脸。最先判别出敌方位置的巴纳吉，这时则目光朝向正面，一动也不动；就连掠过身旁飞去的光东，都没让他露出战栗的迹象。

    要是变更轨道的时机再慢一点，“独角兽”将被这阵长距离炮击所波及，结果便会在“拉普拉斯”的残骸上被人绊住脚步。这家伙果然看得见自己看不到的东西。已经没有可以怀疑的余地了，塔克萨将视线转向光束飞来的方位。塔克萨依然无法察觉到敌人的气息，他对自己感到焦躁，甚至还想对持续播放的演讲声骂粗话。

    ‘在西元的时代，这些是以神谕的形式受人传颂的。就算不举摩西所受十诫的例子，各个宗教也都有教导人要如何活着、又该如何面对世界的教义流传，这些不被当成人类的话语，而被视为人与神的契约。’

    压抑住出力，并将充电时间设定为最短的光束炮光轴，看起来就像是抓花地球夜晚面容的纤细利爪。在残像散去的同时，又有新的光束疾驰而来，为“拉普拉斯”残骸所在的空间刻划下丝线般的抓伤。以三架“吉拉·祖鲁”来说，可以交替做到约隔五秒的射击间隔已算高竿了。虽说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打中，对于散开在残骸周围的MS部队而言，这样的攻击已足以造成威胁。

    奇波亚的部队确实有绊住敌人的脚步。觉得自己应该不会遭遇到任何抵抗，贾尔·张再度对“葛兰雪”的雷达感应圈进行确认，然后扬起嘴角。

    “没想到，我竟然会让吉翁的人帮白己做掩护……”

    而且，自己要攻击的目标还是联那宇宙军的战舰。一面认为事情很是诡异，贾尔在放大的视窗中注视“拟·阿卡马”的舰体由于预测位置的标示和CG影像是重叠的，即使是在感应器圈外，仍然可以确认到舰体的形状。失去了左舷的弹射甲板，“拟造木马”漂浮在赤道上空的模样，宛如一座欠缺左前脚的狮身人面像——那是一艘与过去的“白色基地”极为类似的MS母舰。看着如今连一道对空炮火都发射不出来的白皑舰体，贾尔先是确认反米诺夫斯基雷达的运作状况良好，跟着便慎重地抑止了“艾萨克”的速度。在速度减缓的同时，机体也调降了高度，搭上接触轨道的“艾萨克”每分每秒，都在逐步接近“拟·阿卡马”。

    在没有导电性物质的宇宙空间中，从米诺夫斯基粒子的分布浓度以及扩散状况，就可以推敲出散布来源的位置。负责完成这项任务的，就是米诺夫斯基雷达，只要用了这个，要在米诺夫斯基粒子的汪洋中捞出敌人的方位，并且施予先制攻击是有可能的；不过，电子装备的效能，同样也可藉电子方面的手段扼杀。在电子战方面受到强化的这架“艾萨克”上头，就有为此所准备的装备。现在“拟·阿卡马”的米诺夫斯基雷达，正因为侦测到毫无章法的扩散模式而混乱着，就连“葛兰雪”方位都掌握不到。趁此空隙，贾尔将会逼近到光学感应器无法侦测的极限距离内，一气呵成地向对方动手。和现今通用的MS相比，“艾萨克”的机动性以及发电机出力都明显低上许多，但如果是在彼此能目测到对方的距离下，要分胜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只要能在敌人探测不到的情况下先接近就行了。

    “我对你们是没有仇恨……不过这笔帐还是得算。”

    以夜晚的地球为背景，摄影机拍到了变成丁点大小的白皑舰体。贾尔碰触武器管制装置的面板，让通称萨克机枪改的实弹武器预备在能够进行即时射击的位置。开火之后，自己的位置也会敌方所察觉，并因此遭受集中炮火。就在贾尔正要扣下先制攻击的扳机，替以秒为单位的作战程序开头的时候。忽然，他眼前的全景式荧幕染成全白二支激烈震荡的驾驶舱也咯叽作响地发出哀嚎。

    “怎么回事……？”

    光束的飞散粒子命中了“艾萨克”的外部装甲，让驾驶舱里连续发出像是被小石头砸到的声音。贾尔协调机体的姿势，并将机枪枪口指向了光束飞来的方向。那并不是从“拟·阿卡马”发出的炮击。有敌人从别的方位射击出高出力的光束。“艾萨克”不慌不忙地朝左右转动单眼，当感应器捕捉到正有机影从脚边的地球急速接近而来，经过CG修正的敌人踪影，便与“有资料吻合”的讯息一起放大投影了出来。

    “原来是‘独角兽’啊……”

    特征明显的独角纯白机体，握起装备有麦格农弹匣的专用光束步枪，随即从正下方冲撞而来。贾尔反射性地扣下扳机，并采取了回避行动。萨克机枪改的枪口冒出火花，以五发中有一发的比率安排在里头的曳光弹，当下便拉起了一条淡黄色的火线。“独角兽”像是早有防备地躲过这阵攻击，跟着又以光束步枪射击了一次。单位与普通步枪大相迳庭的MEGA粒子弹将虚空撕裂，一道豪光交织成的瀑布，就在距离“艾萨克”三公里不到的空间流泄而去。飞散粒子的暴雨再度倾注在“艾萨克”的机体上，说时迟那时快，报告损伤的视窗已经在荧幕上打开。

    遭高热粒子喷洒的装甲变得千疮百孔，右膝关节的力场内燃机则亮起无法复原的标示。对方应该是被长距离射击压制着才对，为什么可以这么快就绕到这里？贾尔确认了机动力瞬时减半的“艾萨克”现况，他咬着唇，瞪起眼前的独角机体。

    对于参与过开发的贾尔来说，来者优越的机动性以及装备的威力他都很清楚。在“独角兽”眼中，自己这架动作迟缓的旧世代MS根本和稻草人没两样。下次射击时就会被宰——贾尔对这样的预感毫无怀疑，做好觉悟等待第三次发射的光芒，但“独角兽”却保持在与“艾萨克”面对面的态势，并未放射出光束。

    尽管已经在绝佳的射线上捕捉到敌人，白色机体却像是带有迷惑地垂下了步枪的枪口。这般的举动，简直就像在施舍逃离的机会给敌人一样，对方不可能是正常的驾驶员。坐在上头的果然是那个人吗？直觉地感受到这点，贾尔满脑袋窜上一股热潮，他使力将机枪的扳机扣到底。

    巨大的空弹壳随即弹出，连射出的一百二十公厘子弹朝着“独角兽”延伸出一条发光的火线。虽然“独角兽”调降高度闪开了这阵攻击，却还是没打算应战。一个劲儿地以不拖泥带水的动作进行回避运动，失去杀气的机体数度挡在“艾萨克”面前，只求纠缠住对方，就是不豆让对方前往母舰的方向。只要有心甩开还是能突围——但白己面对的不是能放着不管的对象。贾尔明白自己将要做一项预定外的行动，而且是可能让整个计划泡汤的愚蠢行为，却还是让“艾萨克”的左手拔出了光剑。

    不介意机体会因此脱离与“拟·阿卡马”接触的轨道，贾尔点燃推进器，减缓了“艾萨克”的速度。受重力牵引的机体高度开始下降，一口气缩短了与“独角兽”的相对距离，霎时间，贾尔掌握机会让“艾萨克”挥下光剑。

    才从手臂侧面的收容柜拔出剑柄，“独角兽”也让光剑发振而出。两者的光刃冲突，让现场涌现火花的闪光。设法稳住差点被弹开的机体，贾尔使尽全身力气叫出声：“巴纳吉·林克斯！”

    “你这是什么战斗方式？可以击坠敌人时，就要把对方击坠。你这个样子是没办法存活下来的！”

    ‘什么……？’充满疑惑的声音在接触回路响起。没有错。贾尔也隐约听到了第一任首相的改元宣言。拉普拉斯程式似乎正顺利地在消化预定中的程序。确认此事的瞬间，贾尔体会到某种意料外的充实感，同时继续向巴纳吉喊话：“你有你该做的事！”

    “你必须看清‘盒子’的真面目，想出更好的使用方法才行。这就是将‘独角兽’托付给你的令尊，要你完成的遗志。”

    ‘你在说什么：！你究竟是谁1？’

    “我是谁都无所谓。你一定要活下来，并且继承令尊的遗志。我看得出来，你有办到这些事的才能。”

    如果不是这样，“独角兽”就不可能在这个时机离开“拉普拉斯”的残骸，而且还挡在自己的面前。这正是老天安排好的——所有人、事、物都到了该到的定位。怀抱这不满一秒钟的感慨，贾尔扫掉“独角兽”只懂用蛮力硬拼的光剑，跟着让“艾萨克”脱离了对方身边。随着巴纳吉叫道“等等！”的声音传来，第一任首相演讲的声音也随即远去了。

    贾尔撒下伪装气球，暂且使出牵制的手段后，让机体重新回到与“拟·阿卡马”接触的轨道。要是对方从自己背后进行射击的话，那也无妨。贾尔相信自己已经遇到了能够托付后事的对象，苟且偷生的日子，就到此为止吧。贾尔数秒前完全想像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心理。他露出苦笑，并打开节流阀，试图鞭策垂死不活的“艾萨克”离开现场。

    “希望你能珍惜自己的人生。活下去吧，巴纳吉·林克斯。这也是为了完成令尊的遗志。”

    载着自言自语的贾尔，“艾萨克”点亮了推进器的火光。“拟·阿卡马”开始发射出对空火线，杀到眼前的机枪弹光线，就那么包住了死命猛冲的“艾萨克”机体。

    ‘而现在，我们即将与神的世纪告别，迎接更新契约的时刻。这一次不是与身为超越者的神，而是与我们内在的神——与我们心中想迈向更高境界的心灵对话。宇宙世纪的约柜，应是由我们全人类总体意识而生的。’

    以光剑劈开胀成MS大小的伪装气球后，“独角兽”将步枪的准星瞄向了敌机。巴纳吉微微扣下放在扳机上的手指，而戴着像是帽子的巨大整流罩的敌机背影，一瞬间却重叠在“拟·阿卡马”的轴线上，于是，巴纳吉立刻把手指从扳机上挪开了。

    现在的相对位置会让光束射中“拟·阿卡马”。巴纳吉一方面咂舌，一方面也对因为可以不必开火而松了一口气的内心不解。“‘拟·阿卡马’，你们确认到了吗？”此时塔克萨呼叫的声音，又让他慌张地握起了操纵杆。

    “一点钟方向，正四十七度，有敌机正在接近你们。赶快迎击。”

    不等战舰回覆，塔克萨便将锐利的目光投注到巴纳吉身上。别过视线，巴纳吉打算踩下脚踏板，但一声“住手”，让他连忙操作机体留住了脚步。

    “现在靠近的话，会被‘拟·阿卡马’的弹幕波及。你去警戒后方的敌人吧！”

    塔克萨的声音很僵硬。反刍了一瞬间发生过的事，这样的反应也让人觉得理所当然，巴纳吉从荧幕上注视起发射着针一般对空火线的“拟·阿卡马”。接触火线的伪装气球陆陆续续爆开，就在这当下，身分不明的敌机正单枪匹马地朝着母舰袭击而去。若说是新吉翁的驾驶员，对方对巴纳吉的事情未免也了解得太多了。难道是与毕斯特财团有关系的人吗？可是这样的话，那个人没有道理会坐在“带袖的”机体上啊——

    “刚才……他提到了你父亲对吧。”

    没将目光从穿梭于集中炮火的敌机挪开，塔克萨喃喃说道。巴纳吉则无法克制住自己发抖的肩膀。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到底——”

    像是带有声音的闪光在荧幕那端绽放而开，掩盖了塔克萨接下来要出口的话。巴纳吉和塔克萨一起望向闪光发出的方位，他们看见了朝着“拟·阿卡马”冲去的敌机被火焰包覆住的光景。

    为无数的对空火线所笼罩，变成一团火球的机体仍继续在前进。“是豁出去了吗……？”塔克萨这么低语的脸，随后就被光球膨发的光芒掩盖掉。全身中弹的敌机从内侧连锁引爆，就在靠近战舰的位置炸得七零八落。即使连防眩遮光罩也无法完全抵销的强光占满驾驶舱，巴纳吉不禁眯起了眼睛。

    背部的燃料槽弹开来之后，不成人型的敌机逐步被爆炸的光芒吞没了。那团热源顺时为真空所冷却，跟着便化作一阵青白色的废气，并且让炸成粉碎的碎块飘到“拟·阿卡马”的周围。只有扭曲的整流罩残骸留下了机体原本的形影，也没看到逃生用的弹射舱被射出的形迹。塔克萨低语“竟然做这种蠢事……”的声音和演讲声混在一起，巴纳吉则是凝视着映照在放大视窗的“拟·阿卡马”。看来母舰与接舷中的太空梭都没事，在视野中纳入双方的船体后，巴纳吉将手放在甩不去沉重感触的胸口。

    敌方的长距离炮击还持续着。即使眼前的状态理所当然地不能让人放下心来，胸口这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呢？刚才的爆炸，以及飘散的碎片都很不实际。巴纳吉觉得那名驾驶员所发出的锐利“气息”，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消失。怀抱着这股毫无来由的确信，他将目光转向彼端的虚空。在长距离炮击的光条此起彼落的那端，巴纳吉感觉到有另一股“气息”正在蓄势待发。

    ‘如同大家知道的，将首相官邸设在地球轨道上的太空站，曾引起许多议论。从交通便利性以及警备的观点来说，这不是个理想的选择。不过，我们即将迈入宇宙世纪。’

    透过战斗舰桥的主荧幕，即使是用肉眼，笼罩的地球，针尖般的光芒点燃了一瞬的灯火

    透过战斗舰桥的主荧幕，即使是用肉眼，也能确认到那阵爆炸的光芒。背对着为黑夜所笼罩的地球，针尖般的光芒点燃了一瞬的灯火。

    “客人的雷射讯号中断了，是在靠近‘拟造木马’的位置中断的。”

    坐在操舵席的布拉特一面回头，一面向辛尼曼做出报告。眼神中透露出“正如预期”的辛尼曼微微点头，然后以麦克风号令：“好，要奇波亚的部队到前面。”

    “和太空梭接在一起的‘拟造木马’是开不快的。要他们尽可能地去搅乱。过二十分钟之后再发出撤退讯号。”

    ‘了解。就期待客人的表现吧。’

    才刚回答，位于“葛兰雪”前方的奇波亚便让“吉拉·祖鲁”抖动身子，将光束炮连同能源组件一起卸了下来。若要贴近敌舰进行声东击西的话，威力强但不好使唤的光束炮并不适合带去。只要用标准装备的光束机枪就足够了。另外两架“古拉·祖鲁”也学奇波亚的座机，放开了手中的光束炮。将这些过程看在眼里，辛尼曼接着讲出身为指挥官的叮咛：“别勉强哪。”

    “即使把狩猎人类部队的MS算在战力之外，新型可变机种的性能仍然不可小觑。‘钢弹’的动作似乎也比原先想像的还要快。”

    在攻击开始的前一刻，“独角兽”就已离开“拉普拉斯”的残骸，还为“拟造木马”进行了直接掩护。这是单纯的偶然，还是驾驶员有察觉攻击的征兆？奇波亚也发出若有深意的声音道：‘毕竟对方似乎是个直觉敏锐的小鬼。’

    ‘我们家的小鬼头也很中意他的样子。有机会的话，要不要把他连“钢弹”一起挖角过来呢？’

    “别太贪心了。感应监视器可以从旁接收到拉普拉斯程式的资讯。现在要把救出玛莉妲当成第一要务。”

    辛尼曼背对着脑里浮现的巴纳吉·林克斯的眼睛，驳回了奇波亚的意见。在旁的布拉特也插嘴说：“船长说的没错。要帮‘葛兰雪’操舵的话，你的技术是最好的。可别放了不必要的感情进去，自己先翘辫子唷！”夹杂着苦笑，奇波亚回答：‘了解。’

    ‘奇波亚小队，要突击了！’

    三架“吉拉·祖鲁”一起点燃推进器，逐步靠向与“拟造木马”接触的轨道。不等三道喷射的火光从视野中消失，辛尼曼便把视线挪到在索敌荧幕中移动的“独角兽”标示。事态变成这样，没有武装的“葛兰雪”已经帮不上其他忙了。要迷你MS回收完奇波亚小队卸下的光束炮之后，辛尼曼能做的，就只有透过主荧幕评估前线的战况而已。虽说如此，各式感应器都已经被米诺夫斯基粒子所妨碍，所以他顶多只能看着我方机体的雷射讯号来臆测远方的战况，再没有其他事情，比这更容易对精神卫生产生负面影响了。至少，藉由感应监视器还可以探查到“独角兽”的动作，这一点算是聊胜于无的安慰。

    根本说来，感应监视器所能传送的资讯，本来就不只“独角兽”的位置而已。辛尼曼从刚才，便一直在倾听舰桥持续播放出的演讲声。自上午零时开始的这场演讲——透过感应监视器，就连“葛兰雪”都有接收到“独角兽”发送出的，联邦政府第一任首相的声音。尽管NT-D并未启动，感应监视器之所以会开始探查“独角兽”的举动，肯定是对这阵“声音”产生了反应没错。

    感应监视器使用的通讯波，是可以让米诺夫斯基粒子产生振动的感应波，所以即使相对距离长达一千公里以上，仍然可以清晰地听见这阵“声音”，不过，能听见并非就是好事。对咕哝出“感觉真阴森哪”的布拉特，辛尼曼并未做出反驳，他将苦闷的目光转向操舵席。

    “能告诉我们位置是很好，可是这怎么听都很碍耳。该不会等演讲放完后就没了吧？”

    “感应监视器有出现反应，表示拉普拉斯程式的确有在运作，但……”

    一面回答，辛尼曼向开启在主荧幕上的感应监视器视窗。显示在上头的，只有音讯资料的接收状态而已，拉普拉斯程式并无提示其他新情报的征兆。辛尼曼打算抚摸下巴的鬅须，手指却撞到太空衣的头盔，他喷出一段鼻息，然后重新将腰杆坐回到船长席上。虽然这段改元宣言他在学校和电视上有听过几次，之前倒是没这么认真地去听全文的内容。“是要我们解析这段音讯资料吗？”布拉特问。一边答了句“我不知道”，辛尼曼轻轻甩起头，他想将带有暗示性的众多言语赶到意识之外。

    “现在还没有探测到NT-D启动的讯号，说不定在演讲结束之后，会有什么讯息隐藏在——”

    “接收到雷射讯号！”乘圆如此报告的声:音，掩盖掉辛尼曼之后要出口的话。布拉特立刻在位子坐正，并发出声音确认：“是从‘留露拉’来的吗？”辛尼曼则望向了坐在航术士席的乘员后脑杓。

    “不，不是的。这个讯号是……”

    对方有口难言的回答声，使得辛尼曼感觉到自已的背脊凉了半截。时刻是上午零时十二分，比起预定的时间要早了三十分钟，但是会在这个节骨眼与船内进行通讯的，再没有其他人了。辛尼曼将应对的职责交给布拉特，自已则凝视起主荧幕。在广阔无际的茫茫黑暗中有股桀骜不驯的重压闯进了这个费解的战场——

    “弗尔·伏朗托大驾光临了吗……”

    ‘我认为有些事一定要亲身处于地球与宇宙问才能够体会，因此用首相权限促成了这个决定。而要在西元最后一天，与改元仪式一同发表宇宙世纪宪章，也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的舞台了。’

    用钢丝枪对准热烫外翻的外部装甲发射之后，跟着则是启动卷线器。留意着不要让突出的钢筋接触到太空衣，只要能攀附到外露的内部甲板，第一阶段的计划就等于是成功了

    “虽然我很想说这点事做起来易如反掌……接下来就得看运气了。”

    边自言自语地说着，贾尔一边在“拟·阿卡马”的甲板上落了脚。方才的战斗，使得弹射甲板剥落出一道断层，这道巨大的缺口横幅三十公尺、高度则超过五公尺，烧焦的装甲以使扭曲变形的结构材尚未经过收拾，没有人去理会，活脱脱是一副火灾过后的惨状。贾尔攀附的区块，是外露于断层中段的一条作业用便道，朝里头走了大约十公尺之后，就能看见一道紧急隔墙，这道墙就隔阻在绝对零度的真空与舰内之间。

    所有事都与贾尔事前预测的一模一样。贾尔手上有从亚纳海姆公司那里取得的舰内平面图，以及新吉翁所拍摄的照片，只要将两项资料做过比照，他对战舰损坏的状况就大致有个底了。冲进对空炮火的火网之后，贾尔是在“艾萨克”击坠的前夕只身逃脱出来的，跟着他便利用携带式推进器爬到了“拟·阿卡马”上头——行动本身可以说全靠时机的掌握来决胜负，而贾尔之所以愿意实行这个鲁莽的计划，就是因为他看上了弹射甲板的缺口，这是一条最容易入侵的管道。贾尔用力往融化崩解的钢筋一蹬，让身体靠到了隔墙前面。用手挥去附着在表面的黑灰之后，他将摆在腰间的高性能炸药——SHMX安装到隔墙上。贾尔在缝隙中塞入有线式的引爆装置，然后便退至墙际，等待着最适合按下引爆开关的瞬间到来。

    过了不久，缺口之外又出现了光束的火线，原本沉默的对空火线也再度点燃火头。是奇波亚部队开始在声东击西了。贾尔将背靠到墙上，他隔着头盔面罩望向交错的火线。擦过舰身的弹药撼动整艘战舰，抓准了振动传到背部的刹那，贾尔一口气按下引爆装置的开关。

    安装在隔墙的引爆装置无声无息地炸开，墙上开出了直径约一公尺左右的破洞。爆炸的碎片喷往虚空，舰内的空气也怒涛般地流向墙外，急速减压而凝结的水蒸气，使便道涌上了一阵雾气。将钢筋当成施力点，贾尔将身体凑到破洞前面，跟着又用钢丝枪朝里头射击。卷线器立刻启动，使贾尔能抵抗涌向自己的空气，顺势钻进破洞之中。让脚在墙面上着地后，贾尔便攀岩似地移动到了维修便道的深处。呼啸而过的空气猛吹在头盔上，刺激他已经习惯无音空间的鼓膜。

    感应到气压降低的紧急隔墙开始启动，钢铁材质的墙壁开始堵塞住通路。硬睁着想闭上的眼睛，贾尔持续猛踹墙壁。从天花板降下来的隔墙阻塞住他的视野，眼看隔墙与地板间的空隙变得越来越窄。是会被关在这里？还是让墙给压扁？贾尔用尽浑身力气踹了墙壁，并且缩起身子——随后，他以全身感受到隔墙封闭的声音。

    围绕全身的风势忽地停歇，钢丝枪也在此时停止卷线。张开了不知道是何时闭起的眼睛，贾尔审视起周遭。紧急灯号那阴郁的红色涂满周遭，通往战舰中枢的通路就在他眼前。背后是才刚关上的隔墙，装设在手上的气压计则逐渐指向“1”的位置。总算是成功了吗？安心地吐了一口气，贾尔打开头盔的面罩，他决定先把整张脸冒出来的汗好好擦拭一遍。

    和敌袭发生的同时，隔墙出现破损，与这样的事态相呼应，又有新的紧急隔墙封闭起来。舰里的乘员八成都以为这是敌弹直击造成的结果，他们不可能会料到，所有细节其实都是入侵者玩的花样。以身体感觉到依旧持续着的战斗震动，贾尔从脑中叫出熟记在里头的战舰路线图，然后，他朝着最近的衣柜间蹬了地板。

    要是动作慢吞吞的，就会落得和应急要员撞在一起的下场。特别是自己还穿着新吉翁的驾驶装，这样格外不妙。不多理会响彻通路的警报声，贾尔将无线电切换成联邦军舰艇所使用的频率。原则上，舰内的无线电在战斗时都会保持在开启状态，只要能接收到这些讯息的话，就能掌握住大致的状况。

    ‘将弹幕集中到上方！既然敌方也在低轨道上，就没办法轻易回头。冷静瞄准的话一定打得中！’

    ‘接舷中的太空梭对我方造成妨碍，第十七号到第二十一号的近距离防御武器没办法用。不能想点办法吗！？’

    ‘“克林姆”呼叫“拟·阿卡马”，这种情况下，我们无法重入大气层！本船将延后起航。我们希望能让乘员与乘客先到舰内避难。’

    ‘“克林姆”，本舰允许你们所有乘员进入舰内避难。视战况发展，本舰也有放弃贵船的可能。请尽速撤离。’

    对于米诺夫斯基时代的军人而言，在交互来回的无线电内容中分辨出哪些是必要的情报，也是他们的工作。一度搭上“克林姆”的乘客，似乎还会再回到“拟·阿卡马”舰内的样子。在衣柜间换上联邦的太空衣要五分钟，前往战舰与“克林姆”的接舷口又要再花五分钟。贾尔跟辛尼曼约好了二十分钟的缓冲时间，他正在盘算这段期间内，自己能不能逮到至少一名玛莎的部下，并且将那个叫玛莉妲·库鲁斯的俘虏带回去——从手表确认到时间已经过了三分钟，贾尔滑翔般地飞移在错综复杂的通路间。“‘钢弹’在搞什么！有出击的话就叫它去应战啊！”某人怒骂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贾尔感觉到自己在无重力下赶路的身体多出了一份沉重。

    ‘今天，这里聚集了组成地球联邦政府的一百多国代表，在经过一再斟酌后的宇宙世纪宪章上签字。这部即将公布的宪章，将会称为拉普拉斯宪章，发挥存放人与世界全新契约的约柜的功用。’

    从背部的扩充架抽出炮身后，“独角兽”为其装上了弹匣。前方侧边的辅助握柄弹起，跟着在炮身滑出伸长后，超级火箭炮便完成射击的准备了。

    将光束步枪收在背部，“独角兽”肩上扛着的炮身足以匹敌本身的高度，它摆出了射击的态势。三架“吉拉·祖鲁”迅速散开，并航向位于后方的“拟·阿卡马”。巴纳吉在瞄准画面的十字准星上逮到了越过头顶的一架敌机，他屏息扣下发射的扳机。发射用的推进火药在炮身内爆发开来，受到这股动能推挤而出的三百八十公厘弹才从炮口射出，从排烟器排出的热能与风压，便让整条浓密的废气带弥漫到了四周。

    一边旋转一边直线飞行的三百八十公厘弹拖着薄薄烟尾，掠过了加速中的“吉拉·祖鲁”的去向。近接信管同时启动，使得数百颗铁球从引爆的炮弹中散射而出。直径五公分左右的大群铁球爆发性地扩散开来，脚部遭受直击的“吉拉·祖鲁”虽然大幅偏过了机体，却明显未受致命伤。巴纳吉立刻采下脚踏板，让“独角兽”提高高度。随即招呼过来的光束擦过“独角兽”脚边，机枪的光弹则将虚空一字撕裂开来。

    另外两架敌机缠上了“拟·阿卡马”，它们一边穿梭于对空火线之间，一边也让光束弹如雨下地打在舰体。敌机先是加速绕到舰体上方，并且在赏过我方一击之后马上减速，跟着又从母舰下缘脱离火线的射程范围。速度的增减会直接反映在机体的高度差，它们驱使着只有在低轨道上才能办到的打带跑战法，相对地，战舰上配备的两架“洛特”却几乎是束手无策。个别装备在它们肩上的对空机枪以及四连格林机枪纷纷开火，结果只为放射状的火线添增了几道空虚的光芒，另一方面，守在战舰上下的两架“里歇尔”则以光束步枪应战。面对特性不同于普通空间战斗的这场防卫战，就连它们也显得颇有难色。由于必须分神在轨道速度的维持上，我方MS的动作明显不够犀利。相较于只能依偎在母舰旁边的它们，敌方编队却能顺着不规则的节奏，一再重复打带跑的攻击。这是因为敌人压倒性熟悉低轨道的战法。

    虽然舰桥已对“独角兽”下达归舰命令，但现在的状况实在是无法回去。尽管自己的意识有一半以上都被高度计与速度计所分走，巴纳吉还是射出了第二发的火箭弹。散弹在大幅降低高度的敌机头上炸开，使得对方的装甲迸发出细小的火花。但那毕竟不是致命伤。

    又一次降低高度之后，再度加速的“吉拉·祖鲁”则是以光束机枪应战。一边采取回避行动，巴纳吉用着只剩三发的超级火箭炮朝向逼近的敌人。判别过预测的侵攻曲线，就在巴纳吉将瞄准的十字准星重合到略偏目标下方的瞬间，塔克萨说道“用火箭炮对付到处移动的敌人对你不利”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你该用光束麦格农。如果是在这个距离内的话……”

    “不可以。那个威力太强了。”

    光是掠过身边，就会让MS的装甲融化得零零散散，甚至引发爆炸的光束麦格农——就算不用这种武器，还是可以逼退敌人的。无视于怒吼“这哪是能够手下留情的状况！”的塔克萨，巴纳吉让机体做了紧急减速。

    高度一口气降低，与敌机的相对距离也拉近了。背对着叫道“你这样会摔下去！”的塔克萨，巴纳吉在高度两百公里的时间点转为加速，并绕到擦身而过的“吉拉·祖鲁”脚下。背包上的四具推进器同时点火，急速上升的“独角兽”从正下方赶过了敌机。

    “如果是接近战的话……！”

    刻意将准星偏移，巴纳吉发射出超级火箭弹。掠过“吉拉·祖鲁”身旁两公里位置的弹头炸裂开来，爆射而出的铁球就那么打到了浓绿色的机体身上。几乎是正面接下一百多颗铁球的“吉拉·祖鲁”体势大乱，原本带在右手的光束机枪也离了手。似乎是受到铁球直击的光束机枪随即爆炸，使得虚空中冒出了一阵橘色的光轮。

    在爆发光芒的照射下，喷发姿势协调喷嘴的“吉拉·祖鲁”缓缓后退了。对方的发电机并未受损。应该是不会直接被重力拖下地球才对。确认过这一点之后，巴纳吉将目光扫向左右，试着要找寻剩下两架敌机的踪影。这畤候，塔克萨从他背后抛来了低沉的声音说道：

    “你是故意打偏的吧……”

    “只要逼他们后退，即使不用杀对方也行吧？”

    “你这样做只会让他们被母舰回收，然后再度与我方为敌而己。”

    “等到那时候，我再把他们逼回去就好了。”

    巴纳吉瞧也不瞧对方，才把话说出口，“你以为这是在玩吗！”的怒斥声贯穿他的耳朵，而被人一把抓住肩膀的身体，更是被压制在线性座椅上。巴纳吉咬住嘴唇，就是不肯让自己的视线与塔克萨对上。

    “我可不是想重复刚才那男人的台词，但是能击坠敌人时，就该把对方击坠。被你放走的敌人，说不定会在之后杀掉我方的人，或是你自己喔。”

    被对方揪住的肩膀凉了下来，精明的现实逐步扩散到巴纳吉全身。要是这么承认的话，自己将会被机械所吞没，活生生变成一具让阴沉情绪持续爆发出来的炉心。只要想到遍体鳞伤的玛莉妲，以及连名字都不知道，就被流弹击中殒命的某人——巴纳吉就觉得自己已经受够了。“我哪是在玩！”他从肚子里挤出声音，并且把塔克萨的手从自己肩上挥掉。

    “就是因为我对自己和别人的死都没办法一笑置之，才会想尽可能地去做啊！”

    直接面对巴纳吉的目光，塔克萨眼睛露出动摇，眼皮也开始发抖。说完，巴纳吉马上把脸撇开，突然响起的接近警报声又在此时紧紧揪住他的心脏。

    对物感应器显示，有敌人从右上方逼近。相对距离不到二十公里，要回避已经来不及了。巴纳吉让“独角兽”拔出光剑，准备要正面迎接急速逼近的敌机。从全景式荧幕上口测到丁点大小的敌影后，对方转瞬间就变成了拳头般的大小，随后手握光束斧的“吉拉·祖鲁”便占据了巴纳吉所有的视野。

    凝形成斧状光刃的光束斧劈了下来，接住这一击的光剑则冒出闪耀的火花。在劈啪作响的高热粒子对面，巴纳吉看到敌机头上长有装饰羽毛般的天线，而呼唤道‘巴纳吉，你听得到吗？’的声音更让他讶异地睁大了眼。

    ‘你退下吧。我没有意思在这里跟你斗。’

    “奇波亚先生……！？”

    “吉拉·祖鲁”那张恶狠狠地亮着独眼的面孔，就那么和巴纳吉在“帛琉”面对的黝黑脸庞重叠在一起，他按着光剑发振钮的指尖因此而颤抖。就在身旁的塔克萨倒抽一口气的空档，奇波亚继续说：‘我们不会击沉战舰。在事情结束前，你先退到后方去！’

    ‘我们的目的是要把玛莉妲带回去。为了这个目的，“葛兰雪”也已经来到附近了。’

    “怎么会……你们打算怎么做1？”

    ‘我们已经布好局了。’保持在跟“独角兽”短兵相接的态势，“吉拉·祖鲁”像是在确认着旁边有没有其他人，左右转过独眼后，最后只再看了巴纳吉一次。‘听好了，你一定要退下喔。要是你死掉的话，提克威也会很难过的。’

    说时迟那时快，停止让光束斧发振的“吉拉·祖鲁”随即离开“独角兽”身边。“等等，奇波亚先生：！”巴纳吉叫道，对方却没有回应，留在他视野里头的，只剩下点燃喷嘴并且转过身的奇波亚座机的背影而已。瞬时间融入虚空中的机体前方，“拟·阿卡马”的对空火线依然继续冒出火光。就连多做思考的空间也没有，巴纳吉一脚踩下脚踏板，赶着要让“独角兽”飞往对方所在的位置。

    “他刚才说，他们已经布好局了……？”

    在紧急加速的G力之中，塔克萨低语。不过，此时的巴纳吉并没有必要跟身后的同行者对上目光。塔克萨心里所想的事情和他是一样的。方才那架搏命对“拟·阿卡马”进行攻击的敌机——故意在战舰跟前被轰得四分五裂，趁那时候潜入舰内的某个入侵者。“RX-0呼叫罗密欧010，麻烦将线路转接至‘拟·阿卡马’。”一边听着塔克萨如此对无线电呼叫的声音，巴纳吉让“独角兽”保持在险险要脱离轨道的加速度，一路朝“拟·阿卡马”直驱。

    “舰内有可能已遭敌方入侵。据推测，敌人的目的是夺回俘虏。立刻强化警备态势，务必将此视为巡逻搜索时的重点。快把这段讯息转送过去。”

    在这种距离下，拜托更靠近母舰的僚机来转接讯息，比较能确实地将通讯传达出去。位于“拟·阿卡马”下方的“里歇尔”打出了解的发光信号后，便开始缩短与战舰之间的相对距离了，看到这样的光景，多少放下心来的巴纳吉又把视线挪向“拟·阿卡马”。巴纳吉先看了接合在左舷处的太空梭船影，藉此确认玛莉妲目前还在舰内，然后，巴纳吉心里忽然冒上一阵疑惑，他不懂自己现在到底在作什么。

    要是辛尼曼他们来了的话，将玛莉妲交回他们的手里会比较好。这是不用想也知道的事情，就是因为奇波亚相信巴纳吉有这样的共识，他才会将作战的目的讲出来。尽管如此，直到上一个瞬间之前，巴纳吉都忘记了这一点。察觉到敌人入侵舰内的他，脑袋里只想着要提醒我方人员进行应对而已。

    眼前这些人可以分成敌人以及我方——不对，这种分类方式对自已是不合用的。巴纳吉两边的人都认识。只要看见有人出现危机，不管对方是哪边的人，他最后还是会出手相救。结果，巴纳吉只是个不属任一边，也帮不上任一边忙的旁观者。胆小到不想杀害别人与自己的伪善者，只会为战场的混乱火上加油。自己总是装成一副被害者的德性，却用随便发射出去的子弹杀人。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这样子只会让事态更加混乱，不仅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别人那么，自己又该怎么办才好？种种思考无法好好运作，巴纳吉感觉到，他的力量正从握在操纵杆上的手掌上流失。巴纳吉甩过头，然后将目光转回正面。火线闪烁的那一边，奥特舰长跟康洛伊少校还在战斗：美寻少尉和奇波亚同样也在战斗：就连拓也与米寇特也在和恐惧战斗着才对。

    那么，我自己又如何——就在巴纳吉看着错综在眼前的光芒，毫无头绪地重复自问自答的这个时候。他看见接近向“拟·阿卡马”的“里歇尔”被光束所贯穿，然后爆炸。

    吞没青色机体的火球随即膨发而上，电波障碍的杂讯跟着传进耳底。巴纳吉让机体加速，藉此提升“独角兽”的高度。能够辨识出是长距离炮击的粗大光轴掠过他的脚下，像是要照亮夜晚的地球那样，光束扩散开来。

    “有新的敌机吗……！？”

    塔克萨低喃。从方位与威力来看，那并不是奇波亚等人所射出的光束。巴纳吉将视线移至“拟·阿卡马”的前方，也就是光束飞来的方向，于是他察觉到身体认识的某股压力正从彼端逼近而来。新的敌人从相反于自机的方位进入了赤道轨道，正以惊人的相对速度接近此处。其暴虐的威势化作风压，宛如要将巴纳吉的头皮连根拔起，这时，只有一个字眼光束般穿过他的胸口

    红色彗星——！

    ‘这是基于地球联邦政府全体同意，其中没有神的名字。在此也不提及人类的原罪。此后要是我们面临最后的审判，那么必定是我们自己的心灵招致的破局。一切都决定在我们中。’

    “如果真的有神存在，要我献吻也可以啦……！”

    忘情于涌上全身的喜悦并且呐喊出日，安杰洛扣下扳机。MEGA粒子的巨块由光束炮炮口吐出，粉红色的闪光随即掠过“拟造木马”，而后一路延伸至后方。如果从“葛兰雪”传来的感应监视器资料正确无误，那家伙应该就在这前面才对。准备着要跟“独角兽”进行接触，安杰洛重新握紧了球型操纵杆。他眼中已经看不进光束弹道上冒出的爆发光芒，以及其他敌机的动向，只求尽速找到应该会在低轨道上出现的白色机体。

    陪伴在斜后方的柯朗中尉也扣下扳机，亲卫队规格的“吉拉·祖鲁”跟着发射出光束炮。耀眼的光芒一字延伸而去，照出了疾驰于前方的“新安州”的红色装甲。“新安州”张开着背上犹如翅膀的推进组件，它那飞掠过大气覆膜的姿态，用大天使一词来形容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从“留露拉”启程后已经经过九小时余，安杰洛等人的座机依附在比机体大上一倍的喷射器上头，他们一面承受着几乎要令人昏眩的G力，一面赶到了这里。能够走完这一赶再赶的危险航程，并且在抵达地球轨道的同时便撞见“独角兽”，肯定也是靠着这名鲜红色大天使的引导。长途旅程的消耗瞬时归零，安杰洛着实感觉到气力与体力正从自己的身体源源涌上，他瞪向闪烁于彼端的多道火线。

    由于彼此是在同一条轨道上对向而驰，他们与“拟造木马”的相对速度已超过秒速十五公里。敌舰不会有闪避的空闲，安杰洛等人当然也不想留给对方这种空隙。距离接触的时刻只剩不到三十秒——伏朗托前一刻宣告‘我们的目标是“独角兽”，其他的机体别去理会’的声音，安杰洛自然已在心中奉为主臬。

    ‘辛尼曼打算要夺回玛莉妲。“拟造木马”交给他们来应付就好。我们的目的是向“独角兽”叫战，促使NT-D启动。’

    “是！”

    ‘不用对他客气。如果没有抱着彻底击坠对方的意思上场的话，可是赢不了“钢弹”的。你们要注意敌机发射的麦格农弹。’

    这些事根本用不着上校来提醒。回答过“是！请让亲卫队为您开道！”之后，安杰洛将手指放到充电完成的光束炮扳机上。

    九小时余的航程中，安杰洛并未靠睡眠打发时间。这段期间内，他靠以往的战斗纪录推敲出对方机体的性能、驾驶员的习惯，完成了一套对付钢弹的战术模拟。首先得让对方启动NT-D，揪出那家伙的本性来才行。和柯朗的座机打过信号之后，安杰洛在相对距离拉到五十公里内的瞬间，将扳机一举扣到底。柯朗的座机亦于同时间开炮，交错于虚空的光束形成了一道十字火线。

    一支到双轴的火线狙击，前倾般的“独角兽”煞住机体并降低高度。一边与对方的机体交会而过、安杰洛朝虚空射出枪榴弹，盾牌里的发射器某猛然开火，枪榴弹陆陆续续地引爆开来，一如所料地回避到预测地点的“独角兽”，便被重重交叠的光轮包围住了。安杰洛全力点燃推进器做出紧急减速，一口气让机体下降了数公里的高度，一等充电结束的警讯响起，他马上又扣下扳机。

    被G力拉扯开来的视野中，浮现了“独角兽”靠着盾牌的I力场弹开光束的身影。接近警报随即响起，告知安杰洛朝机体飞来的火箭弹的存在。那是由“独角兽”所发射的。与光束相较之下，等同龟速的实体弹药逼到了面前，然后在头顶炸开。

    “这种小玩意……！”

    安杰洛利用大气层的反弹效果一跃而上，让机体重新回到了和“独角兽”相同方向的轨道。灵巧避开爆散的铁球之后，“新安州”同样朝对方发射出应战的光束。“独角兽”将展开有I力场的盾牌抵向前，一面挡掉杀到面前的光束，一面横向移动。似乎是觉悟到还会有火箭弹飞来，“独角兽”坚守于回避行动，露出了调整高度并且后退的举动。尽管已在弹道上逮到安杰洛等人，却什么都没做地退了下来。

    从以往见识过的“独角兽”来看，这些举上都是令人想像不到的。不可能是对方把弹药用完了。即使火箭炮的弹药用尽，“独角兽”的背上也还挂有一挺光束步枪。它应该有足够时间换武器并开火。安杰洛射出一发尚在充电中的光束炮。细细的光束轴线擦过“独角兽”身旁，反击的火箭弹同时被射出。那发弹药在安杰洛的斜前方引爆，倾盆大雨般地撒出散弹，但始终只让加速中的“吉拉·祖鲁”伤到了些微的装甲。

    对方的射击方式简直就像是刻意地在挪开准星，机动模式也太过迟缓。是因为害怕被地球的重力拖下去吗？思索了一下，安杰洛望向尽只会后退的“独角兽”，他做出的结论是并非如此，便紧紧咬起了臼齿。

    安杰洛完全没办法从现在的“独角兽”身上感觉到战意。它少了平时那股一直反扑过来的霸气，只是一直四处逃窜而已。难道是机体的状况不好吗？或者根本就没有意思要打？“竟然把人当笨蛋耍……！”这么低语道，安杰洛放在球型操纵杆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绷。

    “你以为你那种态度还能用在眼前的战场吗？赶快变成‘钢弹’来看看啊！”

    如果不能好好跟对方斗一场，来这里就没意义了。安杰洛将光束炮的扳机扣到底。“新安州”也以光束步枪进行射击，暴露在数条火线下，独角的机体随风摇曳般地摆动身躯。

    ‘现在，我们的面前有着广大无边的宇宙，有着隐藏所有可能性、不断改变的未来。不管你是怎么站在这个入口的，都无须把过去的宿业带进新世界。’

    ‘绝对没错。是那架红色的MS。它刚才用飞快的速度穿过上方了！’

    ‘“钢弹”渐渐被支开了！没办法让后方各炮台进行援护吗！？’

    ‘炮台光要防御本舰就已经很吃力了。MS部队是在干什么！’

    听着杀气腾腾地来回于舰内的无线电，玛莉姼对于疑似弗尔·伏朗托来到的战况已经心里有数。瞬间，锐利的“气息”构成的障壁缓缓升起，她察觉到那股压力穿过自己背脊。

    玛莉妲左右挪动目光，她环顾了流动在眼前的天花板，以及包围在担架周围的沉默男子们的脸孔。这股“气息”并非是从舰外流进来的。和错综于外面的多道“气息”有着不同的向量，某股更直截了当而且暴戾的兆候正等在这条通路的前方。玛莉妲扭过被固定在担架上的身体，隔着被人戴在头上的头盔面罩，她望向前方。太空梭启程的时间被延后，周围的男子顾着要到中央的重力区块避难，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留意玛莉妲的状况。他们有时会因为传导在舰内的振动而缩起身，心里只想着要尽早逃到安全的地方而已。

    忽然，其中一名男子与玛莉妲对上了目光。亚伯特似乎察觉到了玛莉妲的视线，他转过自己脸色发青的面孔，于是玛莉妲便在来不及阖上眼皮的情况下，回望了对方一眼。才看到亚伯特眨起瞪得斗大的眼睛，他又突然绷紧脸皮，提醒旁边的部下说：“喂，俘虏的意识………！”已经没有观望时机的余地了，比部下在注意到异样后转头的速度更快，玛莉妲已将事前调松的固定带使劲扳到外侧。

    一口气抽出右臂，玛莉妲摸向绑住自己肩膀的皮带扣。跟着她用力扭身，打算将担架顺势翻过来，刹那间，突然涌上的剧烈爆炸声响传遍了通路。

    男子们惊讶地摆出护身的动作，从前方冒出的白烟逐步包围了他们的背影。同一时刻，与先前爆炸种类相异的轰鸣声连续响起二、二次，原本随侍于亚伯特旁边的男子，就这么被弹到了后方。少了人搬的担架倒向侧边，看见通路的墙壁逼到眼前，玛莉妲赶紧伸出唯一能动的右手，藉此保护自己的身体。轰鸣声又一次响起，“唔……！”亚伯特的惨叫声也在通路间回荡开来。

    那是最后一次爆炸。通路无预警地回归到宁静，只剩对空机枪的振动声或远或近地在响着。玛莉妲和担架一起漂浮在空中，她看见有血珠飘到了眼前。白烟中有如阿米巴菌般地浮动着的那些血，是从飘在天花板附近的太空衣胸口一滴滴喷出来的，它们时时刻刻改变着形状，流过了玛莉妲的头顶。而在前面那边，还有两道太空衣的身影交错在一起，他们同样被射穿了胸膛。更前面那里，有个身穿太空衣的男子背靠着墙壁，整个人则是坐到了地板上，他大概是被子弹打穿脸的。血珠从变成储血桶的头盔冒出，刚拔出手枪的手臂则是未尽其功地举在半空轻晃。

    呛鼻的硝烟味与血腥味交杂在一起。玛莉妲根本无法判别目前的状况，先确保住自己身体的自由之后，她听见某人鞋底的磁铁吸附在地板上的独特声音，于是她停下打算伸到皮带扣上的手。是那道锐利“气息”的主人——从先前就潜伏在舰内，霎时间便击毙周围男子的某个入侵者，正缓缓地穿过烟雾走近此处。

    难道是自己人吗？一面想着不可能，玛莉妲一将视线挪同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跟着她又看往传来“呀！”的惨叫声的方向。亚伯特撞开漂浮在空中的尸体，将背靠到了墙壁上，他那吓得惨白的脸正在痉挛着。脚步声在这时止住，某人咽下一口气的气息从玛莉姐背后不远的地方传来。玛莉妲微微转头，她隔着担架的边框看见了对方的样貌。

    和亚伯特一样，那人也穿着联邦军的制式重装太空衣，而他手上握的无后座力手枪正朝向亚伯特。男子从头盔中露出的长相，玛莉妲并不认识。对方的眼睛并没有在看她。那人精悍的脸颊微微颤抖着，他的嘴张开了一点点，露出惊愕情绪的脸孔更只朝着眼前的亚伯特。

    男子看起来像是忘了要对周围进行警戒，他愣在原地，而玛莉妲则开始怀疑，这人真的是那道“气息”的主人吗？她讶异的目光转向了对方。

    “亚伯特大人……为什么您会……”

    男子并没有露出注意到玛莉妲视线的举动，他发出沙哑的声音。亚伯特则是以两手抱着头，并且蜷伏着自己发抖的身体。玛莉妲在这时动起原本停下的手，不动声响地解开了担架的皮带扣。

    “在玛莎指示下来到这艘战舰的，就是您吗……？”

    愤怒混进了因为惊愕而产生动摇的脸，这股情绪也让男子将手中的手枪枪口抵向亚伯特的头盔“回答我！”凄厉的怒吼，使得亚伯特缩成一团的肩膀为之颤抖

    “身为毕斯特家嫡子的您，为什么会杀害卡帝亚斯大人……您为什么会干出杀害自己亲生父亲的蠢事1？”

    停下了跟着要解开腰部皮带的手，玛莉妲竖起耳朵，细听着男子的话语。轰，远方传来的爆炸声，跟亚伯特挤出“……以，我也没办法”的声音交杂。

    “要是失去‘拉普拉斯之盒’，财团的命脉就会断绝。连亚纳海姆以及其他旗下的企业，都会跟着泡汤……所以我——”

    “就算您这么说，天理也不可能允许儿子杀害父亲！卡帝亚斯大人有他自己的考量。为什么，您这个最不该阻挠他的人却……！”

    “那个人只会在乎自己的事而已！他觉得自己能力强，就可以决定一切；表现比他差的人，他都认为是在偷愿……可是，我明明一直都很努力……！”

    “您只是因为软弱才会被玛莎利用！为什么连这点事您都不懂口”

    揪住对方头盔的下巴部分，那名男子靠蛮力将亚伯特整个人抬了起来。隔着男子因怒气高涨而颤抖的肩膀，玛莉妲看见亚伯特整张脸让口水和眼泪糊成一团的惨相。听见他扭曲的嘴角咕哝着“姑姑她很温柔……”，玛莉妲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起了鸡皮疙瘩。

    “她愿意认同我、接受我，这些事情我父亲都不懂。”

    玛莉妲分不出那对坦承一切的眼睛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这个邪门歪道……！”低语出这句的男子肩头一颤，便把枪口抵到了亚伯特喉头。玛莉妲预料对方将会冲动地扣下扳机，才解开固定脚踝的皮带，她便踹了担架，一股劲地撞到男子背上。

    （插图223）

    自己没有义务要救亚伯特，这么想到的时候，已经是玛莉妲做出行动之后的事了。玛莉妲心里有股无条件的冲动在呐喊，这个人不能被杀，所以她用肩膀撞了那名男子，并且一把抓住对方手边的手枪。被人如此偷袭后，尽管那名男子跌了个踉跄，却还是把直直伸起的手指戳向玛莉妲的侧腹，跟着又把她不肯放开手枪的整只手拉到自已身边。剧烈的疼痛在肋骨一带爆发开来，短时间内玛莉妲变得无法呼吸，她被直接拖到了男人的眼前。

    玛莉姐反射性地动起膝盖，打算猛踹男子的胯下。就在这个瞬间，男子开口：“你是玛莉妲·库鲁斯吗……！？”这句确认，使玛莉妲讶异地绷紧身体。

    “那好，辛尼曼在等你回去。我是——”

    话讲到一半，男子闭起嘴，然后锐利的目光迅速扫向旁边。随后，枪声大作，男子的脸孔忽然从玛莉妲的视野中消失了。

    血珠从男子的侧腹飘出，他的身体撞向墙壁并且回转了一圈。玛莉妲的全身仍旧紧绷着，她转向枪声发出的方向。玛莉妲看见的是亚伯特一屁股坐到地上的模样，对方手中拿着从部下尸体上找来的手枪。

    亚伯特脱离常轨的眼神瞪着那名男子，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再度使力。玛莉妲立刻扳下对方的枪口，看往男子的方向。按着侧腹设法站起身的男子也在这时将视线朝向玛莉妲。对方看来不像新吉翁的人——但是，从他口中讲出了MASTER的名字，就凭这一点，玛莉妲认为这名男子不会是敌人。就在玛莉妲还不能将思考理出头绪的时候，叫着“是这边！”、“刚才有枪声！”的几道声音从烟幕另一端涌出，警铃的声音也在通道间响起。

    杀气腾腾的大批人马正要过来这里。别过一瞬间对上的目光之后，男子蹬地离开了现场。穿着太空衣的侧腹在空中留下血珠，他的背影在通路的转角处拐了弯。“人在那里！”叫声和枪声重叠，玛莉妲看到跳弹的火花住墙壁上此起彼落地日出，于是她将身体靠到墙际，并且放低姿势。虽然这样的体势等于让自己趴到亚伯特身上，但玛莉妲现在没那个工夫多去在意，而蜷缩着身体的亚伯特，也没有露出抵抗的举动。

    没过多久，手上拿着手枪、身上穿有太空衣的一群人便踏上通路的地板上，其中有几个人追在男子后头，正要赶往对方拐弯的转角处。某人说道：“别让战舰里的人发现，这件事情要由我们来收拾！”另一个人则大叫：“快关掉警报！”玛莉妲原本想抬起头，却突然被人揪住领口并抡向背后的墙壁。间不容发地伸来的手腕掐在玛莉妲喉咙上，对方的手掌从太空衣上面紧紧地揪住了她。玛莉妲想要抵抗，身体却使不上力，就在她挣扎着想将深陷喉头的手指扳开时，某人靠到亚伯特跟前说道：“亚伯特大人，您没事吧？”被人碰到自己的两膀，亚伯特猛然一颤，发出变调的大叫：“别碰我！”

    推开看似不自觉地退后的部下，亚伯特随后便靠着自己的脚站稳在地上了。亚伯特擦去整张脸的唾液与泪滴，方才的异常眼神也已不复见，他的目光只跟玛莉妲对上了一瞬，低声和部下交代“不用制服这女人”之后，亚伯特别过脸。掐住玛莉妲喉咙上的手在这时松去力道，她勉强吸到了一点气。

    “我们回‘克林姆’。把船长叫回来，我要船立刻就出发。”

    将尚未恢复血色的脸从两名部下别开，亚伯特迅速说道。“可是，外面的战斗还没结……”部下回答到一半，便被亚伯特怒斥“我可是差点被人杀了！”的声音所打断，于是，男子们畏缩的背影在漂悬的血珠间浮动起来。

    “这种有暗杀者徘徊的战舰，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马上把乘员都叫回来。”

    亚伯特睁大的眼睛又在此时露出一种脱离常轨的光芒。“是……”受其气势压倒的部下打算要离开当场。亚伯特立刻猛踏地板，像是发癫般的人叫：“蠢蛋！要先保护我过去！”这股劲道让亚伯特的身体浮到了空中，发觉自己的背就撞在遭入射杀的尸体上，他呜地叫出声，连忙挥舞起手脚想离开该处。直到部下们从尸体旁拉开慌乱的亚伯特，并已带着他从现场移动之后，玛莉妲也落得了被另一名部下架回原路的下场。

    不知道是不是勉强行动的缘故，玛莉妲侧腹的剧痛一直没有和缓。鼓动的痛觉随着时间扩散开来，连呼吸都无法自在随意的倦怠感笼罩了她的全身。舰内的无线电依旧播放着乘员们的怒号，但是单手拿着手枪的男子们却是一句话都不说，被他们所包围的亚伯特更是谁的脸都不想看。他的嘴唇只是喃喃自语地开合不停，还能微微听见他咕哝着：“我没错，我并没有做错事情……”对于部下们怀疑着主子神智是否正常的目光不予理会，亚伯特那像是咒语般的声音永无止尽地重覆着，也让无力抵抗的玛莉妲在被人架走的这段期间，持续地冒出了鸡皮疙瘩。

    停止让外界事物映入瞳孔，亚伯特失焦的眼睛正逐步深陷至精神深处——玛莉妲朝着亚伯特的双眸瞥了一眼，当下她便朦胧地了解，自己想要搭救亚伯特的心理是怎么一回事了。既然她已经从刺客的口中听见了亚伯特的身家背景，她就没办法对这个人见死不救。就像巴纳吉了解玛莉妲的一切那样，玛莉妲也了解巴纳吉。玛莉妲对于巴纳吉的出身、成长过程、以及肩负的重担都很清楚。这是因为在彼此思维“共鸣”的那一瞬间之后，玛莉妲大概就比他自己还要更了解他的事了。

    出自于同一个根源的另一条生命。亚伯特眼睛的颜色，简直和巴纳吉像到令人觉得悲哀的程度……

    ‘我们现在正站在起点上，不用为其他人写下的剧本所迷惑，只要用你心中的神之眼看清即将开始的未来。’

    超高热的粒子束发出闪光，能够融化钢铁的这阵声响带有接近于冲击的动能，摇撼巴纳吉所在的驾驶舱。超级火箭炮断成两截的炮身弹飞，正当机体才向背后仰起身，“新安州”便在两者交会之际赏了“独角兽”侧腹一脚。

    二十五吨余的质量与相对速度累算在一起，便成为足以粉碎人体的冲击，摇撼了整座驾驶舱。受到聒噪地摇晃着的线性座椅摆弄，巴纳吉将节流阀全开，跟着又使劲踩下脚踏板。方才冲突的反作用力抵销了“独角兽”原本的轨道速度，让机体的高度大幅下降，也迫使巴纳吉赶忙点燃所有推进器。而巧妙地保持着本身高度的“新安州”，在此时瞄准勉强才抑止坠落的“独角兽”，并以手中的光束步枪进行齐射。

    “快应战！瞄准好再上！”

    “我有在瞄准！”

    一边朝塔克萨怒骂回去，巴纳吉在舍弃融断的超级火箭炮之后，便让“独角兽”举起了光束步枪预备。十字准星与位于正上方的红色机体重合在一起，目标锁定的警报声震耳欲聋。造成巴纳吉压力来源的红色彗星、被人称为“夏亚再世”的蒙面男子——对方眉心的伤痕以及凛冽目光在巴纳吉心中凝聚成像，巴纳吉发觉，自己放在扳机上的手指竟然紧绷得无法灵活弯曲。同时间，MEGA粒子弹从“新安州”的光束步枪中迸射而出，有惊无险地闪掉的“独角兽”则是晚了一步才扣下扳机。射完的麦格农弹壳被排出，耸立成一直线的高功率能源柱远远地照亮了“新安州”的机体。

    穿梭于扩散开来的飞散粒子间，紫色的“吉拉·祖鲁”也朝“独角兽”发射出光束炮。至少也能擦中对方才对啊。硬是咬牙忍住积在嘴巴里的话，巴纳吉让“独角兽”远离了掠过头上的光轴。巴纳吉在荧幕上搜寻着消失于感应器圈外的“新安州”气息，设法要脱离三架敌机所形成的包围网。自觉到自己没办法甩开对方之后，塔克萨怒骂道“威吓射击怎么可能对红色彗星管用！”的声音，又在这时候刺进了巴纳吉的身体。

    “快点认真应战。只要能和那家伙面对面，NT-D应该就会启动。再这样下去，你会被玩弄至死喔。”

    “但……但是……！辅助席的耐G性能并不完全，要是让机体全力移动的话，塔克萨先生你……”

    会撑不住的。在内心把话讲完之后，巴纳吉又朝着发抖自己的身体抛下一句——这根本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打开头盔面罩擦了汗之后，巴纳吉重新确认机体与“拟·阿卡马”的位置关系。由于自己刚才一直没头没脑地逃窜，“独角兽”重复变更了好几次的轨道，目前在感应器圈内已经无法再看见白皑的母舰。“拟·阿卡马”在赤道轨道上的雷射信号每分每秒都在逐渐远离，传达出“独角兽”已经进入两极轨道的现况。不管自己再怎么尝试要甩开对方，伏朗托的编队最后还是缠了上来，对方的目标只有“独角兽”这点，已经是不证自明的事实。

    不应战就会被杀——这点事巴纳吉也知道。可是，他的身体就是不听使唤。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紧绷到极点，巴纳吉发觉自己总是反射性地想要逃避。因为，战斗很可怕，巴纳吉承认了这一点。他对变成“钢弹”这件事感到害怕。被机械所吞没，再度成为NT-D还什么系统的炉心更让他感到恐惧。即使就理性而言，他明白，这些都不会比死更严重……不，说不定这种想法在前提上就已经错了。伏朗托等人的目的，也很有可能是要在削减我方的战力之后，再来捕获这架机体。如果事情是这样，任其摆布不就好了吗？预定中，这架机体原本就是要交给新吉翁的。只要不随便抵抗，把机体交给对方——

    “这样的话，你让我下去。之后再把我带回去就好。”

    用严厉的声音堵住了巴纳吉逃避的途径之后，塔克萨朝对方投以看透五内的视线；而巴纳吉则用着简直使不上力的手再度握紧操纵杆。

    “那群人的目的，说不定是想在造成我方消耗之后，再捕获这架机体。但要是没了‘独角兽’，‘拟·阿卡马’又会有什么下场？”

    “……我了解。”

    “那群人是战争的专家。他们可不会放走俘虏，或放过可以击地的敌人。别忘了战舰上还有你的朋友——”

    “我懂！这些事情我是懂……！”

    拓也、米寇特、玛莉妲、奇波亚、伏朗托、奥黛莉与利迪，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脸孔和名字，都在巴纳吉的脑筋里打转着，他身体里涌上一股想要呕吐的不适感。巴纳吉踩下脚踏板，让“独角兽”加速飞去。

    背对着由后赶上的光束光芒，连方位也没确认的机体点燃推进器，开始在深夜中的轨道上滑翔。“巴纳吉……！”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巴纳吉对于塔克萨叫唤的声音充耳不闻，他只是一股脑地让“独角兽”疾驰而已。巴纳吉还是很怕，怕得不得了。巴纳吉从卡帝亚斯那里接过这架机体的时候、还有为了守护奥黛莉而战的时候，他的心中都有感受到一股热潮，但现在却感觉不到。冰冷的虚无在巴纳吉的腹部深处卷起漩涡，他知道，自己就连剩下的一点体温都快被夺走了。这样也好——不，这样正好。因为那股热潮很容易变成行使暴力的冲动。因为那股热潮会让巴纳吉在毫无觉悟的情况下伤害人、杀害人，并且让他这个不诚实的旁观者背上一辈子的罪孽……

    接近警报响起，巴纳吉猛然反应过来的神经让机体减缓了速度。睁开眼之后，巴纳吉在放大视窗中瞧见了止由前方接近的“拉普拉斯”残骸。

    “拉普拉斯”弯曲的梁柱露出于真空，它那犹如鲸鱼死尸般的残骸依旧暴露在两极轨道上。尽管它那松散的构造根本算不上掩蔽、巴纳吉这时候已经顾不了这些了就算是一点点也好，巴纳吉需要有东西做为庇护。他想在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地方喘息。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这阵畏怯的缘故，意向自动撷取装置擅自为机体减缓了速度，“独角兽”将“拉普拉斯”的残骸当成一线生机，伸臂接近而去。点燃推进器配合相对速度后，“独角兽”躲进敞着阴暗开口的孔穴，跟着便虚脱般地停住了。原本展开着I力场的盾牌也在这时关闭，闪烁于而罩底下的复眼感应器则逐渐失去光芒。

    未见终止迹象的演讲声，在这时又和敌机接近的警报重叠在一起。伏朗托的部队正在接近——可是，巴纳吉抬不起头。宛如才刚和机体一起全力奔跑过来一样，巴纳吉的肩膀上下起伏着，他不断地在喘气。真没出息，自己真的一点出息也没有。喘息好似要跟呜咽混在一起，但巴纳吉咬牙想要忍住。即使如此，他还是压抑不住自己的哭声，而塔克萨静静唤道“巴纳吉”的声音又在这时加了进来。

    “我要下去。把舱门打开。”

    和平常一样，对方命令的语气中容不下其他意见。也不理会疑惑地转过头的巴纳吉，塔克萨突然就把手伸向仪表板，并且碰了驾驶舱门的开启开关。

    空气流出的声音扑向了头盔，然后很快地又听不见了。正面的全景式荧幕熄灭，仅舱门大小的部分横移，随后，深陷于黑暗之中的废墟便扩展在两人眼前。塔克萨高大的身子缓缓离开了辅助席，跟着就要朝舱门飘去，从旁看见此景的巴纳吉抓住对方的手肘，口里叫道：“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跑出去，你是认真的吗！？”塔克萨沉默地绕到巴纳吉面前，并且让自己的头盔靠向对方的头盔。

    “这样你就能放心打了吧？赶快让机体变形成‘钢弹’。”

    比起无线电更加贴近人身的说话声，就这么靠着头盔间的振动传进了巴纳吉耳底。将巴纳吉的谎言与软弱尽数看透，对方的眼睛隔着面罩望了过来，而巴纳吉则是语塞地回答：“这种事我怎么做得出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那样的。我是因为……”

    “巴纳吉，我刚才有看见NT-D正要启动的那一刻。”

    把手叠在巴纳吉抓住自己手肘的手上，塔克萨说道。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话，巴纳吉眨起泪眼汪汪的眼睛。

    “就是在我们接触到‘拉普拉斯’，然后演讲声开始播放的那个时候。你好像没有注意到的样子，不过，在我看来，NT-D是对你的情绪产生了反应。因为在听见‘拉普拉斯’亡灵的声音之后，你的心似乎有感觉到什么。”

    “我的心……？”

    “这架机体……并不是为了将吉翁斩草除根的杀戮机器。‘独角兽’还具备着某种不同的特质，那项特质正好与杀戮机器完全相反。能够驾驭它的，大概只有驾驶员的心而已。那是一颗懂得体会、容易受伤害，也会让人产生恐惧的心。更是一颗脆弱、欠缺效率，有时甚至不存在比较好的心。”

    隔着双方头盔的面罩，塔克萨那绽放出刀般光芒的眼睛正在微笑。些微的热潮涌现于巴纳吉扑通作响的心脏，然后落到了冷意盘据着的肚子里。巴纳吉试着窥探塔克萨的眼睛。仔细一看，塔克萨的眼神也在动摇，注视了对方那双与自己并无不同的眼睛，巴纳吉跟着又将目光凝聚在下方发出振动的来源。

    “或许，那就是拉普拉斯程式的真面目。司掌NT-D启动条件的它，就是将搭乘者导引向‘盒子’的路标……这样看起来，你的父亲实在是深藏不露哪。”

    遭出其不意击中的胸口心跳不已，巴纳吉只得别开白己的目光。“其实我……”巴纳吉话讲到一半，塔克萨便面带苦笑地，以一句“够了。关于这件事我之后会再好好审问你”打断了他。

    “现在没时间多说。我出去之后，你就退到残骸里面，等我的信号。”

    “你打算做什么？”

    “ECOAS有ECOAS自己的战法。与其在驾驶舱当个累赘，我会去干点比较像样的事情。你也应该尽你的责任。”

    塔克萨抓住巴纳吉的肩膀，把他轻轻按在线性座椅上。“我的责任是什么……？”巴纳吉问。塔克萨用食指指向对方的胸口，平静地答道：“你这里很清楚。”

    “这是个独一无二的零件，它可以自己做出决定。别把它弄丢了。”

    以这句话作结之后，塔克萨解除了头盔问的接触通讯。目光里蕴藏有亲近感的那双眼睛渐渐远去，包裹住高大身躯的浓绿色太空衣也飘出舱门之外。对于突然变宽敞的驾驶舱感到困惑，巴纳吉朝无线电呼叫道：“塔克萨先生……！”对方则一如往常地用命令的口吻回了一句：‘关上舱门！敌人已经到附近了！’塔克萨将携带式推进器连接到背后的生命维持装置上，随后留下一道小小的喷射火光，消失在真空的废墟中。

    对物感应器显示了敌方编队逐渐包围住“拉普拉斯”遗迹的反应。巴纳吉莫可奈何地关上舱门，并且在经过光学修正的全景式荧幕中找起塔克萨的背影。会迷惘是当然的，要害怕、要逃跑也无所谓，但千万别做出自己背叛自己的傻事——前刻听见的话语开始在巴纳吉肚子里翻腾，使得原本冷透的身体，又点起了余烬般的热潮，一边如此感觉到，他将留有些许紧绷的手放到操纵杆上。心，像是要让诞生不久的“热潮”散布至全身，这个平凡无奇的字眼在巴纳吉的心脏一带鼓动着。

    ‘现在是格林威治标准时间二十二点五十九分，这一刻即将到来。正在收看这场转播的各位，方便的话，请与我一起默祷。想着即将过去的西元、想着大家所构成的人类历史，并献上你的祝福。’

    要去哪里、做什么样的手脚，这些事塔克萨在离开驾驶舱之前，心里就已经有个底了。演讲的声音仍旧干扰着无线电，这一点让塔克萨知道，自己与“独角兽”之间的通讯回路尚未阻绝。塔克萨先攀附到弯曲的梁柱上，藉此将坑洞内部大略审视了一遍，然后，他从身体护甲的携行包里头取出SHMX的爆破装置。

    其他在塔克萨身上的装备，还包括一捆一百公尺长的极细起爆缆线、无重力下使用的震撼弹两颗，以及无后座力的自动手枪一挺。如果把急救用具去除在外的话，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差不多只剩闪光灯而已。要是知道事态会如此发展的话，塔克萨铁定会把野战工具组带来。一边保护着伤痛未止的左臂，他望向与横梁垂直交错的支柱底部。缺口面积乘以零点二，依据SHMX的使用量求出法，塔克萨将三段连续的爆破装置细分成适当的分量，然后在设置于支柱底部的一处起爆点上插进了信管。一边拖着起爆缆线，塔克萨横越坑洞，跟着他攀附在正对面的内壁，把缆线的一端缠在断裂的循环管线上，并且在横跨内壁的钢筋底下设置新的SHMX。

    没多少时间了。敌方的编队包围在遗迹四周，他们一边警戒着是否会有陷阱，一边也盘算着飞进内部的时机。最先进来的应该是“新安州”吧。那架红色的MS除了心机深沉之外，更有着事事都要亲眼确认、亲自行动，否则就无法善罢甘休的贪欲及私心。即使是在启动NT-D的情况下，“独角兽”生还的机率仍然只有五成。照现状来看，巴纳吉肯定会被逼到绝路，彻底为敌方所击溃。塔克萨得趁现在，替“独角兽”争取到生还的可能性才行。他默默地在坑洞间来往，并且让起爆缆线遍布于直径四十公尺强的圆环中。

    对于利用小孩子一事所产生的责任感、领悟到该轮到自己奉献了的军人本能——这些都不是塔克萨行动的理由。从风险与效果来评估，他也明白，这是一项相当不合算的行动。何必为了那孩子牺牲到这种地步？康洛伊肯定会如此取笑吧。但是，要塔克萨顺从心里想法来行动的也是他。一边在心中对康洛伊抱歉，认为现在正是应该这么做的时候，塔克萨把目光移向极度清爽的虚空。

    身为一个大人，塔克萨肩负著名为现在的时刻，他想将性命交给一个孩子，一个负有思考未来责任的孩子。当然，塔克萨不认为丑事做尽的自己可以藉此洗脱一身的污秽。但自己能够这么做，却使他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开心。原本只懂得依优先顺序来履行义务的身体，正在将后事托付给毫无血缘或牵绊的年轻生命，更从“未来”这茫然的字眼中找出了一丝的意义。将种种愚蠢错觉照单全收的这颗心，是如此令塔克萨感到疼惜。

    或许有小孩的人的心境，就是像这个样子吧。塔克萨在人生中做出让步，选择成为一架能彻底执行任务的机器，对于离开自己的妻子也没能说出半句慰留的话语，要是有小孩的话，他的人生可能就会有不同的发展吧。另一个可能性，另一个应该存在的未来——透过内在之神的目光来看待未来，指的就是这回事。塔克萨一边倾听内容已接近尾声的演讲，一边唐突地如此领会到。

    等在未来的是希望或绝望，都是靠心态决定的。在重重相连的各种枷锁之前，走进狭路的现实，也不过是事相于变化无常间所呈现的一个模式罢了——一边对过于单纯的道理发出苦笑，塔克萨让结束作业的身躯躲到支柱后方。

    “独角兽”已经退到残骸的深处，正等着塔克萨发出信号。可以的话，他也想和康洛伊取得连络，但这种愿望在米诺夫斯基粒子的茫茫大海中并不会实现。仰望了头顶的采光窗，塔克萨让清冽的星光洒满脸上。放马过来吧，他朝着潜伏于虚空中的敌人如此呼唤。

    ‘希望迈向宇宙的人类前途能够安稳，希望宇宙世纪是个开花结果的时代，相信在我们心目中沉睡的，名为可能性的神——’

    漫长的演讲在此告结，一瞬间的空白造访于众人之间。霎时间，空洞而曲折的黑暗为推进器火光所扫去，也将侵入遗迹的敌机存在透露给巴纳吉得知。

    “他们来了……！”

    红色机影反射在破裂的玻璃上，发亮的单眼正看向巴纳吉这里。同一时间，塔克萨叫道‘快点用火神炮！’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让巴纳吉握紧了操纵杆。

    ‘威吓对方就好。赶快开火！’

    巴纳吉没有多作思考的空间。他反射性地动起手指，“独角兽”的六十公厘火神炮则跟着冒出火光。两道火线粉碎了采光窗，也让“新安州”映照在上头的身影化作粉末。就在碎片四射飞散的坑洞中，“新安州”将光束步枪的枪管举向“独角兽”，一脚踏向内壁，下一个瞬间，采光窗附近发出的闪光便笼罩了“新安州”全身。

    爆炸的火球在坑洞内膨发而上，从底部开始断裂的支柱直接砸到了“新安州”身上。那些炸弹是塔克萨装的吗？巴纳吉看见“新安州”被粗大的梁柱所压住，而对方机体跪在内壁的膝盖，也在此时被更进一步的爆炸卷入。理设在遗迹内部的循环管线喷涌出爆压，变成大量的针刺杀到“新安州”面前，而其中一根针更刺穿了它头部的单眼。这块碎片带着与炮弹同等的威力，砸碎了透明塑胶制的面罩，也破坏了主摄影机，红色巨人失去独目的身影就那么烧烙在巴纳吉的眼底。

    即使失去主摄影机，副摄影机仍然可以代为进行光学辨识。驾驶员并不会因此而丧失视觉，可是，被人戳瞎眼睛的心理伤害却不是这样就会消失的。伏朗托低喃道‘怎么会1？’的声音，巴纳吉确实从无线电里头听到了。‘就是现在！’塔克萨的声音即刻响彻当场。

    ‘赶快用光剑！趁这家伙脚步停下来的时候……！’

    如此喊道之后，塔克萨穿着太空衣的身影从瓦砾后头中冲出，他把震撼弹去了出去。爆发性的闪光在“新安州”腰际一带扩散开来，一时间就连副摄影机都失去作用的机体，在此时显得摇晃不稳。巴纳吉一股脑地将手伸同选择武器的面板，并在选择光剑之后扣下左手的扳机。“独角兽”迅速动起左臂，伸掌握住了展开住右手侧边挂架的光剑剑柄。随后，第二颗震撼弹引爆于虚空，塔克萨漂浮于飞散瓦砾间的身影也浮现在闪光之中。

    ‘开什么玩笑！’

    伏朗托的怒吼由无线电传来，原本像是体势不稳的“新安州”举起光剑便是一扫。灼热的光刃由下而上挥去，阻在半途的瓦砾群瞬时瓦解。巴纳吉瞧见了这道光连着塔克萨的太空衣一同烧尽，并使其云消雾散的光景。在消失的前一刻，塔克萨的高大身躯缩成了胎儿般的大小，然后便连骨头也不剩地融化于虚空，这些景象全都烧烙在巴纳吉的视网膜中。

    塔克萨消失了。他不是死了，而是消失了。连感情或感伤都还来不及触发，原本还在那里的人就这样消灭无踪了——

    “你竟敢这么做！”

    巴纳吉的脑袋变成了空白一片，全身的毛发也跟着发起。叫声穿透驾驶舱，让机体的装甲像被往外推开般滑移，精神感应框体的光芒喷发至外界。

    伫立于坑洞中的“独角兽”身影膨胀开来，热与光从展开的装甲缝隙中迸发而出。独角裂作两道，复眼感应器在打开成V字的天线下睁开眼睛，“独角兽钢弹”毫不犹豫地举起光束步枪，枪口随即射出MEGA粒子的巨块。

    豪光瀑布满盈于坑洞，庞大的热能、冲击波以及飞散的残余粒子贯穿过真空的废墟。“亡灵”的声音也不复听见，被不祥光芒笼罩的“拉普拉斯”残骸传出了临终哀嚎。

    ※

    光芒从设计成棋盘状的采光窗喷出，堆积于内部的宇宙尘爆发性地飞散到外。外墙因为坑洞内膨发的冲击波而弹飞，棋盘状的窗框才从内侧掀起，“拉普拉斯”的残骸便完全为强烈地震所吞没。

    “怎么回事……1？”

    刚要进入洞内的机体急忙后退，并且一边调整高度，一面脱离了现场。看到柯朗的“吉拉·祖鲁”也跟在自己身后，安杰洛试图在浓密的粉尘中寻找“新安州”的机影。打从“新安州”由对面的缺口侵入坑洞中之后，安杰洛便与伏朗托失去了联系。难道是上校发威过度，将“独角兽”击毁了吗？就在安杰洛这么想着的时候，“新安州”的机体从开始瓦解的残骸中飞窜而出，紧接着又有另一道身影划开了粉尘，并且现身于众人眼前。

    粉碎了采光窗，全身覆盖着碎玻璃的机体直驱“拉普拉斯”的正上方。对方还拖着精神感应框体的余光，这架双眼MS，安杰洛绝无可能会认错。

    “总算肯变成‘钢弹’啦……！”

    压抑住想马上用光束炮瞄准的冲动，安杰洛踩下脚踏板。一边让机体移动到“独角兽钢弹”的右上方，安杰洛叫道：“柯朗！照预定上吧！”柯朗的座机立刻以光束炮射击，随后又点燃主推进器。刻意不去紧盯“独角兽钢弹”在紧急加速回避后的动向，安杰洛按着先前的模拟，将光束射向了空无一物的虚空。

    干涉波的火花飞散于亚光速的弹道上，使得安杰洛能用肉眼捕捉到精神感应框体所散发的光芒。因为干涉波的反作用力，让“独角兽钢弹”在用I力场挡去光束之后，出现了短时间的迟缓。虽然很快，但对方依旧只会直来直往而已。待在受地球重力影响的低轨道上，回避的模式自然又更受限制。感觉到自己的攻击有出现效果，安杰洛的神经兴奋起来，扬起嘴角说道：“行得通……！”

    “毕竟是个外行人，他的动作和我在模拟中预测的一模一样。直接把他包夹起来！”

    硬要去追上机动力高于自身的敌人，只会求得徒劳无功的下场而已。只要试着掌握对方行动的习惯，把光束射向预测的目标地点就行了。从以往的战斗资料来看，那家伙习惯在闪避时一直往右躲。如果是在容易被天与地的感觉所掳获的低轨道上，这种倾向更容易忠实地呈现出来。要追上并且包夹对方简直易如反掌——一面与柯朗的座机配合，安杰洛将第三发光束炮射向了“独角兽”的航道上。而在蓄能准备下一波炮击的空档问，安杰洛又会撒下甲拳弹，让高速移动的敌机在去路中持续遭遇到火球。柯朗也模仿着安杰洛的行动，使得无数的光轮与光轴错综于“独角兽钢弹”的轨迹上。

    热源瞬时冷却，化成了青白色的废气滞留于虚空，穿梭于这些爆炸的痕迹间，重复加速与煞停的白色机体拖曳出精神感应框体的余光。交叉张开火线的双手未有停歇，两架“吉拉·祖鲁”逐步缩小了包夹的圈圈。不知道是第几发的光束直接与I力场相冲突的那一刹那，“独角兽钢弹”像是绊到了脚步而减速，柯朗叫道‘我绕到他后面了’的声音随后从无线电传来。相对距离不满十公里，体势大乱的“钢弹”全无余裕举起光束步枪瞄准。

    “驾驶舱之外的地方打烂也无所谓，快上！”

    这么叫道的同时，安杰洛自己也中止了光束炮的充电，并且扣下扳机。充填率百分之七十余的光束炮迸射出闪光，靠着I力场挡开攻击的“独角兽钢弹”则大幅摇晃了机体。这将是最后一击——安杰洛以视觉捕捉到了从“钢弹”身后急速接近的柯朗座机。先是看见对方手上的光束斧高高举起，安杰洛跟着也看到了凝为斧状的粒子束劈进“钢弹”背包的幻觉，

    近似高潮的快感亦于此时穿透他的全身。白色的机体就要连回头的空闲也没有，凄惨地直接从背后挨上一记……！

    就在这个瞬间，“独角兽钢弹”的左臂悠悠挪动，光芒从它伸向背后的手肘冒了出来。正要劈下手中光束斧的那个瞬间，“吉拉·祖鲁”的胸膛反而被唐突冒出的光束贯穿了。无线电随后传来刺耳的杂讯，那是驾驶舱被摧毁的声音？还是柯朗的肉体蒸发的声音？安杰洛无法马上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将讶然的目光投注到纠缠在一起的两架机体上。

    “是光剑……1？”

    左臂侧面挂架的光剑剑柄，在收纳的状态下直接启动了。没有回头，也没去目测对手的位置，“独角兽钢弹”把显现于手肘前端的粒子束插到了柯朗座机上，而现在，背对着已经四肢僵硬的“吉拉·祖鲁”，它直视向安杰洛。它闪烁的双眸反射出精神感应框体的红色光芒，宛如在嘲弄道：“下一个就换你。”比安杰洛的反应快上一步，深陷于柯朗座机驾驶舱的手肘猛力朝后方举起，“钢弹”把被光剑刺穿的“吉拉·祖鲁”抬到了头顶。

    白色机体一扭过身，“吉拉·祖鲁”就被砸向了安杰洛这边。那架失去反应的机体在转瞬间为灼热的光轮所吞没，也让白色光芒掩盖了安杰洛的视野。那家伙并没有被逼到绝路。反而是我方受到了引诱，一步步地让“钢弹”欺近到身边。这样的理解和爆炸的冲击波一起涌了过来，安杰洛只得慌乱地让自机后退。就在无线电因为电波障碍而杂讯大作时，伏朗托嚷着‘安杰洛，快逃！’的声音也混杂其中。

    ‘那家伙的状况并不寻常。趁还有推进剂的时候，你赶快离开轨道！’

    伏朗托听起来像是在发抖的声音，使得安杰洛体内产生的恐惧感随之加倍。安杰洛加速提升高度，脱离了柯朗座机气化后的痕迹。将盾牌收到背部，从两腕挂架喷发出光剑光刃的“独角兽钢弹”追在后头，它劈开滞留在原地的气体，从安杰洛座机的脚边窜了上来。应以恶鬼称之的样貌逼近安杰洛座机的两膝，一股来自根源的恐惧贯穿安杰洛的全身，告诉他“钢弹”将会啃碎自己。

    “你这怪物……！”

    安杰洛一股脑地想用光束炮瞄准，但冲击却在这时候袭向了驾驶舱。安杰洛大幅弓起身，他看见被砍成两段的光束炮飞过头顶，然后又看见立刻绕到头顶的“独角兽钢弹”交叉了双腕。展开成勾棍形状的光剑交错成十字，才看见两道刀刃分向左右，缓缓的冲击便与杂讯一起笼罩于全景式荧幕。霎时间，“吉拉·祖鲁”被砍断的头部冒出火花，切换为副摄影机的监控荧幕上，则能看见头部飞到远处的景象。

    睥睨着失去头部的“吉拉·祖鲁”，“独角兽钢弹”举起了给予致命一击的光剑。就连实际体会自己将因此死去的余裕也没有，安杰洛仰望闪耀着粉红色光芒的死神大鎌，就在这时，推进器突然点燃的光芒照进了他的眼里。当精神感应框体的光辉一朝背后远去，由脚边飞来的MEGA粒子光弹就掠过“吉拉·祖鲁”，并朝向“钢弹”原本所在的虚空中描绘出一道鲜艳光轴。随后，光轴又重叠为两道、三道，这状况告诉安杰洛，“新安州”正在从下方进行掩护射击。

    以侧转闪过了连续射来的光束，“独角兽钢弹”一口气拉低高度，并朝着火线的来源冲刺而去。面向直线冲来的敌人拔出光剑，“新安州”则是以对向而驰的态势点燃了背部的主推进器。不待一秒，两架机体交会，彼此以光剑交锋后，下一个瞬间，双方便顺着原本的行进方向错开了。两名驾驶都朝对方射出光束，跟着又描绘出8字形的轨道再度接触。每次交手，都使得两机的轨道速度被抵销，从“拉普拉斯”残骸剥落出来的无数碎片，则在此时逐次飘过了高度渐渐降低的两架MS脚下。那些碎片陆陆续续被大气层所拖入，并在夜晚的地球上拖曳出带有摩擦热能的红色轨迹。

    “上校！”

    再这样下去，两机都会被地球的重力拖到地表。安杰洛简略对机体的损伤状况检视了一遍，为了援护“新安州”，他跟着压低自机的高度，但是他明白，缠斗的两者之间并无他人闯入的余地。“拉普拉斯”的残骸已经从根本开始分解，大量碎片掩盖掉两机的行踪，结果就连要辨别两者都变得越来越困难。这种状况下，主摄影机与光束炮都已失去的机体实在不可能去介入。

    “上校，请您赶快脱离战场！您不能在这种地方……！”

    伏朗托，也就是红色彗星，将会在此燃烧殆尽。安杰洛只是想出手援救，却救不了，他将会什么也办不到——这样的想像比死还要可怕，更击溃了安杰洛的心。就在无头的“吉拉·祖鲁”不得动弹的脚下，无数的流星拖着红色尾巴，逐步被吞没进大气的底部。

    ※

    “失去‘新安州’的雷射讯号！受到‘拉普拉斯’的瓦砾混淆，无法判别机体位置！”

    布拉特的声音响彻于舰桥。在他面前的主荧幕，可以俯瞰到高度一边降低、一边也在瓦解的“拉普拉斯”残骸，以及火星般坠入大气层的瓦砾群。现在“拉普拉斯”残骸的高度是一百七十公里，“新安州”同样也在那附近。大约再过五十公里，他们就会冲进大气层——红色彗星将变成红色流星，这种玩笑可没人能接受。辛尼曼怒喝回去：“‘钢弹’呢！？”

    “感应监视器尚未失去效能。可以判别出‘钢弹’的位置。”

    “好，只要追到‘钢弹’，就能找出‘新安州’的下落。立刻掉转航向，变更轨道。要在两架机体被重力拖下去之前，一起回收到船上来。”

    没有其他选择了。凝视着有着红热光芒忽隐忽现的荧幕，辛尼曼朝布拉特确认道：“办得到吧？”若想接近“拉普拉斯”的残骸，就必须先脱离现在航行的轨道，再航向两极轨道才行。“葛兰雪”等级的船只和小巧灵活的MS不一样，要变更航行轨道对它来说并非易事。布拉特的手指游走于操控台的触碰式面板之间，也没转过头，他回话道：“虽然操船的方式会变得有点蛮横，如果是用大气支持航术的话，还算可行。”“拜托你了。到时可别让这艘船自已先摔下去哪！”一面回话，辛尼曼开启雷射通讯，并把无线麦克风拿到了手里。

    “奇波亚，客人那边还没有对你进行呼叫吗？”

    ‘无……应。“克林姆”已经和“拟造木马”解除接舷，并且开往冲入大气层的轨道了。要靠……的话……’

    由于雷射讯号会被战斗的火线所阻断，通讯状况十分恶劣。就连咂舌都嫌浪费时间，辛尼曼将目光移向荧幕上的计时器。时刻是零时二十八分，早就过了预定要回收客人的时限，计时器也显示作战时间已经超出三分钟。从“克林姆”离开了“拟造木马”这一点来推测，看来贾尔并没有达成原先的目的，他应该是让玛莎的部下逃掉了。至于贾尔有没有接触到玛莉妲这一点，在没有取得联络的情况下根本无从判断。

    是要留在原地赌这一丝丝的希望，还是要优先救出“带袖的”魁首呢？握紧麦克风，辛尼曼在凝视过“拟造木马”的放大影像之后，痛切地挤出声音下令：“不得已。停止目前的作战。”

    “从现在开始变更‘葛兰雪’的轨道，前往救援伏朗托部队。奇波亚部队则负责为本船进行直接掩护。”

    ‘可是……！’

    “我们还有机会。绝不能在这里失去上校以及开启‘盒子’的关键。”

    这样一来，你又要失去对自己重要的人了——把内心流露出的心声和麦克风的电源一起切断，辛尼曼将目光转向感应监视器的视窗。机器语言罗列在荧幕上，正飞快地卷动着，这样的状况和接收第一任首相演讲的时候明显有所差异。恐怕是拉普拉斯程式的封印在NT-D启动后跟着解开了，它正要提示新的情报。

    辛尼曼突然感觉到某种让他不快的预感。新人类摧毁系统可以为机体解除限制，并且让“独角兽钢弹”获得宛若鬼神般的力量。伏朗托说过，一旦这项系统启动，最后就连驾驶员都会被系统所附身，变成一具只会将感应波翻译成敌意的处理装置。如果事情真是如此，那么，巴纳吉·林克斯将会——

    ※

    光剑忽地一闪，钢筋的支柱便被融断了。遭光剑劈飞的支柱穿过采光窗，逐步落到了大气的底部，对于这般光景毫不理会，巴纳吉只顾搜索“新安州”在闪避到上方之后的动向。思维里的明确方向性激发着“独角兽钢弹”动作，比起肉体更早做出反应的机体追向了“新安州”。

    经过磁气覆膜处理的关节迅速转动，从两腕前端伸出的光剑——光束勾棍的挥舞速度令人目不暇给，“新安州”则一边以最小限度的摆幅闪躲对方此起彼落的突刺，一边也举起两腕的光剑直劈横砍。四道光剑陆续冲突，并且冒出火花，只见爆发性的光芒闪烁于“拉普拉斯”的残骸之内，被彼此架开的两架机体就各自弹到了残骸的两端。一边靠机体脚底的倒钩刨削内唯站稳脚步，巴纳吉装备在左臂辅助架上的光束步枪朝对方开了一枪。

    最后的麦格农弹匣被排出枪身，射出的光轴则贯穿了坑洞，直逼“新安州”而去。冲击波使得残骸的外装被震垮，在紧要关头闪避掉这道光束的红色机体，则因为碎片的洪流而显得若隐若现。巨大残骸的轨道速度又下降了一截，早已进入危险区域值的高度计也警报大作，但巴纳吉无意多管。收起光束勾棍之后，巴纳吉让机体靠向瓦砾的隐蔽处，跟着又将预备的弹仓装进了以右手重新拿稳的步枪。只有这家伙我绝对不会放过——受到肚子里持续爆发的热潮所促，巴纳吉朝着同样躲在残骸后头的“新安州”开了一枪。

    粗大的光束光轴再度贯通“拉普拉斯”的残骸，也将所剩无几的采光窗连根拔起。混在劲射飞散的玻璃片之间，点燃推进器火光的红色机体脱离了遗迹。为什么自己就是无法击这家伙？巴纳吉追着“新安州”来到了坑洞之外。现在的高度是一百五十八公里，“独角兽钢弹”已经接触到滞留于虚空的微薄大气，微微变得赤热的机体在此时扣下了第二发光束的扳机。麦格农弹匣的排匣声化为振动传进驾驶舱，而无线电则传来了一阵认识的声音说道：‘巴纳吉小弟，听见的话就快停手。’

    ‘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两个都会被地球的重力拖下去的。结果就是在大气层里烧个精光。’

    我哪管得了那么多。肚子底部的热潮——已化作失控炉心的热潮如此做了回答，巴纳吉和机体同步的眼睛紧跟着红色的敌机。因为很危险，所以就不要再打了？开什么玩笑。你以为这是在玩吗？先动手的明明是你们。是你杀了塔克萨。想停手的话，你去死不就好了？你就和塔克萨一样，连片指甲都没留下地消失绝迹吧

    染上攻击色彩的思维如此叫喊，射出第三道光束的“独角兽钢弹”一口气冲向前去。低语着‘讲不听的家伙……！’的伏朗托操纵机体退过身子，回敬给“独角兽钢弹”的光束则穿过瓦砾的涡流杀了过来。靠着盾牌的I力场挡开这道光束，巴纳吉一跃而起，来到了“新安州”的头顶。一面被瓦砾的洪流绊住脚步，“独角兽钢弹”的步枪准星在极近距离内瞄准了红色的机体，就在这一刹那，巴纳吉忽然察觉到一股从其他方向扑来的沉重压迫感

    巴纳吉立刻让机体翻身，并把步枪朝向压迫感传来的方位。剥落的瓦砾变成流星群落向大气层的那一端，他看见垂直起降船（VITOL）急速驶来的船影，从正面看来，对方船只的轮廓有如一个三角形。“葛兰雪”这么一个名字在白热化的脑里浮现，尽管握着操纵杆的指尖颤抖了下，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抖。比起这些更有问题的，是伴随在“葛兰雪”旁边的两架“古拉·祖鲁”它们短促地以手上的光束机枪进行连射，而且在“独角兽钢弹”周围撒下中制的火线，这些举动，都变成了不快的压迫感1刺激着巴纳吉的脑袋。

    利用巴纳吉因为压迫感而分神的空隙，急速提升高度的“新安州”脱离了光束步枪的弹道。竟然跑来碍事……！被激烈爆发的“热”推动，巴纳吉用步枪准星瞄准了接近过来的“葛兰雪”。如果是在这个距离，光束麦格农一击就能击沉那艘船。接通于机体各个角落的神经如此做出判断，就在“独角兽钢弹”正要扣下步枪扳机的时候。突然间，一架“吉拉·祖鲁”滑翔至“葛兰雪”前方，像是要为其挡下攻击一样，它张开了四肢。

    ‘别开枪，巴纳吉！’

    认识的一道声音直击向脑髓，让巴纳吉反应了过来，是奇波亚先生，叫出对方名字的声音开始在胸口中阵阵回响。一瞬间，激动的脑袋迅速冷静了下来，虽然巴纳吉眨起自己回过神的眼睛，但这已经是“独角兽钢弹”扣下扳机后的事了。

    相当于普通步枪弹四倍分量的MEGA粒子从枪口中解放，这道豪光卷起一阵涡流，直击在“吉拉·祖鲁”身上。竖有剑型天线的头部被打飞，向四方张开的手脚跟着变得七零八落，毫不拖泥带水地，那架“吉拉·祖鲁”被爆发的火球吞噬了。巨大的光轮在“葛兰雪”前端膨发涌上，犹如惨叫声的杂讯则逐步在无线电之中传开。

    “奇波亚先生……为什么你会……”

    沙哑的声音从巴纳吉口中流露而出，眼前光芒的沉重渗进了他的骨子里头。那个人是健谈开朗又喜欢照顾人的“葛兰雪”乘员，也是提克威与其他两个小孩的父亲。他死了。和塔克萨中校一样地消失了——

    是我杀的。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那个人。巴纳吉的思考开始分解，原本在肚子底部翻腾大闹的热潮也消失而去，冰冷的虚无则扩散到了他的全身。和机械连接在一起的神经一条一条地被切断，开放于外界的五感也逐步被闭锁在黑暗之中。下一个瞬间，另一架“吉拉·祖鲁”朝“独角兽钢弹”发射了光束机枪。尽管展开着I力场的盾牌上冒出四溅的火光，隔着巴纳吉麻痹的肉体看出去，却犹如彼岸的灯火般遥远。被干涉波弹开的机体大幅倾斜，“独角兽钢弹”一背撞在霹啪作响分解的“拉普拉斯”残骸上，跟着便在转瞬之间，让瓦砾的洪流所吞没了。饱和的身心深陷于线性座椅，巴纳吉一根手指也没动，呆望着逐步远离自己的“拉普拉斯”残骸。

    高度计的数值剧烈下降，警报声在驾驶舱内不断响起。“葛兰雪”的船体很快地便看不见了，只有拖着红色尾巴的流星群占满着全景式荧幕。自己逐渐在坠落，巴纳吉在僵硬的精神角落里这么咕哝道。宛如一尊坏掉的人偶，受到鲜血玷污的白色机体瘫软着四肢，一边让炼狱的火焰烧灼它那污秽的装甲，一边被逐步拖向重力的底部。里头更载着一具被机械吞噬r心灵，并且再度犯下罪过的肉体一起赴死——

    “……救救我。”

    塔克萨先生、奇波亚先生、爸爸，谁来救救我？巴纳吉只发得出蚊虫嗡鸣声一般的求救声，他有气无力地将手伸向了空中。在巴纳吉发抖的手指前方，全景式荧幕染作了灼热的色泽，告知机能故障的视窗正陆陆续续重叠其上。

    ※

    “变更轨道！一面打开减速伞，一面去准备牵引用的钢索。赶快计算出接触的轨道。我们得马上回收‘独角兽’。”

    奥特在一口气做出这么多的指示之后，又将目光转回到播映在主荧幕的扩大影像上。受到隔热压缩所造成的空力加热作用影响，“独角兽钢弹”的白色机体几乎完全染成了红色。现在的高度是一百一十二公里，这已经不是它能靠本身推进力飞上来的高度了。如果不尽早做出救援对策的话，再过几分钟，那架机体就会落得燃烧殆尽的下场。

    装备于舰尾的大气层突破装置展开了，在不无法成为重力禁脔的前提下，战舰正挑战着本身所能降下的高度极限。当成救命措施的“里歇尔”有一架已在方才的战斗中丧失，剩下的另一架也受到中度损伤，不可能冲入大气层，事态演变成如此，就只能靠这艘“拟·阿卡马”将“独角兽钢弹”直接拖上来了。牢牢握紧了舰长席的扶手，奥特等待着复诵的声音，但是传回来的却是蕾亚姆接近于怒吼的一句：“行不通！”

    “对方的坠落速度太快了。这样实在不可能赶得上。”

    要让战舰从赤道轨道航向两极轨道，并且进入依据复杂的轨道计算结果，求出与“独角兽钢弹”接触的轨道所费的时间，以及直到“独角兽钢弹”在大气层燃烧殆尽为止所剩的时间——请您冷静点，蕾亚姆的视线正如此说着。奥特避开对方的视线，压抑住想要破口大骂“要不然该怎么办！？”的冲动，而美寻叫道“还有‘克林姆’在！”的声音又让奥特讶异地转过头去。

    “为了避开刚才的战斗，‘克林姆’正在从两极轨道冲进大气层。它的航道可以接触得到‘独角兽钢弹’。”

    飞快地报告出自己的想法，美寻似乎是自行对“克林姆”的航道作过了计算，她一面将结果传送到主荧幕，一面将瞳孔圆睁的眼睛转向奥特。尽管身处在战场之中，方才毕斯特财团的船已经半带蛮横地解除了接舷，并且开始朝着地球降落。如果它们走的是两极轨道，只要在航道上做些微的调整，就能接触到“独角兽钢弹”。奥特顾不得前后地人叫：“快点叫他们照办！”

    答覆过“是”之后，转回操控台前面的美寻正试着与“克林姆”进行通讯。再过片刻，所有的通讯都会被等离子化的空气所阻绝，“独角兽钢弹”将陷入无法对外通讯的状况。奥特对于“拉普拉斯之盒”的去向如何并无兴趣，也无意执着于确保“独角兽钢弹”的完好，但他坚持的只有一点，就是绝不能让里头的驾驶员死掉。在这里让他死掉的话，为了救他而涉险攻打“帛琉”的作战，以及在作战中死去的人们，都将变得毫无意义。千万要赶上啊，内心里如此低喃着，奥特从荧幕上凝视着越变越红的“独角兽钢弹”。“这样不行，快住手”正在这个时候，一道锐利的声音响彻舰桥，更摇晃了当场的空气。

    “不能让财团的船接近‘独角兽’……”

    像是将声音硬挤出来之后，靠在舰桥入口的高大男子一脸痛苦地弯下了身子。奥特隔着头盔窥见了对方的长相，他不认识这人的面容。士官当中有人长成这副模样吗？奥特从舰长席探出身，仔细端详起应该已有四十五、六岁的男子脸孔。无视于此，蕾亚姆发出质问的大喝：“你是什么人！？”男子不答话，他将油汗满面的脸孔转向奥特，然后又用着像是要扑倒在地的姿势蹬了地板。

    男子推开了打算制止白己的蕾亚姆，朝舰长席接近。奥特注意到，男子抓在扶手上的手有被血弄脏的痕迹。

    “要用这艘战舰，来回收‘独角兽’。亚伯特不会救他的……亚伯特不会去救巴纳吉·林克斯……”

    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之后，男子用另一只手捧住侧腹。血珠正从那名男子手捧着的位置飘出，奥特发觉，打算从背后制服来者的蕾亚姆咽了一口气。虽然他穿的太空衣上头印刷有“拟·阿卡马”的名称，但这人终究不是舰内的乘员。而这名不明底细的男子，却讲出了“独角兽”与巴纳吉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什么人……？”

    ※

    从水平方向进入巴纳吉的视野后，太空梭从船尾发射了牵引用的钢索。这条数百公尺长的钢索在灼热的虚空中直直拉起，简直有如一条垂进地狱深渊的蜘蛛丝。不知道是不是意向自动撷取装置感应到了巴纳吉对这条钢索的观感，擅自动起来的“独角兽钢弹”伸手抓住钢索，赤热化的机体便被拖向了太空梭的后方。

    ‘“独角兽”，你能听见吗？本船将直接冲入大气层。请你抓着钢索，攀到本船的正上方。你做得到吗？’

    接触回路开启，太空梭船长的声音跟着传进了巴纳吉的耳朵。巴纳吉根本连回答的气力也没有，更不可能留有听从指示的判断力，他茫然地望着垂到眼前的一线生机。钢索开始为卷线器所牵引，包覆于伞状冲击波的太牢梭船体在巴纳吉眼前变得越来越大。想着要尽早脱离灼热的中心，自动运作着的“独角兽钢弹”使劲抓起钢索，主动靠近伸出援手的太空梭。

    让自己的心来决定所有事——塔克萨的这句话，忽然在巴纳吉冻结的心中浮现，他微微扬起了自己松弛的脸颊我的心正在操作着这家伙。我的心正不顾颜面地大叫，我想活下去，我想得救，还把救命的钢索拉到了眼前。即使被后悔到想死的罪恶感所苛责着，结果生存的本能还是优先发挥了作用。自己贪婪地追求生存的心，正拼了命地紧抓着钢索。

    自己的心真是肤浅，巴纳吉对此感到不齿。明明自己杀了奇波亚，明明自己从提克威等人身边夺走了他们的父亲。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必要下杀手。奇波亚先生只是张开了身子，想要守护住“葛兰雪”而己。我却朝他开了枪。我仗着自已的愤怒，朝毫无抵抗的机体开了枪。这件事是机械做的？还是被机械吞没的心做的？或者是机械在听从心中的命令之后做的呢……？

    哎，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了。我什么都不想再思考。只是一下子也好，我想休息。只要让机体爬上那艘太空梭，自己就能休息了。躲进伞状冲击波之后，就可以逃离灼热的气流漩涡。只要自己能抵达那里的话——

    ‘……纳吉，巴纳吉·林克斯。你听得到吗？’

    一道耳熟的声音杂讯底部冒出来，让头盔内藏的无线电扩音装置骚动起来。这不是太空梭船长的声音，甚至也不是接触回路的声音这道声音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巴纳吉微微抬起脸，并且将目光游移向左右两边。

    ‘亚伯特·毕斯特就坐在“克林姆”上头。听好了，你绝对不能信任他。要是能平安冲入大气层的话，就马上远离太空梭。你绝对不可以听从他的指示。’

    语气中带有痛苦的说话声又持续传来。虽然系统上显示着发讯来源是“拟·阿卡马”，不过巴纳吉记得自己曾在其他地方听过这声音。是那个打算搏命对战舰发动攻击的MS驾驶员——这个声音是来自那个只顾单方面把话说完的男性，他讲话的语气，就好像认识自己的父亲一样。尽管巴纳吉朦胧地如此回想起来，对方讲的某句话却造成了更强烈的印象，那句话开始在巴纳吉的脑袋中翻腾，他戒慎恐惧地反刍起那句扎进白己胸口的话。

    亚伯特·毕斯特……毕斯特？

    ‘亚伯特是照着财团的指示行动的。你的父亲，卡帝亚斯·毕斯特也是被他们所杀。他们害怕“拉普拉斯之盒”会落入外人手中。为了避免那样的事态发生，他们肯定会对你……’

    只留下被人突然切断的声音，无线电的通讯中断了。虽说是进入了无法对外通讯的领域，这种中断的方式仍显得唐突。心中点起了些许试图振作的光明，巴纳吉把手伸向通讯面而说着‘我也没办法呀’的另一道声音又让他停下了动作。

    ‘没有“盒子”，财团就不能存续下去。可是，那个人却打算把“盒子”带到外面。’

    像是从浑沌沼泽中透出来的这段声音，让巴纳吉太空衣底下的皮肤竖起了鸡皮疙瘩。确认过声音是由太空梭的接触回路传来的之后，巴纳吉竖起耳朵，细听起亚伯特听来有些亢奋的声音。

    ‘那个人想把“盒子”交给新吉翁，来为新的纷乱播下种子，藉此维持亚纳海姆与财团的繁荣……其中的道理我并不是不懂。这种作法，很像是那个人的作风。可是，就算不这样做，财团一样可以经营得下去。花上漫长的时间，我们学到了就连战争都可以控制的手段。我们很了解，不管是联邦军，还是新吉翁，都是经济中的一颗齿轮。’

    那个人。亚伯特称呼卡帝亚斯的方式，让巴纳吉感受到一股外人无法得知的阴沉调调。在同一个驾驶舱之中，巴纳吉曾听过卡帝亚斯的声音——他想起白己当时隔着无线电，曾听到那个声音把战争商人的理论挂在口中，正在跟某人进行争辩。巴纳吉感觉到自己咽下的一口气变得跟铅块一样重。

    那个“某人”，那个杀害了卡帝亚斯，打算阻止“盒子”外流的男子，正是从第一次照面时，就一直将敌意投注到自己身上的亚伯特……亚伯特·毕斯特。

    ‘财团拥有“盒子”。只要这个事实不会被动摇，就算“盒子”不存在也无所谓。开启盒子的钥匙更没必要存在。只要能破坏掉“独角兽”的话，所有事情都会恢复原状。你懂不懂啊？对于许多人来说，你正是催生出灾祸的种子哪。’

    浓稠黏腻的声音折磨着巴纳吉的鼓膜，来路不明的憎恶正钻进他的胸口。没有错，这些事情巴纳吉原本应该是知道的，他在口里紧咬住事到如今才涌上的理解。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巴纳吉就对亚伯特的脸有股似曾相识的印象。这是当然的。因为在遇见亚伯特之前，巴纳吉才刚看过他小时候的照片。

    在毕斯特宅邸的深处，有一张摆在大钢琴上作装饰的照片。拍摄当时还年轻的卡帝亚斯，以及貌似亚伯特母亲的女性之间，有个略显肥胖的少年。那个少年满脸不高兴的表情，就好像是摆给所有拿起照片看的人一样——

    ‘要恨的话，就恨父亲吧。恨我们的父亲。’

    声音贯穿了巴纳吉的胸口，紧接着，又有物理性的冲击袭向驾驶舱。钢索连接处的引爆栓起动，太空梭的牵引用钢索从根部被切断了。

    原本成为“独角兽钢弹”掩蔽的太空梭立刻远去，等离子化的稀薄空气逐步包围住机体。像是要将机体五马分尸的气流涌至，当染作灼热色彩的“独角兽钢弹”被抛到大气层正中央之后，它成了个断线的风筝，就那么飞舞在炽热的暴风中。

    视野开始令人眼花撩乱地旋转起来，呼啸而过的等离子气流震动着驾驶舱。机体内的温度逐渐上升，警告讯息也在炎热的空气中摇晃。已经没有人会救自己了，自己也没有任何获救的价值。一切的一切都错了，巴纳吉用着溃不成声的声音如此呐喊。我不该在这里，也不该坐在这个上头，就连我出生到这个世上都是错的——巴纳吉的呐喊被加热蒸发，火焰的颜色则逐步包覆了一切。被熊熊燃烧的炼狱火焰垄罩，“独角兽钢弹”坠入真实的地狱深处。

    ※

    被全长一百二十公尺的船体冲散二支压缩的空气绽放出等离子的光芒。搏动于铺设有隔热材质的船底，大气与激烈的震动一起笼罩了“葛兰雪”，也将舰桥主荧幕染作一片艳红。现在的高度是九十公里，船体马上就会通过热气层，进入无法对外通讯的中气层。‘拜托你了，船长。’就在整个舰桥咯叽作响的当下，伏朗托的声音一半混着杂讯传进辛尼曼耳里。

    （插图265）

    ‘不管怎样都要将“独角兽”回收回来。我们会自己脱离目前的战线……’

    变得更为严重的杂讯掩盖了之后的话语。“真受不了，尽讲些只想到自己的话……！”布拉特这么发着牢骚的声音则紧接在后。“葛兰雪”原本就是建造用来往返地球的船只，但往常冲入大气层的时候，都是由奇波亚来掌舵。虽说航电设备会自己进行大部分的操作，对于初次执行大气层冲入任务的布拉特来说，负担依旧只多不少。更何况，现在“葛兰雪”还非得选在这种时候，去实践把掉落中的物体捡回来的特技。

    即使悲叹着奇波亚人已经不在的事实，不过舰桥所有人也都明白，这实在不是有空闲可以对死者表示哀悼的状况。辛尼曼在染成赤热色彩的荧幕上紧盯“独角兽钢弹”的身影。在辛尼曼眼中一支到伞状冲击波包覆，那具四肢瘫软、背对着大气层坠落的人偶几乎已经无法辨别出形体。

    同样正从两极轨道降落的“克林姆”，这时则开口了原先的突破轨道，已经渐渐地滑降至中气层的领域。那艘财团的太空梭曾一度成功接触到“独角兽钢弹”，却又做出切断牵引钢索的惊人举动。不管那是事故，还是蓄意，都无法改变“独角兽钢弹”再过几分钟就会燃烧殆尽的事实。“拉普拉斯”的残骸如今已完全瓦解，变成了洒落到大气层的无数瓦砾，一边侧眼瞧着那副景象，辛尼曼焦急地出声催促：“不能再加快速度吗！”布拉特的手并没有从操舵盘上离开，他吼着回答：“我正在尽力！”

    “因为勉强改变轨道的关系，机械已经显得不灵光了。再加快速度的话，连我们都会被重力拖下去。”

    “无所谓！别去想之后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独角兽钢弹’回收上来。”

    绝对不能在这里把所有事搞砸，让奇波亚白白牺牲生命。“我们会先自身难保喔！”一边发出无意义的抱怨，布拉特似乎还是转起舵，提高了船体冲入大气层的角度。船外的温度开始上升，“葛兰雪”的速度也一步步地加快。还是太慢，“独角兽钢弹”现在的高度是七十五公里，机体外的温度恐怕已高达一千五百度。在“葛兰雪”拉近彼此约有十公里的相对距离的过程中，烧成焦黑的机体可能会先一步变得四分五裂。辛尼曼拿起麦克风，明知这么做也传不进对方耳里，他还是喊：“‘钢弹’！巴纳吉·林克斯，你听得到吗！”

    “这里是‘葛兰雪’。我们现在将对你实施回收作业。你给我尽可能调整好姿势，和我们配合好相对速度。这样下去的话，你会在双方接触之前就先烧个精光！”

    在彼此都无法对外进行通讯的状况下，这段讯息没道理能传递出去。嘴里低喃道“还是不行吗……”，辛尼曼的注意力从只会发出杂讯的无线电上移开了。失去了奇波亚，更放弃了救援玛莉妲的作战，结果自己竟然还得眼睁睁地瞧着“盒子”的钥匙粉碎。再怎么诅咒自己的无能，也无法让辛尼曼甘心。就在他将目光转离了荧幕的那一刹那，布拉特叫道“它动了……！”的声音穿进辛尼曼的鼓膜。

    布拉特一脸愕然地望着荧幕，在他视线所看去的那端，“独角兽钢弹”动起了双脚，正设法要改变机体的姿势。转身面对坠落的方向之后，“独角兽钢弹”朝着气流将身体水平伸展了开来，而抵在机体前方的盾牌，也是它为了阻挡热流才举起的。圆锥状的冲击波在这时爆发性地膨胀，宛如起死回乍的机体开始在抵销坠落速度了，

    等离子化的空气在盾牌前方扩散而开，染成赤热色彩的机体渐渐取回了原本的洁白外观。对于提问“那是I力场吗？”的布拉特没有多理会，辛尼曼凝视起对方正逐渐接近“葛兰雪”的机影。这不是偶然，那家伙把盾牌当成了阻隔气流的方向舵，打算藉此进入与“葛兰雪”接触的轨道“它在发光……”坐在航术士席的乘员如此低语出口，“那并不是摩擦所产生的光。那到底是什么？”布拉特也提出疑问、把他们的话听在耳里，辛尼曼将“独角兽钢弹”经过光学修正的放大影像仔细检视了一遍。看在他的眼里，那阵像是从机体内侧流露出来的光芒，的确不会是空力加热作用的产物。

    是所谓的精神感应框体在发光吗？一阵冰冷的感触忽然穿进辛尼曼胸口，他再度拿起了无线电的麦克风。“喂！巴纳吉！你既然听得见的话，就给个回应！”辛尼曼朝麦克风叫道，然后又将耳朵歪向只能听见杂讯的无线电。果然还是没有回覆。“独角兽钢弹”确实地在靠近“葛兰雪”。机体深处的精神感应框体在等离子的炎热风暴中发着光，不可思议地，那道光芒残留在众人眼中，久久挥之不去。

    像是察知了我方的企图，“独角兽钢弹”与“葛兰雪”配合相对速度，灵巧地滑翔至船体的后方。它躲进“葛兰雪”所造成的伞状冲击波，并且挪身靠近船首的方向，定位至舰桥的正上方之后，两者的相对速度便完全抵销了。“独角兽钢弹”那令人联想到人类脸孔的头部窥探起舰桥窗口，而船外摄影机也拍到了它诡异地亮着的双眸。

    那是道冰冷的目光。攀附到船体之后，像是在评估船内乘员的价值一般，那对眼睛冷冷地睥睨着辛尼曼等人。

    “这家伙……是自己在动吗？”

    两颗眼睛带有笑意地扭曲了，在辛尼曼看来，那对眼睛之所以像在笑，并不是因为船外的热能让气流产生律动的缘故。辛尼曼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随后，摇撼整艘船的冲击涌上舰桥，他从船长席上被震了起来。

    是“独角兽钢弹”的两手在碰触“葛兰雪”的上方甲板，船体承受到这份及质量，便大幅倾向了一边。警报声响起，被对方压低船首的“葛兰雪”一口气加快了落下的速度。一背撞在天花板上，辛尼曼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又摔到了地板上，他在自己视野的边缘，瞧见位于头顶的“钢弹”双眼正狞笑着眯起眼睛。背对着越形耀眼的等离子光芒，有着白色恶魔面容的机械确实是在笑，有如幻影一般地，它的身形在卷起阵阵热涡的那端摇晃着。

    ※

    叮。感觉到某道清澄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米妮瓦抬起头。

    是一颗流星，它描绘出短短的轨迹，逐渐横越了星空。眼前的星空仿佛触手可及，而那颗流星便是从那落了下来，它的光芒，让米妮瓦心中萌生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忧虑。把手放到了自己突然猛跳的心脏上，米妮瓦凝视起闪耀的众星。充满预感味道的心慌立刻失去了形体，只剩无处可依的无助感留在她的胸口。

    起风了，中庭群树的枝叶随风摇曳作响。尽管也能听见直升机螺旋桨从远处乘风头而来的声响，但仍不比毫无间断的夜晚虫鸣。警备人员包围于宅邸四周的气息也已融入黑夜，马瑟纳斯家正朝着星空，摆出它那表面上风平浪静的脸孔。餐会还在继续吗？和餐厅相比，别馆这里有如被另一个世界的宁静所簇拥，米妮瓦俯视中庭里因夜风而沙沙作响的植树，她觉得有点冷，便伸手摸了裸露在外的肩膀。

    碰到肌肤的这只手，想起了约一个小时前所接触到的，另一个人的体温，使得米妮瓦的胸口隐隐作痛。利迪·马瑟纳斯毫无预警地抱住自己时，所传来的体温。在那之后，利迪并未和米妮瓦交会到视线，便落荒而逃似地离开了这栋别馆。他为什么在哭呢？他现在在做些什么？这些理不出头绪的疑问晃过脑中之后，米妮瓦跟着质疑起自己，真正莫名其妙的人是我，我到底在做什么？如此自问的她，却无法得到明快的自答，米妮瓦咬起了嘴唇。

    米妮瓦感到意外。她在偷渡到“葛兰雪”的时候，或是闯进“工业七号”的时候，并不会有这种疑问；跟利迪一起离开“拟·阿卡马”，决定要来地球的时候，她心里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现在，米妮瓦却觉得自己的行动失了焦。是要如何去执行什么？为了达成目的，又得付出何种的努力？以往厘清的思路被雾霭所掩盖，她没办法马上想到下一步究竟该如何踏出。因为事情变得太过复杂了，米妮瓦在困惑的胸中如此低语。或许是在短时间内跟太多人牵扯上关系的缘故，自己的价值观开始复杂化，变得没办法像以前一样，简单地对事情下决策。眼前事物的复杂程度，已经使米妮瓦的判断力与决断力变得迟钝，更让她失去了方向，这样的心境，与脆弱是同义的。米妮瓦所处的立场，并不允许她怀有脆弱。

    将手靠在别馆的扶手上，米妮瓦再度把目光转向星空。当那阵星光更靠近米妮瓦的时候，她应该没有如此迷惘过。在那个时候，身体内部流露出来的热潮就是米妮瓦的动力，她可以在感觉到恐惧或迷惘前便付诸行动。那种像是沸腾于心里的热潮，也有从米妮瓦在“工业七号”遇到的少年掌上散发出来，那是共鸣于他们体内的热潮。而米妮瓦现在却感觉不到。刚才所承受的拥抱留下一股余韵，麻痹了米妮瓦的身体，也模糊了那只手掌在她记忆中的感触。那是你不得不去做的事？还是你自己想做的事——自己明明是斩钉截铁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才来到地球的。

    巴纳吉，我到底该怎么办……？独自呆站在别馆，米妮瓦的胸口里堵着一句说不出的心声，她觉得这不像是自己会说的话。一边感觉到带有寒意的晚风正逐渐夺去自己的体温，米妮瓦注视起遥遥位于大气另一端的繁星。又一道流星拖着冷硬的光尾滑过夜空，在米妮瓦眼中留下了一瞬的光芒。

Sect.4 拉普拉斯的亡灵 插图



Sect.5 在重力井底 一卷全

    1.

    从耳机听到的声音，就像是在地板下流动的水声。那种反覆传来的“咻咻咻”“咕噜咕噜”的不协调音，感觉跟水管该换时会有的声音很类似。

    “……真搞不懂。”

    张开原本闭着的眼睛，声纳长将耳机从耳边拿下。他隔着两名当班乘员的头望向声纳仪表板，确认各项装置都正常地运作，然后便把耳机摆回了操控台的勾架上。声纳室的阴暗照明，正照出一张耸肩苦笑着的脸，坐在执勤席上的亚迪体会到一股绝望的心情。

    即使是在老手云集的士官阵容中，时年四十二的声纳长也算颇有年资。当亚迪还在踉跄学步的时候，声纳长便一已搭上潜舰了。声纳就好比舰艇的耳朵，在判读声纳这方面，声纳长无疑是亚迪的老前辈，但他却缺乏感受力。声纳长习惯将自己的想像力弃之不用，不经思索地就接纳机器的判断。然而无论技术再怎么发达，潜舰的乘员还是会需要本能性的直觉，以及匠人般的巧思。

    “这是被动声纳在三十分钟前侦测的声音。这确实不是水流喷射引擎的波长，声音也显得忽隐忽现。”

    当然，一名在半年前才刚分发就任的新手声纳员，是不可能当面批评声纳长的。一面将音讯纪录的范本编号输入至解析荧幕上，亚迪慎重地开口。

    “但是，接收到的声音却有一定的规律。这实在不像海底火山活动的声音。很久以前的核能潜舰中，有的舰艇就会发出这种声音。要是能跟司令部的资料库进行比对的话……”

    解析荧幕上出现了不规则的正弦曲线。尽管舰上的资料库显示了无资料吻合的讯息，仍无法保证这就不是潜舰推进系统的声音。现今潜水舰的作风，是在潜航时以杂音较少的核融合水流喷射引擎来航行，而所谓的螺旋桨，则只有在水面上航行时才会用到。不过无声推进系统早在美国与苏维埃进行冷战的旧世纪里，就已经是研究的课题。这段曲线所显示的声音，便与早期的无声推进系统有着类似的部分。

    要是没有从潜艇学校的资料库里找出以前的纪录，亚迪或许也会将其视为自然现象所造成的杂音了事。他持续进行着提高声音解析精密度的操作，然而声纳长对他发出的，则是混有叹息声的一句：“我说，亚迪啊……”

    “热心研究是好事，我也承认你的耳朵够灵光。不过，这不是学生在做社团活动。古早时期的核能潜舰会在这儿出现吗？某些旧世纪的舰艇的确到现在还在服役，但它们的设备也早就受过改良了。你觉得，已经被舰内资料库排除在外的老古董，到现在还有人会用吗？”

    站到当班乘员席背后，声纳长把手插在自己粗肥的腰上。年轻时维持着苗条体型的他，终究也屈服于潜舰乘员最大的敌人——运动不足，腰围一点一点地确实在变粗。更麻烦的是，潜水舰的供餐是全军中最美味的。

    “听好了，我们在找的是太空船。在低轨道上头搞了特技表演，然后摔到这大西洋里的吉翁残党的太空船。为了躲避来自空中的搜索，他们肯定是在船内注水，潜到了海里。那艘船不可能搭载有水流喷射引擎，更不会发出跟古早核能潜舰一样的声音。要是有声音，你也只会听到船身因为预料外的潜航，而被水压挤压的声音。你该找的是那种声音。海军可不是为了满足你的兴趣，才把昂贵的装备交给你使用的。”

    当头压上的这些沉重话语，让亚迪觉得包覆住舰体的水压也不过如此。他垂下灰心丧气的脸，在回答了“是”之后重新戴上耳机。鼻子喷气、缩起肚子，声纳长穿过当班乘员座位的后头，迳自离开了可以说窄得跟鸟笼一样的声纳室。

    用以隔间的帷幕一拉开，空气便从相邻的发令室流了进来。与狭窄的声纳室不同，在长宽各有十公尺长的发令室之内，常时性地有着自舰长以下十名左右的要员在执勤。对地球联邦海军（EFS）潜水舰“北梭鱼”来说，这块区域发挥的是相当于头脑的机能。与发令室直接相连在一起的声纳室，则要靠着配备于舰内的声纳感应器，将舰艇周围的情况通报给进行决策的中枢，尽到自己身为耳朵的责任。全长达两百公尺的朱诺级潜水舰中，所有事务都是有机性地在协调运作，而这里也是支持着它的器官之一。

    目前，潜水舰的深度是三百公尺。它正以十节的航速，一面潜航于非洲大陆与南美大陆中间，赤道正下方的大西洋，一面探索着船舰以下约五十公尺深的广阔海域。在以大西洋中央海岭构成的海底山脉中，这一带被称为罗曼什断裂带。因为生成于此处的年轻地壳含有磁矿的缘故，要以感应器进行探索便很有难度。新吉翁的航宙船若想隐匿行迹，这里会是最适合的地点。尽管环绕于断裂带的险峻岩礁也阻碍了搜索活动，但可以想见的是，对方并不会潜航至太深的海域。即使气密性相同，航宙船只的耐压性能仍远逊于潜水舰。若是潜至更深的深度，他们在等到友军前来救援之前，就会先被水压压垮。

    不，根本说来，就连地球上是否存在着可以让对方称为友军的势力，都是值得怀疑的。从搜索开始经过了二天，探索海底的监视器上只能看见岩礁的踪影，而探查到的发声源，尽是同样在进行搜索的我方船舰。在一般航海部署下的舰内，气氛却有如航海训练般和缓，所有乘员都逐渐淡忘一开始出航的紧张感。感觉到自己对来路不明的发声源急速丧失了兴趣，亚迪发出叹息。坐在隔壁，耳尖的格农下士听见后，安慰道：“别放在心上。”

    “声纳长在大学是靠足球闯出一片天的体育派，和你这种学文的人当然合不来。”

    拿下单边的耳机，格农扬起嘴角。“不过，我也觉得那不会是古董级的核能潜艇。毕竟音讯荧幕也没有反应，你大概是听到‘海底幽灵’（Seaghost）的叹气声了吧。”

    “海底幽灵？”

    “只是谣传而已啦。大概在半个月前左右，SOSUS在大西洋的监控系统有侦测到来路不明的音讯。那时候他们怀疑是系统出现故障……”

    所谓的SOSUS，是透过设置于海底的声纳收报器，在世界各大洋张开监视网的一项防御系统。这项系统在各组成国的港口附近设置得格外集中，而与联邦政府的首都——达卡相邻的大西洋SOSUS出现故障，并不是一件能够让人一笑置之的事。“为什么这项消息没有向上回报呢？”嘟着嘴的亚迪如此埋怨。

    “因为那套系统在吉翁残党的海军瓦解之后，都成了有名无实的装饰品。要是随便将故障报告上去的话，他们怕预算会被砍啊。”

    “是这么回事啊……”

    “我老爸那个年代的人，好像还有跟吉翁的‘疯狂渔人’轰轰烈烈地斗过的样子，但现在的潜水舰队根本不可能遭遇实战呀。就连我们这艘‘北梭鱼’，都已经是舰龄十七岁的老太婆了。如果不是顾忌到失业问题，海军老早就跟陆军统整啦。因为这个时代的人能活得下去、靠的全是宇宙军嘛”

    “那你为什么会加入海军？”

    “为了孝顺我爸妈啊。要是做儿子的没有在海军服役，靠着年金过活的退休士官，马上会被赶去宇宙。都到了那把年纪了，我不想让老爸老妈跑去殖民卫星上生活。你不是也一样的吗？”

    “我……”面对瞥了白己一眼的格农，亚迪欲言又止，把脸转回声纳仪表板的面前。亚迪的父亲的确是海军的士官，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他根本不可能进得了海军，而他的心里，也不是没有“只要待在海军，就能继续住在地球”的盘算。但亚迪并非单纯为r明哲保身，才会选择加入海军。他只是纯粹喜欢船而已。而且，他喜欢的并不是在宇宙中飞翔的船，而是航行在海上的，货真价实的船。

    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亚迪成长的环境总是在基地附近。或许是受到这点影响，他从小就很喜欢海。胸前配挂着亮晃晃潜水舰勋章的父亲，一直是亚迪尊敬的对象，而年幼时在枕边听到的军旅故事，也在他心里深植下对于人海的憧憬。由声纳探测出的鲸鱼歌声、沉没在海平面上的夕阳之美、吉翁那令人联想到海怪的MS威容，以及与敌方潜水舰之间激烈得令人窒息的深海交战——特别是一年战争末期，联邦军过去本部所在地贾布罗的近海曾发生一场大海战，那段故事亚迪更是缠着让父亲说过好几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已经听了多少遍。

    小时候的亚迪一直希望长大后能加入海军，搭上潜水舰。尽管进入青春期的他也和常人一样，开始对父亲感到疏远，但这项目标始终没有动摇。顺利进入潜艇学校后，亚迪靠自学超修了毕业所需的学分数，更获得被分发至“北梭鱼”的权利。即使潜水舰队在装备更新方面显得停滞不前，当时的“北梭鱼”仍属于最新的舰艇，它和亚迪父亲在大战时所搭乘的潜水舰一样，都是朱诺级的潜水舰——对于其构造与性能，亚迪肯定和舰长一样了解。亚迪干劲十足地参加了他的第一次航海，但战后的大海却与父亲所说的不同，那里不再是个可供冒险的地方了。

    经过两次的新吉翁战争，地球上的吉翁残党几乎已被扫荡一空。残留下来的，顶多是零星发动恐怖攻击的游击部队而已。在这五年来，地球上并未发生过大规模的战斗。尽管有被蔑称为“带袖的”的新生新吉翁军窜起，动乱也总是发生在宇宙。对于海军，特别是地盘只在海中的潜水舰来说，完全是不相干的事情。

    “听说之前的战斗，让‘拉普拉斯’的史迹被摧毁了呢。”

    格农带起话题。小学参加太空营队时，亚迪记得自己曾经隔着太空船的窗口，看过那运行于低轨道上的官邸残骸。他接腔：“好像是这样没错。”

    “说是新吉翁的船，也和那座遗迹一起掉到地球上了……那群外星人也真够拼命的。”

    苦笑之后，格农重新戴起耳机，为闲聊的时间划上了句点。没有错，那些外星人已经跑到我们的地盘了。重新这样想过之后，亚迪紧紧地握住耳机线。宇宙军并不懂大海的事情，既然宇宙的动乱被带到大海来了，能应对的就只有我们而已。亚迪在心里低语，然后重新审视操控台上的各项装置。

    他检视起能够以CG重现出海底状况的海底探索监视器，以及靠着主动声纳的反射波来投影出目标形状的音讯荧幕。隔着相同间距设置于舰首、舰身侧面的主动声纳，可以过滤掉多余的声音，并将探察音集中在耳机里。所谓“多余的声音”，是指“北梭鱼”本身所发出来的机械声响，还有安装于两舷上的核融合水流引擎搅拌海水的声音。

    从地球登上宇宙，气压其实也只是由“一”下降到“零”，但换成在水中，水压却会随着下潜的深度而增加。就不适于人类生存的角度来想，深度三百公尺的海底，与宇宙一样是与世隔绝的场所。即使敌人的太空船沉入了海底，要进行救援也并非易事。不过，吉翁残党军或许还是有救难用的潜水艇。闭起眼睛的亚迪把手肘撑在操控台上，全神贯注地听辨起声音。听着那像是在折磨老旧水管的水流声，他竖起耳朵，想从中探查出潜伏于庞大水压底下的敌人气息。

    潜水舰的周围，是太阳光无法深及的黑暗。如果有扇窗，应该也只能窥见比宇宙更为浓厚的一片漆黑。这上头有着海面，有着天空，有着居民已达百亿的宇宙。在生活于殖民卫星的人们眼里，自己这些人会是什么模样呢？忽然想到这点，亚迪苦笑出来。留在地球上的他，待的是绕行于海底的巨大铁管。宇宙移民者好像是将地球称为“重力井”，那么自己这些人，大概算是沉在井底的短棒子吧——

    叩咚。就在这个瞬间，铁与铁碰撞的低沉声音震动了亚迪的鼓膜。

    按在耳机上的手随之紧绷，他看向身旁的格农。对方似乎也听到了一样的声音。脸色发青的亚迪操作操控台，将大有问题的声音抽出并修正，然后他凝视声纳雷达的圆形荧幕。没过多久，荧幕上便浮现橘色的亮点，哔哔作响的短促警示声传进了亚迪的耳朵。

    比对结果是无。虽然探测不出推进声，但有某种东西正逐渐从右舷后方接近。距离不足一千公尺，底细不明的金属声响也持续传来。亚迪只顾拿起舰内无线电的麦克风，大叫：“发令所，这里是声纳室！”

    “声纳探测，方位一三二。目标速度推定为三十节。”

    拖着奇妙余韵的金属声还没停。就在亚迪与格农分头进行着辨识作业的时候，舰长与声纳长冲进声纳室里头。与声纳长互为对比，舰长的体型显得消瘦，由于前阵子才动过胃溃疡手术的缘故，他的脸上显得较无英气。但对于一名海兵来说，舰长依然是崇高的人物。“你认为这是什么？”面对低头朝着自己质问的舰长，亚迪全身紧绷地答道：

    “我不清楚。这与鱼雷发射管的开合声并不一样，但听起来仍像是金属的声音。我觉得是机械的运转声……大概就像机器关节在运作的声音。”

    讲完之后，亚迪自己也觉得确是如此。这阵沉沉地持续低鸣的声音，与吊车之类的巨大机械运作声很接近。“这家伙虽然是新人，但耳朵的确很灵。”声纳长说。将耳朵凑到预备的耳机后，舰长将嘴靠近无线电的麦克风。

    “发令所，我是舰长。要鱼雷管制员各就各位。航向偏东，保留操舰余地。增速十。”

    叮叮两声，速度通讯机响起，潜舰一面增速一面改变航向所产生的惯性，开始作用在身体上。声纳长将手摆在亚迪的双肩上，支撑着自己身体的同时，那似乎也是在犒赏迅速应对事态的新人。受到认可的喜悦与紧张不相上下，绷紧脸上神经并转向操控台的亚迪，却又因为格农叫道“目标，增速！”的声音而吃了一惊。

    “距离八百。正笔直地朝着这里过来。”

    雷达上的闪烁标示急速地接近向圆心。超越四十节的速度，已经凌驾朱诺级的最高水中速度。有着明显黑人血统的舰长变了脸色，向无线电号令：“发令所，再增速十。舵转到底。”同时间，声纳长叫道“打出声波！”的声音响起，亚迪立刻按下了操控台上的主动声纳钮。

    铿的一声，嵌入隔间壁的喇叭发出尖锐声音，撼动了“北梭鱼”的舰体。传达速度比在空气中快四倍的反射波受到机械解析，目标的轮廓一投影在音讯荧幕上，可以感觉到，现场所有人都咽了一口气。

    因为双方几乎是待在同样的深度，那形状肯定是从正面所见的模样。然而，目标的轮廓却十分异常。呈现扁平菱形的它，最大宽幅近八十公尺，纵高亦超过三十公尺。从形状来看，那八成不会是潜水舰，或者应该说它根本就脱离了舰艇的概念。不只如此，目标时时刻刻都在改变形状，并且以高速在海中潜泳逼近。

    “是海底幽灵吗……？”

    舰长低喃。在推进系统毫未发出声响下欺近而来的物体缓缓协调姿势，朝回头的“北梭鱼”右舷侧面冲了过来。明明就没有使用核融合水流喷射引擎，为何对方能在海中活动自如？在亚迪脑袋变得一片空白的瞬间，将他推开的声纳长操作起声纳仪表板，发出“距离，六十！这样下去会直接撞上”的警告。“急速回避……”舰长如此向无线电发下号令，却被格农高叫“来不及了！”的声音所掩盖，而突然来访的死亡预感，则使得亚迪全身僵硬。

    （插图021）

    我会在这种地方死去。我什么都还没做。既没有像父亲那样活跃，也没有经历过冒险。夕阳、鲸鱼的歌声、一切的一切，我都还没见识到——

    “冲突警报！”

    舰长那接近于惨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后，钢铁撕裂的声音贯穿舰体，亚迪从椅子上被甩了出去。

    格农同样也被弹飞，舰长与声纳长一背撞在墙上。就在警报响起、照明闪烁的时候，亚迪听到舰体被压垮的咯叽声响。海水从被撕裂的隔间壁大量涌进，已经分不清上下的舰体则逐渐下沉。露出海怪般的尖锐獠牙，将整艘潜舰啃碎的海底幽灵——吞下父亲也没有体会过的未知恐惧，亚迪的意识就此消失了。

    ※

    穿透贴有橡胶状吸音材的外壳，深达内壳的那只“爪子”在把潜舰开肠剖肚后，便抽离了舰体。

    压舱槽中的高压空气从裂口喷出，“北梭鱼”被声势猛烈的气泡所包覆。取代空气流入的海水使舰身右倾，浮力一被完全抵销，“北梭鱼”就朝着海底沉了下去。舰体自尾部与海底剧烈冲突，在岩礁碎裂的粉尘撒满海中之前，外号海底幽灵的物体，已开始缓缓地上浮。

    随着机器关节运作的声音，长有三根利爪的一对手臂——或者说是前脚——逐步摺叠缩回。手臂根部安装的是一片具有弧度、形状令人联想到贝壳的装甲，从正面看去，它的轮廓就像是压扁的菱形，但这不过是物体复杂造型中的一部分而已。巨大双臂与细长的流线型身体，使它那有机性的身影简直与海栖的甲壳类唯妙唯肖，而尾部则连接着像是寄居蟹蟹壳的构造物，质量远胜于身体。由上方俯瞰时，它呈铲状的前端部分同样具备着生物一般的曲线，令人联想到猛禽类的嘴喙；近似头部的部位开有一道裂缝，里头能看见灿烂闪烁的“眼睛”。

    由旧吉翁公国军首开先例的单眼感应器闪烁着，那架物体背对着喷涌的气泡，开始从永远黑暗的海底浮上。当两臂转到身后，和肩部装甲一起摺叠收纳之后，它的轮廓便改头换面，变成了完整的流线型，但形状依旧完全无视于潜舰的概念。在米诺夫斯基时代的兵器体系中，与MS各拥半壁的机动兵器——MA的系谱里头，就能寻得这种状似怪物的机械。翻过那体现出海怪样貌的巨大身躯，AMA－X7“尚布罗”航向高压的深海中。驱使着装设于肩部装甲内的电磁流体诱导推进组件（MHD），“尚布罗”一边留下与核融合水流喷射引擎相异的噪音，一边在一百公尺左右的深度将航路改为水平。

    与定义为人型机动兵器的MS不同，MA在形状上并不受限。只要能满足个别的用途，其大小亦无限制，让巨大身体发挥出机动性的四肢更不需要局限于“手脚”的概念。“尚布罗”也不例外，实际上，它的外观就像是具备格斗用手臂的舰艇，但异于需要众多乘员才能运用的舰艇，它的管制是由极少数的驾驶员在负责。够格称为机动要塞的机体中枢内，有处具备线性结构的驾驶区块——在那里可以看见坐于机长席上的马哈地·贾维，正凝视着经CG修下的海底图像。

    驾驶舱有跟太空船操纵室相同程度的宽敞空间，其中面对前方的墙壁是一整面的荧幕，荧幕之前则并列着负责操纵、索敌、防御的三个操作席。机长席兼有操作攻击的功能，在驾驶舱后方占有高出一截的空间。当然，这套系统在危急时，也能从机长席进行所有的操作。

    透过暗视摄影机与声纳的复合情报，荧幕上重现了海中的景象，只见被击沉的敌潜舰冒出的气泡与浮游物质正四散飞舞。年纪己适合蓄胡的两名青年——各自坐在操纵、索敌席的阿巴斯与瓦里德都看着那副光景，而坐在防御席上的唯一名女性，罗妮，也紧盯着荧幕不放。看见她纤弱的肩膀紧绷着、马哈地隔着机长席的操控台朝她问了一声：“罗妮，你害怕吗？”头盔面罩遮着的小麦色脸蛋转了过来，眼黑多于眼白的罗妮眼神焦虑，她坦率地回答道：“是的，父亲。”

    “这样就好。不肯表露感情的家伙，在遇到万一时是没办法冷静处理事情的。阿巴斯与瓦里德也看清楚了。我们才刚杀了两百出头的敌人。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血流下，你们可别把目光从敌人的尸体上挪开。”

    “是。”齐声回答之后，阿巴斯与瓦里德正面注视着从敌潜舰流出的血与内脏的筋。遵从民族自古以来的风俗，马哈地有着多名妻子与众多子嗣，而眼前的工人，则是贾维家血统最为纯正的三个孩子。包括这架“尚布罗”第一次创下的战果，马哈地很想让无缘瞧见孙子脸孔便过世的父亲看到这一切。恐惧和兴奋在脑子里互不相让的他原本是如此认为，但马哈地随后又改了想法。他想到，自己与父亲会面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太远才对，于是他那开始混杂有白毛的胡须在嘴边上扬了。

    从继承下第一次新吉翁战争的遗产，并开始制作这架“尚布罗”算起，已经过了六年余。透过沉没于眼前的潜水舰残骸，地球联邦军将会知道，海底幽灵并非是虚幻的存在。那群人马上会明白，所谓的“幽灵”将对他们造成更直接的威胁。蛰伏的时刻结束，采取行动的时机总算到来。在宇宙数度掀起争夺战之后，“盒子”掉到了地球——马哈地的行动，就是为了那据传能颠覆联邦政府的“盒子”。

    可是，载有“盒子”的新吉翁船只却不知去向，至今仍行踪不明。接获报告之后隔了三天，马哈地已搜遍能预测的坠落海域，依旧毫无斩获。他让目光落到因敌舰沉默而粉尘纷飞的海底探索监视器上。“‘带袖的’的大质量离陆机马上就要下降至地球了。”坐在中央操纵席上的阿巴斯，在这时以带有长男风范的沉稳声音插了一句。

    “我听说‘葛兰雪’是在战斗中冲进大气层的。它该不会是在空中分解了，或者因为坠海的冲击而四分五裂了吧？”

    “辛尼曼不会出那种差错。但他们有可能是偏离了轨道，只好迫降在沙漠上……”

    马哈地与问题核心的货船船长——辛尼曼·斯贝洛亚曾见过面。尽管信仰不同，对方仍是个值得认同的男子汉，不过，人的命运终究掌握在神的手上。对马哈地来说，这是单方面的真理。设定为格林威治标准时间的时钟显示为上午六点四十分。确认过时间之后，马哈地心算至HLV回收地点的距离与所需时间，判断已经是时候收手，他从操控台上抬起头。

    “不得已。暂时中断对‘葛兰雪’的搜索。新航路，方位零二零。去回收‘带袖的’的HLV。”

    三个孩子在复诵后，也各自操作自己的操控台。两肩的MHD推进系统吸进海水，“尚布罗”的庞大身躯缓缓倾斜了。

    肩头的隙缝吸进海水，超导线圈所制造的强大磁场再将那诱导至管状的推进机关，随后被吸入的海水便会加速向后喷射。在无音推进系统中，MHD是最早被开发出来的一套系统，但在同为无声式的核融合水流喷射引擎普及后，它就因为出力不足而被遗忘了。像“尚布罗”这种外型把流体力学搁到后头的巨大MA，单单靠MHD来驱动是不够的，它另外还搭载有一套完全不同的引擎。

    乘着MHD推进系统掀起的水流，宛如巨大魟鱼般的机体迅速回旋，将倾斜的姿势调回水平。内藏于双臂的米诺夫斯基航舰引擎，是航宙舰艇于重力下飞行时所使用的装置，它能常时性地散播出米诺夫斯基粒子，藉此制造I力场，让物体产生出上浮的动能。“尚布罗”所搭载的这套引擎，在日渐小型化的米诺夫斯基航空器中算是最新的，透过它，受I力场离子化的海水会成为机体的“保护膜”，大幅减少潜航时在水中受到的阻力。这是以过去新吉翁军的开发计划为基础，由贾维企业倾全力研究出来的成果。基本上，光是生产一架“尚布罗”，所花的经费就足够建造三座基础工业用的太阳能发电厂。

    然而，这是值得的。获得米诺夫斯基航空器的“尚布罗”，会在登陆后发挥出它真正的价值。倚着完全不会产生震动的驾驶舱，马哈地再度确认到“尚布罗”的性能与预估无误，像在自白般地说：“最坏的情况下，就算找不到‘葛兰雪’，事情也还是会有办法。”

    “事态已经动起来了。之前全无音讯的弗尔·伏朗托慌慌张张地派增援过来，就是最好的证明。再加上这架‘尚布罗’，要清算我等‘杜拜末裔’背负了百年的仇恨，已经指日可待……”

    罗妮只是微微动了头，三个孩子什么也没说。他们各自背负着民族的悲哀，同时也掌握了颠覆时局的力量。将三道背影纳入视野之后，马哈地仰望在一百公尺上方摆荡生波的海面。隔着经由CG修正的荧幕，海面满盈着足以让人相信阿拉确实存在的神圣光芒，看起来就像在祝福初战告捷的“尚布罗”。

    摇摆着徒具形式的新吉翁勋章，“尚布罗”的庞大躯体航行于海中。微弱的推进声并没有被声纳撒下的网眼捕捉，它消失在海水厚厚的面纱深处。

    ※

    “沉了？”

    不禁鹦鹉学话般地重复了对方的话，罗南·马瑟纳斯从读到一半的文件上抬起头。回答道“是的”的派崔克，则把准备好的资料摆到桌上。

    “泰德中将私底下进行了联络。救难队已经前往现场海域，但乘员生还的机率似乎是绝望性的低……”

    派崔克的句尾之所以会变得声音微弱，似乎并不是只导因于对潜水舰沉没的同情。自从回收了“独角兽”的新吉翁船只掉到地球上之后，派崔克一方面为了自己原本参加的地方选举奔波，同时也得担任罗南与参谋本部及情报局之间的联系人。南把视线从神色焦躁的女婿身上挪开，他拿起盖有“仅供内部查阅”戳印的资料，将事件经过简单浏览了一遍。

    最后在大西洋上发出求救讯号后，联邦海军潜水舰“北梭鱼”就失去音讯了。不难想像，前往搜索新吉翁船只的那艘军舰，肯定是与寻找着同样目标的吉翁残党有了接触，便在连应战都来不及的情况下遭到击沉。望着除了将名字排列出来之外，什么作用也没有的乘员名单，罗南在内心低喃：这也算是“盒子”的牺牲者吗？然后他摘下老花眼镜，把成叠的资料拿开。“草草处理失业问题的报应来了哪！”撇下一句，罗南将椅子转向背后的窗台。在宅邸中采光格外良好的办公室，正沐浴于和煦得令人恼火的午后阳光之下。

    “米诺夫斯基粒子让感应器失灵之类的，并不是这场事故发生的理由。战争结束后，之所以没有去修复地球上被吉翁破坏得七零八落的监视网，是为了将巡逻工作留给地球的军队。所以要找一艘掉在地球上的船才会这么费工夫。即使残党军暗中增强了战力，军方也无法好好掌握，这就是现况。要是与战前同等级的监视卫星还有在发挥机能，根本不需要让人命白白牺牲……”

    不表示肯定或否定，派崔克沉默地将脸对着罗南。这也难怪，因为建立起这种机制的正是罗南的世代，而派崔克他们则是被迫要付出代价的世代。揉起眼头，硬是把叹息憋住的罗南说着“那么，事情办得如何？”，并重新望向派崔克，投以该让第一秘书看到的眼神。派崔克拿出夹在腋下的另一份资料，开口说道：

    “我试着从中将给的名单中筛选过了，这一位应该是适任的。”

    戴上眼镜，罗南朝附有照片的资料瞥了一眼。“隆德·贝尔司令，布莱特·诺亚上校”，一面将内容念出，罗南再度抬头仰望派崔克。“他来到地球上了吗？”

    “为了试验新装备的米诺夫斯基航空器，他搭乘‘拉·凯拉姆’到远东了。虽然这一位是处于司令的立场，但现在也还兼任着舰长。或许是因为布莱特上校打从骨子里就是个战舰乘员吧？我认为他是个认真正直的人。”

    “这人可是很难说话的。你至少也听过他的名字吧？”

    “当然啰，毕竟对我这年纪的人来说，他在以前总是个英雄嘛。《白色基地战记》也让我读得很入迷呢。”

    “那时候的传说反而误了他，让他被军方的主流排除在外。上层的人认为他有反动思想……一言以蔽之，就是怀疑他是新人类哪。之后参谋本部似乎是有拉拔他的意思，但他却甘于担任旁系的隆德·贝尔的司令。哎，总之就是个与政治合不来的男人。”

    将对于对方表面上的所知讲完之后，说着“能驯服得来吗？”的罗南，把试探的目光投向了派崔克。派崔克没有回避岳父的视线，回答道：

    “那艘‘拟·阿卡马’也是所属于隆德·贝尔的战舰。在将战舰供给参谋本部后，它与隆德·贝尔司令部的通讯就一直处于断绝状态。对于布莱特上校这样的军人来说，无法与自己旗下的战舰取得联络，一定会让他精神紧张才对。如果知道那艘战舰还与之前的恐怖攻击事件有关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针对这点下手就有希望——面对派崔克如此表态的脸，罗南觉得有些心寒。想像着原本以运动家气质为资产的这名男子，也渐渐为政治的色彩所沾染，这除了让罗南感到可靠之外，更让他感到愧疚。罗南再度拿下老花眼镜，只与对方确认道：“‘拟·阿卡马’在轨道上被绊住了吧？”

    “是毕斯特财团使的手段。因为‘拟·阿卡马’上的乘员，正是一连串事件的当事人嘛。如果让他们出来作证，一直以来协助着财团的幕僚们就危险了。”

    “换句话说，只要他们还在参谋本部的掌上，我们就没有把柄能对财团进行控诉。况且，搜索‘带袖的’的地球军同样也在财团的保护伞下。还是得弄颗棋子来才行。这颗棋子必须有还算灵光的脑袋，也要懂得应变复杂的事态。”

    望着布莱特上校那张看来便令人觉得坚毅正直的照片，罗南用食指敲响桌子。大约过了三秒，做出结论的他交代“帮我安排和他见面”，将整份资料收进了抽屉里。

    “就失去战争的紧张感便无法生存下去的观点来看，地球军比宇宙军更容易依赖财团。米妮瓦·萨比接受我们保护的消息，应该也早就传到财团的耳朵里了。你得慎重办理。”

    “好的。就在达卡见面吗？”

    “不，在地方上好。这事要快。我也不能离开达卡太久。”

    若是搭极超音速客机（HST），从亚特兰大到达卡大约要两小时出头。虽说只要有意，这样的距离也是可以当天来回，但罗南并不想在有着轮班记者常驻的议员会馆商讨关于“盒子”的对策。看着第一秘书点了头、转过身，正想转移视线的罗南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叫了一声“派崔克”，留住对方的背影。或许是感受到语气的微妙变化，转回女婿脸孔的派崔克隔着自己的肩膀回头。

    “……呃，你和辛希亚处得还好吗？”

    自觉到这比之前的台词都还要虚浮，罗南仍不甚流畅地把话说了出来。尽管辛希亚并不知道化名为奥黛莉·伯恩的，就是米妮瓦·萨比本人，也完全被隔离在争夺“盒子”的事端之外，但直觉敏锐的马瑟纳斯家长女，没道理会察觉不到围绕在家里内外的险恶空气。罗南也有从做管家的杜瓦雍那里不着痕迹地打听到，辛希亚似乎对坚决不肯透露口风的派崔克累积着不满，这也让夫妻间的关系吹起了一阵寒风。

    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之后，回答道“您不用担心”的派崔克放松嘴角。那张微妙的笑脸看起来像是对岳父的顾虑，也像在取笑一扯上俗事就变得笨拙的男人。

    “虽然辛希亚是变得有点神经质，但她也是个理智的大人。她和米妮瓦……奥黛莉小姐似乎也相处得不错。”

    “是吗。”

    “不过，还是请爸爸找机会跟她把事情说清楚吧。毕竟她也是马瑟纳斯家的人啊。”

    我终究是个外人——将包含这个弦外之音的话语刺向罗南毫无防备的胸口后，派崔克离开了办公室。不关心家庭的男人要是做起不习惯的事，就会落得这种下场。忍住胸口遭到偷袭的疼痛，罗南挤退皮椅猛站起身。站在窗边，他望向和煦阳光照耀下的中庭。

    环绕在宅邸腹地周围的山茱萸树，已经长出淡粉红色的花朵。四月下旬的南美，比北半球更早迎接了夏天。新绿更添浓艳，为阳光璀璨的景象着迷的罗南，在听见远方马匹的嘶鸣声后将视线转去。他看见急驰的马穿越过山茱萸林间。

    罗南认出手握缰绳的人就是利迪。他的腿紧紧夹于马腹，也把姿势放低到几乎要让胸口碰到马颈的程度，与马成为一体的脸庞正在群树的缝隙间忽隐忽现着。对于学校教的英式马术以“无聊”两字做评，靠自学学会西部马术的利迪骑起马来，已称不上是优雅。那副模样与上流社会该有的身段相距甚远，狂放得好似就要与马儿一同回归野性，但他随风摇曳的金发，却美丽得令人有些心醉，罗南注视着儿子骑马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为止。他的发色宛如燃烧的金色火焰，正让心中满溢而出的各种感情喷涌爆发——

    但利迪的背影却潜藏着一阵灰暗的阴霾。直到几天前，他还能跟真相保持绝缘。然而，在得知支撑着这个世界的基底有多脆弱之后，他的背影看起来就像是为了摆脱袭向自己的阴霾，才会驾马狂奔。再怎么奔驰，那些东西都无法甩开。无论是“拉普拉斯之盒”的真相，还是生于马瑟纳斯家的宿命，利迪都只能将那视为身体的一部分，设法承受下来——尽管如此，他还是骑上了马背。罗南深深吐出一口气，背对了窗口。一度听见的马蹄声在耳边挥之不去，无止尽地存留于倍感难过的身体里。

    ※

    米妮瓦听说过，没有生物比马对人类的情绪更为敏感。跨在马鞍上的人要是气力十足，马就愿意听从对方的命令；要是骑者带有畏怯，马就会轻视对方。即使虚张声势，马似乎也感觉得出来，它会忽停忽走，对骑者做出坏心眼的小动作。与外表所见的一样，马应该是种自尊心强烈的生物。

    现在在眼前奔驰的这匹马，肯定也察觉到了骑者的心情。让漆黑的鬃毛随风飘扬，跑在广大中庭外原的盎格鲁阿拉伯马，看起来几乎与利迪合成了一体。即使是站在能俯瞰中庭的阳台，也能感觉到两者浑然一体的气息，米妮瓦·拉欧·萨比感叹出来。那匹马着实是信任着利迪的。否则，它绝不会那样狂奔。

    但那模样也让人觉得有些难过。像是为了发泄郁积已久的愤懑，骑者被迫执起缰绳，而感受到骑者心情的马儿，亦显得心有畏惧。骑者打算从不管怎么甩，都无法甩开的事物中脱身，载着那样的他，马儿也像是火烧上身似地狂奔……那样猛冲，难道不会伤到脚吗？

    正当米妮瓦如此想着，不自觉地想从阳台栏杆探出头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背后有人。在被推开的玻璃门旁边，出现了辛希亚·马瑟纳斯站着的身影。和米妮瓦对上目光之后，说道“它的名字叫作皮尔格林姆（注：pilgrim，意指朝圣者。），是利迪之前照顾了一阵子的马”的来者，露出别无用心的笑容，一边撩着金发走了过来。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些愧疚，米妮瓦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它是匹不好驯服的马，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和利迪特别亲。换成是我想骑上去的话，它一定会先把脸别过去。虽然说从利迪离开家里以后，都已经过了三年了。”

    辛希亚站到米妮瓦身旁，朝她一望，问道：“你不骑看看吗？”在投注过来的眼神之中可以感觉得出来，辛希亚有试探的味道。“不用了……”米妮瓦如此回答，把目光飘移到中庭里。

    年幼时期，当新吉翁军的宇宙要塞“阿克西斯”还健在的时候，米妮瓦记得自己有在某处的殖民卫星学过初步马术。因为摄政团提心吊胆地看着自己的模样实在太过滑稽，米妮瓦还曾不听劝阻地驾马疾驱，但她并不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能将马儿驾驭住。即使请利迪帮她握着缰绳，也只会让载着两人份不安的马儿感到困惑吧。俯瞰着骑在马上的利迪，辛希亚混着叹息地低语出“真是个笨拙的孩子”的声音，也让米妮瓦听得并不好受。

    （插图037）

    “他从以前就是这样。做事情很死心眼，又藏不住心事，只要一头栽进一件事之后，就会完全顾不到身旁的人。自己明明都分身乏术了，心思却又太过细腻，所以总是会独自一个人扛着一堆烦恼。”

    米妮瓦觉得这是段相当切实的性格评析。一边佩服亲人的眼光就是看得如斯透彻，另一方面，想起自己在这阵子一直没有和利迪说到话的米妮瓦，又变得更丧气了一点，让视线避向天空。

    开始逗留在马瑟纳斯家之后，已过了三天。为了要维修留在基地的“德尔塔普拉斯”与处理其他事情，利迪常常都不在家，米妮瓦几乎没机会能和对方讲话，而罗南与派崔克也总是避着她。会见到面的，就只有辛希亚与杜瓦雍等人而已，家里知道米妮瓦身分的男人们，明显地都不愿意与她面对面。辛希亚也有感觉到这股不自然的气氛——不对，对她来说，米妮瓦才是将异状带进家里的根源才对。想到这些，仿佛能照耀心灵底部的阳光，也突然变得难受起来。米妮瓦垂下脸。

    我想离开这里——米妮瓦打从心里如此希望。就算待在这里，也成不了任何事。只会以奥黛莉·伯恩的名字被幽禁在这里，变成日后为人所用的外交筹码。否则，也会像派对那天的夜晚一样，让具有未知磁力的肌肤一把抱进怀里……

    “毕竟家里是这个样子，想放轻松会比较难……不过，希望你也能多让着利迪一点。再过一阵子，我想那家伙就会恢复平常的调调了。”

    被人轻轻碰触的肩膀颤了一下，米妮瓦从思索中回神过来。辛希亚露出同性间的体贴笑容，离开了阳台。看来，心思细腻应该是家族遗传的吧？目送着坦然而洒脱的大人背影，忧喜参半的米妮瓦在内心嘀咕，如果真的像对方所讲的就好了。但是，辛希亚的猜测大概会落空。要将利迪心中出现的异状视为一时性的变化，只是种抱有期望的观点而已。逐渐在改变的他，正为了改变而痛苦着。就因为米妮瓦处在不需负责的外人立场——或者该说，她正是一身承担起利迪喷涌出的激情的人，所以她对利迪的改变，是看得最清楚的。

    然而，米妮瓦还看不出利迪的情绪是朝向何处。她叹了口气，仰望起融有云絮的蓝天。米妮瓦从新闻得知，在这片天空的另一端，似乎发生过一场在低轨道上的战斗。要是那场战斗导因于这阵子的骚动，那么，会是新吉翁的舰艇侵入地球了吗？“葛兰雪”现在怎么样了呢？“拟·阿卡马”、“独角兽”和巴纳吉的近况又如何？

    事态时时刻刻在推移，自己却被搁置在原地。一股想让人大叫出来的焦躁突然涌上心头，米妮瓦闭紧了嘴唇。利迪驾马狂奔的吆喝声撼动着空气，将愤懑发泄在地面的马蹄声，穿进她的身体与心灵深处。

    ※

    炽热到似乎会发出声音的烈日在天顶闪耀着。应该以热线称之的阳光所照耀的，是一片绵延至遥远地平线的热烫沙漠。

    气温是摄氏四十二度。呼呼吹过的热风与阳光相乘在一起，逐步夺走了燥热肌肤里寥寥无几的水分。在太阳升到正上方的这个时刻，也很难找到可以成为蔽荫的东西。一面剥着脸上因日晒所造成的脱皮，斯贝洛亚·辛尼曼仰望起耸立于眼前的沙丘。在阳光反射下，从斜坡一端露出来的船首闪闪发着光，勉强能看出“葛兰雪”就埋在沙丘底下。

    “埋得还真深。因为这样也能躲得掉监视卫星的眼睛，要说好的话当然是好……”

    这么说着，把手伸到船只外壳的布拉特·史克尔叫出一声“好烫”，又立刻收回了手。偏离了预计的轨道，迫降在非洲的撒哈拉沙漠西侧已过二天。尝试以船腹着陆的结果，是让“葛兰雪”在沙漠上滑行数公里，一头栽进砂丘中，而这之后两度吹起的暴风沙，则使它完全埋进沙丘里头。露出在外的只有船首，以及横躺在地的一部分舷侧，船尾的后部舱门也被数十吨的沙子堵住了。尽管共计三具的主推进器中，有一具的喷嘴从沙丘顶端露出脸，但从远处望去，那看起来也只像是零星分布于沙漠中的其中一块岩石而已。只要没有针对这一带拍摄到的卫星图像进行集中分析，八成不会有人注意到被理进沙漠中的航宙货船的存在。

    就好比从前发射升空的火箭，“葛兰雪”在重力之下同样采取了将船身竖立的垂直着陆形式。一翻倒在地面上，“葛兰雪”便无异于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完全无法期待它能靠自力改变姿势，当然也不可能离陆升空。基本上，如果不先将这堆物量庞大的沙子挪开，根本就谈不上其他打算，而靠人力挖出来的，也只有人员出入的气闸而已，要是缺乏大型机械的助力，实在没办法拖出船后部的搬运用悬架。三角锥状的船体中，位于底面的后部舱门更是面积巨大，光一边的长度就超过二十公尺，如今则落得让沙子沿坡度风积在上头的下场。

    终究是走投无路。再度体认到事态的身体变得沉重，辛尼曼重新将船长帽的帽缘戴至眼眶前。仰望着烫得能煎蛋的舷侧外壳，布拉特咕哝：“要是右舷可以朝上就好啰。”

    “那样的话，至少还有侧面的卸货舱门能用。现在连后部舱门都被埋进沙子里，根本束手无策嘛。如果从里头用光束射穿船侧的话，MS是能出得来，可是……”

    “到时‘葛兰雪’也就真的寿终正寝了。只能当成是最后的手段吧。”

    仰头喝下水壶里的水，辛尼曼不愿意再提到这个话题。沙漠并不是个适合让人进行讨论的地方。流出的汗水随后便开始蒸发：只要有缝隙，粉末一般的细沙就会钻进所有的角落。让机械产生故障，并且侵蚀身心的沙漠地狱——它的可怕与麻烦，对于一年战争中曾在非洲存活下来的布拉特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在所有乘员都躲在倾斜船身内的大白天里，布拉特反而让自己暴露在炎热气候下，他肯定是想唤回自己当时的记忆。已经不容犹豫了，现在就是选择是否要拿出最后手段的时机。他心想。

    放眼望去，只有沙子、沙子、沙子。占去非洲大陆百分之四十面积的撒哈拉沙漠，其总面积广达一千三百万平方公里，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这里的年平均气温超过摄氏三十度，一年降雨量则不足两百毫米。要是因为炎热而脱去衣服，马上会被晒得红肿，引发皮肤方面的感染病。而在四月下旬，白天气温更会攀升至摄氏四十度以上，变成名副其实的炎热地狱，但这也是殖民卫星砸到地球上之后，几年以来的气象异常导致地球暖化加速、促使全球沙漠化的结果。尽管如此，在日落后便会直线下降的气温，却打从旧世纪起就没改变过，夜晚甚至还会吹起足以让人冻死的冷风。

    最残酷的，则是堪称开阔的视野很容易诱使人产生“只要有意挑战，就可能徒步走出沙漠”的想法这点。沙漠的遇难者之中，便有许多人被这种错觉所迷惑，而落得在遇难地点周围绕来绕去，最后曝尸荒野的惨状。沙丘会随风势移动，让地形也跟着改变的沙漠，是个要人类自食其力地横越实在过于残酷的世界。待在这里，除了有敌人眼线不易遍及的优势之外，另一方面，被己方人马发现的可能性却也微乎其微。

    因此，沙漠成了吉翁残党在地球上的隐密巢穴，至今仍有几支游击组织将据点设置于此，但他们要花上多少时间才会发现“葛兰雪”，就不得而知了。尽管通过大气层时有事先知会，当时预定的迫降地点却是大西洋。在对方察觉“葛兰雪”偏离了轨道，坠落在距离预定地点数千公里远的沙漠之前，不知还得费上几天工夫。

    迫降的冲击使卫星无线装置故障了。剩下的只有船内MS配备的无线电，但发讯范围并没有办法超出地平线。虽说紧急求救讯号的发讯机也还安好，然而不实际放手尝试，也无法知道先一步探查到讯号的，到底会是敌方还是我方。

    既然这艘船上载的是开启“拉普拉斯之盒”的钥匙，联邦军理应会倾全力进行搜索才对。相反地，对于物资经常处于匮乏状态的吉翁残党来说，压根就不会有大规模派出搜索队的余裕。“如果不换掉整套装置，要修复卫星无线几乎是绝望的。”如此说道的布拉特脸上，挂着的是确信已经没有时间再踌躇的表情。

    “幸好水和粮食都还有剩，不过，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不趁早跟自己人联络上的话，会先被敌人发现。特姆拉刚才也说，他有听见飞机的声音。”

    抬头望着飘在天空的薄薄云层，布拉特含了一口水壶的水。结束大西洋方面的搜索后，数量不算少的监视卫星也会将目标移转到沙漠。辛尼曼用鼻子喷了一口气代替回答。

    “照地图看来，朝东前进六十公里左右之后，就会看到绿洲。那里是一个叫亚塔尔的小镇。在那边应该可以和我们的人取得联络才对。搭MS的话，飞一下就到了。”

    “是这样没错……”

    “库瓦尼的机体还需要修理，但艾邦的‘吉拉·祖鲁’可以用。即使得让船报废——”

    “你忘了还有一架。”

    辛尼曼开口打断。“咦？”地眨起眼睛后，布拉特马上露出了回想起来的表情，他苦笑着摇头回答道：“不能指望‘独角兽’吧。”

    “我让整备人员检查过了。说是没办法解除驾驶员的生体认证哪。而它的驾驶员又是那副模样……”

    布拉特伸出下巴，指向距离约五十公尺远的出入用气闸门口。在门口旁边堆起的沙丘后头，可以看见巴纳吉·林克斯盖着遮阳布缩成一团的身影。巴纳吉并未察觉到布拉特等人的视线，让浓密阴霾所笼罩的脸蛋，只是一直朝着什么也没有的沙地，要是不明讲，实在很难认出那是个活人。和被人从“独角兽钢弹”的驾驶舱拖出来的时候一样，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进去——

    看起来虽然像是新兵容易罹患的血脱症状，但请看护长诊察过后，似也不是那回事。尽管精神陷入了过度的疲劳，身体却是完全健康的，在用餐及日常生活方面也无大碍。然而，巴纳吉并没有主动求生的意志，要是不准备餐点，他就不会进食；如果搁着不管，他就会整天茫茫然地一直坐着。与其说拒绝生存所须的行动，以有气无力来形容比较恰当的这种症状，与高龄者容易出现的自暴自弃是接近的。为了将心灵封闭，隔离对一切事物的关心，他本人正在不知不觉间让自己逐渐衰落。这算是无意识性的自暴自弃。

    不管是威胁他或讨好他，都收不到效果，虽然说不会反抗，但他也完全不肯表达任何自发性的意志。一留神，才发现巴纳吉已经躲了起来，成天只是待在那里发着楞。从他在“工业七号”被卷入事件算起，已经过了两个礼拜多，或许是这段期间所累积的压力一直到现在才到达临界点，但在所有乘员被逼着要做出非生即死的决定时，让这种连俘虏都称不上的小鬼摆着无精打采的脸在身边游荡，只会倍感烦躁而已。布拉特似乎也有同感，他撇下了满满带刺的一句：“真是个累赘。”

    “就算拉普拉斯程式提示出新的座标，若‘独角兽’没办法动，根本走不了下一步。是可以将小鬼绑在驾驶舱里，要其他MS搬着走啦。但那个座标却又是个麻烦极点的地方。”

    从怀里拿出列印有新座标的纸，频频发牢骚的布拉特像是认为那已经没价值多瞧一眼，便开始摺了起来。辛尼曼没有提出异议。尽管NT－D上次启动之后，又解开了拉普拉斯程式的一道封印，但这次指定的座标仍是一处充满玩笑意味的地点。那里同样是个在半吊子的觉悟之下不可能随意闯进的地方，就这层意义而言，门槛之高绝非“拉普拉斯”的遗迹可以比拟。布拉特把列印纸摺成纸飞机的形状，并且用指尖将那拈在手上，咕哝着“什么跟什么啊，真是的”，将纸飞机射了出去。

    “一直开一直开，在里面看到的却还是另一个新的盒子……我们不会是被卡帝亚斯·毕斯特耍了吧？”

    就算只是句玩笑话，布拉特眼里却蕴含着强烈的愤怒。不管怎样，若不能让真相水落石出，那么奇波亚与其他死去的乘员也不会得到安息。是要等待不知有无指望的救援？还是要毁船进行求救？在心里认为还有一个选择的辛尼曼，正用眼睛追着布拉特射出的纸飞机的动向。没有搭上风势的那台飞机，在飞不到十公尺之后就失速坠落，摔到了热烫的沙子之上。

    ※

    混在风声之中，纸片摩擦的些微声响震动了鼓膜。巴纳吉·林克斯稍稍抬起头，把目光投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纸飞机。让红褐色的沙子掩去一半，机翼沙沙作响的那架飞机被风吹着，逐渐滚出视野之外。巴纳吉不久前才看过一样的东西。在沙尘满天的“帛琉”城镇里，提克威曾射出一架纸飞机……不对，那好像是滑翔机的样子。心不在焉地回想到的瞬间，一道尖锐的冲击猛然穿过全身，巴纳吉加强抱住腿的力道。

    是你杀的。你杀了奇波亚，杀了提克威的父亲。对方明明没有攻击的意思，你却单方面开火。好可怜，提克威变成没有爸爸的孩子了。和你一样，都是没爸爸的孩子。是你杀的。除此之外，你还杀了好多人——化为冲击穿过心头的这些话语，和亚伯特说着“你正是催生出灾祸的种子”的声音重叠，让蜷缩在酷热气候中的身体阵阵冷了下来。天气这么热，身体里却是冷的。就像是被人灌进了铅一样，肚子底部紧绷着。我是在做什么？明明没有人需要我，就连我自己也不需要自己，我又为什么要一直缩在这里呢？

    隔着披在额头上的遮阳布，巴纳吉将目光转向茫茫无际的沙漠。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强让他花了眼，盖在褪色大地上的蓝天看起来是阴暗的。仅仅一处的光源，为什么能照耀得这么广呢？在殖民卫星长大的巴纳吉仰望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太阳，再把目光转回只觉得像是未知行星的沙漠上，然后他试着思考——只要跑进这片沙漠就行了。太阳光可以烤熟皮肤、让脑袋沸腾、将全身的体液晒干，变成粉末。就连肚子里的铅，以及受到诅咒的家族血统，一定也会烧得干干净净。只要这样做，“独角兽”就不会再动，“钢弹”也不会再觉醒。自己不用再杀人、也不会被杀，而“拉普拉斯之盒”也将永远遭受封印——

    然后又怎样？冷淡异常的声音从旁干涉，为妄想的时间作结。涌上全身的冲动迅速萎缩，疲倦感袭向心头，使得巴纳吉连思考也嫌吃力，一无贡献地蜷缩着的身体，又变回了之前的石块。这里的确是重力井的井底，巴纳吉如此承认。他的身体与心灵都被绑在地底，沉重得动不了。宇宙是那么遥远，唯有心灵正从沙尘一般地缩着的身体逐渐溶解。这是个独一无二的零件，它可以自己做出决定——别把它弄丢了，塔克萨先生是这么说的。我也不想弄丢，我不是甘愿才把它弄丢的。但我已经撑不下去了。要是勉强将那带在身上，我的身体会被撕裂。我只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地坐在这里。直到心完全溶解为止，我会一直等下去……

    一道影子悄悄伸到面前，视野变暗了。被沙子弄脏的鞋尖出现在眼界一角，巴纳吉转动呆滞的眼球。

    辛尼曼就站在那里。背光的高大体格怒气腾腾地站着，声音低沉地朝巴纳吉发出一句：“站起来。”巴纳吉则对来者失去兴趣，立刻垂下了目光。

    “走个六十公里就会有城镇。我现在要徒步过去求助。你跟我一起过去。”

    开什么玩笑？这么想着的脑袋闪过些微电流，巴纳吉再度抬起目光。将毫无笑意的蓄胡脸孔纳入视野后，慵懒的日光又垂了下去。忽然，巴纳吉遭辛尼曼伸来的手腕揪住胸口，重心放在身体后方的身体也立刻被拖离地面。

    “你打算这样耗到什么畤候！”愤怒的一句话吼进巴纳吉耳里，沙子从他那瘫软摇晃的身体落了下来。巴纳吉的两只脚不听使唤，体重全靠揪在胸口上的一条胳臂来支撑，但辛尼曼承受着重量的那只手腕却像支铁钳一样，丝毫没有摇晃。

    “太阳下山后就出发。马上给我进去船里。想要横越沙漠，得准备很多东西才行。”

    突然让人推倒，巴纳吉一屁股摔到了地上。沙子意外坚硬的感触震撼脑袋，一句“为什么？”想要出口，却鲠在他的喉咙里，出不了声。回避着辛尼曼“啊？”的威吓视线，巴纳吉挤出沙哑的声音问道：“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看起来最闲。”

    “太乱来了啦，怎么可能用走的横越沙漠。”

    “战争时，我曾在非洲战线待过，多少还懂点沙漠的事。行得通。”

    说完，辛尼曼再次揪住巴纳吉胸口喝道：“喂，给我站起来！”感觉到突然拉紧的肌肉抽筋产生剧痛，只顾把脸背向对方的巴纳吉说道：“请你住手……！”

    “不要管我。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再和别人扯上关系，也不想被利用。”

    “想得美，如果你是驾驶员的话，就该尽自己的义务。”

    “义务？我己经尽了义务啦。我坐上MS，把新吉翁的恐怖分子击坠了。这难道还不够吗？我还要再杀多少人才行？”

    只有这时候，巴纳吉才正面看向辛尼曼的眼睛，朝着对方把话说出口。讲什么义务与责任？听了那那些话之后，结果就是这样。在巴纳吉想着自己这次绝不会再被骗，打算靠自己双脚站稳的瞬间，“砰”的一声沉沉地传进脑袋，世界炸了开来。

    让人揍飞的身体摔到沙地上，热烫的沙子味扩散在口中。埋进沙子里的脸阵阵疼痛起来，趴倒在地的身体一边发抖，巴纳吉一边听见辛尼曼在头上说着：“你可以否定我们。”

    “但是别自命为被害者，在这里跟我耍脾气。击坠奇波亚的如果是一名驾驶员，我还可以认命，换作是一个连觉悟也没有的小鬼，我就绝对饶不了。”

    话语化作尖针撒下，使得撑在沙子上的手跟着发抖，但这还不足以让巴纳吉忘却被揍的疼痛。肚子里的铅掀起熊熊热潮，巴纳吉用力吐出口中变成泥水的沙粒，低喃着“我又不是自愿的……”，边擦去嘴角的血。

    “是别人一厢情愿地要我坐上MS，等到回过神过来，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如果你饶不了我，就杀了我吧。不要绕着圈子把义务之类的字眼挂在嘴上，狠下心来杀了我，不就好了……！”

    坚硬的拳头还紧紧握着，辛尼曼把气得发抖的眼皮当作是回答。看吧，讲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结果这个男的和那些想要“盒子”的人还不是一丘之貉。“你根本就不敢嘛！”双唇破了的巴纳吉接着说，嘴角不逊地高高扬起。

    “我要是死了，‘独角兽’就动不了。如果没办法取出‘盒子’的资料，你们把‘独角兽’留在身边也只是白搭。再怎么恨我，你也不可能杀——”

    第二次的冲击袭向脸颊，被揍飞的身体这次撞到了后面的沙丘。感到阵阵麻痹的头盖骨里头，响起了对方“那些大人物可能是这样想的，但我们不一样”的低沉话语，巴纳吉把辛尼曼蓄胡的脸孔纳入自己摇晃的视野里。

    “‘盒子’怎么样都无所谓。我的船没那个余裕来养活你这种没有求生意愿的家伙。”

    形成阴影的高大身躯大步跨向巴纳吉，堵住了他的视野。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杀手般的目光在阴影深处闪烁，巴纳吉将双掌连沙子一起紧紧握起。

    直直盯向对方不带光采的两颗黑眼珠，巴纳吉使力绷紧发着抖的膝盖。设法让摇晃不止的身体站起之后，他鼓足所有气力回瞪向辛尼曼。巴纳吉心想：做得到的话就来啊，被打趴的我，一定会把血吐在你身上。当巴纳吉受到一股来路不明的脾气唆使，摇摇晃晃的身体正要试着站直时，白色牙齿从辛尼曼蒙上阴影的脸孔露了出来。

    理解到那是在笑之前，巴纳吉被对方轻轻推了一把，一屁股坐到地主。辛尼曼苦笑道：“你摆那什么眼神？”这个反应人出巴纳吉的意料，他回望对方。

    “摆得出那种眼神的家伙，是不会简简单单就崩溃的。快去做准备，沙漠可听不进人类的藉口。”

    语毕，辛尼曼迈步离去。你是认真的吗？想开口质疑的巴纳吉发不出声音，狂跳的心脏正将晚了一拍的恐惧传达至指尖——不被别人需要，也不被白己重视的身体，仍冥顽不灵地在鼓动出生命的声音。低吟出一句“可恶！”，巴纳吉猛踹脚边的沙子。冲上全身的血气让他回想起炎热，忽然间开始大量流出的汗水，在滴下之前就蒸发了。

    当绽放白热光芒的太阳染上红晕，身影也半已隐没在砂丘另一端的时候，周遭的气温开始急速下降。这是所谓的辐射冷却效应。由于空气中几乎没有水分的缘故，使得温度无法稳定，沙漠在日夜会有摄氏三十度左右的温差。从白天的酷暑或许很难想像，但在沙漠中冻死似乎并不算新鲜事。

    每个昼夜都重复着炽热与酷寒的循环，就这项性质而言，沙漠的环境也让巴纳吉回想起月球。把这里当成是只有适于生存的气压、而没有大气恩惠的地方，说不定会比较妥当。巴纳吉封紧工作外套的前襟，并且将头巾围到脖子上，试着审视周围连绵不绝的沙丘。只听见风沙呼啸而过，没有任何东西在动。等到星星在完全入夜的天空上闪烁时，四下应该就会寂静到即使佯称这里是月球，也能让人相信的程度。

    对方真的要横越这样的土地吗？巴纳吉就地蹲下，一边确认着束在牛仔裤裤脚的简易绑腿是否稳固，一边也观察起聚在气闸周围的一群人。周遭已经开始为薄暮所笼罩，光源从气闸内照出，里头可以看见布拉特及其他乘员的背影。光是从背影，也能看出一群人不安的神情，而在他们的中心，则是打算以一件老旧皮夹克配船长帽装束的辛尼曼。“这张地图是游击部队的人做的，可以信得过。”他的声音，在风声中听来格外响亮。

    “我们会专挑晚上赶路。只要有月光，五、六百公尺内的范围都还看得见。没有沙漠机型的GPS是比较不妥，但这一带要看星星也很清楚，和罗盘并用的话，总还有办法。”

    面对摊开地图、语调装得一派轻松的船长，布拉特等人投以明显具有怀疑的目光。他果然不是开玩笑的吗？同样投以怀疑目光的巴纳吉适时打住，听从辛尼曼的话，开始检查背包里的行李。口粮、睡袋、手电筒、御寒衣物、抗紫外线的护唇膏、围巾、遮阳布，以及包含防虫喷雾的急救组全准备在里面，还有最重要的水——这可就重了。每日五公升的水装了四天份，背包总重将近有三十公斤。若想横越沙漠，这份重量可以直接换算成生命的重量……

    “到亚特尔的距离大约是六十三公里。在通宵赶路的情况下，只要不出意外，四天后的早上就会抵达。到那边和友军取得联络之后，估计可以在当晚或第五天早上把救援部队带过来。我想阿德拉尔与提里斯·宰穆尔的游击部队应该会有行动。”

    “我觉得这主意不是很理想……”

    代表着表情不安的乘员们，布拉特说道。比起冒这样的危险，在场所有人肯定都觉得，打穿船腹让MS出来的作法会比较好。敷衍掉众人的疑虑，背着背包的辛尼曼在对布拉特交代道“我不在时，一切就交给你指挥了”之后，便离开了乘员的人阵。

    “如果等了五天还是没有任何联络，你们要将船报废也无所谓。到时就把MS开出来跟友军联络吧……小鬼，要出发啰。”

    被辛尼曼的视线所牵动，布拉特等人的视线集中到巴纳吉身上。不言自明地，他们反对辛尼曼横越沙漠的最大根据，就是出在巴纳吉这名同行者身上。一面承受着充满狐疑的视线，巴纳吉背起背包。他心想：谁理你们啊，有意见的话，去向你们的船长讲。沉甸甸地压在背脊上的重量让巴纳吉踩空脚步，慌忙取回平衡后，他装着平静的表情走近辛尼曼身边。

    “那，我走了。帮我们祈祷不会吹起热风沙。”

    对着众人轻轻举手道别，辛尼曼开始踏出脚步。用着莫可奈何的表情目送了自己的船长之后，布拉特朝巴纳吉投以颇有深意的目光。你最好要有自知之明——对方如此暗示着的凄厉目光让巴纳吉一瞬间感觉到寒意，但下一刻他便专注地看向前方，展开了只有两人的穿越沙漠之行。背对着像是熟透果实的夕阳，巴纳吉登上缓缓地绵延而去的坡面，迈向沙丘的另一端。就由它去吧！怀着这般心情踏出的脚步却被沙绊住，巴纳吉落得了才刚出发就扑倒在地的下场。

    ※

    同日，四月二十一号，美国中部标准时间下午一点。

    奥古斯塔下着雨。要当成春雨还嫌冰冷的雨水，正从乌云密布的天空洒下，让闲散的滑行跑道濡湿成淡墨色。背对着规模疑似在中型以下的机场管制塔，亚伯特·毕斯特将时间花在等待上。一边听着雨滴打在伞面的声音，他抬头凝视满满地低垂于天边的云朵。没过多久，一道黑色痕迹出现在天空的一点，喷射引擎的轰鸣声开始交杂进雨声，准时出现的太空船身影逐渐在眼前变大。

    填有耐热材的机腹放下起落架，着陆在有着盏盏诱导灯闪烁的跑道上。机轮的摩擦热让雨水蒸发，在逆喷射装置的轰然巨响笼罩下，机体逐步减速。兼作MS实验场地的奥古斯塔研究所机场内并无其他机影。等待着太空船滑行至指定的停机坪，亚伯特搭上了部下驾驶的迎宾用电动车。运载机梯的扶梯车也同步开动，开始朝停机坪驶去。

    抵达奥古斯塔的这艘太空船，是亚纳海姆电子公司所拥有的小型地球往返机，在机体侧面喷印有“AE”的商标。虽然这是供干部紧急用的公务机，但会搭私人太空船往返地球与月球的干部人数并不多。在扶梯车让机梯靠向太空船气闸的这段期间，亚伯特下了电动车，耐心地站在被雨水淋湿的跑道上守候。而后，发出近似沉沉叹息声的气闸开启，早一步走下机梯的客舱乘务员在门口撑起了伞。

    跟着是穿着酒红色套装的娇小女性走下机梯。尽管1G的重力使她的脚步有些蹒跚，那名女性端正姿势时，仍没有借助客舱乘务员的手，她从机梯上居高临下地对空旷的跑道审视了一瞬，然后便马上发觉到亚伯特的视线，微微眯起眼。

    （插图057）

    女性的年龄突破五十大关已久，但她对于活得像个“女人”一事并无任何踌躇。这位便是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的董事长夫人，同时也是毕斯特财团的代理当家。慑服于玛莎·毕斯特·卡拜因一如以往的目光，亚伯特咽下一口唾液。松缓的嘴角突然闭紧，仰望了灰濛天空的玛莎从乘务员手中接过伞，开始走下机梯。

    “下雨真讨厌。”

    即使太空船的引擎仍持续在空转，亚伯特仍然看清对方如此说着的嘴型。他行了礼，毕恭毕敬地迎接降临于地球的月之女帝。

    位在北美乔治亚州的奥古斯塔，地处于南卡罗莱纳与乔治亚州边界的克拉克希尔湖湖畔。当地的新人类研究所以奥古斯塔研究所的别名著称，就设置在邻接于湖泊的地段，这里在过去同时也用作MS的实验场地，拥有广大的腹地。

    然而，新人类研究所的招牌如今已被卸下，此处从军方的设施一览中遭到剔除也历时已久。尽管土地是登记在联邦空军的名下，实际上设施内的机场也未供作航空基地来使用，只有乍看之下形同空屋的建筑物群被弃置在此处。用着才刚迎接玛莎的双脚，亚伯特走向设施内被称为A栋的最大建筑物。每边各长五十公尺的大楼共有六层，在阴天之下看来有如废弃医院般阴郁，等待着从电动车下来的亚伯特与玛莎。

    “只剩对程式进行若干的修正，二号机在重力环境下的测试就能完成了。由于有一号机的实战资料做为回馈，空间机动性比最初完工时，有了大幅度的改善。”

    没有空调的大厅显得寒冷。追在头也不回地走着的玛莎后头，亚伯特继续报告着这二天的状况。

    “昨天参谋本部的马西亚斯上校来视察过。虽然只有让测试驾驶员实地进行操演而已，但他似乎很满意。他表示宇宙军的重编计划果然还是不能欠缺UC计划……”

    话锋在这边突然顿住，亚伯特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在通往电梯厅的转角处感觉到有人的动静。

    在因节约电能而显阴暗的通路一角，有道黑色的人影从转角后伸出。那道影子轻灵地动起，凝缩成一具小小的人形之后，变成四、五岁小孩的影子从转角偷看起亚伯特。那令人熟悉的瞳孔颜色好似要烧烙在自己的视网膜，亚伯特不自觉地背过了脸。又来了吗？你也该闹够了吧？心里低喃着，亚伯特百般恐惧地睁开闭紧的眼皮。神似巴纳吉·林克斯的小孩身影突然消失，只看见摆在转角的观叶植物影子拖在地上。

    呼地吐出一口气，亚伯特动起止住的双脚。同样停下脚步的玛莎，则一直对他投注着端详的眼光。亚伯特以咳嗽敷衍过去，在不与玛莎眼神交会的态势下继续开口报告：

    “移民问题评议会似乎也有动作，但最高幕僚会议是坚决支持财团的。正如同代理宗主您的估算，只要能让二号机在完备的状态下交货——”

    “你还放在心上吗？”

    一边再度迈出脚步，玛莎一边开口打断亚伯特。听不懂对方话中所指为何，亚伯特望向眼前没有回头的背影。

    “亚伯特，你还在放在心上吗？”

    锐利的质疑声音又一次响起，这次是与好似能看穿所有事物的目光同时抛来。亚伯特的肩头猛然一颤，承受住隔着肩膀注视而来的冷酷视线后，答道“……不会”的他低下头。“那就好。”这么说道，玛莎又将视线转回正面。

    “让‘带袖的’把‘独角兽’带走虽然是意料外的结果，但在当时选择废弃掉机体，的确是明智的决定。不执着于回收，而打算将其抹消的你，是正确的。”

    随着牵引用钢索被切断，白色机体坠落至灼热的谷底——一边幻视到那瞬间的光景，亚伯特试着扪心自问：那算是判断吗？当时自己心里只有想将“独角兽”从眼前抹消的冲动，他不记得在那个瞬间有做过理性的判断。因为，他害怕而且憎恨，那名与卡帝亚斯有着相同瞳孔的“独角兽”驾驶员——让卡帝亚斯细心照料的机器所守护，数度在自己面前现身的巴纳吉·林克斯。相似得与镜子里的自己也能重叠在一起的那双眼睛，就像会永无止尽地告发出他所犯下的罪过……

    “不要再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了。从生物学上，他和你虽然是血脉相系的兄弟，但我们是人类啊。比起血缘，还有其他应该要优先守护的责任。身为毕斯特家的嫡男，你完成了该尽的责任。”

    也不知道玛莎是否了解亚伯特心里的感慨，她继续出声细细道来。包括父亲与胞弟，一个不漏地对自己亲人下毒手的责任是吗？实际上，亚伯特认为自己被诅咒了，他低声回答：“是。”

    “再说，他恐怕还活着。你应该会再度跟他面对面吧。虽说是血亲，‘盒子’的钥匙也不能让心没向着财团的人来保管。这你也懂吧？”

    嗖地回头看来的视线，暗示着亚伯特下次不能再失手。亚伯特没自信能冷静回答对方，他加快脚步赶过了玛莎。拐过转角约走二十公尺，亚伯特来到通路尽头的铁门前，他拿ID卡刷过设置于门侧的读卡机。

    开锁的灯号亮起，厚重的铁门朝左右开启。穿越门口，里头是个开有空调的明亮空间。通路墙上嵌有数面密闭的窗口，可以看见数名披白衣的人员正站着工作。对外宣称已经关闭的奥古斯塔研究所之中，不能对外张扬的就是这个区块。陪伴着脸上毫无怯色前进的玛莎，亚伯特踏进这个占去建筑物大部分的警备区域。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消毒水的气味。或许是从前曾经进行无视人伦的实验的缘故，内部明明没有实施电能节约，却也让人觉得阴暗。据传新人类研究所一方面打着军事应用研究的名号，一再对无依无靠的战争孤儿进行外科性、药剂性的实验，制造出大量的废人，才会遭勒令关闭。只因为这里是军方的委任机关，昔时的设备与研究员都还存留于此。当然，光是被承认为空军的一处设施，并不能够使这里获得足以营运的预算。军方发放的预算与实际营运资金的差额，是亚纳海姆公司透过数条第三方管道供应的。

    尽管在抵达后已过了二天，亚伯特实在无法喜欢上这里。亚伯特甚至还陷入不具实体的幻觉过；他觉得总是有人在看着白己，回头一望，仿佛就能听见几名孩童逃离而去的脚步声。穿着沾有血迹的手术衣的少年，脑浆从剃掉头发的头壳上露了出来的少女。关于幽灵的怪谈不胜枚举，陪同的部下之中，更有人肆无忌惮地公开表示，自己也听见过小孩的笑声。刚才会看到无聊的幻觉，大概也是此类传言留在脑里的关系吧。看着沾附在墙上的阴郁痕迹，亚伯特又感到胆寒起来，然后他认出来到眼前的白衣男子，停下了脚步。

    “我是所长班托拿。没能前去迎接您，真是失礼了。”

    嘴里说着边将手伸出的班托拿，便是一副与人体实验室的头头再相称不过的德性吵驼背加秃头、骨瘦如柴的身上再披件白衣的模样，可以说是疯狂科学家的体现，也宛如中世纪的狱卒一样阴沉。冷淡回答道“你好”的玛莎面色不改，用手拨起了头发。伸出的手无处可去地缩回身边，班托拿年约六十的脸上，露出了只能以奴颜卑躬屈膝形容的笑容。

    “您长途跋涉也累了吧，我们不如先——”

    “虽然难得来一遭，我还是想珍惜时间。能请你直接告诉我进行的状况吗？”

    玛莎的作风便是鄙视鞠躬哈腰之辈，对其极尽使唤之能事。朝着将犹疑目光瞥来的班托拿，亚伯特一声不吭地点了头。联邦军在过去曾打算粉饰太平，而将所有研究者一扫而空，他们认为如此便可尽除晦气，有能耐与其为敌，并且固守地位至今的班托拿自然也不会是个书蠹。“失礼了，请来这边。”似乎是立刻理解到董事长夫人过来这趟并非为了闲逛，收起笑容说道的他率先迈出脚步，展露了自己应变的能力。

    “应该说真不愧是强化人吧，她的回复力十分惊人，几乎已经跟健康人没有两样了。再过三天，要让她操纵MS也是可能的。”

    一边按下最近的电梯按钮，班托拿做出说明。玛莎只顾看着楼层显示，连搭腔也没有。

    “她可以说是最适合驾驶‘报丧女妖’（Banshee）的人选，对我们来说也是千载难逢的实验对象，所以每个成员都鼓足了劲。虽说有亚纳海姆的支援，但在失去军方给的名分之后，要保有检体也变得难上加难。尽管如此，却还要我们将研究做下去，这实在……”

    “她身上有什么问题？”

    出声打断的玛莎，在电梯抵达之后率先走了进去。班托拿露出冷不防地被对方吓着的表情才一瞬，就立刻跟上玛莎身后。“问题在于，她是遗传基因受过先天性设计的类型。”他边接着说，边关上电梯门。

    “如果是经过后天性调整的强化人，要再度进行调整并不难。只要使用药物辅助，就可以在保有能力的情况下，点状性地消去他们的记忆。但若换成先天性的强化人，那又得另当别论了。因为她和后天性的强化人不同，不常使用抑制排斥反应的药物，对于精神药会有的反应也和一般人没有太多差别。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她不习惯脑袋被动手脚。要是勉强逼她服从，有可能会破坏掉她的自我，变得不堪一用。”

    电梯抵达了最高层的六楼。外面的雨势似乎正逐渐转为豪雨。一面听着远方的雷鸣，亚伯特来到有着武装警卫站哨的通路。沿通路并列着嵌有栅栏的铁门的这个区块，与其说是监狱，气氛倒还更像是收容着重度精神病患的隔离病房区。

    “简单地说，就是心的问题。她拥有自己的灵魂，抗拒着再度接受调整，对吧？”

    走在前头的玛莎表情不变地说道。一面为“她”这个人称词感到心惊，亚伯特停在名牌写着“12”的铁门之前。“是啊，这样讲也……”班拿托话说到一半，玛莎像是要逼退他似的，毫不犹豫地窥向铁栅之中。

    在边长五公尺的正方形空间里，能看见一张床铺，以及一道不免也用栅栏框起的窗口。远方雷霆的闪光由那边照进，让坐在床铺上的人影浮现了一瞬。隔着玛莎后脑杓窥见阴暗房间内部的亚伯特，因为那张比自己想像得更为年幼的脸庞而咽下了一口气。之前看到的她有那么纤弱吗？感觉上，在“拟·阿卡马”遇到刺客袭击时，那具马上护住自己的身躯明明更壮才对啊。当亚伯特正尝着某种心绪纠结的痛楚时，玛莎若无其事地说着“有意思”的声音传来，他悚然地看向对方。

    “我要和她谈谈看。”

    目光没从铁栅的另一端挪开，玛莎让嘴角扭成了微笑的角度。感觉到背后的班托拿咽下了唾液，亚伯特再度将视线移向房间里的“检体”。

    对于栅栏外的视线丝毫不以为意，玛莉妲·库鲁斯那人偶般的脸一动也不动，只是朝着窗外。然而被雷光照耀出来的那对眼睛，却好似蕴藏有生命的魄力，正在面对着外界。看到此情此景，亚伯特第二次尝到心绪纠结的滋味。

    ※

    被风吹袭，时时刻刻变换着表情的沙丘，透露着一种宛如女性胴体般的艳丽。缓缓的棱线描绘出有如丰腴腰杆般的曲面，不禁让观者想像，要是伸手摸去，触感或许真的和人体一样柔软。

    但实际上，绵延着和缓坡度的沙丘，正是绊住步行者双脚的难关。每踏一步，沙堆便跟着塌陷，让人所剩无几的体力一点一点地流失。出发后第二天的夜晚，到城镇的距离连三分之一都还没消化完。巴纳吉咬紧牙关，努力地跟着走在约十公尺前的辛尼曼背影。夜晚干燥的空气拭去汗水，使得肌肤冷冷地绷紧。气温是摄氏十度左右。要是有风吹过，身体感受到的温度应该还在这之下。

    明明已经喝掉了一天份的水，理应变轻了的背包，巴纳吉却觉得比昨天还重。是因为白天没睡好的缘故。在意识快离开的时候，不知从何而来的大群苍蝇振翅声就会阻扰他入睡，而隔着遮阳布照进来的阳光也一直留滞在眼皮里，无法散去。休息的时间就在巴纳吉徜徉于白口梦之际告结，等到太阳下山，他再度踏上了旅程。昨天的疲劳还累积在身上，也提不起食欲。巴纳吉只是一直走，拖着自己如此疲倦的身体。

    辛尼曼的状况又怎样呢？追着消失于棱线另一端的背影，巴纳吉总算登上沙丘顶部，在看见扩展于眼前的光景后，他哑然无语。

    走下斜坡之后，紧跟着又是一道上坡，而沙丘的对面则接着另一座沙丘。起伏于地表的沙丘山脉中，大型的沙丘高达一百公尺，宽则可以横跨十几公里，自然界所呈现的层次感，精致得直叫人发楞。那里并没有任何让人类感性介入的余地。精致过头的景象，使得巴纳吉胸口涌上一阵恶心。留下点点足迹，先一步走下斜坡的辛尼曼的背影，则是破坏着层次感的一粒尘埃。

    这就是自然吗？人类就是诞生自这种毫无慈悲的美丽，编织出数千年之久的历史吗？在名为殖民卫星的大筒中成长的身心吓得动弹不得，巴纳吉呆站在原地。

    在月光照耀下的沙丘没有颜色，白色棱线与夜晚的漆黑鲜明地划分出界线，单色调的荒凉世界无边无际地绵延下去。这种事不可能办到。想横越这种地方的人，根本就不正常。在内心叫道的巴纳吉不自觉地往后退，被他这么一踩，脚边的沙子霎时间塌陷，巴纳吉的身子被猛然往沙丘下方拽去。一屁股跌在斜坡上，被背包重量拖得往后翻了个大跟斗的他，来不及重整体势就一路从沙丘滑落。

    视野眼花撩乱地回转起来，粉末状的沙子钻进鼻与日。一面让肩膀与腹部撞在沙地上，在像个坏掉的人偶滚落到斜坡下之后，身体总算才停止翻滚。巴纳吉想吐掉嘴里的沙，却又分泌不出口水，也没力气撑起沾满沙子的身体，只听见踩着沙子的接近的脚步声。颤动了无力地搁在沙上的指头一下，巴纳吉设法睁开眼，在朦胧的视野中看到辛尼曼的鞋尖。

    才觉得对方拉扯自己的手，巴纳吉趴在地上的上半身被整个拉起，不听话乱动的双脚想设法站直。没能靠着这股劲一口气站稳，巴纳吉弯下使不上力的膝盖，再度被背包的重量给压垮，趴倒在地上。跟着跌坐在沙地上的辛尼曼，一脸被这夸张状况吓呆的表情喃喃说道：“你这笨蛋是没有喝水吧！”

    “我不是告诉过你，就算口不渴，也要定期喝水吗？”

    巴纳吉的脸被一把抬起，水壶口则凑到了他的嘴边。反射性含入口的水流进气管，让巴纳吉狠狠地呛住。他弯下腰，将剩余的体力就这么一起咳出嘴里，脸颊也贴到冷透了的沙地上。“欸，振作点。”挥开了那么说着的辛尼曼的手，巴纳吉缩起连呼吸都显吃力的身体，干涩的嘴唇作出说“不用管我”的嘴型。

    “不用管我……请把我留在这里。”

    从像是要堵塞住的喉咙里，巴纳吉挤出了沙哑的声音。在沉默一会之后，辛尼曼回答道：“别讲这些不争气的话。”声音听起来似乎好远好远。

    “就算走在一起，我也只会拖累你而已。请你先走吧，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说什么傻话，连星座都不会看的家伙，一个人又能做些什么？你只会在同样的地方绕来绕去，最后曝尸荒野而已。”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把我带来的吧？”

    “啥？”

    “你想让我在沙漠变成人干……干脆一鼓作气把我杀了吧……”

    巴纳吉感觉到蓄胡的那张脸孔在头上眨起眼，还深深地用鼻子呼出了一口气。“真伤脑筋，没想到你会抱着这种想法跟我走。”带着苦笑地这么说道，辛尼曼拍去屁股上的沙，一面站了起来。

    “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这一带是最大的难关。因为绕路得花上一个礼拜才能走完，只好直接穿越过去。只要能撑过这段，接下来就都是平地了。就差一把劲而已，再努力吧。”

    再努力吧。这句话刺进胸口，让巴纳吉生出了一阵负面的热潮。我要为了什么努力？我有什么资格努力？抓起沙子，巴纳吉回瞪辛尼曼俯瞰的眼睛，震动就要堵住的喉咙说：“我有啊……！”

    “我搭上了MS，也和人彼此残杀，现在还像这样拼命地走在沙漠上，你还要我做什么努力？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每个人都在讲些只顾自己的话，把别人逼上绝路……太不负责任了……”

    做你觉得该做的事、尽你的责任。卡帝亚斯与塔克萨的话在空荡荡的身体里回响，逐渐濡湿了巴纳吉的视野。就算我努力，也救不了任何人。没有人会得到回报，更没有人会给我回报。我什么都不想做了，也知道不管我做什么，都一样是白费的。就跟“哥哥”所说的一样，我是为周围带来不幸的灾祸种子。

    即使受别人擅自赋予的期待，我也很困扰。我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回应你们。我只是一边感觉到自己与世界的“脱节感”，一边在工业卫星的角落活了下来。要是能回到那样的生活，我也想回去。我想回到那段不用彼此残杀、不用诅咒白己的血统，还可以被朦朦胧胧的温柔情感包围着的时光。如果我没有搭上“独角兽十也没有和奥黛莉相遇———流过脸颊上的水珠滴落在地上，一边听着那逐渐渗透进干燥沙地里的声音，巴纳吉握紧手掌中的沙子。辛尼曼“哼”地用鼻子呼出气来，拍了拍蒙上一层沙的船长帽，然后用唾弃的语调说：“你在对不相干的外人期待些什么？”

    “想普普通通活下来的人光是要照顾你，就已经费尽心神了。特别是在攸关生死的时候。就算只有口头上会理你，只要有人肯跟你说话，你就应该心怀感激了。”

    对巴纳吉来说，这是番意外的话。感觉到肚子里的铅在微微扭动，他将辛尼曼的脸纳入了视野。巴纳吉看见俯望着自己的那两颗眼睛，正绽放着比夜空星辰更强的光芒。

    “就算你这样跟我呕气，你的眼神也还没死去。你还留有战斗的气力。我觉得你能变成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才会把你带来。即使痛苦，如果你是个男子汉，就该回应别人的期待、挺起胸膛忍到最后一刻。”

    重新背好背包，辛尼曼不等对方回答便踏出了脚步。几乎是反射性地撑起了上半身，巴纳吉问道：“你说战斗……是要我跟什么战斗？”“你自己去想。”这么回答的背影，有一半已经把他搁到意识之外了。

    “男人的一生，到死为止都是战斗。”

    加上的这句话乘风传来，敲打耳朵后又远去。把膝盖往前抬起，完全撑起上半身的巴纳吉，让摇摇晃晃的身子站在沙地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追着先行离去的背影踏出一步。我是个笨蛋。充分自觉到这点的身体再度开始前进，爬上了绵延不断的坡面。

    一步步踩着会塌陷的立足点爬上斜坡，再一路爬下，然后沿着耸立的棱线走向下一座沙丘。不想输给那道背影、想要赶上对方的想法被当成支柱，巴纳吉默默地持续赶路。月亮被背后的沙丘所遮去，星光让隐没于黑暗中的沙丘微微浮现。没有一项东西是会动的。唯有隔上一段距离走着的两道人影一点一点地推进，在沙丘上留下小小的痕迹。这是个除了风声与自己的呼吸之外，什么也听不见的世界。好似全世界的人类都已灭亡，只有两人留在世上，四周是绝对的静谧……

    辛尼曼没有回头，以一定的步调逐步爬上斜坡。让背着背包的身体向前倾，巴纳吉也一语不发地动着脚。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样处事的呢？从他身上感觉不出卡帝亚斯那样明确的指向性，而他也不是塔克萨那种一板一眼的军人。辛尼曼跟伏朗托不一样，并没有蕴含着一股非人的气息，但他背后有某种奇妙的磁力，会让巴纳吉不明所以地受牵引。即使没有回头，他也能掌握到巴纳吉的状况，要是巴纳吉倒下，他一定又会走回来。辛尼曼一方面让人产生奇妙的安心感，一方面却也透露出一种严拒外人踏入自己心房的顽固，结果那接近不得、但又不会离去的背影就持续地在眼前晃动着——

    “我是在联邦的俘虏收容所和船长认识的。当时我是少年服务队的一分子，那是个在基地里供人使唤的小鬼头团体。奇波亚也是一样。我们全都在收容所被人扒个精光、被人检查过肛门，可以说是在同一条船上共患难的哥儿们。”

    出发之前，从布拉特那里听到的那番话横越脑海，巴纳吉把目光落到了脚边的沙子。一年战争期间，参加地球侵攻作战的辛尼曼等人就是在非洲战到最后，而成为联邦军俘虏的。然后他们在收容所迎接了战争的终结。完全无从得知在宇宙进行的决战是如何归结，也没被告知自己的故乡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在联邦眼中看来，我们是把殖民卫星砸到地球上的恶魔。收容所对我们的待遇根本和协议或人道扯不上边，但这都无所谓。就算那时候还只是个小鬼，我们一样是军人。只要吃的是军队给的饭，走到哪都得扛着国家的名字。我没办法原谅的是，联邦把枪口指向我们留在故乡的亲人。

    战争结束后，吉翁公国被迫解体，受到以共和国名义重新出发的处置。不过，光是换个名字，也不可能把从以前到现在累积下来的仇恨一笔勾销。对于进驻共和国的占领军来说，吉翁就是吉翁。一年战争死的人实在太多，只因为战争结束就要一让所有恩怨打住，这根本做不到。在大人物们进行和平谈判的时候，另一方面，占领军的部队一直在累积不满。就这么原谅吉翁的恶魔好吗？不如像我们遭受到的一样，也把吉翁的殖民卫星全部烧掉吧——这样的声音日渐增长，最后便发展成了即使产生暴动也不奇怪的气氛。‘把禽兽不如的吉翁赶尽杀绝’、‘想要女人就去吉翁抢’，那群人在战争中，都是听着这种话活过来的。其中更有亲兄弟死在吉翁手上的人。要平息这群人的怨气，是需要祭品的。他们需要一个可以让自己将愤怒以及憎恨发泄出来，并且凌迟示众的祭品……而被他们选上的，就是船长老家所在的小镇。”

    被选上的镇叫做葛洛卜。那天晚上，葛洛卜所在的殖民卫星下达了戒严令，所有民众都被禁止外出。就在所有居民都屏息躲在家中的时候，占领军的一支部队包围住葛洛卜，并以镇压反抗活动的名义涌进镇上。当时出征的士兵才刚开始返乡，镇里头只有守在大后方的老人、女性以及小孩而已。

    即使以含蓄的字眼来表现，受到上级纵容的士兵们，仍然是一群对血感到饥渴的野兽。他们在晚餐时间踹开家家户户的大门，随欲望采取了行动。对他们来说，是大人或小孩都无所谓。男人们被凌虐至死，女人们则被侵犯到私处皮开肉绽。哭叫的小孩被枪托打倒在地，再也无法哭泣。城镇周围让武装的士兵所守住，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面对在占领军与共和国政府双方面默许下产生的“出气行为”，警察和媒体都只能保持缄默而已。

    葛洛卜被选作祭品的经过并无定论。但是，在殖民卫星砸下地球之后，吉翁国内庆祝战胜而欢声雷动的模样被报导至全世界，葛洛卜的居民因此在电视上露面也是事实。践踏着数亿人类的尸体，吉翁的国民们摆出笑脸，沉浸在喜庆气氛中——或许，强忍住眼泪看着这段转播的联邦市民们，是将愤怒与憎恨全集中到碰巧上了电视的葛洛卜镇上。无论如何，蹂躏整座城镇的士兵们脑中并不存在道理与理性这两个辞汇。士兵们化作暴徒后所做出的野蛮行为，轻易地便将镇里人们建立起来的生活破坏殆尽。居民被嘲笑、践踏、夺走一切的尊严。超过千名以上的人们迎接了这世上最残酷的死亡。

    早早死成的人是幸运的。若有小孩持续地看着母亲被轮奸，或许也就有立场相反的惨剧发生在当晚。没有人能在这残酷的夜晚中神智清醒地久活。疯狂的盛宴持续到天明，留下的只有无数尸体。焦味从失火的民家中飘出，混杂着尸臭与排泄物气味的臭味，在殖民卫星中弥漫了好些时候。就像被吉翁军注入毒气的殖民卫星一样，城镇也化成了完全的废墟。不，那里就连废墟也称不上，而是让占领军发泄憎恨与欲望的“公共厕所”旧址，也是宣示人类可以残酷到何等程度的展示场。

    在取缔反抗运动之际，由于变成暴徒的镇民们发动攻击，军方不得已只好以武力镇压。联邦军对外如此解释发生在葛洛卜的惨剧，共和国政府与媒体则接受了这套说词。要是这样的牺牲能让士兵收敛住情绪，就该容忍他们的行为——占领军与共和国政府之间，都有一样的认知。当然，真相在任何人眼中看来，都不言自明。透过交换俘虏回到吉翁国内的辛尼曼等人，在看到被破坏得惨不忍睹的故乡后，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憎恨联邦、憎恨化作其傀儡的共和国政府。但是比什么都教人憎恨的，是没办法守护住家人的自己。

    他们诅咒自己的无力，只要试着想像妻小临死之际所尝过的苦痛，烦闷就会将自己苛责到将近发狂的日子从此展开。对从各种层面上都失去了故乡的这群人而言，剩下的路就只有继续战斗而已。带着出生不久的米妮瓦·萨比远走高飞至遥远小行星带的“阿克西斯”，成了他们的容身之处，辛尼曼等人度过了几年的蛰伏时光。然后在“阿克西斯”回到地球圈，标榜新吉翁的名号之后，他们又以此为发端，投身于前后两度的新吉翁战争。在那里没有“终战”两字存在，只有为了接纳至今仍活着的自己，而反覆掀起的战端。

    “到现在我还会想，如果立场相反，自己又会变得如何。在战场上，任何人的精神都会出问题。就算看到和敌兵尸体勾肩搭背，笑着比出V手势的照片也不算稀奇……可是哪，联邦那些家伙是人的话，我们一样也是人。有些事是说什么也没办法饶过的。只要听到有人曾把葛洛卜的惨剧拍成影片，而那些玩意至今都还在黑市流通的消息，我也会想再把殖民卫星砸下去一次啊。

    你能懂吗？自己的老婆和小孩变成了满身是血的玩物，那副模样却被人拍成影片，到现在还继续流传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甚至有变态看着那个感到兴奋。即使听得见当时的惨叫，也没办法去救她们。因为时间是不可能倒回的。那种悔恨，那种觉得把自己大卸八块还比较痛快的苦闷，你能想像得到吗？”

    这不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巴纳吉只是低下头，回避着布拉特那充满血丝的目光。

    “获命担任公主保镖的我们，同时也一直把心力花在扫荡流出影片的业者。会找到玛莉妲，也是在调查那些变态的流通管道时发生的事。玛莉妲她……哎，不提也罢。总而言之，我们这群人不是抱持闹着玩的心态在行动的。

    吉翁的确有把殖民卫星砸到地球上。别人认为我们死有余辜，这也可以理解。但我们扛在身上的仇恨，跟国与国之间的问题是两回事。并不是成功复兴吉翁，就能让谁获得救赎。‘盒子’变得怎么样，和我们都扯不上关系。看是要诅咒整个世界，还是一辈子战斗下去，我们只有这两种选择而已。”

    所以，你可别以为自己绝对不会被宰。话讲到最后，布拉特揪起巴纳吉的胸口，朝他厉声斥道。

    “我不知道你的背景。我只知道，你是杀了奇波亚的敌方驾驶员。听好了，要是你敢扯船长的后腿，就等着瞧吧。如果你也是个驾驶员，就像个驾驶员一样地，贯彻你自己的生存之道。”

    驾驶员——即使杀人或者被杀，都不能有所怨言的战斗单位。一边将玛莉妲以前说过的话对照，巴纳吉试着思考。自己已经被视为一名驾驶员了。就算是在偶然下促成的结果，自己也发挥了与这个称谓相符的功用。即使是被称作小鬼，也没有人会愿意让他撒娇。自己已经被认定成状况的一部分，也实际在对状况造成影响，他心想。

    并不是自己希望才变成这样的。这一点对辛尼曼或布拉特等人来说也一样。每个人都在面对不合理的事态。要想活得随心所欲，这个世界太过残酷，人类也显得太过无力。现在的自己，正好就处在生与死的边界上。巴纳吉不知道自己还能够走多久。被剥去文明外皮的肉体，是这么的脆弱。或许，人类诞生在如此苛刻的自然中，本身就可以说是一种错误，同时也是一项不合理到了极点的事态。

    尽管如此，人类还是活下来了，人类与苛刻的自然战斗、摄取水分，并且吞食下其他生命。就算怀抱着至死都无法得到偿还的痛苦，辛尼曼也还活着。一边讲着已经什么事都不想做了，巴纳吉自己也还在走着。明明也能停下脚步，一股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冲动却推着他，让他不顾一切地向前走去。

    因为巴纳吉发自本能地知道，停下脚步，就等于败给了这不合理的事态。从停下脚步、只顾诅咒世界的时候算起，那个人的世界便封闭住了。人类靠着脆弱的肉体开拓自然、求生，终至飞往宇宙。这种不顾一切的冲动，推动了世界不合理的部分。疾病、饥饿、歧视、战争……只要活在这个世上，所有的生命就注定得跟不合理的事情战斗下去，而那战斗的历史，也正是人类的历史。

    所以要向前进、要往前走。直到自己可以接受为止，都要一直往前走。朝着能够从所有不合理解放出来的世界前进。即使明知道那种世界根本就不存在，还是要没头没脑地继续走下去——甚至不惜破坏这块自然。顺从着叫道“只要还在前进，就不会输”的本能。

    然后要做着无止尽的梦。已经不允许停下来；自己欲一边朝着破灭的目标猛冲，寻找出尚未枯竭的希望。怀抱着存在于体内的可能性之力，并且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靠着一杯水，以及他人分给自己的一点点同情。光是知道每个人都一样辛苦，就会觉得自己还能再走一小段——带着如此思考的单纯，以及温柔……

    可是，活生生的肉体终究还是肉体。尽管不甘心，但肉体是有极限的。强烈的睡意忽然涌上，巴纳吉感觉到双脚开始变得沉重。夜晚的深沉从周围凝聚，视野急速地暗了下来。不行，别睡着，继续走。在心中叫道的这些话亦无作用，脚边的地面垂直升起，想撑住身体的手腕则在沙上滑移。撞在地上的冲击变成遥远的回音扩散开来，巴纳吉甚至连倒下的感觉都无法唤起。一头将脸理进沙里、巴纳吉的意识远去了。

    火焰燃烧的爆裂声传来。感觉到触及脸颊的热度，巴纳吉睁开眼。

    满天星斗中，一道烟柱宛若溶入淡墨般地缓缓升起。旁边则是坐在地上的辛尼曼正在生火，映照在背后岩石上的影子正摇曳舞动着。巴纳吉的目光投向了影子周围的刻痕上。那些图样看起来像是牛只、拿着弓箭的人，仔细一瞧，高耸的岩壁上刻划了无数这样的痕迹。或许，这些痕迹是在遥远的从前，当人类才刚开始步行的时候，住在这一带的人所留下的。

    岩壁上能看到畜牧的人、前往打仗的男子，坐在车上面对面的女性们。意思是指，这一带在过去也有可供人类居住的绿荫，也有出现过工作、战争、家庭等人类的活动吗？横躺着仰望壁画，徜徉于半梦半醒般心情的巴纳吉，忽然和不知从何时开始看着自己的辛尼曼对上了视线。

    巴纳吉马上想坐起身，这时他注意到自己盖着毛毯。躺在坚硬地面上的身体全身僵硬，每次动起肌肉，都让巴纳吉酸痛难耐。辛尼曼拿起摆在火堆上加热的小锅，把里面的液体倒进空罐。像是在说着“拿去”一样，对方将罐子递来，热汤的芬芳从中飘出，巴纳吉想都不想地就接过了汤罐。

    就连吹凉都嫌浪费时间，巴纳吉急着将热汤灌进冷透渴极的身体。用货真价实的火焰加热的汤，和附有加热机能的容器所热的汤不同，能让人暖至心田。受到滋养的全身神经在振动，从身体内侧亦有热潮涌上。巴纳吉可以感觉到，理应已将气力与体力都用尽的身体，正因欢喜在发抖，并且冒出阵阵脉动。我没死，我还活着。在心中这么明白的瞬间，巴纳吉全身的热度都聚集到鼻子一带，他抬头望起天空。

    硬留住就要从眼角满溢而出的泪滴，巴纳吉注视着在视野里晕开的闪烁星群。不知何为电力光源的这片夜空，比他想像的还要明亮。银河的胳臂化为光河流过，让夜空闪亮得好似带有深青色调。

    “你为什么哭？”

    一边将枯枝丢进火堆，辛尼曼咕哝出一句问道。巴纳吉维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回答道：“因为星星实在太漂亮了……”他也觉得自己找的藉口很傻，但这倒不是谎话。“哼”地用鼻子呼出气，辛尼曼也仰望起头顶。

    栖息在地里头的蛆虫声音悄悄地翻搅着夜晚气息，逐步让黑暗吸收而去。想起晚上蝎子与蛇会被热气吸引而来，巴纳吉把拭去了泪珠的眼睛朝向左右。看到驱虫用的感应器围绕在四周，他安心地呼出气来。看来自己已经爬过沙丘了。周围是由凹凸不平的岩块绵延而成的岩质沙漠，能看到的尽是长年遭受风蚀，变得奇形怪状的岩石。坚硬干燥的地面上散乱着岩屑，四处还能看见长在地上的矮草。眼睛忽地一亮，迅速消失在黑暗深处的小小黑影，则大概是住在沙漠的老鼠或某种生物吧。

    就连这种老早被人类摒弃的地方，也有生物居住。忍耐着苛刻的环境，盲目地受生存的冲动所驱，为了延续下今天一天的生命，它们持续寻找着猎物。这些生物就不会觉得世界是不合理的吗？仰望着应该是太古人类遗留下来的岩石壁画，巴纳吉试着牵动起还算不上思考的思绪。画出来，然后思考，只有人类才被赋予有这样的能力。如果这种智慧正是让人类体会到不合理的源头，那么，或许没有其他生物会比人类在因果循环中陷得更深吧。要是现代人也能和留下这些壁画的人一样，与自然共生下去——

    “待在这里，会觉得地球受到污染的说法就好像是唬人的一样呢。”

    仰望着清澄星空的辛尼曼忽然开口。巴纳吉感到意外地看了他的侧脸。

    “但实际上，这一带的天空也比以前脏了许多。听说沙漠每年都在扩张，就快逼到达卡的跟前了。这是再度开发地球造成的负面影响，也是砸下殖民卫星和陨石之后造成的异常气象，所招致来的结果……不过，这些事对地球来说，搞不好根本就无所谓呢。”

    风吹过岩石的缝隙，让附近传出了近似人声的声响。辛尼曼没有看向巴纳吉，迳自继续说道：

    “保护地球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在守护人类赖以维生的生态系而已。这句话是可以成立在让暖化与沙漠化继续下去，而地球也被化学物质污染殆尽的代价上的。如果人类算是自然所孕育出来的生物，那么人类制造的垃圾与毒素，同样也可以当成是自然生成的物质之一。活不下去的要是只有人类，搞不好也是自然藉以取得平衡的结果。对于地球而言，大地上有没有生物活着，大概都无关紧要吧。”

    对于差点死在沙漠手上的巴纳吉来说，这番话是能够感同身受的。与自然共生——这样的主意，或许正是让文明宠惯了的人类才会有的奇想。对于自己的思虑浅薄产生感慨，巴纳吉低下头。

    “和严苛自然一路战斗过来的从前人类，是本能性地了解这个道理的。自然对人类不会有任何慈悲。所以人类为了活下去，便制造出文明，用名为社会的制度来保护自己。但随着时间岁月的经过，这套制度不知不觉地发展得太过复杂，反而让人类变得必须为维持制度而活。为此人类发动战争、毫无节度地重复进行开发、让经济蓬勃……到最后，就本末倒置地走向了让本身难以生存的结果。”

    制度一旦形成之后，守护制度就成了人类的处世之道，而这却也让人类变得无法客观地看待自己——巴纳吉听见塔克萨之前的那番话夹杂进风声，穿过了耳底。

    “所以人类才会去追寻宇宙这片新天地，但制度本身还一直留在地球。制度所求的，是将增加过度的人口从地上排除。结果，有一群人被抛弃到宇宙，在那里发展出别的制度。

    那就是吉翁。为等同于弃民的宇宙居民带来希望，指示出求生方针的新制度……理所当然地，地球的制度对其产生排斥。出处不同的两套制度是无法相容的。只有让其中一边屈服于对方才行在联邦这种制度建立起来以前，旧世纪的人类已经在历史中证明了这一点。”

    将目光远远投注向故乡所在的众星之间，辛尼曼闭上嘴。一边感觉到脑子里模糊不清的部分变成话语，开始渗进脑袋的深层，巴纳吉注视着对方让火堆照亮的睑庞。辛尼曼将视线瞥向对方。“怎样？你是想说，我这种人不适合讲这种长篇大论？”掩饰起害臊之情，他嘟着嘴说道。回答了一句“不会”，巴纳吉把目光从那意外地亲切的大胡子脸上挪开。

    “我觉得很感动，你能将想法整理得这么清楚，真的好厉害……要是老师能用这种方式教我的话，我的历史就会念得更像样了。”

    “因为大自然会让人变成哲学家嘛。”

    用悠哉的声音说完，辛尼曼往地上一躺。微微苦笑之后，巴纳吉把目光落到喝完的空罐中。“可是……”他试着将鲠在胸口的话语转换成声音

    “可是，跨越以前的历史，人类建立了联邦这样的统一政府，也实现了能让百亿人口住在宇宙中的世界。这种事对旧世纪的人来说，应该只是个幻想吧！人类不是也有这样的可能性吗？要让两种思考方式合而为一，创造出新的制度应该也是可能的吧……”

    也有人这么相信过。巴纳吉并不希望，联邦政府首任首相那场与“拉普拉斯”一起碎散在宇宙的演讲，就只是一场演讲而已。辛尼曼没向挪动弯起胳臂当枕头的身体，混有叹息地说道：“那是众多牺牲下才建立起来的。”

    “联邦并没有将所有人视为平等。被他们弹压、斗倒的分子大有人在。那股怨念到现在都还缠在地球上。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消除得掉的。”

    透露出自己也因为历史的不合理而失去妻小的恨意，辛尼曼的脸孔有一瞬间看起来就像恶鬼。不忍继续看着对方，巴纳吉立刻低下头，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这实在是太悲哀了……”

    “是啊，很悲哀。明明是为了抛去悲哀才活下来的……为什么会这样呢……？”

    辛尼曼低喃着的脸已非恶鬼，那是被山一般高的哀伤与不合理所折磨，却仍然想活得像个人的脸孔。那也是因为一并拥有知性与血性才会痛苦，而又能表露出温柔的人类脸孔。这个人应该很温柔吧。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跟残酷的现实妥协，只好让恶鬼寄宿在自己的身体里头——这才真的让人感到悲哀，如此诉说着的胸口发起抖，不知分寸地涌上眼眶的泪珠让巴纳吉噤声了。巴纳吉也躺到地上，背对着辛尼曼，用毛毯掩饰自己抽鼻子的声音。

    辛尼曼投注而来的视线扎在巴纳吉背上“我知道啦！”巴纳吉不与对方对上脸地说。

    “你是想说，男子汉不应该在别人面前哭对吧？”

    擦着眼角说完，平静答道“看时间和场合吧”的声音传来，巴纳吉微微转向辛尼曼。

    “自哀自怜流下来的眼泪是很难看，但如果是为别人所流下的眼泪，就另当别论了。发生任何事都不会哭的家伙，我是不会信任他的。”

    这么说着，辛尼曼将身体窸窸窣窣地钻进睡袋，然后便不再动了。“我们黎明前出发。”这么说道的声音，在巴纳吉就要融入那片寂静当中的耳边响起。

    “多少也得赶上落后的路程才行哪。好好休息吧，许多病都会因睡眠不足而沾上身。”

    在火堆的另一端，熊一般的背影随火光摇曳着。对那背影留下看起来格外庞大的印象，巴纳吉也闭上了眼。

    有很多事情是自己应该想清楚的。这样的想法让巴纳吉有一瞬间忘却了几天来的懒散，在心中低喃：首先要越过这座沙漠。但强大到惊人的睡魔扑向巴纳吉，只消片刻，他便深深地落入睡意的底部。

    只是，在沙漠中，落后的行程并没有那么容易赶回。

    花上比预定多出一倍的时间跨越沙丘的结果，就是让原先估计游刃有余的日程立刻被拖垮，到第三天结束时，消化掉的距离是三十公里余。消费了预定中四分之三的时间，到亚塔尔的路程只有走完一半的事实摊在眼前。

    在沙漠中延长旅程，会直接导致饮水不足这项最为严重的事态。忍个一天的想法是行不通的。据说不喝水在沙漠中行动的极限，是四小时。超过这个极限，人就会动弹不得，只能在沙漠里等待全身的体液被蒸干而已。

    途中并无水源一类的地点。当然，也不能期待下雨。即使在地平线上有看见几片乌云，降下的雨滴也会在到达地表前就蒸发掉。第五天早上，节省到极限的饮水也仅剩五百毫升不到，原本沉重的背包更是变得格外轻盈。这就等于剩余性命的轻重——隔着从头上垂到肩膀的遮阳布仰望头顶，在眼底里留下那褪色的天空之后，巴纳吉试着摸了摸因为脱皮而变得粗糙的额头。以东住布料的绳子为界，肌肤摸起来的触感完全不一样。只有从发际算起不满一公分的范围内，还保留有原本的肤色与触感，感觉就像是自己还沉浸于名为无知的幸福时的象征。从旁人眼中看来，额头的颜色肯定是清清楚楚地分成了两截，布底下的皮肤就和婴儿一样，不懂得接近极限的疲惫，也不懂得干渴。

    离开地平线已久的太阳，正从斜上方撒下等同恶意的热线。巴纳吉的身体差不多该稍事休息了，然而辛尼曼走在前头的背影却没有打算止步的迹象。他时而环顾左右，交互看着罗盘与地图，数度通过了适宜歇息的岩质地段，持续推进着。要是在这里停下来，肯定会再也动不了——这种危机感巴纳吉同样也有，但他并不觉得这就是辛尼曼只顾往前推进的唯一理由。这段期间内，巴纳吉一直没有看见他用GPS检视座标的模样。辛尼曼什么也没说，巴纳吉也没有勇气向他确认，但GPS大有可能是因为热与沙而失灵了。

    不管怎么走，都只有同样形状的岩石山围绕在地平线旁，周围则是宛如广阔锅底般平坦的干裂大地。在这种毫无标示的场所，靠着罗盘的指针也不一定就能直直向前走。因为人惯用的那只脚腿力比较强，极有可能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让足迹描绘成一道又长又广的弧线。照地图看，他们理应走到距亚塔尔不远处了，但地平线上至今仍能看不见任何城镇的踪影，搞不好就是因为走偏了的缘故。望向辛尼曼透露出焦虑的背影，巴纳吉只在胸口里感觉到一瞬间的凉意，他马上又靠着净空的脑袋挪动脚步。沙漠就只有这点好。不安和迷惑都将变成汗水蒸发掉，不会滞留在体内。吹过的热风也奉献一股助力，让称得上是思考的思考，全部都从毛细孔流落。

    从正面吹来的这种热风称为坎辛风（Khamsin），是一种挟带着沙尘的干燥热风。当地中海或欧洲出现低气压的时候，撒哈拉的热空气就会从西南方流入。在不赶路就会渴死，而赶路又会让饮水提早耗尽的情况下，或许辛尼曼也陷入了停止判断的状态。一面让吹风机一样的热风吹在晒伤的脸上，巴纳吉默默地走在炙热的平底锅底。全身都好热。干渴至极的舌头仿佛成了一块海绵。这风还真是热啊！风势时时刻刻在增强劲道，将足以把人蒸熟的热度塞进口与鼻之中——

    曝光般的白色视野里冒出一阵黑影，巴纳吉抬起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住脚步的辛尼曼上让人形的影子拖在干裂的地面上。他的目光正遥遥望向围绕在地平线旁的山势棱线上，一动也不动。不知道是否是海市蜃楼的影响，岩石山的轮廓正缓缓地摇晃着，看起来就像海啸一般地在蠢动。

    不，不对。那真的在蠢动着。赤褐色的块状物体从地平线上的一端涌现，正逐步地在扩张范围并掀起旋风。可以看出，就连高度也渐渐在升高的那块物体，正慢慢朝巴纳吉他们的方向逼近。那并不是远方山势的轮廓。

    “是热风沙（simoon）……”

    辛尼曼低喃。在这个时候，赤褐色的旋风仍持续变大，并且扩展向视线所及的地平线范围上。热风声势浩大地刮起，卷至数百公尺高度狂舞肆虐的沙壁，仿佛像是一阵领头吞没世界的洪水。愕然地呆站着的辛尼曼在下个瞬间揪住巴纳吉的上臂：“走这里，快！”话才说完，他便拔腿猛冲。

    “要是继续呆站在原地，全身的皮肤都会被被风刮裂。我们得找有岩石遮蔽的地方趴下来。”

    朝着能在彼端看见的岩质地形，两人好似要跑到双脚打结般地一股劲狂奔。这时热风的劲道也仍逐步在增强，吹到脸与手上的沙尘开始变得有如锉刀般锐利。被风刮裂，这样的形容突然有了真实感，巴纳吉用着像是要追过辛尼曼的步调在沙地上猛冲。热风沙——沙与狂风交织而成的瀑布越渐成长，最后其上缘已经变得能触及太阳了。

    天色嗖地暗下，热风刮起的轰然巨响让大地也随之鸣动。跑了又跑，巴纳吉与辛尼曼冲进小规模的岩质地带躲避风头，就连调整呼吸的空间也没有，两人趴倒在地上。热度远远高出体温的热风吹向岩石，打在上头的沙尘劈啪作声。脸好热，要是没有背对风吹来的方向，连呼吸都有困难。

    “用水把布沾湿，盖在自己的嘴巴以及鼻子上。否则风沙会让你窒息喔。闭上眼睛，在我说可以之前，绝对不要睁开。”

    巴纳吉勉强能听见辛尼曼吼出的声音。解开遮阳布，巴纳吉用所剩无几的水将其沾湿，并把那缠在脸的下半部。嘴巴反射性地吸起布上的水分，还来不及吸进嘴，超过摄氏五十度的热风在瞬时间就将布吹干了。刮进岩地里的沙尘堆积而上，就在身体逐步被埋进沙子里的时候，巴纳吉微微转过脸，望向逼近眼前的热风沙。

    那是一片带有血色的沙尘云霞。太阳已经失去踪影，除了遮蔽五官的风声之外，听不到其他声音。一让扑在自己身上的辛尼曼压住头，巴纳吉最后只看见掀涌于地面的沙尘。闭上眼睛，巴纳吉僵住被热风沙奔流吞没的身体。

    被沙尘刮到的手背好痛。宛如要烤熟地上所有生物那般，带着红褐色泽呼啸而来的死亡之风，无情地吹在伏于地上的两具躯体上。在身体随时像是要被狂风卷离地面的恐惧中，巴纳吉听见自己心脏阵阵跳动的声音。趴在自己背后的辛尼曼的鼓动与那重叠、共鸣，巴纳吉确切感觉到，抵抗着死亡的两道生命之音扩散至外界。

    声音压倒了风声，穿过鸣动的大气，一路贯穿至遥远的天空那端。巴纳吉在“独角兽”之中也听过这种声音——原来那是自己的鼓动被机械增幅后的声音吗？巴纳吉在微微留存着的意识深处领悟到。一直以来，人类就是顺从着这种声音，和毫无慈悲的自然奋战的吧？人们为了守护脆弱的个体而群聚、建立社会，并让文明的外壳发展，终至压迫世界本身的吧？这种破天荒的生命力是罪恶吗？发展至宇宙世纪之前的漫长战史，难道只是为了归结于无为的灭亡纪录吗？不。这阵鼓动如此诉说着——要提出答案还太早。我们是还在成长中的一群。不要把潮流终止。

    爸爸、塔克萨先生、奇波亚先生，踏着他们的性命这份鼓动已经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了。我一定要活着，要活下去，将让我带有知性与血性的人类力量与温柔展现出来——

    世界鸣动起来，大气肆虐的声音渐渐远离。填入意识底部的，只剩重叠在一起的两阵鼓动声，被沙尘掩埋住的巴纳吉紧握拳头。

    那是一片完全寂静的黑暗。鸟儿听似慌张的振翅声打破沉寂与漆黑，让微弱的光芒浮现于其中。

    扳开原本紧紧闭着的眼皮，巴纳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看见一只鸽子，正一边在沙上留下足迹，一边走着。停下脚步，鸽子在看向巴纳吉之后歪了头，然后又不太有警戒地再度踏出脚步。抖动起像是被腊封住的身体，巴纳吉设法从沙子里拔出差点被活埋的头。随着沙子落下唰的一声，辛尼曼原本摆在他颈边的胳臂无力地搁到了地上。

    鸽子是吉兆，辛尼曼之前这么说过。因为鸽子不会离水源住得太远，如果看到鸽子，就是附近有城镇或绿洲的证据。环顾了一阵风都没有的沙漠，巴纳吉轻轻摇头，在沾上头发的沙子被甩落前，他将目光移到身旁。巴纳吉把手伸向趴着不动的辛尼曼，想确认被沙子沾成全白的大胡子有无呼吸。脉搏确实地传到了按在颈动脉的指尖，就在巴纳吉发出安心的叹息时，鸽子突然飞起的翅膀声让鼓膜骚动。它飞向热风沙威胁已去的天空，遮去照耀下来的阳光一瞬，接着消失在岩地的彼端。

    巴纳吉解开当作口罩而沾满沙尘的布，深深吸入新鲜的空气。沙子跑进气管，让他咳出声音，但口中仍丝毫没有被唾液湿润的迹象。只顾把粉状的沙子吐出嘴里好一阵子，接着巴纳吉扶着岩石，撑起了双腿。解下已经塞满沙子的背包，他控制着摇晃的脚步，试着绕到岩石的另一端观察。红沙构成的瀑布已然泄尽，巴纳吉望向明显分隔出晴朗天空与大地边界的地平线，一瞬间，他感觉到脑筋一阵空白。

    眨了几次眼，巴纳吉伸手摸向呆呆张着的嘴巴。嘴唇干裂粗糙的触感，还有头发甩下沙子的声音，都能扎实地知觉到。那不是幻觉——如此确认的瞬间，巴纳吉又变得没办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爬回岩石提供的遮蔽处底下。摇着趴在地上的辛尼曼，巴纳吉用几不成声的声音唤：“船长！”摇了好几次后，辛尼曼忽地睁开眼，猛然撑起被沙掩埋的庞大身躯。

    观察过左右之后，辛尼曼似乎还对不上焦距的眼睛转向巴纳吉。无视于嘴巴刚要打开的辛尼曼，巴纳吉用力拉了他的胳臂。不知道是不是脚使不上力的缘故，巴纳吉设法撑住辛尼曼差点跌倒的巨大身躯，半背半扶地带他走向岩石的另一侧。才看见彼端的地平线，辛尼曼也张大了嘴巴，数度眨起望向一点的眼睛。他用手掌擦起脸，拍掉沾在胡须上的沙子，然后以趴倒在地上的姿势，将脖子伸向前。

    辛尼曼的脸忽然露出笑意并扭曲，近似咳嗽的声音更震动着喉咙深处。而后，与沙子一起被吐出的声音变成低沉的笑声，跟着又转变为声势浩大的大笑，回荡于沙漠。船长也有看见，那果然不是幻觉。终于获得确认的身体没了力气，巴纳吉当场跌坐在地上。持续笑着的辛尼曼用力拍向巴纳吉的背，让他差点倒向前去。当神经在紧绷的脸上接通，感觉到脸颊肌肉能动的时候，巴纳吉也放声笑了出来。

    巴纳吉大力回拍辛尼曼的背，让自己的笑声与对方粗哑的大笑相乘。自己到底有多久没这样放声大笑了？忽然浮现的想法被两人份的笑声掩去，巴纳吉持续用浑身力气笑着。不知道是否与刚才是同一只，有只鸽子从另一处岩地展翅翱翔，朝彼端的地平线飞向蓝天。

    在它飞往的方向，有着简朴的石造建筑围绕于地平线旁边，看得出是椰子树的绿意正在阳光下闪耀。无视于彼此笑着的两人，亚塔尔那大概数百年来没有变过的景观在沙漠一角浮现，心照不宜地为两人宣告旅程的结束。

    三天后。

    沉睡了一星期以上的核融合火箭引擎苏醒过来，位于船体侧面的姿势协调推进器冒出轰呜声。大量沙尘随白热的喷射火炎掀涌而上，将埋住船首的沙山吹散，横躺于沙漠的“葛兰雪”缓缓抬起了船身。

    沙尘与烟雾笼罩住全长一百一十二公尺的船身，热风甚至吹到近一公里远的地方。面对好比热风沙的惊人声势，巴纳吉戴上防风镜，用手掩住了嘴。隔着狂暴的沙尘，能看见绑在“葛兰雪”船首的三条钢索直直绷紧，原本待命在船旁边的巨人们同时有了动静。各自拖着钢索，将“葛兰雪”船首拉起的三名巨人，都是涂装成褐色的沙漠用MS。

    具有甲胄般轮廓的机体是萨克型，体型矮胖且在裙甲内藏有气垫的则是德姆型。因为任何战争博物馆都有展示这两种机体，巴纳吉也区分得出它们的差异。虽然两者都是第一世代的MS，即使称之为一年战争的遗物也不为过，但像这样用在大型工程上，依然可以当成具有百人份力气的苦力来使唤。同样饱经沙尘折磨的巨人们踏响大地，将体积对它们而言相当于巨鲸的航宙船自左舷拖起，于是一并挪动方向的船尾便拨开沙山露脸了。“葛兰雪”缓缓掉头，尾部转向挖在船体侧面的巨大竖坑后，这次则换连接于船尾方向的钢索被拉起，“葛兰雪”巨大的身躯也缓缓地开始后退。

    在船尾方向负责牵引的也是三架MS，其中两架的下半身为履带式坦克，身形颇为诡异。只是在大型战车的炮塔部位组装上“萨克”上半身的“萨克坦克”，其两臂都换成了简便的摺叠机械臂，活脱脱是一副工程机械的风貌。在挖洞时同样大为活跃的“萨克坦克”旁边，则有将德姆型MS小幅改装的“德瓦基”踏着粗壮双腿，将船首就要抬起的“葛兰雪”逐步拉向后方。船尾被拖至竖坑的边缘，而船首上举、大约倾斜有三十度左右的船身，则在越过某一点之后便顺着本身的重量，滑进了竖坑。当“葛兰雪”一陷进挖凿深达二十五公尺的洞里，以船尾起落架为支柱的船体便一口气垂直竖起，让沉沉的地鸣声响彻四周的沙漠。喷涌而上的浓密沙尘形成巨大的蕈状云，在“葛兰雪”竖立的船体为其包覆遮蔽的同时，周围冒出了欢呼与拍手的声音。

    “行啦，干得好！”辛尼曼亦朝无线电发出喜上心头的声音。等待沙尘平息，巴纳吉拿下防风镜，重新仰望垂直竖起的“葛兰雪”船身。垂直起降船（V－TOL）在重力下的正确着陆姿势，仿佛往昔垂直升空的火箭。只剩补给完所需的燃料，“葛兰雪”就应该随时能再度离陆才对。

    在电话勉强可以接通的亚塔尔取得联络后，辛尼曼等人与茅利塔尼亚的吉翁残党军接触已经过了两天。能够按船体的计算强度系上钢索、挖出竖坑，并且像这样拖起“葛兰雪”，全是半打MS不眠不休地进行作业的成果。“好厉害……”巴纳吉坦率地惊叹道。即使扣除陷入竖坑的部分，屹立于沙漠的“葛兰雪”依然具有近九十公尺的全高。相当于四十楼大厦的高度，其威容足以令人联想到出现于圣经中的巨大高塔。辛尼曼似乎也有同感，在无线电联络告一段落之后，仰望着自己的船，说道“这样就能脱离这见鬼的混帐沙漠啦”的那张脸，百感交集地露出了无法以安心一词形容完的情绪。

    （插图097）

    “我要向你道谢。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在中途就累倒了。”

    那张脸庞忽然平静地开了口，使得巴纳吉为之一惊。回想起来，从横越沙漠之后，和辛尼曼就一直没讲到什么话。“哪儿的话……”一边感觉到立刻回话的脸泛上热潮，巴纳吉将视线转到了脚步声隆隆的MS们上头。

    “我只会扯后腿，根本什么也没做啊。”

    “也不尽然。光是有个可以呕气的对象陪在旁边，感觉就不一样。你的顽固可真是让人开了眼界。”

    微微和巴纳吉对上目光后，辛尼曼笑了。只不过如此，之前吃过的所有苦头好像都有了代价，一面对自己的心情感到疑惑，巴纳吉垂下头。布拉特似乎是在背后听见两人的对话，他耸着肩说道：“真伤脑筋。”

    “船长的老毛病又来了。葛兰雪队又要有新成员了吗？”

    布拉特带着苦笑望向巴纳吉的视线，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带刺。想都没想到的一句话刺进胸口，巴纳吉慌张地回望辛尼曼的脸。辛尼曼尴尬地回避对方的目光，瞪着布拉特说道：“你在这儿打混行吗？”

    “虽说是游击部队，这群人就像是由非法居留者凑成的组织哪。你给我好好顾着，别让船被他们搞坏。”

    “好好好，我尽可能当好魔鬼工头就是了……那边的‘萨克’！我不是说过要把钢索松开还早吗！”

    一朝无线电喝斥，布拉特的脸真的变成了魔鬼工头，他朝着在沙尘那端来来回回的MS跑去。目送着那不管怎么看，都让人觉得豪迈爽快的背影，巴纳吉无心地想着，自己和对方或许合得来呢，而对于这种好似找到归宿的心情，他再度产生了迷惑。背对着朝无线电号令“各部检查加快脚步，我们明天就离开沙漠”的辛尼曼，巴纳吉似看非看地仰望在阳光下闪耀的“葛兰雪”。

    “独角兽”就沉睡在那里面。等到能出发之后，应该又会开始搜索“盒子”的下落吧？理所当然地，联邦军不会对这些动作坐视不管。既然有这么多的MS在活动，他们也有可能已经捕捉到我方的动向了。虽说性质上有一半算是在收容非法居留者的组织，吉翁残党军的规模仍然不可小觑。要是这些人也协助对“盒子”进行搜索，不难想见，地球将会掀起一阵风波。

    到时候，自己究竟该怎么办呢？让天空占满了眼底，巴纳吉想起让白己觉得格外遥远的“拟·阿卡马”的乘员们，随后，一双翡翠色的眼睛突然闯进他的心头。奥黛莉·伯恩——被称为米妮瓦·萨比的那名少女，她也在地球上。在这片天空底下的某处，她一定也正为类似的犹豫与迷惑所困。

    好想见她。从深处涌上的思念揪住胸口，在巴纳吉无目的地握紧拳头的刹那，喷射引擎的声音遥遥混进风声。巴纳吉反射性地摆出防卫架势，朝左右转头，他看见一架小型机体从沙丘那端现出了踪影。

    那是旧式的V－TOL飞行机。尺寸与许久以前的赛斯纳小型飞机相仿的那架机体，在巴纳吉的守候之下掠过头顶。背对着说道“用不着担心，那架机体有和我们联络”的辛尼曼，巴纳吉用眼睛紧迫着V－TOL飞行机的动向。在残党军输送机搬运着MS的那一端，V－TOL飞行机才在“萨克坦克”身旁卷起沙尘，跟着便以熟练的技术软着陆于沙地上。在抱着成束钢索的“沙漠萨克”行经飞行机前头之前，机体侧面的舱门开启，一条穿得一身黑的人影从操纵席上下来了。

    整块黑色布料包覆住全身，来者纤瘦的身影在海市蜃楼中摇曳着。巴纳吉在电视上看过，那是阿拉伯的民族服饰……对方应该是当地人吧？巴纳吉凝视着静静走来的人影，辨识到从布料间露出的瞳孔颜色之后，他咽了一口气。因为和奥黛莉一样的翡翠色眼睛，就在自己眼前。

    “您是斯贝洛亚·辛尼曼上尉吧？”

    无视于一旁吞下唾液的巴纳吉，站在眼前的人影以澄澈的声音问道。面对回答“是我没错，你又是？”的辛尼曼，来者掀起了遮住自己面部鼻子以下的布

    “我叫罗妮·贾维。我是代替父亲来见您的。”

    褐色的脸上，与奥黛莉颜色相同的眼睛闪耀将、巴纳吉认为对方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反刍起罗妮这美丽的字音，巴纳吉怀着略受压迫的心情望向少女的侧脸，身旁的辛尼曼则双眼睁大：“父亲……这样啊，你是马哈地·贾维的女儿？”罗妮脸上忽然露出微笑，开口说道：

    “我父亲想和您见面。请您和我一起过来。”

    “这是不要紧，但马哈地他人在哪里？”

    “他在达卡订了旅馆。”

    听出话中的弦外之音，辛尼曼变了脸色。“……听来并不是为“谈生意哪！”面对如此说道的辛尼曼，罗妮也收敛眼中的笑意察觉到一种不好的预感，巴纳吉微微缩起下巴。

    “‘盒子’的情报也有传到我们耳里。拉普拉斯程式提示的下一个座标正是达卡……家父将地点约在那里，似乎也是为了和您商讨对策。”

    这番话让巴纳吉想起了从脑袋里被自己遗忘的事。做为通往“盒子”的道标，拉普拉斯程式已经提示出新的位置座标——没有与不自觉地转头的巴纳吉对上视线，辛尼曼绷紧的蓄胡脸孔朝向罗妮，他在留下一句“我了解了。你稍等，我去准备”之后，离开了现场。感觉到有某种东西脱离手中，找不出话和对方说的巴纳吉目送着辛尼曼，这时罗妮问道：“你就是‘裂角’的驾驶员？”巴纳吉闻言吓得肩膀发颤。

    “‘裂角’？”

    “那不是你驾驶的MS吗？我听说它的角会裂开，让机体变形成‘钢弹’呢。”

    罗妮露出洁白的牙齿说道。孩子般的光芒蕴藏在她那具有大人样的眼神中，让巴纳吉又咽下一口唾液。

    “和我听说的一样，你很年轻呢。可以的话，你也一起来吧”

    “我也可以去吗……？”

    “你是宇宙居民对吧？去看看达卡不会吃亏啦。毕竟那里就是我们的敌人……地球联邦政府的首都啊。”

    不等巴纳吉回答，罗妮转身。巴纳吉想反驳自己的立场并非如对方所想，但声音却鲠在喉咙里，他只得目送罗妮瘦小的背影。拉普拉斯程式所提示的新座标——联邦政府首都，达卡。不解其中涵义的脑袋想不透原因，只知道事态正往下发展的巴纳吉，仰望耸立于眼前的“葛兰雪”。挟带沙尘的风吹过，捉弄着他苦思不出下一步的身体。

    2.

    让人从后头用力推上一把，差点跌跤的玛莉妲·库鲁斯才刚设法站稳脚步，门板关上的巨大声响随即从她背后传出。

    四周一片黑暗。从声音回荡的状况来判断，她知道自己正位于一处相当开阔的空间。玛莉妲并没有鲁莽到会在此时轻举妄动，她先闭上眼、做了深呼吸，等待眼睛习惯黑暗之后，才将视线扫向左右。室内没有窗户一类的设施，可以在远远壁面上看到消防装置的灯光。尽管漆黑难辨，但天花板也是高得惊人。这里会是MS的机库吗？在玛莉妲思索的瞬间，反扣住双手的手铐发出些微声响，她感觉手铐从手腕上脱落。

    ‘普露十二号。’

    遥控开锁的手铐掉落地板的同时，一阵女声响彻黑暗。玛莉妲的身体为之一颤，她用目光探索起声音的来源。

    ‘这是你的名字没错吧？回答我。你该听从MASTER的指示喔。’

    周围回响的声音和黑暗混杂，袭向玛莉妲的身心。这也是新种类的实验吗？回顾起十天来的遭遇，别说身体，就连精神深处都曾受到粗暴的调查，玛莉妲握紧变得自由的拳头。连日使用药剂的实验让她觉得头痛，但玛莉妲认为自己体力已经恢复得能适应1G的重力了。虽然身上只单薄套着一件医疗用的贯头衣，活动起来倒也灵活。

    倘若对方有意调查自己的体能，就当成是复健，尽可能地活动身体也不坏。玛莉妲在只要稍有松懈便可能会腿软的双脚使力，以冷静的声音回道：“你并不是我的MASTER。”霎时间，闪光仿佛带有声响地从正面冒出，她的视野被染成一片白茫。

    一面不自觉地用手遮蔽，玛莉妲一面让眯起的眼睛望向光源。恢复速度倍于常人的视野里，映出两个背光的人影。背对着镶满无数灯源的照明器具，一道能辨别出是女性的身影，以及依偎其身旁的矮胖男性，正朝玛莉妲逐步走近。男方应是亚伯特·毕斯特吧？玛莉妲暗忖。注视着那两道没带手枪、也没带电磁棒，可说是毫无防备的人影，玛莉妲被对方用强烈上数倍的视线回敬，她僵住身子。

    女性的金发在逆光中显得火亮耀眼，她目光锐利地直视玛莉妲。“这样很危险。”亚伯特边说边揪住那名女性的袖子，却被甩开，答以“没事的”；女性穿着高跟鞋的脚在玛莉妲前方三公尺左右的位置停下。

    “如果没有MASTER的指示，这女孩是无法将力气用来保护白己的。”

    和一开始听到的一样、那阵带着沉重压迫感的声音缠上玛莉妲。女性未将目光从玛莉妲身上挪开，搽有口红的嘴唇上扬：“没错吧？”

    “要不是这样，她在身体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前，应该随时都能逃走吧？”

    女性的视线刺在玛莉妲下腹部，苍白的瘦脸上全无怜悯之意。要是她确认过调查结果，自然也会知道白己身体机能不全的部分。瞬间，玛莉妲深深体会到让身体为之颤抖的屈辱，但她立刻将嘴唇扭成笑容的形状，并以收敛的声音朝女性说道：“我似乎是被误解了。”

    “现在的我，已经是新吉翁的军官。做为一名军人，我有义务要保护自己。并不需要MASTER对我指示。”

    我也可以选择将你挟为人质，逃离这令人作呕的实验室——以沉默补充了自己的句意后，玛莉妲挪动目光，探索着眼前酷似机库的黑暗空间。回道“真了不起”的女子，则是继续将毫无动摇的视线投注于玛莉妲身上。

    “不过，想保护自己，却还必须特地找来这种理由，你真可怜呢。”

    “可怜……？”

    “因为你被男人们的逻辑给支配住了啊。你不觉得，我们女人应该活得更自由才对吗？”

    试探他人斤两的目光悄悄地缓和下来后，女性微笑着朝玛莉妲走近一步。玛莉妲不自觉地退后了。

    和玛莉妲以前在弥漫着酸腐臭味的红灯区里看到的分子一样——对于用那种方式露出笑容的大人，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他们会先让对方安心，再突然动粗。玛莉妲近乎本能地感到恐惧，在情绪驱使下，她将神经全部集中在女性的动作上，然而，说道“我是玛莎·毕斯特·卡拜因”的声音，却让她吃了一惊。

    “我不是军人，也不是这里的研究人员。我只是有事想请你协助而已。”

    女性说话的音色变得与上一刻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味道，她朝身后伸出手。如影随形地守候在旁的亚伯特走近女性身边，将笔记型随身终端交给她，随后自称玛莎的女性便让玛莉姐看着她操作。某种机械的二面图显示于荧幕上，玛莉妲看得出那是架MS；在思考前，她的目光先凝视了荧幕。

    那架MS具有地球联邦军传承下来的直线轮廓，以及形状颇具特征的头部，而机体上绝无仅有的特殊构造，更不可能让玛莉妲看错。“这是……？”如此说道的玛莉妲吞了一口气，玛莎的目光未从她身上挪开，并以严肃的声音接话：“我们叫它‘报丧女妖’。”

    “我希望让你担任它的驾驶员。”

    如此说道的脸孔与红灯区的居民完全无缘，看起来只像是大器已成的权力菁英。玛莉妲开始无法相信自己方才的直觉，她重新将讶异的目光朝向玛莎。

    “我想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不是寻常驾驶员能操纵得来的机体。得要你这种趋于完美的强化人才能胜任。你一定可以百分之百……甚至更进一步地发挥出它的性能。”

    关上终端，玛莎将那递给后头的亚伯特。冷酷的光芒蕴藏在她坚定眼神深处，使玛莉姐感到一股悚然的寒意。

    “问题在于你太过完美的缘故，我们很难再度对你进行调整。但我认为这样才配担任‘报丧女妖’的驾驶员。简简单单就能置换记忆的人偶，根本没办法让我提起兴趣。我想要的是……”

    权力菁英的表皮裂开，玛莎脸上再度渗出某种意图难辨的笑意。这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看着骨瘦如柴的指尖逼近眼前，玛莉妲的脸颊感觉到一股寒意，她一股劲地挥开了玛莎的手。

    “我说过，我是新吉翁的军官，没有理由要协助你们。”

    “那是你对自己做的催眠。你的灵魂，其实更想飞翔在其他地方……”

    “即使真是如此，我也不想在你提供的地方飞翔。要我协助你们，不如直接对我进行再度调整或拷问。”

    这女人很危险。玛莉妲感觉得出来，她不只是身上充满令人生厌的毒素，还打算让所有与自己有关的人受到感染。“你，你说话最好有点分寸……”无视于拉高嗓音如此说着的亚伯特，玛莉妲重新将看待敌人的目光朝向玛莎。就在这个刹那，笑意从玛莎身上云消雾散，她喝斥道：“你安静！”

    逆光中，浮现亚伯特肩膀颤抖的身影。下个瞬间，玛莎强烈焦躁的表情又变成做作无比的笑容，她那说着“你该懂吧？”的视线则舔遍了亚伯特全身。

    “这是女人间的谈话，不听听她的意见是不行的，你说对不对？”

    与玛莎视线一同伸及亚伯特身上的手，则轻轻从他的腹部抚弄到下腹部。光是如此，亚伯特的气力似乎就被玛莎吸取，像只夹着尾巴的狗缩起身子：玛莉妲立刻将目光从这两人身上别开。

    他们的关系并非上司与部下，亲密程度更不仅止于亲人，从中能嗅到男女间某种扭曲腐烂的臭气——像要将入射穿般，玛莎的险恶视线迅速转来，逼得玛莉妲心惊地再度将目光挪回正面。

    “这女孩是连身为女人的直觉都被强化了吗？真是麻烦……！”

    不过是个人造物，还敢如此猖狂——眼神中如此透露着弦外之音，玛莎将右手举至头上，玛莉姐则站稳了架势。举起的手并未朝她挥下，正面的照明熄灭后，光芒这次改从玛莉妲背后发出，照亮了阴暗的机库。之前隐没于黑暗的物体在玛莉妲眼前现出踪影，使她有几秒变得无法呼吸。

    像是凝聚着黑暗的靛色机体无力地瘫着四肢，焦黑的头部则让人毁去了单眼，尽管那肯定是MS，但富含曲面的轮廓却明确显示它并不是联邦的机体。花朵般优美地凸出于两肩上的巨大荚舱及脚尖前端翘起的洗炼线条，皆为地球重力下孕育不出的文化的产物——象征着吉翁主义的匠气此时就在她的眼前。战后，流窜至小行星带的吉翁残党为了保留对祖国的记忆，便制造这架机体。依观看的角度，也可视其为吉翁徽章的具现。异形般的机械里，灌注的是偏执与乡愁……

    “这是量产型‘丘贝雷’，在过去曾由‘你们’驾驶的机体。”

    玛莎说道。猛跳的心脏撞击胸腔，玛莉妲呼吸困难地揪紧贯头衣的胸口。

    （插图111）

    没错，这就是我——“我们”所搭乘的机体，说得上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它应该已经与姊妹们一起遭到破坏了，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谁以前使用的机体？玛莉妲感到疑惑。标记在左胸的机体编号已经焦黑，无法辨识，腿部的编号则让脚尖的阴影遮住而看不见。双肩的荚舱无力地下垂，巨人倚靠墙际坐倒在地，玛丽妲端详巨人的目光在扫视到驾驶舱盖的时候，便紧盯在上头，一动也不动。尽管爆炸的能量已经让舱盖裂开，但逃生舱并无射出的迹象。机体也没有受过直击，开着阴暗孔穴的驾驶舱，看起来仍完好地保留着。除了我之外，说不定还有其他生还者——

    玛莉妲突然冒起鸡皮疙瘩，胸口也涌上一股恶心感。不可能。如此叫道的身体开始狂乱地发抖，玛莉妲连忙将目光从眼前的机体挪开。这是为什么？身体出现的排斥反应，强烈到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或许还有其他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生命存在于世上，也不知道为何，玛莉妲对此竟会从生理上感到厌恶。

    简直就像恶梦成真一样。在令人窒息的恐惧感驱使下，玛莉妲半无意识地退了身子。不行，再待在这里的话，自己会没办法保持自我。得离得远远的才行。自己得尽快、尽可能地从这架机体旁边离开。她如此自觉到。

    “你看仔细了。”

    玛莉妲的胳臂被抓住，硬是让人拖去的身体则踏空了脚步。她直接被玛莎抱进怀里，下巴也让对方一把掐住，不由分说地被迫与机体面对面。

    “那就是你本身的模样。你还待在那架机体的驾驶舱之中。即使想扮演名为玛莉妲·库鲁斯的人类，你的灵魂依旧被囚禁在那里头。”

    驾驶舱的阴暗孔穴闯进了玛莉妲的视野，她闭不上眼睛。若有意挣脱，她明明可以甩开对方，但身体却完全使不出力气。住手！本身的意思无法化作声音，玛莉妲只能束手无策地继续与自己的分身面对面。

    “为什么会这样，你知道吗？因为你是男性逻辑下的产物啊。只懂斗到头破血流的男人们把你当成战斗的道具而制造出来。明明生命是产自于女人的子宫，你不觉得这很不自然吗？”

    玛莉妲流下冷汗、心跳加速。没错，我是道具。要是失去战斗用途，我便只能用于满足男人的欲望——体内萌生的某股意念朝她细语，惊吓至极的玛莉妲开始扭身挣扎。玛莎的手丝毫不为所动。紧紧掐进玛莉妲脸颊的细细指头，正一阵阵把冰冷体温逐步散播到她身上。

    “但是，不管出身如何都无所谓。因为你确实像这样存在着。你没必要配合男人们的逻辑去压抑自我，让我带你走出那架机械。”

    玛莎冰冷的指头由脸颊滑到喉咙，然后抚过胸前的弧线。像是被人抽光了全身的力气，玛莉妲奋力站稳脚步。

    “外面的世界很有意思喔。不会有任何束缚你的东西，可以自由使用自己的力量。要是有你这样的力量，要重新规划这个世界也是可能的。和我一起来吧！走出这种阴暗地方，和我一起拯救这因男性逻辑而走上死路的世界。”

    裂成笑容形状的双唇上方，玛莎眼里透露出阴郁的怨念光芒。遭人毁去单眼的“丘贝雷”与她狰狞的脸孔重合在一起，让玛莉妲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

    开球用的球杆奋力挥下，坚硬球体切过风中的独特声音，便高高地穿越天空。飞过球道之上，被击出的球逐步溶入蓝天，再也无法用眼睛追寻去向。

    即使是在外行人眼中，这一杆仍然打得十分漂亮，周围传出稀疏的鼓掌。即使有想到这应该是礼仪，但布莱特·诺亚完全不懂高尔夫，也没有光在形式上入境随俗的意思。他沉默地注视着男子站在发球区的背影。罗南·马瑟纳斯自己拔起发球座，并将球杆交给杆弟保管：他似乎是在动作之间注意到了布莱特的视线。罗南与交替走上发球区的年迈男子谈上两三句，展露笑容之余，仍一直将锐利的视线抛向布莱特。

    “这边请。”

    像是察觉随罗南的意思，站在布莱特身旁的派崔克·马瑟纳斯低声说道。在参谋本部传来消息后过了不久，罗南的女婿便专程至佐世保的港口迎接对方，而他这时也不忘记摆出自己身为公家秘书的面孔，只以幕后人员的态度来为布莱特领路。布莱特明白派崔克对自己付出的敬意，而那也绝没有表面殷勤，实则轻蔑的味道，但罗南这种摆架子的手续仍先让他感到不快。撇开这层不谈，布莱特也没有非得跟罗南见面的理由，更没有要在高尔夫球场上等待对方的道理。

    罗南从成群球友中抽身，以粉红色马球衫搭配遮阳帽的他，就坐在高尔夫球车上。背对着一丝不苟的派崔克的目光，布莱特走近罗南跟前。调正了打不惯的领带，他保持立正不动的姿势——有一半是为了惹恼罗南。望向球道那令人目眩的绿意，罗南首先出声道：“抱歉，把你叫来这种地方。”

    “我也想直接将您请到家里招待，只可惜外界的目光实在盯得太紧。”

    “不会……身为移民问题评议会议长的您，找我这样的军人有何贵干？”

    尽管口气收敛，布莱特仍直率地表达了已意。微微挪动脸庞，罗南打量的目光俐落扫过对方身上，问道“你不打？”后，又将视线转回广阔的球场。

    “这在宇宙不流行。”

    虽然布莱特觉得自己的回答不近情意，但他也没有其他话可回。这时候，下一名球手将球击出的风声刚好传来，罗南一面应酬性质地鼓掌，一面带着苦笑地说道：“你真是个坦率的人哪！”

    “很高兴能知道你是正如传闻的人物，但此时此地实在得请你稍加配合。我希望你装成熟人来打招呼般，和我把戏演下去。车子已在俱乐部等着了。”

    锐利的一瞥，短短地显露出罗南身为重量级议员的威严，随后他摆着轻松的笑容，从高尔夫球车上起身。此时，罗南的肥硕躯体缓缓摇晃，险些跪到草皮上。布莱特不作多想地伸手搀扶，却见罗南肥厚的脸庞朝向自己，带有笑意地眨眼：了解到“戏码”已然上演，使他皱起脸。“您怎么了吗？”其他球手发出关切。

    “没关系，不碍事。我从早上就有点不舒服。”

    “这样不行哪，您要先回去吗？”

    “既然我在上一场比赛里已经拉开比数了……也好。”

    在杆弟搀扶下，罗南坐上球车。布莱特并未多看对方的背影，与派崔克交换过眼神，他没跟疑似地方权贵的其他球友对上脸，自己离开了发球区。

    （插图117）

    越过第七洞这片平缓连绵的绿色绒毯后，有栋建造得气派脱俗的俱乐部。对无望出人头地的军人来说，能走在地球自然中的机会不多，更遑论会员专用的高尔夫球场。拒绝了邀自己一同坐上车移动的派崔克，布莱特决定兼当散步地走到俱乐部。早一步回俱乐部的罗南多少也需花点时间整装。既然球场里也有“外界”的眼光观望，布莱特判断，他们还是别轻率地同进同出比较妥当。

    布莱特在位于亚洲东半的佐世保工厂受邀搭上私人喷射机，直到抵达北美亚特兰大的高尔夫球场为止，共花了六小时余。这里灿烂洒下的场光及眩目恰人的绿意，在根本上都与远东温和湿润的空气相异。即使球场里的绿地与殖民卫星一样整顿得井井有条，似乎仍掩饰不去每处土地特有的气息。这种无法压抑的活力正是地球的特质，想到自己正处于其中，布莱特突然被叫来这种地方的不快，多少也得以平息了。回想起来，他发现自己从来到地球后就一直来回于阴暗的舰桥与港口问，都没在太阳底下好好走过。布莱特将这当成临时的短暂休憩；在顶级高尔夫球场里做个森林浴，倒也不坏。对年纪已经来到三十后半的身体而言，运动不足是个无法等闲视之的问题。

    但只要离开这里一步，布莱特就得开始面对罗南把自己叫来的意图。做为独立机动舰队——隆德·贝尔的司令，政治家只会视他是一颗容易使唤的棋子。既然对方已经透过参谋次官安排了这场避人耳目的会谈，即将找上他的麻烦肯定也自有其分量。事态不只得对媒体保密，恐怕还必须避开政府内部的目光——无论如何，只求对方不会将自己塞进后车厢，硬是载到马瑟纳斯家就好。一面在心里把玩著称不上玩笑的想像，布莱特漫步于经过修剪而整齐得诡异的草皮。美国南方的强烈阳光，矖得他时差暂时还调适不过来的脑袋隐隐作痛。

    在今日，搭载米诺夫斯基航宙引擎的舰艇数目绝不算少。此种航宙引擎能在船体下方覆盖I力场——一种透过蓄积米诺夫斯基粒子而产生的力场，并利用其与导电物质的反作用力将船体抬起。搭载了这等米诺犬斯基物理学的结晶后，所有的航宙舰艇都可能在大气层内运用。换句话说，完全无视航空力学的“宇宙战舰”在地球天空飞翔的时代业已到来。

    只是，除了一部分的例外，那些舰艇是欠缺往返地球的能力的。即使它们可利用大气层突破装置降落地球，却无法靠本身推进力脱离重力圈，再度回归宇宙。这全是因米诺夫斯基航舀引擎的出力不足。舰艇一旦降落地球，就必须装备喷射系统或利用质量投射装置，在外力辅助下回到宇宙。适逢地球轨道舰队重编之际，就战力弹性运用及经费观点来看，这都是公认须尽速改善的问题。

    结果，开发低成本高出力的米诺夫斯基航宙引擎就成了近程的目标，而这项目标在去年底也已大致完成。应会成为新时代基准的这具引擎，则是率先被装备在隆德·贝尔的旗舰“拉·凯拉姆”上，即将在重力下执行实地测试。舰长由兼任隆德·贝尔司令的布莱特·诺亚上校担任。军方指派人选时，或多或少都受到布莱特自身的经历影响。在一年战争时，有艘已搭载米诺夫斯基航宙引擎，并具备往返地球能力，“实属例外”的战舰——飞马级突击登陆舰“白色基地”。在战后，这艘战舰被捧成了联邦军的胜利象征，而布莱特则是在顺水推舟的情势下成为其舰长的男人。

    一名将满二十的年轻人因战时特例而任官的后补军官，并受命指挥联邦军第一艘MS母舰，终至成为反攻作战的核心人物——这些英雄事迹点缀了大战末期的战史，但就当事人的说法，则纯粹只是巧合的累积罢了。在进港时受到吉翁军奇袭，含舰长以下的主要乘员全数战死，这是巧合。尽管率领的只有少数幸存的军人以及收容于舰内的避难民众，却能以单舰突破敌阵、还引来吉翁军注目，这也是巧合。才刚完成的试作型MS，RX－78－2“钢弹”能创下惊人战果，甚至让吉翁全军称其为“白色恶魔”，更是巧合中的巧合。要是没有这些偶然，联邦军首脑就不会将眼光放在“白色基地”上，布莱特应该也早被派至其他职位了。

    若他不曾被迫带领该舰单枪匹马担任诱饵，也不会落得在最后决战成为核心的下场，如今扛在身上的职责，自然也该人有不同才对。

    然而实际上，“白色基地”的名号却已传遍世上。与其具备同等性能的新型米诺夫斯基粒子航宙器量产计划既已着手进行，前舰长之名也被提为进行实验的人选。结果，像罗南这样的男人也把目光放在布莱特身上，更邀他至私人宅邸会谈——布莱特暗想，或许自己的人生，已经被十七年前的巧合给支配了。尽管没被人塞进后车厢，布莱特仍在装设雾面玻璃的礼车中屏息以待近一个小时。走进马瑟纳斯宅邸的大门后，他终于与罗南在午后阳光射入的办公室里对上面。派崔克短暂停留后便赶回选举事务所，在老管家端茶进来以后，就没有任何人敲过房门。承载着政治家一族的悠久历史，唯有两人独处的办公室显得空气沉重，阵阵压迫着布莱特与权势无缘的身心。

    不过，隔着窗户窥见的群树绿意倒是令人惊艳，在罗南安坐至对面的沙发之前，布莱特只顾将日光摆在窗外。与高尔夫球场那种受尽呵护的绿意不同，簇拥于宅邸周围的苍郁森林，则是散发着一股只要搁置不管，好似就会吞没整片大地般的鲜活魅力。布莱特想起，自己的妻子曾提过阳光所具有的气味。即使有反射镜引进的阳光，照在殖民卫星的光却是不具气味的。相反地，在地球就能闻得到阳光独有的气味，正是因为有科学无法判明的这种感觉存在，地球才会成为孕育生命的摇篮吧——她如此说过。因为再怎么营建出近似地球的环境，就算等上一亿年，殖民卫星也不可能创造出生命——

    “令公子在高中是专攻植物学，对吧？”

    像是察觉到布莱特的心情，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的罗南开口说道。布莱特有些心慌地将目光转回正面，略显语塞地答道：“是啊，您还真清楚。”

    “我派人调查过。这一带还留着旧世纪以来的植被，若你有兴趣，也可以带他过来逛逛。如果他有意成为植物观察官，我也能帮忙介绍工作。”

    虽然罗南的目光表明并无他意，但这些话语仍让听者无条件地意识到彼此的身分差异。“嗯……”察觉对方似乎是认真地打算拉拢自己，布莱特以慎重的声音回话。

    “你家里还有一个女儿，太太则是‘白色基地’的前操舵手，听说是八洲重工会长的直系血亲。”

    “这已经是以前的事了，因为她放弃了继承权。”

    宛若要打断他人话锋的语气，似乎让罗南再度确认到对方在世间被评为有过度洁癖的风声。他微微苦笑继续说：“如果提及上校的事迹，则是年纪轻轻便担任‘白色基地’的舰长，而后又继任为军用舰艇的船长。于格利普斯战役时加入反地球联邦政府军（AEUG），与恶名昭彰的迪坦斯屡次交锋；而在两次的新吉翁战争中，同样是威名远播，现在则担任隆德·贝尔司令……有这么充分的本钱，没想到你却对政治毫无野心。”

    “本钱？”

    “凭上校的经历与人望，群众和企业都会抢着支持。只要有我们的政党在后面撑腰，不管是情势多么严苛的选区，你也一定能当选。”

    咧嘴一笑之后，罗南闭嘴暂歇。由于没想到对方会夸赞自己，布莱特只是沉默地以红茶就口。

    “虽然你这种反应也是值得赏识……哎，也罢。就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有件工作我想托付给你。”

    罗南打开摆在身旁的资料夹，并将那递给布莱特。总算进入正题了，布莱特边想，边简略浏览不算厚的资料。

    那似乎是商船管理局所管理的航宙货船资料，以及拥有货船的公司概要。内附的图像除了登记时缴交的照片以外，也包括几张疑似战场的照片，还有一张拍到了问题船只冲进大气层的模样。尽管不甚清楚，赤热化的船体上仍能看见一道类似MS的机影。

    “这艘‘带袖的’伪装货船，大概是在十天前降落到地球上的。”

    罗南说道。布莱特则重新让眼光落在被命名为“葛兰雪”的货船照片上。

    “目前，陆海空军正倾全力在进行搜索。我希望你的战舰也能加入他们的搜索活动。”

    虽然试航的“拉·凯拉姆”尚未接获出动的命令，但联邦军在地球轨道上与新吉翁发生的小规模冲突及“拉普拉斯”史迹遭到破坏的消息，布莱特也已透过参谋本部得知。布莱特不禁抬起头，一听见罗南续道“我有一项条件”的声音，他便噤了口。

    “我希望你能比搜索中的各个部队先一步找到它，并且听从我的指示进行处理。当然，你在行动时的方便，我会尽可能地争取。情报也会优先给你。”

    “换句话说，您是想将‘拉·凯拉姆’充作私用？”

    不像话，这根本是军阀的作法。对于立刻产生的反感不做压抑，布莱特将阖起的资料夹搁置桌上。罗南随即眯着眼说道：“我听说，在地球面临危机之际，隆德·贝尔是可以自行做出判断并且行动的部队。”

    “我希望你能理解，现在正是那样的时候。这是一项必须瞒着政府内部进行的作战，并不能托付给把军务误解为发达途径的将官来办。”

    “您这么看得起我，也让我很困扰。我只是偶然踏上了偏离主流的道路，实际上——”

    “因为你担任的是新人类部队的指挥官，身为一名军人，这个头衔断了你务实过目的途径。我有说错吗？”

    这句话语穿透布莱特胸口的同时，罗南盯向他的目光也愈显锐利。无法立即回话，布莱特暗自握紧膝上的拳头。

    “‘钢弹’与‘白色木马’的名字至今仍为人称道。在那之后，你又担当了历任钢弹型MS的母舰舰长，会被联邦视为是新人类部队的指挥官，也不会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虽然可靠，但就本质而言，你也可能是造成联邦威胁的双刃剑……参谋本部对于你的评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运用不当，就会祸及本身。从这层意义来讲，要说你跟核子武器一模一样，倒也不为过。”

    “您说，核子武器是吗……？”

    听见这般夸张的形容，让布莱特不禁苦笑出来。如果具有新人类特质的驾驶员被历代“钢弹”牵引可以视为是一种偶然，那么自己会照顾到那些驾驶员，也同样是出于偶然。即使再怎么解释，也无法让公诸于世的结果翻案，更不可能得到罗南的认同。这种经验，布莱特在以往已有深刻的体会。

    但世间就是这样——根本说来，罗南游说时是希望对方能产生此种共鸣。“若太直率展露自己的才能，反招来祸端。你的情况也算一例。”从他接续说道的口气里，也能听出同情的味道，布莱特重新注视眼前这名政治家的脸。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也可以将你引荐至中央……但这种势利的话我就不多讲了。毕竟你大概不会这么希望。可是，这艘造成问题的伪装货船与‘工业七号’以及‘帛琉’的事件也有牵连。身为隆德·贝尔的司令、你也会在意‘拟·阿卡马’的安危吧？”

    在布莱特正视对方的瞬间，朝他袭来的却是强烈的一击。提供给参谋本部执行直辖的任务后，“拟·阿卡马”本身的动向对原属部队隆德·贝尔亦遭隐瞒。即使布莱特对现状提出疑问，本部也只坚称相关细节皆为机密事项，不肯公开其行踪。最高幕僚会议同样噤口不提，想透过政界收集情报也全无成果。虽然事态已经可疑得让布莱特捕风捉影地想像，“拟·阿卡马”是否与先前的恐怖攻击事件扯上了关系，罗南却告诉他，那捕风捉影的想像正是现实。

    原来如此，这就是对方的绝招。自觉本身完全上了钩，布莱特瞪向正前方。罗南不以为意，只是以平静的声音强调：“就先跟你摊牌吧，我并不想让你觉得自己有人质被人握在手上。”

    “‘拟·阿卡马’在地球轨道上被拖住了，是毕斯特财团透过参谋本部使的手段。你听说过毕斯特财团的事吧？”

    “是有听过传闻……”

    “他们也在追寻伪装船的下落。要是我们能早一步确保这艘伪装船，面对毕斯特财团就能占于优势。这不仅可以让‘拟·阿卡马’回归原属部队，应该也能将参谋本部里倒向财团的幕僚一扫而空。只有你这样的军人才能这项工作，你了解我话里的意思了吧？”

    “要说这是自己时来运转的机会，我是可以认同……这艘伪装船上有什么问题吗？”

    “‘拉普拉斯之盒’。”

    只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罗南脸上失去了微笑。咽下那令人为之心惊的字汇后，布莱特回望眼前的脸孔。

    “那艘伪装船上载着被人如此称呼的物品。若能确保该物当然最好，要是有困难，我希望你能把它破坏。为了这个目的而采取的行动，我一律容忍。”

    罗南的目光望着布莱特，毫不闪烁上让人无法怀疑他说的是否是玩笑话。总之，隐约理解到这似乎不是单纯想将麻烦强加在自己身上后，布莱特把视线从罗南身上挪开了。

    政府的保守派与毕斯特财团各自于参谋本部扎根，正为争夺“拉普拉斯之盒”掀起暗斗。要是涉足，只会让自己卷入政治恶斗。布莱特要以一句“另请高明”愤而离席并不难，但在回绝对方之下，又得如何将“拟·阿卡马”唤回？担任非主流部队的司令的他，在相当于自己雇主的国防议员中也有人脉。若动用这层关系——不，毕斯特财团应该会立刻得知，并在某个阶段拦阻他的行动。政治家是种成立于借贷关系上的职业，不会有没欠人人情的政治家存在。要是勉强介入，政坛便会开始清算人情，追究的管道自然也会遭封锁。当交易在一名军人无从干预的地方完成后，真相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简言之，“拟·阿卡马”已经蹚进这池浑水，别说是归建原队，就连乘员的安全也无法确认。是要依循难以指望的政界管道，或者带着一同蹚进浑水的觉悟，置身于事中？一面自觉到自己正拿不定主意，布莱特将视线转回罗南身上。对于彼此眼底的想法稍作揣测后，低着头说道“对了，我想介绍一个人让你认识”的罗南突然站起身。

    拿起办公桌的电话，罗南朝话筒交代道：“叫他过来。”几秒后，一名青年随着敲门声走进室内，布莱特则微微吃了一惊。他在意的并非是对方穿的深灰色军官礼服，或是将帽子夹在腋下的站姿。而是不知为何，来者生硬的褐色瞳孔，竟和罗南给人的印象类似。

    尚留孩子气的脸孔下，配发时日应不算久的少尉领章正闪闪发光。“我是利迪·马瑟纳斯少尉。”立正不动的青年行举手礼说道，听见对方所言，布莱特回神站了起来。一面回礼，布莱特微微朝罗南的方向瞥去。“如你所料，这是我不成材的儿子。”苦笑着说完，罗南没多看那名青年的脸迳自在沙发上重新坐下、

    “要认为我在宠自己的小孩也无妨，可以让他搭上你的战舰吗？别看我儿子这副模样，其实他也是隆德·贝尔的驾驶员。”

    紧绷着端正的五官，青年同样没有多看自己的父亲，眼光只注视着一点。这么一提，布莱特记得自己无心间听人事课说过，有个中央议员的儿子分派到隆德·贝尔队。摸索着当时的记忆，布莱特想起对方被分配到的部队名称，压抑住内心的动摇，他望向青年的脸孔。“利迪少尉……我记得，你是被分派至‘拟·阿卡马’没错吧？”一边开口问道，布莱特侧眼瞪向罗南。

    无视于回答道“是的。目前我已被除队，正处于待命状态”的利迪少尉，罗南也将表情难辨的目光朝向布莱特。是要让亲生儿子来监督自己吗？先不论利迪一个人脱离“拟·阿卡马”的经过，布莱特重新体认到，一切事情未免都设计得太好了，忍住口中的叹息，他将视线转回眼前的少尉。褐色的眼睛里散发出某种别于紧张的僵硬，利迪也回望布莱特的脸。

    “现在也同时在进行新型MS的评价测试，‘拉·凯拉姆’上可没有缺人驾驶的机体喔！”

    “不要紧，参谋本部有分发试作机给我。如果甲板上还有空间，希望您能让我使用。”

    就连MS都已张罗完毕了是吗？连佩服的气力也提不出，布莱特沉沉地坐回沙发上。窥探向罗南笃定自己绝不会拒绝的脸色，布莱特忍不住发出叹息，然后仰望立正不动的利迪。利迪并未做出俯视长官的无理举动，依旧将绷紧的目光聚集在一点之上。

    利迪面对的不是布莱特，也不是他的父亲。那看起来像是与其他事物对峙，正拼命想站稳脚步的表情。紧绷到好似要逼垮自己的目光，隐藏着他内心的脆弱——布莱特回忆到，没错，搭乘历代“钢弹”的年轻人，都具备这样的眼神。将令人不安的想像与冷掉的红茶一起吞进口，布莱特把目光转回罗南。柱钟远远响起，模糊的报时声缓慢地搅拌了房里的空气。

    ※

    与来时相同，装设有液品雾面电动窗的礼车，让车上访客得以下露真面目地穿过正门。感觉到笼罩于房屋内的紧张感和缓下来，米妮瓦一边小小叹了气，一边离开窗边。

    短时间之内，请您不要走出房门。从杜瓦雍满怀歉意地如此转告后，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尽管还未做到将门反锁的慎重程度，从若无其事地指派人员在走廊上看守来判断，证明这位访客必定有其来头。会是军人、警察，还是公安机构的官吏或政治家呢？不管如何，来访的肯定是某个可以认出米妮瓦的人，与她并非无缘的事态正逐步在运作。米妮瓦领悟到，当自己在此浪费时间时，这栋宅邸的人们已确实采取了行动——毫无意愿听取她的意见，只照着联邦的道理在盘算。

    我想离开这里。不，我不离开这里不行。朦胧的焦躁感急遽成形，米妮瓦紧紧揪住了穿着女用衬衫的胸口。这种宅邸的警备状况，以及在屋外巡逻的人员动向，米妮瓦心理都大致有数。要脱逃并非全无可能，但离开之后又该怎么做？即使想投靠地球上的同志，米妮瓦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接触。在这之前，回去新吉翁阵营是否妥当，也是她必须思考的问题。米妮瓦知道，自己只是招致了事态的混乱，却什么也不能做——可是，其他还有什么样的地方，能够接纳现在的她？

    再着急也没用。只要待在这里，就有机会跟位居联邦中枢的人物会面。十天来一直阻碍着米妮瓦行动的逻辑涌上脑海，即使如此——当她在心里如此反驳时，敲门声摇荡了室内的空气，米妮瓦抬起头。

    “请进。”打理完仪态，米妮瓦以平静的声音说道。她原本以为，是杜瓦雍来告知允许外出的消息，但站在房门外的却是张预料外的脸。为何你事到如今才露面？压抑不下的怨言浮上心头，米妮瓦立刻把脸背对来者。

    “抱歉，我能进来吗？”

    似乎是看懂米妮瓦的脸色，利迪摆出僵硬的笑容问道。瞧见这阵子没看到的灰色军官制服，让米妮瓦心里为之忐忑，回答道“这里是你家”后，她转而面对窗户的方向。压抑不住自己焦虑的心情，米妮瓦打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房里。毫不掩饰自己为难的脸色，利迪走进房间，随后反手带上房门。

    “我得回去军中的岗位，明天就会离开家里。”

    随风摇曳的蕾丝窗帘，遮住了利迪突然开口的脸。米妮瓦将沉默的视线投注到蕾丝的另一端。

    “我被分发到隆德·贝尔的旗舰上，要去的地方大概是非洲。刚才和司令谈的就是这些……”

    话说至此，利迪低下语气含糊的脸，垂在大腿旁的双拳则紧紧握起，他低声补足道：“我感到很抱歉。”感觉到对方呆站着的身体流露出“无力”两字，米妮瓦暗自叹息。

    “说大话把你带来的明明是我，却又帮不上忙……但是，我现在只能这么做而已。”

    用着意外强硬的声音把话说完后，利迪抬起头。感觉到房里的空气像是掀起一阵波涛，米妮瓦反问：“这是怎么回事？”

    “马瑟纳斯家和毕斯特财团……就像是两张面对面的镜子。我在这几天才知道，自己的家族是靠着如此难堪的方式，长久生存下来的……”

    “难堪……？”

    “即使得将你当成人质，为了防止‘拉普拉斯之盒’外流，我的家族仍可能用上这种卑鄙的手段。”

    一口气说完后，利迪背过脸去。感觉到模糊弥漫在四周的某种气息开始化作明确形体，并且压向自己的双肩，米妮瓦将说不出话的脸庞转向利迪。

    那天夜晚，利迪抱住她时所发出的低喊。“我竟然把你带到这种糟透了的地方”，这句话的真意是——

    “要避免那样的事发生，只能抢在财团或新吉翁之前，先将‘盒子’拿到手。或者破坏开启‘盒子’的钥匙。”

    “钥匙……你是说‘独角兽’？”

    险险将“巴纳吉”这个名字吞进嘴里，米妮瓦说道。像是在表达自己并不想思考这个问题，利迪别开脸，没有回答她的质疑。

    “所以……你可以成为我们家族的一分子吗？”

    相对地，脸没有转回来的利迪却说出这种话。米妮瓦不了解对方朝自己说了什么，她皱起眉头。

    “将吉翁与萨比家都抛下，变成马瑟纳斯家的人好吗？这样子，我老爸他也——”

    对利迪来说，或许后面这句也在他的预定之外。眼皮发着抖，利迪像是回神过来地收了口，他再次垂下一度与米妮瓦对上的目光。

    “……即使只是形式也好。如此一来，这场无益的战争就会结束。你也能获得自由。”

    “你觉得……那能称得上自由？”

    心境宛如尝沙般苦涩，米妮瓦同样垂下了目光。这些话对说者或听者而言都太可悲了。明明只是几个接连的字音，米妮瓦却能了解到，身心已逐渐被玷污。某种重要之物上的顽垢脱落，而且再也无法取回——这般的失落感在心中扩张开来。自己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想放声痛哭的后悔情绪，驱使米妮瓦跟着握紧了拳头。利迪不发一语，也不愿看米妮瓦的眼睛。

    站在那里的，并不是为了打开局面而说服米妮瓦来到地球的联邦军官。那是个被灌输某种观念、了解某些事情，进而将数天前的自我全部抹杀的陌生人。米妮瓦没有任何能与陌生人说的话，她体会到好似独自被抛弃在虚空中的无助。要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已经完全消失了。得离开才行，在遭到感化的身心完全被蒙蔽前，非离开这里不行——

    “……该怎么说呢？我这个男人，似乎真的变成马瑟纳斯家的人了。”

    低声抛下一句后，利迪转过身去。“抱歉，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这么说道，利迪走向门口。米妮瓦不出声音地目送对方，她看见利迪的背影在中途停住，把脸微微转向自己。

    “不管发生什么事，只有你，我一定会守护住。我只希望你能相信这句话。”

    不等米妮瓦回话，利迪打开门，走出了门口。尽管心里认为这句话才更让人觉得卑鄙，但米妮瓦找不到话语，来与望着另一个宇宙的利迪疏通意思，她什么也没说地看着对方离去。无论怎么解释，刚才那番话都只能视为是求婚而已。门一关上，米妮瓦心里便涌上这种想法，她感觉到屈辱与失落感的波涛重新扑向了自己。

    并不是利迪不好。不管对象是谁，米妮瓦都不希望自己是以这种形式来面对人生大事。了解到这是种带有孩子气的愤怒，她靠向窗边，呼吸起外面的空气。包围住宅邸的森林绿意既深又暗，硬将走进死胡同的绝望感塞到米妮瓦眼前。

    ※

    明明出生与成长的环境都完全不同，巴纳吉却意外地从罗妮·贾维身上发觉与自己相近的气息。远远看见罗妮在犹如废墟的大楼后头，与一名貌非善类的中年男子争论的模样，巴纳吉觉得他似乎能知道自己会这么想的理由。

    想涉足地球联邦政府的首都——达卡，必须做好足够的准备。不只得备妥接受盘问时要用的车辆检查证，还需要可以代替护照使用的ID卡。在达卡郊外的沙漠地带停下V－TOL飞行机之后，罗妮开车载一行人前往邻近的城镇，而她现在正在进行交涉，除了事先要求的辛尼曼的伪造ID之外，她似乎是要对方连巴纳吉的份一起张罗出来。尽管听不见他们交谈的内容，从应为从事地下行业的男子的难看脸色，大概也能想像到朝对方竖起三根指头、气势汹汹地开口的罗妮是在说些什么。对于在后座低喃着“那女孩还真有能耐哪”的辛尼曼不予理会，巴纳吉持续隔着车窗偷看孤军奋战的罗妮。交涉大约在十分钟后结束，露出服输表情的业者不甘不愿地让了步，罗妮则带着两人份的ID回到车上。

    罗妮解开原本将头完整罩住的披巾，改将略短的斗篷服贴地盖在肩膀上。尽管仍有长袖衬衫与紧身裤遮住肌肤，露出带有缓缓波浪的黑发的她，所穿的服装已经不像用整块布包裹全身时那么厚重。“久等了。”这么说道，罗妮坐上驾驶席的身段亦显轻巧，让巴纳吉不知为何地感到小鹿乱撞。罗妮伸手扶着副驾驶座倒车，巴纳吉刻意将身体离远对方，一面把目光挪向窗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几名孩童群聚在路面龟裂的马路上，他们投注在车子的视线若要解释为好奇，倒也未免阴沉了些。

    在左右两侧摇摇欲坠的大厦形成的阴影中，有名年约十二、三岁，疑似带头者的少年吐了口唾沫，隔着车窗抛来一阵分外阴沉的目光。直觉到对方会有动作，巴纳吉语带深意地朝驾驶席说道：“罗妮小姐……”罗妮沉默地转动方向盘，让保险杆撞开放置路旁的大型坤圾桶后，她便将排档杆打到前进档，并踩下油门。

    车子一口气加速，朝着通往大街的巷道猛冲而去。同时间，孩童们开始拿石头与空罐猛砸，碰撞到物体的沉沉声响在车里响起。巷道前方亦有小小的人影冒出，穿着汗衫配短裤的孩子们纷纷拿石头朝车子丢来。不知是否也有人从沿街建筑物的窗口拿东西砸下，当盆栽直接掉在挡风玻璃上时，巴纳吉不免捏了把冷汗，但说道“不要紧，这是防弹玻璃”的罗妮，则丝毫没有改变表情。

    罗妮并非一股劲地让车子加速，转起方向盘闪避孩童时，也没出现惊险场面。看着那对绽放大人般敏锐光芒的翡翠色眼睛，巴纳吉再度体认到，对方和母亲果然很像，他望着孩子们的身影在照后镜中越变越小。夹杂着乡音与秽言浊句的欢呼渐渐从后方远去，当最后一颗石头砸中后挡风玻璃，下一秒车子便穿越后巷，来到了大街。

    被撞飞的垃圾桶盖子滚着滚着，在积有沙尘的柏油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孩童们留在巷道内，就是不肯追到大街上。因为他们知道，那里并不是自己的地盘，如果让支配大街的正牌混混失了面子，就会有可怕的制裁等着。想起那些恐怕是非法居留者、大概连学校都没得念的孩子，以及他们阴沉的目光，一时间，巴纳吉觉得自己似乎嗅到了故乡镇上的气味。

    在老旧的殖民卫星中，巴纳吉成长的城镇可说是数一数二的萧条，连下水道的臭味都会从状况不良的共同管道散发出来。要是没有母亲那种不愿同流合污，又能保持气度面对周遭的坚强，巴纳吉应该也成了朝外人丢石头的小孩之一。在与境遇相同的伙伴一同行动，不断为小地盘你争我夺的过程中，自己想要离开贫民区的志气或许也就衰颓了。要是事情变成那样，自己也不可能有此机会，能像这样看着地球的贫民区——

    “你很习惯呢。”

    启动雨刷擦去沾在车窗上的土，罗妮说道。巴纳吉听见自己了心脏猛然鼓动的声音。

    “你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嗯……我长大的殖民卫星，感觉也和这里一样。”

    转来颇为意外的目光后，回了一声“喔”的罗妮扬起嘴角，然后不多追究地将视线摆回正面。她的侧脸也带着一股亲切的味道，不知为何地感到呼吸困难的巴纳吉带起别的话题：“我比较想问的是，你这样好吗？”

    “我指的是你的打扮。我听人说过，伊斯兰教女性好像不能给人看到自己的肌肤耶。”

    “穆斯林（注：Muslim，伊斯兰教徒。）也分成好几种喔。从一字一句地实践着教义的基本教义派，到配合着各自环境进行适应的人文派教徒都有。前者目前几乎已经绝迹了。话说回来，如果我是基本教义派，看到我长相的你可就要小心了。”

    “为什么？”

    “看是要被我杀掉，还是跟我结婚，你只能从这两种里面选一种。”

    干脆说出口的这句话穿进巴纳吉胸口，他知道自己更困窘的脸变红了。后座的辛尼曼则把狞笑着的脸凑到了驾驶席与副驾驶座之间。

    “这位小姐的父亲是贾维企业的会长，要想靠发电事业挤进政经界的中枢，不表现得贴近人文一点的话，根本办不到。”

    “那种人也会成为新吉翁的赞助者吗？”

    “有句话不是说，敌人的敌人就是同伴吗？贾维家从战时就一直协助吉翁到现在了。只要是情报比较灵通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信奉的主义与做生意是两回事。从我们手上廉价买到电力的企业，并不会在意自己付出的费用流向何处，而只要政治是成立于那些企业的支援下，联邦政府也不会对我们这些‘杜拜末裔’出手。”

    “‘杜拜末裔’？”

    “这名字证明了人的仇恨并不会轻易消失……已经能看到目的地了喔。”

    沿着道路兴建的肮脏大厦楼顶，逐渐露出遥遥耸立彼端的高楼群身影。忘了罗妮微微带有阴霾的表情，巴纳吉把脸凑到车窗上，凝视着远方的景观。

    沐浴在太阳光之下，摩天楼顶显得光彩夺目，与周围笼罩在沙尘中的大厦在色泽与质感上都大有不同。和背景里的蓝天一比，银色高楼是那么的格格不入，简直就像一座隔绝于人世的玻璃城堡。数目则有三、四座……要是接近观察，或许还能看到更多。高度应该不只一百公尺吧？言而总之，这些肯定都是在地球才能看见的光景，望着远方云雾中的摩天楼，巴纳吉露出茫然的表情。在离心力作用范围有所限制的殖民卫星中，并不会出现如此雄伟的高楼大厦。

    在紧贴车窗的巴纳吉旁边，辛尼曼也将锐利的目光投注在高楼大厦之间。罗妮则望着正面开了口：

    “那就是达卡。联邦政府首都。”

    达卡市位处非洲大陆最西边，突出于大西洋的维德角前端。这里从旧世纪开始，就一直是支持大西洋贸易的主要港湾之一，并做为西非商业的重心地带繁荣至今。也因为世界最严苛的赛车赛程——达卡越野赛的终点设在此处，更使得达卡驰名于世。

    另一方面，达卡过去在中世纪也是奴隶贸易的中心地带，据说从这里被送往西半球的黑奴，比任何港口都要多。但这似乎是在达卡成为联邦政府首都后才传出的风声。讽刺的是，经过数百年的岁月，输出黑奴的贸易港口这回又成了强制人口移民宇宙的联邦政府首都——先不论由此是否能解读出历史的恶意，对联邦抱有反感的人会将这点拿来揶揄，倒已是不可动摇的事实。车辆载着巴纳吉等人由南侧的湾岸道路驶进市内，并前往市中心的普拉托地区。普拉托地区位于呈现钩状的维德角南端，本身看起来也像是一块独立的半岛，为海包围的地势上盖满了高楼大厦，活络的景象甚至会令人喟叹，战前的曼哈顿也不过尔尔。

    基本上，首都建立于此其实是战后的事情。在一年战争的初战中失去首都后，做为复兴计划的一环，联邦政府决定迁都至达卡。利用塞内加尔自治区的官邸与厅舍设备，联邦费上几年的工夫将首都机能移转至此，但这项行为却显示，他们轻估了殖民卫星砸下后所造成的环境异变。由撒哈拉西部迎面而来的沙漠化现象，在首都移转的途中便已开始吞没市区东端，传闻在往后百年内，达卡整体可能就会完全沙漠化。战后，诸如格利普斯战役以及新吉翁战争，达卡更不只一次地受到战火波及，政府就连在首都坐稳的空间都没有，就落得了计划再度迁都的下场。然而，这般地被移转至西藏拉萨的首都，才真的是昙花一现的幻影。因为在第二次新吉翁战争，又称“夏亚之乱”的抗争中，成为陨石砸下目标的正是拉萨。

    就在中央官厅总算完成移转的阶段，从轨道上坠落的矿物资源卫星“月神五号”击中拉萨，与之双双消灭。虽然察觉到新吉翁军用意的中央议会与官僚，当时已早早抢先于完全不知情的市民逃离拉萨，即使撇去因此增长的反联邦声浪不管，对于联邦政府来说，得以保住维持中央的人才，仍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也因为迁都至拉萨的计划还在执行途中，联邦政府便立刻决定二度迁都至达卡，原本预定投注在拉萨的庞大资本，也全数回流至达卡了。爆发性的建筑热潮、林立于普拉托地区的高楼大厦群、在宇宙世纪里名副其实地成了沙上楼阁的的新曼哈顿，都是随之而来的结果……以上便是罗妮向巴纳吉说明的所有事情。

    达卡既有让海洋与沙漠围绕的地势，摩天楼里头也不可能尽是官厅以及各企业跟随设立的分社。其中若有高级旅馆，自然也会出现满布整条大街的特种行业店家、从事服务业的人们所住的住宅区，而学校与医院同样也是必要的。此类设施全都挪至邻接在旁的艾尔马迪郡，政治经济的中枢机能则聚集在普拉托地区，尽管如此，眼前的景象开发得未免也太过密集了。仰望着流动于车窗外的高楼大厦时，巴纳吉抱持的心情几乎像在参访外星球一样。近半数的大楼还在建设途中，巨人的起重机耸立于天际，追求着更上层楼的高度。另一方面，虽说沙漠正逐渐朝都市扩张，明明就还有许多空着的土地，真有必要将楼房都集中在这么一块区域吗？地球的面积如此广阔，人类却非得让这么高的建筑物密集在此——

    “简直就像撑着太阳的支柱……”

    在巴纳吉记忆的范畴内，除了密闭型殖民卫星中用来支撑人工太阳的支柱外，他从未看过这么高的建筑物。巴纳吉不自觉地低语出来后，罗妮与辛尼曼同时露出了若有深意的笑容，这才让他发现，自己刚才的发言似乎是极富诗意的。不想特地特此做解释，说道“这真的很奇怪耶”的巴纳吉噘起嘴。

    “会把房子盖得那么高，是因为他们想接近宇宙吧？但，那些人却又不肯离开地球。”

    “他们并没有打算仰望宇宙，只是想俯视大地罢了。地球居民就是这副德性。”

    辛尼曼说道。要是这样，登上宇宙不就能俯望整颗地球了吗？虽然巴纳吉反射性地冒出这种想法，但他同时也理解到，自己的论点似乎从根本上就有错误，于是他将目光转回了被称作庞毕度大街的主要干道上。高级服饰店、宝石店、略显时尚的露天咖啡座，与方才即将被沙漠所吞没的贫民区大相迳庭，这里的街容甚至让人怀疑是否连颗灰尘都找不着。来往于街上的人们全都打扮得光鲜体面，即使是看错了，也绝不会出现穿着汗衫的小孩。环绕于周围的海洋，明明具备让鱼市成为观光景点的本钱，就算在街上看到渔业相关人士，应该也不奇怪，但巴纳吉就是看不见那样的人。难道这里还设置有关卡，一一检查人们出入于街上时的装扮吗？

    这么一想，巴纳吉眼中的市容变成了缺乏生活感，且又充满人工气息的心寒景象，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罗妮。罗妮则含蓄地笑道：“也只有宇宙居民，才能说出这样的感想呢！”

    “并没有人特地去规范喔，而是其他族群自然而然就不会走来这里。在管理阶层居住的都市里，常会出现这种现象。因为各区块都像棋盘一样规划得整整齐齐的，人们的生活样式也会配合着做出改变。殖民卫星里应该还设计得更精细吧？在一切都是人工打造的殖民卫星中，人们反而会希望过着龙蛇杂处的生活——”

    “而在严苛的自然环境中，则会希望住在规划整齐的都市里……简单说，就是在追求本身所没有的东西啰？”

    “应该吧。两种极端的正中间，大概就是对人类而言最适切的环境吧，但人性总是不懂得节制。”

    车子开过大街后，高楼大厦逐渐从后方远去，开阔的视野里出现了醒目地植有群树的绿色地带。唯有一处广场是空着没有植被的，广场中央是一座椭圆形的公园，围绕公园的环状道路上则点状地部署有警车。在路标认出“总理府”字样的巴纳吉突然感到一阵口渴。眼前出现的是整体而言盖得并不高，看起来质朴又坚固的厅舍群，以及在弧形顶饰上施有浮雕，宛如神殿一般的建筑物。大门前有着警备兵站守的白皑建筑物，恐怕就是首相官邸了，而隔着环状道路耸立于前，占地广大且横幅少说有两百公尺的建筑物则是——

    “那就是议事堂……”

    “没错，那里就是联邦政府的人本营。聚集了地球上的各国代表，并且召开中央议会的地方。”

    罗妮小麦色的肌肤上透露出一丝紧张，为巴纳吉接话。“同时，也是拉普拉斯程式指定的新座标……”

    露出些许难以呼吸的表情，辛尼曼也沉默地将观察的目光投注在上头。一行人之所以没有直接前往马哈地·贾维等待着的旅馆，却经由陆路将市区绕了一圈，全是为了事先确认议事堂周遭的地势。片刻前犹如观光的心情逐渐褪去，巴纳吉感觉到自己缩紧的胃袋变得沉重，他仰望那座可说是地球联邦政府象征的建筑物。六层楼的横长建筑物中央，矗立着一栋约有三十层楼高的白皑长方体大楼。对于本身蕴藏的巨大权能未作掩饰、亦未作张扬，它那不通情面的脸孔正面对着非洲的阳光。

    在平常上班的日子，要进入议事堂并非是多困难的事情。即使没有事前预约，只要到下议院的报名窗口进行申请，就能进去参观。虽然在建筑物之中需要遵从安全人员的导引，但议事堂前庭实质上是块开放的空地，想拍照摄影都是自由的。尽管还需经过行李检查和金属探测器两道关卡，倒也可以说，进入其中就跟去公园或广场一样容易。

    基本上，议事堂到处都设置有监视摄影机，参观的访客无时不在这些镜头的监视之下，只要有人露出可疑的举动，立刻会被手持冲锋枪的安全人员包围。这天似乎是有小学在此进行社会科的参观活动，面朝前庭的正面大门有着大群七、八岁的学童聚集，可以看见他们正顺从女性安全人员的引领。然而，背景里四处站着的武装守卫，却让空气显得十分诡异。是一直以来都这样呢？还是因为这阵子的恐怖攻击事件，才强化了警备？判断不出哪种推测才是对的，巴纳吉仰望挑空有三层楼高的中央玄关。爬上楼梯后，在第一任首相铜像的两侧，各有一道青铜制的门扉，光是一扇门的重量就重达一点五吨，据说这两道门只会在议院大选以及当选议员首次登院时开放。人员平时是藉由建筑物左右分隔为上议院、下议院的两处玄关进出，该处则有等距架设的长杆，上头还安装着监视摄影机，更有准备了折叠式路障的安全人员站哨，戒备森严。配备着防弹背心与冲锋枪的安全人员，就像塔克萨之流的ECOAS成员一样具有威严。

    监视摄影机也会随机转向，暗暗表现出自己并非装饰品。既然自己已被卷入这么多的风波，说不定长相也被登录到需注意人物的名单中了。巴纳吉尽可能地不看摄影机，走动时则刻意混在小孩或其他参观者之中。辛尼曼轻轻戳了他的肩膀提醒。

    “你那种模样反而会被怀疑，要走路就给我光明正大地走。”

    在耳边低语过后，辛尼曼装成乡巴佬的表情，环顾了左右。既然连辛尼曼的脸都没曝光，自己应该也没事。靠着没根据的道理说服自己，巴纳吉也努力表现得自然。然而，就在这时候，巴纳吉又开始在意飞机忽近忽远地响起的引擎声，他好几次将视线转到了有着午后太阳照耀的蓝天上。

    从巴纳吉所在的位置，能看见中央大楼由楼顶算下来约十层楼左右的上空，自中央玄关望去，有两架飞行物体行经而过。攀升到了大概一公里高的高度。没有翅膀，靠着圆盘状的举升体滑过大气的机身，看起来就像许久以前人们想像的外星飞行工具一样。“那不是战斗机，而是可变式MS哪！”辛尼曼小声嘀咕道，巴纳吉则是有些胆寒地追寻着飞行物体的去向。那些机体似乎常时性地盘旋于议事堂上空，在飞进建筑物死角后马上就看不到了。

    如果那是可变式MS，议事堂周围会有许多空地的理由也就不解自明了。这表示安全机制事先便有设想到，在出事之际可以让它们降落至议事堂前，张开防卫线。当然，其余配备在地面的战力应该也会立刻行动，配合敌人攻击的状态来进行应变。经过湾岸沿线的道路时，巴纳吉在海上也有看见搭乘气垫船巡逻的吉姆型MS。说不定地底下也潜藏有坦克型的MS。

    “要是直接闯进这里的话，转眼问就会变蜂窝哪。改成从上空突围，大概还有办法，可是……”

    “如果不能站在这里，‘裂角MS’就不会辨识眼前的状况。”

    罗妮说道，她似乎也接触过之前的资料。“没错。”辛尼曼叹息承认。

    “小手段是骗不过那架‘钢弹’的。或者要用布幔把它盖住，用拖车载过来呢……？”

    看到警方部署于议事堂周围的装甲车，就连巴纳吉也能想像，这样的计划并不实际。拉普拉斯程式开示出来的座标，正是他现在所站的地方——不偏不倚地重叠在议事堂中央玄关的前庭。“关于这一点，我父亲似乎有他的想法。”从背后听到罗妮如此说道的声音，巴纳吉走离两人身边，仰望起太阳。

    好热。即使不像沙漠那样热得令人发狂，与海风交杂的热气却会润湿肌肤，感觉就像被放到锅子里等着煮熟一样。巴纳吉认为，待在这里也整理不出什么想法。不，自己会站在这里，其实就是脑袋没有好好在运作的证据。因为自己竟然和新吉翁的军人一起仰望着联邦议事堂，打算参与跟恐怖攻击没有两样的入侵计划……

    但是，巴纳吉的想法并非仅止于此。想了解状况、感觉了解状况有其重要性的自己也确实存在着，如果是为此必须采取的行动，他人概都愿意做，前些时间丝毫不会有的心理，正在巴纳吉内部渐渐茁壮。因为自己想知道“答案”，巴纳吉在心中如此做了确认。他想知道隐藏在“拉普拉斯之盒”里头的是什么，也想知道卡帝亚斯打算将其开启的用意。会像亚伯特所说的一样，卡帝亚斯是为了掀起战乱，才设计出这一切的吗？或者其中还有其他的动机？只要这个疑问还不能获得明确的解答，巴纳吉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所以，他愿意帮忙搜寻“盒子”。不过，如果战斗又因此产生——似乎是到了自由活动的时间，孩子们高亢开心的叫声穿过巴纳吉的鼓膜，他忽然感到一阵目眩。周围是暑气与重力，还有四处奔跑的小孩们。巴纳吉把手搁在昏沉的脑袋上，当他走到中央玄关的阶梯前面时，突然被搁在玄关前的石碑夺去了目光。

    默默俯视前庭的第一任首相铜像脚下，有块反射着阳光的六角型平面，那是个每边长达一公尺的巨大摆设品。石碑上刻着细小的文字，一层楼之下的阶梯平台上则设置有解说牌。巴纳吉站在阶梯下面，凝视起解说的文字，说道“那是宇宙世纪宪章”的声音，吓得他回了头。也不知道罗妮是从什么时候站到了巴纳吉背后，她仰望向阶梯上的石碑。

    “与改元宣言同时颁布的这部宪章，就是联邦政府的基础。对于你们这些宇宙居民而言，则是决定了往后百年命运的一道禁咒。”

    “禁咒？”

    “你看那边，第九条。”指着刻在石碑上的复数条文，罗妮继续说道。“做为构成地球联邦政府的自治体，各宇宙都市得以发挥其机能，其权能基本上归属于中央政府……明明其他条文都只有列出概略的方针，你不觉得只有这条的内容特别具体吗？联邦订定的宇宙政策，全是以此为基础。要说一年战争以来发生过的所有战火都是为了去除这项条文才点燃的，应该也不为过。”

    仔细一看，在条文之下还刻有无数的人名。以里卡德·马瑟纳斯第一任首相为首，当时的各国代表都在上面留下了签名。与写字台上的笔迹连动，遥控式的雷射会依样将签名刻进石碑，署名则是在改元宣言颁布当晚，于首相官邸“拉普拉斯”进行的。照解说牌的说明来看，宪章同样是在官邸中制定而出，原本预定会在改元宣言的最后向全世界发表。一边回想着小学社会课学到的事情，巴纳吉偷看了罗妮的脸。

    “在早期殖民卫星才刚完成，证明人类也能在宇宙生活的时候，一切都很美好。因为宇宙居民都是开创新天地的开拓者，没有余裕去在乎往后的事情。但在强制移民开始，各个SIDE都具有足以称为国家的规模后，他们总算才察觉到事情有异。宇宙居民对于中央议会并不具选举权，就连决定SIDE首长的权限也没有。不管住到哪里，SIDE都不会被认同为国家，只是隶属于中央政府的地方自治体……一切都是在最初就计划好的。”

    （插图151）

    与奥黛莉一样的翡翠色眼睛，逐渐泛上一阵阴沉的光芒。感觉到亲近的气息从那张脸上消失，巴纳吉忍不住将视线从罗妮身上挪开了。

    “为了让地球与人类存续下去，联邦将过度增长的人口舍弃在宇宙。不只杀了人类，也杀了我们的神。就因为他们说了‘告别神的世纪’这句话。”

    “可是，联邦并没有禁止宗教本身吧？地球上各地方与民族的风俗都还保留着，第一任首相也说过，他没有否认神的存在啊……”

    在自己心中设定更高层次的存在，是人类健全精神活动的表现——于“拉普拉斯”残骸中听见的亡灵话语，与眼前的铜像重叠在一起，巴纳吉反驳道。“倒也没错。只听改元宣言的内容，我是可以相信，里卡德首相是个思想自由开明的人。”尽管罗妮如此回应，她脸上的表情却全无松缓的迹象。

    “所以他才被暗杀了，下手的恐怕就是同样隶属于联邦政府的人们。这块石碑只是复制品喔。原本的石碑已经和‘拉普拉斯’一起炸碎了。”

    “拉普拉斯”残骸内看见的，那幅悲壮而沉静的破坏景象涌上脑海，巴纳吉在肚子里感到一阵寒意。他什么也没说地闭了嘴。

    “清真寺和教会的确都还保留着。去南岛上也能看见只有茅草小屋的村落，更有许多人遵从着以前的风俗在生活。不过，那是为了保留带有地球味道的景观，才勉强留下的形骸。跟主题乐园里的表演没什么两样。面对认为只要穿上民族服饰，就可以免去移民之苦的人们，根本无法谈及民族的荣耀与文化。就好比现在的宇宙居民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地球居民的灵魂都被重力束缚住了，人类应该全部登上宇宙才对……这是九件前，夏亚·阿兹那布尔占领这座议事堂时说的话。到了现在，你周围还有相信这句话，并且努力在打拼的活动家吗？”

    “是有一些落魄潦倒的活动家没错……”

    但即使看在小孩的眼里，那些人也只像群丧家犬而已。望向语带含糊的巴纳吉，罗妮再添上辛辣的话语：“虽然战后仍有要求自治独立的声浪，但经过两次的新吉翁战争之后，那些声浪实际上已经完全消退了对吧？”

    “所有人都失去了干劲，对联邦的支配也变得毫无感觉。地球的都市也是这样，不过我倒觉得，住在殖民卫星的环境中，好像会让人养成怠惰的性格呢。那就像把人当成饲料鸡在养。”

    毫不留情的这番话，让巴纳吉嗅到一股吉翁主义者的偏激。“对不起，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朝着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的己纳吉补了一句后，罗妮才停止仰望石碑。

    “要是没有像联邦这样的强权崛起，人类早在地球上坐吃山空了，这一点的确是事实。可是，从人类开始将宇宙做为生活的场所算起，马上就要满一百年了。宇宙居民不能再满不在乎地接受联邦的规矩，该改变的事情，就要被改变才行。”

    “即使人们会因此流血……也在所不惜吗？”

    巴纳吉的疑问没有得到回应。站在微微咽气、别开视线的罗妮旁，巴纳吉将无处可去的目光移回阶梯上的石碑。

    为了跨越民族、宗教、国境等界线，名为联邦的人工之神将宇宙世纪的十诫交付予人类——做为其代价，有人像罗妮一样，认为自己所信的神已被弑杀；更有人像辛尼曼一样，转而信奉在弃民中诞生的新世代之神，吉翁。神、希望、可能性，要用什么来称呼都可以。玛莉妲说过，要是没有光，人类就无法生存下去。在实现世界政府的过程中，联邦也从许多人手上夺走了光明吗？他们是出自于愧疚，才打造了这样的石碑吗？压抑着人类打算要改变的可能性，这块镇石牢牢地被名为原则的枷锁所捆住。勉强能用MS抬起的一块石头，竟然为一百二十亿人居住的世界上了盖。那阵声音的主人们展望的是遥远的未来，却只能留下这么一块规制住世界的石碑……

    呀。脚边传来的一阵叫声，为巴纳吉沉浸在思考的时间画上句点。有个小孩在冲上阶梯的途中绊了一跤。虽然那名女孩有设法用手撑住，但膝盖似乎还是重重撞在阶梯边，小小的身躯僵住一瞬，随后她便哭花了整张脸。正当巴纳吉因为哭声之大而退缩时。说道“哎呀，你很痛吧？”的罗妮立刻伸手扶起女孩。

    “膝盖伸出来让大姊姊看看。……嗯，这样应该没关系的。大姊姊来把弄脏的地方清干净喔。”说着，罗妮一面用手帕按住女孩的伤口，同时也帮对方拍掉衣服上的灰尘。她指着铜像吸引女孩注意，再从包包里拿出消毒喷雾罐，迅速朝伤口喷去，罗妮一连串的动作都颇得要领，让一旁只顾看着的巴纳吉盯得入迷。“这样就好了，别再跌倒啰！”如此说道的罗妮轻拍女孩的背；微微点头后，女孩便如脱兔般地跑掉了。站起身目送对方的罗妮脸上又传来亲切的气息，巴纳吉觉得心里方才的肃杀之气受到了洗涤。他认为这样的罗妮是耀眼动人的，而这并不是因为罗妮是女性的关系。

    “你很喜欢小孩吧？”

    讲着，巴纳吉没来由地想到，对方应该比自己大两岁。罗妮则转回毫无戒心的脸回答：

    “当然啰，因为小孩子就像是可能性的聚集体嘛。我至少想生十个左右吧。”

    “十个……！”

    “这也是一种抵抗喔。为了不让民族灭种，生孩子或许就是女人所能做出的做大抵抗了。”

    露出带着些许魄力的笑容后，罗妮离开了现场。她身上也有这种美好的想法呢。感觉到有股轻柔的风吹进脑子，巴纳吉目送着罗妮姿态端正的背影。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就在旁边看着，辛尼曼悄悄伸出他那令人感觉闷热的蓄胡脸孔，在巴纳吉耳边低语道：“你就追人家看看吧！”

    “刚才那番话，可不是对任何人都说得出口的。我想她对你有意思哪。”

    跟周围的气温无关，巴纳吉知道自己红了脸。“现在哪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啊！”巴纳吉噘嘴说道，背对窃笑着的辛尼曼，他追向罗妮身后。似乎也已到了孩子们回家的时刻，老师吹哨的声音远远响起。

    戈瑞岛过去曾是奴隶的集散地，如今则成了观光区域，而帝国饭店就盖在能遥望戈瑞岛的海岸上。这间饭店高一百五十层楼，客房多达四千余间。除了商业活动外，在观光业也同样兴盛的达卡市内，此处的建筑与住宿费用都比同业高一截，堪称城里最高级的饭店。

    而在顶楼只有五间的套房中，马哈地·贾维正等在其中一间里头。在罗妮的带领下进到房内，巴纳吉走入两面墙壁皆为玻璃帷幕的客厅，并在灿烂的亮光中和马哈地见了面。

    “好久不见了，辛尼曼。现在该叫你上尉吧？”

    背对着扩展于窗外的蓝天，男子穿的似乎是上等作工的西装，他张开双腕。比想像的还年轻呢，这就是巴纳吉对马哈地的第一印象。在巴纳吉的观念中，若提到大企业的会长，年纪大概也有六十岁以上，所以他以为对方的模样应该与卡帝亚斯差不多，但眼前的马哈地却只有五十岁上下，那张紧绷而精悍的脸孔，即使说是四十来岁也还让人相信。巴纳吉觉得这是眼神造成的影响。嘴边蓄有胡子的马哈地长了对凶悍的眼睛，在褐色的皮肤间显得闪闪发光。光是以目光锐利一词，还不足以形容马哈地那冷酷的眼神，而这也使得他轮廓深邃的脸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

    “叫我船长就好。落魄军人就算摆出派头，也成不了事。”

    辛尼曼答道。互相握手，只在嘴形显露出笑意，马哈地目光略过巴纳吉，直接望向站在门口的罗妮。听见他说道“辛苦你了，罗妮”的声音，巴纳吉感觉背后的罗妮端正了姿势。

    “阿巴斯跟瓦里德在等你，先回去吧。我马上也会过去。”

    “是，父亲。”接在回答的声音之后，开门的声音传来。巴纳吉与离开房间的罗妮交会到视线，对方微笑着道别的脸，穿进了他的胸口，而马哈地问道“你就是‘裂角’的驾驶员吗？”的声音，又让巴纳吉慌忙转回目光。

    “是的……”

    “换句话说，你就是‘盒子’的活钥匙啰。欢迎你。”

    依旧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态度，马哈地立刻别开了视线。“很抱歉选了个西洋风味的房间，你放轻松。”先不论这句接着出口的讥讽，对于马哈地没有报上名字，也不打算询问自己姓名的态度，巴纳吉暗暗产生了一股反感。

    “虽然也积了很多话想讲，毕竟彼此时间都不多，先确认现状吧。”

    将客房服务的冰咖啡倒进杯里后，马哈地将那递给坐到沙发上的辛尼曼与巴纳吉。巴纳吉注意到，随后坐上沙发的马哈地腰际，还配着一柄疑似短刀的物品。

    “‘裂角’……那是叫‘独角兽钢弹’没错吧？你们将其安然确保下来了吗？”

    “是啊，‘葛兰雪’也完成应急修理。只要补给完燃料，随时都能飞。”

    “那好。这样我们马上就能执行作战。”

    “什么作战？”

    “攻打达卡。”

    抓在杯子上的手紧绷着，辛尼曼恶狠狠地盯向马哈地。马哈地扬起嘴角，苦笑着说道：

    别摆出那种表情。都这年头了，我不会要人去做自杀攻击。”

    “虽然只是暂时性的，但我有镇压达卡的计策。船长你只要在上空待命，再让‘裂角’降落就好。只要将那摆到指定座标上，机体就会提示出新的资讯，程式是这样设计的没错吧？”

    “是这样没错……但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我希望能有和上面商量的时间。”

    “如果你指的是弗尔·伏朗托，那我已经取得他的同意了。他还派来了增援，连驾驶员在内，总共有三架新型的水中专用机。”

    这番话应该是在辛尼曼的想像之外。巴纳吉可以辨别到他咽了气，说不出话来的迹象。“‘带袖的’之前一直没对地球出手，这次的手笔却如此阔绰，看来‘盒子’的价值，的确值得让人认真估量。”一边继续说道，马哈地将坚定的目光投向辛尼曼。

    “这还难说，随意加以判断是很危险的。”

    “只要将那拿到手，事情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要是从正面攻打达卡，联邦不可能默不作声。会变成全面战争哪。”

    “应该是这样没错。”

    “对你也是一样，他们不会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公司垮台也行吗？为了根本搞不清楚内容的‘盒子’，你想浪费掉杜拜的遗产——”

    “那份遗产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准备的，我已经等够了。”

    收敛起笑容，马哈地站起身。背对吃了一惊的辛尼曼，他走向布满整面墙的玻璃窗，像是克制不住自己压抑已久的感情那般，马哈地叹息出来。

    “等待的不只是我。我的父亲、祖父也一直在等着，而他们等不到这一刻就死了……”

    大海与天空，两个世界相互交集的水平线描绘出广大的弧度，衬托着马哈地绝不算魁梧的身躯。巴纳吉觉得自己似乎能明白地球居民喜爱高处的理由。

    “知道石油资源终将枯竭，我的祖先们定下百年之计，建造了经济都市杜拜。脱离依赖石油的经济体制后，杜拜原本会带给阿拉伯永远的繁荣，但它却让白人（Frank）的谋略斗垮了——只因为白人将它诬指为分离主义者的巢穴。”

    随着白人这个听不惯的字音传来，露出白嘲笑容的马哈地将视线瞥向巴纳吉。学着沉默的辛尼曼，巴纳吉也小心地回望对方。

    “白人的手法一直都一样。先是讨好习惯耀武扬威的王族们，要他们答应不利的投资条件，等到经营状况走了下坡，就将对方连根并吞。从设立地球联邦的时候……不，还更之前，白人就已经盘算好了。他们想将阿拉伯乃至伊斯兰社会逼上绝境，让整个民族破产。”

    将手摆到佩于腰际的短刀刀柄上，马哈地阴沉的目光转向了窗外。那种圆圆地呈现弧状的刀身，巴纳吉也在电影中看过。若他记得没错，那好像是叫半月刀——

    “‘拉普拉斯’的爆炸攻击事件、扫荡分离主义者、杜拜的崩毁，一切都是按着白人的剧本在走。名列阿布达比王族的贞维家，则保管着王族们不为人知的资产，也就是杜拜的遗产，一路营运至今日。我们在沙漠中建造太阳光发电厂，还打着人文派穆斯林的名号，混进了白人的社会……”

    马哈地紧紧握住半月刀的刀柄，更添锐利的眼神则转向巴纳吉与辛尼曼。一肩扛下“杜拜末裔”这个词的重量，马哈地用着压抑的声调继续说道。

    “这全是为了让支配联邦的白人们还债，现在正是采取行动的时候。”

    “可是，我们就连‘盒子’确实存在的证据都还无法掌握喔！”

    “无所谓，只要能带来起事的机会就够了。所谓的神谕就是这样。”

    某种绝对无法与其他意见相容的刚愎化作风压，让坐在沙发上的巴纳吉感到一阵摇晃；让他产生动摇的，并非是马哈地的话语。“我听说，负责守护的毕斯特财团也没预料到‘盒子’会外流。”马哈地立刻接着说道，他再度转到了窗户的方向。

    “谣传‘盒子’之所以会外流是出自于前财团领袖，卡帝亚斯·毕斯特的独断，但我能了解他的用意。我见过卡帝亚斯。那男人是军人出身的企业主，就同样会夺人性命的角度来看，他认为战争与经济都是一样的。如果这件事是他所为，就能将‘盒子’看成是真有其物。你们不认为他在设定座标时，就有花上心思吗？”

    “什么意思？”

    “‘拉普拉斯’的残骸之后是达卡……两边都是体现联邦罪孽与污秽的地点。通往‘盒子’的路途会经过这些地方，表示卡帝亚斯是在号召有志起事的人。他要我们愤怒、崛起、推翻联邦。获得‘盒子’的人一旦起事，军需产业也会跟着蓬勃。亚纳海姆电子公司，还有在背后操舵的毕斯特财团正是蒙受其利者。”

    如此断定的口吻与表情，显示男子心中已无接纳其他想法的余地。与亚伯特的话重合在一起来听，巴纳吉认为其中的确有其道理，望向自己意外冷静的内心，他试着白问：真的是这样吗？

    至今经历的路途中，巴纳吉觉得的确有帮助人认知现实的用意。多亏如此，他也察觉以前一直没发现的几项迷思。巴纳吉了解，用单方面的道理去议论事情是不可靠的，而面对跟马哈地一样用武断口气说话的大人，则必须存疑才行。这些都是巴纳吉在过程里想通的事。

    辛尼曼持续用沉默的目光朝向马哈地。尽管巴纳吉不了解两人在战时有过什么交情，但他们的关系应该不像口头上那样的平起平坐。或许是顾虑到吉翁残党军至今仍接受着贾维公司的援助，在巴纳吉眼中看来，辛尼曼正单方面地屈居守势，而马哈地也明白这一点，才会只顾自己地侃侃而谈。巴纳吉重新将观察的目光投向名为马哈地·贾维的男子。他注意到，马哈地示威一般地搁在半月刀的手腕上，还戴着一只军用的粗犷手表，不知道为什么，巴纳吉的太阳穴在这时涌上了一股脉动。

    象征中东民族荣耀的半月刀，以及疑似联邦军供给的手表。即使知道对方在面对政经界时，有穿上高级西装的必要，但这两项东西却不一样。实在太不搭调了，可以对此毫不在乎的神经，让巴纳吉感到无法信任。在西装底下藏着民族荣耀的男子，为什么会用超出表面需要的西洋文物来点缀自己？好奇怪，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是这样吗？”

    注意到的时候，巴纳吉的嘴巴已经自己动了。无视于讶异地转头的辛尼曼，巴纳吉直直望向马哈地的脸。

    “每个人去过那些地方之后，会出现的想法都不一样。不一定只是为了促使战争发生吧？”

    别说了。辛尼曼用手肘顶了巴纳吉的侧腹。眼神中只涌现一瞬间的不耐，马哈地胡子底下的嘴唇一扭：“这可真让人惊讶，钥匙竟然开始说话了。”如此说着的他摆出笑容。听到不把自己视为人类的这一句话，让巴纳吉决定自己要讨厌马哈地。

    “那么，就听听钥匙的意见吧。卡帝亚斯交出‘盒子’时，要人多绕这几段路的真正用意是？”

    “为了让人理解历史曾经发生过哪些事情，以及使事情如此发展的现实。我是这样认为的。”

    对于自己能简简单单地说出这些话，巴纳吉也感到很意外，他不禁摸了太阳穴。并没有脉动的感触。这不是父亲植入自己脑子的话，千真万确是从巴纳吉心中发出的感想。回道“喔？”的马哈地微微眯起眼睛。

    “如果‘独角兽’判断驾驶者与自己相配，就会自己开启通往‘盒子’的道路。卡帝亚斯·毕斯特这样说过。‘独角兽’所看的并不是资质或能力，而是更加柔软的某种特质。那种特质应该可以用心灵来称呼……”

    “心灵？你是想说，那架机械具有能侦测心灵的系统？”

    “我也没办法肯定。该怎么说呢，它有时会增幅我的情绪，并且让情绪反映在系统上。”

    朝巴纳吉投以怀疑其神智的目光后，马哈地将视线移向辛尼曼。“我也看过几次，那上面装的的确不是普通的精神感应装置”辛尼曼说道。受到这句话所鼓舞，巴纳吉再度正面接下马哈地抛来的视线。

    “我没办法想像‘拉普拉斯之盒’是什么样的东西，不过要是那真的具有能改变世界的力量，就必须慎重对待才行。我想这些过程，都是在测试有意取得‘盒子’的人。如果不能了解现实及发展至今的历史，自然也无法思考未来。‘独角兽’之所以会触及心灵，一定是为了确认驾驶员所感受到的想法……”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将小孩预设为钥匙，你说的或许有道理。但现实并非如此，你会成为钥匙完全出于偶然。”

    以严肃的声音打断后，马哈地背过身去。

    “你说的没错，但大人不一定就能正确地理解所有事吧？”如此辩驳道，巴纳吉不自觉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子。

    “大人和小孩都一样，会将事情解释得对自己有利，或只从自己希望的角度来看待事物。光靠蛮力是不行的，因为‘独角兽’想传达的是……”

    “巴纳吉，你别太过分了。”

    语中带威吓之意，辛尼曼的声音撼动众人的鼓膜，巴纳吉没有再说下去。自己太多嘴了——受这样的后悔所牵引，巴纳吉坐回沙发时就像具断了线的傀儡。马哈地也呼出将手从半月刀上放开。空调良好的房间里，冷冷地传出刀柄与刀鞘撞击的沉沉声响。

    “抱歉，我没把人教好。”

    “没办法，毕竟是现地征用来的人手。你也真是劳碌不断哪。”

    朝辛尼曼回以僵硬的笑容后，马哈地重新转向玻璃窗。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刚才要小，巴纳吉忽然将那与亚伯特的背影重叠在一起。无从选择地背负起家族的宿命，明明被那逼得喘不过气，却只能对人虚张声势的背影——

    “虽然不是在对增援要求回报，但伏朗托也交付了其他任务下来。”

    隔着一段足以让内心波涛平静下来的沉默，马哈地突然提起别的话题：“他要我搜索米妮瓦·萨比殿下的行踪。目前只知道殿下到了北美，之后的消息还在调查。不过，牵线让殿下来到地球的是罗南·马瑟纳斯。米妮瓦殿下八成在他身边吧。”

    巴纳吉和辛尼曼都吃惊地抬了头。在脑海里找出利迪·马瑟纳斯这个名字后，巴纳吉立刻想到，这表示奥黛莉他们平安地和联邦的官员接触了吧？而在他旁边，辛尼曼则低声嘀咕道：“罗南·马瑟纳斯……是移民问题评议会的议长吗？”

    （插图167）

    “没错。他与联邦宇宙军重编计划也有关，想趁机将‘盒子’纳入手里的同样也是罗南。之所以会庇护殿下，或许也是为了准备跟毕斯特财团对垒……在展开调查途中，我倒是听到一项可疑的风声。毕斯特财团的干部，似乎和奥古斯塔的新人类研究所有了接触。”

    “和NT研接触……？”

    “这还没确认，但他们好像带了一名俘虏的强化人。你心里有没有底？”

    辛尼曼的脸色很明显地变了。玛莉妲·库鲁斯搭上财团的太空梭，和亚伯特一起到了地球——“对于研究所那些疯狂科学家来说，这回得到的可是难得的实验品。简直就像将羊只推入狼群里哪。”马哈地如此接话的表情，看得出他事先就知道辛尼曼会有什么反应。

    “我对自己的心急并不是没有自觉。但与颠覆联邦的‘盒子’一起掉到地球上的，竟然刚好就是你。我自然会以为这是神谕了。”

    给了辛尼曼足够理解并接受事实的空档后，马哈地又以煞有其事的声音补充道。尽管巴纳吉认为这样的声音也在对方计算之中，但辛尼曼却没抬起低垂的脸。

    “事态的动向正在催促我们起事。你也没忘记葛洛卜的悲剧吧？就在现在这个瞬间，殿下还有你的部下，或许也正受到同样的遭遇哪。”

    终于抬起脸的辛尼曼狠狠地瞪向马哈地，而后马上又让沉默的目光落到了地板上。在巴纳吉眼前的，是个只顾解决眼前问题的男人。若是为了坚持自己的主张，他会毫无踌躇地利用别人的弱点。正眼都不瞧一下重新对其产生反感的巴纳吉，马哈地平静地补充：“我这边都已准备妥当。”

    “剩下就看你要怎么做了，你会协助我们吧？”

    背对着开始失去白天景致的天空，马哈地锐利到狡猾的双眸正闪闪发亮。将摆在膝上的双掌交握住以后，辛尼曼什么也没说。纹风不动的脸庞透露出他深深的苦衷，巴纳吉则握紧自己无能为力的拳头。

    沿着普拉托地区的海岸往北走去，可以看见麦地那地区邻接在旁的渔港。渔港的风景自旧世纪以来并未变过，但是在只知道度假卫星里那种人工海岸的宇宙圈居民眼中，那一样是具有地球风味的迷人光景。有句话说：鱼帮水、水帮鱼，渔港是靠着每日造访的观光客在过活，这一带自然也设有和鱼市场直通的咖啡厅与餐馆。这类店家的卖点在于，可以当场为客人剖开刚捞上岸的鱼，并且趁鲜送到厨房料理，据说在企业与公家机关进行接待时，也常会带人来光顾。

    罗妮安排让巴纳吉与辛尼曼回去的飞机，要等到晚上才会起飞。回绝用餐的邀请后，两人早早离开了马哈地下榻的饭店，他们来到麦地那的露天咖啡座休息兼杀时间。太阳已逐渐西下，泛上红晕的夕日与水平线时时刻刻都在拉近彼此的距离。傍晚时分将沿海染作金黄色的太阳，和巴纳吉在沙漠中见识到的景致又有不同的美感。最初吹不习惯的海风，现在则让他觉得舒适宜人，群树枝叶窸窣的声音也十分悦耳。虽然鱼类的刺鼻腥臭有时会使巴纳吉招架不住，但在食用其他生命的地方，会闻到死亡的气味应该也是当然。在殖民卫星里，从养殖到加工都有专营工厂经手，鱼类只是一种事先抽掉生命的蛋白质来源。

    隔着系于码头的渔船船桅，能看见一架搭乘在气垫船上的MS经过。以直线构成的大型机体上，装备着有棱有角的背包与辅助喷射器，那是名叫“吉姆Ⅲ”的联邦制式机种，应该是为了守卫首都而部署的。从巴纳吉所在的位置看去，它那趴在气垫船上的身影，倒也像是人在冲浪的模样。要是攻打达卡，也会和它展开战斗吧？体会不到任何真实感的巴纳吉在心里嘀咕后，便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辛尼曼。卡尼曼转眼间就喝掉送上的第一杯啤酒，而第二杯啤酒如今也已所剩无几，他那锋芒尽失的脸，正面对着彼端的地平线。辛尼曼的眼睛毫无醉意，好似为热闹的咖啡座带来了一道阴影。

    “……那个，刚才的事我很抱歉。”

    走出饭店之后，巴纳吉就没有正眼跟对方说过话。也因为辛尼曼才被马哈地戳到痛处，巴纳吉担心他是否还保有身为船长的冷静。就在疑思无法抹去的情况下，巴纳吉隔了几分钟才开口。辛尼曼的眼珠锐利地转向他。

    “我在马哈地先生的面前，自以为是地讲了那么多话……”

    “不，你感觉到的并没有错。”

    辛尼曼再度将目光摆到地平线，他讲话的语气意外平静。巴纳吉屏息注视起对方的脸。

    “冲进大气层时……主动靠近‘葛兰雪’的‘独角兽’简直就像活生生的人一样。尽管你应该已经失去意识，它动作的方式却不像机械。我想‘独角兽’大概感应到了你的心。”

    讲到“心”这个词的时候，辛尼曼一面露出带有些许困惑的表情，一面继续说道。

    “或者……该说那是存在于表层意识的深处，连本人都无法碰触的无意识领域吧。就算你把心封闭住，那架机体仍然感应到了。它知道你还想活下去、还留有生存的气力。‘独角兽’就是被这种意念驱动的。其中应该是有机械性的道理在里面，例如透过精神感应装置进行自律控制之类的……”

    大口灌进啤酒后，把玩起空酒杯的辛尼曼苦笑着补了一句：“实际上，待在里面的就是个杀也杀不死的家伙。”船长果然没变，他还保持着平时的本色。“你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把我带去沙漠的吗？”一方面感到安心，心里受了些许冲击的巴纳吉试着问道。辛尼曼只是浅浅一笑，什么也没说。

    “……你会协助马哈地先生的作战吗？”

    隔上一阵时间，巴纳吉提出自己最在意的问题。辛尼曼嘴边的笑意消失。

    “马哈地先生说要镇压达卡，表示他会对这座城市发动攻击对吧？”

    “是啊……”

    “别做这种事啦。既然都知道玛莉妲小姐的下落了，我们还不如去救她。如果是奥黛莉……米妮瓦公主，也一定会这样——”

    “没办法说去就去啊，军队就是这样。”

    以焦躁的声音打断巴纳吉后，辛尼曼将啤酒杯放回桌上。见他的脸笼罩上一股职业军人的严肃，巴纳吉只得收口。

    “……喏，巴纳吉，你要不要来我们这里？”

    盯着空酒杯，这次换辛尼曼咕哝出一句。巴纳吉听到自己的心脏猛然跳起的声音。

    “你是要我加入新吉翁吗？”

    沉默成了辛尼曼的回答。一面陷入喉咙突然被堵住，而变得无法呼吸的错觉，巴纳吉低下无法作答的脸。辛尼曼静静间道：“你不肯吗？”

    “也难怪啦，毕竟你住的殖民卫星，就是被我们这群恐怖分子搞得七荤八素的。”

    “……并不是因为那样，像我也杀了奇波亚先生和其他驾驶员。我渐渐明白，用其中一边的价值观来判断事情。”

    从刚才与马哈地对话时——不，比那还更早，自己心里有某种观念正逐渐改变；面对这样的心境，巴纳吉说道。辛尼曼则刻意对他投以锐利的目光。

    “现在的立场，已经不能让我再待在安全地带做批评了。我是状况的一部分，必须负责任。但这不是参加任何一方就能了事的……”

    其他想法没能化成言语，巴纳吉紧紧摨起搁在膝盖上的手掌。塔克萨与奥特舰长也曾把“责任”这个字挂在嘴上。这个棘手的字眼会将人绑住、让白己无言以对，有时甚至会逼人为恶。但要是不能承受它的重量，便无法在这个世界有任何作为。若不想当个无力的旁观者，就得对本身的角色有所自觉，并扛起伴随而来的责任才行。在这个前提下，即使只有一点成效也好，巴纳吉会尽可能去找出能改善现况的方法。承担世界重量的觉悟——卡帝亚斯想表达的意思，一定就是如此。如果有想做的事情，要先找出什么是自己办得到的，然后一点一点地将接近目标的能力纳入手中，这就是他想教给巴纳吉的东西。

    “虽然我还不太清楚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但某个人曾叫我去思考，要怎么使用‘盒子’才会带来好的结果。说不定这就是我该做——”

    忽然举起手，辛尼曼把经过身边的女服务生叫住。“再拿啤酒来，这家伙也要。”指着巴纳吉这么说道后，他又摆出若无其事的脸，要对方继续说下去。“我还未成年耶？”被人影响到心情，巴纳吉朝辛尼曼投以惊讶的目光。

    “你喝就是了，今天算特别的日子。”

    “有什么特别的啊……？”

    “你变成大人了，庆祝一下也不会遭报应吧。”

    未曾见过的温和笑容，让巴纳吉肚子里感到一阵暖意。一边体会着有点害臊、又好像无法再回头的复杂心情，巴纳吉将目光转到染上夕色的海面。

    在海平线那端，为了终止这场无益的战争，奥黛莉一定也在寻找自己能做的事。不安与亢奋在心中来回交织，巴纳吉忽然想起：利迪少尉又怎么了呢？希望他那边也能进展顺利，不过——

    ※

    自甘迺迪角越过北美大陆，再沿西印度群岛南下大西洋过了一小时。在圣路西亚外海西南方一千公尺的上空，利迪发现做为此行目的地的战舰。

    “就是它吗……？”

    利迪将全景式荧幕的扩大游标移向目标，让影像进行CG修正。线条俐落的舰体上承载着构造单纯的舰桥部分，那肯定是“拉·凯拉姆”的身影没错。

    由亚洲东半部的码头出航，隆德·贝尔的旗舰在绕了地球半圈后抵达大西洋上空。望着比“拟·阿卡马”更像“船”的形影，利迪体认到，自己心里并未掀起任何波涛，他留意地调整了机体的速度与高度。化作waverider型态的“德尔塔普拉斯”微微动起主翼，在空中留下一道带弧度的飞机云后，与飞机唯妙唯肖的机影便开始慢慢拉低高度。

    “拉·凯拉姆”目前正位于洋上五百公尺。尽管了解原理，远远看见宛若海上舰艇的舰影浮游空中，仍让利迪感到诡异。既然能维持在时速三百公里的低速，新型米诺夫斯基航宙引擎的性能应属完美。利迪计算以亚音速飞行的自机与战舰的相对速度，确认预计抵达时刻并无变更后，他微微叹出气，打开了头盔的面罩。揉着这阵子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睡眼惺忪的眼睛，在利迪将薄荷锭含进口里的刹那，接近警报的尖锐声音响彻于驾驶舱内。

    利迪关上面罩，重新握起操纵杆。自动启动的感应器捕捉到从“拉·凯拉姆”接近的三道机影，并在全景式荧幕的一角显示扩大视窗。从视窗上可以辨别，发出我方识别信号的三道机影，是各别搭载辅助飞行系统（subflightsystem）的三架MS。对方的高度在一千两百公尺，由相对关系换算出的速度则是零点八马赫。SFS使用的是标准的喷射座，但趴在上头的MS却无法在“德尔塔普拉斯”的资料库查到。

    “无吻合资料……会是之前提到的新机体‘杰斯塔’吗？”

    凝视着涂装成中蓝色的人型机体，利迪想起在“拉·凯拉姆”进行评价测试的新型机名称。这时，采取倒V队形的编队突然散开，使利迪反射性地屏住气息。追寻着分散的机影，扩大视窗分成三块，并配合个别的行进方向掠过全景式荧幕。以亮度变低的傍晚天空为背景，呈椭圆形的喷射座拖着短短的飞机云，伏于其上的巨人局部短瞬地烧烙进利迪眼底。虽然那也是吉姆型机体，肩膀与腿部却具备厚实突起的装甲，各部位则露出有大口径的喷嘴。若提及吉姆型MS的优势，自然会想到它那苗条的体态，但这些家伙却有着美式足球选手般的体型。

    几架体格壮硕的MS，正驾驭着代步机——无人式SFS急速接近。先行的两架飞入“德尔塔普拉斯”的对向航道，利迪对此皱起眉头，若想错身而过，对方的距离未免也太近了，而两架MS随后的举动更让他人吃一惊。在三机交会的前一刻，两架“杰斯塔”竟突然蹬离喷射座，让躯体跃向空中。

    “搞什么……！？”

    像是要堵住“德尔塔普拉斯”的去路，点燃背部与脚部推进器的两架MS在空中交错。撘载有巨大的米诺夫斯基航宙引擎的舰艇也就罢了，未具备变形结构的MS绝无可能自由飞翔于天空。在空中交会了一瞬，立刻往下掉落的两机眼看就要占满整块全景式荧幕，利迪赶忙压低机体的高度。由两架MS冒出的烟雾混杂着水蒸气，遮蔽了利迪的视野，遭乱流扑上的“德尔塔普拉斯”不稳地摇晃起来。特技表演般地完成零距离交错后，两架MS分别搭上对方的喷射座，迳自飞到了把操纵杆推到底的利迪后头。

    这类交换喷射座的空中换乘，在重力环境下是经常会有的训练，但一般是由飞行编队一上一下进行练习，像刚才那样让并行机体做交换的情况，其实并不寻常。利迪以目光追着两架从后方远去的MS，但紧跟着响起的锁定警报又让他为之一颤。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绕到了上方，利迪看见另一架“杰斯塔”举起光束步枪瞄准，枪口则从喷射座上对准着“德尔塔普拉斯”。

    “这些家伙是什么意思……！”

    利迪立刻让机体侧转，逃离对方的弹道。同时看见后方两机急速转向，再度绕到自机左右后，利迪在猛烈G力中开启了无线电的公用回路。

    “接近中的友军机体，这里是拟·阿卡马部队R（罗密欧）008，利迪·马瑟纳斯少尉。我受命转任至‘拉·凯拉姆’，正要前往贵舰。请让开航道。”

    没有答覆。转眼间由左右跟上“德尔塔普拉斯”后方的两机，逐步拉近了相对距离。既然有另一架机体守在前头，利迪这时也无法加速将他们甩开。“你们应该有听见吧！快回答！”像是在嘲笑如此怒斥的利迪，并列于左右的两机再度自喷射座跃起，两道身影在上方交错，为机体带来乱流的漩涡。waverider机首急速下沉，失速的警讯开始在仪表板闪烁。

    利迪才刚设法让机体重整态势，剩下的一架MS又从正上方用光束步枪对准他。一面为对方完美的配合咂舌，利迪理解自己正被人玩弄，血气冲顶，他往上瞪肩膀上标有U007编号的“杰斯塔”。“如果你们想斗……！”嘴里挤出这话，利迪将日光扫过紧紧贴在左右的两机。左边是U008、右边是U009，辨别肩膀上的编号后，利迪猜测单独行动的一机就是队长机，他刻意减缓速度，让左右两机先行而去。

    对方似乎认为利迪在害怕，两机机警地调整相对速度，打算三度进行空中换乘。在两机蹬离喷射座的瞬间，利迪拉起变形的操作杆，让“德尔塔普拉斯”改换为MS型态。飞机的轮廓顺时瓦解，重新构成人形的机体上飞散出水蒸气的薄膜。利迪点燃推进器抵销迎面扑来的空气阻力，并朝着正要在眼前交会的两架“杰斯塔”冲去。

    （插图179）

    作势冲撞后，利迪飞上赶忙要回避的U009头顶，一在脚边看到吉姆型的面罩式主摄影机，他紧接着将机体的节流阀全开，要“德尔塔普拉斯”一脚踩在“杰斯塔”背上。

    ‘竟然把我当成垫脚台……！’

    驾驶员的怒骂声从接触回路传来。靠着这一踩的劲道，利迪接触到U009原本要站上的喷射座。“德尔塔普拉斯”的左腕抓住了平台上的握柄，右腕则拔出光束步枪。全球适用的桥接器亮起规格吻合的讯息，这表示喷射座现在已交由“德尔塔普拉斯”进行操作。

    被人当成垫脚台又失去本身依靠的喷射座，U009一路朝一公里下的海面坠落而去。与喷射座接触后，U008则立刻掉头前往回收僚机，对其不予理会，利迪寻找起队长机U007的机影。顺着错综于眼前的飞机云找去，利迪将枪口转向自机背后的一条云气。几乎同一时间，遭对方锁定的警报响起，‘OK，我们到此为止’的无线电声音也从头盔传出。

    ‘我清楚了解少尉的实力了，特别待遇似乎不是白白得来的哪。’

    早一步瞄准“德尔塔普拉斯”的U007把枪口提到上头。这人在说什么？无法立刻理解事态，利迪仍把准星对着喷射座上头的“杰斯塔”，随后，锁定警报又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他急速让机体攀升。看准从正下方追上来的U008的喷射座，利迪将枪口转向对方，就在此时，‘戴瑞，还不住手！’U007的无线电声音响彻现场。

    ‘可是，奈古尔队长……！隆德·贝尔的三连星怎么可以被人看扁——’

    ‘会被对方看扁，是因为我们的实力就只有这种程度。去把华兹的“杰斯塔”回收上来，即使泡了海水，明天的训练还是要照常跑。’

    ‘了解！’吼着回话，U008的喷射座掉头朝海面下降而去。他们就是传言中隆德·贝尔的三连星吗？利迪在这瞬间并无任何感慨，他仰望被称为奈吉尔队长的男子所驾驶的“杰斯塔”，U007半蹲在喷射座上、将左手水平举起的动作让利迪大感讶异。

    像是在表达“欢迎”一样，机械手掌伸去的方向，可以瞧见飘浮在空中的一个黑点，那就是“拉·凯拉姆”的舰影。这似乎表示欢迎活动已经结束了。被一箭穿过的三个星形——确认了机体胸前上的个人图样后，利迪对其厚颜的举动发出叹息，他让“德尔塔普拉斯”从喷射座上离开。背对着开始自动盘旋的SFS，变形为waverider的机体点燃推进器。

    将坠落海面的U009回收上来的戴瑞机、奈吉尔机则随后跟上。一面在背后感觉到混有敌意与好奇的视线，利迪开启与“拉·凯拉姆”通讯的回路。以傍晚的天空为背景，联邦宇宙军首屈一指的巨大战舰不过是一个黑点，看着那副光景，使得往后得将其当成母舰的利迪产生了一抹不安。

    舰体巨大而白皑的“拉·凯拉姆”，在左右两弦备有跟舰身一体化的弹射甲板，其舰龄与隆德·贝尔组成的时间几乎等长，可以归属为新造的战舰。细长的舰体在质量上虽逊于“拟·阿卡马”，却有将近五百公尺的全长，可搭载的MS数更多达十二架。

    在三年前的第二次新吉翁战争中，“拉·凯拉姆”曾率领隆德·贝尔舰队张开防卫线，并且成功地阻止宇宙要塞“阿克西斯”坠落地球，向世人昭告了它的活跃。据说当时半毁的战舰能分配到大笔预算进行修复，继续担任隆德·贝尔的旗舰，其中八成有其政治上的考量。新吉翁战争可以视为是一场由于双方都伤亡惨重，才得以收尾告结的战役，因此联邦政府不得不大肆宣传自军的胜利，将拯救地球的“拉·凯拉姆”拱作得胜的象征。

    布莱特·诺亚上校在大战中担任舰长的事实，应该也是引起政治考量的一大因素。尽管与当事人的意志无关，“白色基地”的年轻指挥官曾被捧成一年战争的英雄，而经过十几年的时光，这名英雄又再度被捧作战争胜利的象征。就任舰队司令后，破例得以继续留任舰长的人事命令之所以会被容许，其中自然大有文章——布莱特本身希望与中央政府保持距离的意愿，以及对“新人类部队的指挥官”这个别号感到危险，使得参谋本部刻意让布莱特与中央疏远的盘算——或许就是这两种想法局部地出现吻合，才导出现在的结果。

    若是如此，对这艘战舰来说，不会有比自己更麻烦的“客人”了。一让“拉·凯拉姆”收容，连驾驶装都还来不及脱下，利迪就被叫到舰长室里，想到自己正不变脸色地思考着这些事，他在内心发出苦笑。以往对政治深痛恶绝的他，现在竟然先顾及对方的政治立场……

    “今天的训练计划中，并未包括‘杰斯塔’的耐水性测试吧？奈吉尔上尉。”

    没看向想着这些事的利迪，布莱特朝着一同被命令至舰长室报到的奈吉尔·葛瑞特上尉发话。“是，我很抱歉。”如此答话的三连星队长似乎明白，王牌驾驶员的言行举止并不会被阶级束缚。尽管立正不动的姿势还留有分寸，略长的浏海下，发亮的目光却显得平稳镇定，毫不掩饰表情里“听长官数落也是工作之一”的想法。以二十七岁的军人而言，奈吉尔的眼神显得沉稳内敛，除了自诩为冷静的翩翩斯文男外，他身上还透露着一股傲慢，仿佛自己是最受信任的驾驶员，但就整体上来看，他仍蕴含某种深不见底的气质。

    不知道是否已对这类事故司空见惯，布莱特在办公桌前也是摆着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与“拟·阿卡马”相同，舰长办公室里保有边长五公尺的正方形空间，除利迪与三连星的成员以外，在场的还有梅蓝副长，不过他脸上却从一开始就流露着灰心的神色。利迪想起诺姆队长曾说过，母舰与驾驶员之间必须要有夫妻般的默契。要是让驾驶员闹起别扭，母舰的防卫就会出状况；而驾驶员若是被母舰的成员嫌弃，也会变得无家可归。

    “飞行训练时，这几名遭遇到利迪少尉的‘德尔塔普拉斯’。在奈吉尔上尉的提议下，少尉同意配合进行训练。结果在空中换乘途中，华兹中尉出现操控失误，使得U009（uniformnine）坠海……我说的与事实有不符吗？利迪少尉。”

    尽管灰心，梅蓝副长仍皱起粗眉，朝利迪发出与魁梧体格相称的粗犷声音。利迪原本打算答话，但华兹·史提普尼中尉走向前说道“我并没有失误”的声音，让他收了口。圆脸而缺乏腰身的华兹，并不知道自己与奈吉尔正好呈对比。华兹在三连星中似乎最为冲动，一登舰就找利迪麻烦的同样也是他。虽然当时在奈吉尔的喝上下得以无事收场，等到离开舰长室后，利迪应该还得迎接他的另一波情绪。

    “我完全照平时的方式操纵，是因为——”

    “华兹中尉。”

    打断华兹的话，站在身旁的戴瑞·麦金尼斯中尉开口。“梅蓝副长问的是利迪少尉。”

    站在恼火地沉默下来的华兹旁边，戴瑞的目光没有和任何人对上，只朝着正面。拉丁血统较浓的淡黑色脸孔与卷发相辅相成，让他散发着一股超然的气质，但这人仍不是可以轻忽的角色。戴瑞只是认为，这里并不是让他们解决事情的地方，与单细胞的华兹不同，他身上具有另一种危险性。忍住口里的叹息，利迪向梅蓝答道：“您说的是事实。”不管怎样，利迪的想法和三连星另两名成员并无不同，他也想早点离开这里。

    当然，提问者应该也知道这并非事实。看了面无表情的奈吉尔，再看过戴瑞与华兹桀骜不驯的脸孔，梅蓝带着叹息之意说道：“热心训练是很好。”

    “但‘杰斯塔’是联邦宇宙军重编计划的关键机体。要是因为你们胡乱操控而坏了测试的评价，只会徒增困扰。更何况我们之后或许会参加实战。你们到底懂不懂？对赶不上参加新吉翁战争的你们来说，这是久候多时的机会吧？要是机体在危急时动不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似乎也觉得那的确会很困扰，奈吉尔等人的表情微微僵硬起来。他们靠着独特的协力攻击刷新训练纪录，并且以隆德·贝尔的三连星之名打响知名度，的确是在这两、三年才发生的事。如果无法证明自己的技术在实战中也能通用，现在的名声也只是座空中楼阁罢了——或许三个人都有着这样的焦虑。

    “够了，梅蓝。这件事我不追究，但你们对亚纳海姆公司的技师可得尽到意思。”

    一面从椅子上站起，布莱特说道。“是！”奈吉尔等人则并拢脚跟回答。

    “对甲板要员也一样，你们要负责把流满甲板的海水清干净。”

    “是……”答话的工人脸上蒙上阴影。“有什么疑问吗？”接着如此确认，布莱特眯眼朝向三连星的众成员。

    “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我话就说到这。你们去吧。”

    三人份的“是！”撼动了舰长室的空气，利迪在身旁感觉到他们一起向后转的动静。戴瑞拉着抛来险恶眼神的华兹肩膀先后从房间告退，最后才由奈吉尔穿过房门。“奈吉尔上尉。”布莱特开口说道时，房门刚好合上了一半。

    “那么，你对利迪少尉的评价是？”

    “他合格了。”

    干脆地回答后，奈吉尔没有与利迪对上眼，迳自关了门。利迪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好先将视线移回布莱特身上。对说道“那我也失陪了”的梅蓝点过头，布莱特重新将脸转向墙壁上的仪表板，待梅蓝离开房间，他便发出微微的叹息。

    “让你遇上了粗暴的欢迎仪式哪，利迪少尉。”

    “是……”

    “本舰的航路会调向非洲。报告指出，潜伏于撒哈拉沙漠的吉翁残党开始积极动作。若是与造成问题的伪装船有关，也可能在接触后立刻发生战斗。”

    收敛起一瞬间露出的微笑，布莱特在仪表板上叫出西非的卫星图像。一面用眼睛追寻吉翁残党军这几天的动向，布莱特继续说道。

    “确保‘拉普拉斯之盒’是最优先的考量，但我们或许没那种余裕。想当本舰的驾驶员，你就得绷紧神经好好干。”

    布莱特只说了这些。利迪原本预测对方会谈得更深，他一边回答“是”，一边也将意外的脸朝向布莱特。注视着沉默地催促自己离去的背影，利迪下决心开了口：“我可以说句话吗？”

    “什么事？”

    “无论出身如何，我也是联邦宇宙军的驾驶员。希望您不要对我有特别待遇。”

    三连星那些人之所以会有使坏的小动作，也是因为利迪受特别待遇的风声在舰内传开。会惹人嫌这点利迪心里早有准备，但要是被人当成麻烦的贵客而坐冷板凳，变得什么也不能做，他就无法忍受了。望着无意看向自己的背影，利迪用压抑的声调继续强调。

    “我也经历过实战。不必因为我有监督的责任，就将我从危险的任务剔除——”

    “你别天真了！”

    布莱特转身发出的斥责穿过驾驶装，让利迪全身肌肤发颤。“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你将自己视为特权分子的证据。要是你想做个普通的驾驶员，就去帮忙打扫甲板。”回望僵直的利迪眼睛说道，布莱特拨起有些不修边幅的黑发，然后把视线转向挂在墙上的数张遗照。

    “我看过很多驾驶员，他们都相信自己不会死。但人在会死的时候就是会死。”

    过去服役于这艘战舰，却没能归还便消失在战场上的驾驶员们——顺着布莱特的视线看去，利迪将目光停在标示有“阿姆罗·雷中校”的照片上，感觉就像让人堵住了嘴，他将视线转回对方身上。布莱特的脸只显露出一瞬的沉痛，随后又立刻找回指挥官的表情，他重新将冷静的目光望向利迪。

    “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没有给你特别待遇的打算。若有必要，自然会叫你干活。但你一定要回来。只要能办到这点，我就认同你是普通的驾驶员。”

    如此说完之后，不等利迪回话，布莱特坐回办公桌之前。唯有身经百战的指挥官才能讲出这些话，一方面被话语的分量所压倒，利迪心里也想反驳：这还用你说？他悄悄地握紧了贴在大腿上的手掌。

    我没有急着寻死的意思。现在的我根本就没有那样的自由——在赎清自己受诅血统的罪过前。在冻结的胸中嘀咕过后，答道“是”的利迪敬礼并转身。布莱特无意抬头，目光只停在桌面的文件上。

    走出舰长室，首先映入利迪眼底的，是靠在通路墙壁上的奈吉尔。与投以无言目光的三连星队长对上脸，利迪混着叹息说道：“我懂。”

    “我会帮忙清理甲板，请让我跟队长打个赴任的招呼。”

    奈吉尔只是三连星的队长，“拉·凯拉姆”的MS部队自有另一名中校担任队长。虽然对方是这里的王牌，但利迪没道理让不懂其中缘由的男子对自己说教。经过什么也没说的奈吉尔面前，利迪打算前往MS甲板，但一道说着“你脑袋太死了”的声音让他止住脚步。

    “你的心跟身体都绷得死死的，难得有不错的才华，这样下去只会白白浪费掉而已。”

    被看穿了，利迪无条件地感受到这般的落败感。笼罩在舷窗照进来的夕阳下，奈吉尔对利迪投以老鹰一般的眼神，别过脸的利迪抛下一句“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随后便离开现场。离开墙边的奈吉尔开了口：

    “你是连队伍这个词都不懂的小鸡仔吗？哎，我们三连星也是随自己高兴在干啦，没必要给你出意见。但你要是做出扯拉·凯拉姆队后腿的举动，小心我从背后对你开枪哪。这句话你给我记好了。”

    没放过利迪隔着肩膀转来的视线，奈吉尔语带阴狠说道。果然在提防我。一边重新体会到对方的排外感，利迪说服自己，这样反而好办事，他反口相讥：“这真是艘好战舰呢！”

    “有实战派的舰长，再加上团结一致的MS部队，你不觉得很理想吗？”

    “就只有风凉话说得比较像回事。你是想说，我们这群只懂训练的傻子在搞小团体吗？”

    “我没这样讲，只是觉得很羡慕而已。因为我已经……”

    没办法走进你们里头了——意料外的一句话沉到肚子里，利迪收口。奈吉尔松缓身上杀气，朝利迪投以讶异的目光，叹了一口气之后，他把脸转向墙上的通讯面板。

    “你应该知道吧？‘杰斯塔’是为了支援UC计划而制造的机体。”

    在平常，通讯面板会播映外围监视器捕捉到的影像。头一次听说的话题，让利迪窥伺起奈吉尔注视傍晚天空的侧脸。

    “在预定中，我们三连星原本会成为UC计划的测试驾驶员。但计划却中途告停，我们才会落得搭乘支援用量产机的下场。”

    为了与那架“独角兽”共同行动、并给予支援而开发的机体——若是如此，利迪就能明白兼顾耐久性与机动性的“杰斯塔”，为何会有异于量产机的性能了。按捺住胸口的忐忑，利迪重新转向奈吉尔。

    “计划中断的同时，‘带袖的’的行动也变得频繁。才以为双方在宇宙打了起来，全军却一股脑地搜索起掉到地球上的伪装船。结果就连管不上这些事的隆德·贝尔也被找来帮忙。会让人变得神经质也是当然的吧？要是UC计划的产物被‘带袖的’抢走，而且还藏在那艘伪装船上头——”

    “这些事我不懂。”

    利迪没自信能再维持面无表情的脸。朝着快言快语地打断话锋并且转身的利迪，奈吉尔讲出充满讽刺意味的一句：“我看也是。”

    “驾驶员不需要环顾全体的脑袋。即使上面的人都是傻蛋，也只能信任他们的指示来作战。就这一点来说，我觉得我们运气算是好的。”

    “你是指布莱特舰长吗？”

    “是啊，毕竟他是率领历代‘钢弹’一路打拼过来的人，可没有那么好拢络。你最好有点骨气哪。”

    自始自终，奈吉尔都没有放下将利迪当成外人的态度，最后留下这句话之后，他便离开了通讯面版前面。这也不能怪他。如果中央议会派来的监督人员摆出一副驾驶员的脸孔，利迪也会摆出一样的态度。审视着来到遥远地方的自己，利迪突然感到一种遭人扭断牵系的痛楚，“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此说道的他，在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奈吉尔停住脚步，并再度隔着肩膀抛来带有杀气的目光。

    “因为我们的敌人，搞不好就是‘钢弹’哪。”

    无视于露出讶异表情的奈吉尔，利迪望向通讯面版上的朱红色天空。能够开启百年前的憾恨——“拉普拉斯之盒”的MS，以及被选为其驾驶员的少年，巴纳吉·林克斯。我认定你是个男子汉。将那道声音从脑中抹去，利迪凝视着染上夕色的海洋，仿佛正在燃烧的浓烈色泽，使他感到一阵目眩。“拉·凯拉姆”的速度与利迪抵达时相同，犹如血泊的大海无穷无尽地流动于他眼底。

    ※

    ‘……“杰·祖鲁”的测试结果应属良好。驾驶员的适应速度也很快。知道要协助马哈地会长进行作战，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戴着面具的脸孔在荧幕那端说道，罗妮并不觉得那是人类的脸。面具底下露出的鼻梁与嘴角都太过端正，丰密的金发则让她联想到人偶。自己看见的该不会全是人造物的影像吧？注视着露出平静笑容的弗尔·伏朗托，罗妮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她听见马哈地在旁回答“这也是你订定的作战”的声音。

    “镇压达卡的作战一旦成功，全世界的同志就会跟着行动。届时救援米妮瓦殿下的机会应该也会出现。能为复兴吉翁尽到一份心力，是我打从心祌的愿望。”

    ‘真是让人感到安心的话。如您所知，我们失去了在地球上进行作战的手足。您能跨越信仰的差异，接纳我们这些来自宇宙的居民，实在令人高兴。’

    巧妙的措词，使罗妮父亲也朝着通讯操控台扬坦了嘴角。贾维企业拥有的港湾设施一角，在禁止电话拨入的会长室里头，只有罗妮与马哈地的身影而已。沉浸于只能依靠荧幕光芒的昏暗之中，马哈地重新以锐利的目光望向伏朗托，“在我的认知中，你们并非异教徒，而是失去神的子民。”如此说道，他张开盖在纯白阿拉伯服下的双臂。

    “我们承继了最后一名预言者的无上恩典，当然得对你们伸出手。伊斯兰的怀抱是对所有人类敞开着的。”

    ‘我了解了。我会祈祷这次作战成功。InshaAllah（一切皆奉阿拉的旨意）。’

    “吉翁万岁。”

    最后，伏朗托微笑的脸孔在罗妮心中留下印象，通讯结束了。同时，房里点起照明，光源照出安坐于皮革椅子上的马哈地，以及站在他斜后方的罗妮。在此他们无须顾忌任何人的目光，马哈地身穿阿拉伯服，还搭配着亮色系横纹的男用围巾，但他的表情却微妙地透露出想漱口清嘴的讯息。

    若是让性情直率的人讲出违心的社交辞令，就会出现这种反应。想起父亲说着“吉翁万岁”时的表情，罗妮微微露出苦笑。“怎么样，罗妮？”听见马哈地的问话，她抬起脸庞。

    “你觉得那是吉翁·戴昆之子吗？”

    与伏朗托通讯时，父亲之所以会让自己同席，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与母亲各异的两个哥哥不同，罗妮从以前就有一股奇妙的直觉。她把手凑到被女用围巾覆盖的太阳穴上，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因为夏亚·阿兹那布尔这个人会随时代不同而改变自己的出现方式。”

    “有道理。我也没有直接与夏亚见过面。或许那是打算靠张面具，来让自己成为偶像的吉翁后人……”

    比起令伊斯兰教徒忌讳的偶像崇拜，马哈地显得更加唾弃这种耍小聪明的手段。“算了，这些在大事之前都不过是小事。就现在来说。”说着，他从椅子站起身。

    “在自古以来就有穆斯林构筑共同体的非洲土地上，联邦政府傲慢地建造了首都。面对这项大罪，大多数的罪业都会失去意义。联邦一方面把反对势力定罪成恐怖分子，又为了维持军队营运，而将其放养至今。就这点来说，我们与新吉翁的立场是有相同之处。……对联邦那几只老鼠做的情报工作没问题吧？”

    “是的。针对情报局的卧底，我已经放出了四套欺敌的情报我们的实际战力，也没有对‘带袖的’的驾驶员与整备兵公开。”

    “这样就好。伏朗托肯定会视作战的进展情况，趁机对我们下手。要说‘盒子’的事也好、米妮瓦殿下的事也好，我们对‘带袖的’内情知道的太多了。”

    “白人终究只会玩伎俩……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这层道理在辛尼曼身上一样适用。我真正能信任的，就只有你们这些亲人。”

    把手搁在罗妮肩膀上，马哈地露出身为父亲的笑容。拥抱着受到期待的真实感，罗妮从正面仰望父亲的眼睛，但并非所有的白人都是坏人，想起那个名叫巴纳吉的少年与他的温吞感性，罗妮闭上的嘴唇微微蠢动起来。马哈地似乎没有察觉，以军用潜水表确认时间后，说道“差不多了”的他将手从罗妮肩上收回。

    “出港吧。不知道明天以后会是什么情势。”

    那是句沉重的话。沉默地点头，罗妮忘去一瞬之前的踌躇，跟在父亲背后离开会长室。

    贾维企业的港口，建设于达卡北方一千五百公尺的撒哈拉地区沿岸，在与沙漠邻接的海岸中，只有该处能看见醒目的灰色人工建筑。往内陆推进约十公里的地方还有太阳能发电厂，但点状散布于沙漠中的镜面原野，也一样是形影孤伶。配置为环形的聚光镜会吸收太阳光，并透过位于圆心的蓄电塔转换成电力，而后再经由并用微波的供电系统，将其输送至契约用电者身边。聚光时所产生的莫大热能，也有利用在有害废弃物的焚化处理上，贾维太阳能发电厂的一大特色，就是同时具备废弃物处理场的功用。与发电厂以高速公路连接起来的这座港口，其实就是从世界各地领受废弃物的窗口，即使将进出港口的货船称之为巨大垃圾搬运船，也不会与事实有所出入。

    码头排放着数具吊货用的台棒与桥式起重机，在那后头则有一间间附有顶篷的处理厂比邻而立。由于焚化设施在最近一个月停止运作的缘故，码头边只能看见贾维企业拥有的拖船而已。与马哈地一同离开办公栋之后，罗妮走进一座在外貌上与海运仓库并无二致的处理厂。那里与其他处理厂不同，在构造上可以让船只直接系留于附有顶篷的码头——令人联想到广大海蚀洞的无际昏暗中，有着“尚布罗”停泊于码头的巨大身影。

    傍晚的阳光从正面的出入口射入，红红地照出大部分机体都沉在水中的MA。一脚踩上由码头伸出的舷梯后，忙于点检作业的阿巴斯与瓦里德便注意到来者，罗妮看见他们离开整备士的行列，一起跑了过来。两个哥哥的围巾都用额头上的绳子系着，以目光与他们互相知会之后，罗妮爬完剩下的阶梯，并踏上相当于“尚布罗”肩部的装甲。殿后的瓦里德爬上舷梯时，设置于顶篷的喇叭刚好启动，让听惯的阿拉伯语响彻于机库之内。

    AllahuAkbar（伟大的阿拉）AllahuAkbar。听从着模糊的声音，罗妮等人当场跪下。他们每天应做五次礼拜，但今天为了为巴纳吉领路，罗妮漏掉了一次。待在码头的整备士们同样跪了下来，当所有人朝地中海遥遥的那端——圣地麦加叩头时，罗妮比平常更聚精会神地将额头贴向“尚布罗”的装甲。

    机库里设置有港湾，由于方向背对大西洋的缘故，出口朝的是东方。可以在太阳底下朝圣的日子，今天说不定就是最后，明天以后能否继续，谁也不知道。细细体会了父亲这么说过的话，罗妮做着不知是第几次的祷告，此时，她发现有道奇妙的长影落在码头上。

    整备士一律跪在地上，蜷伏的背影四散于各处，而保持站姿拖着长长影子的，则是“带袖的”一伙。与水中专用MS“杰·祖鲁”一起由伏朗托派来的几名新吉翁驾驶员，在这几天的共同生活中似乎已经停止表示困惑，他们俯视着将额头贴到地面上的整备士们，脸上则露出淡淡的取笑意味。尽管礼拜的仪式在近代逐渐变得徒具形骸，但也没有道理要受到不信神的人们嘲笑。罗妮恼火地瞪视着那些人，但她听见马哈地在旁说道“别在意”的声音。

    “宇宙大可让给那些人，我们只要使穆斯林之子在这块大地上增加就好。罗妮，你要生许多可爱的孙子给我看哪，还有你们也是。”

    持续进行礼拜的父亲并未回头，在出入口照进来的夕日余晖下，罗妮看见他的背影浮现于昏暗。“是的。”与哥哥们一同答道，罗妮再次将额头贴到了“尚布罗”的装甲上。

    除阿拉以外再无真主，穆罕默德乃真主的使者。快来礼拜，快来获救。反刍着几乎已成为生理中一部分的祷词，罗妮又看了一次父亲的背影。小时候，与现已过世的母亲一起仰望的父亲背影就好似山峰，当年形影与眼前景象重叠，隐约让即将迎接圣战的身心暖了起来。

    ※

    玛莉妲走在阴暗的夜路上。街灯照下昏黄不安定的光，让沿路无穷无尽地接连下去的行道树浮现在眼前。手跟脚，还有身体都好沉重。我要去哪里？我为什么在走着？玛莉妲用迟钝的脑袋思考，抬起头以后，她看见昏暗道路上到处是脚步沉重的身影。

    所有人都穿着丧服。这么一想，玛莉妲自己的服装也是一身黑。这里是哪里？我又是谁？把手凑到脸上，不像自己脸蛋的触感让玛莉妲感到困惑，但她却无法停下脚步，只得持续在黑暗中迈步。行道树终于出现间断，开阔的草原一扩展于眼前，点状竖立的无数墓碑便进入了玛莉妲的视野。

    那是块冷飕飕的墓地。围在棺木旁边一排人中，有玛莉妲在里头。所有人看起来都格外地高，棺木里明明有很重要的人的脸，玛莉妲却看不见，也完全无法靠近。再不快点，那就要被埋葬入土了。

    尘归尘、土归土……牧师习用的悼词开始传来，由绳索支撑的棺木，也开始慢慢地降到墓穴里头。大声鼓动的心脏变得像别的生物一样，呼吸也急促起来，身体撕裂般的痛苦让玛莉妲扭着身子，她察觉到，精神与肉体在一瞬间之内分离了。抛下被弹出肉体的玛莉妲，先前与她合为一体的丧服少女钻进人墙之中。黑色的帽子被挤落，也不管绑在后头的金发已经散开，少女跳进墓穴，依偎在棺木之上。

    “爸爸……！是谁让你变成这样的？是谁杀了你？我绝不会原谅那些人。不管是杀了你的家伙，还是摆着世故表情默许事情发生的家伙，我都不会原谅。若说这就是所谓的世间，我就要憎恨全世界。我要用自己的一切，来改变男人们创造的无聊世界……！”

    站在墓穴底部，少女将双拳握得惨白，并朝俯视自己的大人们吐出诅咒的言语。注视着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女，玛莉妲口中低语：玛莎？下个瞬间，她从背后让人架住，当场被制服在地。

    数只手按住玛莉姐的双手双脚，从上伸来的手则捂在她的嘴巴。穿在身上的贯头衣被剥下，玛莉妲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变成了全身赤裸，随后，朝着腹部侵入的沉重体温让她产生一阵绝望。

    啊啊，又来了。那东西又进来了。男人污秽的东西进了她的身体。不撑过去不行，玛莉妲心中的声音如此说着。即使微微隆起的乳房被粗鲁地搓揉，大腿也被打开到极限，听从这些就是她的任务。但这又是为什么？是因为活下来的只有她一个人吗？玛莉姐自问。我明明不是为此被制造的，就算我与姊妹们都是同一个人的复制品，也拥有会疼会痛的灵魂啊——

    “你根本没必要忍耐。”

    扑向自己的男人后头，有名神似玛莎的少女说道。在身体硬是被撑开的痛苦中，玛莉妲听进了那道声音。

    “去抵抗他们吧，将这些男人的脖子全部折断。你有这样的力量。”

    我没办法。我不可能做得到。被压住的手脚动也不能动，玛莉妲朝玛莎投以恳求的视线。救救我，叫他们住手。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玛莉妲变回了十岁左右的少女，受制的身体正挣扎扭动着，而玛莎则对她抛回冷酷的观察者目光。不行，你要自己想办法。我对自己逼自己屈服的软弱者才没有兴趣，那种女人只适合被男人当成道具。沉默地如此诉说的眼睛，正隔着男人的肩膀闪闪发亮，玛莉妲再度试着在手脚上用力。果然还是不行，动不了如果勉强要动、关节就好像要碎掉了……

    “有什么关系呢？与其屈服在他们面前，你还不如将自己毁掉。比起让无聊的规矩束缚住，毁掉一切还更好。为了破坏男人们订下的规矩，我想要的是力量。我要支配只懂斗得头破血流的男人，靠力量重建这个世界。我们有这种权利，而你则有我要的力量。去战斗吧，去跟压抑自己的人事物战斗，去跟从你身上夺走‘光’的世界战斗。让摧残生命的男人们，全都跪倒在孕育生命的女人面前。”

    “光”——在身为人造物的身体里，所出现的唯一一道光芒。堕胎用具的冰冷光泽浮现于脑海，让玛莉妲鼓劲在四肢上使力。她将缠住自己的数只手扳开，并把自己抽回眼前的手掌伸到男人脖子上。压在玛莉妲腰部的力道变弱，当男人被逼得仰起身子，陷入喉头的拇指掌握到某种僵硬的感触。杀了他们、打倒他们，让夺走“光”的人们接受报应。受脑中响起的声音催促，玛莉妲掐碎那僵硬的感触。

    “喀”的一声沉沉地传到指尖，男人的脖子无力地垂。在他嘴边的血与唾液流下之前，玛莉妲从男人底下挣脱了。肩膀因喘息而起伏着，玛莉妲一面以目光追寻其他男子的动向。制服住自己，并且对自己施暴的男人们，都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地上尽是趴倒横躺的男人尸体，看不见玛莎的身影。

    取而代之地，玛莉妲看到一名十岁左右的赤裸少女，正依偎在男子的尸首旁，伸手摇着不再动弹的背影。MASTER，你起来嘛。为什么你不动了？听见混有呜咽的声音这么说着，玛莉妲害怕地将目光落到自己掐死的男人身上。口里流着血，受压迫的眼球弹到了眼眶外头，那是斯贝洛亚·辛尼曼的脸。他披着平时那件旧皮革外套，手里紧握船长帽，脸上的瞳孔则在血泊中睁得老大。

    “MASTER坏掉了。”

    与自己同样长相的少女，抬起了让眼泪濡湿的脸孔。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抱头尖叫的玛莉妲忘我地狂奔。她拨开深沉的黑暗，没头没脑地在分不清天地的空间中奔跑。不管再怎么跑，黑暗都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唯有杀人的感触沾上指头，逐步让那份真实感加剧。

    ※

    以浑身力气发出的尖叫声好似要冲破隔音玻璃，以铁环铐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掌使劲张开着。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以及痉挛的指尖，都反应剧烈得不像是单纯的生理反应。人的脑内有着唤醒恐惧与绝望的开关，若以电流持续刺激该处，就会出现这样极端的反应——不禁让人联想到某种机械装置。

    心和灵魂这类字眼只能用以聊表慰藉，人类的喜怒哀乐，终究得靠脑内电流的些微差异来决定。洗脑装置会直接动摇存在的根本，就这层意义来看，其骇人程度或许不是活体解剖可以相比的。嵌有电极的头套被固定在玛莉妲头上，因苦痛而表情扭曲的双眸逐步变得眼神空洞，亚伯特忍不住将视线从封死的隔音玻璃挪开了。似乎没人料到玛莉妲会持续出现如此强烈的反应，就位于监控室管制器材旁的研究员们，也都显得脸色发青。显示各种生命迹象的荧幕正警报大作，唯独表情冷静地注视着手术室的检体，问道“状况怎样？”的，正是玛莎·毕斯特·卡拜因。

    “体温、脉搏都已呈现危险值。对检体额外注射异丙醇，间隔一会再继续可能比较好。”

    “事前催眠的效果比想像中的差呢！不得已，先停下吧。盯紧血浓度荧幕，强化人的药效半减期根本估不准。”

    听到研究员的报告，班托拿所长貌似严肃地答话并靠近管制器材。尽管亚伯特暗自放了心，但这仅限于玛莎制止道“不行”前的短短一瞬。

    “要是现在中止，之后又要从头再来吧？我没那种时间。让他们继续下去。”

    “可是，这样恐怕会让检体的自我崩溃……”

    “不打紧。这点程度的事就让她崩溃的话，表示她没有拿到手的价值。”

    这么说道，玛莎仍望着溃不成声地持续呻吟的检体，没人对她发出反驳。毁去贵重检体的可能性，以及失去新人类研究所所长位子的危险性。将这两项摆在天平上，班托拿的目光一沉：“实验继续。”指示的声音在监控室沉重地响起。“可是……”研究员回头质疑，班托拿则朝对方驳斥道“你们继续就是了”，并且亲自操作起管制器材。

    玛莉妲的四肢仍固定在椅子上，此时她的身体开始像遭通电般地猛然弓起。研究员用光笔照向她的眼睛，确认了瞳孔的反应，但却无意为玛莉妲擦拭嘴角涌出的唾沫。看见玛莎的表情丝毫不为所动，亚伯特张着嘴，结果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得低下脸。亚伯特直接转身，并朝监控室门口踏出脚步。

    “你要去哪里？”

    玛莎突然说道，望向玛莉妲的眼光则未有挪动。亚伯特颤然止步。

    “不可以逃避喔，要好好看着她才行。这是对她应尽的礼仪。”

    这句话出乎亚伯特的意料。“礼仪……？”亚伯特鹦鹉学话地在嘴里重复，没跟他对上目光的玛莎继续说：

    “这是她与我的战斗。如果你有继承财团的意思，不好好看完这场战斗是不行的。你一定要实际看清楚，人变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像是从对方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望向手术室的脸孔浮现出自虐的笑容。在玛莎的提议下，促进洗脑的催眠内容设定得与她相关。他人的精神正在侵蚀自己的精神——如果玛莉妲是因为两者间冲突，才出现如此剧烈的排斥反应，那玛莎毫无疑问地是与玛莉妲在进行战斗，或许还可以视为两人赌上本身所有存在的较劲。亚伯特没有勇气甩头离去，他又望向手术室里头的玛莉妲。玛莉妲的肉体就像以电力控制的人偶一样，反覆出现痉挛，坚强直率的目光也逐渐失去光辉。那时为自己挺身而出的纤弱身体，即将变质为徒具外皮的另一个东西……

    这种痛楚，这种像是自己把肉扒下来的疯狂痛楚是怎么回事？把手凑到阵阵搏动的胸口上，亚伯特迷惑的目光落向地板。他并不是不想观察人变质的过程，而是不想看到玛莉妲变质。这句话在心里忽然变得具体，一边对此感到困惑，亚伯特将目光挪回玻璃后头的玛莉妲。尽管痛苦至极，她那纤细的下巴线条仍只能用美丽形容，强度更胜方才的鼓动，传到亚伯特搁在胸口的手掌上。

    3.

    06:06

    达卡港位于集政经中枢机能于一处的普拉托地区东北方。港区沿岸完全被港湾设施填满，灰色的防坡壁绵延不断地接续至相邻的贝尔·艾尔工业地带。若将构成港湾的人工码头计算在内，水际线总长达三十公里余，一天内航行于港内的船只则有二百多艘。尽管达卡港不算是令人眼界大开的大型港，但这块林立着瓦斯化工中心以及钢铁、化学工厂的海埔新生地，仍肯定是支撑达卡生产与能源供给的一大据点。对陆续有企业移进的当地来说，此处在物流机能方面亦为不可或缺的设施。

    港内的平均水深深达五十公尺，不过这是由于一部分海底经人工深入挖凿的缘故，大部分的水深仍保持在二十五公尺前后。由码头垂直凿了一百公尺以上的区块，则是在大战中为了让联邦军的航宙舰艇停泊而设置的“避难壕”故迹——让与水上舰艇具备同等质量的宇宙战舰沉入海面下，藉此防范敌人轰炸的荒唐策略，当时就是实拖于此处。实际上，一度沉到海里的舰艇大多无法继续服役，是以避难壕在达卡港内并无启用的机会，但被凿空的一带至今仍保留着原样，通往港口的潜航水路也像大蛇般地蜿蜒在海底。之于首都的警备状况而言，现已毫无用处的这些设施全成了制造死角的负面遗产，只得让海中的雷达网——SOSUS集中设置于此。

    五月一日，因SOSUS探查到异常的声音来源，时刻与格林威治标准时间同步的达卡于上午六点六分，让两架MS潜入达卡港的海底。在沿着码头壁面潜降一百公尺之后，所属于联邦海军达卡潜水队的两架RAG－79“水中型吉姆”，便一边清开堆积在海底的淤泥、一边着陆，并在各自全开感应器以后，动身前往海中的港口。

    “水中型吉姆”的机体各处都装有水流喷射装置，兼可用作压载舱的双肩则高到头部，就以体型苗条为特色的吉姆型MS来说，“水中型吉姆”在轮廓上便显得有些粗线条。在大战中急就章地打造出来之后，几乎未受改良的机体在操作性上称不上良好，块状构造的躯体从外观来看亦是古色盎然，但联邦军也没有比这更出色的水陆两用机体。在搭载了米诺夫斯基航空引擎的航宙舰艇飞上空中、MS本身又获得名为辅助飞行系统的翅膀的现在，能由海底潜入敌阵的水陆两用机失去优势已有很长一段时光。若将不易运用的缺点也考虑进去，弱势化的吉翁残党自然难以张罗到潜水母舰为其代步，联邦军更是连其存在都忘记了一半。

    但是，不管是什么样的机体，都会有人将心血倾注于开发与运用上。降落至达卡港的“水中型吉姆”之一，是由获得“鱼叉1”代号的费多上尉驾驶，他从一年战争时期以来，便一直是操纵水陆两用MS的驾驶员。吉翁的水陆两用MS曾履次对沿岸据点进行奇袭、或切断海洋补给线，肆虐于地球的大海，尽管它们现在已经消失踪影，海底依然是监视目光不易遍及的世界，那里充满名为“水”的天然米诺夫斯基粒子。即使有乘坐于气垫型登陆艇的“吉姆Ⅲ”在海面上戒备，有些事态仍旧得潜入海中才能应对。这方面的信心让费多回绝了换乘训练，并继续担任水陆两用机的驾驶员。对他来说，这次出动算是证明自己论调的难得机会。从联邦海军潜水舰“北梭鱼”遇难以后，突然变得具有现实味的大西洋妖魔“海底幽灵”，它在过去被视为SOSUS系统出现故障而了事，当时该处就连海域反潜哨戒也没有实施。这次的出击，则是由于据判为吉翁残党潜水艇的脚步声在距达卡极近的距离被侦测到。

    离航行于近海的友军潜水舰抵达，还需要一些时间。若真有敌舰潜伏，能确实应付的除潜水队的MS之外，绝不做他想。一面看着LCAC来回于头顶的航迹，费多一口气推进至港口，并让“水中型古姆”的机体着陆在深度一百五十公尺的海底。在肉眼连伸出的手都无法瞧见的光量下，全景式荧幕的CG影像顶多能分辨出沉船与岩礁，他靠着夜视摄影机与声纳捕捉海里周围状况。等代号为鱼叉2的“水中型吉姆”着陆于后方之后，费多开启了光纤通讯频道。

    开始散开，之后的通讯以主动声纳进行。回应护目镜闪烁发亮的费多机，鱼叉2的声波发讯器发出尖锐一声，随后便藉着背部与腿部的喷射水流蹬向海底。手持装备鱼雷的飞弹发射器，缓缓浮起的机体宛如潜水夫般地张手划水，朝着与“水中型吉姆”身影重重交错的岩礁群另一端游去。好似极光摇曳的海面，就连星光程度的光量都透不过，机体立刻溶入了海水厚厚的面纱之中。

    海面上的声波发讯器也会定期发出声响，朝海底幽灵潜伏的海里撒下音波的罗网。除此之外，还能发现应为反潜哨戒机投下的声纳浮标。有艘运输轮在港口前朝左大幅切舵，肯定是巡逻中的气垫船要求其改变航向的缘故。尽管出入港口的船只数量还不算多，但出击若是在中午之后才能结束，就有必要与沿岸警备队配合，将港内的交通完全规制住才行。等到企业与媒体为了连带造成的经济损失等等大表不满时，首当其冲的肯定是海军。连出口咒骂的时间都舍不得花，费多让自机航向外海。

    靠着压缩空气将压舱海水排出后，“水中型吉姆”的机体变得轻盈了些。留下喷射水流的余波，机体离开海底。战时挖凿的“退避壕”自后方远去，视野所及的海底才扩展于眼前，费多刹时目击黑色块状物体由沉船死角中冒出。

    看来虽然像MS，但那并不是吉姆型机体。机身全体带有圆弧，头部则陷入在矮胖躯体之中。松弛垂下的两腕并未持有武器，基本上，那双手的形状根本不可能具备“握持”的机能。显得粗肥的腕部末端长着与前臂几乎一样长的巨大爪子，与甲壳类的螯唯妙唯肖的那副身形，简直就像——

    “……不会吧。”

    那道形影，让费多联想起吉翁公国军的水陆两用MS“兹卡克”。会是大战时的残骸吗？费多根本连自己所见是否为真都无法肯定，他凝视那道犹如幽鬼的形影。都这种年代了，不可能会出现这种东西才对。不知是不是确有其物的海底幽灵，以及理应消失殆尽的大战亡魂——这一切未免设计得太好了。就在费多逞强地想要苦笑时，突然间，某样物体从“水中型吉姆”的背后扑来，遭受冲击的驾驶舱剧烈震荡。

    “什么东西……！？”

    具有五根指头的机械手掌由背后伸来，遮住了主摄影机。全景式荧幕的视野被人掩去，费多立刻按下宣告情况紧急的声波发讯器按钮。

    只要听见传导速度比空气中快四倍的音波，鱼叉2就会察觉到异状。即使在此被击沉，应该也能将往后的应对交给对方——费多如此盘算，但机体的主动声纳却保持沉默，声波发讯器并未产生效用。因为从背后压制住“水中型吉姆”的手，已经堵住了装备于面具部位的声波发讯器。

    机体右臂也完全遭制服，无法射出装备于手中发射器的鱼雷。费多一股脑地让“水中型吉姆”左臂拔出腰部的光束镐。考虑到光束在水中会被抵销的特质，这种武器在接触到敌机装甲时才会发射光束，但没能来得及发挥本身的性能，那支光束镐便已掉落海底。才刚摧毁声波发讯器，敌机迅速举起的另一只手臂，已经用高热短刀穿透“水中型吉姆”的驾驶舱。

    穿透过三层装甲，以陶瓷系的高分子化合物构成的刀刃伸入驾驶舱。费多的肉体先是被刀刃一刀两断，跟着荷电的刀锋便发出高热。连驾驶员一同被烤焦的驾驶舱产生小规模爆炸，装甲的裂缝冒出几丝气泡与传导液。僵硬的机体前倾倒下，抢在多余的声音发出前，由背后伸出的手臂撑住化作亡骸的“水中型吉姆”。让滴血般地流出传导液的机体横躺于海底，头部单眼一闪，那架机体——“杰·祖鲁”向僚机比出信号。

    举着的手腕握起高热短刀，装备于前臂侧面的三道利爪正好与那成对，让机体显现出与螃蟹螯爪相仿的轮廓。接到信号而开始动作的黑色机影也具备相同结构，尽管轮廓酷似吉翁往年制造的水陆两用机，但那不过是“杰·祖鲁”所具备的一面罢了。

    “杰·祖鲁”的基础形状与新吉翁的主力机体“吉拉·祖鲁”并无太大差异。然而，在上面装备格斗用爪刃，并配备全套背心状的潜水装置之后，便让“杰·祖鲁”有了与“吉拉·祖鲁”截然不同的样貌。套在脖子周围的压载舱让头部与躯体的边界变得模糊，两脚的蛙蹼则带来末端粗大的印象。具备人型又非人型，足可称为体现出海中妖魔的异色机体——这是架继承了浓厚吉翁基因的水陆两用MS。才从沉船死角中浮出，把岩礁当成掩蔽物的“杰·祖鲁”迅速欺近另一架“水中型吉姆”，并且在碰头的瞬间，便用弯曲成勾状的利爪直取敌机腹部。

    鱼叉2的驾驶员并没来得及理解事态。转瞬间用钩爪贯穿驾驶舱，“杰·祖鲁”将驾驶舱连同驾驶员的肉块一同挖出，无视于准备采取下一项行动的僚机，它朝旁边打出声纳。混在从海上打出的大批声纳之中，波长与联邦机体有着微妙不同的音波传了数公里，由依附在SOSUS声纳收报器旁边的第三架“杰·祖鲁”所接收。

    （插图213）

    回以代表了解的声纳之后，第三架“杰·祖鲁”用高热短刀切断声纳收报器蜿蜒于海底的缆线，然后以装备蛙蹼的双脚蹬离海底。其机体开始朝港口移动后没过多久，耸立于身后的岩礁便发出震动，并且一边卷起大量的粉尘，一边缓缓浮上。巨大的黑块体积犹如一片浮起的地壳，透过蕴含于中心部单眼的光芒，人工物显露出真面目，并追着先行的“杰·祖鲁”朝达卡港接近。

    航行于缆线遭切断而失去作用的声纳收报器之上，如今已现出明确实体的海底幽灵——“尚布罗”开始推进。海上的声纳浮标并不会探测到MHD推进装置的声响，沿着声纳收报器移动的机体更不可能被声纳的网目所困。为了不对声纳收报器的收音机能造成负担，从海上发出的声纳全限定在SOSUS的设置范围之外。

    当然，SOSUS的操控台马上会发觉缆线遭切断的事实。但等海军了解事态并采取动作时，早就为时已晚。达卡港已经出现在“尚布罗”眼前。从主荧幕望着延续至“退避壕”的海沟，马哈地·贾维笑着。做为史上最庞大的权力机构——地球联邦政府首都的达卡，竟会如此轻易地让敌人入侵……

    “时候就快到了。”

    毋须多余的话语。将各自穿着驾驶装的三名儿女——阿巴斯、瓦里德、罗妮的背影纳入

    眼底，马哈地戴上刻有贾维企业社徽的头盔。开展叶片的十七根棕榈枝为圆圈所围绕，社徽是以过去建造于杜拜近海的人工岛——棕榈岛的俯瞰图为蓝本设计出来，而在驾驶舱的操控台与座椅上，也印有同样的图案。由于“尚布罗”在建造时也受到吉翁后援者的资助，在名义上仍得将吉翁的徽章展露在表面，而这道小小的刻印，则暗暗显示“杜拜未裔”的本心。

    跟在前导三架“杰·祖鲁”后头，变成巡航形态的“尚布罗”朝达卡阵阵逼近。对于在水面下蠢动的妖魔未有察觉，在早晨的日光照射下，达卡港反射在水波荡漾的海面上。

    06:20

    接纳核融合混合引擎的动力，装备于船尾的三具主推进器发出喷射轰鸣声。卷起漩涡的热风使沙尘喷涌，包覆住垂直屹立的一百一十二公尺船体后，“葛兰雪”便开始缓缓上升。

    最初只是缓慢上升的船体，在数秒后就已脱离喷烟与沙尘的漩涡，特异的三角锥形状一口气升上了高空。宛如许久以前发射太空火箭那般，垂直上升的船体立刻融入蓝天，让微微倾斜的柱状喷烟耸立于撒哈拉沙漠一带。

    未装备米诺夫斯基航空引擎的“葛兰雪”，并无本事在重力底下自由悬浮升空。与一般的航空机相同，它在离陆后就只能利用流线型的船体，在留意不要失速的同时进行滑翔。一举穿越云海后，“葛兰雪”描绘出广大的弧度上升至平流层，并徐徐地让船体进入水平飞行的态势。袭向船体的G力逐步失去劲道，被压在椅背上的身体渐渐取回了区分上下的感觉。辛尼曼呼地一叹，松弛下来的手则从船长席的扶手离开。坐在航术士席的布拉特与操舵席的亚雷克也都放松肩膀，露出转回各自操控台的迹象。

    “现在高度，九千八百公尺。核融合引擎的状况良好。”

    “全船解除加速防御。改为水平飞行。预定标准时间0800飞抵达卡。MS要员维持出击态势待命。甲板乘员开始船内总盘检，严格检查各零件、机具于重力下运作情形。”

    接在布拉特之后，亚雷特声音生硬地利用麦克风进行船内广播。尽管这名男子的操舵技术货真价实，但不知道是不是放不开代奇波亚执行动务的意识，一举一动间都还透露着紧绷的情绪。别紧张，辛尼曼原想如此开口，不过在注意到自己口干舌燥后，他便收了声。将饮料水的吸管含进嘴里，辛尼曼在内心里嘀咕起来：自己也没办法说别人呢。要是不绷紧神经，根本干不了杀进地球联邦政府首都这种大事——

    “还要一小时半多一点的时间才会抵达达卡……如果只是去的话，倒没什么困难。”

    或许是察觉了辛尼曼的心情，布拉特吐出一句。从达卡回来经过两天，虽然忙于船只整备与补给的辛尼曼没跟对方好好讲上话，但布拉特对此次作战抱持的怀疑已是不用多问。

    “你似乎有话想讲呢！”辛尼曼探起对方的口风，布拉特使隔着航术士席的椅背瞥来一眼，耸肩说道：“我没什么意见。”

    “不过，攻打达卡是一件大事。与联邦间的妥协一旦破裂，若没处理好，就会引发第三次新吉翁战争。但照现在情况看来，与其说缺乏真实感，倒不如说是猜不透伏朗托肚子里的盘算……”

    “这一次作战的主角是马哈地·贾维。我们只要在达卡的上空放出‘独角兽’，让它跟护卫机降落到议事堂就行了。剩下能做的也只是在附近待命，等拉普拉斯程式解除封印。”

    当然也不是这样就能高枕无忧。边应付辛尼曼声音紧绷的话锋，布拉特回避对方视线地说道：“这我也明白。”

    “为了不让援助吉翁的议员官僚受波及，刻意选在国会休会的时期动手，这种协调的考量也是可以理解。不过，马哈地大爷不是说要歼灭达卡的所有战力吗？就算有‘杜拜末裔’名号，那人毕竟是连军队伙食都没吃过的大人物，谁知道他干的事能不能信……”

    “所以才要派护卫给‘独角兽’，也会让它带武器出击啊。若情势不妙，也可以不让机体降落，直接折返——”

    “不对喔。敢讲那种大话，表示马哈地手中握有强力的王牌。要是让外行人来操控那种东西，搞不好会反过来被操控哪！”

    就像反被“独角兽”支配住的巴纳吉一样。布拉特抛来带有弦外之音的视线上让内心担忧被说中的辛尼曼胸口一阵忐忑。察觉辛尼曼噤声不语的脸色，小小叹了气的布拉特继续说：“而且伏朗托并没有直接与马哈地见过面，不是吗？”语毕，他将脸转回操控台。

    “也得考虑躲在背后的共和国意图吧？那些家伙愿意帮新吉翁帮到什么程度呢？我也不觉得面临解体前夕的共和国能有力量抑制住联邦的反弹……‘拉普拉斯之盒’的价值，值得用新吉翁整体去交换吗？”

    以质疑来说，这段发言显得过于直接，就连旁边的亚雷克也将不安的目光投了过来。都这节骨眼了——不，就因为是这种节骨眼，才更该确认自己踏脚处安不安全，这种想法每个人都有。一直以来，为了避免面对某项局面，双方不断绕路迂回，因为一旦直接对上面，一切将告结，而到此时，局面终于逼到眼前。望向自己压抑隐瞒动摇的胸口，辛尼曼紧咬收起真心话的嘴唇，并以指挥官的厚颜回应：“我只能说，发生过的事实已经道出了‘盒子’的价值。”

    “联邦与毕斯特财团都追红了眼。不管里头装的是什么，都值得拿一座或两座首都来换吧。比起这个，我们更得注意的是——”

    “巴纳吉吗？”

    眼中显露出被人敷衍的不满，布拉特抢先回道。“……没错。”如此回答的辛尼曼则是尴尬地别过了视线。

    “虽然他现在还愿意听从指示，等目睹达卡遭受攻击后会变得如何，就难讲了。要是他认真加害于我方，光靠我们的战力也抑制不了他。”

    讲完后，辛尼曼抱着过意不去的情绪沉默下来。会将巴纳吉带去沙漠，以及顺水推舟将他当成队员之一来对待，都是为了防范刚才提到的情况。这点布拉特也了解，主要乘员事先也都接获告知。这世界上没有无偿的善意存在。既然“独角兽”会感应心——也就是感应驾驶员的精神活动，藉此开启通往“盒子”的道路，那么拉拢驾驶员自然是再合理不过的想法……但是，自己所做的一切真的只为如此吗？辛尼曼心想。

    他无法确定。原本就不纯粹的他承认了自己虚伪的处事方式，辛尼曼移动目光追寻窗外染上阴霾的蓝天。要是将对作战的疑虑说出口，就会没完没了，但自己心中也没有坚持反对立场的信念。被骗的不只是巴纳吉，所有搭乘这艘“葛兰雪”的人都一样。欺瞒着被怨念附身的灵肉，尽管复兴吉翁已无意义与目的，当自己为了逃避而投身战斗中时，第一个欺骗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本身。

    而那个谎言，已快被围绕“盒子”的一连串事件所戳破。不管是辛尼曼自己，或是马哈地，恐怕就连伏朗托也是如此。所以全部的人才会显得一头热。“盒子”是否真的存在已经无关紧要，只要能制造契机就够了。就像马哈地所说的，我们这些人已经等得太久，对于等待已经感到疲倦。必须趁着自己还没忘记在等什么之前，先采取行动才行。即使那会促使自己与一直以来回避的丑恶争斗碰面，即使那条以血偿血的道路会通往破灭——

    “哎，应该不必担心那家伙吧。”

    布拉特突然发出悠哉的声音。辛尼曼则从沉思中回过神，抬起了目光。

    “毕竟那家伙现在已经完全相信船长了嘛。”

    与悠哉的口气相反，布拉特眼底蕴藏着直通心灵深处的耿直光芒。我们也都相信船长。无法承受住他如此诉说着的眼神，辛尼曼将视线别到窗外。对于睡眠不足的眼睛来说，才刚升起的白色太阳显得太过刺眼。

    06:35

    不管是人类或MS，横躺时看起来都会比较大。在采取水平飞行的“葛兰雪”内，MS甲板跟着旋转了九十度，格纳于其中的机体自然也全横倒在地二支拘束器固定，“独角兽”横躺在悬架上的威严容貌正适合以巨人一词相称。

    “我将两挺光束格林机枪装上左臂的闩座了。因为是用特别订制的联结框架接在一起的，瞄准与射击的操作都能一元化。当然，对于盾牌的启动也不会有影响。”

    从“独角兽”被回收以来，一直负责照顾的整备兵特姆拉说道。他似乎是只要能聊机械的话题，无论对方是谁都无所谓的类型，所以在对待巴纳吉时心理也不会有疙瘩。一面将那张三十来岁、长满粉刺的脸与拓也的形象重合在一起，巴纳吉一面仰望装备了光束格林机枪的“独角兽”。格林机枪原本是开发给“刹帝利”用的附属武器，现在则以双双包夹在“独角兽”前臂的形式固定上去，装备上两挺各为四连装的长枪身，让机体的轮廓显得粗犷。共计八门的炮口隔着盾牌伸出，将兵器的肃穆气息透露无遗，更令人无法不去想像使用时会有的惨状。

    结果，在情势所逼下，巴纳吉仍被安排进作战的一环。为了解开拉普拉斯程式的封印，他将降落指定目标的达卡中央议事堂。镇压达卡是马哈地·贾维的工作，“独角兽”被卷入战斗的可能性并不高，但这些事不实际临场也无法知道。调松驾驶装的领口，巴纳吉掩饰着阵阵逼上心头的窒息感，“这样不会变重吗？”他将首要的忧虑问出口。

    “照理说，应该可以靠着改变AMBAC的设定来应对才是。如果你不喜欢太重的武器，要用光束步……麦格农吗？那只剩下一发弹药，就算搁在这也无妨。不过，带在身上或许对机体的平衡也有帮助。哎，反正靠‘独角兽’的出力，使唤起来都轻轻松松啦。”

    看向悬架另一端，被悬置在装备架上的专用光束步枪，巴纳吉感觉到心情变得沉重了些。麦格农弹匣一次能释放出相当于四发普通步枪弹的能源，虽说光束的威力在大气下多少会被抵销，但在城市中使用，又会造成何种后果——拍了拍咽下口水的巴纳吉肩膀，特姆拉带着苦笑说道：“别想得那么严重。”

    “带去只是预防万一。为你担任护卫的艾邦跟库瓦尼都是老手，只要听他们的指示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再说，等到抵达达╞，战斗应该也已结束了。

    漫不在乎的声音，让巴纳吉想起原本还有一名驾驶MS的老手——奇波亚的脸。至少在巴纳吉面前，特姆拉及其他乘员都不会露出怨叹奇波亚不在的言行。巴纳吉不知这是基于对他的体贴，或者是战争就会像这样让人们的感情逐渐麻痹。“我没有特别担心。”敷衍了一句，巴纳吉踏上通往驾驶舱的梯子。来到伸出于机体腹部的平台，他将放不下沉重心情的目光抛向“独角兽”。

    “感觉真奇怪，新吉翁的武器在联邦军的MS身上竟然也合用。”

    “因为两边用的都是通用规格嘛。基座也是有互换性的。”

    “明明在这种部分可以取得协调，为什么就不能停止打仗呢？”

    “在打仗的过程中，只有这部分的技术变得纯熟了啊。毕竟制造的来源都一样，将规格统一，效率也比较好。”

    “所以，这只是为了亚纳海姆公司的方便吗？”

    “也是为了现场方便。像现在就发挥了功用，不是吗？”

    隔着平台的扶手回答，托姆拉脸上的表情显示：这种事想再多也没用。如果有靠着战争才能活络的经济存在，那用效率一以贯之也是当然吗？咀嚼着这层苦涩的理解，巴纳吉爬下位于脚边的驾驶舱。一头倒进朝上的座椅，巴纳吉将驾驶装的背包与扣具连接。预备电源已经开启，“独角兽”装备了光束格林机枪的CG图像显示在状态画面上。

    搭乘新吉翁的船只，并且等待出击的自己——巴纳吉知道这很愚蠢。但是若想究明“盒子”的真面目，只得这么做才行。让指头游走于仪表板的触控式面板上，巴纳吉确认起久未坐上的驾驶舱配置，忽然他觉得闻到一股塔克萨的味道，便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座席旁的辅助席仍收在全景式荧幕内侧，没有任何东西能表露塔克萨曾待过。如果战斗还没结束，落得和联邦军交战的下场要怎么办？不管再找藉口，这都是背叛塔克萨的行为，不是吗？即使自问也求不出答案，巴纳吉让双掌紧紧交握。大气隆隆地撼动着船体的声音，自耳边呼啸而过。这告诉巴纳吉，他与达卡的距离正确实在缩短——

    06:40

    在石油资源枯竭宣布已久的现在，尽管往来于大洋间的油轮几乎都已消失踪影，但这不表示运输轮本身已经失去了需要。虽然天然气几乎是与油田一同枯竭的，不过开采技术长久以来都尚未安定的天然气水合物矿脉依然健在，由该处分解抽取的天然气，仍继续做为化学工业或都市瓦斯的原料在利用。除了透过管线直接输送外，将瓦斯液化经海路输送的方法也自旧世纪沿用至今，而这项工作则是由液化天然气（LNG）运输轮来担任。在往来于达卡港的船只中，约具二十万立方公尺积载能力的LNG运输轮算是最大号的“客人”，远看易错认为航空母舰的巨大船只，时常会寄港于工业地带。

    受到联邦海军所实施的海上交通管制影响，而绕了一大圈入港的“兹尤思Ⅸ”，也是这类LNG运输轮当中的一艘。运输轮惯有的扁平船体上，备有薄膜式的低温隔热槽，宛如巨大货柜的方形储存槽则在露天甲板露出一部分。尽管这是艘全长达三百五十公尺的运输轮，蒙一支着白动化的恩惠，乘员连船长加起来也不过十五人。船上满载的液化瓦斯，将会被送往贝尔·艾尔工业地带的LNG复合园区，这也是液化瓦斯运入瓦斯化工企业的储存槽时，在自动化工程中所需经过的程序之一。只要让运输船邻接至专用的海上停泊处，港口方面的收容设备就会进行所有的应对。

    上午六点四十分，比预定时间晚二十分钟进入达卡港的“兹尤思Ⅸ”，已经来到本身在LNG复合园区分配到的二十二号停泊处眼前。在港湾管理事务所派来的引水人指示下，于船头安装有缓冲材的拖船一在“兹尤思Ⅸ”前后就位，排水量达二十万吨的巨船便静静地被推入停泊处。进行到这个阶段，入港作业已经等同完成。一面望着熟练做出指示的引水人背影，船长正打算安心地呼出一口气，但这些都是在脚下传来的振动让舰桥剧烈震荡前的事。

    类似于开上岩礁时的感触，冲击由正下方穿透上来后，宛如船底被一阵一阵刨削的振动依旧持续传来。这一带原为航宙舰艇的“退避壕”，深度将近一百公尺深，吃水深度二十一公尺的“兹尤思Ⅸ”没道理在这种地方触礁。一边让持续不断的振动绊住脚步，船长赶往正面的窗户。确认到排列在露天甲板的储存槽没事，当船长正要指派人员进行安全检查的刹那，由舷外上浮的某样物体在他的视野边缘出现了。

    切开冒泡的海面，流下大量海水的同时，举起的那样物体看起来像是“爪子”。上方两根与下方一根能彼此咬合的锐利“爪子”，令人联想到猛禽类的脚。无法以重工机械的尺寸来测量，完全张开后不下三十公尺长的巨大“爪子”直接劈在露天甲板上，让现场传出钢铁凹陷的巨响。不自觉地捂住耳朵的船长，看见那道“爪子”陷进舷侧，并刺穿甲板上储存槽的光景。舷侧的扶手扭曲变形，构成储存槽的镍铁合金像纸一般被撕裂，挥发性瓦斯随即从裂缝喷出，眼看着白色蒸气云笼罩了整块露天甲板。

    保存于负一百六十度以下的LNG一旦挥发，会让空气中的水分冻结，并让比重较空气重的极低温瓦斯滞留在周遭。那样的低温也让深陷储存槽的“爪子”结冻，更让薄薄的冰层扩散于周围海面，但这点程度并不足以拖住“爪子”的动作。一面撒下海水冻结成的冰柱，“爪子”在储存槽中陷得更深，好似要连舷侧一起扒开地在储存槽开出大洞。瓦斯爆发性地泄出，随外界温度中和后，比重变轻的瓦斯变成白色的蒸气云，笼罩“兹尤思Ⅸ”的船体。

    这样下去，舰桥与待在里头的人都会跟着冻结。警报大作中，船长命令舰桥里的所有人员退避，自己也离开早早开始结霜的窗口。其他乘员也打算立刻脱离舰桥，但他们并没有时间能逃到船外。

    不知是遭撕裂的隔墙冒出火花，或是“爪子”的主人刻意引起。不管原因为何，被蒸气云笼罩的“兹尤思Ⅸ”在某处发出高热，使达到燃点的瓦斯转变为火焰。此类火焰的燃烧速度较石油瓦斯慢，但红莲般的炽焰仍在转瞬间包覆住船体，促使储存槽内的液化瓦斯跟着挥发点燃。液化瓦斯一口气全部气化，膨胀几百倍的气体体积撑破储存槽，更穿透包裹住储存槽的双层船壳。“兹尤思Ⅸ”从内部产生大规模爆炸，巨大的冲击让余波扩散至达卡港内。

    膨发的火焰让周围的拖船在瞬间破碎、翻覆，火头犹如慢动作般地缓缓燃向天际。冲击波引起的小型海啸扑向岸壁，爆炸的巨大声响传到市区中心，但没有人能马上理解状况。最初采取行动的，是达卡警备队部署于港内的MS，一目击到涌上的蕈状云，他们便立刻改采战斗队型，开始接近爆炸的中心处。

    两具推进用螺旋桨轰鸣作响，气垫式的船底破浪而行，趴在气垫船上的RGM－86R“吉姆Ⅲ”随时预备以光束步枪射击。才刚得悉与潜水队联系中断，驾驶员们的应变都相当迅速。出港外的反潜哨戒机也马上折回，打算搜索似乎已潜入港内的敌机，但被着火的运输轮吸引去的这些人，却不知事态已将他们搁在一旁，并逐步有了意料外的发展。

    位于贝尔·艾尔工业地带对岸的普拉托地区沿岸，有着排列成群的海滨仓库，从会有运输卡车毫不停歇地出入的此处看去，熊熊燃烧的运输轮残渣不过像是近海上的烧红火钳。现在，岸壁边际的海面已然隆起，巨大的“爪子”随着大量水花现出了身影。那道“爪子”朝着附近的码头挥下，吊货用的桥式起重机宛如纸糊的一样被其推倒，三根锐利的爪刃随即便陷入了水泥地之中。

    支撑着“爪子”的挠性机械臂从框体传出振动，至今一直潜身于海底下的本体开始缓缓上浮。海面再度突起，在连接着机械臂的“腿”浮出水面的途中，长有单眼的“头”，以及具备生物轮廓的“躯体”，也依序露出了姿态。等到所有部位都上浮完之后，那具小山般的庞大身躯将太阳遮住，有“爪子”深陷的码头被短暂的阴暗所包覆。海水宛如瀑布地由其全身倾泻而下，该物体藉着好比舰艇的白体重量将码头踏碎，并将另一条腿伸出的“爪子”也刺进岸壁，缓缓地攀上了陆地。

    好似象腿的大脚连卡车带岸壁一起踏穿，令人联想到寄居蟹壳的尾部气垫轰鸣作响。于水中形态下跟腿一体化的“爪子”，在此时则是透过挠性机械臂来活动，跟独立的双腕一样伸展自如。红褐色的机体色与外形相辅相成，为其酝酿出有如龙虾挥舞螯爪的形象。由鼠蹊朝左右伸出的装甲让人想到蝙蝠翅膀，自其缝隙朝前方突出的头部则绽放出几分爬虫类的色彩。尽管所有部位带来的形象零零碎碎，那具备奇妙整合感的样貌就好比一头疯狂的盖美拉（注：chimera，希腊神话中具狮头、羊身、蛇尾的吐火女怪。）——改变为陆上形态的“尚布罗”边推倒航道上的台棒边登陆，同时也将固定于可动臂的利爪朝眼前的海滨仓库挥下。

    海滨仓库的屋顶轻易被粉碎，将里头货柜群捏碎的利爪深陷地基。挠性机械臂将腿向前拖曳，一并前进的身体则将剩余仓库完全粉碎。全高最高可达三十二公尺弱、总幅七十公尺余的巨大身躯光是前进，就能把声势与地毯式轰炸同等的破坏力带到地上。在尾部气垫推动力辅助下，将行经的海滨仓库一栋不剩地踏毁的“尚布罗”，开始朝达卡市中心进击。

    对于以着火运输轮为目标朝海上移动的“吉姆Ⅲ”队来说，那副光景看起来就像一座由钢铁构成的山脉在移动。从那里到普拉托地区的官厅区只有四公里不到的距离。敌人的目的自不用多想，他们急速转向，朝着疑似MA的物体的登陆地点赶去。但是，这样的动向全被潜伏于海中的“杰·祖鲁”队察觉到了。

    举起装备于前臂的格斗用爪刃预备，三架“杰·祖鲁”各自接近移动于海上的气垫船。双方交错，刺进船底的爪刃轻易将强化橡胶制的气垫组件撕裂，气垫船打滑似地停止运作。被四十节的惯性拖累，机体大幅失衡，被气垫船甩开的“吉姆Ⅲ”摔落海中。尽管不会溺水，并非水陆两用机的MS也没道理能在水中维持运动性。就在连上下都分不清的混乱中，“吉姆Ⅲ”的驾驶员连忙想辨别海面的位置，但映于他眼中的却是直直劈落的高热短刀。

    将高热短刀插进“吉姆Ⅲ”的驾驶舱后，“杰·祖鲁”立刻将其拔起，并背对涌上的几道气泡与传导液打水离去。其他的“杰·祖鲁”也收拾了各自的猎物，再度潜身海底，等待着后续的敌方部队。由于这一切都发生在海中，达卡警备队想掌握事态并采取正式的应对行动，还需要几许时间。着火的运输轮与陆续沉没的气垫船，目前仍不过是因果关系未明的事态片段而已——毫不理会那阵混乱，“尚布罗”确实地将异形般的身影朝普拉托地区推进。

    巨大躯体引发地鸣的同时，紧急警报的音色也在街区响起。暌违数年，那阵嗡鸣声在市内各处的喇叭传出，让早晨尚未完全睡醒的市街骚动起来，挟带暗中接近的惨祸预兆，警报撼动着达卡的空气。

    07:02

    “你说达卡遭受敌袭1？”

    为了迎接即将发布的对空监视部署，当布莱特正在舰长室洗脸让自己清醒时，消息传到了他的耳中。一冲进舰桥，布莱特便高声确认。“是参谋本部传来的报告。”立刻如此回答的梅蓝副长一脸正经，让布莱特尝到被人堵住呼吸的滋味。

    “是空袭吗？敌人数量有多少？”

    “不知道。本部似乎还没有掌握住状况。与达卡警备队的卫星连线也中断了。”

    米诺夫斯基粒子——无论是由敌人或我方所散布，战斗的规模肯定非比寻常。这不会是小事，与这么说着的梅蓝交会眼神，布莱特将视线转向背后的航术荧幕，并且概略计算了从“拉·凯拉姆”的现在位置到达卡间的距离。接获观测到疑似V－TOL船喷射烟的通报，“拉·凯拉姆”将航向定往西撒哈拉地区已过二十分钟余。仍在加速过程中的战舰正行经利比亚沙漠上空，到达卡有五千公里弱的距离。若将加速与减速的工夫考虑进去，抵达达卡是在约一小时后。鉴于战舰在大气底下的加减速性能，已不可能让时间缩短更多。即使先开上宇宙再冲入大气层，在这距离下也会超过达卡的所在位置。只能直接从高空全速赶去吗——

    “全舰，乙种警戒配备。要MS部队待命。”

    做出结论前，布莱特的嘴已经先动了。眼前既没时间、也没必要等候参谋本部的指示，首先得赶往现场、首先得确认状况，对于针对联邦政府设施的急迫侵害，隆德·贝尔部队被赋有无条件的处置权限。“本舰自现在起将赶赴达卡。加快设定最短航术的脚步。让斥候的‘杰斯塔’搭乘喷射座，上头加装喷射器，将其射上弹道轨道。”一面将能想到的指示发布下去，布莱特坐上舰桥中央的舰长席。“拉·凯拉姆”的一般舰桥横幅为十五公尺强，纵深则为六公尺强，呈现横长的构造，于一般航海部署下共有八名乘员执勤。在警报响起后没过多久，会在警戒配备时增补的两名执班乘员也赶至现场，舰桥里浮现带有些许紧张的活力。

    “视情况，也会开启战斗舰桥。各部检查回路！”粗声叫喊的梅蓝，也摆出久隔三年没展现的实战脸孔。即使教育再彻底，训练时也无法制造出这种空气。自觉几天来的倦怠已从脑袋一扫而空，布莱特自言自语地嘀咕：“对方布的是什么局……？”这两天内，“拉·凯拉姆”特地前往中东，只为守候吉翁残党军的动静，但他们零星分布于沙漠的据点，却始终没有醒目的动作。不知道是从天上掉下，还是从地里头冒出，来路不明的敌人突然攻打达卡。“会与通报中的V－TOL船有关系吗？”站在舰长席旁边的梅蓝小声地接腔。

    “如果在西撒哈拉观测到的喷射烟，就是来自于那艘‘葛兰雪’……”

    “这有可能，但我不认为对方具备足够攻打达卡的战力。要是船上载有‘拉普拉斯之盒’，理应会先思考返回宇宙的方式才对。”

    “我听说‘帛琉’也被放弃了。‘带袖的’一伙失去据点后，有没有可能发动不顾一切的特攻？”

    “自诩为夏亚后裔的那些人，不至于单细胞到那种程度……我们是被先发制人了吧。”

    布莱特多讲的一句，让梅蓝皱起脸上的粗眉。从“工业七号”的异变开始的一连串事件，究竟与达卡遭受攻击有无关联？光从罗南·马瑟纳斯给予的情报来看，根本推断不出真相。如同“拉普拉斯之盒”这个充满谜团的字眼所暗示的，一连串的事件底下，应该有更复杂而根深柢固的缘由存在。只要无法接近那个核心，布莱特明白，自己只会被当成一颗好使唤的棋子，永远在事态的外侧徘徊而已。

    他想要情报。可以不必藉由主义或利益等有色眼镜来看的纯粹情报，这就是布莱特想要得到的。这么想着，当布莱特在脑海里唤出几张有因缘的脸孔时，通讯士说道“早期预警机（EWAC）U011要出动了”的声音传来。布莱特则脊椎反射地回了一句“要他们快点”。

    “可能还会有后续的出动。要驾驶员保持着出击态势待命。”

    “了解，转告MS部队。”

    “机关室，反应太慢了。你们在搞什么！”

    事情一旦开始，习于应对的身体便自己动了起来。边朝着舰内的无线电怒斥，布莱特观察在这三年内多少已变得迟钝的乘员动作，忍住心中的焦躁，他将视线转回正面。在任由自己陷入盘算之前，得将正确情报弄到手才行。在舰桥全体正因加速的律动微微震荡时，这般想法急速稳固于布莱特的心中。

    07:09

    由于双肩装备有巨大得覆盖到头部的电子战组件，使EWAC形态的“杰斯塔”远看像是无头的机体。架设于两腕的观测机器也是气派十足，率先离开了MS甲板，EWAC机在穿过与弹射甲板相通的气闸后，便从视野消失得无影无踪。

    弹射器上准备有喷射座，EWAC机的任务就是在搭乘上去后，先行到前线将收集的情报回传母舰。虽然有MS搭乘的喷射座速度不到！马赫，但若额外装备喷射器并使其搭上弹道轨道，就能比加减速都需要花时间的战舰早一步到达卡。即使只能早个十分钟的程度，这样珍贵的差距已能在战场决定生死。

    加速中的舰内会依移动方向不同，而让身体感到有如登上坡道般的负荷感。气闸开放，解除加压状态的MS甲板上缺乏充足的氧气，因此利迪是隔着头盔面罩目送EWAC机离去的。而后他直接跑在墙际的窄道上，透过悬架的吊舱进入“德尔塔普拉斯”的驾驶舱。利迪之所以会一头扑进去，让自己落得斜栽在线性座椅前的下场，是因为他在无重力状态之下已经养成了习惯。一被驾驶装包得密不透风，就会让人不自觉地产生待在宇宙的错觉。

    “注意一点！这里有重力哪！”

    将上半身伸进驾驶舱之后，哈南上士隔着彼此接触的头盔朝利迪怒斥。为“德尔塔普拉斯”担任专属整备长的她，在“拉·凯拉姆”之中似乎算是数一数二的整备好手。尽管没有上妆的脸与往后束起的金发都让哈南看起来毫无魅力，但是就一起工作的女性来讲，不会因为利迪的出身便特意关照的这一点，仍然让他感到无可挑剔。“了解！”吼着回答的利迪一面摸起疼痛的脖子，一面将仪表板拉到面前。动力已经启动，全景式荧幕上映出了广大的MS甲板，以及RGM－96X“杰斯塔”排列在甲板上的威武模样。

    将预备出击的EWAC机以及停在检修处的一架机体算进去，舰内的MS总数为十二架。会将“里歇尔”与“杰钢”一类的既有机体尽数移去，并替换为评价尚无法定论的新型机，完全是因为此次出航的目的只限定于测试机体。看来“拉·凯拉姆”的乘员似乎也跟自己一样，都对于预定外的事态感到困惑，只得拼死命地去应对。忽然这么想到，利迪跟着思考；敌人在这种时候攻打首都的企图为何？思索到一半，无线电发报‘U001通告各机’的声音，又让他竖起了耳朵。

    ‘前线的状况判明后，由索顿中队先发。视战况发展，也可能让多特中队出动。各机维持现状，待命出击。’

    军服（uniform）1号——担任拉·凯拉姆MS部队队长的索顿中校，带有一种声音听来过于简洁的味道。利迪不禁抬起头，他注视索顿映于通讯视窗上的脸。包含奈吉尔等三连星的成员，索顿中队共有六架机体，而多特少校率领的多特中队同样也有六架机体。利迪不属于任何一支中队。‘所有人都掌握到“杰斯塔”的特性了吧？虽然其中也有缺乏实战经验的人……’打断索顿继续说的声音，利迪放声：“请等一下！”

    “我的罗密欧008是由哪支中队指挥？”

    ‘罗密欧008在编制外。请你在舰内待命。’

    “请让我也加入先发！若是在舰内待命，我就无法完成参谋本部直接下的命令。”

    在通讯视窗另一端，即使隔着面罩，鹰勾鼻依旧醒目的索顿，正恶狠狠地转动细细的眼睛。利迪也感觉到，听着无线电的所有人正闷声皱起脸看向自己，但他顾不得这些。不管敌人的目的是什么，达卡受到攻击，十分可能与“盒子”有关。要是不能让自己永远置身状况前，就会失去来这里的意义。

    ‘这段通告不会变更。喷射座的数量有限。先发部队没那个余裕让你加入。’

    “‘德尔塔普拉斯’是可变机种，即使在重力下也能自力飞行——”

    ‘我说过，通告不会变更。’

    索顿冷淡的声音中，能嗅出最后通牒的味道，利迪无法将吞进口里的话吐出。对方并不是在刁难。不能让来路不明的新成员加入部队，为实战带来不确定因素。身为指挥官，索顿做出了正当至极的判断。明白这一点的自己，以及执意要屡行“家”的义务的自己。被两个自己给扯裂，利迪又尝到身心扭曲的痛苦，这时，他听见一阵声音插口道：‘队长。’

    ‘喷射座剩余数为六架。在多特中队出击之际，先发队的喷射座必须全部回母舰。考虑到这点，若是将罗密欧008当成先发队的代步工具，就能为后发队留下一架喷射座。’

    和平常一样，闯进通讯视窗的奈吉尔仍旧是一副让人读不出心思的眼神。索顿也承认三连星的实力，这番辩护使动摇的空气散播在无线电之中。

    ‘相对的，有一架可以不用回来。或许只靠先发部队就能发动空陆两面的立体作战。’

    ‘但是……’

    ‘要是能将喷射座留给后发队，还能让负责中继的机体持续滞空。就确保通讯的观点来看也是——’

    ‘我明白了。那么，就让罗密欧008与先发部队同行。由三连星的人来照顾。’

    既然双方有在“欢迎仪式”中交手的因缘，就算将新成员给三连星带领也不会有问题。以有实战经验者的风范，索顿迅速改变结论，留下‘详细资讯随后会告知各位，通讯结束’后，便从通讯视窗上消失。失去答谢的机会，利迪隔着视窗注视奈吉尔那对读不出心思的眼睛。你是什么意思？质疑的视线没有得到回答，切断通讯的奈吉尔也从利迪视野里消失。

    ‘你可别误解了。’

    取而代之地，是华兹的声音从个别回路切入。‘我们没有承认你的技术。奈吉尔队长只是为了顾及效率而已。’

    ‘没错。不过，你还是欠我们人情哪。参谋本部到底对你下了啥直接命令，之后可要说给我们听听。’

    同样是透过个别回路，戴瑞接着说道。这些人原本都会成为UC计划的测试驾驶员，潜伏于事件里的真相对他们来说，大概也是切身的问题。在暧昧间认知到这点，利迪让身子沉沉坐进线性座椅。如果事情能和人讲明，一开始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内心嘀咕到一半，一阵摇撼肚子底部的轰鸣声响彻周遭，甲板内的吊车与索具开始微微震动起来。

    声音来自于预备先行离去的EWAC机，载着它的喷射座已经点燃了火箭引擎。跟着则有线性驱动的弹射器发出独特运作声，两道声音相乘在一起后，火箭喷射的轰鸣声便逐步从舰首的方向远去。射出的下一个瞬间，与爆炸声相去无几的巨大声响从隔墙另一侧传来，利迪仿佛看到喷射座拖着长长喷射烟飞去的幻觉。赶过早已超越音速的母舰，名副其实地，那是一颗描绘着抛物线轨道朝达卡飞去的子弹——

    希望能赶上。小时候在父亲带领下见识的达卡光景浮现脑海，利迪不自觉交握起双拳。

    07:24

    集政经中枢于一处的普拉托地区中，也有住宅区存在。虽然大多数都是提供给高级官僚使用的官舍，但其中也有几间让企业作为宿舍使用的集体住宅，这些房屋在达卡的顶级地段构成了一处幽静的公寓大厦区。

    正因为这个地段几乎完全实现职住一体，居民迎接早晨的时刻也特别晚。由此到办公大楼区只有两公里不到，若是利用公车或自家用车，即使八点半才出家门也能赶上上班时间。因此，平时每个家庭都要过七点才会起床，但只有这天不同。从七点以前就响起的紧急警报，已经强制将居民们从睡眠中唤醒。

    ‘继续为您播送新闻快报。军方正于达卡港展开防卫战，普拉托地区一带已发布命令，请居民疏散至警戒区域外。住在警戒区域的观众，请留意电视或收音机的新闻，冷静进行避难。随身行李应控制在必要最小限度内……’

    像是有东西坠落在附近的地鸣声，让房屋的窗户跟着摇晃起来，开口时神色紧张的播报员，则在画面中变得模糊。卫星电视无法收到讯号，携带型电视与收音机只能听到杂讯。收看新闻的一名主妇，嫁的是服务于海洋财团的丈夫，那也是在普拉托地区设置分公司的企业之一。她放弃辨识应避难地区的字幕，离开电视之前。这名主妇从杂物间中取出防灾背包，将其背在肩上。从九年前发生议会占领事件之后，整座达卡市的居民都被赋予了准备防灾背包的义务，但她没想到真的会有用到的一天。也让刚满五岁的小孩背上儿童用背包，主妇迅速将换洗衣物与瓶装水塞进包包。“你快一点！”她朝着待在盥洗室的丈夫怒斥。“我懂啊！”这么吼了回去，丈夫的脸看起来还有一半没睡醒。

    “不会是防灾训练吧？”

    “训练哪会有这种声音？喏，米奇也快点！”

    望着电视转播画面，就读市内幼稚园的儿子一副不了解事态的表情。他看到转播画面中冒出黑烟的港口，还悠哉地指着电视说：“啊，是贝纳德公园！”将那小小的身体抱起，主妇走向玄关。一家人是住在大厦的二十五楼。想到要是照这样下去，恐怕连电梯都会停止运作，主妇急着将手伸向门把。就在这时候，至今以来最大的爆炸声响彻于周遭，房间的地板也浮起了几公分。

    餐具破裂的声音，以及东西倒塌的声音随后传来。叫道“怎么回事！？”的丈夫冲向窗户旁，主妇也抱着小孩赶到他身边。打开震动尚未停止的窗户，他们来到阳台。由于几乎同高的公寓就盖在对面，这座阳台的景观并不算好，但隔着对面公寓的楼顶，火焰与黑烟正喷涌而上，一幕从未见过、好似全景画一般的光景正呈现于他们眼前。黑烟缓缓膨胀，蕈状的伞面高高在空中张开，无数火球则从伞底逐步扩散向四方。描绘出抛物线，火球撒落在市区之中，主妇目睹到其中一颗飞向了他们。

    某种着了火的细长物体背对膨发而上的黑烟，在他们眼前逐渐变大。“那是什么？”“是手吗……？”低声与丈夫如此对话的片段，成了她最后的记忆。“是手手耶！”抱紧指着外面这么叫道的孩子，打算离开阳台时，已为时已晚，那物体直击了一家人所住的公寓。

    “吉姆Ⅲ”让爆压扯断的手腕，从斜上方穿进了公寓大厦上层，并且压碎数层楼的地板，深深陷进建筑物之中。仿造人手打造出来的五指埋入瓦砾下，混有玻璃碎片的粉尘爆散而出，笼罩住整栋公寓。像是要将这阵烟尘撕开，两架MS掠过公寓的上空，但对于和建筑物一起粉碎的人们来说，这已是跟他们无关的事情了。

    组成每两架一组的队形，不断跳跃的六架“吉姆Ⅲ”朝港口的方向前去。每次着地，柏油地上便出现龟裂，抬起巨大身躯的核融合火箭的喷射烟正掀涌阵阵热风。背对因风压横倒在地的卡车，前头的“吉姆Ⅲ”着地于阿仙奴大街。立刻躲进大楼的死角后，“吉姆Ⅲ”将手持的光束步枪指向大街。枪口朝着的方向，出现了从港口登陆的异形MA身影。

    不知道该以虾子或是寄居蟹比喻其身形，那架MA动起身子，威吓一般地将巨大的尖爪伸向前方。就算是再宽阔的大街，也不可能在毫不毁损任何建筑物的情况下让这架MA通过。在它爬过之后，由焦黑瓦砾堆成的路径自港口一路接续至此，途中更有显示出MS爆炸痕迹的大洞。只对峙了短短的一瞬，意外敏捷的利爪将大楼劈成粉碎，“吉姆Ⅲ”则与碎散的瓦砾一同后退到一个街区之前的交叉路口。

    不能随便接近对方。包覆在鼠蹊左右的装甲上开有孔穴，那正是令“吉姆Ⅲ”戒慎恐惧的扩散MEGA粒子炮炮口。只要那里一发出闪光，霹哩作响的人工雷光就会放射状地肆虐于当场，使周围的大楼与道路瞬时熔解、飞散。

    “从外表看不出，对方速度很快。别站得太前面！”

    “总之先引诱它到市区外，将它逼回港口的方向！”

    那是“吉姆Ⅲ”驾驶员之间的暗号。当前头的一机吸引住MA注意时，后续五机要趁机散开到对方周围，并各自从大楼死角用光束步枪瞄准。相对于能够轻易躲在六层楼高的大楼后的“吉姆Ⅲ”，MA的全高相当于十层楼高的建筑物，横幅长度更有纵幅的两倍以上。至于将利爪伸出的全长，则恐怕已达一百公尺，要射偏目标反而比较困难，但六架“吉姆Ⅲ”所射出的光束并没有伤害到MA。

    受到包围的前夕，MA开启突出于后方的货柜舱门，将小型的物体发射到空中。喷烟由貌似甲壳的货柜区块涌上，总计有十件物体被射出。远看像是飞弹的物体在射出的同时，便点燃了姿势协调推进器，并且靠本身的推力漂浮于空中。

    貌似小型气球的物体下方开作三叉，展开宛若花瓣的组件上，绽放有镜面一般的光泽。包围在MA周围的反射BIT迅速移动，挡到了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光束弹道上，并以其镜面组件将MEGA粒子弹阻挡下来。与被光照射的镜子相同，高热粒子聚合而成的光弹以光速受到反射，使得垂直扭曲的光束被弹向意料外的方位。

    受反射的光束贯穿大楼、道路，也穿透了“吉姆Ⅲ”的驾驶舱。遭僚机发射的光束直击，立刻有两架“吉姆Ⅲ”失去机能，随即喷涌出爆炸的火焰。飞散的装甲碎片炸垮街灯，烟雾弥漫的市街涌上新的黑烟。

    “它将光束弹回来了……？”

    等到队长理解的时候，生存下来的部下早已自暴自弃地胡乱发射出光束，这又让两架“吉姆Ⅲ”被反射的光束所击溃。红褐色机体为爆炸的返照光芒所笼罩，MA若无其事地再度前进。宛如群聚于大鱼周遭的小鱼那般，一并作出行动的反射BIT在空中摇曳；疑似头部的部位上，MA的单眼正在缝隙之中闪烁着。从那目光感受到非人的妖异气息，队长的情绪于瞬间迸发。降落至路边，他让机体拔出光剑，“吉姆Ⅲ”一面以光束步枪朝MA做牵制射击，一面冲进了对方的怀里。

    “你这家伙！”

    只要能突破BIT的防御阵势，并钻进MA的内侧就有胜算。描绘出Z字形轨道，队长机举剑劈向MA，但迅速移动的尖爪比他更快一步，根本连后退也来不及，“吉姆Ⅲ”就被掐住了。让尺寸匹敌自己身高的巨爪夹住，“吉姆Ⅲ”被高高举起，变成了一只敲向左右大楼的人形榔头。机体三度、三度被甩在空中，最后更以倒栽葱的体势重重撞上地表。于瞬间达到音速的冲击将“吉姆Ⅲ”头部砸扁。从线性座椅被甩出的队长也折断了颈骨，当场死亡，但这对MA而言都无所谓。抛下变成坏掉的人偶的“吉姆Ⅲ”，MA将两支巨爪当作推土机的铲子举起，一边摧毁着碍于去路的大楼，一边持续前进。

    构成尾部的巨蛋状气垫撑起其巨大身躯，内藏于两腿的小型米诺夫斯基航空器，则在脚底制造出I力场，靠着与地面的反作用力，质量庞大的巨爪得以灵活驱动。获得在地上才能发挥真正价值的米诺夫斯基航空器的力量，“尚布罗”有如在冰上滑步般前进，并藉着本身的巨大身躯将办公大楼区的建筑物一一推垮。对于总算开始避难的人们来说，那副姿态完全就是钢铁的“怪兽”，区区空袭不能引起的恐惧与混乱，支配了整块普拉托地区。好似小山的身躯每次移动，就会有大楼倒塌，粉尘的怒涛在街道掀起茶褐色的浊流。瓦砾与玻璃的瀑布倾泻至不知该逃向何方的人们头上，被爆炸风压弹开的车子则撞进百货公司的展示窗。

    由达卡航空基地起飞的联邦空军战斗机——TINCODⅡ的驾驶员们，从上空一千公尺看到了那幕地狱般的景象。为了进行检修，刚配署的可变式MS都已移送至工厂。除了TINCODⅡ之外，达卡航空警备队并无其他战力，驾驶员们原来是抱着从旁支援的想法出击，然而现场的状况却背叛了他们的预测。理应守在第一线的MS一架不剩地被击毁，可说是毫发无伤的MA依旧持续进击。

    ‘光束武器对目标无效。允许战机使用空对地飞弹。拖住目标的脚步。’

    “可是，市民还没避难完……”

    在驾驶舱罩另一端捕捉到逼近眼前的MA威容，驾驶员不禁叫道。隔着滞留的粉尘与喷烟，也能看见蠢动于路上的市民行列。难民集团的尾端与目标距离不到两百公尺，来不及逃跑而留在目标脚边的人也不少。使用飞弹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根本无须多想，但防空司令部的命令并未被推翻。

    ‘阻止目标接近议事堂是最优先的事项。开始攻击。’

    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前往议事堂的中途也有住宅区。一瞬间闭起眼睛，驾驶员将点缀路上的无数衣服色彩赶出视野，回答道“了解，开始进行攻击”之后，他拉下操纵杆。与僚机一同进行攀升，TINCODⅡ在提升高度的同时，也发射出机翼底下的空对地飞弹。

    飞弹群亦从后续的两架编队射出，拖着数道白色喷射烟，弹头杀到MA面前。刹那间，MA的扩散MEGA粒子炮发出光芒，浮游于周围的反射BIT也染上同色的闪光。理应朝四面八方放射的光束射向BIT，以BIT为交点，反射又反射的光束交织出一张光网。光网变成一道狂暴闪烁的雷光屏障，让直线前进的飞弹包裹上一层高热粒子构成的薄膜。

    火球陆续膨发，爆发的烟雾覆盖住MA。风压粉碎周围大楼的玻璃，来不及逃离的人与车宛如玩具般地被吹飞，但目标明显未受损伤。飞弹全都在MA跟前遭到击坠，并且爆发。

    “光束构成的屏障……它是将那当成了防护罩吗！？”

    行经目标上空后，战机在飞到港外时紧急转向。一面受到剧烈的横向G力侵袭，驾驶员将火器管制装置切替为火神炮。如果屏障是由反射的光束构成，应该不可能长时间持续张开。用连续炮火突破屏障，倘若顺利，或许还能击坠一架BIT下来。不到一秒内便定好对策，也对僚机做出指示后，驾驶员在抬头显示器的准星上瞄准了目标的背部。指头放上扳机的瞬间，MA忽然转过身，并且迅速抬起本身细长的头部。

    酷似蛇头的头部朝上下裂开，左右的护罩也跟着滑移，宛如一只张开大口的大蛇，MA的单眼诡异地发出光芒。位于口腔深处的大口径MEGA粒子炮只在瞬间冒出带电的火花，随后粗大的光带便朝着接近的战斗机编队迸发。

    一边从口中吐出光束火焰，由蛇腹构造支撑的MA头部微微偏向右方。一并移动的光带也化成扇形薄膜，扫射过上空。面对威力匹敌舰炮的MEGA粒子炮，不具装甲概念的战斗机就跟纸飞机一样。接触光带的TINCODⅡ转眼间就被剥去外装，驾驶员更在确认到光芒之前便已惨遭焚杀。受到直击的两架战机几乎完全成为黑炭，失去原形的机体四散于空中。剩下的两架战机也被冲击波弹开，还来不及启动逃生装置，就迎接了坠落市区的命运。

    坠落的战机随即爆炸，使新的火头在达卡升起。望向墙际整面荧幕上的黑烟，马哈地·贾维忍俊不住地笑出声。“尚布罗”发挥了预料中的性能。即使达卡所有战力都在此集结，也无法在它身上造成任何损伤。深信地上已不会再有大规模战斗的联邦军，竟是如此脆弱。

    负责操纵的阿巴斯、负责索敌的瓦里德，以及透过精神感应装置，操纵反射BIT为“尚布罗”张开铜墙铁壁的罗妮。三名儿女的操作都没有需要担忧的地方。只要有BIT的屏障在，“尚布罗”的防空能力就可说是无敌。达卡警备队的MS不足为惧，从海上接近而来的敌人增援则有“杰·祖鲁”部队负责牵制。若不将核弹或热压炸弹投下，联邦根本无以应对，但他们不可能会有在首都中央使用这些武器的胆量。

    “方位一四七，战斗机编队再度接近。”

    “前方也有MS部队过来。议会周围亦有MS聚集。吉姆型MS六架，坦克四架。”

    “对空防御！”

    在阿巴斯与瓦里德的报告间，罗妮澄澈的声音交织而入。其敏锐的感性经精神感应装置增幅，驱动着反射BIT对充满的敌意产生反应。犹如生物般地重覆着聚合离散，马哈地对BIT反弹敌方光束的动作感到满意，隔着卷起漩涡的火花望向帝国饭店的高层建筑。在达卡的摩天楼之中，那座高达一百五十楼的超高层大楼显得格外高耸。无视于眼底的地狱，象征西洋物质文明的高楼仍旧以无关己事的表情耸立于彼端——

    “阿巴斯，将机首转向方位一七八。”

    顺从忽然涌现的狂暴冲动，马哈地下令。“攻击目标，帝国饭店。准备发射主炮。”

    坐在前方座席的三个人同时肩膀一颤。“您是说，饭店吗？”第一个转头的阿巴斯开口。也看见罗妮睁大的眼睛的马哈地，发出辩驳：“那不是饭店，而是象征。”

    “那象征着玷污我等穆斯林的土地，并且吃垮了这颗地球的白人们的文明。”

    “可是，父亲，那里是与作战无关的地方。无意义地让损害扩大，只会煽动人心中的敌意而已。”

    无视于说不出话的两位哥哥，从座席起身的罗妮紧绷地望向父亲。承受住她的视线，马哈地静静说道：“罗妮，那里的人都曾嘲笑我。”

    “只会在外表上模仿白人，骨子里仍是把刀子挂在腰上的野蛮人……他们是这样看我的。不管是柜台人员、门房，还是擦身而过的客人都一样。即使嘴巴上不说出来，只要看眼睛就知道。不管皮肤是什么颜色，那些家伙都把灵魂卖给了白人社会。对那些人来说，我们不过是兽笼中的动物罢了。为了换取承认多元文化的自我满足，我们这些悲哀的野兽才会被养在动物园里。”

    我疯了吗？在脑袋的角落如此自问，马哈地给自己的答案是“那就疯吧”，他从哑口无言的罗妮面前别开目光。父亲、祖父、以及罗妮的母亲，都是在绝望与悔恨中死去，为了让那些灵魂的遗憾得到发泄，自己才会苟活。一边在白人的社会里接触顶级的教养与文化，一边也继续当个憎恨他们的异类，尝尽困苦、欺瞒、背信的滋味。过着如此充满矛盾的人生，即使会心智错乱也是理所当然，但一切都是为了今天这个日子。现在不发狂又该如何？是谁一让自己发狂的？

    “白人杀了神，并且将用不着的人类丢到宇宙，他们在这颗星球上建立了属于自己的会员俱乐部。那座愚弄神的傲慢高塔必须被摧毁，快攻击！”

    再度打开口腔，让MEGA粒子炮露出的“尚布罗”抬起沉重的头部。以BIT反弹数发敌弹之后，高出力的光束使得周围空气等离子化，直线伸展的豪光瀑布直击帝国饭店。

    光束穿进中间的楼层，从五十二楼到五十九楼被烧穿，光束在瞬间内便贯通至另一侧。光是如此，就有数百人在避难途中被蒸发，但射出时间长达两秒的MEGA粒子不只穿透大楼，更顺着发射角带来了横扫而过的破坏。

    贯通大楼的光束由左挥向右，让丑陋的焦黑痕迹扩散在铺有玻璃的外装。帝国饭店遭到横线切开，以横断面而言，它已失去横幅的四分之三，更有纵高七层楼的空间被挖空——理所当然地，以消失的部分为界，帝国饭店折成了两截。

    粉尘宛如土石流一般涌泻，丧失支撑的上部楼层缓缓倾倒。一面倾倒、一面瓦解，上部楼层最后终于横躺在地，化作数千吨的灼热沙土，撒落到眼底的大楼群上。融合在一起的瓦砾、玻璃、人类从天而降，让周遭的大楼与道路埋入粉尘底下。周遭建筑的原形逐渐崩坏，而勉强保留住大楼形体的上部楼层又靠到其上，遭压垮的大楼群顿时让惨烈巨响响彻市区。

    粉尘构成的海啸注满所有能称为道路的道路，更吞没了陷入恐惧的人们，范围越发扩大。一边身陷于茶褐色的雾霭底下，“尚布罗”将头转向议事堂所在的方角。张开的口腔仿佛正要将天空吞入，使得妖魔咆哮的身影隔着烟尘浮现而出。

    08:13

    ‘各位观众看到了吗！？就在刚刚，帝国饭店倒塌了！这简直像是支撑大地的支柱折断的声音。粉尘与热风甚至也吹到了这里……！’

    “达卡的转播影像传来了！”当某个人这样开口时，“葛兰雪”抵达作战空域已经经过十分钟，也将出击前检查从上到下完成了一遍。

    约有十名乘员待在MS甲板，零零星星地聚集到甲板的一角。看见护卫机的两名驾驶员也有加入那阵行列，巴纳吉也跟着离开“独角兽”的驾驶舱，凑到了人墙的最后一列。接收到电视转播的讯号，墙上的通讯面板播映出画面，巴纳吉从荧幕看见由海岸上空拍摄到的摩天楼。简直就像城市整体在燃烧般，放眼望去尽是升烟弥漫，达卡的摩天楼有一半已沉入粉尘的汪洋之中——

    ‘是谁在什么样的目的之下，发动这样的攻击？详细情形完全尚未得知。也有未确认消息指出，被称为MA的兵器上头，标示有新吉翁的徽章……啊，它又发射光束了！正在爆发的是联邦的MS吗？好大的声音。我也不知道自己能继续在这里播报多久……’

    变强的杂讯掩没了之后的话语，绽放于画面的爆炸光芒也不复看见。在米诺夫斯基粒子散布下，光是能接到电视转播讯号就已接近奇迹了。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与咽下口水注视着荧幕的乘员们一样，巴纳吉也凝视着拍摄到目前达卡情况的影像。在杂讯另一端，可以看见新的蕈状云因爆发而喷涌。他明白，从中折成两段的高层大楼似乎就是与马哈地进行会面的帝国饭店。像是有大得惊人的压路机开过一样，破坏的轨迹由港口一直线延续而去，前头则是迸发光束光芒的异样物体……若是由上方看去，那架MA也像是一只张开翅膀的甲虫。它践踏过航道上的一切物体，并且让破坏的惨祸逐渐扩大的情状，都能从画面上清楚看见。

    这是怎么回事？与罗妮一起走过的街道，让辛尼曼请了酒的沿海城市，就好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地逐渐在消失。和“工业七号”一样——不，在那里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敌我双方都努力想把损害压抑到最低的意思。这里却没有。那架机械正重复着为了破坏而破坏的行动。看来就像是蓄意要煽动起敌意、让损害扩大，藉此夸耀自身一样。

    “这不是一面倒吗……？”

    “那就是什么‘杜拜末裔’驾驶的机体吗？”

    乘员们脸色发青地低语。边注视着MA的动向，特姆拉也是一副被景象压倒到说不出话来的表情。攻打达卡——指的就是这回事？这就是名为马哈地·贾维的男人的做法？心脏阵阵狂跳，感觉到冲上头顶的血液正让自己变得昏沉，巴纳吉握紧双拳。等待这场破坏将达卡铲平，再让“独角兽”降落至指定座标。这就是自己分配到的工作？承认自己身为状况的一部分之后，所谓“状况”的内容就是如此？

    我不能接受。不管是容忍这种事的人，或是自以为清楚状况就让人安排进其中一环的自己，我都绝对不能接受。从围着通讯面板的人墙退了一步，巴纳吉仰望默默地横躺着的“独角兽”，以此为契机，他拔腿冲了出去。

    穿过MS甲板，巴纳吉来到通往船首的通路。一边忍住想将硬挺的驾驶装脱下扔弃的冲动，他以手动开启闭锁中的气问，朝位于通路尽头的舰桥跑去。这一定是搞错了，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预料外的事态才对。朝着停不下悸动的胸口反覆说服，巴纳吉来到让红色灯照亮的舱门前，他扑也似地冲进舰桥。

    定员三名的“葛兰雪”舰桥只有客机操纵室的宽广程度而已。走进门口，旁边马上就有船长席，由那走下一阶的地方则有操舵席与航术士席并列。只用手遮了一瞬由前方窗户照过来的光，巴纳吉看向坐在船长席上的辛尼曼。有些惊讶地转头后，辛尼曼立刻别过目光，领教对方不自然的态度，巴纳吉感到自己就要叫出“船长”两字的嘴僵住了。

    操控台的荧幕画面上，播放的果然也是达卡的转播画面。注视着辛尼曼不愿与自己对上视线的脸庞，巴纳吉穿过门口，而布拉特说道“光学感应器出现反应！目标为舰艇等级！”的声音，又让他吃惊地望向了前方。

    “方位三零二，距离约六百。种别……似乎是拉·凯拉姆级。目标正在降低高度，好像有意从海边绕到达卡。”

    块状杂讯投影在天花板的荧幕上，经过CG修饰后，构成了一艘舰艇的轮廓。看见移动于云层间的白色舰影，即使是巴纳吉，也能判别出那是联邦的宇宙战舰。朝着低语道“是隆德·贝尔的旗舰吗？”的辛尼曼，布拉特若有深意地附和：“要怎么办？”辛尼曼朝巴纳吉瞥了一眼，他答道：

    “我们别出手。那架叫‘尚布罗’的MA有铜墙铁壁般的防空能力。就算有增援过来，也没办法轻易接近达卡才对。”

    短瞬间对上的视线再度别开，“先和马哈地通报一声。这种状况下雷射通讯大概也传送不到。”辛尼曼接着说。在他的视线前方，是达卡为粉尘与黑烟笼罩的影像。这个人是明白的——对于马哈地作战的实情，以及自己会来这里的事，他都明白。感觉像要被那张顽固脸孔的压迫感扳倒，巴纳吉仍然走进了舰桥。在背后关上的自动门宣告他已失去退路，发出的声响听来格外大声。

    08:15

    “……没错。敌方拥有强力的火炮与对光束武器。由空中接近是自杀行为。要喷射座中止出击。”

    减速的G力减退，可以从望远影像直接观测到达卡之后尚不到五分钟。布莱特自荧幕上确认了比预料中更甚的惨状，他以压抑的声音朝舰内无线电的受话器下命令。映于通讯荧幕的索顿队长焦急地回应：‘能够用舰炮进行牵制，为MS部队制造接敌的空档吗？’

    “不行。敌方已经制造出能让MEGA粒子炮偏向的防护罩。若是随意进行炮击，市区会被反弹的舰炮破坏。”

    从舰内资料库搜索到的资料中，有反射BIT这个名词。那是在格利普斯战役时由联邦军开始出来的精神感应兵器，尔后则有形迹指出，这项技术已交到新吉翁手中。要说疑似刻印在MA上的徽章也好，这会是新吉翁下的手吗？先行前往的EWAC机也无法接近到半径十公里圈内，凝视着不鲜明的望远影像，感到事有蹊跷的布莱特皱起眉头。已经变更为甲种警戒配备的“拉·凯拉姆”舰桥之内，刚结束另一端通讯的梅蓝悄悄递来一张手写的字条。接过字条，布莱特朝受话器开口：“刚才已和达卡警备队取得联系。”

    “他们会调来MS的海上用气垫船。就让索顿中队搭乘那个，从海上登陆达卡。”

    ‘这样太花时间了“也是不得已的吧。情报显示，港口也潜伏有敌方的水中MS。你们得分两路从港外登陆，左右包夹MA，将其诱导至市区外。由侵攻路线来看，敌人的目标肯定是议事堂。”

    只要判别出目的地，就能先一步准备好包围的阵形。由于要边破坏路途上的障碍物，MA的脚程没有那么快。面对低声问‘他们的目的是劫持议会吗？’的索顿，答道“不知道，国会应该在休会中”的布莱特，又因异样感噤了口。没错。占据唱空城的议事堂没有用。没有战略的一贯性，敌人重复着像是只为破坏而破坏的攻击——简直像在发泄经年的怨恨。

    果然，这明显与新吉翁以往的做法不同。砸下殖民卫星或陨石来让目标溃灭还有可能，但从能听到哀号的距离直接蹂躏都市，并不是他们会有的心态。到底是为什么？朝情报量不足的脑袋发出质疑，在判别局面上完全慢了的自己让布莱特咬紧牙关，而另一阵说道‘容我报告！’的声音又让他抬起头。

    ‘请让罗密欧008先行赶往现场。若是可变形的“德尔塔普拉斯”，即使单独作战，也能发动立体性质的攻击。在主力部队登陆之前，我可以先吸引住敌人的注意。’

    插进通讯荧幕后，利迪少尉一口气说完自己的主张。被那全神贯注的眼神压倒，布莱特一时失去斥责对方强辩的时机，他反而先直截了当地答道：“会被打下来喔！”不显畏惧的利迪则立刻反驳：‘我会让无人的喷射座同行。’

    ‘可以将喷射座当成盾牌，在遭到击坠前立即退离，然后变形成waverider由低空展开进攻。只要把大楼当成防壁利用，应该就能瞒过敌人的眼睛。’

    有道理。马上做出判断，布莱特一面朝公用回路问道：“你怎么看，索顿队长？”索顿回答：‘关于罗密欧008的事情，我想交由舰长裁定。’MS部队队长声音中透露出超越了焦躁，已经属于愕然的情绪，布莱特闻言有了呼叫另一名驾驶员进行通讯的意思。

    “奈吉尔上尉，你有在听吧？你的意见如何？”

    ‘反正是个没办法与部队进行配合的累赘，让他随自己高兴去做不是挺好？’

    不改平常那副难以捉摸的表情，奈吉尔像是早有准备地做出回应。尽管言词辛辣，但他只会对自己承认的对手用这种口气。“有派出斥候诱导登陆部队的必要。”也确认了梅蓝如此插话的表情，布莱特以鼻子呼出一口气，然后重新握起无线电的受话器。

    “好，就让利迪少尉先行赶往现场。但任务是侦查，别太过深入。”

    08:22

    右舷弹射甲板的闸门开启，强风夹带骇人呼啸吹进舰内。虽说几已感不到减速的G力，“拉·凯拉姆”的船速仍接近音速。弹射器两侧状似隆起的船体受风压挤轧，咯轧咯轧、喀哒喀哒的震动声不间断地传进耳朵。将隔着装甲传来的那些声音赶到意识外，利迪握紧操纵杆。与其连动的“德尔塔普拉斯”手臂抓住喷射座的握柄，仪表板上亮起数据吻合的标示。

    ‘航道净空。罗密欧008，射出准备完毕。’

    通讯长的声音响起。那是阵一丝不苟的男性声音。美寻与“拟·阿卡马”的大家不知道怎么样了？忽然这样想起，认为多思考也无益的利迪甩过头，随后奈吉尔说道‘少尉大人，你可别心急’的声音又让他抬起了低垂的目光。

    ‘我说的只是真心话而已。要是让你战死，我睡醒时可会不舒服呢！’

    “我明白。达卡是我熟悉的地方，我会先过去准备带路。”

    ‘首都就跟自家后院一样吗？真不愧是议员的公子。’同样是透过个别回路，戴瑞插进一句风凉话。‘我们和你还没分出胜负，别擅自先挂掉了。’也听见华兹如此插话的声音，利迪回答“了解”的嘴角微微扬起。坏话也算是精神安定剂之一。自己似乎还是比较适应驾驶员的习气。短暂怀抱起苦涩的感伤，利迪随即将其抛开，他将重新绷紧的脸庞朝向正面。

    ‘利迪·马瑟纳斯，罗密欧008。要出发了！’

    喷射座轻轻浮起横向滑移至舷外，在逆风吹袭下一口气脱离母舰。让攀在喷射座的“德尔塔普拉斯”放低姿势，利迪设法承受比想像还强的风压，看着前方远去的“拉·凯拉姆”边调降高度。俯视着维德角半岛的海岸线，利迪让机体下滑至海上五十公尺的低空。先行于达卡外海的母舰身影为云朵隐没无踪，滞留在半岛尖端的几道黑烟烧烙进利迪的视网膜。

    朝水平线彼端看去，在海与空与大地交融的一点上，有道变成污垢滞留的黑色痕迹。那是由达卡燃起的升烟——到底有多少损害已经造成？以冲击波蹬向眼底的海面，利迪飞行在半岛沿岸的速度略逊于音速，不消两分钟，他已抵达能用肉眼辩认其惨状的位置。自二次迁都以来，藉着将资本集中投入，而获得惊人繁荣的宇宙世纪的曼哈顿，如今则成了一座巨大的火葬场——由黑炭般冒出升烟的摩天楼，以及满是瓦砾的地表所构成的火葬场。

    吹过高层大楼的盛行风将喷烟带到海上，眼下已经连火灾发生在哪都无法判别。弥漫的粉尘扩散至普拉托地区全体，使得由港口延伸至市区中心的破坏痕迹难以辨视。被铲平的瓦砾险径横幅一百公尺、长度则超过两公里，宛如牵引机在玉米田里横越留下的一条轨迹。那是条灼热的轨迹，倒塌的大楼重重交叠、被爆发扯碎的MS散见各处。

    在最初迁都后没过多久，曾与父亲手牵手走过的崭新首都，面容如今已不复见。由鼻腔吸入空气，利迪压抑就要冲上脑门的血气，进一步调降高度，让机体直线飞行于贝尔·艾尔工业地带。眼底是瓦斯化学工业中心以及化学精制厂林立的海埔新生地，利迪选择了大幅迂回的路径接近市区。做出这种破坏的敌方MA在哪？凝神注视着比邻而立的大楼群缝隙，在隔着喷烟确认到新的爆发火焰的刹那，蠢动于摩天楼脚跟的红褐色块状物穿越利迪的视野。

    “在那里……！”

    比想像的还大，这就是利迪的第一印象。从敌机与大楼的对比来推算，其全高将近有“德尔塔普拉斯”的两倍，伸出巨爪的全长则能匹敌中型舰艇。闪烁于它周围的光芒，就是情报中指出的反射BIT吗？以目光追寻着依角度不同，发光方式也会跟着改变的浮游物，利迪原想以扩大视窗将其锁定，霎时，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令他拉起操纵杆。

    利迪感觉到，背对“德尔塔普拉斯”的MA微微挪动身子，并且恶狠狠地转动了单眼。让喷射座抬升高度的下个瞬间，MA发出闪光，类于雷鸣的重低音随后疾驰过滞空的机体脚跟。撕开粉尘的面纱，霹哩作响的闪光包裹住眼底的瓦斯化工中心。液化瓦斯储存槽瞬时破裂，喷发出红莲火焰，但利迪并末看见其下场。机体受冲击波影响而上升，承受到扑面而来的热风，利迪索性让机体冲进膨发于眼前的巨大火焰。听着炎热地狱中的隆隆轰鸣声，在全身竖起鸡皮疙瘩之前，利迪便让“德尔塔普拉斯”脱离了喷射座。

    成为自由落体仅只短短一瞬，变形成waverider的“德尔塔普拉斯”穿透黑烟而上升。MA再度发出光束，将无人的喷射座粉碎成尘屑。爆发产生连锁，背对着陆陆续续喷涌出火焰的瓦斯化工中心，利迪将waverider机首调往市中心。利用陷入火海的工业地带的热与烟做掩蔽，机体一口气冲进摩天楼之间。

    变形为waverider的“德尔塔普拉斯”在速度上并不比喷射座。选中距MS行进路线隔了两个街区的大街，利迪将大楼当作护盾，并藉由高度三十公尺的低空飞行让机体滑翔至该处。路上的车辆被冲击波震开，左右大楼的玻璃一片不剩地碎裂。与MA的距离破五百公尺之后，利迪再度进行变形，让转换为MS型态的“德尔塔普拉斯”降落在路面。承受到加速度的机体脚底陷进柏油地，滑行了两百公尺才总算停止。

    在重重交叠的大楼另一端，可以望见举起巨大尖爪的MA身影。“德尔塔普拉斯”架着光束步枪放低姿势奔跑于大楼间，然后将背靠到一栋面对交叉路口的百货公司。推倒路径上的大楼，阵阵推进的敌人要来到两个街区之前的路口，用不着三十秒。若是在极近距离下开火，BIT应该来不及反应。宛如人探头而出那般，“德尔塔普拉斯”将头部从建筑物后头伸出，窥伺着周遭的情况，利迪顺势发现蠢动于百货公司窗户的身影。那两道貌似与二十公尺高的巨人对上眼而吓得后退的人影，似乎是负责在百货公司打扫的老人与女性。

    还有人来不及逃走？无法立刻理解自己看到什么，利迪凝视扩大视窗映出的两人脸孔，光束发射的巨响随即在近距离传出，使利迪讶异地看向正面。有架“吉姆Ⅲ”冲撞对面的大楼朝这里退，同时不停乱射手中的光束步枪，跌坐在路口。一看到在两块街区前的交叉路口劈下巨爪的MA的头部前端冒出，那架“吉姆Ⅲ”便立刻以装备于双肩的飞弹发射器开火。

    利迪来不及阻止对方。没经过仔细瞄准就发射的飞弹直击沿街的大楼，使得爆发的火焰连续膨发而上。利迪看见其中一发飞弹穿进百货公司的玻璃窗，并且在建筑物深处引爆的景象。由内部迸发的风压与冲击波炸开数层楼的外壁，在爆散的瓦砾中，利迪也清楚看见老人与女性的身躯就夹杂在里头。

    朝着被粉尘与喷烟笼罩的大街，“吉姆Ⅲ”仍胡乱地以光束步枪开火。利迪擒住那架机体的手臂，并将其拉到百货公司倒塌造成的死角。‘凯尔被宰掉了……！’朝着胡言乱语的驾驶员，利迪透过接触回路向对方发出怒吼：“你在做什么！”

    “竟然在这种地方用飞弹！市区里还有人耶！”

    ‘可是，我们不能让那家伙接近议事堂……’

    “你只为了保住那种面子，就……！”

    怒斥到一半，利迪再度从背后感受到令他毛骨悚然的寒意。反射性踩下踏板的瞬间，某样宛如闪亮镜子的物体从百货公司的死角现踪，放电的光芒与巨响立刻占据了利迪的五感。

    承受住MA发射的光束，反射BIT将直角偏向的MEGA粒子弹折射进“吉姆Ⅲ”的驾:驶舱。尽管在前一刻已经脱离现场，“德尔塔普拉斯”仍无法完全避开“吉姆Ⅲ”爆发后的冲击波，机体撞毁大楼的外部招牌，倒到了路上。受到线性座椅的缓冲装置所保护，利迪勉强得以保持住意识，他立刻利用姿势协调喷嘴让“德尔塔普拉斯”起身。随后，旁边的大楼爆发性地溃散，MA的巨爪铺天盖地般逼近了“德尔塔普拉斯”的头顶。

    从那庞大的身躯来判断，其敏捷度以及眼光之快简直令人无法置信。MA的头部在倒塌大楼的那端现出踪影，单眼更隔着喷烟闪闪发光。惨叫出声，利迪一股脑地点燃主推进器。动能与脚力相乘，一跃而上的“德尔塔普拉斯”躲过巨爪追击，再度变形为waverider挥空的巨爪抓碎地面，脱离时，waverider让飞散的碎片砸中了机体下部。

    “别开玩笑……！”

    闪避掉随即齐射的扩散MEGA粒子炮，在利迪让机体纵转的过程中，从其他方向飞来的实体弹命中在MA身上。坦克形的下半身与战车唯妙唯肖，上半身则近似人型的“钢坦克Ⅱ”部队，开始从议事堂方向展开炮击。两肩备有的一百二十公厘低反动加农炮喷出火光，多方飞来的炮弹让MA装甲点起着弹的火花。包围住MA的BIT一起发出光芒，飞向四面八方的光弹烤焦周围的大楼，更穿透了“钢坦克Ⅱ”的机体。爆发，飞散，落下。惨烈的哀号此起彼落，四处都可窥见来不及逃离的人们，下一个瞬间，他们的身影便让崩落的瓦砾与火焰所抹去。不分男女老幼，一瞬之前仍具人类形体的肉身，都逐步化成了零碎的肉块。

    “他们根本没有理由，要因为这种事而死……！”

    如果，这就是“盒子”引发的惨剧。利迪让机体变形，他一面俯冲，一面将光束步枪的扳机扣到底。被BIT弹回来的光束撕开粉尘，掠过“德尔塔普拉斯”头上。直接着地于数块街区前的马路上，机体又开火射击。不顾反弹的光束擦过盾牌，叫道“跟我过来！”的利迪再度让“德尔塔普拉斯”跳跃。

    “我不会让你再杀任何人。‘盒子’的牺牲者有我一个就够了……！”

    光束步枪吐出光弹，不到一秒便反射回来的光束摇撼着机体。利迪奋不顾身地持续攻击，并且一点一点地让机体后退到沿岸。总之得先将MA诱离市区，让避难的民众有时间脱离才行。能撑得了多久？这么思考的头脑完全无法运作，反覆进行着等于自杀行为的射击，“德尔塔普拉斯”飞舞于达卡的天空之中。

    08:40

    重复进行着绝望性的牵制射击，联邦的MS打算将“尚布罗”诱离，它应该是为了让避难民众逃走才这么做的。那是在“帛琉”战役中遭遇过的新型机体——利迪少尉的“德尔塔普拉斯”，这点巴纳吉也能判别得出来。

    会是同型机体，或者战斗的正是利迪少尉？注视着夹带杂讯的空摄影像，巴纳吉怀抱一项结论：这不是在旁观看的时候。他转身离开“葛兰雪”的舰桥。手才伸向自动门的开关，辛尼曼问道“你要去哪里？”的声音便抛了过来，巴纳吉涌上热潮的身体颤然做出反应。

    “我要驾驶‘独角兽’出击。只要能解开拉普拉斯程式的封印，就没有理由再让这种事情持续下去了吧？”

    不与辛尼曼面对面，巴纳吉以压抑的声音说道。要是看到对方的脸，他可能会大骂出口。打算直接穿过门口的巴纳吉，在听见回答“不行”的强硬声音后，再度停下了脚步。

    “现在出击的话，会受到狙击。要等到清扫结束之后。”

    “清扫……有好几个、好几百个不相干的人们死了耶！你觉得这样对吗！？”

    “这是作战。没有所谓对错。”

    并未别开对上的目光，辛尼曼斩钉截铁说道。受对方强势的眼光所压倒，巴纳吉一瞬间认为，真的是这样吗？他也跟瞥向自己的布拉特交会了视线。布拉特本来也想将抱怨的目光抛向辛尼曼，但他无功而返地将脸转回正面。

    这些人也都明白事情会如此发展。这太奇怪了。这样是错的。甩开辛尼曼紧盯不放的视线，巴纳吉打算这次一定要走出门口，但是——

    “别去。”

    不容分说的声音传来，一股冰冷的感触同时吹过了巴纳吉背脊。回过头，巴纳吉将辛尼曼依旧毫无动摇的眼睛，以及握在他手上的手枪枪口一起纳入了视野。

    “船长……”如此低吟，操舵席的亚雷克站起身。布拉特只隔着座席椅背抛来观望的目光，没做出干涉的举动。被枪口对准的身体僵住，巴纳吉一边感觉到力量正从肚脐之下逐步流失一边咕哝：“你是认真的吗……？”瞄准的自动手枪纹风不动，辛尼曼以沉默作回答。

    与在马哈地身上感觉到的一样，一股彻底不相容的刚毅由辛尼曼眼中流露，那股刚毅化作风压，让巴纳吉的身体摇了一下。在沙漠与达卡瞥见的哀伤眼睛，以及眼前空洞有如黑暗深渊的眼睛。不去思考哪边才是对方的真心，巴纳吉再度确认，这两者都是辛尼曼具备的特质，他回望眼前的漆黑瞳孔。荧幕之中又出现新的爆发，烧灼城市的白色闪光渐渐扩大——

    08:44

    就在陷入火海的工厂地带越发浓烟密布，倒塌的饭店残骸被烟雾遮蔽的瞬间，奈吉尔·葛瑞特察觉到由脚边冲上的危险压迫感。

    “来了哪……”

    凝视着流动的海面，“杰斯塔”七号机举起光束步枪预备。载着“杰斯塔”疾驰于海上的气垫船操舵手，则尚未发觉到潜伏于海面下的压迫感存在。他只想着要尽早横渡这片飘有升烟雾霭的海面，驶到达卡沿岸。要是为这种反应力普通的家伙分神，原本感觉得到的东西都会变得感觉不到。奈吉尔回望身后，隔着全景式荧幕，他看向后续跟上的戴瑞机与华兹机。见到他们各自让趴在气垫船上的“杰斯塔”绷紧神经，并且将光束步枪保持在随时可以射击的位置，奈吉尔确信自己的知觉并未出错。

    达卡警备队送来的代步工具——气垫船的总数为六艘。自达卡港外海十公里的海域由“拉·凯拉姆”出发后，索顿中队分别乘上待命于海面的气垫船，并分为两队逐步接近达卡沿岸。索顿率领的队伍是从工业地带的北侧登陆，奈吉尔率领的三连星则是由南端的贝纳德海岬深入内陆。之所以各自避开直抵港口，是为了警戒潜伏于港内的敌人对我方展开迎击，但若靠这点程度的工夫就能逃掉，也用不着大费周章地绕路了。敌人早就察觉我方的接近，他们已经分散潜伏在海中守候。鉴于水深已低于四十公尺，如果要发动攻击，这一带就是敌人能出手的极限。

    “戴瑞、华兹！坐船旅行就到这里为止。空中换乘！”

    听见队长毫无预警地高声宣布，两人附和‘了解！’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你们要做什么！？’也听到气垫船操舵手如此叫道，交代过“与后续僚机横向排成一线，等我们一脱离，你们就立刻散开”之后，奈吉尔让机体起身。

    隔着约一百公尺的距离，船体几乎呈长方形的气垫船横向排成了一线。屈膝跪在平台上的“杰斯塔”各自以双手握着光束步枪，并且让闲置于背部的专用盾牌在左腕侧面展开。盯着横越于一公里前的海岸，奈吉尔以开展向四方的直觉持续补捉着脚边的压迫感。不连贯地溶在海中的压迫感收敛于一点，开始散发出杀气。像是被冰冷的刀械抵在背后，这种令人发毛的感觉是——！

    “上吧！”

    奈吉尔叫道，踩下脚踏板。背部与小腿的推进器一起点燃，三架“杰斯塔”同时从气垫船上蹬起。在旧世纪以前就已运载过笨重战车的气垫船，并不会因为MS这么一蹬便翻覆。被高出力的推进器所举起，奈吉尔飞舞至三百公尺的高度，他看见有黑影缓缓地从气垫船的航迹底下浮出。

    没有预测到我方突然让机体抬升的举动，新吉翁的水陆两用MS在对气垫船发动攻击时有了犹豫。戴瑞机与华兹机各自斜向跃起，于奈吉尔机脚边交错的瞬间，两架机体同时举起步枪朝黑影开火。穿进海面的MEGA粒子之矢让海水沸腾，爆发性的水蒸气一涌现，裂开的海面顿时浮现背负两具水流喷射背包的敌机背影。奈吉尔立刻将准星瞄向目标。

    “在那里啊……！”

    扣下的发射扳机与“杰斯塔”的食指连动，步枪发射出光束。由上空射下的一道雷光刺入圆筒型的喷射水流背包，更贯穿了潜伏于海中的敌机腹部。瞬时膨胀的闪光驱散海底淤泥，化作超音波的冲击波使得海面水分变为蒸气。因爆发而掀涌的海水喷发而上，在巨大水柱耸立于海上之后，让空气鸣动的重低音随即扩散在达卡沿岸。

    首先收拾掉一架。操纵着变成自由落体的机体，奈吉尔在气垫船上进行软着陆，他背对着声势汹涌的水柱细查沿岸。戴瑞机与华兹机交错于空中，在他们换乘至彼此的气垫船之前，奈吉尔已将隆起于海岸一角的水泡纳入视野。宛如一名上岸的潜水夫，滴着水的敌方水陆两用机迎向海岸，下个瞬间，推进器点燃火光，其机体开始攀登面朝海岸的崖壁。

    一边跳跃，敌方机体舍弃腹部的压载舱，并折起两腕的爪刃。光是如此，原本矮胖的身影便摇身一变，展露出属于萨克型机种的人型，敌机随后又从肩上的防水匣取出光束机枪。大颗的MEGA粒子弹由崖上连射而下，让气垫船周围窜起数道细细的水柱。“别停下来！直接跳上去！”如此叫道，奈吉尔在发射牵制的光束之后，便一口气跳向了海岸线。

    在留有自然景观的贝纳德海岬附近，机体降落在水深五公尺左右的浅滩，并且以光束步枪再度射击一发。把高约三十公尺的海崖当成护盾，扣下扳机回以颜色的敌机躲到断崖另一端。趁此空隙，载着戴瑞机与华兹机的气垫船陆续登陆，让装设气垫的船底上了海岸。“从这里开始没办法再利用气垫船，各自散开。”这么做出指示，奈吉尔的“杰斯塔”不断踹着海岸的沙子，让机体靠近崖壁。

    从气垫船下来的戴瑞机与华兹机一面以步枪朝崖上瞄准，一面向左右分散。潜伏的敌机还剩几架呢？索顿的小队平安登陆了吗？受到米诺夫斯基粒子侵袭的雷达根本派不上用场，奈吉尔望向滞留于连绵断崖另一端的升烟，并且以手势朝着各自躲进海崖死角的戴瑞机以及华兹机打出信号。“杰斯塔”左手的指头指向戴瑞机，跟着又抵到了自己的主摄影机上头。等着收到侦查指示的戴瑞机采取行动，奈吉尔将光束步枪的枪托紧紧地靠上“杰斯塔”的肩膀。

    “少尉大人，你可要撑住哪……”

    以这句低喃做为发难的契机，奈吉尔让机体放低姿势，开始移动。持续在市区中心发出的战斗声响，让空气断断续续地发出震动，也使众人无法听进海潮的声音。

    08:46

    漂浮在空中的无形杀气，有时会忽然凝集成一阵风。那就是敌人攻击的前兆。闭上眼睛，罗妮将意识集中在横向吹来的“风”上头，并想像自己朝着风吹来的方向伸手。

    拾取到罗妮脑中的想像，精神感应装置与反射BIT产生连动，促使防御网在“尚布罗”的左侧张开。反弹的光弹凿穿大楼屋顶，直追变形为战斗机回避的敌方MS而去。这家伙与其他人不同。在意识底部咕哝出口，罗妮咬了嘴唇。其他敌机只会毫无计划地攻击，但这架可变式机体却散发着一股明确的压力。无论如何都要将我方诱离的坚定意志化作强风，吹进罗妮的头盖骨。

    睁开眼，罗妮从正面的主荧幕确认对方的机影。凝视着再度变形为MS，并且移动于大楼与大楼死角间的瘦弱人型，罗妮在前方的交叉口上辨识出聚集的难民行列，为此她倒抽一口气。尽管登陆之后已经经过近两个小时，但罗妮并未发现具组织的避难活动的形迹。受到联邦MS过于散乱的行动所逼，避难民众也只能杂乱无章地四处流离。结果避难的行列在眼前的交叉路口碰上，打算各自逃向不同道路的人群全挤成了一团。手持扩音器高声制止的警官们，则完全没有发挥诱导的作用。

    为了守护避难民众，那架可变式机体正在孤军奋斗。对方反覆进行着无益的牵制攻击，只为改变“尚布罗”的航道。疼痛窜过如此理解的头脑，罗妮将手凑向头盔，她在动弹不得的车阵中发现了一辆校车巴士。那与在议事堂前庭看见的是同一辆。跌倒哭泣的女孩子就在那上面——

    “父亲。”

    甩了甩头痛越发加剧的脑袋，罗妮目光转向背后。“前方有太多避难民众聚集。我们先折向沿岸，从东侧进攻议会吧。这么一来，那架缠人的可变机也会安静。”

    “不行。‘尚布罗’的能源并不是无限的。我们没有余裕绕路。”

    坐在机长席上，马哈地仍将视线投注于荧幕，一动也不动。那刚才为何要无谓地消费能源，用主炮破坏饭店呢？“可是……！”拉高音量的罗妮，与眼神意外沉静的父亲对上了目光，这一让她吞进原本要说的后半句话。

    “罗妮，我们绕的路已经够多了。从这里开始，要选择最短的路径。这也可以成为往后起事者的榜样。”

    这么说道的马哈地，在听见瓦里德报告“正面，有战车过来了”的声音后，再换上另一张脸，他将似乎已记不得自己说过什么的目光投注于荧幕。命令道“将其扫灭”的眼神顿时扭曲，抬起细长头部的“尚布罗”将律动传进驾驶区块。蕴藏疯狂的律动窜上背脊，罗妮不自觉地想起身，然而阿巴斯说道“罗妮，集中在防御上”的声音，又让她咽下了这口气。

    “父亲说的没错。要是持续受到实体弹直击，就算是‘尚布罗’也会支持不住。”

    已经没有退路了。看着长兄透露出弦外之音的眼睛，也看见从交叉路口另一端逼近而来的两架“钢坦克Ⅱ”，罗妮无奈地坐回位子上。由双肩挺出的炮身小小地闪烁，“钢坦克Ⅱ”隔着避难民众的头顶发射出滑膛弹。罗妮闭上眼，让意识融入于精神感应装置。反射BIT展开于机体前方，放射出的扩散MEGA粒子炮一偏向于各处，“尚布罗”的庞大身躯便为剧烈闪耀的光束屏障所笼罩。

    接触屏障的滑膛弹爆散开来，黑烟弥漫到霹哩作响的光网上。等离子化的空气弹开周围的瓦砾，也震飞在交叉路口不得动弹的校车巴士。巴士的车身宛如让巨人踹飞地高高弹起，砸到了避难民众的行列之上，在视野边缘看到那副光景，罗妮一股脑地重新闭紧眼睛。那架可变式机体立刻从横方发射出牵制的火线。你们在搞什么？要杀多少人你们才肯罢手？坚定的怒气化作“风”吹袭而来，让罗妮头痛欲裂的脑袋更添负担。

    我是在做什么？这样的想法由意识底部窜起，让感应波出现了些微的紊乱，但已学习到展开模式的BIT并未变得迟缓。隔着眼皮，光束反弹的闪光对眼球造成苛责，罗妮深陷于系统中的身心正在挣扎。

    08:47

    “……我不记得自己有把你硬绑上船。照理来说，你也可以选择不穿那套驾驶装。会认为事情不应该变成这样，是因为你的想像力不够。”

    背对着在荧幕中发出闪光的“尚布罗”，枪口与目光都毫不动摇的辛尼曼说道。和第一次碰面时一样，那是亲手杀过人的眼睛——宛如石头一般，毫无表情的漆黑瞳孔。一边尝到被人强词夺理，几乎要跌坐在当场的滋味，“船长事前就预测到这些了吗？”巴纳吉挤出发抖的声音问道。“所谓镇压都市，指的就是这么回事。”辛尼曼回答的声音在“葛兰雪”狭窄的舰桥内回荡不去。

    “镇压就是开火攻击无关紧要的地方、踩扁逃亡的人吗？这根本连战争都称不上，只是在发泄恨意而已……！”

    令人联想到围棋黑子的眼睛微微颤抖，被坚硬胡子覆盖住的嘴巴则露出语塞的迹象。没错，巴纳吉回想起来，这个人第一次拿枪指着自己的时候，也没有扣下扳机。他只短短说了一句“不用管小孩子”，就什么也没做地走了。

    对方与自己并不是没办法互相了解。这个人的心也在哀嚎。“船长，请你要他们停止做这种事。”巴纳吉咄咄逼人地朝辛尼曼接近了一步。

    “你也明白吧，那个叫马哈地的人并不正常。再这样下去，达卡真的会全部毁灭。”

    巴纳吉望向对方动摇的眼睛，与枪口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一步。辛尼曼坐在船长席上的身体并未移动。

    “和那种人比起来，你看这个世界应该看得更清楚吧？如果你想说这就是战争，那为什么要把我带去沙漠？为什么要救玛莉妲小姐？她会叫船长MASTER并不是因为她是强化人。和我一样，玛莉妲小姐的心灵也是让船长救回来的，所以她才会——”

    “闭嘴！”

    沉沉的冲击扑上巴纳吉脸颊，飞出去的身体撞到了墙壁。狭窄的舰桥里无法让人倒下，巴纳吉直接瘫坐到地板，在他对不上焦距的视野里，辛尼曼正盛怒地站着。

    “别讲得你好像都懂。我会关心你，都是为了得到‘盒子’的钥匙。毕竟先将你拉拢过来，对以后也比较方便。”

    对方放话的声音，回荡于巴纳吉耳鸣不止的脑袋之中。你骗人，发出到一半的声音在嘴里溶解，巴纳吉望向坐在航术士席的布拉特。才在对上的视线里感觉到一丝尴尬，布拉特使什么也没说地将脸转回到正面了。

    “你刚才说，这不是战争对吧？张开眼睛看清楚，战争里就会发生这种事。没有主义、没有名誉、更没有尊严。有的只是杀人的家伙与被杀的家伙而已。”

    揪起驾驶装的领口，辛尼曼硬要巴纳吉站起，并将他抡向操控台。手撑着荧幕，看见红黑色火焰正在画面中闪烁，巴纳吉不禁背过了脸。

    “能够一口气死成算是好的。还有人是让更残酷的方式，从活着的时候一直被折磨到死。发泄恨意有什么不对？我们的战争本来就还没结束。”

    “这种理论……跟放火烧了吉翁城镇的联邦军又有什么不一样！”

    辛尼曼鲠住声音，但巴纳吉没有空观察对方的眼神。再度飞来的耳光打在脸上，巴纳吉第二次跌坐到地上。出现轻微脑震荡的脑袋耳鸣着，牵丝的鼻涕滴在地上。这似乎成了一项契机，巴纳吉体内的热潮减退而去，想要站起身的下盘也突然失去力气。辛尼曼呆站着，巴纳吉就连仰望对方脸庞的气力都没有，一滴又一滴，夹杂唾液的血珠从他低垂的脸上滴下。

    想像力不够。对此巴纳吉无话可答。实施镇压作战时会出现伤亡。心里缺乏这种真实感，却还是走到这一步的自己——不，并不是这样。死一百人是太过火，但死十个人就无可厚非，巴纳吉在心里某处敲着这种算盘，更容许自己成为状况的一部分。这是为了辨明“盒子”的真面目、这是为了尽到自己的责任；在心里准备出这些说词，结果自己却是从独善其身的立场在看待事情，并且行动。

    辛尼曼不一样。他从最初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他在这个前提下加入了作战，现在也仍想要扮演好被分配的角色。即使作战中有失当的部分，那也是接受马哈地提案的新吉翁高层的责任，辛尼曼并没有接受批判的必要。军队正是如此运作的组织，而辛尼曼则是彻头彻尾的军人。巴纳吉领悟到，他会对“独角兽”出手相救，会对自己付出关心，是因为那全都是工作的一环。一方面对玛莉妲投注父亲般的爱情，辛尼曼也一直将其当成战力在利用。一边待在无名无实的落魄军人集团中卧薪尝胆，同时也将对联邦的憎恨隐藏于心，若有必要，这个不容小觑的男人就会彻底变得冷酷——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自己的心中会如此高昂？他的话、他的眼神都扎进了自己胸口，让心里感到绞痛不已。为什么？

    一边说着这就是现实，其实他自己根本就不能承认。把并非出自本心的想法硬当成真心话来讲，他在折磨着自己。身为军人的责任、照顾“葛兰雪”乘员的责任。不将这些扛起来，他就什么也没办法做，但一将责任挑到肩头，则会让不符本心的想法附到自己身上，有时更得扼杀本身的声音。他明明知道，这正是人悲哀的地方。对于自己怀着一颗无法在最后一线妥协的心，他明明就感到无所适从——

    “悲哀的人们……是为了抛去悲哀才活下来的……真心地讲出这种话的人，是有资格揍人的。我愿意被那种人揍。”

    就在巴纳吉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时候，话已经从嘴里说了出来。擦去嘴边的血迹，巴纳吉抬起头，面对面地望向挑了眉毛的辛尼曼。

    卡帝亚斯、玛莉妲、塔克萨与“拟·阿卡马”的众人都是如此。一边被过去所束缚，一边受组织的规范所限，那些人仍打算贯彻个人的意识。接受着他们的支持，才会有现在待在这里的自己。扶着墙壁，巴纳吉让摇摇晃晃的身体站起，他握紧双拳，并且紧盯着对方说道：“现在的你没那种资格！”

    “想揍人的话，就揍你自己！”

    顺着大吼的气势，巴纳吉挥出了右拳。尽管辛尼曼立刻避开了这一记，但他魁梧的身躯却撞到背后的操控台，显得有些踉跄，巴纳吉马上又往上挥出左拳。蓄胡的脸孔让上勾拳打个正着，吼道“你这小鬼……！”的辛尼曼举起手枪握柄挥下。巴纳吉则乘隙冲进辛尼曼的怀里，用全身体重赏了对方肚子一记头槌。

    或许是撞到骨突的缘故，闷声吭出一口气的辛尼曼让手枪脱了手，跌坐在地板。巴纳吉立刻骑到对方身上，隐隐作痛的拳头猛挥，接连不断地打在被制服在地板的蓄胡脸孔上。

    “自己欺骗自己，讲得你好像都懂一样……！你其实也明白，这只是在滥杀无辜而已，根本就不能弥补任何事……！”

    挨中三记拳头，嘴角渗血的辛尼曼猛然睁开眼睛。他揪住正要挥出第四拳的手臂，才叫道“你这什么都不懂的小鬼！”，熊一般的腕力就把巴纳吉的身体轻轻松松地举了起来。巴纳吉束手无策地被举起，随后辛尼曼的鞋底便从正下方踹进他的肚子。让人踹飞到后头，巴纳吉的后脑杓重重地撞在地板上。

    “你要我原谅联邦吗？开什么玩笑，原本有妻子跟小孩的人是什么心情，你怎么会知道？别说是用自己的命来抵，就算拿全世界来换也换不回她们。她们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宝石，是可以将诞生的意义、活下去的意义全部教给我的宝石。在她们被折磨至死之后，我是什么样的心情，这你能懂吗！？

    自己骗自己这种事，我根本就做不来。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刻，甚至还想立刻下去帮忙呢……！”

    “就因为这样……！不能因为你自己看过地狱，就也将其他人一起推进地狱啊！”

    吐出嘴巴里的血，巴纳吉用力蹬向地板，再度用身体冲撞对方。让低吟道“你这缠人的小鬼！”的辛尼曼揪住胸口，巴纳吉被对方压在墙边，但他马上胡乱抬起腿，猛踢辛尼曼的要害。忍住溃不成声的惨叫，辛尼曼变得青黑的脸孔逐步占据巴纳吉的视野。庞大的身躯才向后倒下，辛尼曼便连巴纳吉一起拖倒，两人双双在船长席旁边的狭窄空间跌跤。

    双方立刻揪住对手的胸口，一争相压制彼此，两人的身体在地上扭打翻转。做你觉得该做的事，把“就算这样”继续讲下去。受到脉动于身体内侧的话语激励，巴纳吉一直想咬向辛尼曼的喉咙，将他的下巴推开，辛尼曼则怒声喝道：“布拉特！别光在旁边看，快打发掉这家伙！”巴纳吉用眼角余光看见亚雷克正慌忙地准备起身，但是——

    “不好意思，我现在手离不开。请您自己想办法。”

    别管他们。像是这样暗示着，制止亚雷克的布拉特淡淡说道。“你们……！？”如此低吟，辛尼曼的手臂失去力道，巴纳吉将掐在自己下巴的手掌向旁边挥开。朝着讶异的蓄胡脸孔用拳猛捶，巴纳吉再度将上洋身就要坐起的魁梧男子压回地板。抓着船长席的扶手，辛尼曼勉强免去了倒向后方的下场，他发出意味不明的嘶吼，并将树干般粗壮的大腿伸向对方。

    巴纳吉被反击的一脚深深踢进肚子，弹飞有两公尺远的身体重重撞上墙壁。变得无法呼吸，只得将嘴拼命张大的巴纳吉，就那样瘫软地坐到了地板上。即使想站起来，膝头也使不上力，巴纳吉全身都变得跟心脏一样痛苦，他弯下身子，肩膀不停因喘息而起伏。辛尼曼圆圆的肚子也上下波动着，肿起的睑颊则望向了天花板。

    两人份的喘息滞留于舰桥，毫不问断的引擎声逐步将其吞没。亚雷克只隔着椅背微微抛来视线，布拉特对两人则是看都不看一眼。动着已经分不清楚是哪里痛的身体，巴纳吉将辛尼曼纳入视野，并且用力将手臂从地板上撑起。忍住穿透头盖骨的尖锐痛楚，巴纳吉一边缓缓撑起靠在墙壁上的背脊，一边让喉咙颤抖着发出模糊嘶哑的声音：“我不懂……我当然不懂……”

    “不管是妻子与小孩被杀的痛苦……还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都不懂……”

    自己说不出“就算这样”来反驳。还无法真正理解他人悲哀的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这么说。对此再理解不过的巴纳吉咬紧牙关，硬是让麻痹失去知觉的膝盖立了起来。辛尼曼连嘴角的血也没去擦拭，他将肿胀眼皮底下的眼睛转向巴纳吉。

    “但是，只因为不懂……只因为悲伤的事太多……就让心灵停止去感受，是不行的。”

    可以自已为自己做出决定的唯一零件——为了忘记悲伤，人们的生命才得以继续。把以往听进心里的话语当作支柱，巴纳吉将两脚跺向地板。

    “我有颗能够体会别人悲伤的心，这一点我并不想忘记。我想成为能承受悲伤的人……就跟船长一样。”

    辛尼曼微微睁大了眼睛，巴纳吉与对方交会视线的时间不到一秒。下一个瞬间，对方或许就会从自己背后开枪。这样好吗？如此自问，巴纳吉在自答之前已经把手伸向自动门的开关，他憋住呼吸，走出了舰桥之外。

    将通路吹来的外部空气吸进肺里，并睁开短暂闭上的眼睛，巴纳吉在丹田使上力气，然后跨出步伐。自动门关闭声传来的同时，直盯在背部的视线也被阻绝，只剩笼罩红色灯光的通路留在眼前。辛尼曼没有用手枪。只要有意，他明明随时可以击毙自己，但他却没这么做。是顾忌到“盒子”的钥匙吗？承受住涌上心头的问号，巴纳吉接纳了如此得来的现在，他握紧拳头跑去。

    从身体深处萌生的“热潮”，正压制着阵阵作痛的脉动，扩散到全身。只要穿过这条阴暗的通路，就能抵达“独角兽”等着的MS甲板了。

    08:50

    由挠性机械臂支撑的巨爪被举起，跟着便顺势劈了下来。头部遭一击粉碎，“吉姆Ⅲ”的机体滚到马路上，然后直接被袭来的巨爪当废铁般地捏碎。

    宛如一头踏扁人类的巨象，缓缓抬头的MA发出钢铁咆哮。另一架“吉姆Ⅲ”由大楼死角冲出，并且一面发射装备于双肩的飞弹，一面拔出了光剑。接触到光束屏障的飞弹冒出火球，“吉姆Ⅲ”则纵身一跃，从上头举剑朝MA劈下。但反射BIT的力场并不会因为这点程度的攻击就产生动摇。

    为闪烁的高热网所擒，机体四肢像是触电般地发抖，而后重重摔在路面。“吉姆Ⅲ”撞飞弃置于马路的车辆，更刮去了数十公尺的柏油地，瞄了一眼受创的僚机，利迪发射出牵制的光束。同时他又抓起“吉姆Ⅲ”的手腕，并将其拉进倒塌的大楼死角中。随后，MA挥下巨爪，劈碎了两机原本所待的路面。

    ‘是象牙海岸的援军吗……？’

    “吉姆Ⅲ”驾驶员的声音透过接触回路传来。“虽然你讲错了，但援军就是援军。”利迪回应，并让“吉姆Ⅲ”的手臂搭上“德尔塔普拉斯”的肩膀，用搀扶伤兵的要领让僚机站起。在移动到下一个街区的路口前，继续传来驾驶员问‘只有你？其他人呢：？’的朦胧声音，绊住脚步的“吉姆Ⅲ”跪到了路上。“你振作点！”利迪开口怒斥。

    “登陆部队马上会过来。还能动的话就赶快撤退。”

    利迪边说，边将最后的能源CAP装上光束步枪，并隔着大楼瞪向卷起烟尘前进的MA。不知道是不是分神对付潜伏于沿岸的水中MS，拉·凯拉姆队到现在还没有与利迪进行通讯。达卡警备队的MS也已大致后退完毕，正在议事堂周围展开最后的防线。如今已没有手段能阻止MA进击，也无法诱导来不及逃难的市民，但利迪也不能从这里撤守，让敌人加快脚步。看着机能不全的警示在状态画面上到处亮起，还能撑得下去，利迪在心中如此低喃，他让满身疮痍的“吉姆Ⅲ”靠到大楼上，并重新举起残弹八发的光束步枪瞄准。

    ‘平衡仪故障，这架机体已经不行了……’

    像是要叫住利迪一样，“吉姆Ⅲ”由后伸来的手腕拉住“德尔塔普拉斯”的手，驾驶员的声音跟着传来。不知为何，利迪心头一冷，回望对方的机体。

    ‘这前面有医院，不能让那家伙再往前……你身上的步枪弹还有剩吧？’

    “嗯……”

    ‘那好，我试着滑到那家伙脚边。要是能顺利钻进去，你就对我开火。’

    利迪感觉到“吉姆Ⅲ”那具有裂痕的主摄影机，仿佛与具有体温的人类视线重叠。“这……！这种事我做——”朝着咽了一口气的利迪，那名驾驶员语气平静地强调：‘你非做不可。’

    ‘只要能用爆风在那张光束屏障上开洞，就再好不过了。听好，可别直击发电机哪。’

    嘱咐过后，在“德尔塔普拉斯”搀扶下站起的“吉姆Ⅲ”踏到大街上，但脚步却显得踉跄不已。毫不理会喊“等等……！”的利迪，“吉姆Ⅲ”点燃背包的推进器，弹射似地让前倾的机体前进。

    ‘乔尔！你要听妈妈的话……！’

    驾驶员的叫声由杂讯底部传出，两腕拔出的光剑同时发振出粒子束。来到交叉路口的MA恶狠狠地转动单眼，才睥睨着猛冲而来的“吉姆Ⅲ”，迅速组成防御阵型的反射BIT就发出了光束的反射光。

    “吉姆Ⅲ”的右腕连光剑一起被弹飞，装备盾牌的左腕也从肩头逐渐扯裂。即使如此，持续前进的“吉姆Ⅲ”仍直直冲向光束屏障，让几乎烤焦的机体钻进了MA脚边。严重程度更胜方才的杂讯充斥于无线电，通讯忽地中断。从僵住的“吉姆Ⅲ”身上践踏而过，MA若无其事地打算继续前进，由正面捕捉到此情此景，利迪搁在步枪扳机上的手指颤抖着。

    “混帐！”

    自己又成了看人赴死的角色。靠着由肚子里挤出的声音抛去犹豫，利迪扣下扳机。MEGA粒子弹由“德尔塔普拉斯”的光束步枪迸射而出，直飞向防护罩无法遍及的MA脚边。理应直击在“吉姆Ⅲ”身上，让爆压打乱BIT阵势的光束，却在命中前一刻遭挥下的巨爪弹开，变成向四方扩散的零碎粒子。

    抗光束覆膜。不只能用反射BIT反弹光束，那家伙在“爪子”上也施有抵销MEGA粒子的覆膜，对于死角的防御可说臻至完美。绝望感贯穿利迪背脊的瞬间，那道巨爪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挥出，占据了全景式荧幕的视野。

    原本打算后退的机体由地面浮起，跟着则有猛烈的横向G力侵袭驾驶舱。大楼壁面以惊人的速度迎面扑来，就在利迪不自觉地闭上眼的刹那，爆发性的冲击与轰鸣声便将“德尔塔普拉斯”包覆住。

    让MS巨爪掐住的机体，被重重抡向了沿街的大楼。云雾般的粉尘由粉碎的大楼中涌现，与瓦砾一同被捞起的机体，这次又狠狠地被抡向对面的大楼。支撑着线性座椅的辅助臂咯叽作响地摇晃，利迪的脑袋埋进由仪表板弹出的气囊里头，在他撑起身子之前，新的冲击又接踵而至。将“德尔塔普拉斯”从瓦砾下拖出后，MA将擒住机体的巨爪举至头顶，并藉助重力将其砸向地面。

    尽管利迪马上点燃背部的推进器，却没能收到多少减速的效果。“德尔塔普拉斯”的背部重重摔在路面，机体有一半陷入了碎裂的柏油地。抓住机体下半身的巨爪制服其行动，而另一只巨爪则缓缓举到“德尔塔普拉斯”的头顶，展露出要将其大卸八块的恶意，锐利的爪刃已然张开。预测到自己的身体将被这一击粉碎，并且拆散得零零落落，利迪咬紧带有血味的牙关。

    到此为止，是吗？什么也办不到，谁也救不了的自己即将死在这里。受冲击搅拌的脑髓挤出这些想法，还真令人讨厌，正当利迪在不具真实感的心里自言自语时，扑通，一阵熟悉的波动穿过头盖骨，他察觉到与其共振的身体打了哆嗦。

    扑通，扑通。连续发出的波动从头顶穿透，被驾驶装包裹的皮肤渐渐竖起汗毛。与心脏同步鼓动，撼动着时空的那阵波动——隔着MA巨爪仰望天空，利迪在粉尘弥漫的另一端看见一阵闪耀的光芒。行经遥远高空的光芒来源，似乎正逐步减速，让光辉与波动逐渐增强。

    那家伙要来了。直觉与影像连接在一起，麻痹了被制服在路面的身体。就连近在咫尺的死神面容也看不进眼，利迪凝视着让升烟熏成褐色的天空中一点。

    08:53

    右舷的侧面舱门完全开启，因气压差所产生的水蒸气一流去之后，全景式荧幕便显示出由上往下奔流的薄薄云气。从云层间能窥见七千公尺下的地面，更能窥见燃起墨汁般黑烟的达卡市街。

    即使是从这里，也能清楚辨认出“尚布罗”经过的痕迹。看着纵贯灰色都市的漆黑破坏轨迹，巴纳吉咽下一口口水，然后牢牢握紧已逐渐熟悉的操纵杆。由水平飞行的“葛兰雪”机腹悬吊而下，在悬架的拘束具解除之后，“独角兽”便会如炸弹一般地被抛向地面。从舱门涌入的气流正轰鸣作响，整备兵特姆拉则以不输其势的声音吼道：‘真的要这样做！？’

    ‘下面还在战斗。如果现在下去，你一定会被狙击！’

    ‘无所谓，随小鬼高兴……对吧，船长？’

    模仿着辛尼曼的口气，布拉特说道。即使影像回路并未接通，从声音中仍听得出他在苦笑。巴纳吉也扬起嘴角，但脸上随即传来一阵刺痛，他又往整张肿胀的脸喷了一次消炎喷雾。忍住满脸疼痛，在巴纳吉不停眨眼的时候，特姆拉的声音传来：‘上面是这样说的。没问题吧，巴纳吉？’

    “是的。特姆拉先生，以及‘葛兰雪’的各位……还有船长，谢谢你们的照顾。”

    没有人回应。觉得这样正好，巴纳吉关上头盔的面罩。已经不需要话语了。该接纳的东西，自己已经全部接纳在心里了。‘你那什么口气？少讲不吉利的话啦！’无视于声音中带有疑惑的特姆拉，巴纳吉正面望向眼底的市街，然后向辛尼曼应该也在听着的无线电做出告别的离舰报告。

    “巴纳吉·林克斯，‘独角兽钢弹’，要出发了！”

    系留住四肢的拘束具被解除，遭卸下的“独角兽”自“葛兰雪”脱离。穿透云层，成为自由落体的白色机体撕裂气流，大举扑来的G力将巴纳吉压向线性座椅。高度计的数值逐次下降，受黑烟笼罩的达卡细部渐渐变得清晰。

    粉尘弥漫，周遭尽是粉碎的大楼群，更有MS的残骸溃散四处。堆积成山的瓦砾散发余热，底下应该埋着无数的尸体。作梦也没想到会死于今日，原本各自有预定行程的人们，现已成为知性与血性的残渣——漆黑的浓烟由该处喷发而出，在巴纳吉眼中看来，缭绕的升烟就像拥有意识一样。杀人的一方与被杀的一方——那股气息平等地由两者散发而出，并化作一层冰冷刺骨的覆膜，将“独角兽”包覆进其中，好似在传达人们不得善终的怨念。

    扑通，如此响起的脉动与其呼应，巴纳吉感觉到体内的“热潮”已然醒觉。那是“独角兽”的脉动……不，那是接纳了驾驶员的心，并使其得到机械性增幅的机体脉动。愤怒、憎恨、打倒敌人。那股脉动来自于自己，它想让心灵成为持续爆发的炉心，好让精神受系统控制……！

    “没错，我应该要生气的。这太没道理了。”

    不自觉地把话说出口，巴纳吉舔了带有血味的嘴唇。扑通，脉动大声响起的“独角兽”也给予回应。

    “你是为此被制造的。面对不合道理的事情，就非得战斗才行。但别被愤怒所吞没。”

    像是感应到巴纳吉的想法，在肚子里翻搅的热潮也开始摇摆。由感情迸发的热潮，希求的心所孕育出的热潮。不能让它熄灭。可是，也不能被它吞没。不使其褪去、不沉溺其中，要让它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如果这是由体内制造出来的东西，自己没道理会驾驭不住。怀着兼有光明与黑暗的心，取其中间的途径——

    “我并不是‘盒子’的钥匙，而是活生生的人。我也是与不合理的事物战斗，并且尽可能想往前进的人之一，而你则是负责为那种人增幅力量的机器。

    如果你能体会人类的心，也能体会心中感到的哀伤，‘钢弹’！将力量借我吧……！”

    扑通，扑通，扑通。脉动加速，染红的仪表板亮起NT－D的标志。鼻子里一阵刺痛，与脉动同步的心脏也加快鼓动的频率。闭上眼，巴纳吉想像出一道迎面而来的大浪便在睁开眼睛的同时，将手从操纵杆上放开了。

    像是与睁开的眼皮相互呼应，复眼感应器由开启的面罩底下露出。同一时间，全精神感应框架一边发光一边扩张，额上的独角也逐步展开为V字。张开的盾牌承受住气流，让自由落下的机体回转一圈，靠自己意识“变身”的“独角兽”随即在天空中伸展四肢。精神感应框架的磷光从中迸发上让“钢弹”的形体显现于达卡的天际。

    头枕上的拘束具铐住头盔，减轻抗G负荷的药剂随渗透压注入体内。感觉像是被浸渍在凝重的液体，一秒好似被拉长为十秒，感觉就连自己的心跳听起来都变得缓慢——巴纳吉告诉自己，没问题，我能控制得住。看了数值已破两千公尺的高度计，巴纳吉望向急速逼进的地表。“尚布罗”的位置、被其巨爪抓住的“德尔塔普拉斯”的状况，巴纳吉全都了解。包括自机由大气滑落的预测落下曲线，他都能清楚判读。

    重新握住操纵杆，巴纳吉将现在需要的思维传送给自动意向撷取装置。拾得感应波的感应装置与精神感应框架连动，机体在空中翻身，并伸出装备于左腕的光束格林机枪。比巴纳吉扣下扳机的速度更早，两挺四连格林机枪便已吐出大粒光弹，让灼热的光之豪雨朝“尚布罗”倾盆而下。

    来不及张开光束屏障，“尚布罗”因直击的苦痛而扭身，在它上头，则有拖曳出红色磷光轨迹的白色机体飞过。“独角兽钢弹”的缰绳肯定掌握在自己手上。一面冷静地判断，巴纳吉持续扣下想像中的扳机。被无数光弹笼罩的屏障冒出剧烈闪光，“尚布罗”的庞大身躯好似在害怕。

    08:54

    穿越反射BIT的MEGA粒子弹烧灼到装甲，驾驶区块首度被激烈震荡所贯穿。连防眩遮光罩也无法完全抵销的闪光占满荧幕，过于耀眼的光芒让罗妮不禁背过脸去，她听见瓦里德用近乎惨叫的声音说道：“是‘裂角’！”

    “离‘裂角’出动的时机还早吧！不对，它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感染到马哈地的动摇，“尚布罗”的机体跟着倾斜。巨爪顺势离开了地面，摆脱拘束的可变机立刻脱离现场。于攻击意识形成后同时放射的光束——“风”。感觉到已无空闲去察觉“风”的动向，罗妮在目送变形飞离的可变机之后，便将意识凝聚在从上空接近的新敌人之上。无暇咀嚼“裂角”这个字里头的意义，罗妮设法集中在精神感应装置的操作上，然而吼道‘马哈地·贾维！’的愤怒声音又让她睁大了眼睛。

    ‘“盒子”的封印马上会解除。再继续战斗也没意义，立刻让军队撤退！’

    罗妮认识这声音。一个名为巴纳吉·林克斯的姓名浮现于脑海，罗妮回头望向背后的机长席。“‘裂角’的钢弹……是‘盒子’的钥匙在说话吗？”如此低吟，马哈地的面容逐步为怒气所占据。

    “那么，你为什么要妨碍我们！是辛尼曼下的指示吗！？”

    ‘这不是任何人的指示。我说过，再战斗下去也没有意义。如果你不撤退，我就要用“钢弹”的力量阻止你继续侵略！’

    与那名少年判若两人的声音传来，同时间，白色机体降落在“尚布罗”前方。如同刚才的宣言，机体伸出装备于左腕的两挺光束格林机枪，展露其成为难民护壁的意志，那肯定是罗妮在新闻影像中看过数次的“钢弹”没错。相异于单纯敌意的鲜烈之“风”由那吹来，罗妮再度回望父亲脸庞。“与‘葛兰雪’的通讯呢？”向阿巴斯询问后，马哈地得到“没有回应”的答覆。“辛尼曼那家伙背叛了吗：！”怒骂了一句，他将拳头抡向操控台。

    “……无所谓。将‘裂角’——‘钢弹’击溃。”

    在讶异地转过脸的瓦里德旁边，阿巴斯也将动摇的视线抛向父亲。“可是，那架机体上有‘拉普拉斯之盒’的情报……！”狠狠瞪向高声反驳的长兄，马哈地喝道：“闭嘴！”并且将充血的目光投注向荧幕。

    “反正那只是外星人与我们在口头上的约定。既然对方有意阻挡，就必须强行突破。前进，用‘尚布罗’的爪子将那架‘钢弹’撕裂……！”

    说这话的人，有着狰狞的面容。坐在机长席的身影看来格外卑微，罗妮感觉到胸口中有某种东西被解开了。这就是圣战吗？连巴纳吉这样的少年都要与我们为敌，我们到底在做些什么？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缓缓浮现，逐步将精神感应装置夺去的意识拉回肉体。接纳父亲高昂情绪的“尚布罗”发射出扩散MEGA粒子炮，由内侧向外扩张的那股压力，苛责着罗妮与BIT相系的思维。

    08:55

    等离子化的空气遭撕裂，放射状飞散的光束长针将周围大楼刺垮。白色MS立刻让机体后退，只在后方约三百公尺处的交叉口点燃煞停的推进器一瞬，它在速度未减的情况下垂直拐弯。几乎达到音速的机体将路上车辆弹飞，被撕开的人气变成水蒸气，拖曳出白色轨迹。

    “‘独角兽钢弹’……是巴纳吉·林克斯吗？”

    从脚边望向刻画于粉尘中的白色航迹，利迪将半已愕然的目光投注到意外的闯入者身上。“拉普拉斯之盒”的钥匙，以传说中的白色机体为蓝本，由UC计划所打造出的产物。可说是一切元凶的那架机体，再度救了自己——

    撒落着精神感应框架的磷光，蹬向路面的“独角兽钢弹”齐射手中的光束格林机枪。从外表上看来，其机体正毫不停留地玩弄着MA，但反射BIT张开的屏障并不会允许攻击在身上造成致命伤。被弹回的光弹在“钢弹”蹬过的大楼上留下焦黑弹孔，而热线的网目也已张于其去向之前。尽管“钢弹”一面以盾牌的I力场将攻击化解，承受反作用力的机体仍减慢了速度，便使得MA的扩散MEGA粒子炮有机可乘。

    在无重力下，那架机体能以宛如瞬间移动的速度为豪，但现在却被浓密的大气所绊住，深陷其中。利迪甩甩头，告诉自己思考应该摆到以后，他让变形成waverider的“德尔塔普拉斯”紧急掉转方向。被光束绊住而阵脚大乱的“独角兽钢弹”一背撞在大楼墙壁上。没放过机会，以惊人速度回头的MA随即将巨爪戳向对手。在其脚边，仍有刚才那架勉强保留住原形的“吉姆Ⅲ”躺着——将反射在主摄影机上的光芒捕进视野，利迪毫不犹豫地扣下光束步枪的扳机。

    自斜上方贯穿而来的光束箭矢穿过“吉姆Ⅲ”，使其机体转变成亮橘色的火球。膨发而上的冲击波让四周的大楼瓦解崩溃，更使爆炸的风压充斥于所有巷道，MA那首当其冲的庞大身躯立刻剧幅倾斜。被火焰笼罩的MA抬起头，当钢铁正哀号一般地咯叽作响时，利迪让变形成MS的“德尔塔普拉斯”紧急降落。推进器在着地的同时点燃，机体藉着与气垫船同样的原理疾驰于路面，并且一把抓起埋入瓦砾的“独角兽钢弹”的手臂。

    “快跳跃！这不是能规规矩矩应付的对手！”

    ‘利迪先生……！？’巴纳吉如此回应的声音，利迪并未听进耳里。他拉起“独角兽钢弹”，并在确认对方独力站稳的同时便让主推进器喷发火焰。“德尔塔普拉斯”的机体纵身跃起，“独角兽钢弹”紧接着点燃推进器追随。两机刚从现场跳离，MA的巨爪就发出了咬合的声响，放射于四面八方的光束则错综于黑烟缭绕的天空。

    千钧一发地逃离光束构成的天罗地网，两机降落于相隔两块街区的大街。在林立的大楼遮蔽住MA身影前，利迪凝神观察其庞大的身躯，他确认到尾部的气垫组件已经损伤。那是“吉姆Ⅲ”爆炸造成的损伤。换言之，这家伙并非不死之身。只要打破光束的屏障，就能将其击败。问题在于，该如何让BIT的阵形崩溃。

    瞬时间，利迪脑中闪过一个主意。看着在旁边着地的“独角兽钢弹”，又望向握于其右腕的专用光束步枪，利迪让“德尔塔普拉斯”将手掌放上对方的肩膀。“我们得针对一点进行突破。”朝着接触回路这么说道，利迪从视窗中叫出普拉托地区的地图。

    “将你的打击力与我的机动力合而为一，就能打穿它的肚子。那挺光束麦格农可以用吧？”

    ‘弹药只剩一发就是了。’

    “那么，机会就只有一次而已。坐到我上头。以waverider接近对方后，先用格林机枪扫射。趁着BIT被牵制的空隙，再发射光束麦格——”

    窜上心头的冰冷寒意将下半句话抹去。解除接触，利迪让“德尔塔普拉斯”脱离现场。“独角兽钢弹”亦退至后方，同时间，喷发而出的MEGA粒子弹冲断大楼，使得粉尘膨胀扩散。

    ‘利迪先生……！’巴纳吉喊叫的声音流经杂讯底部。“有话待会再谈，要上了！”利迪大叫，让纵身跃起的“德尔塔普拉斯”变形成waverider。于眼底看着爆炸溃散的大楼，战机紧急旋回，并且一面闪躲MA狙击，一面让高度下降。自大楼楼顶猛力一蹬，“独角兽钢弹”跳到waverider上头，承受住三十吨余质量的机身顿时大幅倾斜。

    设法将失速前夕的机体拉起，利迪延着道路绕往MA背后。采取蹲跪姿势的“独角兽钢弹”也让背部的主推进器喷发，得到两机份推力的waverider二举提升速度。闪躲着紧追于后的光束，机体飞往帝国饭店倒塌后的残骸背面。才进行紧急旋回，机上的“独角兽钢弹”也立刻让机体朝旋回方向倾斜，它好似驾驭滑雪板那般地抓握住waverider几乎横倒的机体完成近九十度的旋回，穿越于摩天楼之间的两机直逼MA而去。

    自己果然和这家伙在直觉上很合。将既甜又苦的真实感藏进胸口，利迪全开节流阀，让机体尽可能压低高度。飞行中的“德尔塔普拉斯”掠过大楼缝隙，待在上头的“独角兽钢弹”则把左腕的格林机枪挺向前方。就是现在，与利迪默念的时间点一丝不差，四连装的枪身一边回转一边射出MEGA粒子弹，细密的光弹豪雨扫过了MA斜上方。反射BIT的编队将其弹开，绽放出四散的闪光。一面高速移动，一面追着扫射出光束的敌机，集中于一处的BIT移动到MA上方，貌似寄居蟹外壳的气垫组件出现了短瞬的破绽。

    好机会。利迪口中叫道的瞬间，MA的庞大身躯却猛然回转上让飞散的瓦砾掀起爆发性的粉尘。瞬时转了一百八十度的MA口腔上下张开，MEGA粒子炮的炮口正望向两机。利迪拉起操纵杆的同时，MA也吐出粗大的MEGA粒子光带。霹哩作响的炽热大气叩向机体，与冲击波一同袭来的飞散粒子烤焦下方的飞行装甲。位于光束弹道下的大楼楼顶一栋不剩地熔解，在瓦砾有如火山弹一般炸上天空时，waverider惊险万分地从炎热地狱中逃脱。

    ‘可恶……！’巴纳吉如此低吟的声音从接触回路闪过。明明只差一口气而已。利迪也咬紧牙关，并且瞪向由下方远去的MA。

    “就是不能简简单单地收拾掉吗……！”

    08:57

    乘坐于变形为战斗机的可变式MS，闪避掉主炮炮击的“裂角”躲进大楼死角。“风”呼啸而来的感觉渐渐远去，罗妮屏息追寻起重叠的两道机影。两股气息合而为一，两架MS掀起足以让反射BIT产生物理摆动的“风”。“一直闪来闪去……！”坐在机长席的马哈地如此怒骂。

    “才从新吉翁的船现出身影，这会儿又跟联邦的MS并肩作战。这架‘尚布罗’，可不会让那种跟蝙蝠一样见风转舵的‘钢弹’击坠……！”

    无视于握着操纵杆的阿巴斯，马哈地操作起主炮的准毕。“尚布罗”缓缓挪动，完成第二发充填的炮口追寻着远去的敌机。看见贸易中心大楼就位于弹道上，当罗妮欲出口制止时，马哈地的指头已完全按下主炮的发射钮。“尚布罗”再度吐出炽热的光带，白热化的空气让闪光染遍荧幕。

    受到直击的贸易中心逐步熔解，贯穿上层的破洞渐渐扩大。失去支撑，上层的构造物倾斜崩坍，直到坠落地面为止，根本没费上十秒钟以上的工夫。以全高由上算来三分之一处为界，化作巨大火把的贸易中心断成两截，落下的构造物则在脚边引发海啸般的猛烈粉尘。看着与瓦砾一同坠落的无数人类，罗妮听见肉块摔到地面并反弹的声音。沉沉的声响回荡于脑中，感觉到飞散的内脏仿佛黏进了头壳内，罗妮浑身颤然。

    不分男女老幼，大楼中的人们全都溃裂崩解，变成一团团连人类形体都不具的秽物。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常驻于大楼内的人理应有时间避难。罗妮一方面以理性说服自己，另一方面，人类溃裂的声音却毫不间断地接连传出，生命最后的惨叫与哀号，以及人们活活烧死的呻吟都朝她一拥而上。好痛、好热、救命——数千道声音如此嚎叫着。罗妮也听见与议事堂前面跌倒的那个女孩一样的哭声——

    “父亲，可以住手了……！”

    解开领口的扣具，罗妮脱掉并丢弃与精神感应装置连动的头盔。不自觉地这么做了以后，她忍住仍然无法消退的恶心感，并且回望背后的机长席。

    “‘裂角’说得没错。再战斗下去也没有意义，我们回去吧。”

    无视于肩膀颤然抖起的两名兄长，罗妮直视父亲的眼睛。先是露出愕然的表情，随后说道“你说什么……？”的马哈地目露凶光，罗妮不禁由内藏精神感应装置的座席站起。

    “我们的想法，应该已经充分传达给人们了。阿拉有着一颗慈悲与宽容的心，这是我所学到的。再继续制造杀戮，我们等于是背弃了神。”

    爬上座席旁的短梯，罗妮接近机长席。对于说道“你在做什么，回位子上”的马哈地不予理会，罗妮靠到他的身旁。

    “联邦的城镇中也有妇孺。父亲，请你发发慈悲……”

    “闭嘴！你忘记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了吗？”

    马哈地挥开打算伸到自己肩膀上的手，他将锐利如刀刃的视线抵向罗妮。被忘记收敛力道的手臂推开，罗妮的背撞到了后头的墙壁。

    “在战后混乱的时期中，你母亲杀了联邦的士兵。她杀的，是在难民营中打算非礼穆斯林女性的卑劣士兵。审判完全是单方面的。你母亲被宣判死罪，我却没办法救她。就为了守护公司的信用，就为了守护受诅咒的‘杜拜末裔’的遗产，我只好对你的母亲见死不救！

    我做的一切忍耐，都是为了这个时候。我要用这架‘尚布罗’摧毁议事堂，促使所有的穆斯林一同起事。家族悲壮的愿望明明就要实现了，现在连你都要背叛我吗！”

    眼泪从猛然睁大的眼睛流落而出，濡湿了父亲的脸庞。这不是父亲，这种男人不可能是自己的父亲。这么想着，罗妮却又发觉，或许自己是第一次看见父亲真正的姿态，她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正在心中扩张。与接获母亲死亡的消息时一样，以往所待的世界与自己被切割开来，感觉就像被遗弃在黑暗之中——现在这个瞬间，自己切身体会到的正是失去亲人时，那种根本无法形容的失落感。

    礼拜时那道总是耸立于眼前，有如山峰般高大的背影，已经不复存在了。垂下头，罗妮将背靠着墙壁，她以下定决心的脸孔重新望向马哈地。迅速拭去泪水，不与女儿对上目光的马哈地说道“屏障会变弱，快回座位”，注视着那样的父亲，罗妮悄悄将手伸向脚踝。

    “父亲，请你收手。”

    从脚踝枪套拔出的自动手枪上了膛，罗妮将枪口抵向眼前的头盔。“罗妮……”如此低吟，马哈地的眼睛发出颤抖，他黑色的两颗瞳孔与罗妮的瞳孔重合在一起。

    “母亲也不会希望你做这种事。我们正在让与我们相同的仇恨和悲伤扩散到世界上。”

    “你……你将枪口……朝向了父亲？”

    由毛细孔渗出的愤怒让眼神扭曲，更在澄澈宛如黑曜石的眼睛里撒上了沙子。不忍继续看下去，罗妮将发抖的枪口指向对方，叫道“你的灵魂已经被这架机体吞噬了！”的她，从父亲眼前别过了视线。

    “请你恢复正常，变回平时的父亲——”

    “啰唆！”

    （插图303）

    如此吼道，马哈地朝罗妮伸出的手上，也握着自动手枪。罗妮看见那道枪口，也看见父亲手指扣向扳机，她的视野被忽然冒出的闪光所占去。

    罗妮并没有听到枪声。被爆发于胸口一带的冲击弹飞，她撞到背后的墙壁。闪光消失，缓缓恢复的视野映照出枪口，映照出缭绕上头的硝烟，映照出父亲哭泣的脸。眼看着那些景物逐渐倒向旁边，并且徐徐地变得模糊，罗妮横躺的身体倒到了机长席旁边。

    “父亲，你怎么……！”“闭嘴！”如此重叠的愤怒声音渐渐远去，好不容易恢复的视野开始急速变暗。罗妮用最后的意识转头，她将目光朝向主荧幕。

    被海市蜃楼与喷烟玷污的天空中，有着“裂角”飞翔的身影——拥有传说中神兽名讳的“钢弹”。让那阵鲜烈之“风”吹起的人，肯定不会犯这种错。他应该不会被扭曲的刻板观念所束缚，更能够怀着坚强的意志，将局限住人们的栅栏斩断。即使被毁谤为蝙蝠——不，那才不是蝙蝠。它是名副其实的存在。轻灵地飞翔在被二分为敌人与同伴的世界，它迟早会回归至可能性的地平线。独角兽这个名字与其完全匹配，它是高洁的思维器皿。

    好不容易与你相遇，我却只能这样做而已。对不起，巴纳吉……在就要消散的意识底部如此低喃后，罗妮闭上眼睛。父亲与哥哥们争论的声音不复听见，清澄透明的寂静降临在横躺的身躯之上。

    09:00

    那股思绪化成痛切的鼓动，让巴纳吉的胸口与之共振，更震撼了他的骨与肉。眼前的机体正发出一股思维，有如吹过沙漠的热风——

    “罗妮小姐……是罗妮小姐吗？”

    巴纳吉不明白理由。但是，他能确定自己的感觉绝对不会错。罗妮正在呼唤自己。她正大声叫道：打倒这架机体，打倒这让人走上歧路的东西。待在“德尔塔普拉斯”的机首前方，巴纳吉隔着喷烟的覆膜俯视“尚布罗”的庞大身躯，对于敌机奇妙地静止下来的模样，他皱起眉。利迪似乎也怀抱着同样的感触，他叫道：‘BIT的动作很诡异！’

    待在动作变迟缓的“尚布罗”周围，BIT也无所适从地滞留在空中。守护着“尚布罗”的那股力量，那股将所有干涉反弹回去的压力消失了。行得通，将罗妮的感触从如此判断的脑袋抹去，巴纳吉大声回了一句：“冲过去，利迪先生！”立刻做出反应的“德尔塔普拉斯”拉低高度，并且让收束于后方的所有推进器一口气发出喷射。

    巴纳吉也踩下脚踏板，同时获得“独角兽钢弹”推力的“德尔塔普拉斯”朝“尚布罗”冲去。急速袭来的危机让“尚布罗”抖动身子，光束的火线随即朝侵入低空的两机张开。看见反射BIT再度开始活动，巴纳吉无意识地让“独角兽钢弹”的左腕伸向前方。方才的硬质压力已经不在了，这次能打倒对方。随本能凝聚住意识，巴纳吉闭上眼睛，感应其思维的“独角兽钢弹”猛然张开了五指。

    NT－D的标志闪烁，精神感应框架则增强亮度。看不见的波动由张开的手掌放射而出，包围“尚布罗”的反射BIT像被强风吹过似地摇晃起来。各自喷发着姿势协调推进器，BIT们终究无法抵抗那股目不可视的压力，像被弹开一样地四散于各处。

    几架BIT失去控制而弹飞，几架则冲撞到周围大楼而坠落。‘将屏障打破了……！’利迪的声音传进耳朵，巴纳吉睁开眼。

    “主炮要来了！拉低高度！”

    以冲击波撞倒街上的路灯，“德尔塔普拉斯”立即采取超低空飞行。一面望向飞速行经左右的大楼群，巴纳吉将武器切换成只剩一发的光束麦格农。迅速转身的“尚布罗”张开口腔，将嘴里的MEGA粒子炮朝向两机。“直接冲过去！”如此叫道，巴纳吉将指头搁到扳机上头。

    “尚布罗”主炮喷出火光，冲击波与飞散粒子的狂岚掠过两机头顶，一面朝上举起盾牌保护机体，以右手拿起光束步枪瞄准的“独角兽钢弹”撕裂热波直冲而去。因光束余热而显得热烫的口腔底下，在刻着新吉翁徽章的胸部里，具有让人走上歧路的狂乱根源。马哈地以及辛尼曼，或许都是因为那阵热潮而发狂。以人类的知性与血性孕育而成，那样的负向重力也存在于自己体内！

    “罗妮小姐，我能看得见……！”

    张开了身体，罗妮正告诉巴纳吉该瞄准的位置。与奥黛莉同样颜色的眼睛，酷似母亲的眼睛导引着巴纳吉。指头仅仅发抖一瞬，巴纳吉冷静地扣下光束步枪的扳机。

    最后一枚弹匣弹出，凝缩了普通步枪四倍能源的MEGA粒子弹自枪口迸射而出。那直直贯通“尚布罗”的身体，烧穿了驾驶区块，并且突破尾部的气垫组件。罗妮的余香散去，由内侧爆发的“尚布罗”自口腔喷出爆炸的黑烟。听得见马哈地在惨叫，当巴纳吉这么想着的时候，“德尔塔普拉斯”已掠过“尚布罗”头顶，穿越至它的后方。

    诱爆于内侧连锁，装甲上所有的缝隙都喷出黑烟后，“尚布罗”宛如爬虫类的头部便无力地垂下了。由挠性机械臂支撑的巨爪临死挣扎般地绷紧，原本微微漂浮于地上的气垫组件则接触到路面。“尚布罗”完全停止了活动，使其巨大的亡骸暴露在废墟之中。弥漫的喷烟犹如小山般地笼罩住机体，掩盖了“杜拜末裔”的临终。

    09:06

    “敌机的动作停止了？”

    为了避开敌人的炮击，定位于上空三千公尺的EWAC机所拍到的影像，即使形容得有所保留，也绝对算不上清晰。将目光凝聚在荧幕，布莱特注视着疑似MA的身影，听见EWAC机的驾驶员回答：‘看起来是这样。似乎是“钢弹”收拾了敌机。’

    “钢弹”。在心中重覆着这个与自己颇有因缘的名字，布莱特呼出一阵鼻息。潜伏于沿岸的敌机也大致扫荡完毕，索顿中队已平安登陆至达卡，“拉·凯拉姆”的舰桥正逐渐取回接近于平常的沉静。觉得杀气的确已经消失，布莱特从貌似静止的MA别开视线，他望向待在通讯长旁边的梅蓝背影。“放出‘钢弹’的船只位置呢？”听见布莱特如此质问，梅蓝将浅黑色的脸孔转向对方，并以略有深意的声音答道：“方位零八七，正逐渐远离。”

    “或许就是那艘‘葛兰雪’，要追上去吗？”

    走向舰长席，梅蓝用只有布莱特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如果那是“钢弹”的母船，可能性就很高。在UC计划中，做为“盒子”钥匙的MS——“独角兽钢弹”。被新吉翁夺走的机体，为什么会为我方挺身而出？因为那是“钢弹”的关系吗？思考了一会，布莱特编织出一段具孩子气的自问自答。“不，不用了。”这么回答对方之后，他将视线转回正面。

    “确认达卡的被害情形，先研讨救援对策。‘钢弹’还在那里吗？”

    “是。似乎正与罗密欧008同行。”

    “那好。要利迪少尉确保住‘钢弹’，也将登陆部队派去。”

    总而言之，目前能做的只有这些。无视于面对通讯席的梅蓝，布莱特眯眼望向滞留于水平线上的黑烟。即使战斗已经结束，在达卡点起的火焰也不会立刻消失。距离议事堂只剩不到一公里，还制造出理应上万的死伤人数，MA总算才停了下来，它攻打达卡究竟有何企图？阻挡其进击的“独角兽钢弹”又有什么意涵——将手凑到完全无法释然的头上，“和参谋本部的通讯回路还没接上吗？”就在布莱特正朝通讯长问出口时，接近警报的短促警示声响起，紧接着是通讯长喊“有高热源物体自方位零九三接近！”的声音。

    “虽然有发出我方识别讯号，但对方所属不明。目前朝达卡直线前进。”

    “应该是援军吧？雷射通讯的状况如何？”

    在浮现骚动色彩的舰桥之中，通讯长答道“无回应”的声音响起。“持续向对方呼叫。对空监视，别松懈下来！”瞄了一眼这么怒斥的梅蓝，布莱特将目光摆在雷达荧幕上。以DO－DAI起头的识别码，的确是联邦军使用的MS输送机的代码，但搭载于机上的MS热源则闪烁着未登录的代码。虽说是友军机，底细与目的都不明的飞行物体，却拖到这个时候才航向达卡——

    一度消失的杀气，又让布莱特产生了汗毛直立的感觉。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他望向升起在彼端的黑烟。

    09:09

    ‘罗密欧008，听得到吗？索顿中队正逐渐朝你那里接近。将钢弹型的未确认机确保下来。若对方有意抵抗，你行使任何手段都无所谓。要将钢弹型MS——’

    夹杂杂讯的通讯声音，让原本因兴奋而沸腾的身心沉沉地冷静下来。利迪切断只有声音的通讯荧幕，然后将主摄影机的视野转向左。降落于瓦砾平原的“德尔塔普拉斯”头部与其连动，将浓烟不断由机体内冒出的MA身躯纳入视野下面。隔着那张烟雾的面纱，令人联想到人类眼睛的双眼发出闪光，展开作V字的复剑天线一露出轮廓，朝利迪接近的“独角兽钢弹”便徐徐露出身影。

    从装甲露出的精神感应框架已消退了光芒，近似红色反射材的光泽犹如刺青般覆盖着全身。重新于近处审视，钢弹型机种的头部就像戴着头盔的人类那般栩栩如生——其双眼蕴藏着的平静光芒，好似将其中驾驶员的表情也表露了出来，利迪的神经暗暗被此触怒。

    藏有“盒子”钥匙的MS。只要这家伙不存在，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如果可以不去了解“家族”的宿命，自己也不必将其扛在肩上，还能用平凡驾驶员的身分安坐在驾驶舱。要是这家伙没有出现在眼前、要是米妮瓦能当个无趣的女人——悔恨与愤懑互相争斗并膨胀，使利迪逐步忘记与眼前机体心灵相通时的感触。一面为彼此加速，一面疾驰的爽快感，曾使利迪的所有神经都变得敏锐。要是可以只委身于那个瞬间的愉悦，不知道有多好……

    ‘你是利迪少尉吧？’

    钢铁间接触的沉沉震动声传出，同时驾驶员的声音也插入通讯视窗之中。“独角兽钢弹”碰触“德尔塔普拉斯”的肩膀，开启了接触回路。兴奋一旦冷却，对方似乎也已经恢复正常。利迪微微抬起头，将巴纳吉·林克斯映于通讯视窗的脸庞纳入视野。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奥黛莉没事吧？有没有和“拟·阿卡马”的人取得联——’

    话说到兴头，巴纳吉打算将身子凑向前，但利迪并未看对方的脸。他屏住呼吸，实行了自己现在所需的操作。

    甩开搁在肩膀上的手，“德尔塔普拉斯”将“独角兽钢弹”推开。“钢弹”的机体踩空一步，等到靠自动平衡仪站稳时，“德尔塔普拉斯”的光束步枪已经抵在其腹部。

    ‘利迪先生……！？’

    “我接到捕获那架‘钢弹’的命令。巴纳吉，从驾驶舱下来。”

    解除接触回路时，幸好通讯视窗的影像也一并被切断。‘利迪先生，你为什么……！’只让巴纳吉如此叫道的声音苛责着耳朵，利迪抓着操纵杆的手发起抖。

    “别叫得那么亲密。只要没有你，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这是为什么？利迪先生，奥黛莉她——’

    “为了让你口中的奥黛莉——米妮瓦平安活下去，你与‘钢弹’都是阻碍。快下来！”

    胸口仿佛快裂开了。再这样下去，我也会神志错乱——就像眼前这架曝露着自己亡骸的MA一样。利迪伏下眼，并以祈祷的心情等候巴纳吉回答。我承认你是个男子汉，奥黛莉就拜托你照顾了。眼神坚定的少年曾用那句话诅咒、束缚住自己，尽管利迪希望对方能在推量出事态之后让步，然而——

    ‘我不要。’

    斥退了利迪自私的想法，一如想像的回答传进耳中。睁大眼，咬紧牙关的利迪顺势伸出光束步枪的枪口。

    “小心我将你连驾驶舱一起烧光！”

    ‘我不下去。我不会将“独角兽”交给讲这种话的利迪少尉。请你告诉我，请告诉我理由！’

    “独角兽钢弹”后退一步，并将复制驾驶员视线的双眼重新对向“德尔塔普拉斯”。话说至此，对方已将不会退让分毫的顽固眼光凑向自己，利迪搁在扳机上的手指颤抖着，他将目光从“钢弹”与人类酷似的面容上别开。

    扣下扳机，利迪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盒子”绝不能被打开。你应该已经听过真相了。不可以让“颠覆现今世界的力量”获得解放。任何人都没有那种权利。即使不回收，只要在这里将“独角兽钢弹”破坏，秘密就会被守住。这么一来，一切都将结束，你就能回归原本的人生。没有人会责怪你。既然天平的另一端摆的是世界的命运，任何行为都会被容许。就算是米妮瓦也——

    不。如此闪过的回答使握着操纵杆的手一阵颤然，也让利迪知觉到冒出的汗水有多冷。米妮瓦不会原谅我。我也无法原谅自己。即使成为百年谎言一部分的自己已经污秽不堪——利迪垂下视线，他撑开紧绷的手掌。锁定的标志消失，“德尔塔普拉斯”举起光束步枪的手臂无力地垂下。

    “……你走吧。”

    我是个笨蛋。在不感后悔也不感安心的胸口里低喃，利迪将指头从扳机挪开。“独角兽钢弹”抖动了机体，巴纳吉发出疑惑的声音：‘利迪先生……’

    “快走！联邦的增援马上会过来。你要在受到包围之前离开达卡。再拖拖拉拉下去，我——”

    原本应接续下去的话语，被尖锐的接近警报声所掩盖。利迪马上确认起方位，并与摆出防卫架式的“独角兽钢弹”一起仰望天空。

    喷烟被风吹动，短暂地露出蓝色的天空中，有道白色的飞机云延伸而过。某样约为指尖大小的物体行经头顶，几乎为正方形的机体上加装有翅膀，其轮廓才在阳光下现出形迹，由该处投下的人型身影随后便烧烙进利迪的眼里。

    好似高空跳伞那般，大大张开四肢的MS急速下降而来。仍带有早晨鲜烈的太阳照出其直线的身影，由额上伸出的黄金色独角亦因此闪耀出光芒。那架机体是漆黑的。在阳光照耀下，黑暗色泽一面狂暴地闪烁，同时也将一切吸收进去——

    “是黑色的……‘独角兽’？”

    被面罩隐藏的双眼，发出了攻击性的色彩。身体无条件地产生动作，利迪让“德尔塔普拉斯”退后。“独角兽钢弹”几乎也在同一时间飞身而退，晚上一拍，灼热的光柱插进路面。那道光束使周边的瓦砾瞬时蒸发，更对MA的遗骸造成震撼，爆发性的闪光与冲击波在距离两机极近处膨发。

    那不是普通的MEGA粒子弹。会是跟“独角兽钢弹”同类型的专用步枪——光束麦格农吗？纵身于飞散的瓦砾中躲避，利迪让机体凑向MA造成的死角，并以光束步枪瞄准降下中的黑色机体。酷似黑色“独角兽”的机体点燃推进器，一在空中扭过身子，便以不像自由落体的速度避开了弹道。“独角兽钢弹”的光束格林机枪吐出成束的光轴，藉此在落下曲线上张开MEGA粒子的火线，但这对黑色“独角兽”并未发挥牵制作用。让装备于左腕的盾牌展开，制造出I力场之后，黑色“独角兽”一发不漏地弹开了格林机枪的火线。

    自盾牌内侧展开成X字的框架中，绽放的是黄金色的光。黄金光芒也从对方装甲的接缝中渗出，这副景象让利迪一阵战栗。与“独角兽钢弹”同样的构造、同样由精神感应框架所散发的光辉——于黑色底色描绘有黄金花纹的机体躲进大楼死角，在利迪不自觉地挪身向前的刹那，那栋大楼的楼顶溃散粉碎了。将两层楼完全摧毁的MEGA粒子弹刺进“德尔塔普拉斯”脚边，柏油地蒸发的热波与冲击波同时叩向机体。“德尔塔普拉斯”与瓦砾一起被弹开，一背撞在大楼倒塌的残骸上。

    粉尘掀涌，掩盖住陷进大楼壁面的机体。对于受困的“德尔塔普拉斯”不屑一顾，黑色“独角兽”降落无损的屋顶，面罩底下的复眼感应器朝向了“独角兽钢弹”。其手臂迅速将光束步枪举起，瞄准起蹲跪在地的“钢弹”。目击到“独角兽”与“独角兽”对峙的异样光景，利迪无谓地将没有反应的操纵杆拉扯作响，他倾尽声量叫道：“你快逃！”

    “那家伙的目标是你，快后退！”

    崩坍的瓦砾砸向机体，更逐步夺走全景式荧幕的视野。粉尘的面纱遮住两机身影，最后只看见对峙的红光与金光渗出，深沉的黑暗封闭住利迪的视野。

    09:13

    仔细一看，降落在应有二十层高的大楼的黑色“独角兽”并非是独角。复数长角沿着头部中线排成了一列，营造出马鬃抑或鸡冠的形象。一根一根的长角闪耀着黄金色彩，不只为清一色黑的机体上点亮出鲜艳色泽，也为面罩底下的无表情面孔加上了过多装饰。

    闪耀于黑色面罩下的双眼直视着巴纳吉，同时也绽放出与睥睨此字一点不差的险恶气息。杀，如此表达的“气”穿透装甲朝驾驶舱扑来，巴纳吉反射性地扣下了光束格林机枪的扳机。速射出的MEGA粒子弹粉碎大楼楼顶，使该处喷涌出新的粉尘。黑色“独角兽”好似早有预料地蹬离楼顶，一点燃推进器的火光飞向空中，背对太阳的机体便猛然张开四肢。

    其手脚自内侧扩张，装甲缝隙则露出黄金色的光芒。腰部的裙甲、肩部的装甲瞬时滑移，两把光剑剑柄才从背后竖起，头部的鬃毛随即从中央分作两道。具有复数突起的分岔长角朝左右裂开，令人联想到闪电的复剑天线为额头做了点缀。同一时间，面罩朝上方回转半圈后，以黄金色界定出明暗的复眼感应器展露在外，样貌酷似人类的双眼。

    “‘钢弹’……！？”

    没有其他语词能够形容。那是黑色的“独角兽钢弹”——不，展开成V字的鬃毛闪耀着金色光辉，那是架宛若狮子的“钢弹”。降落在路面上的它踩裂柏油地，跟着便以全力喷发与“独角兽”具同等出力的推进器。撕裂喷烟冲来的黑影在眨眼间占满视野，巴纳吉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好快……！”

    意向自动撷取装置根本无暇感应，敌我双方在机动性上差距甚大。挨了黑色“钢弹”一记冲撞，弹飞数十公尺的“独角兽钢弹”陷进一栋玻璃帷幕商业大楼。就在大量玻璃片撒下，正要将陷入大楼的机体掩埋时，点燃推进器煞停的黑色“钢弹”再度冲刺而来。巴纳吉以格林机枪开火牵制，并且让“独角兽钢弹”的机体起身。黑色“钢弹”轻灵地由路面蹬起闪过火线，最后又以一记跳越欺进至“独角兽钢弹”背后，没等巴纳吉回头，机体的右臂已被向上擒制。

    “独角兽钢弹”直接被抡向商业大楼，顺着拉起时的劲道，黑色“钢弹”又将它摔向对面的大楼。三十吨余的质量与速度相乘，接住“独角兽钢弹”的大楼顿时爆散溃裂。机体所受的冲击让线性座椅霹哩作响，更使巴纳吉尝到内脏震荡的滋味，不堪其苦的他发出惨叫。浑浊的感应波催促机体做出反应，自动起身的“独角兽钢弹”将手伸向肩上的光剑。当手掌握住剑柄时，黑色钢弹已悄悄绕至“独角兽钢弹”的正面，并且电光火石般地赏了其腹部一脚。

    世界砰然扭曲，缓冲装置也无法完全吸收的冲击力摇撼脑髓。头盔的扣具脱落，从座椅上被扯开的身体倒向仪表板，巴纳吉的视野随即被膨胀的气囊堵住。胸腔感受到的压迫直达肺脏，意识渐渐由无法呼吸的身体远去。遭到猛踹的机体弯下身，一面撞飞路上车辆一面翻转的“独角兽钢弹”并未再起身，白色机体在瓦砾平原上仰卧不起。

    背对太阳，黑色机体忿然而立，貌似狮子的“钢弹”将无表情的视线投注向“独角兽钢弹”，仿佛人类的双眼与认识的某人重叠在一起，会是自己的错觉吗？在意识逐渐淡出的过程中，巴纳吉回望黑色“钢弹”的眼睛，并且将那个人的名字由喉咙深处挤出。

    “玛莉妲……小姐……”

    黑暗的水位上升，巴纳吉残留的些微意识渐渐被吞没。与黑色“钢弹”的装甲一样，那股直通冥府的冰冷黑暗也包裹住巴纳吉，将他拖进昏睡的深渊。

Sect.5 在重力井底 插图



Sect.6 黑色独角兽 一卷全

    1.

    空气中夹杂着涂装漆与电线过热的异味，是军舰里特有的气味，逼着人不得不去正面感受自己处于封闭空问内的事实。排列于墙壁上的升降柄握把，在重力之下全成了大而无用的装置，延伸在眼前的，是只顾实用性而毫无特色的通路。亚伯特·毕斯特正奔跑在通路上。不顾鞋底每次蹬在地板上都让他松弛的赘肉跟着上下晃动，也不顾感到吃力的膝盖，他一股脑地跑在长长的通路上。亚伯特推开走在通路上的战舰乘员，来到T字路尽头的墙际后，他看见自己所求的MS甲板气闸。

    心急得好似要撞向门板的亚伯特凑到气闸一刖，连气压计的数值也没确认，就迳自按下了开启钮。呼啸吹向外头的风，证明外部的空气已经流进了MS甲板。即使目前的航道对于“拉·凯拉姆”来说几乎等于是贴地前进的低空飞行，但与保持一气压的舰内相比，高度五百公尺的气压仍然低上许多。亚伯特来到在足称作巨大空穴的MS甲板一角，沿墙际设置的窄道之上，他从扶手探出身子，望向舰首的方向。与弹射甲板相通的舱门才完全开启，钢铁巨腿踏在地板上的重低音顿时响彻周遭，亚伯特望见清一色黑的异样机体穿过舱门口。

    以直线构成的冷酷机身，搭以将脸部线条完全隐藏住的面罩。瞧见“报丧女妖”额上竖着金光闪闪长角的威风面容，站在甲板工作的整备兵全都停下手边的工作，朝它投以愕然的视线。“报丧女妖”旁边还能看到“独角兽”的白色机体，但同样具有独角的头部却无力地低垂着，在“报丧女妖”的搀扶下才勉强能站直。装备护盾的左腕也瘫软地垂下，光束格林机枪的枪口几乎贴到了地面。

    与隔着舰桥荧幕确认时一样，相较于完全失去生气的“独角兽”，“报丧女妖”漆黑具光泽的装甲上却没有任何一道伤痕。沐浴在飘着油臭味的风中，凝视着遭粉尘沾污的白色机体，亚伯特冲向设置于墙际的MS悬架。临时供给“报丧女妖”使用的悬架旁，能看见身穿白衣的班托拿与其助手占据作业用的吊舱，正操作着携来舰内的观测仪器。

    无一视于投注观察目光的人们，“报丧女妖”人类一般地弯下腰，让自己肩膀扛着的“独角兽”慢慢坐到甲板上。“状况怎样？”由扶手缺口坐上吊舱后，亚伯特气喘吁吁地向班托拿问道。驼背的班托拿缓缓转过他的秃头回答对方；

    “应该可以说，比预期中的更加理想吧。检体对于‘报丧女妖’的适应相当完美，与NT-D之问的联系也没有出现问题。”

    看着狞笑的新人类研究所所长，亚伯特在安心前倒先感到了一阵不快。事先再三为自己保留退路，表示洗脑还不完全，没办法为将其贸然投入实战负责的人到底是谁？“这也就是所谓的知难行易。或许是玛莎夫人给的观念发挥了效果吧？”未多理会继续说话的班托拿，亚伯特将手伸向吊舱的升降钮。在慌忙抓住扶手的班托拿等人陪同下，亚伯特一口气下降十公尺的高度，在吊舱完全停妥前便跳到了甲板上。

    用着尺寸大如乘用车的脚部踏响地板，“报丧女妖”庞大的身躯正朝悬架走来。亚伯特瞥了位于约四层楼高度的腹部一眼，一瞬间想起坐在驾驶舱中的“检体”脸孔，接着又跑向坐倒在甲板上的“独角兽”。出击至达卡的MS部队一行已经归舰，甲板的悬架有半数正陆续被填满。亚伯特暗忖，自己必须在战舰成员以及驾驶员们安定下来前，先了结本身的工作才行。他穿过沾上火灾现场烟味的“杰斯塔”脚下，并且和三三两两会合至身边的部下一同横越甲板，但一道怒斥“这是怎么回事！”的声音却令他止住了脚步。

    “我才刚被那架黑色的‘独角兽’偷袭耶！叫驾驶员出来。你们之中的负责人是谁！？”

    尽管被身着黑色西装的部下阻止接近，那名驾驶员仍把怒气腾腾的目光朝亚伯特投注而来；亚伯特对他的脸有印象。将“德尔塔普拉斯”受到“报丧女妖”的奇袭波及，在回收时呈现出四脚朝天样相的机体也纳入视野之后，亚伯特挂着做作至极的笑容回应：“这不是利迪少尉吗？”

    “在‘拟·阿卡马’时，我听说你已经战死，能看到你平安无事，这真是太好了。”

    睁大眼睛回望亚伯特的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

    “你是亚纳海姆公司的……”利迪·马瑟纳斯话才说到一半，亚伯特便抢先回以一句“我是毕斯特财团的亚伯特·毕斯特隔着部下的肩膀紧盯对方那头留有战场亢奋的金发。

    “我得为处置不周的部分向你道歉。因为财团命令‘报丧女妖’的驾驶员，要将确保‘独角兽’视为最优先的任务。”

    “‘报丧女妖’……你指的是那架黑色的‘独角兽’吗？”

    “正是。它是目前完成度最高的RX-0，也没安装拉普拉斯程式一类多余的东西，堪称纯正的对新人类用MS。”

    利迪咽下一口气，微微缩起下巴的脸上，正透露出共有相同秘密的内疚。身为罗南·马瑟纳斯亲生儿子的他，是被移民问题评议会当成鹰犬派来的，这点亚伯特很清楚。别让这人靠近——用目光对部下们如此交代后，亚伯特撇下缠上自己的视线，随后便要转身。“喂，站住！你们这些人是有什么权限……！”怒骂的声音紧追而来，亚伯特用一句“布莱特舰长都明白”将对方打发，并且快步走近“独角兽”。

    身上四处是烧焦的痕迹，白色机体凄惨地染上一层黑污，刚来到其脚边，一阵闷热的热气便吹到亚伯特脸上。为了以防万一，手持消防水管的整备兵们正守候于机体周围，随时准备应对突然起火。“所有人都不准靠近！那是我们财团名下的资产！”如此怒喝之后，亚伯特戴上部下递给他的手套，挤进入墙之中。散开的部下们围绕住机体，开始阻挡舰内乘员接近，亚伯特对他们的举动毫不在意，将手凑到“独角兽”散发余热的装甲上。

    爬上由部下架起的舷梯，亚伯特将腰际的前部装甲当成立足点，攀爬至腹部的驾驶舱盖前。由卡帝亚斯打造出的“拉普拉斯之盒”钥匙，同时也是掌握世界命运的纯白机体——总算回到了他的眼前。亚伯特原想将“拉·凯拉姆”作为搜索的据点，却没料到才刚与战舰碰头，竟然就能将“独角兽”手到擒来。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来搅局。亚伯特打算立刻将其开肠剖肚，把“盒子”的秘密取出。用手套擦了短瞬间就变得汗涔涔的脸，亚伯特站到驾驶舱盖旁，低声向随后跟上的部下交代：“动手。”点头之后，部下打开舱盖旁的检修门，拉起了强制开启杆。热空气喷出的声音响起，由胸部盖到腹部的舱盖弹开，驾驶舱口的四方形孔穴出现在亚伯特眼前。

    由于还维持着动力，驾驶舱里是亮的。等部下抽出怀里的自动手枪，并且检查完舱内情形、点过头之后，亚伯特才踏进那狭窄的球形空间中。只见被全景式荧幕环绕的线性座椅里，沉陷着瘫软一动也不动的驾驶装身影。

    巴纳吉·林克斯——嘴里低喃出从来到地球后，便一直在心中挥之不去的姓名，亚伯特隔着头盔望向对方昏厥的脸孔。那张脸会肿得像被人揍过，是因为曾经曝露在强烈G力下的缘故吗？亚伯特将忽然涌现的疑问赶到意识之外，环视起映照出甲板光景的全景式荧幕。上头只显示着几个机能不全的视窗，此外并无值得一提的异常部分。虽然亚伯特不知道“独角兽”是在何种经过下才参加了达卡的战斗，但是NT-D既然已经启动，新情报被提示出来的可能性应该很高。他将手凑到线性座椅上，凝视到处传出杂讯的荧幕，跟着则把视线转向了座椅前的仪表板。

    看见在三块仪表板中，中央那块正显示着“La+”的标志，亚伯特的心脏随即猛然一跳。就是它，点出通往“盒子”路径的拉普拉斯程式。既然系统正处于待命状态，只需简单的操作就能将资料叫出。这次依然是中继点的座标？或者会直接让“盒子”的藏匿地泄底？亚伯特望向背后，确认过没有任何人偷看驾驶舱之后，他将发抖的手伸向触控式面板。一瞬间，电力中断的声音响起，四周为黑暗所包覆。

    全景式荧幕影像熄灭，拼接成球形的荧幕面板接缝露了出来。“La+”的讯息显示如幻影一般地消失，亚伯特一个劲儿地按预备电源的开关。不管怎么按，电力就是无法恢复，触控式面板的讯息也没能变回原样。是发电机缆线烧断了吗？擦拭汗如雨下的额头，也将手伸向线性座椅旁的侧边荧幕，亚伯特看见视野边缘闪过一道白色的物体。

    “你这样没用喔。”

    在头盔的面罩底下，巴纳吉的眼白浮现于黑暗之中，肿胀的脸颊则随笑容而扭曲着。荧幕并不是自然熄灭，而是被关掉的——如此理解的脑袋冒出一阵战栗，亚伯特注视着瘫坐于线性座椅的少年。对方坚强的目光与卡帝亚斯的眼睛重叠在一起，亚伯特感觉到全身的汗水突然冷了下来。

    ※

    明明已经过了近一天半，电视里播出的达卡天空却依旧是淡褐色。会是撤除瓦砾与进行救援工作时，又掀起了新的粉尘吗？或者，是毫无道理地被剥夺的四万余条性命仍未理解本身的死，久久滞留不去？

    在几台工程机械包围下，MA的亡骸从仓卒盖起的鹰架露出巨大躯体的一部分。重伤者多得排到走廊上，市立医院的惨状甚至让人将其错认为野战医院。绵延的瓦砾平原，以及重叠其上的死伤者、失踪者的跑马灯讯息，全都弥漫在一片茶褐色之中。注视着仍以千人单位在增加的死伤者数字，罗南·马瑟纳斯心中产生一股熟稔的罪恶感——这也是“盒子”的牺牲者吗？乘着感触的升起，他将视线从办公室的电视上挪开。罗南把椅子转到有夕阳照进来的窗口方向，重新将耳朵凑到夹在肩膀与脸颊间的话筒后，他苦笑着说道：“现在正是诸事繁忙之际，要蒙受没根据的嫌疑，可会让人受不了哪。”

    “这次的事件完全是在意料之外。如你所知，达卡聚集有众多的资本。我只在电话里和你讲明，其实我也有用公司名义买下达卡企业的股权。作出让手中股票变成废纸的事情，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可以积极推动联邦军重编计划——如果这么解释，不知道你觉得如何？’

    经由卫星传输的热线电话那端，传来了女性即刻作答的声音。‘这次的事件明显指出，地球上仍然有威胁存在。连宇宙军在内，还能促使地球上的三军重编强化，并且在共和国解体大限前一举扫荡吉翁的势力……肯定会带来莫大的经济利益呢。达卡股票的损失轻轻松松就可以被填补掉吧？’

    玛莎·毕斯特·卡拜因——月球的女工，叫人轻忽不得的女人。一如政经界给的风评，这位拥有毅力与实力的人物此时正在电话另一端窃笑着。才搭上迅速赶至达卡的“拉·凯拉姆”，玛莎便以舰长专用的热线打通罗南办公室的电话，并抛来刻意的挑拨言语。尽管罗南已透过他人得知玛莎来到地球的情报，但她却能比任何人早一步应对达卡发生的变故，更将RX-0当成伴手礼派至现场，罗南不得不承认，这般的行动力实在非比寻常。为了防止毕斯特财团干涉，罗南才会拉拢“拉·凯拉姆”独立搜索“盒子”，然而就目前情势来看，他已完全被对方先发制人。

    既然玛莎能隔着有参谋次长当靠山的自己插手此事，那么她至少已经取得了参谋本部总长，甚至部长等级的认可——这样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对于习惯见风转舵、只会顾及眼前利益与自保的高官们来说，达卡的意外事件将带来何等冲击，又会让他们抛下多少节操呢？隔着电话感受到玛莎对一切了然于心的余裕，罗南回以一句：“这样一来，会得利的应该是你们才对吧？”他藉此将泥巴涂回对方脸上。

    “我说，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的社长夫人……不，现在应该称你为毕斯特财团的代理领袖才对吗？”

    ‘叫我玛莎就好。’

    “那么，玛莎，即使我们的诉求在于扩大军需，但也不会将首都充作牺牲品。与三年前拉萨的时候不同，这次在政府方面也出现了众多牺牲者。首先，引起事件的并非是新吉翁，而是宣扬分离主义的伊斯兰教激进分子。”

    电视上刚好拍到贾维企业的公司建筑，罗南便将视线瞥向了那段画面。正面玄关停满警车，抱着纸箱的调杏页正像蚂蚁一般地出入于大门。搜查甚至也遍及与其进行交易的企业，关于冻结贾维企业资产的各项手续，目前大概已完成至初步阶段了吧。贾维企业拥有的太阳能发电厂被纳入政府的管理伞下，其营运利益将用于重建达卡与赔偿受灾者遗族。这方面的程序，八成已有关系单位组织起协力团队，精打细算地敲起了算盘才对。不知是幸或不幸，议事堂与周围的官厅区都得以从浩劫中幸免，被召集至临时国会的议员们，正逐步集结于解除戒严的首都之中。

    虽然马哈地·贾维这名男子的目的现在尚无定论，不过单单一次的恐怖攻击，并不足以一让金钱与权利的齿轮停下。包含为了建造那架MA而撒在监督机关的贿赂、政治献金，以及重建首都的费用，全都只是循环于闭锁圆环的资本社会之血。这人也是因“盒子”而陷入疯狂的吗？望着马哈地再三被人播出的VTR，罗南在内心撇下一句，跟着又将目光转回了窗外。‘你口中的激进分子，驾驶的可是刻有新吉翁徽章的MA。更何况，现场也有目击“带袖的”MS的情报喔？’如此辩驳的玛莎，再度用声音掐向罗南的脖子。

    “无关于主义或主张，不法之徒在背后都会有所牵连。总之，这次事件带来的冲击仅次于以往的‘夏亚之乱’所有政府设施的警备等级都将提升，出入于地球的船只也会无差别地受到临检。当然，连吉翁残党包含在内，对于恐怖分子的取缔也会彻底执行。物流迟滞带来的经济损失、针对军方与公共安全方面的追加修正预算，到底又得花费多少金钱——”

    ‘罗南议长，你说的固然没错，但金钱计算方面，我们民间的状况可是更惨澹的。让我们停止彼此抹黑，谈些对彼此都有好处的事吧。’

    “我也希望如此。但我本身也是得立刻赶往当地的一分子。”

    ‘那我就长话短说吧。听说有某位身分高贵的访客，目前正在议长府上逗留。我希望你能将那一位交由我们照顾。’

    几乎不会为任何事动摇的心脏开始猛然鼓动，握着话筒的手则发出颤抖。既已向军方要求全时间的警护，罗南白然也有了觉悟，“她”待在家里的事迟早会露出马脚。但他终究没料到，对方竟然会挑在这个时机捅白己一刀。“我不清楚你在讲什么……”罗南立刻作出回应，但玛莎又抢去他的话锋，以冷淡的语气接着说：‘说了不想浪费时间这话的，可是议长你自己哪。’

    ‘这也是为了那一位的人身安全着想。恐怖分子挑在国会休会期间攻击首都，八成会让媒体产生政府自导自演的联想吧。与其将预算用于重编军队，认为更该把钱挪办社会福利的在野党，届时也会和媒体站在同一阵线上。责任追究的矛头，最后都将指向一直以来推动重编计划的移民问题评议会。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却让人发现评议会议长将吉翁的公主藏在家里……’

    只为利益而动的军产复合体支配者暗中与新吉翁挂勾，又策划以伊斯兰教激进分子作障眼法的恐怖攻击，藉此让联邦军重编计划追加预算——无法轻易推翻的剧本顿时闪过脑里，罗南忍住咂舌的冲动，闭上了眼睛。“真是套无懈可击的说词，甚至会让人怀疑，你才是幕后主使呢！”在罗南如此反唇相讥后，玛莎忍俊不住地笑出声音，她用着与己无关的口气回道：‘社会大众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一切都是评议会的阴谋，这样的故事应该是愚民会喜爱的刺激奇幻故事吧？’“在那个奇幻故事中，会有藏匿神秘‘盒子’的秘密财团登场吗？”

    ‘我想想哪。如果有媒体愿意将以亚纳海姆集团为首，财团关系企业的广告收入全数割舍，那他们肯定是有把握写出更有趣的奇幻故事吧。’

    一切都已在她的预料之中吗？一方面切身体会到对手的难缠，罗南同时也吐出一阵具觉悟的叹息，带出让局面起死回生的话题：“提到财团，我倒是有耳闻一项情报。”

    “目前议会正在检讨，要对社团、财团法人法重新进行评估。要是这项议案实施，对于财团法人的公益审核就会变得严格，空有名义的公益团体也将受到与一般法人同等的课税。换句话说，利用非课税原则的特权，来为集团企业蓄集资金的手法，将不再行得通。其中大概也有团体会因而被迫解散吧。”

    ‘这跟藏匿“盒子”的秘密财团又能有什么关系？’

    “当然无关。不过前提是，‘盒子’必须确实在手中才行。”

    电话另一端的气息消失，玛莎初次以沉默作为回应。罗南并非虚张声势，为了这种时候，他准备了数种以法律手段将毕斯特财团逼上绝路的对策。罗南屏息等待对方的反应，但玛莎在数秒后抛来的却是冷静的一句：‘我不会着你的道喔！’

    ‘请将“她”交给财团，这对彼此都好。’

    “先不谈我这边，你会得到什么好处？”

    ‘这任由你想像。我们已经确保了相当于“盒子”钥匙的MS。请别忘了，就打算阻止“盒子”外流这一点而言，我们在利害关系上是一致的。’

    罗南输得一败涂地。隐藏有“盒子”所在地讯息的RX-0、“拉·凯拉姆”的主导权，台面上的所有筹码都在玛莎手巾。关于达卡事件的事后处理，要单靠联邦政府进行也有困难。如果不仰赖毕斯特财团的力量，甚至可能招致内阁解散的事态。‘请你早一点作出决定。’玛莎跟着说道的声音就连嘱咐也称不上，罗南发出一阵重重的叹息。

    ‘只要送到“拉·凯拉姆”就好。你知道战舰所在的位置吧？毕竟是令公子执勤的地点嘛。’

    “是啊，这世界真小。我应该拜托你，别向我儿子出手吗？”

    ‘哪儿的话，我并不想与你为敌喔。’

    以讽刺至极的回应为谈话作结后，玛莎切断了热线。搁下话筒，罗南望向比方才更添红晕的夕阳，然后靠在皮椅椅背上，叹了一口气。

    马儿的嘶鸣声由中庭传来，窗户悄悄地产生震动。那应该是皮尔格林姆的声音吧？这阵子利迪才骑着它到处跑了一段时间，利迪一走之后，它多余的体力白然无法消耗——杜瓦雍曾如此向罗南透露过。望向墙壁上挂着的照片，罗南与满脸笑容、年约五岁的利迪对了面，接着又将视线转回没有声音的电视。疑似由受灾者拍摄的事件当时VTR，拍到了崩塌的高楼大厦、迎面涌上的粉尘，以及来不及逃难的群众，那情境简直有如人间地狱。

    利迪也见识了这样的战场吗？让马瑟纳斯家的宿命束缚，同时将对吉翁公主的情意当成唯一寄托的他，也亲眼见到这样的地狱吗？为一阵郁闷难受的情绪所驱，罗南关掉了电视。

    在这之后，利迪将体验各式各样的绝望。尽管他会认为自己被父亲背叛，并怀抱无处发泄的愤懑，守候着事态发展下去，但这也无可奈何。要让他，以及他所生活的世界继续存留，就只能这样做而已。想避免百年前的诅咒颠覆世界，只能这么做——罗南静静闭上眼，然后随发出的叹息一起睁开眼皮，他拿起内线电话的话筒。

    “将米妮瓦·萨比小姐叫来。”

    （插图024）

    ※

    在夕阳隐没于森林的棱线后，夜晚便于转瞬间到来。别说是行人，就连车辆都不常经过的马路也染上傍晚的黑暗，不知由何处吹来的风，正让整片黑麦田窸窣作响地骚动着。放眼望去，并无街灯一类的照明，也看不见城镇里的灯光。唯有疑似旧世纪遗物的电线杆，沿着直直的两线道连绵至远方的地平线。

    按之前订的计划从马瑟纳斯家逃脱后，已过了三小时余。在预定中应该早就抵达城镇才对的，现在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接近城镇的迹象。只不过走了七公里的距离，没想到竟会消耗掉这么多的时间与体力。唯一能作为标的物的，只有用作风力发电的风车群；远远望向风车后，米妮瓦·拉欧·萨比摊开从宅邸中带出的道路地图，却发现四周已经暗得连字都没办法看清楚，为此她咬起嘴唇。摺起随风飘动作响的地图，米妮瓦重新审视周围。即将陷入黑暗的前方马路旁，有块具潦倒气息的餐厅招牌。

    那是间平房格局的小餐厅，在殖民卫星偶尔也能看见这样的店。店前的停车场只停了一辆车，生意看来实在不算兴旺。隔着略显肮脏的窗户偷偷看向店内，米妮瓦确认了，里头似乎不是专供恶质机车骑士聚集的场所，便一口气推开双扇对开式的店门。

    能看见吧台与六个包厢座席。环顾着不只看不到客人、根本连店员都不见踪影的店里，米妮瓦含蓄地朝里头问道：“这里能用餐吗？”吧台对面发出椅子被拉动的声响，像是店主的老人忽然探出了脸，显得意外的目光则与米妮瓦对上眼。

    手脚迅速地料理出油腻的薯条与汉堡，以及只有番茄与莴苣的沙拉后，店主再度坐回吧台对面的轻便椅上。摆在吧台角落的电视，正持续播映达卡事件的新闻。事件与新吉翁残党的关联、联邦全军提高戒备等级、至今仍理在瓦砾下的数千名失踪者——或者死者。一边让播报员讲出的一字一句扎着胸口，米妮瓦默默地用了餐。即使扣除从城镇发车的长距离巴士费用，金钱方面多少也还有余裕。这些钱是在留了字条后，由辛西亚的包包中擅自借来的。避人耳目去搜括他人包包，光回想白己曾作出这种行为，米妮瓦便感到悲哀得汗毛直竖，但没钱就寸步难行的现实，她已经在“工业七号”深刻体会过了。想到当下只能靠着这点钱过活，米妮瓦觉得即使是一枚铜板也不该浪费，这也让她对饭后来杯咖啡的奢侈产生犹豫。

    基本上，只是省吃俭用也保证不了往后的着落。只要到人都市，应该就可以与反政府团体的人接触，也能跟新吉翁取得联络——尽管心中淡淡抱着这种期待，但米妮瓦明白，达卡事件发生后的局势，让她的期望更难实现。在最坏的情况下，她也可能被联邦的公安方面人员逮到，不过总比在马瑟纳斯家让人驯养好。一心只念着要避免被充作外交上的活筹码，或让人利用于达卡事件的事后处理，米妮瓦几乎像是病症发作般地策动了这次逃脱，离开宅邸后的计划形同于无。根本说来，即使能与援助者取得接触，她也不认为现在的新吉翁会有白己的容身之处。

    弗尔·伏朗托竟容许马哈地·贾维这样的男人在地球肆虐，更可能与其有过合作关系。明明还没将“盒子”拿到手，他却索性作出火上加油般的举动，其真意究竟为何——在脑中唤起戴着冰冷面具的脸孔，米妮瓦不禁交握住手掌，就在这时，倒有咖啡的杯子被递到她的眼前。米妮瓦疑惑地抬头，望见店主在她面前说：“喝吧，算我请客。”

    也没刻意摆出笑容，对方直来直往的态度，削去了米妮瓦接受施舍的抗拒感。“谢谢你，那我不客气了。”如此同道后，米妮瓦喝了一口咖啡。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意外，但那是杯香醇而美味的咖啡。

    “我在这一带没见过你。你是打哪儿来的？”

    一边收拾装汉堡的盘子，店主说道。犹疑了一会之后，米妮瓦将食指指向天空。顺着指去的方向仰望头上，回道“你是宇宙移民啊？难怪没见过”的主人脸上露出笑容，米妮瓦也坦然展露了笑意。

    “在这种偏僻的土地生活久了，会让人连宇宙中有住人的事都忘记。你是来观光的吗？这附近也没有啥可看的吧。”

    “不会……对于住在宇宙的人来说，只要能够让脚踏上地面，就已经是值得开心的事情了。”

    “你指的是地球的重力吗？对我们这种人来讲，重力反而也有造成不便的地方。要是能到宇宙，我这脚步多少也会变得轻盈些吧。”

    俐落地洗完餐具后，店主用已有年份的围裙擦手。尽管外表看来仍然健朗，他的手掌透露出的却是长年劳动的刻苦。从挂在墙上的旧照片，米妮瓦看见一名身穿联邦军制服、疑似为店主儿子的青年脸孔，她试着问道：“店主您一直都住在地球吗？”

    “是啊，我从生下来之后，就连美国都没有离开过。小的时候，倒曾经在学校远足时去过卫星轨道。现在老婆也过世了，我是有想过住到宇宙去……但我攒的钱，根本连去程的太空梭费用都付不了哪。”

    “我听说强制移民的太空梭仍然还有在出航，难道不是吗？”

    “那玩意就像古代载奴隶出海的船一样，是为了将政府抓到的非法滞留者送上宇宙才开的。不可思议的是，他们似乎闻得出来谁不想去宇宙哪。像我这种人，一直都不会被列到强制移民的名单上。”

    带自嘲意味地笑出来之后，店主也替自己倒了咖啡，啜饮上一口。虽然并没有特别的佐证，但米妮瓦能想像到，照片里那名出征的儿子大概没有回来。

    “要离开长年住惯的土地，也是会舍不得。不过哪，我们这个世代在成长过程中已经从祖父辈口中听了很多旧世纪最后的惨状。饥荒、天灾、战争……要多惨有多惨。为了逃离那样的地狱，人类才会组织联邦政府，开始移民到宇宙。也有人说，那根本是硬将穷人丢到宇宙，但也有很多人是自愿去宇宙的喔。他们都下过决心，在地球的白然恢复之前，不会再回到地球上。”

    这种看事情的角度，白己已经遗忘许久。没多看说不出话的米妮瓦脸庞，店主将视线转向播放新闻特别节目的电视。

    “达卡那里，还不是块被人认为在一百年以内，就会让沙漠吞没的土地。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官员了解地球已经变得这么惨，战争结束后，才会有人说要将首都搬到那里。自然环境好不容易开始恢复，却又让一年战争打回了原状。也有人觉得，人类是不是该全部搬到宇宙，让地球好好休养才对……”

    “联邦政府之中，曾经有人这样想吗？”

    “是啊，我想当时肯定有个既年轻又天赋异禀的理想家这么想过……可是，即使在实际看过达卡的现实后，人们也没有改变。只说沙漠扩张得这么快，是超出计算外的事态，然后就把首都搬去叫西藏还啥来着的地方了。等那里被新吉翁的恐怖攻击摧毁后，那些人却又跑回达卡大兴土木。结果达卡还是成了恐怖攻击的目标，真是叫人操心操不完哪。”

    “即使理念是正确的，人的感情也不会去顺从……真是无可救药呢。”

    “你这话有深度哪，看来小姐你挺有学问的。”

    店主带笑意的眼神中，出现了刺探的神色。发觉到自己讲得太多，米妮瓦低下了头。

    “但你这样年轻的人，用这种方式看待事物并不好。我想，你最好要记得，所有事物其实都是起自于人类的善意。”

    “人类的，善意……？”

    “会建立联邦政府、进行宇宙移民，都是起自于想要拯救人类与地球的善意才开始的。想留在地球上，并且将住惯的土地传承给自己的孩子，同样也是出自于善意。如果想让公司赚钱、完成本身被赋予的责任也算善意，那么企图出人头地、改善家人的生活，当然也是善意……”

    “不过，那应该被称为私心才对。就是有那种不顾全体的人们的私心，地球才会——”

    “或许是吧。但如果否定了那层善意，这世界根本是一片黑暗哪。”

    用咖啡润了口之后，店主平淡地说。感觉像是被人抓出思考的破绽，米妮瓦眨起眼睛。

    “也有人是压抑感情，只为了全体在行动的呢。像东洋那位将老婆和儿子都舍弃而出家的神明……是叫佛陀对吧？我就实在没办法喜欢。将陨石砸下来的夏亚我也很讨厌。一边说那是为了世界、为了人类，但他做的事却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人类。”

    这句话听在米妮瓦耳里，就像是在纠弹现在的自己。她既没办法委身于那双温热的手掌，也无能去面对那包裹住身体的拥抱，决定不了立足点的自己，只是不断在逃避而已——“那么，你觉得该怎么做比较好呢？”一边自觉到本身发问的声音带着一股激昂，米妮瓦面对面地注视了店主的脸。

    “你这种问题，可以用大人才讲得出来的狡猾答案来回答：要是我懂那个问题的答案，就不会在这种地方当个小餐厅的老板了。”

    只有老人才能露出的柔和笑容，让米妮瓦竖起的神经松缓了下来。小小叹了一口气，她回以浅浅一笑。

    “我肯定你的意见。毕竟对人来说，了解自己的分寸是必要的……”

    “是没有错，但被小姐你这样的年轻人用自以为看破一切的口气，来为他人的器量简单作出评估，也是很让人伤脑筋。”

    只有在这时候，店主是直直望着米妮瓦的眼睛在说话。感觉到蜷缩起来的自己让人从背后拍了一把，米妮瓦咽下一口气。

    没错，自以为看破了一切的正是白己。抱怨着周围的黑暗而蜷缩起身子，自己根本没有主动去做过什么。明明了解枯等是不行的，光并不会照进来，为何又要坐以待毙呢？“这样吗……你说的对。”无意识地低喃出口后，米妮瓦紧紧交握住双掌。

    “不顾身段地逃到外面来，却又自以为看破一切地裹足不前……或许，我真的只是在逃避而已……”

    店主一脸纳闷地皱起眉头。想做的事，以及不得不做的事——除此之外，现在的自己所能做到的事。就在米妮瓦心里重复思索，默默低喃自己绝不能再逃避的时候。咖啡杯突然颤动作响，米妮瓦仰望天花板。

    从上空压境而来的重低音逐步变得明显，能听出是直升机螺旋桨的声响，正让震动在店里扩散开来。就在玻璃窗与其他餐具开始共鸣之际，喃喃说道“军方巡逻到这种地方来了吗？”的店主，并未挪动他望向天花板的脸。没什么好畏惧的——在下定决心的瞬间，刚好对方也来迎接自己了。将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米妮瓦叫了一声“老板”并且起身。她将汉堡的餐费摆在吧台上，并且直直地注视讶然回望自己的店主。

    “你煮的咖啡很美味。光是能喝到这杯咖啡，我想这次来地球就有价值了。”

    由天空照下来的投射灯光芒，将店里的窗户染成了青白色。汽车停车的声响连续传出，车门打开关上的声音紧接在后。“你……”背对着如此开口并后退的店主，米妮瓦转向店门口。没过多久，对开式的店门被人急忙推开，几名杀气腾腾的男子闯进了店里。

    尽管来者身穿笔挺的西装，米妮瓦仍看得出他们怀里都藏有手枪。要将她抓回去，简直易如反掌——不对，会纵容她逃到现在才来迎接，应该是发生了需要她出面的事态才对。隐约地体会到个中缘由，米妮瓦与站在前头年约四十岁的男子对上目光。男子的表情丝毫没有动摇，假惺惺地开口：“奥黛莉·伯恩小姐。”“罗南议员正在等您。请跟我们一起回去。”

    用着毫无破绽的身手走近米妮瓦，那人将手摆在她的肩膀上。一瞬间，米妮瓦几天内郁积的情绪顿时爆发，声色锐利的话语由她口中冒出：“休得无礼。”

    “我是米妮瓦·萨比，没有逃或躲的意思。把路让开。”

    像是触电般地挪开手，后退一步的高个儿男子跌了个踉跄。向吧台后睁圆眼睛的店主行了一礼，米妮瓦走向门口，吸进一口气之后，她投身至投射灯的光芒之中。

    这样就好。以奥黛莉·伯恩身分度目的时间已经结束了。身为承继萨比家宿命之人，有许多东西非得面对才行。一面让直升机掀起的下洗气流吹在身上，这项觉悟已缓缓定于米妮瓦心中。

    ※

    “……我没有无视隆德·贝尔独立性的意思。不过，虽说是外围组织，所属于联邦宇宙军这点仍是不变的吧？你得听从参谋总长的命令才行。”

    就像在对订购的商品进行客诉那般悠哉，玛莎开口。以年纪而言显得美艳异常的容貌，为“拉·凯拉姆一索然无味的舰长室带来了过强的刺激。侧眼瞧过一脸不耐的梅蓝副长后，布莱特·诺亚摆回铁面无私的脸孔，冷静答道：“我对命令并无异议。”

    “我本身的疑问、在于‘为什么得由身为民众的你来告诉我’这一点。”“参谋本部和你做过确认了吧？”

    “嗯。我有收到通知，要尽力配合毕斯特财团的要求。”

    “那么，你就听命行事吧。隆德·贝尔是在战后的动乱中，绽放于疲惫军队中的一朵无卖花朵。等到宇宙军重编之际，责任应该也就结束了。为部下安排新的配属单位，应该是身为司令的布莱特上校的责任才对。”

    “喔。”

    “如果你能给予协助，我自然会奉上回报。目前，我就将这艘战舰认定为UC计划的评价试验舰吧，正好这里也备齐了作后备机的‘杰斯塔’。继续参加在宇宙军重编方案中，居枢纽地位的UC计划……这能为隆德贝尔带来什么样的未来，我想你应该明白。”

    一边安坐于接待用的沙发上，玛莎得意洋洋地重新翘起脚。面无表情地望向对方的脸孔后，问道“你明白吗？”的布莱特把话题抛给梅蓝。“我不明白。”听到副长心里有数的接腔，布莱特一面在内心感到满足，一面又望向玛莎。搁在扶手上的手掌微微紧绷，玛莎眯起蕴含焦躁的眼睛。

    “……还真是只老狐狸呢。我听人说，你是个不懂世事的木头人，看来人概是那群无能的幕僚看走眼了吧。”

    布莱特无意对此表示否定或肯定。与缄口的布莱特彼此注视了几秒后，玛莎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总而言之，得请你听从我方的指示。”把话讲完的她随即转过身子。

    “先告诉你，想指望罗南议长的人面也没有用喔。事情已经在舰长不知道的地方都谈妥了。”

    对于不知道的事，我也无可回应——在表情中透露出这样的讯息，布莱特保持沉默。玛莎眉心挤起皱纹，赏了足以令人背脊一凉的一瞥之后，淡紫色的套装身影甩过头，自舰长室离去。布莱特一举松下肩膀的力气，梅蓝也跟着吐出蓄积已久的叹息。

    “受不了……那妖怪的确名不虚传。”

    “但她正在焦急。那名‘钢弹’的驾驶员被问到关于‘盒子’的情报时，似乎一直保持着缄默。”

    记得他是叫巴纳吉·林克斯吧？一面回忆那张就像是“钢弹”驾驶员的少年脸孔，布莱特调松制服的领口。“要怎么办？”梅蓝发出若有深意的疑问。

    “罗南议长受其箝制的那句台词，恐怕并不是在虚张声势。要是达卡事件与‘盒子’有关联的情报泄露出去，以往一直协助毕斯特财团的参谋本部在立场上也会站不住脚。单在操作媒体这块领域上，财经界会比政治界更高明。”

    “如果事情有可能发展成军方全体的丑闻，向评议会靠拢的幕僚也只能闭嘴而已……你的意思是这样的吗？”

    “是啊。达卡事件让财团得到了意料外的藉口。明明似乎还没经过调整，那架叫‘报丧女妖’的MS也顺势被他们带了过来。”

    布莱特从沙发上起身，将位于办公桌背后的荧幕面板切换成外部监视器的影像。“拉·凯拉姆”目前正滞空于达卡外海二十公里的位置，从舰上远远望去，至今仍可以看见粉尘弥漫在地平线上的痕迹。从那之后过了两天，经过确认的死伤者人数已攀升至四万人以上，这数字到现在还持续在一点一滴地增长。在市区上空来回的零星机影，大概全是消防队与媒体的直升机。为了搜寻被活埋在瓦砾之下的生存者，听说救难部队已从世界各地调来了搭载热源感应器的直升机。

    舰内同样也不得闲，掌握被害情形、空投救援物资等迫在眉睫的作业，让众人实际感觉到，两天工夫在转眼间就已过去，但这些事情似乎都与玛莎无缘。若只是让MS与其运作团队登舰也罢，玛莎却坚持战舰必须遵照她的指示行动，布莱特才以“法律并无规定，可以将政府资产运用于私人用途上”这般再正当不过的理由作出回应，她便跑到舰长室兴师问罪，惹出了刚才的风波。既然罗南是透过参谋次长的权限蛮干，玛莎就透过参谋总长抢去其权限，被这种孩子吵架般的争权模式卷入，布莱特自是情何以堪。照这样下去，大概迟早有一方会把首相的名字搬出来吧？

    “以参谋本部为舞台，财团和评议会正在比赛拔河……让他们做到这种程度的‘拉普拉斯之盒’-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一切的异常，终究都收束在那一点之上。揉了揉眼头，说道“不知道”的布莱特面向梅蓝。

    “在工作落到我们头上前，似乎都是‘拟·阿卡马’在追查‘盒子’的虚实，但……”

    “没办法和他们取得联络吗？要是他们能为财团与参谋本部的图谋作证，说不定可以让原本靠拢评议会的幕僚回心转意。”

    “有困难哪。‘拟·阿卡马’受到参谋本部直辖，也被禁止和原属部队通讯。要是我们违抗命令，隆德贝尔的指挥权可能会被移交给参谋本部。虽然让人不甘心，宇宙军部想让隆德·贝尔解体却是事实。”

    正如玛莎指出的一样，在因为战后内乱而陷入疲弊的军方机构中，隆德·贝尔是朵开在组织里的无实花朵——为了防备新吉翁突然崛起，这支临时编制而成的部队带有很重的外人色彩。在宇宙军重编计划已经备妥的现在，也有许多幕僚对隆德·贝尔的裁量权之大感到危险，要是此时有个轻举妄动，他们肯定会趁机大举挞伐。“再说，在财团与评议会的政治斗一争参一脚并不有趣。”如此续道，布莱特坐到办公桌的椅子上。交握着手掌，他不断让大拇指的指腹彼此接触，然后自问：那么，该怎么做？

    “……还是只能独自采取行动了吗？”

    答案老早就已经出来了。布莱特心想，反正自己生来就是这种命。闭上眼睛，接着漏出轻轻叹息，唤道“梅蓝”的布莱特抬起下定决心的脸。

    “和罗氏商会联络。不要使用舰里的基本无线，改以私人性质的邮件发送过去。”

    “你说罗氏商会，是在总公司设在新香港的那间……？”

    “那在地球算是首屈一指的公司，不过背地里也有处理各式各样的业务。里头有人可以商量。发函给媒体公关室，收信人的名字麻烦写‘运输舰奥德穆拉的隼人·小林’。”

    只短短皱了一瞬眉头，说道“我立刻去拟文案”的梅蓝并拢脚跟，脸上露出因为待办事项决定而安心的表情。首先要取得正确的情报才行，否则也无法想出脱离这场丑恶政争的策略。没有向权力摆尾献媚的选项，心不在焉的自己即将一脚踩进阴沟之中——等着梅蓝退出房内，布莱特沉沉瘫在椅子上，并且和挂在墙上的一张遗照对上目光。

    “你可别笑我啊！”

    阿姆罗·雷中校的遗照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看起来像是在苦笑的脸朝着布莱特。

    ※

    战舰之中也有审问室。被用于审问俘虏或违反军规的乘员的那个房间，简便得让人怀疑是电影里的布景，却也散发着煞有其事的气息。长宽各三公尺的房间里，有的是审问用的桌子与记录用的桌子各一。记录桌上摆着速记用的终端，审问桌上当然有可动式的桌灯坐镇。那是在阴暗的房间中，用来抵在嫌疑犯面前的道具。即使在眼前看到这些，巴纳吉仍旧感觉不到真实感。

    若提到缺乏真实感，其实就连铐在双手的手铐感触都相当诡异。尽管之前曾先后受到联邦军与新吉翁军的审问，但两边都只有催促巴纳吉吐实，好对事态进行确认而已，从中并无法体会到大声质询的气氛。像这样接受正式的审问还是第一次——不对，或许该说，像这样持续保持缄默还是第一次。链条比想像中更短的手铐摩擦作响，是铁器的声音——茫然间如此思考，巴纳吉·林克斯抬起总算消肿的脸。在明亮发光的桌灯另一端，能看见审问者平板的脸孔。

    “你也差不多该乖乖配合了吧？”

    超越了愤怒与焦躁的情绪，对方口中透露出近乎傻眼的味道。若是相信当事人的说词，眼前这名四十出头的魁梧男子，是出身于过去的顶尖部队——迪坦斯，而在战后扫荡吉翁的热潮达高峰时，他曾将好几名嫌疑者折磨至死，是故才会落得被军方强迫除役的下场。在那之后，这人则受毕斯特财团的聘用。先不论这番话的真伪，他的薄唇淡眉倒是有具现出官差的刻薄，因此巴纳吉极力避免将对方的容貌纳入视野里头。

    “坐进‘独角兽’的驾驶舱，把拉普拉斯程式的资料调出来。就这么简单。只要照着吩咐做，你就能获得自由。不管是接触到军方最高机密、或者是曾经协助新吉翁的事，都不会对你多追究。我认为这样的条件并不差。”

    斜斜坐在椅子上，男子用食指敲着桌面。预测到对方接下来会采取的行动，巴纳吉暗自在肚子上使力。一如所料，男子一脚踹翻桌子，斥喝“你讲点话！”的声音则在狭窄的房间回荡。

    “如果你以为自己是小孩，就不会受到太狠的待遇，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在大人的社会中，对于具有敌对嫌疑的分子是不会留情的。不管对象是女人或小孩，在嫌疑洗脱前都会彻底受到折磨。你擅自带走军方的MS，又投身新吉翁阵营之中，最后则是在参加达卡恐怖行动时，以现行犯的身分受逮捕。这完全没有酌情的余地。要是我们将你交给军方，你一辈子都得在监狱过活。”

    这套说词巴纳吉昨天也听过。只把事情的结果串联在一起，的确也不是不能那样解释。巴纳吉将毫无反辩意思的脸瞥向男子。

    “你原本搭乘的新吉翁货船已经逃亡了，现在你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回去。能拯救你的就只有我们而已。为了这种事情舍弃掉一生，未免也太愚蠢了。”

    似乎是以为受审者已经要解开心防了，男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或许就是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让巴纳吉感到不快，他才能执拗到这个地步。巴纳吉漫然想到这点，不理不睬地把目光从对方身上别开。男子重重捶向桌面骂道：

    “你到底是为了谁在守密！你这——”

    “够了。”

    别的声音突然传来，男子闭了嘴。坐在记录席位的人影徐徐起身，矮胖的躯体浮现于桌灯的光源之中。

    “你离开一会儿，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亚伯特·毕斯特的脸庞被由下往上的光源照出，身上潜藏着令人不安的阴影，俯视向巴纳吉。咂舌过后，狠狠瞪了巴纳吉一阵的男子站起身，经过亚伯特身旁，走向房间的门口。也因为“拉·凯拉姆”实质上已成为毕斯特财团的专用船只，审问进行时并无任何舰内的乘员在场。既然审问本身并非由官方执行，白然不会有记录人员陪同，在男子出去后，室内使只剩巴纳吉与亚伯特两人。当然，透过天花板上的摄影机，财团的男人们应该都在监控室中瞪大了眼睛才对。

    之所以会在意旁人的日光，或许是巴纳吉白觉到，亚伯特与自己之间有股隐而不显的引力的关系。和自己有着相同父亲的男人——目前巴纳吉只能将认知整理至此种程度，口中玩味着甚至连真实感都体会不到的这层关系，他回望坐在正面的亚伯特脸孔。和之前在在“拟·阿卡马”见面时一样，立领上衣微微外翻于显得紧绷的脖子上，亚伯特又将带有青色色泽的眼睛朝向巴纳吉。

    “你是为了卡帝亚斯·毕斯特……为了白己的父亲在守密吗？”

    先是让椅背发出一阵咯叽声响，亚伯特缓缓开口。是这样吗？巴纳吉思考过一瞬，但在答案出来之前，他已经把脸背向了亚伯特。

    “你实在很了不起。有坚强的意志，也有勇气，就连操纵‘独角兽’的天分都在你身上。拉普拉斯程式的资料，似乎没有你的感应波就无法取出。即使把你绑到驾驶舱，只要你不同意，别人就没办法读取资料的内容。你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学会那种操作方式的？”

    巴纳吉并不清楚。当亚伯特闯进驾驶舱时，他只是立刻在心中想着要荧幕“熄灭吧”而已，并非是在对系统有所了解下才出现的反应。“伤脑筋，你实在被设计得太过完美了。”叹息着撇下这句，亚伯特将两肘撑到桌上。

    “你摆着什么也不懂的脸，却总是置身于风波的中心。局势一下子被你改变，一下子又让你拖着走，你简直就像个天生的王者，而且完美到几乎让人心里发毛的程度。被解开封印的说不定不是拉普拉斯程式，而是你才对哪。”

    这句话听来既令人意外，又带有不祥的意味。没放过巴纳吉不自觉抬起的视线，亚伯特肥厚的脸颊随狞笑扭曲。

    “难道你自己不会觉得奇怪吗？你这个人未免也太完美了。不愧是卡帝亚斯制造出来的强化人。”

    “强化……人？”

    或许，你也是我的同类——曾几何时听过的玛莉妲声音突然在耳底复苏，巴纳吉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我没说错吧？”如此说着，亚伯特嘴角的笑意又变得更浓。

    “你待在毕斯特家的时候，我去了寄宿学校所以我不知道卡帝亚斯是怎么把你养大的，不过……你自己也说，你没有当时的记忆对吧？”

    那是在昨天审问中说溜嘴的话。巴纳吉重新将沉默的目光望向亚伯特。

    “或许你觉得，是你白己将记忆封印住了。但你认为，普通人能办到这种事情吗？如果你的天分没被卡帝亚斯看上，也没有在懂事前受到特殊训练的话——”

    “才不是那样！”

    为了摆脱悚然寒意而喊出的声音，压过了空调与机械的声响，更让室内的空气受到摇撼。没多看亚伯特抖动了眉毛的脸，巴纳吉让目光落在被手铐铐在一起的两腕上。

    “只要提到以前的事……爸爸的事情，妈妈就会难过……所以我才会不断要自己忘掉，忘掉那一切，结果就真的想不起来了……只是这样而已。”

    “光这样就能忘记过去，就是你不普通的证据。你是卡帝亚斯制造出的一种强化人。”

    “不对！你说得不对！父母与小孩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样的。要这样说的话，你不也是卡帝亚斯制造出来的人类吗？”

    咽下一口气，低喃“你说什么：”的亚伯特变得脸色险恶。巴纳吉直直回望他的眼睛。

    “托付信念的一方、被托付信念的一方……就因为彼此是父子，才能去爱或者去恨，不是吗？要活得好像彼此毫无关系，根本就做不到。所以……”

    吞进后半句话，巴纳吉再度垂下日光。所以，当然连记忆都能尘封住。也会在短短的时间之类将父亲承认为父亲，被他的遗言绑手绑脚。这并不是理论，也无关于人本身的资质。亲子关系这种棘手而又强韧的血脉力量，光用智能是没办法厘清的——“所以，你想说什么？”低声抛下一句，亚伯特将烦躁的脸撇向旁边。

    “什么父子或血缘的……终究只是生物学上的定义。在人身上，还有其他得优先保护的东西。”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地开口后，亚伯特起身。这句话并不是对方打从心里领会出的道理——巴纳吉直觉地如此感受到，专注仰望着亚伯特浑圆的背影。

    “所谓的‘拉普拉斯之盒’是什么？就是秩序。必须靠着台面下对‘盒子’的信仰，世界的规则才能维持下去。那就像是种共有的幻想，是警惕人类私心的存在。失去它就无法继续成立的，并非只有毕斯特财团而已。运作至今的世界齿轮也会因此失控。达卡事件就是一项证据。如果卡帝亚斯没有打算开启‘盒子JI-根本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件。因为经过一年战争的混乱后，我们已经学会了操控战争的技术。”

    桌灯造成的阴影，使得略显驼背的背影看来格外阴险。那是在害怕的人的背影，如此的认知闪过了巴纳吉的脑海之中。

    “在这之后，纵使具有吉翁名义的组织全被消灭殆尽，而联邦的敌人也只剩下正牌的外星人而已，事态也不会有所改变。人类体内有斗争的本能，只要社会中依旧存在着阶级差异，战争就不会从世界上消失。即使不特地播下种子，人类仍然可以从任何地方找到战争的理由二支到管理的紧张以及偶尔出现的局部战争，可以推动经济的齿轮，更能净化人类的斗一争本能，要是缺乏这两项要素，人类还会不断掀起招致全灭的战争。这是人类治不好的疾患，要治本是不可能的，我们只得去思考与毛病巧妙共存的方法。”

    像这样受到制度化的战争，以及相信连恐怖主义与怨念都能被管理的社会，不是已让人心郁结，更造成马哈地·贾维那种人的反弹吗？巴纳吉隐约想到，但他并未说出口。亚伯特再度坐回正面的椅子，看着巴纳吉的眼里则蕴含阴沉的光芒。

    “你懂吗？我们并没有把战争当成食粮。就因为有财团与亚纳海姆在操控战争，战后的人类才能免去灭亡的命运，一路撑了过来。卡帝亚斯却想破坏这层秩序，你正在帮他进行破坏。是埋在你心中的父亲阴影，在驱使你与‘独角兽’行动。

    你仔细想想。为卡帝亚斯守密有什么意义？像你这样的孩子就算抱着‘盒子’不放，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只会让自己与周围的人都变得不幸而已。你最好把这当成是具有相同血缘者的最后忠告——”

    “玛莉妲小姐在哪里？”

    发出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声音后，巴纳吉暂时噤了口。亚伯特一脸冷不防被人戳到痛处的表情，他立刻别过了视线，巴纳吉则注视着对方，逼问道：“玛莉妲小姐应该是和你一起到地球的，她现在人在哪里？”突然变得忐忑不安的目光瞥向巴纳吉，说道“这跟你没关系”的亚伯特显得语气含糊。

    “与其说这些，你更应该认清自己的立场——”

    “我有在思考啊……！不过，这是靠我一个人的脑袋思考之后，就能做下定论的事情吗？我想不是吧！？”

    无意识动起来的手敲到桌面下缘，沉沉的声响由桌底传出。亚伯特微微退了身子，并将夹杂畏惧与狐疑的眼光投向巴纳吉。

    “到目前为止，与我有所牵连的众多人们……包括帮助我的人、与我互相杀伐的人，全都帮忙造就了现在的我。即使是卡帝亚斯……即使是爸爸，也只是其中的一个人而已。”

    巴纳吉咬紧牙关，将紧紧握住的拳头伸到了桌上。手铐的锁链发出硬质声响，不着痕迹地让审问室的阴暗空间产生振动。

    “就算是现在，我也能感觉到玛莉妲小姐她的人就在很近的地方。不只是她，奥黛莉、利迪少尉、船长、罗妮小姐、塔克萨先生也一样……虽然我不甘心，但你也是我能感受到的人之一。我得找出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答案，才能为‘盒子’的事做决定。因为我……”

    必须尽到责任才行——“必须……才行”这样的用词，已经将自己与他人都束缚住了。那种异样感在心中扩散，让巴纳吉险险将后半句话吞进嘴里。说到底，这句话是自己心里领悟到的想法吗？巴纳吉将意识集中在太阳穴一带，但他没有感觉到那股脉动，再度确认过这果然是自己的想法后，他试着重新思考，所谓的自己是什么呢？

    独自的个体是成不了事的，这种不稳定的存在肯定连话语都编织不出。必须与父母产生关联、与他人产生关联，才能在认识世界的过程中，逐步建立出自我的存在……或者，该说是“发现”自我的存在。如果是这样，会感觉到所有人都进入了自己的心中，就不会是错觉，而原本的自己也不会因此被抹杀。在共鸣中逐步改变的，是被称为“自己”的存在，而像这样扩张的感性，或许正是所谓的新人类背后的真正本质。

    所以爸爸才没有说“做你该做的事”，而是在交代“你觉得该做的事，就去做”后，才把“独角兽”交给了自己。同时，也将人类改变的可能性托付在自己身上——可是，如果连感受这些的心灵都能经由人为技术调整……？兜圈子的思考使得巴纳吉不寒而栗，交握住发抖的双拳。将沉默的目光投注在对方身上一会之后，低喃道“那就是束缚住你的诅咒……和强化人受到的洗脑一样。真是悲哀”的亚伯特没与巴纳吉对上眼，迳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也罢。就算你不甘愿，很快你就得硬着头皮配合了。在时候到来之前，尽管去找你所谓的答案吧。”

    带着笃定的这番话，让巴纳吉汗毛直竖。让投以质疑目光的巴纳吉以视线纠缠了一阵，亚伯特将手伸向门把。

    “伤脑筋。你实在被设计得太完美了。简直到惹人嫌的程度。”

    留下宛如要扎进巴纳吉体内的一瞥后，亚伯特穿过门口。随后带上的门板发出异样大声的声响，使得被独自留在阴暗房里的身心发出颤抖。巴纳吉将交握的拳头抵在额头上，然后无力地趴向桌面。亚伯特的肩膀线条留在巴纳吉眼底，那给他的印象与卡帝亚斯并非没有相似之处，巴纳吉因而感到一阵心酸。

    ※

    ‘……能回收到一架“杰·祖鲁”已经算幸运了。达卡发生的事情，也让各殖民卫星的驻留舰队逐渐集结到地球轨道上。“葛兰雪”要尽早离开地球，在临检体势变得完备前脱离绝对防卫圈。’

    即使将米诺夫斯基粒子的散播浓度设定得较低，船只航行于大气中的通讯状况仍旧十分恶劣。由于杂讯的影响，弗尔·伏朗托映于操控台通讯荧幕上的面具脸孔，显得比平常更看不出表情。感到贴在眼尾的医疗胶布变得紧绷，斯贝洛亚·辛尼曼回了一声：“是……”他可以感觉到，各自坐在操舵席与航术士席的亚雷克与布拉特，正隔着椅背静静地竖起耳朵。

    ‘联邦的监视态势已经受到强化。这段通讯或许也正在被人监听。感应监视器所接收的新座标，就由船长亲口向我报告吧。’

    “‘独角兽’落到了联邦手上。我想敌人已经得知新的资讯才对。”

    ‘尽管如此，将“独角兽”回收的“拉·凯拉姆”却显得动作迟缓。似乎有发生某种意外，才让他们错失了新资讯。目前运气仍站在我方这一边。’

    面具底下的嘴角扭曲露出笑意，伏朗托道出其判断。集结新吉翁舰队的他，是从旗舰“留露拉”俯视着地球的骚动，混入政界的吉翁后援者所做的报告，看来已在第一时间传进了他的耳里。只要搭上“拉·凯拉姆”的毕斯特财团越动用政治力，让政府的高官为其效劳，透过政界管道流出的情报量自然也会越多。更何况，曾经从贾维企业收受利益的议员官僚，这时候都在台面下受到调查，没有人知道自己何时会被推出来究责，战战兢兢的空气正四处弥漫着。在不清楚明天会有什么变动的情况下，人会因为不安而变得多话。哪怕联邦率全军整顿完临检态势，要打通让“葛兰雪”一艘船逃离的门道，应该也并非难事。

    不过，对于目前的辛尼曼来说，那并不是重要的事情。从那之后过了两天半时光，联邦军对地球全土的戒备等级已提升至临战体势。各地的吉翁残党等于已陷入关门大吉的状况，一支抄查而被剿灭的游击组织也不只一两个。即使是“葛兰雪”也得躲着卫星监视网在欧亚大陆上空奔波，才总算与“留露拉”成功进行通讯。所余燃料撑不到三天，既然往后的补给已无着落，除了夹着尾巴逃回宇宙，他们也没有其他的选项。但从刚才与伏朗托的对话中，辛尼曼听出了与其他可能性相系的情报。

    待在宇宙的“留露拉”并未接收到感应监视器的中继讯号。换句话说，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握有“独角兽”提示出的座标数据的，就只有“葛兰雪”而已——将这项事实暗示出的可能性按在面皮底下，辛尼曼隔着荧幕，与伏朗托对上了目光。“那么，‘独角兽’即使放着不管也无所谓？”面无表情的辛尼曼再度提出质问。

    ‘当然会再派人捕捉其动向。毕竟也没办法保证，由“独角兽”传出的资讯会在这次就打住。为了接替“葛兰雪”我已经安排其他搭载有感应监视器的船跟监。船长只需要思考将资料带回来的事就好。’

    像是刻意嘱咐的声音，让辛尼曼一瞬间闪过“想法被看穿了吗？”的疑虑，将思考放空之后，他重新望向伏朗托。紧揪住不会显示在荧幕上的船长席扶手，辛尼曼慎重其事地开口问道：“能向您请教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上校为什么会接纳马哈地·贾维的作战？”

    隔着操控台，布拉特与亚雷克都惊讶地把脸转了过来。辛尼曼只持续注视着荧幕中的伏朗托。‘你有不服？’戴着面具的脸如此质疑，辛尼曼顶回一句“没有”，并且以眼神朝对方补充道：发问的是我。

    ‘那的确不是高明的作战。’隔了两、三秒的沉默，伏朗托静静答道。‘如果新吉翁参与作战的事实公诸于世，我方会蒙一支的损失也不算少。不过，船长哪，白三年前推落陨石以来，联邦从未遭受这么大的损害。我想确认的，是对联邦一元统治抱持反感的舆论强度。’

    “舆论的……强度？”

    ‘宇宙居民自是不用多说，在地球居民之中，同样也有吉翁的信奉者。但他们终究只能以反体制的态度，来宣泄平目的不满。要是让那样的人们，见识到新吉翁单方面进行的残杀又会如何？当这群人接触到的并不是殖民卫星或陨石被砸下的消息，而是能在近距离内听见人类惨叫的杀戮，究竟会有什么反应呢……？趁着有“杜拜末裔”这项缓冲材能用的机会，我希望能先做确认。这是为了替往后得到“拉普拉斯之盒”的新吉翁定出指标。’

    面具底下浅浅笑着的脸孔，与米妮瓦说道“他是个危险的男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这个瞬间，辛尼曼感觉到某种绷紧的心绪已然撑裂，原本摇摆的天平也倾向了一方，他厚颜地作出答覆：“原来如此，我了解了。”防眩护目镜底下的眼睛闪过刺探的神色，短短告知一句‘我等你回来’之后，伏朗托消失于荧幕之上。

    虽说这也在辛尼曼的预料之内，但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孔，的确已将良心上的苛责与迟疑都抛到了彼端，显得毫不羞愧——而且还在部下面前，恬不知耻地讲出“拿舆论做实验”这般戏谑的论调。比起倦意，辛尼曼胸口滞留着更多漠然的寒意，手交抱着的他靠到了船长席的椅背上。“这样好吗？”布莱特抛来带有深意的笑容问道。

    “船长脸上根本就是一副不服气的表情哪。”

    “说过想知道伏朗托肚子里藏了什么盘算的可不是我，而是你才对吧？”

    辛尼曼狠狠回瞪一眼，布拉特耸肩转回正面。挪动了像是连操舵席都快装不下的巨大身躯，问道“那么，现在要怎么办呢？”的亚雷克跟着望向辛尼曼。辛尼曼闭上眼睛，唤回了方才压下的思考，然后以船长的声音宣布：“变更轨道。”

    “真方位一八二。一面避开监视卫星的眼线，一面航向南太平洋。”

    咦地眨着眼睛的亚雷克透露出疑惑，在他旁边弹响手指的布拉特则一副“果然如此”的调调。如果是为了航上宇宙而移动至赤道上空，在下令时并不会提到南太平洋这个词。“不是要回宇宙吗？”对于如此发问的亚雷克没有多看，辛尼曼望向扩展于正面窗外的云海。

    “公主和玛莉妲都还没救回来，我们不能这样就离开。”

    “可是，光靠我们当前战力——”

    “你想回去啊？”你真的什么都不懂耶，瞪着亚雷克的布拉特好似就要这么骂出口。“别说是玛莉妲，上校对公主的事提都没有提耶。”

    恍然大悟地咽下一口气，原本以目光朝辛尼曼质疑“你是认真的吗？”的亚雷克，也只好一脸无奈地把头转回了正面。办不办得到并不重要。自第一次新吉翁战争之后，“葛兰雪”在动荡的世间一路将米妮瓦守了过来，对他们来说，要回去将她搁置不理的“带袖的”阵营之中，这样的选项根本不可能存在。米妮瓦、玛莉妲，以及相当于“盒子”钥匙的“独角兽”在脑中排列出不能割舍的众多事物，辛尼曼将一句“事情有所谓先后顺序”挂到嘴边，并且搔起下巴上的硬胡须。

    “的确，现在的我们什么也办不到。毕竟所有的政府机构都提高了戒备等级。”

    “那么……”

    “我们去抢回‘独角兽’。”

    辛尼曼心意已决的语气，让亚雷克转过了哑口无言的脸。“可以将那当成交换的筹码，要联邦把公主与玛莉妲还来。既然他们还没取得‘盒子’的资料，这样刚好。”朝着如此说道的辛尼曼，布莱特吹响口哨作出口应。

    “这样好，这才是葛兰雪队的本色。不过，要对‘拉·凯拉姆’出手的话，这仗是有点硬。”

    “还是值得一试。要丘尼克倾全力监听卫星通讯，叫他别放过‘拉·凯拉姆’的任何举动。”

    对方与我们一样，不能永远在天空飞。只要紧盯其动向，下手的时机就一定会到来。首先要搜集战力，如此想到的辛尼曼，在荧幕上叫出了南太平洋的海图，跟着他听见亚雷克问道“那小鬼要怎么办？”的声音。

    “当然要一起抢过来凑成套啦。那样子商品价值也会比较高。对吧，船长？”

    和坐视两人互殴时一样，目光中带有深意的布拉特说道。回望了已烧烙在眼底的巴纳吉·林克斯的眼睛，辛尼曼不悦地皱起至今仍肿胀的脸庞，短短回道：“看情况。”脸上露出苦笑，布拉特躲到航术士席的椅背后头，在航路变更的命令被复诵后没过多久，映于窗外的云海开始以急速朝横向流去。

    翻过呈三角锥状的船体，“葛兰雪”在云朵上画出广大弧度，迅速朝南方海面飞去。脱离了“带袖的”为其设下的栏栅，船速显得飞快无比，只有灿烂照耀而下的太阳守候着他们的去向。

    ※

    黑色“独角兽”收容于悬架上的巨大身躯，光是存在于该处，似乎就足以让周围的空气产生振动，其鬼气逼人的程度，甚至令人联想到传承于古代东洋的妖刀。与并排在旁的“独角兽”一样，悬架周围都拉起了禁止进入的绳索，由毕斯特财团派驻的专任整备士们，正围绕在机体身旁。尚在调整中的传闻似乎不假，满载观测机器的吊舱接舷于腹部，大批缆线则从驾驶舱蜿蜒而出，其样相与其说是在整备，更适合以“实验”两字形容。仰望那副模样，一边不屑地撇下一句“听说那个东西叫作‘报丧女妖”的，是华兹·史提普尼中尉。

    “它是白色家伙的二号机，先行对重力下运作的状况做了测试。整天黏在机体旁边的，好像是奥古斯塔新人类研究所的成员哪。”

    “NT研？那不是早就被查封了吗？”

    在旁边听着的戴瑞·麦金尼斯中尉说。“就是没被查封，那些人才会在这里嘛。”如此回应的华兹，似乎抱持着对想像范围外的事不多思索的主义。在两人旁边，靠在窄道扶手上的则是奈吉尔·葛瑞特上尉，看了他那端正的脸庞之后，利迪忍住叹息，并且将视线挪回“报丧女妖”身上。从突出于MS甲板内壁的窄道看去，能同时将立于对面墙壁的两架独角兽型MS一起纳入眼里。

    由于载满承载量共计十二架“杰斯塔”的情况下，又收容了“德尔塔普拉斯”与两架“独角兽”，“拉·凯拉姆”的MS甲板似乎已经超载。除了舰首侧深处的整修空间之外，还腾出用于格纳喷射座的后部甲板，才总算容纳下这些机体，而后部甲板更被载来“报丧女妖”的运输机——德戴改占去了莫大空间。结果，搭上战舰的毕斯特财团一行人又表现得日中无人，甚而在甲板一角设置禁止进入的区块，奈吉尔这些原本的乘员班底会产生反感，也是人之常情。来回于脚下的整备兵不时抛来别有含意的视线，舰内的空气不友善到了极点。

    若是有工作，倒也还能分散注意力，但在上一场战斗过于勉强的“德尔塔普拉斯”已被运至整修处，担任专属整备长的哈南正在进行全面检修，她大有将机体完全解体之意，至少在座机重新组合为人型之前，都没有利迪的工作，他只好像这样跟三连星的众人一起摆副苦瓜脸，并且朝长有独角的特异机体干瞪眼。应该带个模型过来才对的，利迪在茫然间这么想到。联络不到似乎已前往达卡的父亲，更无法如愿和幽禁于舰内的巴纳吉见面，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根本不知如何自处，利迪心想，不如干脆背对这一切算了——

    “少尉大人什么都没听说吗？”

    丝毫没察觉到利迪的心情，体格粗壮的华兹抛来与其体型相符的粗厚声音。“那两架黑白MS，难道和参谋本部直接对你下的命令没关系吗？”

    “我不清楚。那些人也让我觉得很火大。”

    “你还这样讲。舰里不是也下过命令，要确保那架白色的家伙吗？”

    “我还听说，它是从新吉翁的船出击的耶。你的‘德尔塔普拉斯’不是和它并肩作战，一起收拾了那架MA吗？要说你什么也不知道，也实在太假了吧。”

    戴瑞也顺势搭腔。忍住咂舌的冲动，利迪望向两人，然而奈吉尔插口说道“那是UC计划的MS吧？”的声音，却让他的心跳怦然加速。

    “就写在肩膀上啊。”

    靠在扶手边的奈吉尔伸出下巴；朝他所指示的方向看去，覆盖于“独角兽”右肩的装甲上，的确标示有“PROJECTUC”的字样。“啊，真的耶。”戴瑞悠哉地附和，利迪则无力地靠到了墙边。

    “如果是配合这家伙打造出来的，‘杰斯塔’那乱高一把的性能就能得到解释了。‘杰斯塔’的任务八成就是跟在这家伙旁边，负责把小喽啰收拾掉，而这家伙的任务则是直捣敌人的核心……例如像新人类操纵的精神感应兵器一类的。”

    听到奈吉尔这番说得通的推测，埋怨道“什么嘛，那我们不成了它的猎犬？”的华兹噘起嘴。“不对吧？在预定中，我们原本是会当上这玩意的测试驾驶员喔。”戴瑞说。奈吉尔究竟对事情洞察到了什么地步？对于利迪侧眼窥探的视线未作理会，“没当上搞不好是幸运哪。”三连星的队长如此淡淡地开了口。

    “这家伙变成‘钢弹’时的机动力可不寻常。普通的驾驶员大概撑不了五分钟吧。没有从一开始就预设让强化人搭乘的话，也不可能设计得这么夸张。”

    “强化人……”这么低语的戴瑞脸上，突然失去了血色。“NT研那群人都陪在旁边，我想不会错吧。”奈吉尔若无其事地说着，顺他的视线看去，利迪注视向“报丧女妖”的驾驶舱。从满载于吊舱的观测机器缝隙中，可以瞥见一道穿着全黑驾驶装的人影。虽然长相被拉下面罩的头盔遮着，苗条匀称的躯体仍然可以从驾驶装之上判别出来。尽管貌似纤弱，那副肉体却散发着某种强韧，令人联想到装有弹簧的人偶。

    是女人吗？凝视着驾驶员那宛如机械般的身影，当利迪无意识地自扶手挺出身子时，有个体型正好与其互为对照的矮胖男子出现，挡住了他的视线。似乎是察觉到利迪的目光，亚伯特转头抛来带有敌意的狠狠一瞥，并且搂着驾驶员的肩膀，将其带到了驾驶舱深处。利迪原本以为他是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的高层人物，其实他是名列毕斯特家的财团干部。与叫作玛莎的头头一起搭上战舰的那名男子，已经将战舰跟“独角兽”都当成了私有物。老爸究竟在干些什么呢？利迪在内心暗自埋怨起来。先是让毕斯特财团的人从旁插手，却又没对他作出任何的指示。这正好是一个将“盒子”从财团手中抢来，并且将世界由百年诅咒解放的机会。自己明明是为了偿还马瑟纳斯家的罪业，才会抛下一切来到这里——

    “意思是说，要是当上了这个玩意儿的驾驶员，我们搞不好也会受到强化吗……？”

    注视着消失于驾驶舱门后的驾驶员背影，华兹悄然低语。强化人与废人是同意词，这一点早就以传闻的形式流传在驾驶员之间。那么巴纳吉又如何？如此思索过后，利迪甩了甩快要被没有答案的疑问撑爆的脑袋，然后朝响彻于甲板中的机械驱动声抬起头。通往舰尾着舰甲板的巨大闸门，正缓缓地开启。

    因气压差而流动的空气化成风，逐步流向了开启的闸门缝隙。站在略长的头发随风飘逸的奈吉尔旁边，利迪看见由闸门另一端现身的小型喷射机。机翼下的可动式喷射引擎垂直竖起，被牵引车拖着的机体进入MS甲板之中。

    “那是民机耶。”

    “受不了，这阵子客人还真络绎不绝。”

    华兹与戴瑞傻眼般地说道。奈吉尔则不着痕迹地投以观察的目光；感受到一丝的心慌，利迪与他一起俯视着全长约十公尺左右的小型喷射机。一面仰望并立于左右的大群MS，小型喷射机停止于甲板的中段，整备兵们随即朝其跑去。机轮煞止，当机体侧面的舱门一开启，首先从舷梯下来的是着黑色西装的男子，跟着一张熟识的脸孔便闯进了利迪的视野。

    “米妮瓦……？”

    让怦然响起的心脏推了一把，利迪从扶手边挺出半截身子。他能看见在西装男子的前后包夹下，一名表情凛然的少女已走下舷梯。米妮瓦为什么会在这里？变成空白一片的脑袋浮现出疑问，利迪微微感到一阵晕眩。她应该在家才对啊。把她的安全当成交换条件，我才会来到了这里。为什么她却得亲自在此露面？还摆着那副紧绷的表情。简直就像被人强行带来一样——

    “奥黛莉！奥黛莉·伯恩！”

    没有叫出米妮瓦的姓名，证明利迪最低限度的理性仍有在运作。回神过来时已经放声叫道的利迪，开始朝停在距舰尾约五十公尺处的小型喷射机挥起双手，光是如此还不能让他满足，利迪随即冲了出去。“怎么回事？”“是他认识的人吗？”背对着出声交谈的华兹等人，利迪一路跑到窄道的尾端。隔着固定于悬架的“杰斯塔”背影，能认出是米妮瓦的栗子色头发，已清楚地烧烙在利迪眼底。

    为什么要来？你不能待在这里。想要利用你的恶意正在风起云涌。从窄道尽头探出身子，利迪喊道“奥黛莉！”的声音被风吹散。舍不得将时间花在咂舌上头，他随即赶往距离最近的气闸。要从窄道移动至甲板楼面，得先回到舰内通路搭乘电梯，或者是利用斜梯才行。以无重力环境为前提所打造出来的战舰构造，从未像这个时候让他感到如此痛恨。

    ※

    突然感觉到有人在叫自己，米妮瓦抬了头。

    MS甲板的构造在任何战舰中，都显得大同小异。高约三十公尺，宽幅则大概有五十公尺的挑高空间中，固定在悬架上的MS正如同佛像一般地排列着。或许是经历实战的时日尚浅，许多机体的涂装四处剥落，随处可见焊接的火花迸散而下。一眼就能认出属于联邦军的MS，肩膀有棱有角的躯体矗立在旁，覆有防风镜的无表情眼睛则注视着对面的墙壁。

    是自己多心了吗？环顾四周，米妮瓦轻叹一口气，一项异样的物体在此时闯入眼底，使她停下脚步。唯一拉起封锁线的那端，照明灯正把某架MS额上的长角照得闪闪发亮——

    “黑色的‘独角兽’……？”

    黝黑发亮的装甲上，耸立着一支黄金色的角，米妮瓦找不到其他词汇来形容那架漆黑的机体。旁边则有眼熟的白色“独角兽”与其并列，散发出某种高贵气息的面罩，正面对着空中。给人的印象之所以会比第一次见到时更为纤细，大概是立于一旁的黑色“独角兽”过于狰狞的缘故。连面甲都施有黄金色装饰的漆黑机体，其气势已经超出精悍而达到穷凶恶极的地步。与原本令人感受到某种调和感的“独角兽”不同，它带有一股拒绝对话的冷漠。它们开发的源头恐怕是相同的，称之为兄弟也不为过的两架机体，表露的形象竟然会有这般的差异……

    既然“独角兽”在这里，巴纳吉应该也在舰内的某处吧？再度环顾起四周，米妮瓦被一阵唤道“欢迎您，米妮瓦·萨比殿下”的女性声音叫住，她把脸转回正面。只见让几名男子随侍于背后，一名身穿淡紫色套装的中年女子就站在眼前。

    “我是毕斯特代理领袖，玛莎·毕斯特·卡拜因。长途跋涉至此，您辛苦了。”

    这么说道，女性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然而她的眼神却与口吻相违背，散发着一丝藐视的神色。这人是嫁进亚纳海姆电子公司会长家门的毕斯特家之女。若记得没错，她应该是卡帝亚斯的妹妹才对。米妮瓦回想着从新吉翁出走前调查到的情报，这时候，自称为玛莎的女子缓缓踏出脚步，浓厚的香水味挑逗了米妮瓦的鼻子。

    “您真的又年轻又美丽呢。虽然是在这样的战舰里头，但请殿下放心，我们会保护您的人身安全。”

    “这事罗南·马瑟纳斯议员也明白吗？”

    被带回宅邸之后，连和罗南会面的机会也没有，米妮瓦就让人送上了飞机，并且一路被载到此处。尽管知道飞机是毕斯特财团派来的，她却不知道罗南与财团间有着什么样的协议，也全然不知自己再度被带到联邦舰艇上的理由。察觉到自己就连这艘战舰的名称也不清楚，米妮瓦慎重开了口，然而回道“这当然”的玛莎脸上，做作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动摇。

    “我们与罗南议员正为了同样的目的在行动。这应该也是殿下您本身的期望。”

    “我的期望……？”

    “我们要封印‘拉普拉斯之盒’。”

    直视着不禁咽下一口气的米妮瓦脸庞，玛莎搽有口红的双唇扭成了笑容的形状。“我听说，殿下也是为此而离开新吉翁的。我能向您保证，会招来灾厄的‘盒子’将由财团安置于无人能触及的场所。无论是之前，或是此后。”

    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演技，玛莎行礼时视线朝上，射向了米妮瓦。这女人很危险——如此喊叫的本能让身心紧绷，米妮瓦紧紧握住双拳。

    ※

    ‘……听说‘盒子’的钥匙就交付在那架“独角兽”身上。你们也收容了它的驾驶员吗？’

    ‘是。他目前正在医务室静养。’

    才以为空气忽地产生震荡，一道听过的声音随即传入耳朵。巴纳吉横躺于床铺的身躯顿时弹起，他转头望向墙上不知已于何时点亮的通讯面板。

    充作收监室的房间原本似乎是军官用的个人房，床边设置有十吋大的荧幕。从那里看见声音主人的身影后，巴纳吉感觉到，自己咽下的一口变得吐出。

    ‘医务室？他受伤了吗？’

    ‘那名少年并无人碍。他是偶然搭上“独角兽”的民众，但却具有驾驶天分与勇气。若您希望，在这之后可以安排他与您见面。’

    不认识的女性声音中断后，朝对方回道‘麻烦你’的奥黛莉再度踏出脚步。被安装于某人胸前的隐藏摄影机追着她的身影，栗子色的头发在荧幕中摇曳着。映于周围的光景，肯定就是这艘“拉·凯拉姆”的MS甲板。她——奥黛莉·伯恩搭上了这艘战舰。“奥黛莉！”如此叫出声音，巴纳吉将手伸向通讯面板的通讯钮。重覆按着没有反应的按钮，他对荧幕中的奥黛莉唤道：“是我，我是巴纳吉啊！”

    “不可以，奥黛莉。你不能待在这里！奥黛莉！”

    奥黛莉头也不回地走去。毕斯特财团的部下包围在她身边，遮住了穿着白色女用衬衫的背影。一拳抡向荧幕后，跳下床的巴纳吉冲向房间门口。猛敲被锁住的门板，他放声叫道：“谁来开个门！放我出去！”

    敲过好几下之后，锁头开启的声音响起，自动门横移打开了。巴纳吉反射性地后退，看到站在门后的男子脸孔，他愕然地呆站在原地。

    “我说过了。就算不甘愿，之后你也得硬着头皮配合。”

    没别开对上的日光，亚伯特走进室内。巴纳吉先看向荧幕中的奥黛莉，再重新将视线转回亚伯特身上，他挤出颤抖的声音说道：“难道……”

    “为了救她，你才会驾驶‘独角兽’一路来到这里。那么，这次你也应该会为了救她，而和我们合作。”

    “卑鄙！”

    “随你怎么说。我们的立场只得这么做而已。”

    像是要堵住去路地站在门口的亚伯特背后，有财团的部下们正朝室内寄以观望的视线。一切都是自己招来的——这样的理解涌上心头，巴纳吉感觉到膝盖开始发抖，“让我和利迪先生——利迪少尉见面！”他说出脑里忽然出现的念头。

    “那个人绝不会认同这种做法。奥黛莉应该正在他家接受保护才对……！”

    “没用的。我们已经和马瑟纳斯家谈妥了。米妮瓦殿下将改由财团来照顾。”

    “你们谈了什么！？这就是大人该做的事吗！”

    “是啊。多亏有像你这样的小孩来搅局，大人们全都吃了不少苦。你多少也要体谅我们吧。”

    亚伯特不同于以往的强硬目光，让说不话的巴纳吉双脚摇晃起来。瞪着哑口无言的巴纳吉，亚伯特继续说：“本着具有相同血缘的立场，我只给你一项忠告。”

    “卡帝亚斯的爸爸，也就是我们的祖父，是被身为财团宗主的曾祖父所杀的。你懂这句话的意思吗？”

    硬在嘴角挤出笑容，亚伯特将脸逼到巴纳吉面前。巴纳吉被推回房间深处，坐到床上。

    “这就是毕斯特家的血统。在这个被诅咒的家系之中，你和我都不过是一段过场罢了。别认为我们是亲人，你应该舍弃这种天真的想法。即使得父子相残，只要是为了守护‘盒子’，毕斯特家的人也都在所不惜。”

    本身也曾对父亲痛下毒手的目光，正扭曲地朝巴纳吉俯视而来。一瞬间，被压迫到极限的某种情绪发出迸裂的声响，巴纳吉觉得胸口顿时凉了半截。“将拉普拉斯程式的资料交出来。这样你就可以获得自由，她也能够得救。”亚伯特如此开口施压。回望那冒出血丝的眼睛，巴纳吉垂下脸，并且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前，微微点了头。

    亚伯特安心地呼出气来，朝门口唤道“喂”之后，巴纳吉能感觉到他向后退了一步。原本站在通路上的三名男子走进室内，几双穿着黑皮鞋的脚出现在巴纳吉视野中。同时也看见其中一人取出手铐，巴纳吉自己伸出了双手。等着男人接近，在手腕被揪住的前一刻，巴纳吉利用起身的劲道朝对方肚子赏了一记头槌。

    呃地低吟出来，男子被撞飞到后头。刚好从背后接住他的亚伯特，则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财团黑衣部下的阵势松懈了几许。穿过立刻扑身过来的黑衣部下身边，放低头部的巴纳吉冲向门口，并且以前倾的姿势出到房间外。“你这家伙……！”背对着亚伯特低喃的声音，巴纳吉一股脑地关上门。

    他没有锁门的空间。“喂，你站住！”怒喊的声音响彻于通路，腰际套着白色枪带的警卫朝巴纳吉追来。巴纳吉死命狂奔。靠着被带来时的记忆，他在第一个十字路口拐向右，只求能前往电梯所在的方角。

    通讯面板的荧幕上，有照到MS悬架的基座部分。奥黛莉是跟联络机一同被收容于MS甲板，她现在一定还待在甲板的底部。去了之后又能做什么？思考根本无法运作，总之巴纳吉先按了电梯按钮，“别让他逃了！将人抓回来！”亚伯特的声音随即在背后响起。判断出自己没时间等电梯抵达，巴纳吉赶往通路边的斜梯。

    巴纳吉一口气冲下正如同“斜梯”这个词的含意，坡度极陡的阶梯，来到了下一层甲板。警报声同时大作，待在通路的两名乘员讶异地将脸转向巴纳吉。“喂……”出声的男子才正要举手，就被撞飞出去，赶在怒骂声传来前，巴纳吉又滑下下一道斜梯。在好几阵脚步声逼近的当头，他一口气纵贯七层份的甲板，跑到了理应通往MS甲板的通路。

    空气微微流动着，隐约飘来的机油臭味，告诉了巴纳吉NS甲板的所在。待在该处的奥黛莉的心跳、宣告一切开始的手心感触，乘着空气传来，尽管被警报与复数人声所追赶，他依旧只顾猛冲。数度在十字路口拐弯，然后从T字路尽头转向右的瞬间，巴纳吉差点与对面跑来的人影撞在一起。

    “你是……！？”

    为了避免迎头撞上，闪至后方的青年朝巴纳吉睁大了眼睛。“利迪先生……”一瞬间低喃出口，追兵的脚步声又让巴纳吉回头，他立刻揪住利迪的制服，将对方拉到自己身边。

    “利迪少尉，奥黛莉来到这艘战舰了。毕斯特财团想把她当成人质。”

    “人质……！？”咽下一口气的利迪抬起下巴。喊道“等等！”“喂，抓住那家伙！”的声音从通路后头传来，巴纳吉朝利迪投以拼命的目光。就赌在你身上了，是你的话，一定能明白才对。隔着MS交会的感触被巴纳吉当成依靠，他向咬紧牙关的利迪注视了一秒。褐色的眼睛垂下，利迪将苦涩的表情背向巴纳吉。

    “……你去吧。”

    用着勉强能听见的音量低喃后，利迪取出设置于墙边的灭火器。“直走就是MS甲板。动作快。”利迪如此交代，巴纳吉连回礼都来不及，便已拔腿跑去前，追兵的脚步声逼至跟前，灭火器喷射的声音重叠于其上。穿透警卫们动摇的叫声，怒吼道声音响彻通路，从白色烟雾中传进了巴纳吉耳里。

    受流动的空气推动，灭火剂的白色烟雾自身后逼近。在被追上之前，巴纳吉开启气闸，突然现于眼前的广大空间让他一瞬间停住脚步。因临时响起的警报而愣住的整备兵、行走于轨道的牵引车、约从三十公尺高的天花板垂下的起重臂。一面也将伫立的MS群纳入视野，巴纳吉朝大得吓人的镂空孔穴环顾了一圈。由他所在的位置看去，相当于正对面的内壁底下，可以望见身穿黑色西装的团体正快步移动。在魁梧男子们的包围下，有一道穿着白色女用衬衫的纤弱背影，鲜明地浮现于巴纳吉眼中的，唯有那道挺直背脊走去的身影。

    “奥黛莉！”

    倾全身的力气化作声音，巴纳吉吼出。止住了脚步，回望过来的奥黛莉与他对上目光。尽管身影的大小连食指指头都不到，巴纳吉仍清楚地看见了对方的表情。翡翠色的眼睛大大睁开，巴纳吉甚至能看到映于她眼中的自己。

    “巴纳吉……！”

    （插图073）

    嘴型如此动着，奥黛莉朝巴纳吉踏出脚步。周围的男子立即上前将她挡下，被架住的白衬衫身影让黑色西装掩盖，消失了踪迹。一名不认识的中年女性不悦地望向巴纳吉，奥黛莉挣扎叫道“竟敢如此无礼，放开我”的声音渐渐远去。看见她被拖进内壁的气闸后，巴纳吉眼里再也放不进其他东西。距离正对面的内壁顶多四十公尺。无意识地进行目测的身体蹬了地板，手掌像是要扒开地板一般挥动，巴纳吉拔腿狂奔。

    霎时间，巴纳吉往后头伸出的右手被揪住，他遭人猛力拖了过去。一瞬间浮在空中的身体撞到背后的墙壁，沉沉的冲击闪过后脑杓。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巴纳吉伸手摸向麻痹的脑袋，并且在昏沉的视野中捕捉到穿着黑色驾驶装的人影。

    清一色黑的布料上有着金色线条纵横于其间，衬托出穿著者本身的苗条身躯。护甲一般覆盖于胸口的背心上，同样有金色线条勾勒出轮廓，在左胸上的，则是毕斯特财团的独角兽图腾。简直就和“独角兽”的专用驾驶装一样——而且还是将光明面与黑暗面互为反转，透露出魔魅形象的黑色款式。没有余裕多去思考那个所象征的意义，隔着立于面前驾驶装的肩头，巴纳吉一股脑地想要寻找奥黛莉的身影。他设法要将脚伸出，但弹簧一般伸来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不到一秒，被推到后头的身体又再度让人抡向墙壁。

    有如钳子般一动也不动的手，正渐渐地堵住巴纳吉的气管。受窒息的恐惧所驱使，巴纳吉胡乱动起手脚，试图逃脱。驾驶员被头盔罩着的头部丝毫不为所动，从那纤弱身躯难以想像的巨大力道，依旧将巴纳吉抵在墙上。当挥动的手臂打在头盔上，面罩的开闭装置随之启动，一对熟悉的蓝色瞳孔闯入了巴纳吉的视野。

    “玛莉妲小姐……！？”

    就像是直通深海的蔚蓝瞳孔底下，似乎有某种情思颤动了一瞬。不会错，与那架黑色“独角兽”对时时，巴纳吉也觉得自己有闻到她那甜甜的体味。感觉到掐在脖子上的手松缓了力气，巴纳吉叫道：“玛莉妲小姐，是我！巴纳吉·林克斯！”在他趁势抓住对方的肩膀，想要将头盔中的脸扳近自己的瞬间，玛莉妲抹消了短瞬的动摇，眼中透露出杀气。

    比最初见面时更为昏暗，那对深邃的孔穴令人联想到洞窟——当巴纳吉毛骨悚然地想抽身时，已经为时已晚，玛莉妲的膝盖猛顶向他的胃，一股好似要贯穿背脊的冲击摇撼了他的全身。气力自双腿流失，一边瘫坐在地，一边挤出声音唤道“玛莉……妲……”的巴纳吉伸手揪住驾驶装。叉开双脚而立的玛莉妲纹风不动，就在两人四目相交，再度感觉到对方眼底有某种情思颤动的那一瞬间，吼道“普露十二号！”的声音传进巴纳吉耳里。

    “别让那家伙逃掉，抓住他。”

    站在气闸门口的亚伯特气喘吁吁，肩膀随呼吸而起伏着的他怒声下令。玛莉妲俯视着巴纳吉的瞳孔又变成阴暗的孔穴，掐在他喉咙上的手也恢复了劲道。重新被抵到墙上之后，巴纳吉用两手紧抓玛莉妲的手腕。玛莉妲小姐，请你醒醒。奥黛莉——米妮瓦公主就在那里。以浑身的意念呼唤对方，巴纳吉希望在玛莉妲眼中追寻曾一度交触的思维，然而扩展于眼底的，却只有光线无法照入的洞窟而已。巴纳吉的手被轻易扯开，手臂也让人制服住，玛莉妲随后便将他打趴在地上。

    “巴纳吉！”奥黛莉呼唤的声音隐约传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玛莉妲站在眼前，冷冷地睥睨着趴在地板上的巴纳吉。那对眼睛与黑色“独角兽”的重合在一起，巴纳吉紧紧咬住嘴唇。将思维凝聚在远去的奥黛莉气息上，他鼓起仅剩的所有力量，把那化成声音吐出。

    “奥黛莉！”

    没有回应。被头上伸来的几双手拖起，巴纳吉让人带离MS甲板。没露出任何反应，身穿黑色驾驶装的玛莉妲像人偶一般地站着，她的眼睛始终留在巴纳吉的视野一角。

    ※

    号称在以往覆盖了地表百分之十四面积的热带雨林，其占有率一时间也曾锐减至百分之，据说进入宇宙世纪之后，此数据已回升至百分之六。这项成果需归功于自旧世纪以来持续推行的暖化对策，以及在宇宙移民开始后正式上轨道的造林事业。然而，于此同时，靠采伐林木维年的土著也因而失去了工作。就连足以更换职种的教育基础都还没打下，人们即使想换工作也找不到差事——成为“过剩人口”的这群人，自然被率先送去了宇宙，并且住到不会为饥荒或水灾所苦的殖民卫星之中。无关于当事人的意识，文明而具备高教育水准的人们释出的善意，围绕在他们身边。

    而如此受到保护的热带雨林之一——丛生于新几内亚东部的丛林地区，又在十七年前重新住进了所谓“过剩人口”的后裔。位于月球背后的殖民卫星居民，换言之，也就是被遗弃在离地球最远位置的人们，在穿上名为MS的铠甲后降临至此，并与分散于所有大陆的同胞们协力，参与地球侵略作战的一环。但大多数部队都无法守住过度延伸的战线，更无法如愿回归故国——吉翁公国，只能落得曝尸于丛林各处的下场。

    成为公国军主力的“萨克”、在地球前线基地开发的“古夫”，以及水陆两用机“葛克”。独眼巨人们在过去曾踏破丛林、与联邦军展开死斗，如今却逐步被树林与青苔埋没，持续腐朽的驾驶舱则成了毒蛇栖息的巢穴。这里对废弃物回收商来说固然是座宝山，但自终战以来，沉睡此处的MS遗体从未发生过遭人鱼肉的事例。这是因为曾经有以假乱真的情报指出，核融合反应炉在这一带爆发过，而让辐射能散布各地的缘故。

    实际上，那全是为了不让他人靠近此地的手段，以往的战场早让葱郁茂密的绿意覆盖已久。第一架“萨克”降落在这块土地的那天——从公国军的第三波降落部队推进至南太平洋一带算起，过了十七年一个月又十五目的夜晚。恐怕是最后残存者的两架“萨克”，正走在丛林里。尺寸相当于小货车的脚板踏响红褐色土壤，也让结构多层的树海窸窸窣窣地发出声响。这一带的树冠高达三十公尺以上，因此就算是身高十七公尺的巨人，也不至于冒出头来。由上空无法窥见两机移动的轨迹，只有清梦受扰的鸟儿沿其路径飞出树梢，吱吱喳喳地一让阴森的啼声在月夜底下响起而已。

    走在前头的“萨克”是型号MS-05L的最初期萨克，机体背后扛着巨大的副发电机，手持的长枪身光束步枪正是由其供给能源。于大战末期少量生产出的狙击型萨克，在同机种的“萨克Ⅰ”亦称“旧萨克”之中，可以归类为最新的机体，但如今已成为古董的事实仍旧不会改变：而跟在后头的MS-06K“萨克加农”，则同样是不具可动式框体的第一世代MS，装备于右肩的加农炮颇具威严，反而让人感觉到时代的久远。由于两架机体都是在线性座椅开发前出现的产物，即使形容得含蓄，乘坐的感觉也绝对称不上舒适。理所当然地，它们也都没有采用全景式荧幕，而是靠平面式荧幕来进行观测，驾驶舱周围共有四片平面式面板。

    在其中一块荧幕上，正照出被云脉缭绕的新月。周遭则有满天闪烁的星辰，若是凝神望去，似乎也能看见发亮的殖民卫星群，但只有位于月球背面的故国——现在已被更名为吉翁共和国的但只有位于月球背面的故国——现在已被更名为吉翁共和国的SIDE3，却怎么也无法窥见。“好远哪……”如此低喃，约姆·卡克斯眯眼望着在群树空隙间若隐若现的月亮。‘你说什么？’无视于隔着无线电反问的坎德尔，卡克斯让睽违三年握到的操纵杆感触慢慢渗进手掌。主发电机的律动传达到指尖，在仍然活着的“萨克Ⅰ”将呼吸传进体内之前，卡克斯踩下煞停踏板，让机体停住了脚步。

    “在这一带就行了吧。要是离基地太远，回去时反而麻烦。”

    一面仰望笼罩于头顶的树冠，卡克斯对无线电进行呼叫。被视为辐射能污染区域的这一带，并没有他人的目光。在据称育有全世界四成物种的树海里，只有从太古往昔就未曾改变的夜行性动物们，正让啼声回荡四周。后续的“萨克加农”停下脚步，站到卡克斯机的左后方之后，坎德尔哽咽的一声‘是……’从无线电传来。

    ‘太遗憾了。好不容易留存到现在的机体，竟然得由我们亲手埋葬……’

    “这也是不得已哪。不管是我的狙击型萨克，还是你的加农型萨克，在现在都只是会走路的古董了。既然也找不到人认领，就只好搁在这里啦。”

    ‘是这样没错……但它们明明都还能动。’

    “如果没得补给，它们迟早也会动不了。明明已经好几年没开了，光是能走到这里，你就该感到庆幸啦。”

    从操纵杆上放了手，卡克斯抚摸起前方的操控台。“要是能卖给武器迷的话，大概可以卖个挺高的价格吧……不过，这家伙应该也不会情愿被人当成玩物。”如此自言白语起来，卡克斯以此为契机，解开了座椅的安全带。他从预备零件柜取出高性能的塑胶炸药，并将连接倒数装置的雷管插进里头。把那装设到操控台底下之后，卡克斯关掉主发电机的电源灯，然后打开驾驶舱门。

    闷热的湿气包覆住全身，年过五十的肌肤代谢速度已经变慢，却也在这时流出了汗水。只要引爆炸弹，整座驾驶舱就会报销，“萨克I”也将陷入等同死亡的状态。拉出上下机体用的升降索，卡克斯落脚在腹部的双重装甲上，并且朝爱机说道：“你可别怨我喔。”

    “都怪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笨蛋在达卡放起烟火，才会搞得联邦那些走狗都杀气腾腾的。我们也只好跟着溜之大吉啦。我也很想将你们一起带走，但从赞助者的说法听来，牺牲品好像是必要的哪。”

    将脚搁到钢索的铁环上，卡克斯启动倒数装置。摆在座椅上的计时器开始倒数，在灯源熄灭的驾驶舱之中，突破五分钟大关的红色数字显得格外醒目。

    “我们的赞助者想讨好联邦的那群走狗，所以得帮他制造收拾吉翁残党的证据才行。相对地，那些人也会放我们一马。唉，真丢脸。明明一起从祖国过来，还活到了现在……”

    身为赞助者的反地球联邦组织——艾格姆，只愿意认领第三世代以后的机体，而那些机体都已藉由各式各样的手段运离新几内亚了。现在正是吉翁残党在地球上的灭亡前夕，一直以来都是南太平洋最大据点的辛布基地，也迎向了它的最后——与漏夜潜逃几乎相去无几，这样的闭幕方式实在太过难堪，但卡克斯并无责备艾格姆那群人的意思。

    志在打倒联邦政府的艾格姆上头，有着希望让地球军维持于现状的军需产业，而国防议员则是透过军需产业的献金来操控政治。反政府势力会看准议会开始审查预算的时期，发动出局部的恐怖攻击事件，藉此让编列的预算上修，就这层意义而言，艾格姆与吉翁残党等于都仰着联邦政府的鼻息。依靠这种方式养活部下，一路躲躲藏藏地打着吉翁残党名号的虚伪戏码，终于也要在此告一段落了。失去了可以回归的祖国，能作为依靠的，只剩下复兴吉翁的信念——不对，有东西能相信的家伙，老早就已经死透了。堕落成受人雇用的恐怖分子，还拖着因丛林湿气而变得行动迟缓的身躯苟活，这名男子现在终于能清算过往的虚伪。就只是如此而已。

    这样的状况，之于待在宇宙的“带袖的”也没有多大差别。达卡事件或许就是预知到即将灭亡的他们，所点燃的最后一道烟火。不管怎样，与联邦的共生关系就此告结之后，各地受雇的恐怖分子也会面临全面性的失业潮。如果吉翁共和国将在宇宙世纪0100解体，吉翁的名义也会完全消失，自己这些人或许就只能逐步化为货真价实的亡灵了。“原本也是可以有个轰轰烈烈的结局哪。”从苦涩的胸口中挤出心声，卡克斯将苦笑着的脸背向驾驶舱。

    “先是有迪拉兹纷争，再加上两次的新吉翁战争。明明就有这么多机会让你出风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都没能赶得上送死。坎德尔就快生第三个小鬼头出来了哪。在降落作战时，那家伙还是个流鼻涕的小伙子，现在已经是个有模有样的老爸啰。也难怪我跟你都变老了……”

    囤积出赘肉，厚着脸皮苟活的中年男子脸庞，正反射在熄灭的荧幕面板上。虫子嗡嗡作响的翅膀声掠过耳边，卡克斯赏了自己脸颊一个耳光，忽然间感到羞耻得发抖，他垂下目光。“拜啦。先到那边等我吧。”短短告别后，卡克斯离开驾驶舱。呼叫信号响起，坎德尔叫道‘队长！接收暗号中。是从空中发讯的’的声音传来时，卡克斯正好要将手伸向升降装置的按钮。

    “从空中？是联邦的人在巡逻吗？”

    卡克斯立刻将上半身伸进驾驶舱，并且按下通讯钮。若是这样，就比预估的还要早。联邦应该是从明天才会开始进行搜索。靠着辐射污染的假情报让人远离，他们一直以来都躲在这一带，卡克斯不认为侦察机会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冒出来。一面后悔白己关掉了总电源，他隔着“萨克Ⅰ”的侧腹望向坎德尔的“萨克加农”。‘不，不对。这个是……’如此低喃之后，坎德尔倒抽一口气的动静隔着无线电清楚传来。

    ‘这是吉翁公国军的暗号。是第二次降落作战时使用的编码！’

    卡克斯一瞬间停止的心脏，又开始剧烈地蹦跳起来。他拿起搁在座椅上的耳机，将耳朵凑了上去。类似古早摩尔斯电码的声音，正透过鼓膜摇荡他老旧的脑区记忆。在十七年前，牢记于脑袋里头的密码。当时的自己曾与MS一起被装进降落用胶囊，直到被射到低轨道之前，都一直听着那样的声响。在恐惧和兴奋之中规则地响着，这是只有当时才听得见的密码

    “请……给予协助……要给……联邦好看……？”

    无意识地在判读时说出口，这句话的字音又让卡克斯的心跳再度加速。同时间，近似风声的引擎声响由上空经过，卡克斯隔着树梢望向天空。新月正照下细而锐利的光芒，在月光之前，一个拖着喷射烟的小点横越而过。那是关掉航空灯号的运输机——不对，从纵长至极的形状来看，应该是垂直离陆型（VTOL）的地球往返船。

    ‘队长……’坎德尔发出迷惑的声音。反射性地命令“封锁无线电。保持待命”后，卡克斯持续望着航行于夜空的船只。那艘船用了地球侵略作战时的密码呼叫，恐怕是新吉翁从宇宙派来的船。脑袋还不能思考那会带来何种影响，卡克斯决定先将炸弹的倒数装置切掉。剩余时间不到两分钟的数字发出“哔”的一声停住，卡克斯扑通扑通响着的心跳声在“萨克Ⅰ”的驾驶舱萦绕不去。

    2.

    “特林顿基地？”

    那是个没听过的名称。亚伯特不禁在嘴里重复了一遍，玛莎则好似嫌麻烦地答道：“没错。那里是位于澳洲的联邦军基地。”

    “在遭受到吉翁残党的袭击之后，政府中央似乎就忘了有那块地方。基地周遭全是无人的荒野，就算让‘拉·凯拉姆’走一遭也不会太醒目才对。我们要从那里搭船上宇宙。”

    玛莎沉沉坐在刚换上全新椅套的沙发上，呼出一口气。“地中海的假期要延后啰！”头靠上椅背的她边说边朝亚伯特送来一阵秋波，脸上的美艳神情直让人打哆嗦。自从把米妮瓦·萨比叫来这艘战舰后，她便露出了勤于修饰本身妖艳的迹象。咽下一口唾液，亚伯特用着鲠塞的声音回道：“我们不是要搭这艘战舰上宇宙吗？”

    “想要找‘盒子’，总不能靠这艘与罗南互通声息的战舰吧？再说，看来布莱特舰长也是只不好应付的老狐狸。得设法让‘拉·凯拉姆’留在地球上才行。”

    如此说完，玛莎像是连多谈都觉厌烦地闭上了嘴巴。要说边长五公尺，并且与寝室分隔开来的房间格局也好，或者是铺满地板的绒毯也罢，此情此景都像是女社长刚结束一日劳顿，回到高级套房中歇息的模样。不过，这里当然不是旅馆。设置在“拉·凯拉姆”一角，有特殊访客乘舰时才会用到的这间贵宾室，由小小的舷窗看出去，还能从一千公尺的高空俯视扩展于眼底的印度洋。面对玛莎使用司令室的要求，布莱特舰长最后安排的是这个房间。既然司令兼舰长的布莱特是待在舰长室，恒常保持空房的司令室应该让谁用都无妨，但这对军方来说或许是个严重的问题。尽管玛莎与布莱特之间的对立，已逐渐让舰内乘员司空见惯，若要说两人的冲突就是从房间使用开始的，其实也没错。

    根本说来，造成玛莎疲劳与焦躁的原因并不在这上面。“那么，进展如何？”玛莎停止搓揉眼头，随着问话抛来锐利一瞥，吓得亚伯特肩膀一颤。

    “这个……他坚持，要是我们不释放米妮瓦殿下，他就不会提供正确的资料。”

    “花了两天时间，还是什么进展都没有吗？真没用。”

    皱起眉头，玛莎把手伸向桌上的咖啡杯。将米妮瓦·萨比充作人质经过两天，若是从回收“独角兽”那天算起，则已过了四天，亚伯特对巴纳吉进行的审问等于是一无所获。他只得低下头，不时以上扬的目光窥探玛莎的神情。

    “搞不好下一个指定的座标在宇宙，也是他随口乱编的吧？我可不想被拖着到处瞎跑喔。”

    “嗯……可是看见米妮瓦殿下的脸这件事，似乎对他造成很大的冲击。我觉得他应该没有乱编说词的余裕才对。再怎么逞强，终究也只是个孩子——”

    “他可是卡帝亚斯的小孩喔。你别忘了这一点。”

    用强硬语气打断对方后，玛莎有些粗鲁地搁下咖啡杯。陶器碰撞的声音穿进耳里，亚伯特慌忙将目光垂到地上。

    “又顽固、又倔强，还摆出像是一肩扛起世界的脸……你遗传到你母亲的特质，但那个叫巴纳吉的孩子，简直就像卡帝亚斯的复制品呢！明明他们一直都是分开来生活的，真是不可思议。”

    为这番话作结时，玛莎的声音越变越小，随即便从沙发站起身。她走向舷窗，俯望即将迎接黄昏的海面。纤瘦的背影浮现于夕阳之中，长长的影子则拖到亚伯特的脚边。

    “不过，或许他也没有说谎。‘拉普拉斯之盒’在宗主赛亚姆手中的可能性很高。毕竟我也不觉得祖父的冰室会设置于地球。”

    赛亚姆·毕斯特的冰室——设置有冷冻睡眠装置的房间所在，只有财团领袖与宗主直属机构的少部分人知道。宗主直属机构与财团是不同的组织，惯例是由财团领袖统掌营运及管理，在领袖身亡的现今，玛莎也没办法与其取得联系。卡帝亚斯死后，玛莎曾对回收到的资料彻查，但别说是冰室所在地，就连与宗主直属机构联系的一丝丝管道都没发现。隐密到这种程度，难免让人推测“盒子”正是藏匿在宗主隐居的地方；亚伯特与玛莎心中几乎已如此确信。

    只要无法获得宗主的认定，并知晓关于“盒子”的实情，就无法被承认为正式的财团领袖——这对玛莎同样是一个问题。玛莎单靠阻止“盒子”外流的论调取得家族的首肯，而坐上了代理领袖的位子，然而对于她强硬的行事风格产生反感的财团理事，却肯定不只一位。加上宗主赛亚姆早察觉卡帝亚斯死亡的真相，连此时此刻在内，也难保他不是正在策动驱逐玛莎的计谋——亚伯特胆寒地望了眼前的背影。或许是自觉到本身立场如履薄冰的缘故，玛莎为阴影笼罩的背影看来比往常紧绷。

    “还得进行轨道计算呢。我是巴不得在离开地球之前先问出正确座标……哎，也罢。反正他总要陪我们走到最后。一路上就让米妮瓦公主同行，慢慢将他说服吧。”

    短暂的懦弱已从玛莎回望过来的脸上抹去，取而代之的是精明的笑容。伸及脚边的影子嗖地远离，感觉到具隔离感的空气一如往常地降临后，亚伯特怯生生地开口道：“关于这件事……”

    “如果也要让‘报丧女妖’与检体上宇宙，我想最好不要让她跟巴纳吉或米妮瓦殿下坐同艘船。”

    “为什么？”

    “他们都认识受调整前的检体。若是长期与其接触，恐怕会对检体的精神造成负担。班托拿所长也有报告，似乎已经出现了那样的征——”

    “亚伯特。”

    像是在取笑小孩逞能的举动似地，玛莎脸上浮现带有怜惜之意的苦笑，使得亚伯特没能将后头的话说完。“就我听来，你不像在讲‘检体’，而像在关心‘情人’呢。”紧接着说出的语音，让亚伯特感到全身突然热了起来。

    “对她的袒护要点到为止。会把你设定为MASTER，是因为资料指出，异性比较容易对其进行掌控的关系。只要将她脑中的记忆归零，这层关系也就结束了。你应该懂吧？”

    玛莎走向亚伯特，金发跟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强烈的香水气味亦随之涌上。是夜晚的气息——就在亚伯特这么思考的瞬间，玛沙的指尖碰触到他的下腹部，低语“要是你喜欢玩洋娃娃，倒也无所谓”的声音也穿进他耳里。

    “不过，这样好吗？她只有嘴巴能用喔。”

    感觉才刚朝肚脐之下聚集的那股压力，全因为这一句话云消雾散了。亚伯特不自觉地从原地抽身，瞪也似地望向玛莎。“你醒醒吧！”然而对方的严厉训斥声，就像朝他脸上赏了一巴掌。

    “如果一号机是独角兽，身为二号机的‘报丧女妖’就是狮子。和那幅织锦画所象征的一样，它们是守护‘盒子’的成对野兽。你是毕斯特财团继承人，就得让它们听命于自己才行。”

    在现已移建至“墨瓦腊泥加”的毕斯特宅邸深处，绽放沉重存在感的织锦画“贵妇与独角兽”凝聚成像，为亚伯特就要沸腾的脑袋浇了一盆冷水。甚至连一瞬前涌上的怒火，都因而变得暧昧不明，亚伯特悄然低下头。

    “要是不能让它们服从，到时你只会落得被生吞活剥的后果。像现在‘独角兽’即使挂着锁链，也还是不停地在撒野。如果不想输给弟弟，至少你绝不能将狮子放手。”

    弟弟。这么一个与自己无缘，却又倍感真实的字眼扎进亚伯特心里，使得留在胸口的最后一丝反驳也随之溶解。受压抑的身心化作石块，亚伯特一面体会渐渐陷进地板的感触，一面低吟般地答道：“……是。”以鼻呼出一口气作为回应，玛莎将显得已经没有事情要交代的脸转到无干的方向。

    来到房间外，能看见玛莉妲·库鲁斯就守在门口。因为凝视着白己的蔚蓝瞳孔而咽下一口气，亚伯特将目光避开，然后在通路上迈出脚步，背对着玛莉妲询问道：“……你没事了吗？”

    “是的。我请班托拿所长做了处理。”

    随侍在亚伯特的右斜后方，玛莉妲毫无抑扬顿挫地回答。从直接和巴纳吉接触后过了两天，她的脑波曾一度紊乱到差点无法与精神感应装置同步的程度，尽管症状现在已逐渐和缓，但出现头痛的频率仍明显地增加中。玛莉妲接受的终究只是与药物并用的催眠处置，班托拿表示，若要正式进行“调整”，还是必须施行外科手术；而在抽不出时间动手术的情况下，也只能定期针对症状进行疗程，来缓和排斥反应造成的头痛而已。

    但是，连对脑袋都动刀之后，究竟她还能保持自我吗？不，如果每个人的精神都能用这种方式改写，那根本没有让她保持自我的必要。就像玛莎取笑的一样，自己是被没有意义的想法给束缚了——一边如此白觉，亚伯特隔着自己肩膀，望向穿着毕斯特财团立领上衣的玛莉妲。虽然已经被药理催眠封住原本的意识，玛莉妲表现得却不会像梦游症患者那样的无助，脚步感觉上也与一般人相去无几。然而，回望着亚伯特的眼中却连一丝情绪也没有，看来只像是空洞的两颗玻璃珠，实在很不自然。

    亚伯特觉得，那是人偶的眼睛。那时候曾伏在身上掩护自己的蔚蓝眼睛，那对混有坚毅与温柔的女性眼睛，现在并不在这里。再三确认这点的胸口感到郁闷，亚伯特在通路中间停下了脚步。他望向同样止步的玛莉妲，然后又立刻别过日光，挤出发抖的声音说道：“……难过的时候不要硬忍。”

    “只要有一点不适，就和我报告。”

    “是。”

    “‘报丧女妖’并不是普通的MS。要是不能恒常发挥出完全的性能，也会对机体的评价造成影响。”

    “是。我会尽力做到最好。”

    玻璃珠般的眼睛丝毫没有动摇，玛莉妲淡淡地作出回应。玩洋娃娃——玛莎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一股无可奈何的烦躁忽然窜上心头，亚伯特粗声大吼：“你到底懂不懂……！？”

    “觉得难受的话就直说。如果你说你没办法继续驾驶，我也会要他们把你换下来。”

    亚伯特不自觉地揪住玛莉妲的上臂，并窥探那对好似昏暗洞窟的眼睛。玛莉妲退也没退，毫无动摇的眼睛只眨了一下。

    “假如你有那个意思的话，即使要我把你带离这里也是可以的。你要多为自己想想，我——”

    “这是命令吗？”

    让全无情绪波动的日光与声音将回一军，亚伯特的手没了力气。重新抓住怎么抓也无法掌握住的玛莉妲手臂，“我不是这个意思……！”亚伯特话才说到一半，然而第三者问道“那女人就是‘报丧女妖’的驾驶员吗？”的声音，却让他怵然心惊。

    回头望去，见到的是利迪·马瑟纳斯站在十字路口转角的身影。“真傻眼，这样的女孩竟然会是强化人。”放话的同时，利迪板着脸朝亚伯特走近。这人从什么时候就站在那边看了？亚伯特忍住咂嘴的冲动，像是要挡下针对玛莉妲的视线那般，他转身面对利迪。

    “她八成是被掳来的孤儿吧。毕斯特财团也有做人口买卖的生意吗？”

    “利迪少尉，你有何贵干？”

    一边用手制止有意摆出格斗架势的玛莉妲，亚伯特一边对眼前的军官制服投以拒绝其继续靠近的眼神。隔了约两公尺的距离，利迪停下脚步，厉声说道：“我希望与米妮瓦·萨比见面。”

    “五分钟就好。我是将她带到地球的始作俑者，有些事我想和她确认。”

    “我应该已经说过了，办不到。目前米妮瓦殿下正受到财团的保护，哪怕是马瑟纳斯家的公子，我们也不能允许殿下与联邦的一介军官进行面谈。”

    “那么，让我见巴纳吉也行。”拳头底下透露着硬忍住的怒气，利迪继续低声说道。“我有从参谋本部直接受命。对于在这艘‘拉·凯拉姆’上头发生的事，我有义务调查并回报上级。身为民众的你们没道理对我下指示。”

    “很遗憾，这个我也不能允许。若要就权限来谈，我们则是受参谋本部总长的委托在行动。你想申请面谈，请先获得上级的同意。”

    看着利迪语塞的表情，亚伯特脑里涌上一股嗜虐的情绪。止住的双脚再度动起，走过利迪身旁的亚伯特补了一句：“首先，家庭问题本来就不是军方该插手的吧？”

    “巴纳吉·林克斯是前财团领袖卡帝亚斯·毕斯特的儿子。虽说是侧室之子，他仍然继承有毕斯特家的家名。”

    “巴纳吉是毕斯特家的人……？”

    愕然。一如这个词所形容的样相，利迪绷着脸，将睁大的眼睛朝向了亚伯特。前天上演脱逃剧码时，这男人曾打算帮助巴纳吉逃走。环绕在“盒子”周围的问题是一回事，要是他对几次并肩作战的巴纳吉已萌生战友的情感，这项事实又会为他的心境带来何种变化？亚伯特狞笑着扭起嘴角，装模作样地强调：“你也明白吧？”

    “这是一项八卦题材，与‘盒子’和‘独角兽’都无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家族的耻辱，我也希望外人可以少过问几句哪。”

    看着腿软退至墙际的利迪表情，亚伯特觉得自己多少出了口鸟气。他打算带玛莉妲离开现场，但忽然传出的低沉笑声又让他再次停住脚步。

    利迪背靠墙壁，前弯的身躯则微微颤抖着，喉头更发出咯咯的笑声。他的笑声逐渐变大，直到生硬的哈哈笑声迸出，“这还真绝啊！”带着笑意的语音接着敲进亚伯特耳里。

    “我竟然和百年来的宿敌彼此救来救去……就算是‘盒子’造成的因果，未免也设计得太妙了，真是一个大笑话。”

    苦涩的笑容染上阴沉的神色，利迪随即将发抖的拳头抡向墙壁。感到一阵令人心冷的寒意，亚伯特皱着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去问赛亚姆·毕斯特！”厉声回答的利迪脸色大改，同时将变得险恶的视线抛向亚伯特。

    “一百年前，你们的宗主到底干了什么，又是如何将‘盒子’拿到手，建立起财团的？知道这些事之后，你肯定也只能干笑而已。”

    抱持的忿懑甚至也从利迪肩头渗出，不等对方反问，便转身离去了。让亚伯特惊讶的，不只是对方预料外的反击，感觉到有某种更根本的冲击在摇撼内心，他与不发一语的玛莉妲一同目送着那道背影。

    财团的历史，是从赛亚姆入赘成为毕斯特家女婿开始的，这一点亚伯特当然也记在脑子里。但是财团发展的基础——亦即赛亚姆将“拉普拉斯之盒”拿到手的经过，与“盒子”内容物同义，属于机密事项。外人没道理会知道，家族内的人也不会放在心上。毕斯特财团是既有的巨大体制，“盒子”这项受供奉的圣物在平时完全不会成为话题，而关于身为宗主的赛亚姆，同样也不会有人提及。从赛亚姆白财团领袖的位子退任之后，亚伯特就没有和他说过话。在盛大的退休典礼举行之际，亚伯特也只是以直系曾孙的身分被介绍给他认识而已，但那也已经是幼时朦胧的记忆了。

    尽管如此，利迪的口气却像是认识赛亚姆一样。他把毕斯特财团叫成百年来的宿敌，还叫亚伯特去了解赛亚姆获得“盒子”的经过。生为联邦政府首任首相的后代，他也隐瞒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吗？亚伯特一方面在暧昧间感到理解，一方面也感觉身上正涌现一股不明所以的寒意，他神情栗然地凝视着那一道逐渐离去的背影。

    ——难道那家伙知道“盒子”里装着什么？

    ※

    映于第二通讯室荧幕上的女性年约二十余岁，美艳的程度甚至令人怀疑“风情万种”这个字，是否是专为她而存在的。尽管相貌端正，却容易让人错认为有机可乘的部分特别吸引人。或许这就是合男性所好的一种典型。

    ‘我是贝托蒂嘉·伊鲁玛。在此代替罗氏商会的史蒂芬妮资深经理，来向您报告之前委托事项的调查结果。’

    虽说如此，带绿色色泽的瞳孔却蕴含着不会轻易让人亲近的坚毅光芒。女性作出娴熟到家的敬礼姿势上让布莱特感觉自己气势上被压倒了。“嗯，拜托你了，贝托蒂嘉。”一面回礼，布莱无意义地环顾起无人的通讯室。

    “没想到报告的人竟然会是你。你现在是在罗氏商会工作吗？”

    ‘我并不是专属于罗氏的员工。请您把我当成独立的杂务帮手就好。’

    用手抚弄了修齐成短发的金发，贝托蒂嘉露出有些生硬的微笑。‘靠着在卡拉巴的缘分，史蒂芬妮资深经理对我很照顾。凯·西登先生也常常在这里出入喔。’

    “喔……听来里面你我都认识的人还真不少。”

    也生硬地笑笑之后，布莱特说道。两人之所以都无法坦率表达笑意，或许是因为他们在彼此身上看见了名为阿姆罗·雷的巨大缺憾。一年战争后，使得地球联邦军一分为二的内乱剧码——“格利普斯战役”中，布莱特加入的是反地球联邦政府的幽谷阵营，贝托蒂嘉则是以幽谷的后援组织“卡拉巴”一员的身分奋战。卡拉巴是将活动的据点设置于地球，因此待在宇宙的布莱特与其并无直接的交流，但唯有贝托蒂嘉的事情，布莱特曾无意间从同样参加卡拉巴的阿姆罗·雷口中听过一些。

    以扫荡吉翁残党为号召扩张势力，一时间曾叱吒联邦军的极右派军阀——迪坦斯垮台后，相当于反叛军的幽谷与卡拉巴的职责自然也已了结。两个组织都为联邦政府所吸收，在组织自然消灭的过程中，布莱特等具有军籍者虽然得以复归正规部队，像贝托蒂嘉这般来自民间的参加者，却大多就此失去了消息。有人对遭体制所吸收的幽谷感到失望，便转换跑道加入游击性质的反政府组织：布莱特更听说有不少人靠着当年结交的知己，持续做贩卖情报的生意。他心想，贝托蒂嘉应该就是后者的典型。格利普斯战役爆发时，将大本营设在新香港的罗氏商会正是卡拉巴背后的最大赞助者。既然贝托蒂嘉与会长的女儿罗·史蒂芬妮有私交，理应不愁找不到工作才是。

    然而，无关于此，布莱特也可以想像到，与阿姆罗这样的男人扯上关系，八成让贝托蒂嘉远离了规矩过活的世界吧。阿姆罗·雷一方面被赞扬为一年战争中的王牌驾驶员，在战后却成了遭人忌惮的新人类思想体现者，生活在半受软禁下。在迪坦斯势力抬头的过程中，让身心郁结的阿姆罗再度奋起的不是别人，正是贝托蒂嘉。这些事布莱特都是从阿姆罗本人口中听说的。重新朝荧幕中那对眸子投以观察的视线，布莱特说道：“阿姆罗上尉的事很让人惋惜。”

    虽然这句没神经的话语会触碰到旧伤口，但是如果这样就能让对方产生动摇，布莱特便可以肯定，对于贝托蒂嘉的工作能力最好不要全面寄予信任。明白自己正做着狠心的事情，布莱特隐藏住罪恶感，并隔着荧幕若无其事地注视起对方的脸色。贝托蒂嘉只露出一瞬刺探的眼神，随后便忽地嫣然一笑，回以毫无牵挂的声音：‘是阿姆罗中校才对吧？’

    “啊，你说得对。抱歉。”

    ‘您不必特地为我着想，因为我与他曾深切地相爱，然后便分手了。听说他在“夏亚之乱”中战死时，我是难过了一阵……不过，他的遗体并没有被人发现，不是吗？’

    “是啊……”

    ‘与宿敌夏亚决斗后下落不明，这样的结局不是很适合身为浪漫主义者的他吗？直到现在，我有时候仍会觉得，他应该还活在某个地方。即使我们失去名为阿姆罗的人类躯壳，他的心应该也已经融入宇宙，我是这样认为的……’

    好似望向远方一般地，贝托蒂嘉眯起眼，布莱特觉得这番话并不是她逞强讲出的。成天在“白色基地”哭丧着脸的别扭鬼，已经变成让女性露出这种表情的男人了吗？忽然被感伤所惑，布莱特也将目光望向远方，而贝托蒂嘉笑着说出的一句‘和阿姆罗说的一样，您真的常常在操心呢’，反让他吃了一惊。看见对方脸上透露的讯息，布莱特明白自己的心思已被看透，他只得让浅薄的思虑付诸流水，苦笑着回道：“这个我承认。”

    “所以，我也才会像这样和你讲着话。回应得这么快，看来罗氏商会也对毕斯特财团的动向有所警戒吧？”

    开始与罗氏商会联系，并委托他们调查与这次事件有关的情报，是在两天之前——时间点就在米妮瓦·萨比这名意外的访客造访“拉·凯拉姆”，“独角兽”驾驶员引起脱逃骚动之后。如果不是原本就有在进行调查，实在无法说明对方的回应为何能如此迅速。面对探口风的布莱特，贝托蒂嘉，则是答以极为干脆的承认：‘是啊，至少在地球上，罗氏商会与毕斯特财团是分庭抗礼的两大财团嘛！’

    ‘台面上，“有钱人懒得花力气互斗”，但台面下可就有许多花样了……关于“拉普拉斯之盒”，罗氏家族似乎也是从以前就知道它的存在。毕斯特财团拥有盒子，所以得避免与其冲突——这在罗氏家族问算是近乎迷信的不成文规矩。史蒂芬妮小姐没有和我说得很清楚，不过商会从前似乎曾和财团发生过斗争而得到惨痛经验。这次的事件，是从财团前领袖卡帝亚斯·毕斯特在独断下，打算让‘盒子’外流开始的。’

    贝托蒂嘉开始为布莱特讲解事情的经过。围绕在卡帝亚斯之死周遭的负面传言；就任代理领袖的玛莎企图回收“盒子”；罗南代表的移民问题评议会想趁机将“盒子”拿到手，为联邦在吉翁共和国解体后的支配体制奠基；而人称“带袖的”的新吉翁残党背后，则带有吉翁共和国的影子……

    ‘针对率领“带袖的”的弗尔·伏朗托与吉翁共和国间的关系，我们并没能追查清楚。传闻中，达尔西亚前首相底下的人脉是有在活动，但这方面的情报管制得实在太严……’

    “我在报告中读过，据说在共和国内部，战后的世代已经开始窜起，国粹主义正逐渐在复活。在SIDE6也出现涌护新吉翁舰队的动向，真棘手。”

    ‘尽管如此，联邦在争夺“盒子”的权力斗争中，却没办法表现得炮口一致。’

    “是啊，毕斯特财团的玛莎，以及移民问题评议会的罗南，两个人各自都想将军队当成私物运用，再加上企图颠覆体制的‘夏亚再世’……令人不得不体会到时代的变迁哪。”

    或许是听出了布莱特末尾一句的弦外之音，贝托蒂嘉蹙起她端正的眉。过多情报让布莱特感到脑袋沉重，一头靠在椅背上，他夹杂叹息地吐露道：“我没说错吧？”

    “就不提一年战争吧，包含迪坦斯或过去的吉翁残党也一样。先别管行为是否让人赞同，但他们都具有本身的思想。以往发起的战争，是起因于人们想对联邦这项体制以及人类立身处地的方式提出异议，然而这次的事件却没有思想。我是不清楚能颠覆世界的‘盒子’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可以想见的是，其中只有谁能获得‘盒子’，谁就可以掌权的私欲而已。也就是说，政治的季节已经结束，唯有利益与权力才能推动寒冷的世界，这样的世代来到我们眼前。所以个别的统治才会跟着失序，也导致达卡事件那样的惨剧发生。”

    ‘我能明白您的意思，但这种思考方式我没办法接受。您这话好像是在说：只要具有自己的主义，发动战争也没关系。’

    听见这句直截了当的反驳，布莱特感觉像是让人戳了一下脑袋。‘不好意思，我是个多话的女人。以前阿姆罗也常提醒我这个毛病。’一边说道，贝托蒂嘉隔着荧幕抛来的目光中，却毫无撤回前言的意愿。布莱特惊觉，会将过去美化并恬不知耻地批判现在，或许正是自己上了年纪的证据。“不，是我发言思虑不周。我内人也常数落我这点。”一方面为自己缓颊，布莱特同时也对本身观念中显现的老态小小吃了一惊。

    “总而言之，感谢你告诉我这些。这样多少就能对往后的事做规划了。麻烦也替我问候史蒂芬妮资深经理一声。虽然要还这份人情，似乎不是那么容易……”

    ‘面对联邦自家的争端，罗氏商会也不能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来看待，所以我想您是不必太过在意……不过，您打算怎么做呢？’

    “不好办哪。为了防止像达卡那样的事件再度发生，我也想一让争夺‘盒子’的风波尽早结束……但要在财团与评议会之间选边站，实在也没意思。根本说来，要是让毕斯特财团的人上了宇宙，‘拉·凯拉姆’就会失去介入事态的手段。”

    上头已经发下命令，将财团的人送到特林顿基地之后，“拉·凯拉姆”得留在地球防范恐怖攻击。这八成是玛莎对参谋本部做的指示。能推翻眼前局面的只有罗南·马瑟纳斯一个人，但他却依旧毫无音讯。就连米妮瓦·萨比这张不得了的底牌，似乎也是从罗南身旁送来的。就目前的局势看来，评议会手中的筹码已经全被财团夺去，而利迪少尉的憔悴模样，则证明了这并非故弄玄虚的策略。

    遭到毕斯特财团全面封杀，罗南儿子的坚毅目光也已失去目标。在所有事都发展得出乎意料的状况下，承受最大压力的说不定正是利迪。照理来说，如果能让绷紧的肩膀放松点，他应该也能靠天生的才智找出对策才是……

    ‘就连单舰从吉翁势力中突围的“白色基地”舰长，这次也得举双手投降了吗？’

    “局势险恶哪。现在的事态不比当时单纯，被人拱上司令这职位之后，隆德·贝尔等于全成了人质。要单舰突围也实在太——”

    夹杂苦笑地回答的瞬间，布莱特感觉有阵电流闪过脑袋。单舰突围……布莱特心里复诵，为了不放过这一瞬的灵光而让思考运作起来，对于朝自己投以严肃日光，呼唤‘布莱特舰长’的贝托蒂嘉，他显得心不在焉。

    ‘我现在要说的话，与罗氏商会并没有关系。请您当成是我白言自语……昨天早上，有艘在南太平洋航道上的不定期船只脱离预定行程，断了消息。’

    看见对方紧绷的脸孔，布莱特明白这绝非一桩小事。把验证着灵光一现的思绪搁下，他问道：“上头载的东西是？”‘是吉翁残党的MS。’即使已做好觉悟，贝托蒂嘉回答的声音，仍然让布莱特感到心跳加速。

    ‘为了躲避针对达卡事件的报复行动，有支部队逃离了新几内亚的据点。照原本的预定，那艘船是要航向非洲才对，现在却露出南下至澳洲的形迹。’

    澳洲——特林顿基地所在的大陆。若提起昨天早上，正好与战舰获命改变航向的时间点一致。‘当然，并没有确实的证据能指出这与“拉·凯拉姆”的动向有所关联。’如此接着说道，贝托蒂嘉从荧幕那端抛来若有深意的眼神。

    ‘但是，两者在时机上的一致让人很在意。请您留心。’

    “我明白了。罗氏商会有在斡旋让残党军逃脱的生意吗？”

    ‘是没有直接扯上关系，但也没办法撇清就是了。’

    “这样吗……抱歉，让你丧失了对罗氏商会的道义。”

    ‘请您别在意。因为不想让阿姆罗过去搭的战舰受到伤害，我才会在这里自言自语。’

    在笑容底下藏着走钢索的紧张感，贝托蒂嘉坦白说道。不知道该说是感激不尽或备感歉意，心中一瞬间涌上一股复杂情感的布莱特，随即将目光移到了开拓在眼前的新希望，并试着把先前的灵光一现与那重叠。

    贝托蒂嘉完全没有触及米妮瓦·萨比的事。要是她与罗氏商会都对这一层毫不了解，很难想像吉翁残党的企图是要将米妮瓦夺回。这样一来，对方的目标就是“独角兽”。在达卡追丢后，就掌握不到消息的“葛兰雪”同样也要考虑进去。如果他们有意夺取“独角兽一如果在没有像样战力的条件下，他们正守候着袭击“拉·凯拉姆”的时机，或者——

    “……或许还是会受到伤害。”

    不自觉地说出口，布莱特的目光落在荧幕前的操控台。贝托蒂嘉则不解地偏了偏头。

    “不，我不会让这艘‘拉·凯拉姆’沉没。是不至于沉没，不过……”

    这是铤而走险的步数，但只要进展顺利，就有可能对财团与评议会先发制人。倚靠着照进思绪中的一线光明，布莱特起身。在荧幕的另一端，贝托蒂嘉眨眼的神情看起来就像个少女一样。

    ※

    “……奥黛莉·伯恩。即使是用来当假名，听起来还真是悦耳呢。那部电影我也有看喔。”

    玛莎说着，缓缓坐到对面座位上，米妮瓦从她的举手投足间可以看出，这个女人深知礼节是保护白身的武器。在这两天之间，玛莎戴在脸上的面具已剥下一层、两层，开始露出她傲慢的本性，但那洗炼的身段仍要求对方回以同等的礼节。米妮瓦握紧搁在膝盖上的拳头，并将沉默的目光朝向玛莎。米妮瓦的危机意识告诉自己，要是不这样在身上使力，就会被玛莎的步调所吞没。

    穿着白色侍者服的军官室人员，正依序在两人对坐的桌子上汤。正因为是隆德·贝尔的旗舰，“拉·凯拉姆”司令室里头备齐的是顶级的家具。八人座的餐桌是货真价实的橡木制品，刀又、餐具一类也都统一为一流的名牌货。之于有时也会成为外交舞台的舰艇，招待特别贵宾用的司令室，其实也是一项重要的“装备”。要说经过良好教育的侍者也好，上头找不到一粒灰尘的绒毯也好，都能窥见司令或舰长级的体面，但是目前这两者都不在这个房间里面。

    待在房里的只有玛莎与担任她护卫的财团黑衣部下，外加两名侍者，“拉·凯拉姆”的干部乘员则一位都没有。基于礼节的招待不过是形式上的互动，流动在这里的空气等同在进行审问般凝重。眼前汤品散发的芬芳里也蕴藏目不可视的恶意，折磨着米妮瓦。这恐怕是高级饭店所用的调理包吧，不过米妮瓦禁食两天的身体并无法消受。只要一松懈，她觉得身体随时可能会向前倒下——

    “请用。”

    露出看穿对方心思的笑意，玛莎说道。米妮瓦屏住呼吸，将看来好似营养聚集体的汤品排除在视野之外。

    “来到这里以后，您都只有喝水而已吧？这样身体是撑不住的喔。毕竟您的身体并不是您一个人的——”

    “我没有接受敌人施舍的意思。”

    打断对方的声音，使得侍者为玻璃杯倒葡萄酒的手颤然一震。站在房门旁的财团男子也朝房里抛来紧张的目光，但玛莎的脸色丝毫没有改变。“真叫人意外。”说这话时，未曾停止微笑的玛莎一边以葡萄酒就口。

    “对于处置‘盒子’的方式，应该已经向您说明过了。我们自认是和陛下站在同一边的喔。”

    “那么，为什么你们要拘禁巴纳吉·林克斯？”

    “他有夺取‘独角兽’以及参与恐怖攻击的嫌疑。现在更打算从舰内脱逃，会拘禁他是当然的。”

    “那玛莉妲呢？她是我的部下。要是你声称与我站在同一阵线，我希望你将人交还给我。”

    将酒杯搁回桌上后，玛莎朝门口瞥了一眼。财团黑衣部下点头打开房门。被催促离开的两名侍者穿过门口，等跟着走到房外的财团黑衣部下带上门以后，玛莎再度拿起酒杯。承担起房里变成两人独处的空气，玛莎一边在掌中摇晃着色泽与口红相同的液体，一边缓缓开口说道：“即使殿下这样希望，她应该也不会听从才对。”

    “玛莉妲中尉……普露十二号目前正在我们手下工作。这是她自己的意思。”

    “意思？你们硬对她进行再调整，还真敢大言不惭地——”

    “没错，我们对她做了调整。就像过去新吉翁所做的一样。”

    换下表面的微笑，玛莎冷酷而尖锐的目光与声音扎进米妮瓦胸口。米妮瓦沉默下来。她想起曾轻而易举地制服逃亡的巴纳吉，而且看见自己时也没有任何反应的那对蓝色眼睛。那空洞的眼神，就和玛莉妲刚被“葛兰雪”收容时一样，像是个断了线的傀儡——将剩下的葡萄酒一饮而尽，讲嘴唇挤成笑容形状的玛莎说道：“米妮瓦公主，您就别粉饰太平了。”

    “创造出那悲哀生物的并不是我们，而是你们。我只是解放了她内心的想法，并给她报复的机会而已。”

    “报复……？”

    “对，我要让她向制造出自己的世界报复、向由男性逻辑所支配的世界报复。”

    玛莎单手举起空酒杯，然后绕过餐桌，走向了米妮瓦这边。忍下愤而离席的冲动，米妮瓦依然将脸朝向正面。

    “米妮瓦公主，您也是被害者之一喔。男人们的逻辑建立出联邦与吉翁的对立，这套逻辑也将您绑在不存在的王位上。尽管如此，却没有人愿意倾听您所说的话。只要把‘拉普拉斯之盒’吊在他们眼前，那些男人马上会像发情的公狗一样浑然忘我。”

    玛莎将脸凑到米妮瓦耳边，低语着“你不觉得这很丑陋吗？”的声音，伴有混着葡萄酒味的鲜明口臭。犹如被蛇缠身的感触，让米妮瓦全身起鸡皮疙瘩。

    “就这点来说，您身上则有与生俱来的气质。米妮瓦公主，您要不要与我联手？我不会让您为难，也可以保证追随您的吉翁残党的立场。”

    “与你，联手……？”

    米妮瓦不自觉地回头，注视起几乎已经要贴在肩上的那张脸。回望了怀疑白己神智的那道目光，玛莎抽回身子，撇下一句“要是让男人来掌舵，人类迟早会灭亡”，绕到米妮瓦的背后。

    “这颗星球现在已经残破不堪……为了不让同样的过错重演，必须要由女人的感性来治世才行。许久以前曾有所谓的女权运动，但那是基于男性逻辑进行的权利斗争。我所追求的东西不同。因为只要顺从生物的原理与原则，掌握社会主导权的自然就是女人。”

    玛莎把玩着空酒杯，另一只手则绕到了米妮瓦肩膀上。一边为对方手上传来的寒意起了鸡皮疙瘩，米妮瓦将目光落在就要冷掉的汤上面。

    “追根究柢，人类的生物雏型都表现在子宫这个袋子的连锁里头。男人只是负责把种子注入其中的角色除此之外、即使将他们说成生物学而言毫无价值的异物，其实也不为过吧。所以男人才会喜欢夸示自己。他们打着堂皇大义或思想主义，想在世界之中找出本身的价值，结果就掀起了战争。

    一直以来，人类想在与自然的对立找到自我价值的傲慢，都允许着男人们的恣意妄行。差不多得回归原本的面貌了。为了让飞到宇宙的子宫连锁也能遍及一万光年远的彼端……”

    “玛莎夫人，你有孩子吗？”

    打断的声音，让玛莎搁在米妮瓦肩膀上的手指抖了一下。“有两个，怎么了吗？”听见对方回答时的生硬语气，又让米妮瓦得到令自己心寒的心证。“是你自己怀胎生下的小孩吗？”米妮瓦以谈及私事的语气询问。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并不了解所谓的母亲是怎样的人物，因为在我懂事之前，她就已经过世了。但我没理由地还是能记得母亲的气息。只要是成为母亲的女性、具有成为母亲资质的女性，任何人都会散发出那种温柔的气息。从你身上，我感觉不到母性的特质。”

    玛莎的脸色明显改变，整个人踉跄地后退一步。看着衬托出身材曲线的套装，也确认到她为了不让人察觉年龄，明显付出最高努力的肌理，米妮瓦心寒地暗自嘀咕——果然没错。

    一方面扮演着伶俐的策士，这个女人却带有一种幼稚的味道。宛若少女的理念与怨念，使她从根本开始腐败，感觉就像丧失了某项东西而徒增年岁一样。讲述对人类的认识，却又不了解人类，也不打算理解。玛莎也是这种假道学的改革者之一。米妮瓦站起身，认为已无必要胆怯的目光则望向正面。玛莎想站稳脚步却无法如愿，又向后退了一步，米妮瓦直直地看着她显露出怒意的眼睛。

    “一边否定男人的逻辑，你却用那种方式征服玛莉妲。要说那是女性绝情的特质倒也可以，但用藉口为自己正当化的智慧，就活脱脱是男性的作风了。你并不是自己口中所讲的那种女人。当然，你也不是男人。你只是用男人的口气，一意孤行地发挥女人的残酷而已。真是个把不上不下当武器的狡诈之徒——”

    话讲完之前，有某样东西擦过米妮瓦的脸，划过空气的锐利声音传进她耳里。玻璃破裂的尖锐声响在背后响起，似乎是察觉到状况有异，财团黑衣部下大动作地开了门。米妮瓦注视着玛莎，一动也不动。将酒杯砸向对方的手还微微发抖，玛莎也持续将视线摆在米妮瓦身上。

    “什么事都没有，你们出去。”

    脸动也不动地朝部下喝斥一句，玛莎交握仍留有一丝颤抖的双掌。貌似疑惑的男子环顾完室内，又从房里退了出去，当关门声响起时，玛莎已经取回部分的冷静。她拨起头发，低语“反让你将了一军呢！”的脸上浮现苦笑，米妮瓦则微微地呼出一口气。

    “原本大意地以为你只是个小丫头，看来是我低估你了。能将‘独角兽’驾驶员哄得一愣一愣的本事果然不是假的。”

    “我也低估你了。原来你也有像女人的地方呢。”

    背对着砸在墙壁而粉碎的酒杯，米妮瓦照实讲出自己的想法。收去苦笑，眼底再度露出怒意的玛莎垂下头，呼出一阵热热的鼻息。“彼此彼此，对你高傲的自尊，我是该表示敬意。”夹杂着叹息说出这句话，玛莎将遮住额头的发丝缠上指间。

    “不过，那份自尊是会杀人的，你明白吗？你刚刚已经从仰慕你的吉翁残党身上剥夺了未来喔。与毕斯特财团共存，是他们唯一能拥有的未来。女人明明是守护家园的角色，我看你才不是女人吧？”

    尽管米妮瓦已有防备，话语化作毒箭穿透胸口的冲击却依然不变。似乎是注意到了米妮瓦握紧双拳的动作，玛莎擦有厚厚口红的嘴唇拧笑着扭曲起来，说道“失礼了，我要做个订正”的她迈出脚步。

    “能靠自尊让男人丧命，也是女人的本事。你尽管成为一个好女人吧。最好也将那个巴纳吉·林克斯当成自己的肥料。”

    错身而过地抛下这句，玛莎走向门口。忍住想回头反唇相讥的冲动，米妮瓦呆站在原地。门板被打开，然后带上，原本充斥于室内的玛莎身上的毒气随之消失，取而代之地袭向米妮瓦全身的，是沉重的虚脱感。

    无法立刻呼出气来，米妮瓦俯望桌上那盘凉掉的汤。之前备感饥饿的肚子已经停止作响，只感到口渴的她将手伸向了结露的水杯。发抖的指尖不听使唤，胡乱倒进杯里的水溅到外头。将桌巾濡湿的水从桌子边缘流下，一滴一滴地掉在椅子上。

    我不会后悔，应该是这样的。注视着滴落的水滴，如此说服自己的米妮瓦心中，有阵认识的声音正在回响，那是阵唤着奥黛莉的少年声音。两天前惊鸿一瞥的那张脸，比起最后一次看到时变得更成熟了。晒黑而让人觉得可靠的那张脸，在叫唤时只望着自己。就在这艘战舰的某处，他也成了被囚之身。背负起沉重的秘密，独自在挣扎。他没有依靠任何人，也没有获救的指望。直到能让他信任的某人说出“已经够了”为止，他会继续奋战下去。

    但是，那就等于败北。即使对方只是想在回收“盒子”以后，让局势恢复原状而已，米妮瓦也绝对不会朝毫不羞耻地从玛莉妲身上抽去灵魂的那群人屈服。米妮瓦既不能、也不想让事情如玛莎那种女人所愿地发展。我希望你撑下去，如此朝心中的巴纳吉打气，米妮瓦同时也想起玛莎方才讲的话，并因此感到震惊。能靠自尊让男人丧命，也是女人的本事——受不想附和玛莎的私心所促，自己正打算眼睁睁地看着巴纳吉，以及吉翁的同胞们丧命。

    那么，又该怎么办才好？吐出几不成声的声音，身体没了力气的米妮瓦将手扶上桌面。按捺住涌上喉头的感情，她抓紧濡湿的桌巾。水分从指头的缝隙间渗出，水滴滴落的声音在司令室响起。

    ※

    水滴悄悄滴落的声音，正规律地刺激着鼓膜。将搁在眼睛上的手臂略为挪开，巴纳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化作禁闭室的军官房间一角，有新的水滴从洗脸台的水龙头滴落，也让留有奇妙余韵的声响回荡在阴暗的室内。

    “奥黛莉·伯恩……你这样看待她就行了。米妮瓦·萨比并不在这里，你看见的，是个底细不明的女人。所以你要怎么处理都可以，一切都由你决定。”

    水滴声和之前听到的亚伯特声音混在一起。失去关紧水龙头的气力，巴纳吉重新将手臂摆到仰卧的脸上。

    “被你叫成玛莉妲的女人也一样。视你配合的状况，要放她自由也是可能的。我不会再逼你。你得自己去想，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巴纳吉想过了。而且，也告诉对方新指定的座标是在宇宙。但更详细的内容要等奥黛莉被释放，他才会讲。如果想知道正确的座标，就先让奥黛莉回新吉翁——巴纳吉非常清楚，这是一项吃亏的交易。从亚伯特放话之后已经过了两天。虽然巴纳吉在那之后也数度遭到威胁，但对方在这半天来却毫无音讯。他想，或许那群人正准备上宇宙。实际上，战舰的确也在移动。映于通讯面板上的外部监视影像中，能看见由右而左缓缓流动的黄昏海面。

    昨天从云朵的缝隙间，巴纳吉曾看到疑似沙漠的地平线。那恐怕是非洲大陆吧。在那块非洲的大地上，他曾与辛尼曼一起在死境徘徊，并且与罗妮认识。罗妮现在在做什么呢？巴纳吉茫然地想到。与那架MA对峙时，他觉得自己有听到罗妮的声音。罗妮最后的思惟闯进他心中，叫他朝怨念的根源开火——

    令人心惊的汗水阵阵流出土让横躺于床上的身体变冷。巴纳吉不想去思考。就算花心思去想，他也什么都办不到。不管这艘战舰是要去哪，自己迟早会被带上宇宙。在奥黛莉被挟做人质的情况下，巴纳吉将被迫为寻找“盒子”的那些人领路。他没有自信能永远保持缄默。有种预感告诉巴纳吉，下次再看到奥黛莉，他可能就会把所有事都供出——即使奥黛莉并不希望。即使这样做将会背叛在自己体内生息的，众多人们的意念，以及要求着“觉得该做的事，就去做”的思惟。

    其中沉淀得最深，已经分不出是否自己想法的那份思惟……是来自名为玛莉妲·库鲁斯的外人。与黑色“独角兽”成对的扑克脸从眼皮底下闪过，让巴纳吉在抵住眼睛的手臂上使了力。当时挡住他去路的那对眼睛，看起来完全像另一个人。感觉不到怀抱于内心的失落深渊，对方眼里只有彻底的空洞。强化人？再调整？这些巴纳吉都不是很懂。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承认，人会变节到这种程度。尽管人会改变，但那不一样。那样改变人是不对的。那绝对是人最不该对其他人做的事情。

    或者，人的意志也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预感到未来或许会背叛与白己牵扯上的人们，并且将一切都抛下时，自己也就逐渐在变节了吗？这样一来，变化与变节之间的差异，又要怎么去分别？去分别这些有意义吗？人的意志终究只是一厢情愿，随时可以经由他人的手去移植或剥夺。依靠这种东西来判断善恶，又有什么意义……？

    门锁解除的声音响起，兜圈子的思考也因而中断。又是审问吗？撑着迟滞的脑袋，巴纳吉从床铺上坐起身，看见站在门口的男子脸庞后，他小小咽了一口气。

    因为站在那里的，是个身穿联邦军官制服的男子。年纪大约四十左右……不，或许还要年轻一点。与发色相同，具光泽的黑色瞳孔，使男子的长相看来颇为年轻。尽管日光沉稳，那澄澈的眼中却有一股近似于青年的坚毅。

    “我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即使背脊像军人般直挺，从声音中仍能听出对方柔软的身段。被这艘战舰收容后，巴纳吉还没跟乘员好好说过话。点头的巴纳吉没将目光从男子身上挪开，立刻下了床。用一瞥将站在通路的财团看守赶走后，男子独自走进房里，一面关上门，他一面开口。

    “我是布莱特·诺亚。担任这艘战舰的舰长。”

    边伸出右手，男子环顾只恒常点着夜用聚光灯的室内。了解到对方是在留意有没有监视装置，用眼神告诉对方不必担心的巴纳吉也伸出手。自称布莱特的男子嘴边露出微笑，坚硬的手掌则扎实地回握巴纳吉的手。

    “说来惭愧，在自己的舰上，竟然还得在意会不会被窃听。”

    坐到床铺上，布莱特瞥向通讯面板。似乎是才刚提升高度的关系，淡灰色的云彩笼罩了十吋大的荧幕。“我稍微加快了船速。明天下午就会抵达新雪梨湾。”布莱特如此说明，巴纳吉不知道该如何解读这句话，只是一直注视着对方的侧脸。

    “我们将在一个叫特林顿基地的地方停泊。‘拉·凯拉姆’的责任会在那里告结。你大概得跟财团那群人一起上宇宙。”

    “不是要搭这艘战舰上宇宙吗？”

    “因为我们和财团的关系并不好。他们不肯让我的人跟着去寻宝。”

    耸起肩膀，布莱特简单说道。尽管对方的态度轻松得让人怀疑，这是不是故意要使自己松懈的陷阱，但巴纳吉从那张苦笑的脸上，并没有感受到做作的味道。此外，室内也的确弥漫着一股让人放松的气氛。巴纳吉小小呼出气，然后坐到轻便椅上。

    “在这之前，我有事想先问你。来到地球以后，你一直是和新吉翁共同行动。而你却在达卡事件时自己冒出来，与利迪少尉一起对抗那架MA。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一定要阻止它才行。”

    “你是从那艘伪装货船‘葛兰雪’逃出来的吗？”

    “说逃出来其实不对。因为我觉得他们是特地送我出去的。就连‘葛兰雪’的船长，也不能接受那样的作战。”

    一面对简简单单就把话讲出来的自己感到疑惑，巴纳吉试着摸起还留有挨揍伤痕的脸颊。他有听说，“葛兰雪”在达卡就失去了消息。要是知道奥黛莉与玛莉妲都在这里的话，辛尼曼他会——忽然这样想到，认为多追究这些也没用的巴纳吉，便把那张严厉的大胡子脸孔赶到了脑海的列头。布莱特静静地投注着观察的日光，嗯地鼻子呼出气之后，说道：“也对。‘葛兰雪’的动向确实让人有那种感觉。”他边说，将双手交握。

    “那么，意思是说，你在那里并没有被当成俘虏对待，还拥有照自己的意识行动的由由啰？”

    “这样讲……是没有错。那里的人并没有散发出联邦所说的敌人感触。”

    “为什么呢？”

    “我不是军人……所以也不习惯去区分敌我，而且那艘船上的空气，会让人觉得没有那种必要。至少，我在那里并没有察觉在‘帛琉’时体会到的‘戴袖的’空气……那种像是一触即发的敌意。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在那里待得住。”

    “也就是说，对方让你觉得能够沟通吧？”

    “是的。”一边立刻回答，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想探听些什么的巴纳吉，把讶异的目光投向了布莱特身上。沉默一会以后，表情看来像做下某种决定的布莱特站起身，“我了解了。谢谢你。”如此说道的他，露出别无用心的微笑。

    “明明年纪这么小，你的观察力与表达能力却都相当了不起。我想你父母的教育方式肯定很好。”

    即使知道这不过是社交辞令，对于曾被揶揄成“卡帝亚斯养出的强化人”的巴纳吉而言，这句话依然十分沉重。看到巴纳吉垂下头，布莱特似乎也察觉白己触及不该过问的部分，补上一句“抱歉，是我多话”，走过巴纳吉身边。目送着布莱特直接走向房间门口的背影，巴纳吉叫道“请等一下！”，并从椅子上急忙起身。

    “如果是舰长您，能不能让我和奥黛莉……米妮瓦公主见个面呢？”

    “很遗憾，靠我的力量实在没办法帮到你。实际上就连和你说话，都费了我不少工夫。”

    也不过问理由，真的满怀抱歉地如此回答的那张脸，反而让巴纳吉感到心痛。“这样吗……”低喃之后，巴纳吉再度坐回椅子上。

    在“工业七号”中，突然闯进眼底的那对翡翠色眼睛。像这样试着对以往的经过作出整理后，巴纳吉心中重新涌现出与她相识的不可思议感。他想见她。他希望能在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再次让那对眼睛映照出白己。让自己走到这一步的原点，那对眼睛或许能让他把变化与变节都吞进肚里，回归至最初的心境——两手交握，并且把目光落到阴暗地板上的巴纳吉，又因为布莱特说的一句“但你别放弃”而抬起头。

    “你的眼中具有力量。与历代的驾驶‘钢弹’奋战过来的驾驶员一样，你有着能将困难化为养分的坚强目光。只要你不放弃，机会绝对会到来。”

    这并非是就观念提出的论调，布莱特的声音中听来像带有具体的根据。回望对方那好似有所盘算的脸，立刻又把目光垂下的巴纳吉挤出声音低语道：“才没有……我才没有那种力量。”

    “一切都只是偶然。我会坐上‘独角兽’，或是像这样待在这里……都只是偶然造成的。如果是真的有力量的人，一定会处理得更好。他会活跃得更能让自己陶醉，也能帮到其他人。而我却……”

    别说是奥黛莉或玛莉妲，就连自己都救不了。要说这是强化人，也未免太可笑了。想自嘲却又无法如愿，紧咬嘴唇的巴纳吉忍住要爆发的情绪，闭上了眼睛。在一阵沉默之后，布莱特的手轻轻碰触他的肩膀，说道：“以往的‘钢弹’驾驶员，也都是这样。”这平稳的声音，使得巴纳吉的鼓膜为之撼动。

    “在状况中随波逐流，光想活下来就已费尽心力……不管有没有他们的存在，对于大局都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一个个体终究不会有拯救世界的力量。”

    在布莱特难过地眯起的眼中，能够看出自责的神色。不与抬起头来的巴纳吉对上视线，布莱特把压抑着某种情绪的脸转向门口。

    “不过，也有些人是因为他们的存在而获救的。即使没有被广为流传，仍然有某些事迹会遗留世间，这是事实。尽管个人是无力的，但团结在一起的个人意志，也有能将世界从黑暗深渊拖回来的时候。我想‘钢弹’象征的，一定就是那种人的力量。当世界的争执到达极限时，他们就会从某处出现，不分敌我地将人与人串连在一起……位于其根本的力量，永远是出白于人类。一边与僵化的世界对峙，却依旧想用心灵来与人对答，这是年轻意志才有的力量。

    别让状况给压垮。如果你也是‘钢弹’的驾驶员……新人类的话，就该鼓起勇气，将绝望的想法逼退。”

    回头看过来的布莱特只露出一瞬真挚的目光，不等巴纳吉回话，他随即迈出脚步，开了房门。目送着不再回头的背影穿过门口，并且消失在门的另一端之后，巴纳吉俯视起白己受到荧幕反射光所照亮的手掌

    那是一双什么都办不到的无力手掌。不管历代的“钢弹”驾驶员是什么人，他们的手一定也都和自己一样。一边和同样无力的别人的手掌接触、扶持、时而彼此残杀，他们同时也都面对着状况才对。并且保有着那个能够为白己做决定的，独一无二的零件——心。不管目睹到多么严苛的现实，他们也会把“即使如此”这个词继续讲下去。

    握紧被阵阵热潮贯穿的手掌后，巴纳吉望向通讯面板的荧幕。看见的尽是扩展在外的云海，除了白茫茫一片外，什么都看不见。白茫茫的云气笼罩住一切，使自己连现在正前往何方都不清楚……但是那并不会于无穷尽地绵延下去。只要一直跑，迟早能脱离的。自己不能放弃，要将眼睛睁着看清局面才行——巴纳吉如此定下决心。因为突围的机会，一定会轮到自己手上。

    即使是一厢情愿，即使是他人灌输的知识让自己这样想，这双手发出的热潮却肯定是源自于本身。目前能这样就好，这么认为的巴纳吉凝视起外头那片白茫茫。一闪即逝的雾霭停歇了短暂，他看见橘色阳光照进重重交叠的云海。

    ※

    短短一瞬间，阳光曾将燃烧般的色彩白舰桥窗户抛来，但随即又让涌上的云气遮盖而消失了。

    云层比想像的还厚。若是气象预测没出错，这片云海将会在明天正午流入新雪梨湾。明天特林顿基地的上窄，大概会是画一般的阴天吧。对于作战，这一点是吉是凶——无心地如此思考后，辛尼曼作出的结论是“马上会知道”。他朝航术士席的布拉特问道：“状况怎样？”而回答“航道不变”的声音，则响彻于“葛兰雪”狭窄的舰桥……‘拉·凯拉姆’肯定是要前往特林顿基地。预测抵达时间仍然是当地时间一三三零，没有变化。”

    米诺夫斯基雷达所捕捉到的“拉·凯拉姆”的亮点，正从印度洋上空逐步将反应的圆周推移至大巽他群岛。尽管模糊难辨的反应圈广达半径一千公里，位于圆心的米诺夫斯基粒子放射源，仍肯定有战舰存在，只是要推测其移动方向并不会特别困难。持续监听“拉·凯拉姆”与联邦军参谋本部的卫星通讯经过四天，重新感觉到机会总算到来的辛尼曼，将目光转到船长席旁边。有两名身穿旧公国军热带军装的男子站着，就靠在身后不远处的墙际。

    他们是约姆·卡克斯少校与坎德尔中尉。从新几内亚钦布省的丛林中发现的两名男子，是与各自的爱机一同被带上来的，虽然已过了两天，两人对于事态的转变似乎都还无法适应，他们面对舰桥的不可思议表情，就好像白己正被外星人绑架一样。卡克斯应该年约五十，坎德尔则大概是三十几岁。十七年前，两人从吉翁公国降落至地球丛林，而后又一路白战败的辛酸中活了过来。目前的事态，就像是战后的坏脓在一时间突然涌出一样，不知道在他们眼中，对此又是如何看待的？辛尼曼没有多作思考，取而代之地，他将无线电的麦克风递给卡克斯。

    “这可以透过密码化程序，来号召您的同伴。要不要试着登高一呼看看，司令？”

    听见这徒具形式的敬称，卡克斯恶狠狠地转动眼珠，瞪向了辛尼曼。“你真的要发动攻击？”面对如此间道的低沉声音，辛尼曼耸了耸肩膀。

    “我这边的战力是八架中古MS。就算和你们手上的机体凑在一起，都还不满一打。而那艘联邦的战舰上，装载的全是新锐机种吧？”

    “似乎是这样。”

    “而且基地也有守备部队。”

    “八成没错。”

    “就算讲客套话，这种做法也称不上精明。选择把你们卖给联邦，求对方饶我们一命还比较实际点。”

    生硬的声音，让站在旁边的坎德尔紧张地将目光游移于舰桥。把微微转头的布拉特与亚雷克也看进眼里后，辛尼曼答道：“这交由司令您作主。”

    “若您想折返也无妨。要是有地方愿意收留，我们也会将您载过去。我并不讨厌物种以保命为先的观念。毕竟我自己就是这样在照顾部下的，但……”

    侧眼瞧着卡克斯将动摇的目光转回正面，辛尼曼继续说道：“这样的话，为什么我们还要一直扛着吉翁的招牌呢？如果想活动得更精明，方法明明要多少有多少，却还愿意自甘堕落地成为受雇的恐怖分子……搞不懂哪。这实在太难理解了。”

    转过头，辛尼曼收回摇摇摆摆地荡在空中的麦克风。比他将麦克风摆回操控台更快一步，卡克斯的手将那抢了过来，并将咒骂般的视线投注向辛尼曼。这样就好。就笨得不懂活得精明些这点而言，辛尼曼自己与卡克斯都不落人后。也用不着确认彼此眼底的想法，辛尼曼已经听见卡克斯手持麦克风说话的声音。

    “这里是司令，告知钦布据点部队各成员，基于昨日发布之一二四八号指令书，我等将按照预定采取作战。作战目标如以下所述：一，夺取名为‘独角兽’的联邦军MS。二，确保‘独角兽’专属驾驶员人身安全。三，达成一、二项目标后，确保自军之脱离路线……”

    ※

    ‘如各位所知，我军的战力说不上万全。此外，这项作战也未获得新吉翁本队的认可。本行动是由辛尼曼上尉，以及所有葛兰雪部队的志愿者独自决定实施的作战。因此，各位有权拒绝参加这次的行动。我等原本就是抛弃基地，各自逃亡至不同地点的残存战力。我可以断言，事到如今就算由“带袖的”来拜托，我们也绝对没有义务要听从。’

    这阵声音在“葛兰雪”船内并未受到密码化，传进乘员耳里的，完全是即时的说话声。站在MS甲板上头干活的男子们，都暂时停下了手边的作业，细细听起这段广播。

    船尾的下层甲板上，只有所属于葛兰雪的两架“吉拉·祖鲁”，以及唯一一架从达卡作战中所回收的“杰·祖鲁”，都各自安置于悬架。对于从“工业七号”的事变开始，就一直和事态有所牵连的成员来说，接下来要进行的作战，其实他们心里都有数。一边竖耳听着广播，众人仍持续整备着因接连战斗而疲弊的机体，然而在船首的上层甲板这边，却有着不一样的状况。

    直到几天前还摆着“独角兽”的上层甲板，现在则有卡克斯的“萨克Ⅰ狙击型”，以及坎德尔的“萨克加农”背对背地固定于悬架。负责整备的，是十名从钦布据点回收来的士兵，他们完全中断了手边的作业，真挚地倾听着基地司令的这番话语。

    舍弃基地，投身于要称为新人生，却有过多不确定要素的前途的那一刹那，再起的机会又突然降临在身上——无论结果为何，他们都确定，这会是吉翁在地球的最后一场作战。虽然想忘记一切并埋首于其中，但这群人在地球过活的时间已经太长了。有人望着遗留在祖国的妻子相片，有人则回想起在地球获得的家人脸孔，决定本身去向的沉重时间，就那么悬在甲板上头。

    ‘但是，作为作战目标的敌方新型MS之中，据说藏有关于“拉普拉斯之盒”的机密情报。那里头埋藏着足以颠覆联邦的情资，不只是联邦，目前有各方势力都在追查“盒子”的下落。虽然这番话有些难以置信，但我想要在这上面赌一把。我相信，这项作战能让我们在死后记上轰轰烈烈的一笔，更会是我们对吉翁的最后一次奉献。’

    距“葛兰雪”两千公里远，正要从澳洲大陆东岸南下的货船“常青树”也听到了这段喊全长两百公尺，基准排水量约五千吨的这艘船，表面上是由罗氏商会旗下的虚设公司所，只是一艘输送工业制品的寻常货船，然而此时掌舵的，却是由钦布据点逃脱出来的一群人。船长将接受到的暗号文输入翻译机，以全船广播的形式播放出卡克斯的声音。扩展于露天甲板底下的货物甲板上，所属于钦布部队的驾驶员与整备兵们正听着广播。阴暗的货物甲板上，横躺着两架德姆型MS，还有堆积如山的货柜掩埋其壮硕的机体。一架是德姆的后期量产型“德瓦基”，另一架则是以在热带地区使用为前提改装的“德姆热带型”。先不论已经升级为第三世代规格的“德瓦基”，“德姆热带型”仍是一架连全景式荧幕都没装备的单体构造式机体，所以驾驶员只能待在狭窄的驾驶舱内，倾听卡克斯的声音。

    这点对位于“常青树”正下方，正移动于深度三十公尺海中的“萨克水中型”也是一样的。尽管将萨克型机种改装为水陆两用机的这架机体，已经在驾驶舱安装有全景式荧幕，然而背着大型水力喷射引擎的模样，依然显得相当粗线条。透过从“常青树”船底伸出的缆线，“萨克水中型”的驾驶员同样听着卡克斯的声音。其后方则有两架水陆两用机“卡普尔”以缆线相系，并顶着波光潋艳的海面进行潜航的身影。

    潜航时，“卡普尔”的手脚都收纳于带圆弧的躯体之中，成了几乎称之为球体也不为过的形状，整体来看，实在不像是一架MS。以一年战争的老兵居多的钦布部队里头，在第一次新吉翁战争后才被留在地球的“卡普尔”驾驶员们，是可以归纳为新血，即使如此，他们沦落败兵身分也已过了八年。这些人一度成功从宇宙要塞“阿克西斯”脱逃而出，并参加蜂起的新吉翁，结果却落得与一年战争以来的残党军会合的讽刺下场——经历连蛰伏一词都会变得空虚的八年，他们听着司令声音的表情都同样紧绷。这次突然造访的机会，将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待在漆黑的海中，占卜本身流离失所命运的凝重时间持续着。

    ‘我希望所有人能将手放在胸口上思考：为什么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当吉翁的军人？数度错过起事的机会，一方面又让人蔑称为受雇的恐怖分子，即使如此，我们仍持续当吉翁的军人。这之中有什意义？旁人的观感并不是问题，答案就在我们各自的心中。要否定或肯定以往的人生，都是由自己来决定。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什么？我希望各位能明白，这项选择，将能同时决定我们的过去与未来。’

    从“常青树”再推移一千公里的西方，有架飞在澳洲上空的双引擎运输机，正位于从非洲坦尚尼亚地区运回加工鱼肉的中途。不过，占去机体大半的货物室却没有冷冻货柜一类的物品，里头只有在新几内亚换载的货物——全长达二十公尺的人型机械——将近突破积载量极限的巨大身躯，正困顿般地横躺着。

    由于内藏飞弹发射槽的肩膀高高凸出的缘故，“卡尔斯K”单眼式的扁平头部，看起来就像是凹陷在躯干中一般。在第一次新吉翁战争之际，“卡尔斯K”曾被当作地球侵略作战的尖兵，由宇宙要塞“阿克西斯”送到地上。除了能让手掌伸缩的弹臂拳击机构之外，机体中还内藏众多的固定武装，特别是K型的左肩上，更额外装备有长炮身的光束加农。虽然删除了同机种J型所采用之指节炮口，机体标准装备中具“巨炮”（giantbazz）别称的无后座力炮，依然拥有极高的火力。从设计阶段开始，机体就已被设计成能够对应所有局面，从格斗战到炮战都可以得心应手。

    尽管这在钦布部队中，算得上是最新锐的第二世代MS，但由于各项耗材的补给都停滞已久，运作过一次之后，就很难保证下次也能照常出击。一边听着卡克斯的声音在货物室回响，驾驶员与配署的整备兵都专注于最后的检修。在愿意收留自己的地方展开新人生——这样的选项，早已在他们心中褪色。

    ‘能舍弃过去，活在新的未来也很好。我认为那同样是需要勇气才能办到的。但我并不想否定自己的过去，如果以往不具意义，那我也想为这段不具意义的人生作出了结。这是我独善的想法，各位并没有义务陪我行动。我希望你们都能作出自己认为最好的选择。无能的司令在最后只能送你们这段话，不管选择了哪条路，我仍想打从心里感谢一直以来追随着我的各位。

    吉翁万岁……结束。’

    ※

    战舰的高度下降，在最后一片云朵化作雾霭流经上方后，新雪梨湾的海面便突然闯进了视野。

    高度破八百尺后，仍持续在下降。由于已将接近减速至原速（注：航海术语，拍用引擎四分之三出力航行的速度），视场所而定，就算以肉身走到露天甲板外也不至于出事。等待着入港监视部署的发布，利迪与准备就位的观测员一同来到后部的开放甲板。虽说耸立于背后的舰桥结构能够避风，吹在脸颊上的风仍然嫌冷。将飞行夹克前襟包紧的三连星众人也陪同在旁，他们一面对意料外的寒冷赶到疑惑，一面俯望开展于眼底的新雪梨湾的模样，就像是脑袋缺根筋的观光客范本。实际上，他们似乎并未想到季节在南北半球会倒转的事实，只以为这是各地气候在寒暖上的差异。今天是五月六日，在澳洲已经是深秋的时节。

    基本上，会觉得冷并非单纯是气温的影响。隔着凸出于眼底的主推进器喷嘴，利迪凝望着横跨于遥远地平线上的陆地。于阴天中若隐若现的茶褐色痕迹，乍看之下只像是自大洋望去的大陆岛块阴影。然而令人感到异样的是，那块窟窿却带着弧度往旁延伸，使得左右的水平线上也笼罩上一层薄薄的阴影。从扶手挺出身子，说道“喔，真的有个圆滚滚的洞耶”的华兹脸色却与他带着戏谑的口气相反，显得有些发青。

    “这里就是殖民卫星坠落的中心点吗？”

    “直径八百公里，据说总面积相当于澳洲大陆的百分之十六。毕竟从以前的雪梨沿岸一直到内陆，整个洲的板块都被挖掉了嘛……”

    在旁回应的戴瑞，也让自己淡黑色的典型拉丁系脸孔稍稍绷紧。一边自觉到胸口滞留着一股冷冷的空气，利迪将目光移回沿外侧呈现曲面的陆地阴影。没错，这里原本并不是海。如同围绕于周遭的地平线所告知的一般，“拉·凯拉姆”已接近澳洲大陆的上空。十七年前，坠落在此地的宇宙殖民地“伊菲修岛”，几乎将雪梨连新南威尔斯州整块从大陆上挖去，更在澳洲大陆的西南端凿出了一个巨大的正圆形。圆周的一部分与过去的海岸线重叠，虽然是与南太平洋直接相连，内陆中整块被削去的正圆形与其视为港口，倒更像是湖泊。让人丝毫无法想像该处原本具有陆地，那是座自地球诞生以来，最大的一座湖泊——超越壮观一词，反而让人看了为之愕然的破坏痕迹。无论如何，以海而言过于封闭，以湖而言又过于开敞的这处水洼，都无法不令观者的生理感受错乱。尽管身为自然的景观，却无法与自然相容，堪称是扭曲至极的空间。

    “可是，原本在这里的陆地都跑哪去啦？不会被炸飞到宇宙去了吧？”

    “似乎是出现过地壳变动，有部分淹没到海里去了。大部分则被炸上平流层，成了至今仍漂浮在空中的灰尘。所以地平线看起来才会那么模糊啊。据说在殖民卫星坠落地球前，地平线在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得更清楚。”

    “有这么大块的陆地，都成了灰尘漂浮在空气中喔……”缩回挺到扶手外的上半身之后，华兹发抖着缩起肩膀。“我实在不敢领教。地球上的人还真能巴着这种星球不放。”

    这一句显示道地宇宙居民的感想，一让利迪感到有些出乎意料地转了头。华兹动也不动地俯望脚边的海面，站在不远处的奈吉尔则将视线瞥来。一如往常，貌似漠不关心的白面皮底下，仍在眼里透露出观察的意图；同样一如往常地感到难待的利迪，则在比方才更靠近的陆地一端，找寻起可以安置目光的地方。他发现完全没有绿意存在的茶褐色荒野中，有几根突起物扎在上头。

    那大概是殖民卫星的残骸。在过去，新雪梨湾的沿岸被广达数百公里的冲击波炸飞，只有殖民卫星的焦黑残骸，仍宛如墓碑一般地散落在陆地上。利迪曾听说，这里之所以一直没有重新开发，是因为地壳变动至今仍未停歇，而且要撤除散乱在广范围的残骸也有困难。视物体差别，有的殖民卫星残骸甚至高达数百公尺，像这样超出规格的特大号垃圾，确实是地球上任何巨大建筑物都望尘莫及的。若要提及唯一的利用价值，那就是在进行MS的操作训练时，可以当作现成的障碍物。要说几乎不会曝光的隐密性也好、根本无法转作其他用途的土地性质也罢，倒也不是不能夸赞，在战后仍将特林顿基地留置在此的联邦军，的确是眼光独到。或许是其孤立无援的地理位置成了罩门的缘故，在战后没过多久，这里一下受到吉翁残党军的袭击，一下被用作在南极条约遭到禁止的核武储藏地，但媒体为此投注而来的关切，都早已成为往事。直到最近，连军方也快忘了这处寂寥的基地，除僻地一词之外，再无其他字眼能够形容这里。

    基地应该就设在离沿岸不到二十公里的位置，不过从舰上完全看不见蛛丝马迹。云霞笼罩下的陆地上，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简直会让人错认为火星的荒凉大地，正无边无际地延伸在众人眼前。对于说道“这里啥东西都没有嘛”的华兹，利迪并无异议，他只是无心地一直望着茫茫扩展而去的大陆形影。自头顶低垂下的云层既厚又重，像是在为郁闷的心情火上加油一样。

    “这下子就算登陆，顶多也只能待在基地的休息室里胡思乱想啰。特林顿的人平常是靠什么在找乐子的？”

    “八成是享受大自然吧。听说新雪梨湾的夕阳可是难得的美景。”

    “无聊毙了……在基地让毕斯特财团那些人下去之后，我们还要继续追杀吉翁的残党吧？要是不能找个地方快活，我真的会干涸掉啦。就算不烦这些，最近舰里的空气也实在够闷了。”

    这么说着，华兹数落般地朝利迪看来，在这几天之中，利迪对此已经有了习惯的感觉。决定彻底无视对方的利迪，又望向说道“让人在意的是，为什么会选└这里”的奈吉尔那边。

    “财团那群人似乎是要换搭太空梭的样子，但是特林顿基地又没有质量投射装置的发射设施。他们是打算用什么方式上宇宙？”

    对于利迪回头的视线不予回应，奈吉尔一派事不关己地说道。“应该会用装备喷射器的太空梭吧？”兴趣缺缺地回话的，是戴瑞。

    “特林顿是块穷乡僻壤，所以就算让‘拉·凯拉姆’停到那里，也不会太醒目。很像是那群心里有鬼的人会有的主意。”

    “或许是吧。可是要一口气载着两架独角兽上宇宙哪，我不认为特林顿会有那种大型太空梭，要张罗应该也不容易。还是有其他方法啦。”

    “其他还有什么方法？”华兹问。奈吉尔默默地用下巴指了上空。与戴瑞和华兹一起追寻其视线，仰望天空的利迪，将飞行在云层间的两道机影纳入了视野。

    细微的引擎声渐次变大，各自呈圆盘状的两道机影逐步接近。举升体的机体滑翔而过，穿越“拉·凯拉姆”正上方的两机留下呼啸声，消失在云中。用力伸长了自己短短的脖子，目送机体离去的华兹咕哝出一句：“那啥东西啊，是喷射座吗？”而回答道“不对哪”的奈吉尔，早就放弃继续追寻空中的机影。

    “那是可变式MS。应该是叫作‘安克夏’的地球军新锐机才对，我在资料上看过。”

    “啊，是阿席玛机种的后继机吧。听说它能利用变形机能来搬运MS。”

    戴瑞说道。如果是“阿席玛”的话，利迪也认得。那是大约在十年前，被配备在地球上重要据点的可变机种，具有相当特殊的形状。将带有圆弧的头部与两臂缩起来之后，那架MS的上半身就会像错视图一样，呈现圆盘状。利迪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新闻看见时，还为此吃了一惊。以战后的联邦军而言，“阿席玛”算是难得将效能特化在重力下运用的机体，但还不至于成为让利迪志愿参加空军的动机。因为看在飞机爱好者的眼中，像是胡闹般的圆盘状飞行型态，根本就是邪门歪道。

    似乎身为其后继机的“安克夏”，则是将露出于圆盘下方的腿部改为更加顾虑到空力的形状，举升体机身的两侧，则装备有貌似光束炮的长炮身。虽然没有确认得很清楚，但利迪隐约也在机体上方看到积载MS的平台。和问道“特林顿基地会有那种东西？”的华兹一起，利迪窥伺起奈吉尔的表情。如果真是如此，他就有必要更新对特林顿基地所作的评价。“谁知道呢？”如此回答后，奈吉尔仰望起被灰色云层笼罩的天空。

    “大概吧……”

    吹过的风让头发随之飘逸，暗示出其他可能性的眼睛则凝视着云顶。利迪皱起眉头，直望向奈吉尔有所隐瞒的脸庞。

    若先从结论说起，那么利迪并没有必要更新对特林顿基地的评价。当地时间十三时三十分，基地迎接了照预定中途停靠的“拉·凯拉姆”，而那里只是一块在荒野一角铺设柏油的宽阔平地。

    连绵的荒凉山脉——当然，这些山峰并非原本就存在。它们是被冲击波扫过之后留下的岩块——背对其棱线，边长两公里的用地为栅栏所围绕，司令部、兵舍与机库等无个性的建筑物四四方方地配置于各处。于机库中若隐若现的守备队MS，尽是第三世代初期的中古机，“安克夏”一类的最新机种则连个影子也没有。基地一隈设置有称为战争纪念碑的空间，遭轰炸而烤焦的用地上展示着MS残骸，不过这大概是对柏油铺设费用斤斤计较的结果。面对隆德·贝尔旗舰的突然停靠，基地整体并非完全没有活络起来的迹象，但即使远远望去，明显被归纳为左迁组的干部连的成员脸上，却显得委靡不振。宛如世界尽头的荒凉景象与阴郁的阴天相辅相成一般，就连军乐队迎接的乐音听来都令人感到惆怅。

    将舰底的散热板朝内侧摺叠九十度之后，“拉·凯拉姆”降落至位于基地西端的暂设船坞。可说是无以计数的着陆架接触到船坞地面，将全长五百公尺弱的船体重量分散承担下来。虽称作暂设船坞，周围却连一道墙壁也没有，“拉·凯拉姆”等于是以抛头露面的模样坐镇在基地的角落，但在这片无人的荒野，也不会有被闲杂人等看到的顾忌。停泊作业告一段落之后，利迪与奈吉尔等人一同下了MS甲板。直到“独角兽”与“报丧女妖”完成运出前，全舰都处于警戒部署之下。而至今仍在编制外的利迪，也有检查大修完的“德尔塔普拉斯”的工作要做。

    也因为这次停靠不能声张，让士兵列队摆出阵仗、或基地司令出迎之类的仪式都被省略，但忙着运出两架MS的舰内依然手忙脚乱了一番。诸如捆包“报丧女妖”的预备零件、指挥搬运“独角兽”的大型拖车，甲板乘员全都一时不得闲地四处奔走着。与后方着舰甲板相通的闸门尽数开启，就在外部空气也流入MS甲板的过程中，利迪默默地持续着自己的作业。尽管华兹曾抱怨“都来到这种地方了，还要我们警戒待命，行事谨慎也要有个限度吧？”，要是知道米妮瓦·萨比就在这艘战舰上，他的想法肯定也会改变才对。不管怎样，对目前的利迪来说，有工作能够埋首其中倒是好事。这段期间之内他都不用去操烦多余的事情。他不必诅咒什么都办不到的自己，或因为无处发泄的愤怒而难以自处。

    利迪至今仍未跟父亲取得联系，即使找上布莱特舰长，事态也没有好转，米妮瓦势将被毕斯特财团的人带到宇宙。利迪感到纳闷，外头的跑道上只能看见米迪亚机种的大型运输机，那群人到底打算如何上宇宙？让两架担任苦力的“杰斯塔”合力托起，“独角兽”白皑的机体被横摆到拖车上，侧眼看着这一幕，利迪茫然地让思考运作起来。与自力移动至米迪亚接受收纳的“报丧女妖”不同，“独角兽”是靠拖车来进行搬运作业的。这样的措施，是导因于唯一的驾驶员——巴纳吉一直拒绝协助毕斯特财团的关系。

    很像那家伙的作风……才这么认为，感觉到亚伯特的话又在脑里重现的利迪，独自在驾驶舱之中紧咬住嘴唇。理性一方面告诉利迪，白己没道理生气，但受骗的感觉也让他难以释怀，一块无法放下的疙瘩，正不断地在利迪心海中卷起波涛。

    那家伙摆着一副被事件卷入的普通人脸孔——不，从一开始，利迪对他就有某种不寻常的感触。如果那家伙真的有毕斯特家的血统，曾与他并肩作战多达两次的结果，就只能以讽刺来形容了。他原本就是另一边的人，利迪却因为那句“我承认你是个男子汉”而随之起舞，更落得知道自己受诅家系的下场，简直就像个演猴戏的小丑一样。

    这也是“盒子”的诅咒吗？结果思考又归结到了“盒子”上头，就在利迪甩头将这个想法撇去，打算将意识集中在装检时，一头熟悉的栗子色头发从视野的角落窜出，利迪感觉到，怦然作响的心脏呼地静止了一阵。

    被穿着黑色西装的财团部下所包围，生有栗子色头发的她正要搭上停在甲板的电动车。

    在开满系统检查视窗的全景式荧幕一角，正清楚地照出她的背影，一度停止的心脏又开始猛然鼓动。利迪扑也似地钻出驾驶舱，然后跳到停在舱门旁的吊舱。叫道“奥黛莉！”的他，随即便按下吊舱的下降钮。头上传来哈南上士唤道“怎么啦中”的声音，在利迪一口气下降到甲板地面的同时，“奥黛莉，是我！”如此喊出声的他纵身从吊舱跳下。

    米妮瓦回望的眼睛大大睁开，想从行列中离开的身体被黑衣部下们所架住。无视于走在前头的玛莎那扎人的视线，利迪在MS甲板上狂奔。等着横阻于去路的作业车经过，在黑衣部下包围下，米妮瓦的身影显得若隐若现，在利迪从正面捕捉到她脸庞的瞬间，说道“伤脑筋哪”的亚伯特却在眼前将他拦阻下来。

    “我应该跟你说过谢绝会面的，利迪少尉。”

    圆脸的亚伯特表情险恶，在他背后则有“报丧女妖”驾驶员的身影。黑色头盔底下的脸，就像是等候主人一声令下，随即会扑向来犯者的看门犬。利迪立刻留步，隔着亚伯特肩膀看见米妮瓦被人带走，利迪挤出压抑的声音说道：“一下子就好一让我跟她说话。”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问题，你们没有权力阻——”

    “我们有权力喔。我应该也说过，我们必须保护米妮瓦殿下的人身安全。”

    “把人当成人质，你还有脸说保护！你们家族内的继承问题就让家族里的人去收拾，她不是应该和这种俗事扯上关系的人。”

    “要这样说的话，我倒认为，被联邦的军人暗恋更有俗事的味道哪。”

    看到肥厚的脸颊因狞笑而扭曲，被惹火的利迪不自觉地走向前去。在立刻挡到正面的“报丧女妖”驾驶员后头，唤着“利迪少尉……！”的米妮瓦正要被带上电动车。只有你，我一定会守护住。我明明是这样约定的，我明明是为了守护你，才会压抑着内心来到这里，但我却什么事都办不到。已经无法再见面了——这样的预感让胃脏下垂，不顾一切地朝对方喊道“奥黛莉！”的利迪，只想着要推开眼前的驾驶员，直奔电动车。迅速闪避的驾驶员从旁伸手揪住利迪的手臂，顺着对方打算硬闯的力道，她将利迪拉往自己的方向。令人讶异地，利迪的双脚简简单单地就离开了地面，在空中回转半圈的身体则一背摔在地上。

    MS甲板高高的天花板扩展在眼前，连根眉毛都没动的黑衣驾驶员脸孔在利迪面前摇摆着。电动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响起，驱车离去的引擎声从旁掠过。利迪连感觉疼痛的余裕也没有。理性的束缚在这个当头遭到挣脱，才一起身，利迪便伸手揪住了驾驶员。

    “你这人偶……！”

    就算是女人也不会留情，如此决定的手臂随即伸向对方胸口，比这更快一步，驾驶员的手已紧紧掐住利迪喉头。利迪回掐对方那弹簧般的手腕，打算将其扯开，然而，他却在驾驶员的眼底看见某种情绪闪过。

    令人联想到洞窟的瞳孔底下，闪过了一阵阴暗的光芒，蔚蓝的眼睛睁大之后便一动也不动。压迫在喉头上的手掌力道突然变弱，利迪一股劲儿地将其甩开。挣脱的力道让对方随之后退，驾驶员脸上露出痛楚的神情，双手则抱在被头盔所罩住的头上。没有映出任何东西的眼底，再度闪过某种情绪，忽然带有生气的眼睛随即紧紧闭上。

    “怎么了，又开始头痛了吗？”

    脸色大变的亚伯特推开愕然的利迪，来到驾驶员的面前。挥掉了对方伸出的手，驾驶员把手扶在“独角兽”横躺的拖车上，跟着便直接跪倒在地。按住头部的手掌紧绷着，发抖的指尖则猛掐头盔，简直像要将头盔撕开一样——不，她似乎就连底下的头盖骨都想一起抓破，并扯出里头的脑髓。

    “叫班托拿过来，快。”

    听见亚伯特压抑的声音，财团的黑衣部下慌忙转身离去。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利迪原本想窥伺跪在地上的驾驶员脸孔，然而亚伯特剑拔弩张地喝道“别靠近！”的态度，又让他吃惊地停住脚步。

    “就是因为你做了多余的事才会这样。所以我才说不要让她搭同艘船会比较好……！”

    将财团干部的表情完全抛下，视线里透露出真实感情的亚伯特:狠狠盯向利迪，然后向已也跟着蹲跪在地，陪在驾驶员背后。“你说，多余的事……？”对于如此回话的利迪不加理睬，亚伯特只顾着与驾驶员说道：“喂，振作点。‘报丧女妖’我会叫人运过去，你到那边休息。”利迪从现场后退一步，然后望向通往舰尾方向的闸门。载着米妮瓦的电动车，将会经由直直纵贯舰内的机库甲板，从舰尾的着舰甲板开下陆地。当利迪思索起有没有手段能追上去，而环顾着MS甲板时，一阵分不出是咳嗽还是说话的沙哑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

    “敌人，要来了……”

    勉强听见的这句说话声，也让亚伯特不自觉地凝视向驾驶员。挥掉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驾驶员双腿发抖地站起身，定不出焦距的眼睛则望着某一点。

    “这个感觉，是MASTER……？”

    低语过后，眼睛定出焦距，从昏暗洞窟冒出的某种意志正逐渐上浮至眼睛表面。那是意志的光芒——人类的眼睛。追寻着突然现出生气的眼睛，利迪注视起驾驶员的脸孔，而立刻说道“错了，你的MASTER是我”的亚伯特也从地上站起，浑圆的背影挡住利迪的视野。

    “我是你的保护者。我是唯一一个能守护你、支持你的人。重复我的话，‘钢弹是敌人’——”

    亚伯特抓住驾驶员双肩，并且凝望对方的眼睛。不知所措地转动的眼睛，被亚伯特的双眼所吸引住，重复说道“钢弹……是敌人”的驾驶员眼中，又逐渐失去光芒。搞不清楚其中状况，只感觉这一幕显得异常而且扭曲的利迪退过身子，此时无预警地响起的警报声随即响起上让他绷紧了全身。

    设置在墙壁的红色灯号点亮，站在MS甲板工作的所有人顿时停止动作。与亚伯特的视线纠缠一会之后，源自体内涌上的不安感驱使利迪作出反应，不等舰桥广播，便拔腿跑去。

    横越过运送资材的作业车前方，利迪一路跑向待在悬架上的“德尔塔普拉斯”。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瞧见“报丧女妖”驾驶员身上异变的他，却明白这已为非比寻常的状况揭幕。

    ※

    新雪梨湾的海岸线总长达四千公里，正规的港湾设施却只有一处。该处是为了让物资搬进特林顿基地而设的军港，除那一带之外，海岸线上全无堤防或岸壁一类的设施，延伸于海岸上的，只有被冲击波与风压挖穿的岩层而已。沿岸地带既已化作无人的荒野，会往来于新湾的顶多只有远洋渔业的船只，货船一类则习惯忽略新湾的海口，只会利用其余既有的海口。必然地，相当于海中雷达网的SOSUS系统，也不会遍及过于广大的新湾全体，而是铺设在军港的周围。

    现地时间十四时八分，距特林顿基地约三十公里远的一处海岸上，有三架MS已经登陆。以蛇腹式手臂打穿宛如诡异摆设品的熔岩后，AMX-109“卡普尔”装备着五根利爪的手掌钻进岩层，其球形的躯体朝上仰起，胸部装甲则朝左右横移开启。

    内藏的八具飞弹发射座一露出，淡灰色的喷烟随即掩没其巨大的身躯，齐射而出的飞弹群也斜斜向上攀升。另外一架“卡普尔”同样发射了飞弹，另一方面，RMS-192M“萨克水中型”也举起手上的多连装火箭发射器（MLRS）开火，共计十八道的喷射烟画出弧度，同时来势汹汹地杀向了特林顿基地。

    与划破天际的声音一同飞来的飞弹群，在通过基地栅栏上空后，便纷纷着弹于南端的复合工业设施。圆柱状的低矮储存槽陆续被炸开，喷涌而上的火焰与黑烟背对着云层膨发开来。霎时间，地鸣声穿过基地全体，风压与冲击波也让邻接于工业设施的战争纪念碑坍塌倒地，然而这不过是特林顿基地面临的混乱开头罢了。头一波飞弹群才四处在基地点燃引爆的火焰，晚一拍抵达的两发火箭弹又让弹头在基地上空爆开，合计一万六千发的散弹顿时如暴雨一般地洒下。

    尽管每发散弹个别的威力并不高，但是散布范围广达六个足球场的弹丸，仍充分发挥了让特林顿基地陷入恐慌状态的效用。司令栋的玻璃窗一片不剩地碎散、兵舍的天花板崩塌毁坏，路面炸裂后喷出的土块，则砸在来不及逃离的士兵头上。虽然基地里也备有空对空飞弹的发射设施，然而在雷达被米诺夫斯基粒子蒙蔽的状况下，也都成了大而无用的废物。除了以肉眼目测飞弹射来的方向，并派兵排除发射源之外，基地里别无对抗的手段。从奇袭开始经过两分钟，基地守备队的MS已接获紧急出击的命令。

    “为什么敌人会跑来攻打这种偏僻的基地！？”

    “还不都是那艘战舰把敌人带来的！”

    看向“拉·凯拉姆”横躺在临时性港口的巨大身躯，“吉姆Ⅱ”的驾驶员满脸厌恶地放话，这一句其实也代替突然遇袭的全体将兵吐露出心声。跨过受到直击而坍塌的机库门口，有支RGM-79R“吉姆Ⅱ”的部队正要出击。如同型号所示，这只是对一年战争的机体进行小幅改造的产物，但它仍是特林顿基地守备队的主力机。混在人手一把光束步枪或超级火箭炮的“吉姆Ⅱ”之中，身为第三世代机初期型的MSA-003“尼莫”也离开机库，朝着飞弹射来的方向点燃其推进器。像是在递补整群巨人跳开之后的空缺，第二波MLRS跟着来袭、但是迎击它们的责任，则是在MSA-005K“钢加农DT”的身上。

    更换成主力机“吉姆Ⅲ”的进度停滞不前，对于至今仍一直使用“吉姆Ⅱ”的特林顿基地来说，“钢加农DT”可说是弥补微薄火力的贵重棋子。虽然这是试作出少量成品后便中途告结的实验性机体，炮战规格的光学感应器却具备良好性能，作为补强基地防空的移动炮台也能发挥效能。在守备队出动之后，各自就位的三架“钢加农DT”锁定了炸裂前夕的火箭弹。辅助腕自其背包伸出，转变为炮击型态的机体安定下来后，两肩的光束加农炮便瞄准好飞来的火箭弹。四.七百万瓦特的MEGA粒子弹具备优秀的连射性，有一枚火箭弹已然变成橘色的火球，但迎击第二枚的光束却没能发射出去。因为从其他方向飞来的火线狙击到“钢加农DT”使得三机的射击态势大乱。

    比沿岸的登陆部队更早抵达，潜伏在基地附近岩地的MS-09F“德姆热带型”以此为发难，开始由东侧侵入基地内部。从北边则有MS-09G“德瓦基”展开进击，各自在腿部装备有气垫的机体，都雪崩一般地滑行攻入基地之中。扛在肩上的火箭炮一开火，“德姆热带型”便在“钢加农DT”脚边点起一道爆发的升烟，然后一边拔出背部的光剑，一边持续突击。当“钢加农DT”想重整体势时，为时已晚，拔出的光剑将集中有光学感应器的头部砍飞，跟着便从背后将驾驶舱贯穿了。

    无力地垂下失去动力的双臂，“钢加农DT”伏倒在地，而在其面对的方向，MLRS的弹丸正朝“拉·凯拉姆”撒下。在细微爆发接连出现的时候，设置于上部甲板的三门主炮转过炮身，并朝接着飞来的火箭弹打开炮门。由于主炮的威力远超出MS的携行武器，发射时恐怕也会波及射线上的基地设施，但是在这种状况下，也没有其他有效的防空手段能够代替。一边射出在白天也能清楚辨识的粗大光轴，“拉·凯拉姆”已开始准备离陆。设置于船体各处的近距离防御武器跟着冒出火光，打算将迅速移动于建筑物死角的“德瓦基”击坠，但是像这样过于留意侵入基地内的敌机，反为“拉·凯拉姆”带来了致命伤。

    自低空掠过的运输机放出新的敌机，AMX-101K“卡尔斯K”一边撞碎岩块，一边降落至地面，随后便从基地的西侧展开突击。右手携带的巨炮与左肩装备的光束加农同时开火，以亚光速飞来的MEGA粒子弹硬生生地直击向“拉·凯拉姆”暂设船坞的桥式起重机遭到熔解，自舰尾右舷穿进舰身的光束，与晚一拍飞来的火箭弹一起将装甲炸碎，使得“拉·凯拉姆”的机关部受到莫大的损害。推进器喷嘴冒出爆炸的浓烟，舰内被激烈震荡所贯穿，未经固定的所有物品也因而摔落地板。自MS甲板天花板垂下的起重臂大幅摆荡，就连出击前夕的“杰斯塔”也跟着晃动起巨大的身躯。

    “是直击吗！？”

    要他们停止炮击！这样下去根本没办法出击！”

    尽管已来到弹射甲板，却让交错于眼前的CIWS机枪弹阻扰出击的索顿队长叫道。隔着站在眼前不得动弹的队长机背影，奈吉尔利用全景式荧幕锁定了在基地内肆虐的敌机身影。他看见巧妙地钻过十门机枪的火线，而且一有机会便用火箭弹回敬我方的两架德姆型机体——

    “敌人用那么旧的机体啊……”

    奈吉尔并不认为敌人是藐视我方。切身体会到敌人驾驶那种机体也要攻来的执着，他咽下苦涩的唾液。

    这样的恐惧，同样也侵袭了推进至沿岸地带的守备队众人。反覆进行跳跃，在来到林立的奇石怪岩因高热而溶解的一带后，他们才知道敌人的别动部队已经攻向基地。

    “穗积的‘DT’被干掉了！原来这里的敌机只是诱饵！”

    “让‘拉·凯拉姆’的人去收拾就好。毕竟他们那里有的是高性能的MS。”

    队长的这一句，成了让守备队继续推进的免死金牌。一座一座的奇石群都有MS的身高那么高，视野相当恶劣。将部队分成两路，并采用交互进行移动与掩护的接替掩护队形，队长驾驶着涂装成胭脂色的“尼莫”前进了约一公里。和编排为A小队的五架机体一同止步，跟着重整为掩护队形之后，队长向后续的B小队送出前进的信号。移动于奇石群中的B小队也走过同样的路径，就在换成A小队前进时，从死角飞来的钢丝状物体缠住腿部，使得担任队长机的“尼莫”失足扑倒在地。

    拉起从左腕袖口发射的磁性勾爪后，从岩石死角现身的“萨克水中型”举起手中的飞弹发射器开火二受到直击的“尼莫”冒出爆发的火焰，身旁的“吉姆Ⅱ”急忙将光束步枪掉头。尽管射出的MEGA粒子弹打穿了岩石，“萨克水中型”仍一边收回磁性勾爪，一边迅速移动，由另一个方向发射的光束则准确命中在那架“吉姆Ⅱ”身上。全身为光弹笼罩的“吉姆Ⅱ”才撞在岩块上，左手持光束机枪的“杰·祖鲁”便从烟尘中窜出，一举扑向拿着超级火箭炮担任炮兵的“吉姆Ⅱ”放低姿势闪过射出的火箭弹，冲进敌机怀里的“杰·祖鲁”伸爪一劈，活生生地告别胴体的“吉姆Ⅱ”首级便飞到了空中。

    所有事都发生在一瞬间，B小队根本来不及张开掩护的火线。又有爆发的光芒从另一架“尼莫”身上涌现，B小队的队长立刻命令队伍散开。既然自军已经中了埋伏，维持密集队形反而会成为全灭的最快途径。队长的判断并无错误，但是换句话说，这样的行动，同样也在敌人的预料之内。

    具备蛇腹构造的多重关节臂猛力甩来，霄部前端的尖爪刺入“尼莫”胸口。将可动式框体连装甲一同挖去，“卡普尔”在撂倒第一架敌机后，跟着又让装备于眼部的光束枪发出闪光。风镜形状的主摄影机被射穿，用眼角余光扫过一边撞碎熔岩，一边倒地的“吉姆Ⅱ”，另一架“卡普尔”发射出腹部的MEGA粒子炮。由于装填在双层装甲中的海水能够利用在冷却系统上，水陆两用机可以驱动出力高于一般机体的发电机。放射出的MEGA粒子弹让奇石蒸发，更造成新的爆炸，连个别分开应战的守备队火线包含在内，沿岸地带的一角正此起彼落地冒出错纵的光轴。

    位于“萨克Ⅰ”驾驶舱中的卡克斯眼底，并未看见这阵闪光，此时的他，正待在从东南方朝特林顿基地接近的“葛兰雪”船上。从开放的上层甲板舱门中挺出上半身，“萨克Ⅰ”举起狙击步枪瞄准，机体的光学感应器，已经捕捉到目前仍只有指甲前端般大的“拉·凯拉姆”——船尾冒出黑烟，在基地西侧坐以待毙的白皑船体，就是卡克斯拉到面前的精密瞄准器唯一映照出的物体。

    “好孩子，乖乖地不要动喔……”

    低语的瞬间，瞄准器中的船体冒出闪光，MEGA粒子的粗大光轴也同时从“葛兰雪”身边掠过。对方似乎也已发现狙击者的存在。尽管挨中一记就会万劫不复，但在米诺夫斯基粒子的影响下，敌人根本不可能锁定我方。相对地，卡克斯手上却有卡诺姆精机公司制造的杰出光学装置。虽然被飞散粒子笼罩的船体正不断震动，卡克斯面临的是光靠修正装置也无法处理完的摇晃，但他仍持续在十字线上捕捉到“拉·凯拉姆”的身影。从距离、角度、大气状况来对光束的出力微调，在十字线的交叉点掠过目标的那一刹那，扣在扳机上的指头轻轻使了力。

    承受由背后扛着的副发电机提供的出力，光束白狙击步枪的枪口中迸射而出。对于瞄准器中闪出的爆发光芒不做端详，卡克斯在调整过公厘单位的角度后又是一射。“拉·凯拉姆”的前方甲板绽放出第二道爆发光芒，看见两门主炮先后冒出火焰，卡克斯感觉到遗忘已久的快感穿透全身。还没死。我和这架机体都还活着。在心中如此叫道，卡克斯顺势将面前的瞄准器推到一旁，然后朝头盔内藏的无线电开口：“坎德尔，我们上！”

    船体上方的舱门开启，卡克斯的“萨克Ⅰ”随即朝地表纵身而下，跟着则有坎德尔的“萨克加农”跳下。无视于直接行经头顶的“葛兰雪”，两机降落在耸立于荒野的殖民卫星残骸，然后一边踩着埋在沙中的钢筋，一边滑入残骸内侧。

    被联邦机体当成训练场使用的这座残骸的资料，卡克斯在事前就已获得。高六百公尺余、长与宽则约两百公尺弱。连距离基地三十公里的地理条件一同算进去，以往应为卫星入口区块一部分的这座残骸，将能成为绝佳的狙击位置。检查过机体状兄，迅速让“萨克Ⅰ”进入狙击态势的卡克斯告知坎德尔机：“找上门来的敌人就交给你啰。”

    “我这架是背着笨重背包的慢乌龟，要是让近年来的灵巧家伙跑到身边的话，可就没救了。”

    ‘了解。我不会让任何一架机体靠近。’

    滑到比卡克斯机更低的位置，跟着就位于选定的监视位置之后，“萨克加农”用两手拿起用缆索固定于背包的巨枪。‘请队长专心于自己的工作就好。’听到对方接着说的话，回道“在看见小孩的脸之前可别死了”的卡克斯以此作结，然后便将狙击以外的事情赶出了脑袋。他先展开装备于右膝的辅助装置，在固定完“萨克Ⅰ”蹲下时的狙击态势后，才把狙击步枪的枪口插入构造材的缝隙之中。隔着精密瞄准器的十字线，卡克斯能看见黑烟袅袅的特林顿基地的模样。

    收拾掉前方甲板的主炮之后，设置于“拉·凯拉姆”上部甲板的主炮就只剩后方甲板上的一门而已。只要战舰没有离陆，舰底的主炮即使不管也无妨上让主炮无力化之后，战舰与基地就都没有狙击我方的火力了。为了掩护直线航向基地上空的“葛兰雪”，首先得将剩下的一门主炮破坏掉。缓缓移动起十字线，卡克斯开始他的第一项工作。“萨克Ⅰ”的副发电机隆隆作响，长度匹敌身高的狙击步枪则发出光束的光芒。

    行经“葛兰雪”眼底的那道光轴直直被“拉·凯拉姆”吸入，后方甲板随即涌现直击的火光。辛尼曼在流动的云层另一端，看见了爆发的光芒。有架“吉拉·祖鲁”连悬架一起从“葛兰雪”的船尾被拖出，从悬空的机体驾驶舱看去，卡克斯藏身的殖民卫星残骸，就像一座耸立于沙漠中的高塔。

    “那位司令的技术很高明。”

    坐在线性座椅上的库瓦尼笑着说道。旁人根本用不着特地附和。巧妙地操纵着二十年前的机体，卡克斯仍能确实地将敌方的炮火摧毁。挪动起固定在狭窄辅助席上的身体，辛尼曼望向逐渐自后方远去的殖民卫星残骸，在内心嘀咕过“可别太强出头哪”之后，他将脸转回前方。手摸着穿不惯的立领上衣，辛尼曼看向逐渐在眼前变大的“拉·凯拉姆”。当他凝视着即使失去主炮，至今仍让多数的CWIS所守护的舰体时，库瓦尼说道“很合适喔”的声音传进了耳朵。

    看见库瓦尼隔着头盔抛来的取笑目光，使得辛尼曼心中膨胀到一半的恐惧随之溶解消失。即使没人讲，辛尼曼也明白。穿上联邦军官制服的蓄胡脸孔，这种奇妙的组合，就连他自己看到都会想笑。同时想起搭乘在艾邦机上头的贝松的模样之后，辛尼曼回了一句：“可别被打下来哪，死时是这副模样，我就算死了也不甘心。”库瓦尼则是干劲十足地答道：“了解！”

    “要走啰。请小心别咬到舌头。”

    声音接着传来的同时，悬架的拘束具受到解除，两架“吉拉·祖鲁”被卸下。也没空间目送直接行经的“葛兰雪”，库瓦尼让变成自由落体的机体协调姿势，并以光束机枪朝地面开火。一粒粒的光弹被“拉·凯拉姆”吸入，数量倍于自机攻击的对空炮火也朝上扫来。确认过一起降落的艾邦机平安无事，辛尼曼在丹田使力，细听起掠过机体的机枪弹声音。

    联邦的援军马上会从空中过来。要是受到“拉·凯拉姆”的新锐机部队挟击，残党军的古董混编部队绝对撑不了一时三刻。得加紧脚步才行——在畏缩的胸中如此低喃，辛尼曼将恐惧逼退，并且只让眼睛瞪向逼近眼前的“拉·凯拉姆”。正以无数对空机枪开火的舰体，简直就像一只以火线构成的刺猬。

    ※

    “轰隆”地穿过舰体的冲击，与受到光束直击时的感触并不相同。布莱特不自觉地握紧舰长席的扶手，将目光挪回战斗舰桥主荧幕之后，映于上头的光景让他吃了一惊。

    有两架“带袖的”机体攀附在“拉·凯拉姆”的前方甲板，正打算要让本身浓绿色的巨大身躯站直。是穿越正上方的“葛兰雪”将这些家伙丢上来的吗？忘记白己还在跟基地司令通话，布莱特怒喝的嘴开到一半便愣住了，比他的反应更早一步，梅蓝怒斥“被敌机爬上来啦！各炮座是在干什么！”的声音已经响彻于战斗舰桥。

    “就算主炮不能用，还是能用机枪瞄准才对。将他们赶下去。”

    “受到CIWS的弹幕阻扰，MS部队无法出击。索顿中尉希望机枪中断攻击。”

    “要在这种状况下中断攻击，根本就——”

    梅蓝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只见荧幕上的敌机挥下光束斧，剧烈震荡与爆炸声随即侵袭战斗舰桥。荧幕的影像中断，“四十五号摄影机，重创！”“切回一般舰桥的摄影机！”舰桥要员怒喝的声音相互重叠。“拉·凯拉姆”的战斗舰桥设置在一般舰桥的正下方，里头一道窗户也没有。若是摄影机遭到破坏，此处就无法得知外界的状况，共计六人的舰桥要员都露出倒抽一口气的迹象，但那也只是切换成其他摄影机之前一瞬间的事。主荧幕的画面恢复，看见从其他角度捕捉到的敌机身影之后，布莱特只暂时松下一口气，跟着又朝手上的话筒吼道：“所以说，我刚才就讲过了！”

    “轮机部受创，就算我们想离陆也办不到。与其谈这些，请你先将守备队的MS叫回来。沿岸的敌机只是诱饵。”

    ‘不用你讲，我也已经在办了！“拉·凯拉姆”只要考虑如何离开基地就好。因为敌人的目标是你们这些人。’

    主荧幕的一角，在夹杂杂讯的通信视窗中，能看见基地司令毫不羞愧地讲出这些话的嘴脸。会被送来这种穷乡僻壤，对方自然是个无能的死脑筋，但布莱特在此也不能反客为主，造成指挥制度上的混乱。“在轮机部的应急修理结束后，我们会离开。”一再忍让地接着说完后，布莱特追寻起攀上战舰的敌机动向。来自下方的炮击使其弹起，纵身而跃的机体渐渐从摄影机的死角远去。

    “敌人的攻击太过激烈，现在还不能将换搭运输机的民众叫回来。我们会尽全力支援，但是在战舰离陆之后，就要拜托基地掩护了。要是毕斯特财团的关系者出事，基地也会遭殃喔。”

    不难想像，一个巴不得从僻地勤务逃离的司令，应该会紧抓着参谋本部直接下达的命令。被出击的“杰斯塔”驱离，主荧幕上照出敌机从露天甲板撤退的模样，而在荧幕角落，回答道‘我，我当然明白！’的基地司令则涨红了脸。

    ‘我会将守备队叫回来护卫……受不了，跟“钢弹”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讲完这句分不出是讽刺或者发自本心的话之后，司令单方面地切断通话。舍不得将空闲用在发火上，布莱特再度确认由外部摄影机传来的战况。虽已设法将爬上战舰的敌机驱离，但他们又和先一步入侵的三架敌机会合，至今还逗留在基地之中。尽管索顿与三连星的众人都在奋战，被搁在跑道上的米迪亚运输机却依然处于孤立状态。这是因为“杰斯塔”的行动，被方才将战舰三门主炮都摧毁掉的长距离狙击光束牵制住了。

    受到确实而精准的狙击掩护，几乎全是旧式机体的敌机，正把最新锐的“杰斯塔”玩弄在股掌之间。布莱特虽想派出一支部队去歼灭狙击手，不过为此而削弱战舰与运输机的防备，根本就没有意义。能等到基地守备队复归战线当然是最好，但究竟能有几架僚机平安回来——“策划的比想像中还周到哪。”布莱特白言自语起来。似乎也抱有同样感想的梅蓝，则小声耳语道：“敌人的目标会是米妮瓦·萨比吗？”

    “要是那样，他们开火时就不会没头没脑到这种地步。他们的目的应该是夺取‘独角兽’……这次的支出可大了。”

    像是听见了布莱特的最后一句，疑惑地望向他的梅蓝皱起眉头。由贝托蒂嘉告知的吉翁残党动向，布莱特并未转告给梅蓝知道。这也没办法。布莱特如此在心中作结。要是让梅蓝知道，就算得驳回毕斯特财团的要求，他也一定会拒绝至基地寄港，直到摸清敌人虚实前，战舰都将停留在空中。那样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布莱特有他甘于承受这次奇袭的考量。

    当然，布莱特已在事前备妥警戒态势，也有将可能遭受奇袭的根据转达给基地司令。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就是对方没有认真听进去的缘故，剩下的责任自然在对方身上。尽管他没有料想到，会遭受如此严重的损害，但至少船上乘员并没有出现牺牲者，而他也无意造成牺牲。自己并没有失去道义，如此说服自己之后，布莱特低语：“应该差不多了。”梅蓝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淡黑色的脸上则露出狐疑的神色。

    “梅蓝，用司令的编码，设法和距离最近的隆德·贝尔所属舰取得联系。”

    “啊？可是，隆德·贝尔各部队都正在为殖民卫星进行警戒，能够立刻派来增援的战舰在……”

    “不是有吗？就在我们头上。”

    指向头上，布莱特朝对方使了个眼色。似乎是领会到他的意思，梅蓝张大嘴巴，挤出颤抖的声音说：“您该不会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这是紧急状况。从任何观点来看，请求支援的行为都会被允许。参谋本部也不会发牢骚的。”如此辩驳，布莱特把相信只得这么做的表情转回正面。

    “就不必起草文案了，立刻和他们连络。回路接通之后，由我直接来开口。”

    ※

    “……总之啊，这种时候，首先要冷静下来才行。”

    一边拿起由军官室人员倒的红茶，奥特·米塔斯看着在场每个人的眼睛说道。包括蕾亚波林尼亚副长底下所有聚集在“拟·阿卡马”的干部乘员，都一脸意兴阑珊地回望着奥特。

    “被命令在环绕地球的轨道上待命后，已经过了两个礼拜又四天。我明白乘员会感到浮躁。到处出现口角也是难免的事情。但身为各部领导的各位，在行动时还是得保持冷静才行。最重要的，是要收敛会让乘员产生不安的言行举止，堂堂正正地立身处世……来来来，喝吧。这可是不容易弄到手的顶级红茶。待在这里的时候就要忘记一切，一起来妻支优雅的下午茶时间嘛。”

    散发熏衣草香味的左岸产茶叶，至此已全数消耗殆尽。直到被允许回“月神二号”——不，直到能回去SIDE1的“隆迪尼翁”，在官舍与妻子围绕于餐桌边的那天到来之前，奥特都只能喝淡而无味的茶包来忍耐。给我用心品尝哪，吞进就要从喉头冒出来的怨言，奥率先以茶杯就口。跟在依然面无表情的蕾亚姆后头，在场的众人缓缓把手伸向茶杯。

    所有人脸上都没有笑容。在“拉普拉斯”的战斗结束过后，他们留在地球轨道上的时间已超过半个月，自然不可能有悠哉喝茶的心情。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归港？参谋本部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我们？两个礼拜半以来沉积的情绪就快要从沉默间满溢而出，与优雅相去甚远的凝重空气降临在桌上。就在这个时候，告知从舰桥来电的警报响起，众人的目光也转向墙上的通讯面板。

    “舰长，有紧急电报。”

    美寻·奥伊瓦肯紧张的声音，与某人粗鲁搁下茶杯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对于传来的声音不以为意，奥特侧眼望着神色兴奋地看向通讯面板的众人，并以平静的声音回道：“念出来。”虽然他内心有自信，自己绝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还心慌，但眼前还是得沉着地应对才行。管他是哪里发的通知、又是哪种内容，展露出冷静接受的舰长风范是最要紧的。靠着只要稍有松懈，可能就会发起抖的指头托住茶杯，奥特将尝不出味道的红茶含进嘴，不过——

    “是。行文单位，‘拉·凯拉姆’。受文单位，‘拟·阿卡马’。本舰目前正于特林顿基地与吉翁残党军交战，需要增援。速开启直接通讯回路。结束。”

    在美寻说完之前，奥特嘴里的红茶已先一点不剩地喷了出来。

    ※

    ‘利迪·马瑟纳斯，R008（罗密欧）。要出发了！’

    开启的无线电出现利迪少尉的声音，随后推进器的喷燃声则从敞开的舱门那端传来。既然敌人近在眼前，就不必使用弹射器射出机体。利迪的“德尔塔普拉斯”理应会自力飞离弹射甲板。

    轰，隆隆隆……MEGA粒子弹发射的声响宛如雷霆一般地低鸣，接着穿过通往弹射器甲板的舱门的，则是黑色“独角兽”——RX-0二号机，“报丧女妖”。仰望在额前顶着金色独角的清一色黑机体，坐在上头的果然是玛莉妲吗？如此想着，巴纳吉紧紧握起被手铐铐着的拳头。在MS甲板的一角，“报丧女妖”喷发的热气流进“独角兽”横躺着的推车死角，身旁响起的则是亚伯特朝携带无线电说道“听好了，你的第一要务是守护米迪亚运输机”的声音。

    “代理领袖坐在运输机上头，因为敌人攻击的关系，没办法让她回到战舰里头。你得一边确保运输机的安全，一边排除敌人……头痛不要紧吧？”

    巴纳吉没能听见玛莉妲回话的声音。以眼角余光看着“那好，不要勉强。”之后便将无线电切断的亚伯特，巴纳吉仰望“报丧女妖”走出的舱门门口。穿过那道舱门，就能看到载着奥黛莉、目前还停在基地跑道上的运输机。这么一想，巴纳吉便感到坐立不安，每当轰炸的余波摇撼地面，他的胃袋就会收缩揪紧，然而他也和其他人一样，都处在无法动弹的状态。原本巴纳吉应该和拖车一起被带上运输机才对，但突然发生的敌袭却让他无法离开舰内，落得在MS甲板进退不得的窘境。尽管“拉·凯拉姆”的MS部队已前去迎击，光从无线电的对话听来，战况并不乐观。让我方伤透脑筋的似乎不只侵入基地的敌机，还包括从远距离发射过来的光束。

    攻打过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巴纳吉仰望横躺在拖车货台上的“独角兽”，戴在驾驶装上头的手铐则被扯出喀啦声响，他望向低喃道“真是的，在这种时候……”的亚伯特背影。可以看见单手撑在拖车车体上的浑圆背影，正微微地在发抖。

    这人的神经应该很纤细吧？重新有了如此的观感，巴纳吉同时也窥伺起两名站在旁边的财团黑衣部下的状况，这一瞬间，想都没想过的主意突然窜上他的心头。办得到吗？又一次仰望“独角兽”，巴纳吉朝着鼓动的胸口自问。现在不动手，难道要坐以待毙吗？怀抱如此传回来的答案，巴纳吉吸过一口气，然后将目光转回亚伯特的背上。

    “能掌控战争的人，也会感到害怕吗？”

    动员了整张脸的神经扭起脸颊，巴纳吉摆出露骨的嘲笑表情。一如所料，亚伯特神色大变地回过头，瞪着他说道：“你以为是谁害的……”

    “要是你乖乖听从指示，哪还需要大费周章地用拖车来搬‘独角兽’？如果战舰没着陆的必要，我们也不会遇到吉翁那堆废铁的袭击。你真是个瘟神。”

    连珠炮地一口气发完牢骚后，亚伯特露出忽然惊觉的表情，又说道：“这该不会是你跟那群人讲好的吧？”直直地回望对方夹杂恐惧与怀疑的目光，笑得更明显的巴纳吉回答：“是的话，你要怎么办？”

    “要放弃寻找‘盒子’的下落，把我杀掉吗？”

    扬起脸颊，勉强露出的笑容显得生硬，但亚伯特似乎也分辨不出来。像是受巴纳吉的气势所压倒，才见亚伯特缩起下巴、别过了目光，随后又跟身着黑色西装的部下说道：“最糟的情况下，恐怕得将‘独角兽’延后移送。”巴纳吉只转动眼睛，留意着部下们的反应。

    “若有可能，就让运输机离陆。代理领袖的安全要优先保护。”

    回答“是”的部下离开现场，然后走向拖车的驾驶座。目送完他们离去，亚伯特忽然瞪向巴纳吉，并揪着胸口将人拉到白己面前。“我才不会简简单单地就把你杀掉。”低声在巴纳吉耳边讲完之后，亚伯特马上将对方推开。

    “找出‘盒子’之前，我还不会对你动手。至于之后要怎么处置你，就要看你往后的表现了。”

    背对着踉跄几步才站稳的巴纳吉，亚伯特朝驾驶座下令：“先把拖车开去后部甲板，能出去的时候就出去。”望着直接走向驾驶座的亚伯特背影，听见拖车引擎启动声的巴纳吉下了决心。机会，就只有现在。等待拖车开始移动经过数秒，跟人一般高的轮胎猛然转动，以十六轮车体驶去的那一瞬为契机，巴纳吉憋气拔腿狂奔。

    穿过亚伯特身旁，巴纳吉直跑向驾驶座。“怎么回事！？”“站住！”背对随即传来的怒斥声，巴纳吉追过驾驶座，冲到了拖车前头。最后在看见驾驶者长相之后，他闭眼趴倒在地。数十吨车体的压迫感掠过头顶、引擎的热气吹向背脊，随后则有紧急煞车的刺耳声音包覆住全身。

    “他被辗过去了吗！？”“你们在搞什么！”亚伯特等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巴纳吉扭身，让身体滚到他们所在位置的相反方向。从轮胎缝隙钻出车体之外的他，顺势靠翻滚的劲道站了起来。巴纳吉贴到设置于车体侧面的梯子上，一脚跨上去之后，他咬紧牙关，脑里只想着要冲到货台上头。

    只要你不放弃，机会绝对会到来——把布莱特舰长的话当成依靠，巴纳吉用被手铐铐着的手抓住梯子支柱，挪动踏在横杆上的脚。爬到上头就能看到“独角兽”。只要能坐进去，总会有办法脱困的。仰望着无力横躺着的白色机体，就在巴纳吉把手伸向货台的瞬间，喊道“人在这里！”的声音让他一阵慌乱。财团黑衣部下从驾驶座挺出上半身，手中的手枪则已对准巴纳吉，和对方对上视线之后，巴纳吉感觉到，抓在梯子上的手臂突然变得动不了了。

    “只要人没死就好！要射脚或哪里都行！”

    从车体后头绕来的亚伯特大叫。眯起眼睛的部下用指头为手枪上膛。就连闭上眼也做不到，巴纳吉听见了自己全身汗毛竖起的声音。明明知道愣着不动会被射中，身体却动不了。坐在MS里头时能够回避的杀气，光靠肉身却无法承受——

    “趴下！”

    霎时间，浑厚的声音响彻周遭，擅自作出反应的身体从梯子放了手。铿！铁与铁碰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着弹的火花白梯子的支柱迸散而下。再度滚落到地面上的巴纳吉，听到了机枪连射扫来的声音，更看见驾驶座的车门附近连续冒出火花。财团的黑衣部下立刻跳下驾驶座，藏身于车体的死角后头。位在附近的整备兵才就地趴下，将车体当成护盾的黑衣部下便立刻开火反击。

    倍于手枪的枪弹命中车体，放弃应战的部下只得躲进死角。另一名部下趴在亚伯特身上保护主子，机枪的子弹则从趴在地上的两人头顶扫过。两道人影随即从悬架死角冲出，巴纳吉感觉到，靠在地板上的胸口猛然鼓动了一阵。当其中一人举起冲锋枪扫射时，另一人趁机坐进拖车驾驶座，并回头将视线撇向巴纳吉。穿着联邦军制服的那名男子直直注视着巴纳吉眼睛，蓄有硬胡的嘴巴则大大张开。

    “上来！用跑的！”

    子弹命中的火花叩击着驾驶座车门，掩去了辛尼曼开口叫道的脸庞。趴到地上的辛尼曼以冲锋枪开火回敬二支到他的掩护，同样穿着灰色制服的贝松跳进驾驶座。看见被拖出来的驾驶员滚到地上，巴纳吉一股劲地站起身。当巴纳吉不顾交互开火的枪弹而冲出之际，辛尼曼掷出的手榴弹飞过他的头顶，然后在背后造成引爆的闪光与巨响。

    带有黄色色泽的烟雾爆发性地扩散开来，叫道“是烟雾弹！”“把舱门关上！”的数道声音从背后响起。巴纳吉像是被烟追赶地跑到驾驶座，他的手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臂揪住，跟着便让人拖了进去。铁拳坚硬的感触贯穿至巴纳吉体内，在一句“为什么”成形吐出之前，骂道“你是傻子吗？给我冒这种险！”的熟悉声音已经先传进耳朵。

    “好不容易定好的计划都白费了。本来你只要乖乖等人来救就行啦……！”

    只短短地看着眼睛讲完几句，辛尼曼立刻将巴纳吉推进车内，并从开着的车门撒出牵制的弹幕。坐在驾驶座上的贝松打过方向盘，再度开始前进的拖车发出引擎的运作声。

    “这样一来，就只能用全力硬闯了。把油门踩到底！”辛尼曼一叫道，贝松就立刻照办，撞开资材货柜的拖车开始一鼓作气地加速。巴纳吉被压在座位上，舱门渐渐闭锁的压迫感逼近眼前，使他倒抽了一口气。

    舱门的边缘擦过货台上的“独角兽”，摩擦的火花与巨响让车体随之震荡。追在后头的部下身影消失在舱门另一端，千钧一发地穿过门口后，拖车又再度加速。从这里开始，只有一条纵贯舰内直通后部着舰甲板的单行道。隔着前方玻璃看见慌忙闪避的数名整备兵，还跟不上事态剧变的巴纳吉只是睁大了眼睛，而说道“手伸出来”的声音，又让他朝辛尼曼的方向回头。立刻照做之后，车内传出枪声，系起手铐的短炼应声断开。

    “快点搭上‘独角兽’，‘葛兰雪’在上空等着。”

    迅速讲完后，辛尼曼望向开敞于三百公尺前的着舰甲板舱门。巴纳吉这时才理解到，连外头肆虐的MS在内，一切都是为此而实施的作战，在思考之前，他便从座椅上起了身。一边走向通往货台的后部舱门，巴纳吉一面回道：“船长你们要怎么办？”辛尼曼换下冲锋枪弹匣，不看对方眼睛地回答：“我们会抢一架德戴脱身。”

    “那就在后部甲板上。你坐上‘独角兽’之后，帮我们掩护——”

    “船长，奥黛莉她，米妮瓦公主就在这艘战舰上。”

    巴纳吉打断对方说道。“你说什么……！？”辛尼曼低喃的同时，前方玻璃冒出着弹的火花。贝松迅速切过方向盘，蛇行的拖车擦到了左侧内壁。摩擦声震耳欲聋，巴纳吉用不输噪音的声量喊道：“玛莉妲小姐也在这里！”

    “米妮瓦公主是在外面的运输机上，玛莉妲小姐则在驾驶黑色的‘独角兽’，请告诉其他人不要攻击。玛莉妲小姐现在处于认不出我是谁的状态。”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公主与玛莉妲会……”

    前方玻璃遭到击碎，一粒粒的圆形碎片飞进车内。“就快到啦！”贝松低喃，看到着舰甲板的舱门已经近在眼前，叫道“有话之后再说。快点，巴纳吉！”的辛尼曼重新拿起冲锋枪。

    “受不了，老是被你吓到。”

    瞥向巴纳吉的目光之中，藏着一股亲近的气息，辛尼曼随即转回正面，并扣下扳机反击。“彼此彼此！”朝着响起的枪声喊完之后，巴纳吉抱着微微变热的胸口穿过后部舱门。爬上梯子，走到货台，“独角兽”横躺着的机体就在那里。

    ※

    从内藏于隆起的腿部，以及腰部裙甲的气垫喷发动能，德瓦基型MS进行小幅方向转换时，简直就像冰上的溜冰者一样。虽然“拉·凯拉姆”的MS部队也算身手敏捷，但机体好似手脚般活动自如的“德瓦基”，动作起来却显得非比寻常。貌似笨重的臃肿躯体滑行于跑道，才闪过联邦机的光束攻击，扛在肩上的大型火箭炮便冒出喷射烟尘。

    发射出的火箭弹掠过联邦机的头部，在“拉·凯拉姆”的后部甲板附近升起爆发的火柱。米妮瓦认为，这明显是在声东击西，对方应该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他们的目标果然还是“独角兽”吗？偷看到还有其他几架吉翁军MS来来回回的光景，米妮瓦将额头贴在运输机的窗口上。爆发的地鸣传导至机内，喷烟也顺风飘来。在那道近乎墨色的黑烟遮蔽住视野的刹那，米妮瓦目击到有块黑影闯了进进来。

    黑影忽然从横向现身，打算回避冲突的“德瓦基”机体微微摇晃起来。没放过这个机会，黑色“独角兽”——“报丧女妖”举起光剑劈下。“德瓦基”本想抽出背后的光剑，自肩头被劈开的上半身却己无力地倾斜，直接朝旁边滑落。遭斜向熔断的机体烧烙在米妮瓦的视网膜，随后便化成膨胀的火球，让爆轰声响彻四周。

    承受到爆炸风压的运输机发出咯叽声，窗户亦震动作响。好似要将血迹挥去一般，“报丧女妖”以单手将光剑用力一挥，并且隔着肩头朝米妮瓦回望而来，看见其背对着火焰浮现的身影，米妮瓦不自觉地背过了脸。“报丧女妖”省去多余动作的俐落身手，只反应出里头驾驶员的能耐之高。消失在爆发中的吉翁将兵，以及受到操纵而杀害同胞的玛莉妲，要称之为牺牲者都显得太过漠然——

    “真了不起呢。”

    眼里一边映照出火焰的色彩，不知道什么时候接近到身后的玛莎说道。“您知道吗？以前在某个国家，曾让特殊部队的男女成员彼此较量，结果赢的是女方喔。”跟着强调的声一首上让米妮瓦凑在窗户上的手紧绷起来。

    “或许是因为就生物而言，女人全无多余之处的关系吧。虽然对人们看惯脆弱文明的眼睛来说，那样的景象是很残酷。”

    将挥下的光剑收进臂部的挂架后，“报丧女妖”冲进火中寻找下个猎物。玛莉妲——心中如此呼唤，米妮瓦同时在背后听见玛莎说道“米妮瓦殿下，请您好好欣赏”的声音。

    “男人们的自我满足，都将被她的剑一一斩断。”

    像是要将掌中的某种东西捏碎那般，玛莎紧紧握起按在窗边的手掌。一瞬间，米妮瓦胸口窜上一股直觉，就是这股怨念在推动玛莎，玛莉妲心中的怨气则是遭其荼毒的结果，但是这么做，也不能让任何事物好转。只再度确认到自己的无力，感觉闭上的眼皮正在发抖的米妮瓦，又突然听见心跳加速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向了窗外。从远距离发射的光束飞去的那端，在“拉·凯拉姆”里头有某种东西正在脉动。之前也曾感受过，有如野兽气息般的这股波动——与自己的鼓动同步，并且振奋身心的波动。扑通，扑通，渐渐变大的这股能量，正逐渐在白色战舰的内部醒觉。

    要来了。欠缺“有某种东西”来作为主词，米妮瓦望向“拉·凯拉姆”的舰尾。突出于后头的着舰甲板开始倾斜，成为运载出入用的斜坡。在那深处，有道小小的光芒在通往舰内的后部舱门亮起，它开始行动了。

    ※

    一边撞开资材货柜，一边穿过后部着舰甲板舱门的拖车，已经开始从引擎冒出黑烟。承载着“独角兽”重量的车体冲到外头，半飞半跑地着陆于斜坡后，被枪弹射得破破烂烂的驾驶座完全报销，爆发的引擎则喷出火焰燃烧的钢铁奔流开下斜面，滑落至临时港口的跑道上之后，车体又靠惯性跑了数十公尺，然后被火焰笼罩的拖车便在跑道边缘抛锚停下。

    ‘在后部甲板！侵入舰内的敌人打算夺走“独角兽”，别让他们离开基地。要确保机体完好！’

    奈吉尔刚好与“德姆热带型”以光剑在角力。索顿队长的吼声穿过无线电，咕哝道“在这种时候……！”的奈吉尔，随即让“杰斯塔”扳下装备于头部的面罩。同时左肩的护盾展开后，他一脚踩下脚踏板。点燃推进器的机体朝敌机撞去，招架不住的“德姆热带型”朝后方倒下了。

    使整备用机库瓦解的敌机倒进粉尘中，但对方马上又靠腰部的气垫重整好体势。尽管驾驶的是旧式机体，这人肯定是个个中老手。一边扳起保护“杰斯塔”主摄影机的面罩，奈吉尔朝无线电叫道：“戴瑞，华兹！”

    “我这边抽不了身。去确保‘独角兽’，别让敌机靠近！”

    ‘了解！’两人回答的声音还来不及听，绕到后方的“德姆热带型”已经挥剑劈来。边朝旁边闪避，奈吉尔边让机体掉头，并操纵“杰斯塔”举起光束步枪。能打中，这么确信的瞬间，从侧面飞来的光束却掠过机体，捕捉在射线上的“德姆热带型”也跟着不见身影。

    “杰斯塔”立刻纵身跃起，惊险闪过敌人的一记光剑。射出牵制的火箭弹后，后退的“德姆热带型”让机体躲进米迪亚运输机的死角。来自远距离的狙击——由于有狙击手从基地外头出手的缘故，使得差一点就能收拾掉的敌机飞了。任由怒火发作，咂舌的奈吉尔大骂：“别让运输机在这碍事！叫他们快点离开陆地！”首先得排除狙击手才行，但目前却没有能拨出的战力。分神在护卫战舰与运输机上头，使得“拉·凯拉姆”的MS部队完全处于守势。‘现在正在准备，他们马上会离陆。’听见通讯长传来的回应，奈吉尔又吼道：“要他们快点！”就在这一刹那，‘这家伙……！？’‘动了！’戴瑞等人的声音先后传来，让奈吉尔讶异地跟着望向“拉·凯拉姆”的方向。

    留下鲜明损害伤痕的右舷机关部那端，一道人型的机影正在陷入火球中的拖车货台上蠢动。先有其中一只脚踏到地面，原本应该被钢索固定住的上半身跟着缓缓坐起，随后白色的巨大身躯便从货台撑起站直了。

    在戴瑞与华兹的“杰斯塔”呆站着守候下，用两条腿站到大地上的“独角兽”抬起头，面罩里头的复眼感应器顿时发出光芒。独角底下的双眼绽放出妖气，让奈吉尔不安地冒起鸡皮疙瘩。一边让扯开的钢索从身上垂下，背对火焰的白色机体朝前踏出一步。‘这家伙开什么玩笑……！’才放声叫道，华兹的“杰斯塔”就冲向了呆站着的“独角兽”。

    “等等！别随便靠近。它是——”

    该怎么看待它才好？将后半句话吞进嘴里，用目光追寻着华兹机动作的奈吉尔，看见“独角兽”以右手揪住华兹机的光束步枪。连步枪一起被拖去的华兹机踉跄好几步，一头撞向“独角兽”的怀里。用手掌接住对方后，扭过腰的“独角兽”不等“杰斯塔”重整阵脚，便一股作气地猛推对方的机体。

    无法从苗条机体想像的臂力遭到解放，华兹的“杰斯塔”弹飞出去，短暂地离开了地面一阵。接住僚机的戴瑞机也倒向后方，两人的惨叫声夹杂杂讯从无线电闪过，使得奈吉尔一脸愕然。压倒性的力量与敏捷的反应——“杰斯塔”根本无法与其相提并论。让接近警报唤回神智后，尽管奈吉尔一面对付着从背后逼近的其他敌机，短时间内还是无法忘记濡湿背脊的冷汗感触。

    “那就是‘独角兽’……!”

    ※

    二连装的光束格林机枪以及护盾都还装备在左臂，这对巴纳吉来说算是种侥幸。一边朝眼前的联邦军机撒下弹幕牵制，让“独角兽”从当场一跃而起的巴纳吉朝头盔里的无线电唤道：“船长！”

    穿过自拖车涌现的黑烟，德戴改的扁平机体行经“独角兽”的头顶。从“拉·凯拉姆”后部舱门起飞之后，那架机体把上方供MS站立用的平台转向“独角兽”，而后辛尼曼吼道‘我们逃脱了！快跳上来！’的声音便传进巴纳吉耳里。然而巴纳吉却朝着直接旋回，并准备迎接“独角兽”的德戴改开口大叫：“不行！”

    “奥黛莉还在运输机里头，我要将她和玛莉妲小姐一起带回去！”

    撒下新的弹幕后，巴纳吉望向跑道上的运输机。双机身的机体中间夹着大型货柜，近七十公尺长的机翼正随巨大的机身缓缓向前驶去，运输机明显已进入离陆态势。‘别逞强，敌人的增援也从空中过来了！’将辛尼曼接着喊道的声音搁在一边，巴纳吉踩下踏板。自龟裂的柏油地猛力一蹬，一口气飞跃一百公尺以上距离的“独角兽”逼近运输机。

    “奥黛莉！”

    负载于机体上部的四具喷射引擎发出高热，使得运输机加快滑行的速度。自机翼下方垂下的四具引擎亦提高出力二支其喷射流笼罩，巴纳吉先让“独角兽”着地一次，随即又点燃推进器，绕至运输机侧边。突出于前方的机首侧面，具有一道邻接于驾驶舱顶蓬的窗口，某张熟悉的脸孔从那露出了踪影。翡翠色的瞳孔大大睁开，巴纳吉看得出来，将脸贴到窗上的奥黛莉正在叫他。这次真的就差一点了。用格林机枪牵制住联邦军机后，以最大推力掠过地表的“独角兽”将手伸向运输机窗口。正当它的指尖就要碰到机体的刹那，忽然从旁边撞来的机影却使“独角兽”摔向地面。

    抓穿跑道的柏油路面，滑行了数十公尺的“独角兽”在撞倒标示灯之后才停下。与运输机错身撞来的机影拔起光剑，随即朝“独角兽”迈出步伐。抬起被气囊挤压的脑袋，巴纳吉同样让剑柄发振出光刃，并在危急之际挡下逼到眼前的高热粒子束。互劈的剑刃绽放热波与干涉波，剧烈的闪光照亮了“德尔塔普拉斯”的面容。

    “利迪少尉……！？”

    ‘巴纳吉！你真的变成新吉翁的人了吗……！’

    浑厚的怒气穿透机体装甲，直直朝巴纳吉的身体扑来。那是一股过于僵硬，让人觉得根本不可能进行对话的顽固意志。猛然逼至眼前的“德尔塔普拉斯”的脸化作鬼面，感觉到甚至连名为利迪的人类体温都已云消雾散，巴纳吉在极端焦躁下拉起操纵杆。

    “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顺着大吼的气势将“德尔塔普拉斯”扳回去之后，“独角兽”踹向其腹部。事先让机体后退的“德尔塔普拉斯”卸去对方攻势，跟着又点燃腿部的推进器，行云流水般地滑行到“独角兽”背后。其光剑奋力劈下，使得挡住这一记的剑刃绽放出火光。飞散的高热粒子烧灼着双方的机体，在闪烁的光芒另一端，运输机已逐步远去。

    现在明明就不是做这种事的场合。感觉到彼此的位相已经偏离，巴纳吉焦躁地咬紧牙关作响。二度、三度互击的粒子束撼动大气，让特林顿基地的一角冒出格外空虚的光芒。

    ※

    为了挺身保护一只手已被砍去的“吉拉·祖鲁”，“卡尔斯K”挡在联邦的新锐机面前，其手中的巨炮大概是用尽弹药了。伸缩式的改造腕挥出，趁联邦机防备不及，机体以肩上的光束加农开火，藉此为本身制造逃脱的机会。然而，三架新锐机将其包围，掷出的手榴弹更在“卡尔斯K”背后点燃引爆的火焰。察觉大乱阵脚的“卡尔斯K”一支到围攻，卡克斯在明白充电未完成的情况下扣下操纵杆的扳机。“萨克Ⅰ”手持的狙击步枪吐出MEGA粒子弹，粉红色光轴伸向了三十公里前的特林顿基地。

    原本应掠过联邦机并使其阵形瓦解的光束，却因为没有获得足够的出力而在途中扩散，使“卡尔斯K”落得承受三机连续攻击的结果。与联邦机交错的一瞬，两腕遭到砍断，让驾驶舱挨中致命一击的机体跪倒在地，瞄准器的视野随后便因为化成火球的“卡尔斯K”而闪出光芒。卡克斯不自觉地闭上眼，并隔着机体装甲听见晚一拍传来的细微重低音。接在霍姆斯的“德瓦基”之后，这是第二架。剩下的就只有阿康的“德姆热带型”，以及葛兰雪队的两架“吉拉·祖鲁”而已，但他们也已刀折矢尽，就快失去诱敌的能力。至于沿岸的登陆部队，卡克斯从这里也没办法确认还有几架健在。

    是时候收手了吧？口中低喃着，卡克斯重新将目光朝向巨人们的战场。削减的敌方战力比预料中少，虽然遗憾，但“独角兽”已经能够行动，之前的狙击也拖住了敌舰的脚步。在联邦的可变机部队从空中出现之前，必须让剩下的战力尽数脱离。这架“萨克Ⅰ”的副发电机也快要到极限了。想到自己得留到最后，尽可能地挡住随后追上的追兵，就不能在这里将电力全部用光。该开始准备打烊了。

    以丧家大的撤退时机来说，也算漂亮吧？这么说服起自己，当卡克斯正要装填照明弹发出撤退信号时，无线电却使静电杂讯变强。‘司令，听得见吗口’辛尼曼的吼声夹杂于其中，卡克斯反射性地将手凑到了头盔上。

    ‘米妮瓦殿下坐在滑行中的运输机上面！能瞄准的话，拜托你射击脚架，阻止它离陆！’

    卡克斯没有立刻理解话里的意思。一边听着心脏急遽加速的声音，他吼着回话：“米妮瓦殿下在上面？这是怎么回事！”‘详细情形之后再说，拜托你了！’辛尼曼的叫喊声在杂讯中被掩没，无线电忽告中断。没将时间浪费在调整无线电上头，卡克斯重新将眼睛凑向瞄准器，并隔着“拉·凯拉姆”的舰体捕捉到米迪亚机种的运输机。旧式的C-85并未具备以旋翼垂直起降的机能，在光束与爆发光芒闪烁的环境下，滑行于跑道的巨大运输机正为离陆而慢慢提高速度。

    没想到米妮瓦殿下——萨比家的遗孤就搭在上头。现在还来得及在射线上瞄准米迪亚的起落架。若是在目前的速度下，就算机体失去脚架，也不至于起火。行得通，单就狙击手的观点考量过后，卡克斯重新将指头搁到步枪扳机上。坎德尔似乎也有听见无线电的内容，听见他问道‘队长，这到底是……！？’的疑惑语气，卡克斯只回答一句“就跟你所听见的一样”，随后便将瞄准的十字线与米迪亚的起落架重合。

    “在最后的最后，安排给我们的舞台还真是风光。别让任何人接近哪，米妮瓦殿下我们是救定了。”

    ‘了……了解！’坎德尔答话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就是因为也有这种时候，人生才会让人无法轻易割舍。只要想做是为了这一刻才留在地球上，十七年来的悲惨和沉潜都能被肯定。吐出温热的气息，认为自己已将兴奋收敛下来的卡克斯，用一如以往的力道扣下了扳机。狙击步枪的枪口迸射出MEGA粒子的炮火，一直线伸去的光箭被米迪亚吸入。

    微微从后轮偏向的光轴，使得跑道的柏油被凿去一角。对机体的加速估计得太草率了吗？冷静下来啊，一边在心中默想，卡克斯等待着充电的结束。从“拉·凯拉姆”死角中钻出的米迪亚，在瞄准器中转至横向。距离充电完成还有五秒、三秒、一秒。当卡克斯紧紧咬起牙关，即将把放松力道的指头再度扣向扳机的刹那，异于步枪发射时的闪光遮蔽住他的视野，“萨克Ⅰ”的机体剧烈震荡起来。

    受到光束直击了，如此理解到的时候，脚边的地面已经坍塌，生锈钢筋和瓦砾雨也一般地落到“萨克Ⅰ”头上。瞄准器的视野上移，体势崩溃的机体则与坍塌的地面一同坠落。这不是普通的光束。难道“拉·凯拉姆”的主炮已经恢复机能了？紧抓住结构材边缘，让机体爬上仍未崩塌的地面后，卡克斯隔着灼热外翻的墙面以步枪瞄准。残骸的碎块仍有如冰雹一般地在落下当中，当卡克斯设法从瞄准器中捕捉着米迪亚机影的时候，他在眼底的地面看见，有一道疾驱的黑色机影正扬起大量粉尘。

    黑色机体两手握着光束步枪，飞也似地疾驰于荒野上。长有闪烁的金色独角的敌机，正直直朝殖民卫星的残骸冲刺过来。同时也看见坎德尔的“萨克加农”离开待命位置，并降落至地面的模样，卡克斯朝无线电吼道：“回来，坎德尔！”然而“萨克加农”却没有回头的迹象，而是前进朝接近的敌机——黑色“独角兽”张开弹幕。

    肩上的一百八十公厘加农炮开火，就位于腰际的巨枪亦同时射击。实体弹的炮火连续扬起着弹的烟尘，排出的空弹壳在“萨克加农”脚边掉落累积。卡克斯在隆隆炮声中听见坎德尔的咆哮夹杂于其中。灵活地穿过暴雨般的炮弹之后，黑色“独角兽”与“萨克加农”的身影交错，光剑闪过，黑色机体随即消失于视野之中。

    ‘队长，米妮瓦殿下拜托你了……！’坎德尔喊叫的声音为杂讯掩没，从中腰斩的“萨克加农”被爆发的闪光所笼罩。咬牙听着撼动头盖的声音与爆炸声响，卡克斯将睁大的眼睛凑上瞄准器，并且让全副心神集中在把米迪亚机影对准十字线的作业。

    速度比方才更加提升的机影，正从跑道上逐渐离去。还行得通。十字线的中央捕捉到起落架，卡克斯将手指摆到寄托了所有悲愤的扳机上，然而在扣下的前一刻，视野被黑色机影堵塞的他却惊讶得说不出话。

    一口气冲上耸立于荒野的六百公尺高残骸，飞到“萨克Ⅰ”眼前的黑色独角兽将四肢张开。金色光芒白其机体绽放而出，眼看扩张的装甲逐渐改变轮廓，散发诡异光芒的两只眼睛则俯视起卡克斯。伴随着展开成V字的额头尖角，具现出吉翁败北的形影烧烙进网膜，预料到本身末路的肉体也开始颤抖。

    “又要阻挡我们的去路了吗，‘钢弹’……！”

    如此喊道，并且扣下扳机。同时间——不，早了零点一秒——黑色“钢弹”的指尖扣下光束步枪的扳机，爆发性膨胀的MEGA粒子包裹住“萨克Ⅰ”的机体。驾驶舱瞬畤被烧光，肆虐的高热粒子狂岚让肉体蒸发，那就是卡克斯最后看见的光芒。

    一次能释放普通步枪弹四倍能源的光束麦格农，使得“萨克Ⅰ”的机体几乎在豪光中消灭殆尽，更将殖民卫星的残骸一字贯穿。相反侧的壁面开出大孔，铁块熔解的热波与冲击波全由该处涌泻，斜斜竖立于大地的残骸亦为之撼动，堆积于表面砂砾与剥落的外装纷纷坠落地表。殖民卫星的残骸受茶褐色粉尘包覆，宛如巨大高楼的外观则慢慢开始崩解。随气流喷涌的粉尘直达云端，让宣告某种终结的烽烟升起于荒野的一角。

    ※

    在残骸坍塌的过程中们的去路了吗，“钢弹”，唯一有如玩笑般地残留下来的单眼头部渐渐被掩没。又要阻挡我——驾驶员最后的惨叫在耳里复苏，使得玛莉妲感觉到视野忽然失焦的错觉，她甩过头，将意识集中在“报丧女妖”的操纵上。

    穿越卷起的沙尘，机体降落于距离殖民卫星残骸约一公里远的地点。在地平线那端，特林顿基地目前仍黑烟袅袅，望向该处的眼睛里，正映出米迪亚运输机缓缓拉抬高度的景象。战斗正逐步走向终结。尽管不时出现的闪光仍会从内部照亮黑烟，但那只是先前遭破坏的设施在诱爆时的光芒。异于爆发光芒的剧烈闪光，则恐怕是光剑相互干涉时发出的火光。

    “独角兽”正在战斗。想起离开基地前看到的光景，玛莉妲部自觉地追寻起那阵光芒。守护运输机的任务已经结束。收拾潜伏于殖民卫星的狙击机体后，她可以感受到，原本压制住战场的敌人“气息”也已消退……不过，这股忐忑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和那阵光芒有关系吗？“独角兽”——与这架“报丧女妖”具备同样型号的MS，那会是敌人吗？与我有着同样外貌的敌人——

    巴纳吉这个名字忽然穿越脑海，玛莉妲感觉到头痛再度加剧。咽下苦涩的唾液，忍住涌上的恶心感之后，无线电传来‘普露十二号，听得到吗？’的声音，让她的睫毛为之颤抖。

    ‘我派人去接你了。去接你的是叫做“安克夏”的可变机。搭上去之后，继续执行保护代理领袖的任务。地上的敌人已经撤退，不过母船仍有可能被攻击。我随后就赶去会合。’

    那是MASTER——亚伯特·毕斯特的声音。按着阵阵脉动的脑袋，玛莉妲答道：“是。”‘安克夏的识别代号已经输入在里头了。听好，一有头痛的状况就跟我报告。’对于接着传来的通话声不多理会，玛莉妲将目光转向被厚厚云层笼罩的天空。被粉层沾污的云层另一端，能看见圆盘状的机体正朝这里下降。

    对物感应器显示出资料吻合的标示，RAS-96的字样浮现于视窗。那大概就是叫作“安克夏”的机体型号吧？名称与型号，玛莉妲以及普露十二号。思索着为什么需要两种称呼，玛莉妲毫不厌倦地望着朝自己接近的RAS-96标示。所谓的名字是什么？有什么意义？同样的东西如果有两种称呼，明明只会造成混乱啊。

    甩过头，玛莉妲唤回差点游离而去的意识。名称没什么意义，只要能识别出个体就行了。我是普露十二号，是侍奉MASTER的存在。我应该实现MASTER的希望，打倒与MASTER敌对的人。以往我不也是这样活过来的吗？为了与从我体内夺走“光”的人、事、物战斗，我不需要其他……

    这样的想法有矛盾。你将为了MASTER而活的念头，与为了自己而活的念头混到了一起。听见某个冷静的声音这样说道，玛莉妲——普露十二号放弃继续思考。遵照以闪光讯号呼叫的“安克夏”驾驶员指示，她重新握起操纵杆。NT-D的系统显示消失，原本扩张的框体收缩之后，解除毁灭模式的“报丧女妖”再度让额上的角并拢至中央。

    只要不思考就好。只要不思考，自己就能继续战斗下去。“安克夏”的机体行经头顶，随后普露十二号便点燃推进器从地上跃起，让“报丧女妖”搭载至圆盘状的举升体机体上头。机体上方的平台与四肢接合，宛如搭乘在魟鱼上的人一般，“报丧女妖”将姿势放低。承受住三十吨余质量的圆盘只摇晃了一瞬，一口气加速的“安克夏”冲进云层之中。

    载着代理领袖的运输机也已飞进云层之中。靠着感应器上的反应，普露十二号寻找起其机影。不管望向哪里，都只有乳白色的雾霭弥漫于视野，就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无法辨别。一边在眼里看着化作云气流过的雾霭，玛莉妲茫然地想到，这简直就与她的脑中一样。

    ※

    相互冲突、放射出干涉波的光剑闪光，遮蔽了将运输机吞没的云层。几乎可称作冲击的热波打在覆盖驾驶舱的装甲上，让巴纳吉重新施力于握住操纵杆的手臂。与“德尔塔普拉斯”举剑互劈的“独角兽”一脚踏穿柏油地，利迪喊道‘巴纳吉，你到底站在哪一边！？’的声音从接触回路传来。

    ‘继承毕斯特家血统的男人，去帮助新吉翁能有什么意义……！’

    “德尔塔普拉斯”顶着肩头的装甲猛力撞来，两机份的重量施加在腿上，遭踏穿的柏油地逐渐在扩张龟裂的面积。膨胀的热波卷起柏油碎片，更将基地的栅栏连基座一同吹翻，一边看着这幕景象，巴纳吉让“独角兽”抽身绕到对手侧面。从背部的挂架拔出新的光剑后，两道粒子束交错成十字。“血统根本就没有关系！一以双剑承受住“德尔塔普拉斯”瞬时自下方捞上的斩击，巴纳吉一面将攻击弹开，一面倾全身力气吼了回去。

    “联邦和新吉翁一样对我无关。我现在只想救奥黛莉而已！”

    被交叉成十字的光剑逼退，朝后方跌了个踉跄的“德尔塔普拉斯”阵脚大乱。巴纳吉趁机让“独角兽”蹬起，一举从特林顿基地脱离而出。侵入基地的吉翁MS正逐步在撤退。若不能尽快与辛尼曼等人会合，巴纳吉也会被“拉·凯拉姆”的MS部队包围住。将脚部的推进器当作气垫在地表喷射，巴纳吉朝笼罩头顶的云层寻找起德戴改的机体，然而从背后抛来的‘我跟你一样！’却逼他咂舌。将光剑预备在腰际，来势汹汹地追上来的“德尔塔普拉斯”喷发出推进的火光，一口气缩短与“独角兽”之间的距离。

    ‘吉翁是已经灭亡的国家。这个国名很快也会跟着消失。就算把她带回那种地方，也没有未来可言！’

    “待在将奥黛莉当成人质的财团，还有对此坐视不管的联邦还不是一样口我需要花时间再思考！”

    回头将横向扫来的光剑剑尖挡开，巴纳吉让机体滑向对手的斜后方。不给机会让对方回头，巴纳吉以左手握着的光剑劈向“德尔塔普拉斯”。随后又朝用护盾挡下这记的对手举起右手的光剑。受到连续的斩击，单方面陷入守势的“德尔塔普拉斯”腿软似地后退，利迪低喃‘花时间思考……！？’的声音传进巴纳吉耳里。

    “我得去明白宇宙世纪开始的意义，还有吉翁这种国家诞生的意义！要不然，我根本就不能决定要怎么处理‘盒子’。奥黛莉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

    才会对受限于刻板观念的新吉翁不抱希望，并且铤而走险，想阻止财团的人将‘盒子’交到位高权重的弗尔·伏朗托手中。巴纳吉还来不及把话说完，飞身后退的“德尔塔普拉斯”已经朝背后的岩块一蹬，并在飞过“独角兽”头顶的同时，随势拔出了第二柄光剑。‘如果你想知道意义的话，我就告诉你吧！’才如此叫道，挥着双剑的“德尔塔普拉斯”已经逼近眼前，巴纳吉则让一样手持双剑的“独角兽”迎敌。

    ‘宇宙移民的扭曲意识孕育了一块脓疮，那就是吉翁。什么新人类，根本只是他们的幻想，更是将差点团结起来的人类划分成两群的病原菌。只要不将他们完全抹销，就不会有和平……！’

    “成立在那种牺牲之上的和平，是真正的和平吗！？应该还有让双方彼此理解的途径才对！”

    ‘症结就在这，你这种认为还有其他途径的想法，就是混乱的根源！你到底懂不懂！’

    相互冲突、反弹的四道粒子此起彼落地冒出闪光，更让干扰波扩散至四周。一面互劈、一面移动的两机使脚下的地面翻起，并溅出干燥的土块，电浆化的空气则包裹住灼热的两架机体。

    ‘一项主张能够催生出主义，使其建立势力，与既有的势力产生对立关系。想让族群融合，只会与不愿融合的人们产生新的对立而已。无论在什么时代，战争都是从不负责任的理想主义开始的。像吉翁，还有打算开启“盒子”的卡帝亚斯·毕斯特都一样……！’

    “不对！如果人类是只能接受眼前现实的存在，那早该在以前就灭亡了。敢于向不合理对抗，并且尽可能地向前迈进，这才是人类的本质吧！？你只是被自己的绝望压垮了而已！”

    框体的腿力与推进器的喷射力相辅相成，垂直跃起的“独角兽”闪过横向劈来的斩击，然后着陆于“德尔塔普拉斯”背后。预测到利迪急欲回头的举动，巴纳吉让保持蹲姿的机体举起右手的光剑向上一扫。钢铁的熔解声化作冲击传进机体，连光剑一同遭熔断的“德尔塔普拉斯”右手从视野边缘飞过。

    ‘巴纳吉……！’

    “你说的话和毕斯特财团的人一样。过去有勇气带奥黛莉飞到地球的利迪少尉，为什么会……！”

    ‘那时候的利迪·马瑟纳斯已经死了。’

    维护着被砍断的右手，向后退一步的“德尔塔普拉斯”望向巴纳吉。阴沉的声音让人汗毛直竖，巴纳吉暂时停下了进行攻击的动作。

    ‘我根本没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即使现在有的只是不完全的秩序，如果无法将其改变，我就会守护这份秩序。这样同时也能守护到米妮瓦……！’

    没放过这个机会，让剩下的左手举起光剑的“德尔塔普拉斯”朝“独角兽”冲刺而来。一支气势慑服的身体变得紧绷，也使巴纳吉在应对的时机晚了一刹那，直觉到来不及的他紧咬住嘴唇。眼前冒出闪光，当立刻伸到前方的护盾自动展开时，膨发的爆炸烟尘也遮住了“德尔塔普拉斯”的身影。

    （插图192）

    尽管承受到爆压而显得身形不稳，毫无犹疑地挥下的光剑仍劈开黑烟直逼眼前。巴纳吉让“独角兽”跳往右方闪避，跟着又看见两枚飞弹穿进地面。从上空射出的飞弹再度绽放引爆的火焰，扭过身的“德尔塔普拉斯”飞身退至后方。隔着隆隆涌上的烟雾望向“独角兽”，“德尔塔普拉斯”隐藏在面罩底下的双眼恶狠狠地露出凶光，然后便转身离去

    自荒野蹬向空中的人型瞬时间变形，化为WAVERIDER一口气窜上了云层。这样让他离去，这个人真的会变成敌人。受涌上胸口的焦躁所驱，唤道“利迪先生，”的巴纳吉，又因为辛尼曼叫道‘巴纳吉，你没事吧！？’的声音回头仰望天空。他看见德戴改让形状有如本垒板的机体旋回，正朝自机接近。

    像是将仅有的飞弹射完的机体掠过头顶之后，又一边拉低高度，一边再度接近。“船长，奥黛莉她……！”巴纳吉才放声叫出，辛尼曼心里有数地答道‘我明白，我们立刻追上去’的声音便在无线电响起，让他失去了在意利迪的心思。巴纳吉让光剑停止发振，并且在操纵机体跳跃的同时，用全力点燃推进器。飞起两百公尺高的“独角兽”拖着喷烟的尾巴，降落在从下方滑翔过来的德戴改机体上。

    承受住机体蹲在上头的重量，猛然摇晃的德戴改开始攀升。‘布拉特，你有追踪他们的航道吧？跟上去。’一边从接触回路听见辛尼曼的吼声，巴纳吉开始检查“独角兽”的损伤状况。只有一部分装甲受损，可动式框体并无损伤。快面临极限的反而是他的身体，明明不是用肉身在战斗，一口气却快要喘不过来，随呼吸而起伏的肩膀也久久无法停歇。

    开启头盔的面罩，巴纳吉将新鲜的空气吸进肺里。擦过满脸流出的汗以后，他俯望正急速远去的地表基地内的战斗似乎已告终结，“拉·凯拉姆”的船体半已一让四处冒出的黑烟掩没。舰内除了德戴改以外，理应还有辅助飞行系统（SFS）才对，但却没有追兵飞上天空的迹象。吉翁机撤退后的安危从这里也无法确认，化作瓦砾小山的兵舍，以及成为烤红火钳而横躺在地的数具MS尸首，正让战祸的余韵弥漫在阴天底下。

    不负责任的理想主义会引起战争。如果卡帝亚斯不曾打算开启“盒子”，就不会造成这些牺牲。在回神以后，便已经在帮助父亲行使计划的自己，是否真的像亚伯特说的一样，让诅咒给束缚了？忽然这样想起，身上冒出悚然寒意的巴纳吉转过日光，凝视起引擎部正涌上黑烟的“拉·凯拉姆”。

    尽管个人是无力的，但团结在一起的个人意志，也有能将世界从黑暗深渊拖回来的时候——将远去的舰影与布莱特舰长所说的话重叠在一起，巴纳吉把目光转回自己的航向。不管这句话是真实，或是抚慰现实伤痛的祈祷，现在他只能相信而已。巴纳吉只能相信这么做将可以从某种角度推动局面，孕育出跨越不合理的力量，并且让自己持续前进。认为所有人也都会体谅这点，巴纳吉把手凑到鼓动着的胸口上。不管是卡帝亚斯、塔克萨、罗妮、奥黛莉或玛莉妲，就连利迪其实也是明白的……

    冲进云中的机体开始震动作响。行经而过的雾霭从全景式荧幕的外围流过，什么都看不见的白茫笼罩住“独角兽”。将超过五千公尺后，仍持续在上升的高度计放进视野之后，巴纳吉持续望着浓密堆叠的云朵。扑向机体的白茫逐步减缓浓度，当鲜烈的青色在雾霭的空隙中现出时，唐突地变得开阔的视野便满满地扩展于全景式荧幕之上。

    穿过云海所来到的这一端，是与遥远宇宙相连的青色天空——但是，却不见预料中的刺眼太阳。这是因为，有块巨大的物体浮现于“独角兽”与德戴改头顶，理应照在机体上的阳光，完完全全被其遮蔽的缘故。

    壮硕的胴体上，长有两道伸向左右的长长翅膀，从轮廓来看，那肯定是航空机没错。然而，即使要将其归类为大型运输机，尺寸仍超出得太多。眼前的物体全长不下＝百公尺，至于机翼长度，则可能超出五百公尺。光厚度可能就有十几公尺的机翼拖着无数飞机云，那架悠然飞行于高空的暗灰色基地，简直就像一座漂浮于天空的巨大城堡。围绕于周围的圆盘型飞行物体，则应该是可变式MS。不管如何，以如此巨大的机体为背景，飞在旁边的圆盘看起来都只像是几粒芝麻。

    “这是……！？”

    ‘是“迦楼罗”。’

    压抑的声音中微微颤抖着，辛尼曼对巴纳占说道。‘那可作为MS的空中基地，同时也是太空梭的发射台。堪称人类史上最大的航空机……不，该叫它空中要塞才对。’

    要塞造成的影子所吞没，在掠过云海的德戴改头上，机翼下方悬吊着太空梭的“迦楼罗”正一阵一阵地抬升高度。巴纳吉重新凝望那几乎占满视野的巨大机体。光在可见的范围内，设置于机体各处的MEGA粒子炮台就有六座。应该是被舱门隐藏着的对空机枪，则根本想像不出会有几挺。凸出于机翼的引擎数来有二十具，机翼内侧亦有众多喷嘴。高度六千公尺的天空对“迦楼罗”来说等于是低空，仍有余力攀升至更高处这一点，可以从引擎游刃有余的喷射状况确认到。对方肯定是要上升至平流圈，以利太空梭在抵销空气阻力的环境下射出。

    奥黛莉就在那里面。鼓舞起似乎就要被吓倒的身心，巴纳吉瞪向头上的怪鸟。对于守候着机会接近的“独角兽”不屑一顾，“迦楼罗”以庞大的质量逼退大气，使其巨体脱离周围的云海。

    3.

    开展在眼底的云海连绵至视野遥远的彼端，也为六千公尺底下的大地覆上了盖子。澳洲大陆早就已经从后方远去，“葛兰雪”目前理应抵达新加勒多尼亚群岛的上空，但是由船舱并无法窥见地平线与海平线。放眼望去，只有云朵编织成的绒毯铺满周遭，划清了与天空的界线。

    俯瞰着脚底的云海，“迦楼罗”正缓缓提升高度。那是历史上由人类打造出的最大航空器，即使相隔近五十公里，依然能清楚地辨别其机影。披挂着大气云彩，悠然飞翔的庞然巨物宛如一只异形鹈鹕，相较下，随航的护卫机不过芝麻点大。注视着放大视窗中让人远近感失序的景象，就在布拉特咂舌之时——突然间，放人视窗中闪过杂讯，粉红色闪光占满了茫面窗户。

    掠过船体的光束穿透云朵，使得刚由云海浮出的“葛兰雪”一阵激荡。隔了一拍，近似店鸣的轰然ㄈ响随即摇撼舰桥，布拉特用不输警报声的嗓门大吼：“回避！”位于操舵席的亚雷克一脸拼了老命地打舵，横向G力朝着S字航行的船体扑来。以肉眼捕捉到连续发出光束闪光的“迦楼罗”，布拉特对为数众多的火线感到毛骨悚然，他将视线转到监控船体损伤的荧幕上。尽管没让光束贯穿，挨中飞散粒子的外部装甲正闪烁起警示灯。‘舰桥！让船更接近“迦楼罗”！’无线电迸出的艾邦喊叫声，却有大半都让掠过头顶的MEGA粒子轰鸣声掩盖掉了。

    ‘在这种距离下，我们的光束根本就是射程之外。把船开到“迦楼罗”上头，让我们下去！’

    “别开玩笑，你要我们冲进那家伙的弹幕里面吗中旁边还有可变机在护卫耶！”

    亚雷克隔着荧幕瞪向艾邦的“吉拉·祖鲁”，口沫横飞地骂了回去。“葛兰雪”凭藉近乎极限的低空飞行接近特林顿基地，以错身之势成功回收到艾邦的“吉拉·祖鲁”。而目前从“葛兰雪”的上方甲板挺出半截身躯的这架MS，就是这艘非武装的伪装货船上唯一能发挥守护作用的炮台。虽然克瓦尼的“吉拉·祖鲁”也有回收上来，却丧失掉一边手臂，正在船内接受应急修理；在达卡战斗中会合的“杰·祖鲁”则已断绝消息，卡克斯司令的“萨克Ⅰ”联络不上也有好些时刻了。至于从钦布根据地个别参加袭击的零散机体，实际上“葛兰雪”就连确认它们成功逃脱与否的手段都没有。

    手里架着光束机枪预备，艾邦机注视“迦楼罗”，貌似随时都可以扑上去发动攻势，然而它浓绿色的装甲上也受到了无数损伤。面对无线电传来‘要不然还能怎么办！？’的反驳声，布拉特紧咬住嘴唇，将“走投无路”这个字眼硬吞进心里。

    ‘公主人明明就在“迦楼罗”上面——’

    闪光再次涌现，无线电冒出的杂讯掩盖住下半句话。强过阳光的光芒渲染舰桥，犹如被乱流卷入的震荡侵袭向“葛兰雪”。侧眼看着亚雷克降低高度、让船底贴近云海的举动，布拉特将无线电的麦克风拿到手里。尽管对高热粒子洒落的霹雳啪啦声响感到畏缩，他仍扯开喉咙大吼：“这里是‘葛兰雪’，呼叫船长！”

    “敌人弹幕太厚，我们没办法接近。下次再找机会会比较高明。既然已经回收到小鬼与‘独角兽’，就可以把这当筹码——”

    ‘不行。你们继续待在“迦楼罗”的射程外进行跟踪。要是现在退却，我们会对不起钦布部队的人。’

    （插图201）

    听见杂讯中传来的强硬声调，布拉特后头想说的话也跟着云消雾散。当辛尼曼用这种口气说话时，表示他连一丝一毫都不会动摇。布拉特凝望放大视窗中的“迦楼罗”，寻找起混在护卫机编队中的德戴改机影，接着怒骂：“你打算怎么办！？”‘搭上“迦楼罗”。’无线电的喇叭传出辛尼曼回答的这句话，让布拉特咽下去的一口气再也吐不出来。

    ‘我会让德戴贴近到极限，再利用绳索垂降（rappeling）登上去。只要能潜入里头，事情就等于在我们的掌握之下了。’

    “你要从哪里进去？在贴近之前会先被射成蜂窝吧！”

    ‘总会有办法。救出公主之后，我会发信号给你，别错过。一定要来接应。’

    无线电中断后经过一秒，围绕在“迦楼罗”周遭的护卫机顿时散开，开始朝巨大机体发射对空机枪的火线。八成是德戴改与搭在上头的“独角兽”一起对“迦楼罗”展开行动了。芝麻般难以辨别的机影胡乱舞动，好似聚集在巨象身旁飞舞的蜂群一般，令人眼花撩乱。“要……要怎么办……中”亚雷克发出犹疑的声音。“还能够怎么办！”布拉特乘势回以怒吼，总之先开启了与艾邦机之间的通讯回路。“就算在射程外也好，你随便开火，将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朝无线电如此吩咐后，他的目光再度转回通讯视窗上。

    纠缠住朝四面八方展开火网的“迦楼罗”，有只蜜蜂仿佛要将护卫机驱散似地猛冲。瞧见感染到辛尼曼固执的机体动向，布拉特明白，即使再用“见好就收”云云的常识说服对方也没用。一面立下觉悟，他回顾和“独角兽”牵扯上之后的种种厄运，然后朝切断的无线电抛下一句无法传达的怨言：

    “拜托你，也考虑一下自己的年纪吧……！”

    ※

    光束机枪特有的间断光轴，正从“葛兰雪”船上伸出。尽管受阻于大气湿度，扫过的光弹已丧失大半威力，仍绽放出足以让人神经紧绷的光芒穿越高空。

    可变式MS从圆盘状的举升体机身张开双脚，紧急煞停，对光弹采取回避的态势。组成编队的其他可变机体亦随之效法，察见航道出现些微空隙，辛尼曼命令操纵席上的贝松道：“冲进去！”

    德戴改的推进器点燃火光，载着“独角兽”的扁平机体随即加速。眼看着“迦楼罗”接近的巨大形影逐渐占满舱罩，辛尼曼感到一阵胆寒。从极近距离内仰望的巨大机腹，就像一道浮在空中的高墙。而且那还是设置有无数对空炮台，能以零点八马赫速度将气流撕裂的城塞高墙。

    除定期维修之外并无着陆的必要，可以半永久地持续绕行地球的空中MS母舰——米妮瓦公主就在那里面。心里只想着这些，辛尼曼认为自己已让畏缩的身心镇定下来，他拉上机内准备的驾驶装拉链。辛尼曼戴上联邦军的制式头盔，将其与脖子周围的扣具扣在一起后，又朝贝松说道：“跟在它后头。”德戴改穿过十字炮火，绕到了“迦楼罗”正下方。就在机体急速回旋的过程中，辛尼曼望见停在后方巨大货物舱门上的运输机。虽说“迦楼罗”的体型庞大，看来也无法将起飞自特林顿基地的旧式米迪亚型机完全收纳进腹内，因此才会开放舱门当作台阶，暂时将机体停在上头。

    公主已经换乘到“迦楼罗”上头了吗？辛尼曼看着被数条钢索固定的米迪亚，凝神注视起机体背后隐约露出的舱门内部，接着他从操控台的荧幕叫出迦楼罗级舰的数据。地球的防空圈共计分配给六艘巨舰，旨在一发生状况就能立刻派遣MS进行应对，这种防卫态势即为迦楼罗构想。然而战后纷扰已让巨舰丧失大半，眼前身为此舰种先河的“迦楼罗”，肯定是少数存活的一艘。纵使经过改装又改装的机体堪称空中要塞，构造依旧与以往的迦楼罗级大同小异。从荧幕上离陆、着陆的简图中，辛尼曼可以大致推敲出机体的内部构造。只要能潜入里头，他们应当是有胜机的——

    “听好，巴纳吉。等我们搭上去之后，‘德戴改’就交给你操纵。你要对‘迦楼罗’发动攻势，让他们调降机体的高度。我们会趁机把公主抢回来。”

    一面将迦楼罗级的数据传给“独角兽”，辛尼曼透过设为接触回路的无线电作出指示。巴纳吉执意救出米妮瓦的气概似乎与他相同，回答‘我会办到’的声音里，有一股沉静的魄力。

    ‘不过，逃走时该怎么办？’

    “只要让高度降到二千，跳降落伞就用不上氧气面罩。哪怕它再大艘，终究还是一架飞机。机身到处被开孔的话，为了保持机内的气压就非得调降高度才行。只要照这计划干，他们就连太空梭也没办法发射出去。”

    太空梭悬吊在“迦楼罗”的右翼下方。那是足以搭载两架MS的中型太空梭，连推进器在内全长应达五十公尺，但悬吊在巨大机翼下的模样却只像颗小型飞弹。如果让“迦楼罗”到达平流层，将载有米妮瓦的太空梭发射出去，就等于万事休矣——德戴改掠过“迦楼罗”后方，一度降低高度隐没于云海，辛尼曼则看准这个时机喊道：“要上啦！”

    “飞到‘迦楼罗’正上方。先收拾光束炮台，能瞄准正上方的炮台有四座——”

    ‘让我来操纵！’

    打断的声音一震破辛尼曼耳朵，机体便突然转为横向，让他差点从副驾驶座被甩出去。光束的粗大光轴擦过急速回旋的德戴改机侧，迸裂的飞散粒子烧灼着舱罩。火线并非来自“迦楼罗”，而是其他方位。辛尼曼抓紧操控台，目光则扫向视野不良的云海，云气缝隙间可以看见黑色机体露出其身影。敌机趴在圆盘型可变MS上头，手中的光束步枪直对德戴改，辛尼曼还来不及确认形状，对方就已消失于云气中。

    由“独角兽”操纵的德戴改再次急掉头，机上扫射而出的光束格林机枪火线，而后被吸入云层间。不知道是否来自绕到身后的敌机，亮度更甚机枪火线的MEGA粒子弹穿过“独角兽”头顶，绽放出剧烈光芒，大幅摇晃的德戴改也一口气掉下一百公尺的高度。巴纳吉立刻重整态势，让机体上升，辛尼曼一面将性命托付在他的操纵上，一面也靠推进器火光寻找敌踪。守候着瞄准画面，辛尼曼在黑色敌机横越前方的瞬间，按下装备于机体两舷的火神炮发射钮。

    “坠落吧！”

    对MS用的六十公厘火神炮发出低鸣，比率中每五发里安排有一发的曳光弹，在云层间描绘出略带绿色的火线。辛尼曼的眼睛没放过俐落闪避的黑色敌机，只顾持续按下发射钮，然而巴纳吉叫道‘不行！’的声音让他愕然地睁大了眼。同时间德戴改也抬起机首，失去标靶的火神炮在云海徒然刻划下火线的光轴。

    “巴纳吉……！？”

    ‘你攻击的是玛莉妲小姐！她就坐在那上面！’

    辛尼曼心脏猛然跳了一下，之后便好似停了下来。“你说什么……？”挤出声音问道，他开始用目光追寻从下方闪过的敌机。将用以代步的可变机一举拉升角度，漆黑机体转向飞升，凶光闪过它头上的金色尖角。双眼底下高涨着敌意，单手握着光束步枪的黑色“独角兽”正毫不犹豫地朝这边逼近。

    玛莉妲。当辛尼曼在心里低喃的刹那，视野横转，飞散粒子迸裂的声音接连传出。那对过去一直待在辛尼曼身旁的蔚蓝双眼，默默回望自己的瞳孔的印象被闪光抹去，一股比G力更沉重的压迫感正苛责他的身心。

    ※

    避开光束麦格农的攻击后，“迦楼罗”洒下的火网豪雨正等着穿过云海的“独角兽”，巴纳吉靠护盾挡下闪躲不及的机枪弹，打算由占据头顶的巨舰射程中逃脱，但从正下方穿透而上的杀气却迫使他将德戴改往侧面倾斜。

    麦格农弹的光轴，掠过了几乎倾斜九十度的德戴改机腹。突破云端喷涌而上的豪光亦掠过“迦楼罗”机翼，在高空中竖起一道伸向天顶的光柱。搭在圆盘型可变机——RAS-96“安克夏”上头的“报丧女妖”随即冲出云海，紧接着就举起光束步枪开火。就在德戴改受冲击波翻搅而打转的当下，“报丧女妖”驾着“安克夏”取得高度，来到能背对太阳俯瞰“独角兽”的位置。

    “玛莉妲小姐！”

    金色尖角底下闪烁的双眼，与抹消一切感情的蔚蓝瞳孔重叠在一起。咂舌的巴纳吉用光束格林机枪作出一次牵制射击，接着又为了闪躲接连射来的麦格农弹而避走云端。“要是你听不见……！”如此咕哝着，巴纳吉一面从右臂侧面的挂架取出光剑，并将那砸向紧跟背后的“报丧女妖”。处于发振状态的光剑边回转边划过天空，变成一枚直击“报丧女妖”的闪烁飞镖。

    尽管用护盾挡开了飞镖，体势不稳的黑色机体显得阵脚大乱。没放过机会，巴纳吉踩下脚踏板，让“独角兽”从德戴改上头奋力跃起。机体利用涌上的气流跳往后方，在接近音速的相对速度下冲撞向“报丧女妖”。黑色机体从“安克夏”上头被赶下，仅与“独角兽”在空中飞舞了一瞬便双双划破云层，开始猛然下坠。

    “玛莉妲小姐！是我，巴纳吉！”

    让纠缠住的两架机体紧紧靠拢，巴纳占顺势朝接触回路呼叫。高度时时刻刻都在下降，此时“报丧女妖”微微动了头，将面罩底下的双眼望向“独角兽”。

    “船长他也在。你应该记得‘葛兰雪’的辛尼曼上尉吧？他是你原本的MASTER。”

    急速下降的德戴改赶上坠落的两架MS，先一步绕到了机体脚边。巴纳吉制住挣扎着打算脱身的“报丧女妖”，并且点燃姿势协调推进器，让坠落的预测曲线能够配合德戴改的行进方向。

    推进器在接触前夕喷发，机体一面抵销掉坠落的速度，一面降落在德戴改上头。承受两机份重量的德戴改高度大幅下滑，“报丧女妖”乘势抓住“独角兽”因冲击而松开的手。“独角兽”擒制打算反扑的“报丧女妖”，将其压倒在平台，巴纳吉倾尽全身力气大喊：“拜托你醒醒！”

    “你们以前是那样地信任、支持着彼此。我绝对不会看着你变成船长的敌人！因为你是——”

    ‘普露十二号。我的MASTER是亚伯特·毕斯特。’

    透过接触回路，冷淡的声音传进驾驶舱。漆黑装甲的缝隙冒出金色光芒，滑不溜丢地亮起的双眼回望巴纳吉的瞬间，“报丧女妖”大臂一挥，推开了“独角兽”。

    “玛莉妲……！？”

    ‘MASTER说过，只要能确保驾驶舱与驾驶员就好。要是你抵抗，我会将机体破坏。’

    “报丧女妖”掐住“独角兽”的面罩，把对方压向平台。其右臂的光剑挂架随之开展，功率经过收敛的粒子束一喷出，化作解剖刀的光剑就抵住了“独角兽”脖根——相当于人体颈动脉的动力系统交错点上。

    玛莉妲，不，“报丧女妖”通晓与自己拥有相同身躯的“独角兽”的构造。无法逼退骑在身上的黑色机体，抵在要害的光剑让巴纳吉咬牙切齿，此时他听见唤道‘玛莉姐……’的另一个声音闯入。“报丧女妖”似乎也从接触回路捕捉到同样的声音，迷惑般地停下了手臂的动作。

    ‘你真的是玛莉妲，没错吧？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声音从德戴改的操纵席流露而出，发话者仿佛像在触碰一处肿瘤般小心翼翼，但语气中仍蕴藏着绝不退缩的坚强，使得缠斗于机顶的两架独角兽型MS悄悄发出颤抖。然而静止也仅一瞬间，“报丧女妖”立刻将光剑重新抵向“独角兽”，而辛尼曼接着说道‘财团那些家伙，是对你做了再调整吧？’的声音，在这次确实让黑色机体全身僵硬了。

    ‘但是，不要紧的。他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你进行外科处理。你只是被药剂与洗脑迷惑了而已。’

    ‘你到底，在说什么……？’

    毫无表情的黑色机体，吐露了明显带有动摇的声音。‘玛莉妲，振作一点。’辛尼曼持续喊话，宛如在寻找声音的主人是谁，“报丧女妖”的头部无法镇定地左右转动着。

    ‘普露十二号只是个编号。现在的你已经有了实实在在的名字，你要想起玛莉妲这个名字的意义。’

    “报丧女妖”的两眼失去杀气，低喃着‘意义……名字……’的声音传进众人耳底。‘只有我跟你才知道这名字的意义。’一边听辛尼曼如此强调，巴纳吉试着将眼前的双眼与他记忆中的蓝眼重叠。在“拉·凯拉姆”上遭玛莉妲压制时，巴纳吉曾看见她眼底闪过某种光芒。如果那透露的是玛莉妲原本的意志，表示她还——后半句并未在心中成形，巴纳吉屏息等待“报丧女妖”的反应过了数秒。隔着黑色的肩膀，他忽然窥见其他机影，沉默的时间于是被强制中断。

    不等巴纳吉的肉体作出反应，侦测到危机意识的“独角兽”已经先举起光束格林机枪开火。接近的机影回转一圈，零散分解的圆盘状机体为水蒸气之幕所覆盖。其机体并未四分五裂。构成圆盘的装甲向上翻起开展，各自转变成包裹住肩部与前臂的装甲。机体下方的推进组件弯曲了九十度，只见其变形为下半身与双腿后，装备联邦军传统防风镜的MS脸孔便朝“独角兽”直视而来。

    “是MS……！？”

    两臂配备长炮身光束炮的“安克夏”，正撕开水蒸气之幕急速接近。瞄准彼此的MEGA粒子弹在云海中交错，被光束擦过而摇晃的德戴改有如落叶般摇曳失衡。巴纳吉让“独角兽”的脚部固定于平台握柄，以防止自己在交战中被甩落，同时他也看见即刻脱离的“报丧女妖”飞舞至半空。才看见对方运用吹在护盾上的风压，抵销坠落速度，巧妙地协调自机的姿势，下一瞬间机体已轻灵地降落在变形为圆盘的“安克夏”上头。

    明明玛莉妲小姐好不容易才要跟船长互通某种意念的。心里埋怨着，巴纳吉让机体握住德戴改的握柄，开始追寻“报丧女妖”绕到正下方的机影。‘玛莉妲——！’辛尼曼悲痛叫道的声音响起，“报丧女妖”取回原本杀气的双目在云层间露出凶光。‘先让我混乱再发动偷袭，真像是你们这种苟且之人会用的手段……！’玛莉妲的发话声，一字一句都在巴纳吉鼓膜中留下刺耳的声响。

    “不是的！我刚才是——”

    ‘别再说了！“钢弹”是我的敌人！’

    喊叫嘒远去，光束麦格农旳能源块使云层蒸散。一直线伸向天际的光轴掠过“独角兽”，在云海中打出大洞，巴纳吉顿时感到毛骨悚然。明明“迦楼罗”就在上空，玛莉妲攻击时却丝毫不在意。她脑中完全没想到要和护卫队配合，传达过来的，唯有针对“独角兽”的敌意。看到对方瞄准闪躲的德戴改，并且毫不犹豫地发射出第二发光束，巴纳吉为了确认“迦楼罗”的位置而提升高度。一面让视野被紧追而来的MEGA粒子弹所占满，他拉高音量叫道：“别开火！玛莉妲小姐！”

    “‘迦楼罗’上面有奥黛莉，米妮瓦公主就搭在那上面啊！”

    没有回答，无线电里传来的，只有仿佛感染了玛莉妲的混乱的杂讯。第三次的光芒追着“独角兽”穿透云海，巴纳吉只得被迫撒下弹幕牵制。威力相当于舰炮的MEGA粒子弹疾驰于蓝天，掠过的光轴行经“迦楼罗”的垂直尾翼之后，翼长五百公尺的怪鸟巨躯貌似也为之颤动。

    ※

    仿佛拦脚而来的刺痛冲击摇撼着地板，使震动逐步传导至高高的天花板上。米妮瓦扶着吊舱的伸缩杆，支撑住就要被绊倒的身体，随后一阵将视野染白的光芒又让她不自觉地闭上眼。霹雳作响地撼动空气的轰鸣声随后传来，流进甲板的风声被掩盖了短暂一阵。米妮瓦硬睁开眼，转向背后的她，眼里映出的是搭乘在德戴型SFS上头的MS机影。

    这艘“迦楼罗”的MS甲板，要比“拉·凯拉姆”的格局远远大出许多。幅宽六十公尺，纵深近两百公尺，而挑高更超过三十公尺。作为出入口的后部货物舱门同样规模巨大，但现在两片厚实的门板正朝上下开敞，与甲板衔接的下方舱门，则可以窥见米迪亚运输机坐镇底下的模样。

    结果，自特林顿基地空仓起飞的那艘大型运输机，目前正被舱门的拘束具与数条钢索拴在“迦楼罗”尾部，翼长七十公尺的机体有大半都暴露在高空之中。隔着米迪亚的机体，搭乘SFS的MS只从后方天空中横越过一瞬，然而米妮瓦已将明显为“独角兽”的机影烧烙至网膜。白色机体遭到随后出现的“报丧女妖”驱离，才消失在视野斜上方，再度膨发的闪光与巨响便在空旷的甲板上回荡开来。

    米迪亚的机体因逆光而形影模糊，高度六千公尺的外部空气正由舱门外流入。虽说气阻仍让甲板内保持在正压，温度在冰点以下的强风依然冷得令人结冻。米妮瓦拉起飞行夹克的前襟，在虚空中追寻着两架独角兽型机体的身影。她刚受到收容，马上就发生了战斗，众人落得在蔽不了风的甲板上坐以待毙的下场，只是十分多钟的事。毕斯特财团的黑衣部下站在周围，注视的方向同样是舱门之外，他们正脸色铁青地观望着战斗的发展。整备兵全都杀气腾腾地来回奔走，“迦楼罗”的干部乘员之所以没有出迎，不知道是打算要让财团众人直接换搭太空梭，还是让预料外的战斗忙得焦头烂额的缘故。就在米妮瓦思索时，MEGA粒子弹的光轴引发雷霆般的巨响，玛莎焦急道“就不能关闭舱门吗？”的声音传来。其中一名黑衣部下立刻将脸凑向无线电：

    “你们打算把货舱门开到什么时候！？快点将运输机开走！”

    ‘讲话的是哪个蠢蛋！？空战途中哪能让运输机出去送死！是客人的话就先去太空梭的发射甲板上待命！’

    无线电的发话对象——八成是待在飞行甲板上的“迦楼罗”机长怒骂回来。拖曳着米迪亚就无法提升高度，更不能发射太空梭。盘算不出把麻烦客人送走的方法，实际上最焦急的人可能是机长。“如果流弹命中太空梭要怎么办口待在发射甲板根本保不了命吧！”黑衣部下才刚辩驳，分不出是第几次的巨响立刻又震耳欲聋地传出，至今为止最大的一次震荡袭向“迦楼罗”。由大量钢筋支撑的空旷甲板发出可怕的怪声，支撑米迪亚的钢索紧绷至极限。“光束擦过了！”“开火的不会是‘报丧女妖’吧口”侧眼看着鼓噪的部下们，冷冷说道“状况呢？”的玛莎将目光移到白衣男子身上。

    “检体的脑波出现混乱。照这样下去，催眠效果恐怕会有破绽。我想让她先退下可能比较好……”

    待在运至甲板上的观测装置前，男子把童山濯濯的那颗头从荧幕上转向玛莎，声音畏怯地作出答覆。貌似新人类研究所所长的老人旁边，还有晚一步抵达“迦楼罗”的亚伯特身影，不过他从方才就一直紧盯着荧幕，对于周遭的喧噪显得漠不关心。玛莎将视线投向他，冷冷地接着说：“亚伯特，她的MASTER是你喔。”浑圆的肩膀微微发出颤抖，亚伯特把焦躁的脸转向了玛莎。

    “只有‘报丧女妖’才能压制住‘独角兽’，你想点办法。难道你输给弟弟也无所谓吗？”

    弟弟，这个不搭调却又现实无比的字音扎进米妮瓦耳里，她注视亚伯特。一阵语塞后，把视线从玛莎面前别开的那张脸，确实是与卡帝亚斯·毕斯特有几分神似。难道说……如此思索的米妮瓦越发专注地凝视，而亚伯特则是背对她，重新把脸面向观测装置的荧幕。亚伯特拿起无线电：“普露十二号，是我，MASTER。你有听到吧？”混杂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中，呼唤的声音变得模糊微弱。

    “你只需要听我的话。其他讯息都是敌人为了让你陷入混乱的伎俩。听好了，我要你捕捉‘独角兽’，然后带来这里。那家伙是‘钢弹’，是从你身上夺走‘光’的敌人，只要能把那家伙带过来，你的‘光’就不会被抢走。”

    被夺走的“光”，字眼里象征的意义，那股不祥感刺入胸口，让米妮瓦感到全身上下起了鸡皮疙瘩。

    那就是玛莉妲受到的紧箍咒吗？那就是迫使她情绪激昂地冲上战场的原动力？若是如此，现在推动着玛莉妲的就不是对于敌人的憎恨，而是自责。这种念头会通往将一切破坏殆尽的终点，包括她自己。玛莉妲只是将潜在的自残倾向投映在“钢弹”这个关键词上面，目前的她根本不受MASTER的控制——米妮瓦瞪着继续朝无线电喊话的亚伯特，感觉到从对方背影中流露出的罪恶感，打算走向前的她突然止步。两名黑衣部下阻挡了米妮瓦的去路，隔着他们的肩膀，米妮瓦看见玛莎眯眼望向自己的白晢脸庞。

    没用喔，如此吐露笑意的嘴猛朝左右咧开。玛莎对他们所按下的是什么开关浑然不觉，她应该只会把出现异状的玛莉妲归咎于系统状况不佳而已。即使费唇舌说明，米妮瓦也不认为事情会有变化，只好让视线回避至后部舱门的方向。“独角兽”与“报丧女妖”似乎已穿过“迦楼罗”头顶，舱门外看不见两架MS的踪影。名为“安克夏”什么的可变机编队四处飞窜，无法干预战斗的圆盘毫无建树地闪避着。

    从这里到后部舱门，顶多只有一百公尺。也没有其他路可逃，干脆……如此低喃的米妮瓦受冲动所驱，握紧了发抖的拳头。就在此时，黑色机影凝聚在天空中的一点，她看见黑点的浓度正急速加深。

    疑似战斗机的机影在转瞬间变大，并赶过“安克夏”的编队，朝“迦楼罗”接近而来。那道机影刚在后部舱门前减速，爆发性的水蒸气随即将其包围，只见飞行机的形影崩解，机体冲进了MS甲板。是“德尔塔普拉斯”——在米妮瓦理解事态前，化为人型的机体已穿过米迪亚运输机的机翼下方，着陆的巨响与热流在甲板上膨发。震慑于突然闯进的巨人，手持指挥棍的乘员连忙从舱门闪避。

    “搞什么！？”“哪来的MS……！？”毫不理会黑衣部下们嚷嚷，着陆的劲道让“德尔塔普拉斯”在暴冲数十公尺后才蹲身停住。深灰色的装甲被焦痕玷污，尽管已失去右手掌，米妮瓦依然可以从像是无角“钢弹”的脸，断定那就是将白己运来地球的机体。正当黑衣部下们围绕在玛莎身边退避时，米妮瓦抱着某种预感仰望了“德尔塔普拉斯”。其腹部的驾驶舱盖开启，内部的舱门一打开，正如她所料，熟悉的驾驶装从里头现出身影。

    “那家伙竟然追到了这里……！”

    亚伯特喃喃自语似地开口。对于仰望白己的数道视线不以为意，利迪站上驾驶舱旁边的升降索，从跪下的“德尔塔普拉斯”降落到甲板上。他掀起头盔面罩，坚定的目光只注视着米妮瓦。隔着立刻挡到身前的黑衣背影，米妮瓦也只凝视着利迪。

    这是段难受的时光。两人无暇顾虑彼此走到这一步的经过，只能深刻体会着苦涩的预感，就在这当下，说道“利迪少尉，我不记得白己有发下着舰许可喔？”的亚伯特站到了米妮瓦身旁。利迪没有停步，坚毅表情亦未动摇的他朝米妮瓦走近。亚伯特伸出下巴示意，黑衣部下正打算压制上他的驾驶服的刹那，利迪缓缓将两手绕至脖子后头。等黑衣部下将手伸进怀里时已经太晚，利迪的手迅雷般地伸向正面，手枪枪管则直朝亚伯特。

    利迪大概是预先将武器用胶带黏在颈部。他将枪口迅速转向左右，牵制住周围的黑衣部下，接着又站到米妮瓦跟前约两公尺处。黑衣部下们仍把手插在怀里，一步一步地包围住利迪；一面观察他们动向，利迪与枪口一体化的视线再度定在亚伯特身上。感觉到旁边的亚伯特退了一步，米妮瓦沉默地继续注视利迪。利迪以两手瞄准的手枪纹风不动，棕色的眼睛只朝米妮瓦望了一瞬。

    “我来接你了。”

    斩钉截铁地从口中说出来意后，利迪转回枪口的目光立刻又牵制住财团众人。对方眼中被逼急的神色印证了米妮瓦的预感，她将发不出声音的脸转向利迪。

    ※

    把圆盘型的可变机当成立足点，让庞大身躯飞翔在空中的黑色“独角兽”舞动着身躯。巧妙地翻转护盾，漆黑身影在吹袭而来的气流中协调姿势，抵达“迦楼罗”正上方的同时，它将两腕向上伸出，俐落地降落在广大的机翼之上。

    机枪座被踏毁一处，在机翼上留步的黑色机体将金色尖角指向巴纳吉。比对方的光束步枪发出闪光更早，由平台蹬起的“独角兽”脱离德戴改。忽然被搭载的MS抛下，辛尼曼差点从大幅倾斜的驾驶席甩离，他紧抓操控台低声骂：“那个笨蛋……”“我们先退下！”贝松叫道，辛尼曼则朝对方吼了一句“不行！”，并且在摇晃得令人眼花撩乱的视野里抓寻“独角兽”身影。他勉强看见白色机体降落在“迦楼罗”机翼上，随后又穿过黑色机体的炮击突进而去。

    即使以MS的尺寸来计算，翼长五百公尺的怪鸟背上仍有足够活动的空间。两架独角兽型机体要在上头交锋，就宽广度而言并无不便，问题是以时速八百公里吹来的风压。一边感受到三十吨的机体就要被横向侵袭的风吹走，巴纳吉的“独角兽”出手抓向玛莉妲机。让机体承受住风压，黑色“独角兽”巧妙地滑行在机翼上，光束步枪在其踏稳止步的一瞬迸发出闪光。麦格农弹的强力冲击波扫过“迦楼罗”机顶，飞散粒子才沿着弹道洒下，纷纷掀起的翼面装甲便被吹到了后方。闪避的“独角兽”伸脚踏穿一座光束炮台，勉强让体势失稳的机体停留在机翼之上。

    双方何时摔落都不奇怪——不，照这样下去，“迦楼罗”的机体在那之前会先支持不住。玛莉妲显然已经混乱，巴纳吉也逐渐被她的混乱牵引。辛尼曼凝视着仿佛飞鸟在舞动的“迦楼罗”机翼。公主就在那其中的某处。对玛莉妲进行再调整，代他成为新任MASTER的家伙也在里头——某个强迫玛莉妲战斗，让她感到痛苦的幕后黑手。

    “……配合‘迦楼罗’的相对速度，让机体停到机枪座上头。”

    没有其他方法了。指着被玛莉妲机踩毁的机枪座，辛尼曼发出命令。“可是‘独角兽’不在的话，德戴的操纵就……！”贝松满眼血丝地朝命令者反驳，然而辛尼曼却强硬地交代一句“你留在这里”，迳自将降落伞扛到了肩上。

    “把我放下去之后，就让机体后退到射程之外。等过了三十分……不，二十分钟还没动静的话，你就带‘独角兽’回去‘葛兰雪’。”

    看准机体安定下来的瞬间，辛尼曼离席。“这根本是胡来，你居然要单枪匹马地闯进去……！”背对着怒斥的贝松，辛尼曼开启后头通往货物甲板的门。他背后有降落伞，从臀到腿部挂着塞满装备的背包，而胸前着装的则是备用降落伞。带着连空降部队都自叹不如的重装备，他穿过门口、爬下楼梯、走出气密闸之后，便抵达相当于平台正下方的货物甲板。排列着预备品货架的该处犹如地下收纳库，但偶尔也会充作炸药库，地板其中一处区块就设置有轰炸用的投弹口。

    辛尼曼关上头盔面罩，启动了减压装置。在机体持续震动之时，他从投弹口旁边的卷线器拉出钢索，然后将交叉绑在肩头的安全扣牢牢扣到钢索上。一待压差0的绿色灯号亮起，辛尼曼就按下投弹口的开启钮。吹进机内的风势叩击着头盔，舱口底下开始能看见汹涌流动的云海。

    遮住了那块白云绒毯，“迦楼罗”的浓灰色机翼出现在辛尼曼眼底。俯首望去，能看见翼面微微结冰。“真的是胡来哪……”以这句嘀咕作为发难，辛尼曼往下一蹬。

    仿佛要让屁眼紧闭的坠落感包裹全身，安全扣在肩头深陷到令人不安的程度。遭机体下方产生的乱流摆弄，身体仅靠一条钢索绑住而不停晃动的同时，辛尼曼沿着钢索开始降落。不被乱流卷入的前提下，德戴改能接近“迦楼罗”的极限距离是在三十公尺外。相较于占满视野的宽广翼面，机枪座的破洞简直小得令人绝望，辛尼曼眼前很快地就冒出了后悔两字。

    ※

    ‘巴纳吉，船长要降落在“迦楼罗”上头！听到的话就帮忙掩护！’

    贝松的吼声从杂讯底部传来，巴纳吉原本被眼前战斗吸引住的意识也跟着产生波动。“独角兽”脚跟底的倒钩深陷于“迦楼罗”机翼，让机体立足在引擎区块的巴纳吉转换为攻势，把与“报丧女妖”角力中的光剑扳向前方。

    面对“独角兽”站稳发动的一击，形势不稳的“报丧女妖”迅速后退。黑色机体在机上迎风滑移，停止在翼端；一面将其纳入视野，巴纳豆让主摄影机与无线电的发讯方向对齐。德戴改正与“迦楼罗”配合相对速度，飞行在机翼上方三十公尺的高度，巴纳吉看见有道勉强能辨识出是人影的物体，就吊在德戴改垂下的钢索上。

    是辛尼曼。身体前后都背着大型帆布包、腰间也挂有背包的那道驾驶装身影，正朝着遭破坏的机枪座进行降落。在气流侵袭下，他根本无法垂直降下，几乎被水平拖曳的身体只能缓慢地朝下斜向移动，实际上那就像一面让风吹动的人型旗帜。“船长是认真的吗……！？”如此低喃着，当巴纳吉想让机体往德戴改移动时，从旁而来的杀气留住了“独角兽”的脚步。闯到机翼上的圆盘为水蒸气包裹，刚转变成双肩高耸的人型，拔出光剑的“安克夏”随即跳到“独角兽”眼前。

    巴纳吉无暇退避。让节流阀全开的他踩下脚踏板，要“独角兽”抵挡着风压前进。背包内藏的推进器开展，受到爆发性推力辅助的“独角兽”在“迦楼罗”上头疾驰。光剑以错身之势熔断“安克夏”右臂，反手一劈又将对方左手上的光束炮砍断，下一个瞬间，光束麦格农的光芒掠过“独角兽”眼前。大量的飞散粒子因而冲击向“独角兽”与“安克夏”双方，没有护盾的“安克夏”机体上顿时变得千疮百孔。

    “安克夏”四肢僵硬地滚倒在“迦楼罗”的机翼上，其机体随即在耸立于后方的垂直尾翼跟前爆发。飞散的火焰与碎片随风流逝，焦黑的爆发尘为二十具引擎流出的喷射烟增长了声势。藉着护盾展开的I力场，巴纳吉才得以避开飞散粒子的散弹攻击，爆发的冲击波使他眼中的德戴改一阵摇曳。机体的高度下降，一并降下的辛尼曼重重摔在翼面上，转眼间他的身影便混进被风吹走的碎片之间。

    “船长！”

    自翼面蹬起的“独角兽”发出推进火光，朝人影急速追去。钢索一断，辛尼曼的身躯马上滚飞数十公尺，抓住整流翼的手仅能支持一会，强风亡即将他连根拔起地吹到了机翼边缘。辛尼曼从伸出手掌的“独角兽”鼻尖前飞过，巴纳吉紧追被抛入虚空的对方，让“独角兽”奋力跳向机翼之外。藉助风势一举飞起的“独角兽”乱流吹走前把人接到了掌中。

    同一时间，所有推进器也进行喷射，让机体改变方向。于虚空中扭身的“独角兽”化作一道推进的火光，重新攀回一度飞离的“迦楼罗”机翼边缘。滚倒在垂直尾翼旁边之后，“独角兽”立起单膝坐起，而巴纳吉也隔着主摄影机确认到手中的辛尼曼人尚平安。穿着联邦军驾驶装的身体微微出现动作，头盔底下的脸刚转向巴纳吉，吃力地举起的手便朝主摄影机竖起了大拇指。

    挂在身体前后的降落伞似乎发挥出气囊的功用，使得辛尼曼能免去致命伤。就在巴纳吉安心的刹那，喊道‘巴纳吉，后面！’的声音在接触回路中响起，他立刻让“独角兽”离开当场。由背后砍下的光剑掠过腋下，剑刃才劈开“迦楼罗”的机翼表面，反手斩来的一击随即对准“独角兽”向上挥起。

    紧咬住千钧一发地躲开的“独角兽”，“报丧女妖”接连举剑猛劈。巴纳吉靠护盾挡下雷霆般的斩击，同时也让“独角兽”把握有辛尼曼的右手缩回胸前。光剑的放射热即便是钢达琉姆合金也可以一刀两断，绝不能等闲视之。只要被任何一粒飞散粒子喷到，辛尼曼的下场就会与成为高功率雷射的标靶相同。

    “快点住手，玛莉妲小姐！要是在这种情况下交手，船长会被烧死！”

    巴纳吉一边持续后退，一边放开音量大叫。濒临冰点的寒气被劈开，灼热的光剑毫不留情地挥下，玛莉妲吼道‘住口！’的声音传进巴纳吉耳里。

    ‘没完没了地喊得让人头痛……！想要我住手，只要你投降就行了！’

    “你的头会痛，就是真正的玛莉妲小姐在抵抗的证据！如果那架MS是‘独角兽’的兄弟，那么你已经被机器吞没了。告诉我机体上有那种可怕系统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莫名其妙……！’

    “报丧女妖”随斩击劲道痛殴过来的手肘，打凹了“独角兽”的护盾。被冲击震开的机体向后倒下，承受住三十吨的庞然身躯，“迦楼罗”的翼面宛如三合板似地出现窟窿。一面保护手中的辛尼曼，巴纳吉立刻重整态势，但从正上方扑来的“报丧女妖”已伸掌遮蔽住他的视野。掐着“独角兽”的头，“报丧女妖”将其强压到翼面上，反握的光剑剑尖则被抵向“独角兽”腹部。

    ‘“报丧女妖”会给我力量。这股力量能让我烧光在身上到处乱爬的蛞蝓，取回属于我的“光”。’

    光剑高热造成的海市蜃楼后头，一张没有表情的漆黑脸孔正在晃荡。“玛莉妲小姐，你——”话说到一半的巴纳吉遭到打断，“报丧女妖”开始施力在手握的光剑上。

    ‘任何人都别想搅局。我也要把你的肚子剖开……！’

    机体双眼散发出妖异光芒，翻搅于其中的憎恨针对着巴纳吉。会被宰掉，就在巴纳吉紧绷的胸口如此尖叫时，吼道‘你这黑漆漆的怪物！’的另一道声音闯进接触回路，辛尼曼从“独角兽”掌中愤而起身的模样出现在视野边缘。

    ‘把玛莉妲还来！’

    口中大喊，辛尼曼发射扛在肩上的火箭炮。拖着白色喷射烟，由“独角兽”掌中射出的弹头飞向“报丧女妖”的脸，使其面罩绽放出小小的爆发光芒。“报丧女妖”的机体往后倾倒，辛尼曼怒吼‘趁现在，巴纳吉！’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看到辛尼曼撇下抛弃式炮身、指向翼面的机枪座，巴纳吉理解了对方的意图，机体在获命起身的同时，也出拳猛捶无人的机枪座。

    巨人拳头的一击打碎了舱罩玻璃，枪身有如麦芽糖般扭曲变形。巴纳吉让“独角兽”伸掌硬将机枪座连根拔起，并顺势把辛尼曼的身体塞进开在翼面上的大洞。‘玛莉妲就拜托你了！’如此叫喊的背影从掌中滑下，等待对方成功潜入后，巴纳吉才拔出光剑，让机体转向背后。预料敌机早已采取下一个动作的想法失了准，“报丧女妖”在这段时间内并未行动。受到火箭弹直击的脸朝下，黑色机体半跪在地，受风吹袭的那团黑暗静静地蜷缩不起。

    ‘……“钢弹”，是敌人。’

    机体的装甲挪移扩张，蜷缩的黑影阵阵膨胀放大。“玛莉妲小姐……！？”对巴纳吉的呼唤不予回应，“报丧女妖”垂下的脸缓缓抬起，外露的精神感应框体亦开始绽放金色光芒。

    ‘你是杀了“我们”的敌人。你是从我体内夺走“光”的敌人。就是你，你就是“钢弹”……！’

    额上独角裂作V字，破损的面罩被收纳至上方。徐徐起身的“报丧女妖”从全身迸发出精神感应框体的光芒，宛如驾驶者念力的黄金色光辉正在摇曳闪烁。无庸置疑，那副姿态正是‘钢弹’——在愕然地说不出话的巴纳吉眼前，转变为毁灭模式的“报丧女妖”举起光剑。交杂在金色光芒中的杀气射向四面八方，贯穿了重新握起操纵杆的巴纳吉全身。

    ※

    让人以为天花板就要坍塌的轰然巨响窜过，“迦楼罗”的庞大身躯随之上下摇荡。蜂鸣不止的警报有短瞬间无法听见，辛尼曼手边的引爆装置因为照明闪烁而显得不易辨别。

    既然战斗是在机翼上进行，或多或少的震动当然不足为奇，然而这次的摇荡却不同以往。难道有其中一架“独角兽”被击坠了？抬头仰望尘埃飞舞的天花板，辛尼曼感到有些窒息，而数道跑在通路上的脚步声让他把身子贴到了墙际。从背包中取出冲锋枪，辛尼曼透过微微打开的门板窥伺通路的状况。杀气腾腾的脚步声逼近，某人怒喊“你确定没看错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十七号炮台的葛拉莫说他确实有看见，有人从德戴改上头跳到了机翼上。”

    “单枪匹马吗？早就被甩下去了吧？”

    “别讲这些了，就不能把上面的MS赶走吗！？再让他们胡搞下去，就算是‘迦楼罗’也撑不住啦！”

    隆。某种敲打声在机内响起，动摇的低吟声随着脚步声远去。全是外行。内心嘀咕着，辛尼曼在门边贴壁的管线上装设引爆装置，接着在确认通路没人后把门完全打开。虽说他穿着联邦军的驾驶装，一身重装备也实在无法混入乘员之中。等待装备氧气罩的一群人经过之后，重新背稳沉重背包的辛尼曼拔腿冲出。

    无关于毫不间断的震动，辛尼曼觉得自己的脚步正在摇晃。侧腹之所以感到疼痛非常，大概是他重重摔在机翼时留下的后遗症。尽管肋骨可能已经有了裂痕，状况并不容许他磨菇。让两架“独角兽”折磨着翅膀的同时，“迦楼罗”仍确实在提升高度。从荧幕板确认过机内构造图，在厚实机翼内四处奔走的辛尼曼大约花了三分钟，便抵达轮机室之前的通路。

    轮机室是由两具主引擎构成一处区块，沿着机翼边缘，这种机房共有十间。成功自动化的“迦楼罗”里头没有太多乘员，要让不满一百名的人员警戒所有区块并不可能。正如辛尼曼所料，轮机室前方的通路一名警卫也没有，他接近位于左翼内侧的第五轮机室门口。辛尼曼吸进一口气，吐出之后，将连锁都没锁的门板推开。“喂，你没听到命令吗口”辛尼曼扯开嗓门如此喝道，里头一名貌似整备兵的男人便吓得转过了视线。

    “这个区块已经被发下退避命令，赶快通知其他轮机员离开。”

    有种语气只有历经实战的人才发得出。“是……是！”反射性领命之后，瘦弱的年轻整备兵全身僵硬，而辛尼曼身体前后都背着降落伞的模样更让他看得猛眨眼。

    “可是，轮机室完全是白动操控的，轮机员全部都在中央控制室啊……”

    “那很好。”

    咦？整备兵的嘴巴张开一半，但来者并没有看他的脸。辛尼曼的拳头狠狠揍在对方腹部，为保险起见他还赏了一记手刀在脖子上；无视于昏倒的整备兵，辛尼曼环顾轮机室。为巨大的舱盖，核融合喷射引擎的本体露出在机翼表面，相当于引擎正下方的此处，设置有无数与中央控制室相通的配电盘。单调的景象与办公大楼的空调室几无二致。

    “接下来……”

    辛尼曼从整备兵腰间取下钥匙串，打开了一具配电盘。用冲锋枪全部破坏掉是很轻松，但那样反而会让另一套辅助系统开始运作。首先得瘫痪轮机的动力系统，降低“迦楼罗”的高度。在这之后若有余裕，还要将MEGA粒子炮的控制系统一同摧毁，制造破绽让“葛兰雪”接近。考虑到救出米妮瓦所需的工夫，辛尼曼不能在这里花下太多时间。拔出热媒循环控制阀的配线后，他将五条线路当中的三条一口气切断。

    确认到警告灯示亮起，辛尼曼又关掉控制阀的开关。运作于头顶的大型引擎回转速剧减，相对响起的警报声震动了辛尼曼的鼓膜。

    ※

    化为持续低音（thoroughbass）震荡着MS甲板空气的轮机运转声当中，忽然闯入一阵不协和音。感觉到身体仿佛轻轻地浮了起来，米妮瓦回望开放中的后部舱口。

    隔着米迪亚运输机的机体，微微能瞧见扩展于眼底的云海。机外的景象方才还被舱口死角而无法窥见。是高度下降了吗？米妮瓦疑惑的瞬间，乘员叫道“是五号主机。两具都停止了！”的声音响起，杀气腾腾的脚步声接连从头顶传出。

    “听说没外部损伤哪。出问题的不是动力系统吧！？”

    “四号也有状况了。叫手边有空的应急人员去轮机室！”

    成群乘员一面慌张地交谈，一面跑过沿壁面设置的窄道。短暂时间前，机内广播曾因为可能有入侵者潜入而产生骚动。该不会……这么想着，米妮瓦仰望距离MS甲板甚远的天花板，而开口道“巴纳吉与‘独角兽’我可以交给你们”的坚毅声音，又让她讶异地将目光转回正面。

    “但只有她，我必须向你们要回来。如果你拒绝，那我只有尽全力强抢。”

    用两手瞄准的白动手枪指着亚伯特，利迪向前一步继续说道。气势上输人的亚伯特开始后退，周围黑衣部下伸到怀里的手明显在发抖。事态紧绷且陷入胶着的当下，唯有玛莎一个人还能保持泰然白若的表情而不变脸。“你明白白己的立场吗，利迪少尉？”面对在黑衣筑成的墙包围下不进不退，甚至还露出浅浅笑容发言的她，利迪戴着头盔的脑袋微微摇了头。

    “现在可是战斗中喔。哪怕是马瑟纳斯家的公子，一样逃不过意外死亡的命运。除了丧命的本人以外，谁会知道人是怎么死的呢？”

    哒，黑衣部下们发出声音，缩小了包围网。不受不禁要发出声音的米妮瓦影响，利迪依旧冷静，将与枪口同步的视线望向了玛莎，说道：“军队这地方啊，对人怎么死的可比什么都啰嗦。”他的嘴边露出僵硬笑容

    “透过无线电，我说的话全记录在‘德尔塔普拉斯’的黑盒子里头。先告诉你，想把我连机体一起收拾也没用。机体快损毁的时候，资讯就会自动传给距离最近的友军机。整个机制就是这样设计的。”

    身边的黑衣部下朝玛莎耳语，不知道说了什么，笑意立刻从她脸上褪去。米妮瓦推测，他应该是告诉玛莎，利迪并非虚张声势才对。要是在这里射杀利迪，不只是“迦楼罗”，周围所有的MS都会自动变成证人。米妮瓦到现在才总算理解利迪只身闯进来的意图，她重新望向他表情紧绷的脸庞。“你们有两条路可选。”如此放话施压的利迪背后，MEGA粒子弹的闪光与巨响正摇撼大气

    “看是要乖乖把她交过来；或者是杀了我，与移民问题评议会为敌。要怎么选，我都无所谓。”

    果决伸出的枪口，现在只瞄准着玛莎。面对利迪那甚至蕴含疯狂的目光，玛莎露出动摇的时间不到一秒。白晢的瘦脸上浮现苦涩之后，立刻摆回扑克脸的玛莎举起手，制止了随时会拔枪射击的部下们。直到她的眼色游走于所有人脸上，让黑衣部下的手全部伸出怀里，微微后退的利迪才把视线转向米妮瓦。

    “快点。坐上‘德尔塔普拉斯’。”

    利迪低声怒喝，毫不挪动指着玛莎的枪口地后退了一步。回望他的脸，米妮瓦止住差点反射性照办的双腿，紧握拳头的她依旧留在当场。她打算说一句傻话——不，一句狠话。在充分理解下，米妮瓦吸进一口气，然后重新把责问的目光转向利迪。

    “把我带走以后，你有什么打算？还要将我关进屋子里吗？”

    不问清这一点，米妮瓦不会移动。轰，一边听着行经头顶的爆炸声，她直直望向利迪。像是听不懂刚才的质问，利迪转过脸，仅仅露出了一瞬央求的目光，骂道“那些事情，等离开这里再思考就够了！”的他又把视线转回玛莎身上。

    “快点坐上‘德尔塔普拉斯’。这些家伙是想把你当人质利用。”

    “待在马瑟纳斯家也是一样。”

    “奥黛利……！”

    “你想保护什么？是我这个人？或者‘拉普拉斯之盒’的秘密？还是藉由守护秘密而维持至今的家族名誉？”

    “我不在乎家族！”

    从肚子里挤出的声音传进众人耳里，让身体打从深处出现动摇。利迪没多看讲不出话的米妮瓦，指向玛莎的枪口发抖着。“我在乎的不是那些。‘盒子’的秘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此低喃出口，利迪的脸痛苦地扭曲。

    “一百年前……从首相官邸‘拉普拉斯’被炸毁的时候起，一切都开始失控了。不管是我、我老爸，还是待在这里的毕斯特财团的人，所有人都随着失控的结果在起舞。可是，不管这世界多么地疯狂，依然有一百亿的人类住在里面，各自有自己的生活……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继续守护这样的世界而已吧？又不能够像吉翁那群人一样，把所有一切都推翻颠覆……！”

    利迪的目光再度投注到米妮瓦身上，拜托你了解，这么诉说的眼光在眼前闪烁着。无法立刻找到回覆的话语，首相官邸、炸毁……米妮瓦在心理反刍带来不安的词汇，她看见附和“没……没有错”的亚伯特向前走出一步。

    “所以我们才得保护‘盒子’的秘密。这一点米妮瓦殿下也很清楚。既然如此，你也应该协助我们，将‘盒子’的情报从‘独角兽’之中取出——”

    “闭嘴！”

    利迪大喝，目光则与枪口一起指向了亚伯特。亚伯特绷紧脸孔，腿软地后退。

    “你这个什么都不了解、只懂得依附特权的家伙，别用自以为了解的口气跟我说话。你们的宗主就是一切的元凶。赛亚姆·毕斯特参与‘拉普拉斯’的恐怖攻击，带走了盒子。那就是所有事情的起点……！”

    与嗖地眯起眼的玛莎互为对比，亚伯特睁大了眼睛。米妮瓦也压抑住猛跳的心脏，注视着利迪的脸。“从表情来看，你姑姑多少知道点内幕哪。”将视线瞥向玛莎，继续说道的利迪刻意将指向亚伯特的枪口垂下。

    “当时的赛亚姆还是个一无所有的毛头小子。爆破攻击既不是由他企划，会将‘盒子’拿到手也只是出于偶然。但之后发生的事件，就完全是赛亚姆铺的轨。第一任首相里卡德·马瑟纳斯遭到暗杀后，以此为契机，联邦的政策开始转为强硬。这部某人写下的剧本反而弄巧成拙，让赛亚姆得以挟‘盒子’为武器往上爬，这些倒还无所谓。但经过半世纪，当吉翁开始鼓吹宇宙居民独立之后，‘盒子’本身就变得具有其他意义了。直到一年战争发生……一切的一切也随之改变。包括赛亚姆，还有沿着他铺的轨在走的联邦政府，才在那个时后恍然大悟过来。他们总算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做的事的意义是什么，也发现了‘拉普拉斯之盒’具有的真正‘力量’。

    背负着这种秘密，根本没几个人能保持正常。知道‘盒子’内容的，只有毕斯特财团的头头，还有以马瑟纳斯家为首的部分政府关系者而已。剩下的家伙，全是在不知道内容的情况下对‘盒子’感到畏惧。为了白保，他们乖乖地守护着从以前定好的规矩……和训练好的狗简直没两样。”

    “而你也知道‘盒子’的内容。”

    米妮瓦在思考前先开了口，身体也向前站出一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只注视着利迪的她单刀直入地问：“请告诉我，所谓的‘拉普拉斯之盒’是什么？”短暂相对的脸背向了米妮瓦，利迪让视线逃避至无关的方向。

    “在场的所有人都有权利知道。使你痛苦到这种程度的‘盒子’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知道了又能如何？明白那真的具有打倒联邦的力量之后，你打算指使新吉翁过来抢吗？”

    “利迪少尉……！你就是知道我没有那种打算，才会把我带走，来到地球吧？”

    米妮瓦加强的语气，使得不肯看她的利迪微微抽动起眉心。百年以前，据说和宇宙世纪建元同时诞生的“拉普拉斯之盒”——事已至此，无论藏在其中的是什么，米妮瓦都不能逃避。为了解决眼前的事态，不管是什么样的真实她都得设法面对、思考，并且承受。背对着于此瞬间仍在持续的战火喧嚣，米妮瓦等待对方张开真实之口。利迪微微撇过脸，在视线与米妮瓦的缠上之前他又转了头，以近乎于无的音量咕哝道：“……能讲出来的话，我是很想讲。”

    “我也希望至少能够告诉你一个人，让自己轻松下来。但是不行。只要你还是新吉翁的人……只要你还站在能够颠覆现有秩序的立场……”

    如此说道，利迪重新面对米妮瓦的眼神中，依然带着他问道“你可以成为我们家族的一分子吗？”那时的阴沉。提问一方与答话一方的立场随之逆转，米妮瓦想都不想地垂下脸。

    米妮瓦认为现在不是谈论那种问题的时候，但同时她也能理解，对利迪来说，所有顾忌最后都会归结于该处，她静静地握紧拳头在心中反驳：可是，你并没有试着把我带出那间屋子。你一个人怀抱着全部的问题，只把结果推到了我面前。那天晚上，如果你没放开抱着我的手，而是要我和你一起逃跑的话——

    隆，沉沉的爆炸声在头顶响起，吹散了米妮瓦自顾自的烦恼。“迦楼罗”的机体大幅倾斜，失去平衡的米妮瓦，落得一头撞在利迪驾驶装上的下场。

    耸立在旁的悬架略叽作响，由天花板垂下的起重臂如同钟摆般地摇摆着。拴住米迪亚运输机的钢索被扯断一条，可怕的风声在甲板上呼啸回荡。“是直击吗！？”“不是入侵机内的敌人搞的鬼吗口”黑衣部下们随即各自叫道。米妮瓦被垂下枪口、在地面震荡间牢牢站稳的利迪扶着，从他脸上看到一阵奇妙的反射光正在摇曳，米妮瓦倒抽一口气。红色与金色交互闪烁的同时，两种颜色正逐渐融合在那道不可思议的光芒之中——从后部舱日照进的光源，使得米迪亚拴住的机影浮现于当场，空旷的MS甲板整体正忽明忽暗。

    米妮瓦的胸口开始鼓噪，心跳也随光波脉动而加速。望向舱口之外，她看见有道薄纱般的光华遮蔽了蓝天，宛如极光似地在天空荡漾。每次脉动，状似毛细血管的光纹便闪过极光构成的被膜，洒下了亮澄澄地扩散开来的细微光粒。虽然那与MEGA粒子弹的飞散粒子类似，却并非光束的光芒。红与金的光波煌煌散射、冲突，使得包裹“迦楼罗”的光膜产生脉动。那样的光芒让全体空间产生共鸣，逐渐制造出足以扭曲巨大机体的力量。

    简直像是恶梦中的光景。米妮瓦等人忘却前后的状况，一声不吭地看得出神，惟独在一旁低喃“这阵光芒……不会吧！”的亚伯特腿软似地后退数步。他拉起愕然地呆坐在地的白衣老人，放声吼道“检体的脑波状况怎样！？”的焦虑形相绝非寻常，玛莎瞪着他的背影皱眉质问：“这是怎么回事？”等不及白衣老人进行操作，亚伯特亲自凑向观测装置。“现在还不清楚……不，应该说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回答玛莎疑问时，他仍敲打着键盘，在荧幕上叫出了几个记载观测数值的画面。一一迅速确认后，亚伯特又叫出其他画面，然后仿佛光靠如此还是搞不清事态地猛捶装置的筐体。

    “不过，是有那样的可能。为什么我会没发现……！？”

    对于惊惶失措的白衣老人不屑一顾，亚伯特搔着头嘀咕。玛莎似乎也感到一股寒气，再度质问“到底怎么了？”的声音中透露出焦躁。亚伯特转过发青的脸孔开口：

    “是精神感应框体在共鸣。可能是‘独角兽’与‘报丧女妖’彼此共鸣……造成了感应力场。”

    即使反射光仍在摇荡，米妮瓦还是能确定玛莎的脸色已经改变。她肯定是第一次这样明显地表现出表情。一面在心里重复“感应力场”这个不熟悉的字眼，米妮瓦望向气氛不平静地闪烁着的天空。“那是‘独角兽’……是巴纳吉发出的光芒吗？”如此自言自语，利迪的也将视线投注到舱口之外。与气流的影响无缘，滞留的光芒波动相互较劲，并且闪烁着——那是正在“迦楼罗”机上交锋，一进一退地展开攻防的“独角兽”与“报丧女妖”所孕育出的光波。理解状况的米妮瓦汗毛直竖，同时也继续凝望那道让世界本身随之震动的光芒。以“迦楼罗”为中心，酷似极光的光芒逐渐膨发壮大，仿佛要把翼长五百公尺的怪鸟给牢牢裹

    ※

    弹开的机体受气流压迫，机翼边缘逼近到背后。脚跟底的倒钩已无法抓稳机体，当“独角兽”就要被“迦楼罗”甩出机外的关头，巴纳吉立刻将光剑插入翼面。

    高热的剑刃将装甲掀起，“独角兽”划开长达数十公尺的翼面，才勉强在机翼边缘止住。外翻的机翼涌上白烟，举起光剑的“报丧女妖”破烟冲出，直取“独角兽”而来。V字双角底下的两眼发亮，那张脸孔呈现的异常样相，让人一与其照面，身心都因畏惧而僵在当场。两把光剑在机翼前端接连互劈，见隙绕到内侧的巴纳吉，却突然察觉到一阵好似要撕起头皮的感触，鸡皮疙瘩顿时从全身窜起。

    之前他与“刹帝利”交战时也有过这种感觉，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正朝脑袋里摸来——不过，这次不同。那感觉要更加单方面、更加异质。尽管不具实体，却充满威吓性，巴纳吉体会到某种要将本身存在一手掐住的压迫感。每当机体与“报丧女妖”接触，那种压迫就会闯进身体

    “报丧女妖”将护盾背到背后，运用从两臂光剑架直接放射的粒子束交互猛刺。令“独角兽”亦手持双剑抵挡，利用气流冲到敌机身后的巴纳吉，在刹那间看见“报丧女妖”涌出了金色光芒。光芒以机体为中心膨胀开来，变成一颗包裹住“报丧女妖”的半透明球体，更使得机体脚边的翼面凹陷变形。

    “什么……！？”

    那并非单纯的发光现象。“报丧女妖”的精神感应框体发出灿烂光辉，将一股未知的“力量”向周围扩展。雷霆般的电光缠住“独角兽”，巴纳吉陷入被巨大手掌紧掐的错觉，让机体后退的他把目光扫向四周。明明还不到日落时分，天空却已转暗。险恶地闪烁的光雾包覆“迦楼罗”，脚边的云海正随之翻搅生波。眼前的光景犹如身处暴风之中，然而事实并不可能。即使似乎由于辛尼曼的破坏工作，“迦楼罗”的机腹已经贴向云海，但高度并没有下降得那么多。暴风只会在更低的空域中产生。

    让人觉得脉动的就是光芒本身，没有热度却能感受到力量的光——而在光涡的中心，则站着散发金色光辉的“报丧女妖”。闪躲着其脚底的机枪座因光波压力而扭曲，再度挥剑相逼的黑色机体，巴纳吉叫道：“玛莉妲小姐，快住手！”但是，“报丧女妖”的光球再度扩大，将“独角兽”一起包裹进去。白色装甲的缝隙亦冒出精神感应框体的红光，红与金的光芒相互冲突，现场接连传出爆裂声响。

    “这种光不寻常！拜托你冷静……！”

    ——光。

    巴纳吉听见并非声音的“声音”。那阵音波化成风压穿过脑髓，让他睁大了眼。

    ——我体内的光。由我体内诞生的光芒……！

    从黑色钢弹绽放出的光芒幻化为玛莉妲的形体，冲向了“独角兽”那副形相犹如东洋的鬼女面具，目睹其容貌的巴纳吉差点发出惨叫。

    ——这阵光芒可以拯救我。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

    “不对！你的想法错了，玛莉妲小姐！这种光很危险，它会把人命吸走！”

    听到心里不存在的词汇脱口而出，巴纳吉不禁收口。黑色机体反覆挥舞喷涌成勾棍形状的光剑，充耳不问地继续进逼。一再承受斩击的残败护盾终于破碎，被光束炮台绊住的“独角兽”跌坐于翼面，一阵尖锐金属声随即刺激了巴纳吉的听觉。

    全景式荧幕渗出红色磷光，NT-D的标志在仪表板上点亮。头枕的拘束器跟着抬起，固定头盔的辅助臂也从左右逼近。被铐住的前一刻，巴纳吉蹲下身子躲开束缚。“不行！别一让对方牵着鼻子走！”他一边大叫，挥拳捶打操纵杆。他的指头游走于仪表板的触控式面板之上，输入了解除模式的指令。但荧幕并未显示任何反应，NT-D的标志持续闪烁出血色的光芒。

    “冷静下来，‘独角兽’。这种情况下，要是连你都变成‘钢弹’……！”

    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二支到肚子里涌上的不安驱使，巴纳吉用两手压住闪烁的红色仪表板。隆……“独角兽”发出野兽般的机械摩擦声，机体也性急地振动。压抑不住的光芒在装甲底下搏动，更与“报丧女妖”的框体光芒相互干涉，让光波力场爆发性地向外扩大。光芒波纹从两架“独角兽”扩散而开，与挤压变形的钢铁哀号一起包裹了“迦楼罗”，也将飞行于四周的“安克夏”纸片般地吹散。

    ※

    分辨不出是人类哀号或者野兽咆哮的声音，正使MS甲板产生震动，也冲击着鼓膜。疯狂的光影飨宴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状似更加凶暴。对于或多或少的震动已经不以为意，米妮瓦持续凝望隔着后部舱口闪烁的天空。就在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呆站的当下，亚伯特语气僵硬地开口：“这有可能发生。”

    “精神感应框体原本就有很多未知的部分。例如为什么会发光：还有感应波的收信范围明明有限，为什么不同的两架机体能够产生共鸣……不对，感应波这个字眼、称呼的只是就电学性质而言能观察到的波动，对于它真正的特性，我们根本不了解。虽然也有人将精神感应框体解释成可以增幅人类意识的金属，但从来没有一项实例，是已经将人类思念数理性解析出的。

    更何况‘独角兽’与‘报丧女妖’，它们都是史上第一次采用全副精神感应框体的机体。两者进行交战的情况完全在制造者的预料之外，就连模拟也没尝试过。质量如此可观的精神感应框体，在战场互相冲突会造成什么结果呢……产生出感应力场的可能性已经够充分了。”

    “精神感应框体的共鸣，以及感应波超载导致物理性能源产生……意思是说，眼前就是‘阿克西斯冲击’的再现吗？”

    玛莎开口。只要看见她发青的脸色，就没必要去深究话中的意义了。“如果真是如此，面对这种现象，‘迦楼罗’根本和纸飞机一样嘛。马上叫‘报丧女妖’退下。”玛莎接着吩咐下来后，米妮瓦一边听着亚伯特回覆“是，是！”，一边仍望向狂乱舞动而不知厌倦的光芒。闪烁的光膜本身鼓动着，同时也在“迦楼罗”内外造成压力，若称之为“力场”的确相当匹配。可以让肌肤猛起鸡皮疙瘩，并且激昂精神的光。而那也是以玛莉妲的愤怒与悲伤作为基底加以扩张后，变得能吸收入命的魔魅光芒——

    “走吧。”

    米妮瓦的肩膀被出其不意地抓住，将她拉去的那一端有着利迪的脸。即使是紧张所致，他那忘记控制力道的出手方式，让米妮瓦微微产生了反感。

    “你根本没有理由待在这里。和我一起走。”

    “可是巴纳吉和玛莉妲还……”

    “玛莉妲？你说的是那个人偶吗？”

    利迪极其简单地问出口。当米妮瓦不自觉地绷紧身体的瞬间，某种物体断裂的声响连续传来，拴在后部舱口的米迪亚运输机出现剧幅倾斜。

    拴索陆续断裂，理应由拘束具固定住的机体倒向后方。翼长七十公尺的巨体由舱口掉落，仅在风中滑翔一瞬二支乱流摆弄的米迪亚转眼间就翻了身，忽然消失于众人的眼界。经过一拍的寂静，亮度足以压倒感应力场的闪光占满舱口，晚些传出的轰然巨响随即涌入MS甲板。火焰与米迪亚被扯断的机翼一同从舱口外飞过，四散的碎片与爆压才冲击“迦楼罗”机腹，令人腿麻的震动便窜上米妮瓦脚边。

    “我们换搭太空梭。叫机长赶快提升高度！”

    压着在强风下不安分的金发，玛莎喊道。“这里很危险，快走！”米妮瓦看见怒斥着抓住自己手腕的利迪脸孔，她反射性地甩开了对方的手。

    “奥黛莉……！？”

    “利迪少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不能跟着现在的你离开。”

    利迪没有恶意，这点米妮瓦是明白的。然而不屑一顾地将玛莉妲当成人偶抛下，并不是以前的他会有的行为。哪怕这名曾经体贴得令人心烦的男子，是因为抹煞了自我才会忽略原本能看见的事物，但即使将此斟酌进去，利迪发出的引力依旧无法让米妮瓦托付性命。对几乎软了下来的膝盖使力，紧握着发抖的拳头，张开拒绝薄膜的米妮瓦回望利迪。

    “奥黛莉……米妮瓦……”嘴里只咕哝出两个名字，利迪失去声音的脸凝视着米妮瓦。如果现在和他走，只会一起掉进深穴之中——不，米妮瓦拒绝的原因并非如此，或许单纯只是女性的那一部分此时作出结论：这男人不是她愿意一同沉沦的对象吧。利迪央求的日光，还有他眼中所映照出的东西，都让米妮瓦打从生理排斥；而连这样的生理反应都无法接受，自己的脸肯定已经变得丑陋。“真是位伤脑筋的骑士呢！”垂下脸的米妮瓦听见有人从旁挖苦的声音，她握紧的拳头开始发抖。在握有手枪的黑衣部下包围之下，玛莎对米妮瓦投以嘲弄的目光。

    “不过，我欣赏你的骨气，利迪少尉。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世界转动时才不会出现破绽。我想你一定会成为和令尊一样长命的政治家。”

    不知道玛莎开口时，是否知道这对利迪正是最大的侮辱，使唤部下的她睥睨着利迪。“来吧，米妮瓦殿下，我们这边走。别让少尉继续丢脸下去。”无视于开口的玛莎，米妮瓦吸了一口气，再次仰望利迪。止住瞪向玛莎的目光，利迪也把软化的视线重新转向米妮瓦。

    “这就是你想守护的秩序吗？”

    朝利迪呆站的身体走近一步，米妮瓦望着他的眼睛深处发问。利迪的肩膀一阵颤抖。

    “要是‘拉普拉斯之盒’被开启，又有大规模的战争会发生。我也愿意相信，即使是扭曲的秩序，总还比战争像样点。不过，如果那样的秩序足以让人窒息……”

    背对玛莎与黑衣部下，米妮瓦将利迪的手连同手枪一起握住。仰望着没甩开手并且低语道“米妮瓦……！一的利迪，米妮瓦继续开口：“我是萨比家的女儿。”

    “我不能舍弃名字。身为在过去犯下重罪的一族末裔，我有必须履行的义务。”

    “别这样，你会被杀。”

    似乎是察觉了现场的动静，黑衣部下们的视线扎在米妮瓦背上。她明白自己接下来要做的的事很傻。但是，已经有太多的人死去了。只要自己仍然被常作人质，往后牺牲还是会增加。如果能用自己作交换，尽可能排除掉一个让事态继续错下去的根源也好——米妮瓦背后也承受着玛莎的视线，深深吸入一口气后，她使出浑身力气在利迪腹部赏了一记肘子。“米妮瓦……！”就在她从低吟的利迪手中抢过手枪，转身瞄准玛莎的刹那，掩盖五感的枪声连续响起。

    被射中了，米妮瓦这样认为眼，在那个瞬间她连自己是否站着也分不清，只是紧紧地闭着。但有人从背后挺身撞倒了她。刺耳的爆炸声随后响起，某人喊道“有入侵者！”的声音掠过米妮瓦头顶，枪声零星响起，接着又有鸣鼓般的机枪连射声紧跟在后，米妮瓦勉强睁开的眼中映出略带黄色的爆烟。

    被风卷去的烟雾另一端，可以瞧见被部下包围的玛莎跑离，还有某人开火的闪光照亮现场，不知是谁喊道“公主！”的声音也混进枪响之中。听见耳熟的嗓音穿过鼓膜，不自觉地叫出“辛尼曼……！？”的米妮瓦持枪起身。从趴在自己背上的利迪底下钻出后，米妮瓦在急速变薄的烟雾中寻找声音之主。米妮瓦立刻发现有道魁梧的驾驶装身影正拿着机枪扫射，并且朝白己拔腿跑来，而她也前倾身子朝对方冲了过去。

    “米妮瓦，等等！”利迪大叫的声音被枪声掩盖，划过空中的子弹从米妮瓦的脑袋旁边擦过。由于风仍不停从舱口吹进来，烟幕能支持的时间不会太长。就在烟雾缝隙间，米妮瓦这样认为看见脸色苍白地躲在观测装置后面的白衣老人，也看见亚伯特在旁咳嗽的背影。她扣下用两手扶稳的手枪扳机，牵制住想朝白己靠近的黑衣部下，然后在再度冲出前瞥了后头一眼。当她与被子弹扫过甲板的火花挡住去路，动弹不得的利迪对上眼的瞬间，叫着“失礼了！”的一道声音从她背后吼来。

    “往后部舱门跑，请您快点！”

    喊出浑厚声音的同时，辛尼曼又丢出新的烟雾弹。爆炸声摇撼MS甲板，比冒出的烟雾掩盖住黑衣身影更早一步，粗壮手臂死命地揪着米妮瓦的领口逃跑。米妮瓦连忙动起双腿，仰望戴着联邦军头盔的那张脸。从面罩底下看见的那张蓄胡脸孔，肯定就是称之养父也不为过的忠臣——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潜入了这里？

    “你有什么打算！？”

    “‘葛兰雪’已经过来了。请您用降落伞下去。”

    “你要怎么办！”

    “我还有该做的事。”

    话一说完，辛尼曼立刻躲进吊舱升降轴的死角，朝背后的追兵张开了机枪的火网。辛尼曼打算卸下胸前的预备降落伞却没能如愿，喊道：“您先走！我会赶上！”被他从背后推了一把，米妮瓦朝后部舱口跑去。越过遭扯断的缆线，拔腿猛冲的她只注视着舱口的四方形孔穴。堵住出口的米迪亚运输机已经消失，通往天空的后部舱口现在显得格外宽阔。

    只剩五十公尺，再不赶快，乘员或许就会将舱口关闭。米妮瓦无暇回望后头的辛尼曼，一心只顾着在宽广的甲板上奔跑，然而忽然冒出的炫目闪光却遮蔽住她的视野。仿佛被光芒硬推回去的她，用两手掩住了眼睛，而同一瞬间由舱口涌进的巨响与冲击波，亦随即笼罩住她的全身。

    被冲击卷走的前一刻，米妮瓦以为眼前的舱口已经纸片般地扭曲变形，但那只是刹那间闪过她心里的印象。肆虐的热流烤热耳垂，头发烧焦的气味也闯进鼻腔。经过了异样漫长的两三秒，痛觉涌上米妮瓦重重撞在某处的背部，她一股劲地挪动双手。紧抓住疑似钢筋边缘的坚硬物体后，米妮瓦拼命缩起随时会被卷走的身体。就连自己是倒地或者直立都分辨不清，当米妮瓦屏息等待热流扫过时，她的全身开始被冷风包裹。

    听觉逐渐恢复，飒然的风声在耳边慢慢变强。撑开眼皮后，米妮瓦首先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手正抓在横向突出的钢筋上。跟着她抬起头，把变得比眼睛的位置还高的MS甲板纳入了视野。冒出的喷烟急速散去，等瞧见烧焦的墙壁与天花板时，一股令人难受的臭氧气味也萦绕鼻腔。是MEGA粒子弹烧灼空气的臭味。原来是有道光束直击甲板舱口，将门边的地板挖去了一整块。

    截断面目前仍然又红又烫，可以看见白色喷烟正顺着强风猛然流逝。辛尼曼还有利迪的状况如何？一边担心，米妮瓦重新抓稳扭曲的钢筋，但是就在准备站起时，立足点坍塌的感觉让她心头一凉。米妮瓦马上抓紧钢筋，观察起脚边。她脚下并没有地板，只见一层层被掀起的地板杂乱交叠，构成了一道断崖绝壁，而地面中断的底下就是天空。逆向流过的云海卷起浩大漩涡，宛若激流似地流经米妮瓦脚底。

    把免于坍塌的地板当成立足点，米妮瓦设法起身。由正上方直击的光束轰开了舱口，一路贯穿至底部。理解到自己似乎就构在贯通点的边缘上，米妮瓦将身体贴紧唯一能依赖的钢筋。只要前进短短的两公尺，她就能站回甲板上，然而少数残存的立足点太过脆弱，受强风吹袭下还不停地剥落。米妮瓦认为那终究支撑不了自己的体重，更不觉得自己能办到沿钢筋漫步的特技。毕竟衔接甲板的钢筋在中途就向上扭曲，勾勒出一道甚险的弧度。

    米妮瓦很希望自己刚才有从辛尼曼手中接过降落伞。靠着麻痹的手重新抱紧钢筋，伸头观察甲板状况的她，差点因为辛尼曼吼道“公主！一的声音而放松手臂。从甲板上探出脸，看到身处困境的米妮瓦，辛尼曼曾经咽气短短一瞬，但他马上用整张脸向米妮瓦大喊：“您待在那里，我现在就过去！”话才出口，枪弹的火花随即扫过辛尼曼脚边，不等米妮瓦回话，他的踪影已经消失。机枪的枪响夹杂在风声中，逐渐远去。“辛尼曼……！”突如其来的热风与轰鸣声，让喊叫的米妮瓦从背后感受到冲击，她绷紧攀附在钢筋上的身体。勉强转向身后的米妮瓦眼里，映出了黑色巨人从翼面下降的身影，涌现于全身的推进器火光亦烧烙进瞳孔之中。

    变成“钢弹”型态的“报丧女妖”调整态势，背部与腿部的推进器一发出闪光，机体便再度飞回“迦楼罗”上头。即使因为巨人散发的热流而把脸别了开来，但米妮瓦仍目击到漆黑机体绽放金色磷光，并将其洒落四面八方的光景。精神感应框体放射的光——“独角兽”与“报丧女妖”构成的感应力场正发出光辉。变幻的光膜覆盖住周遭；另一方面，由肌肤感受到两机在“迦楼罗”机翼上针锋相对的气息，米妮瓦紧张地屏住呼吸，凝望着相互冲突的磷光。

    巴纳吉就在那道光里头。米妮瓦能够感应他的鼓动，为了不被玛莉妲散发的憎恨卷入，他正拼命在抵抗。产生共鸣的并非是机械，而是两个人被精神感应框体增幅的意志。领会到这道光之力场是出自于两人的意识，自己的意识同样能被对方感应，米妮瓦本身也为闪过脑中的想法打了一阵冷颤。

    米妮瓦深深吸入一口气，吐出以后，她闭眼将思绪凝集在鼓噪的光芒之上。尽管这才真的是疯了才会想这样做，但成功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要是人的意识可以像这样，在无形间相互呼唤、扩张。只要对方是在“工业七号”就曾经成功接住她，拥有着一双温热手掌的那个人，一定可以——

    “米妮瓦！”

    近距离传来的声音，把米妮瓦的意识拉回了现实。她睁开眼，把站在甲板边缘的利迪纳入视野里。“不要动，我马上过去！”从焦黑的甲板上挺出身子，刚说完，白色的驾驶装身影便毫不犹豫地从破洞的斜面滑下。沿着扭曲的钢筋，把手伸来的利迪与米妮瓦视线交缠。犹疑着白己是否也该伸手，米妮瓦垂下头。

    她应该握的，并不是这只手。想不出更适切的话，米妮瓦让视线落在流动的云海上。“米妮瓦……！？”如此低吟的利迪伸着手，就在他的指尖快碰到米妮瓦肩膀时，米妮瓦却从面积狭小的立足点退后了一步。

    “你在做什么？快把手给我！”

    “利迪，我应该说过了。你要走的路和我不同。”

    倒抽一口气，微微收回手的利迪脸上扩散出绝望。“你还讲这种话……！”如此喊叫的他立刻伸手。米呢瓦从正面注视对方，说出诀别的话语：

    “我会用我的眼睛，看清楚‘拉普拉斯之盒’的真面目。”

    冰冷的强风吹过两人之间，甲板碎片的一角随之剥落。回望着米妮瓦，利迪紧抓钢筋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或许我会和父亲或祖父一样犯下重罪，即使如此，我还是——”

    “还是打算独自与世界对抗？”

    被利迪强硬的声音打断，米妮瓦意外地回望向对方。

    “不管是依附特权的家伙，或者抱有不满的人们，都不相信这个世界真的会改变。只要能守护住现在的生活，百年以后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根本无所谓。与那些人为敌的你，是想一个人战斗吗？牺牲到这种程度，到底有什么意——”

    “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一面以背后承受住熟悉的光芒，米妮瓦笃定地说道。她也明白，这样的选择并不合理。但白己想要的那只手，就在这道光里面。或许他们什么也做不到。或许他们只会得到边后悔边死去的下场。对米妮瓦而言，这大概是一项试验——试验渺小的自己，究竟有无资格介入世界的命运。

    利迪的脸扭曲得好似要流出眼泪，他尽全力伸出了手。“米妮瓦，拜托你住手……！”听见对方如此挤出的声音，米妮瓦心意已决地抬起脸。

    “我和你保证，我会寻找最妥善的解决之道。再见了，利迪·马瑟纳斯。我不会忘记你！”

    利用自己大喊的气势，米妮瓦闭上眼，从钢筋上放开了手。才以为身体被飘浮感包裹住一瞬，利迪喊道“米妮瓦！”的声音便在转眼间远去，由耳边流逝的风声变成米妮瓦耳边唯一能听进的声响。穿过了甲板的破洞，由“迦楼罗”甩出的身体没被任何力量留住，卷进乱流的人影朝云海掉落而去。全身为冰点下的气流所摆弄，当米妮瓦感到吞下觉悟的身心逐渐结冻时，她正只身飞舞在高度五千公尺的天空。

    米妮瓦没有坠落的感觉，但她也没有飘浮的感觉。如果硬要形容，她觉得自己正任凭身体随波逐流，混进剥落碎片的身躯正在气流肆虐间飞舞。现在她还不能死，还没到死的时候。和我感应到的一样，你应该也有感应到我才对。因为现在的你，是坐在能够增幅人类意识的机械上——无心间默念的话语在体内深处聚集成形，米妮瓦从中察觉到一阵脉动。那阵脉动变成由额头迸出的薄薄光芒，与笼罩周围的光辉力场共鸣后，被气流堵住的嘴巴实际发出了声音。

    “接住我，巴纳吉！”

    ※

    有阵声音化作鲜明的光纹贯穿脑袋，使得巴纳吉坐在驾驶舱的肉体一阵摇荡。仿佛被风从正下方扫过，他猛然回神地猛眨眼睛。

    “奥黛莉——！？”

    巴纳吉转头，用光剑抵挡住“报丧女妖”的光束勾棍。顺势让机体退到“迦楼罗”的机翼边缘后，巴纳吉望向从眼底稍纵即逝的云脉。没有错，她在叫我。熟悉的某条生命，正在呼唤着巴纳吉一个人。直率的思绪穿过厚密云层，跑进了他的身体。

    巴纳吉没有选择的余地。止住呼吸，他踩下脚踏板。从“迦楼罗”机翼边缘蹬起的“独角兽”飞向虚空，并且在撕开光之力场的瞬间隐没于云海。

    ‘站住！’玛莉妲的叫声被掩盖在杂讯中，尽管“迦楼罗”的庞大躯体已从巴纳吉眼前远离，光束麦格农发射的光轴仍尾随赶上，掠过了“独角兽”身边。回转的机体成功避开飞散粒子，而巴纳吉则把思维凝聚到层层交叠的云底。高度五千，四千八百，四千二百。高度计的数值在视野边缘节节下降，奋力张开四肢的“独角兽”如箭一般地迅速朝地面降落。云层没过多久已不复见，一望无际的海面刚在眼前开展，主摄影机就捕捉了某个豆粒般大的物体。身上的飞行夹克随风哗啦啦地鼓动，细细的手脚微微发着抖，那道人影正从隆隆嘶鸣的大气中一直线坠落。

    她在那里。猛然睁大的眼睛只注视着奥黛莉，巴纳吉握紧操纵杆。

    “你办得到吧？独角兽！”

    轰，很难说得上是不是咆哮的声响从机体深处涌上，NT-D的记号也随之发亮。受气流摩擦的白色装甲陆续挪移，急剧生成的低压一让大气中的水分凝结，“独角兽”立刻被爆发性产生的水蒸气包裹。额上独角开作V字，切开了周遭的白茫雾膜，外露的精神感应框体发出光辉的瞬间，获得“钢弹”外形的机体亦点燃全身喷嘴。伸展开四肢，“独角兽钢弹”扩大与空气间的阻力，并且在坠落速度抵销的过程中朝奥黛莉接近。

    飞舞于风中的人影急速变大，捕捉对象的游标与荧幕上的影像重合。微微挪动手的奥黛莉让身体转向，那对翡翠色瞳孔半张着直视了巴纳吉。她没有昏倒。和飘在“工业七号”的天空时一样，希求生存的肉体就在巴纳吉眼前。巴纳吉原本想让“独角兽”伸手捉住对方，但判断这样会来不及的他打开驾驶舱。一面受到一起吹来的强风压迫，他将身体扯离线性座椅，一如当时地把手伸出了舱口。

    （插图258）

    奥黛莉的身影闪过眼前，飞进打开的驾驶舱罩形成的视野死角里，让巴纳吉无法看清。感应到巴纳吉的思绪，在意向自动撷取装置控制下的机体开始调节坠落速度。奥黛莉的身影再度进入视野，巴纳吉使劲从驾驶舱挺出身体，霎时间，他看见翡翠色瞳孔明显地回望着自己。在怦然鼓动的心跳催促下，就要被气流卷走的身体又更用力地伸出手。“独角兽钢弹”的两手也同时采取行动，两只手宛若捕捉网似地交叠后，便轻轻接住奥黛莉，把她的身体推向了驾驶舱。巴纳吉扶着舱门一股劲地伸长身子，彼此手指接触的一瞬间，他紧紧握住奥黛莉的手腕。

    巴纳吉一口气将对方拉向身边，两人跌倒似地回到驾驶舱。用全身接住那纤弱的身躯后，坐回线性座椅的他先是将舱盖关闭，跟着又重新握起操纵杆。奥黛莉大口吸气，即使是隔着驾驶装，她用下巴贴在胸口的体温仍然可以传达到巴纳吉身上。她还活着，就活在自己的怀里。身心为之颤抖，想不顾一切紧紧抱住对方的冲动涌上心头，但巴纳吉明白情况并不允许。机体的高度已在三千以下。开展于眼底的尽是蓝海，没有任何地方能着陆——

    巴纳吉打开节流阀，让主推进器全力喷燃。尽管高度大约拉升了一百公尺，却依旧是杯水车薪。就算可以抵消坠落速度平安落海，他也没有头绪之后要如何应对。要是跌入海沟，沉没的机体也有可能被水压毁。“巴纳吉……”奥黛莉挤出沙哑的声音求助，没多看对方的脸，喊道“我会想办法！”的巴纳吉正以全身知觉着坐在自己膝上的生命份量好不容易才见到了奥黛莉，现在却只能坠落海中吗？巴纳吉懊悔地咬住嘴唇，就在手掌握着操纵杆颤抖的刹那——警报突然大作，放大视窗自动开启，显示了急速接近的物体。

    眼熟的三角锥船体正破云而下。“‘葛兰雪’……！”用不着多听奥黛莉的声音，巴纳吉已先踩下脚踏板。“独角兽钢弹”的主推进器吐出长长的喷射烟，直朝着降落的“葛兰雪”跃起。全长一百二十公尺的船体逼近至眼前，当“葛兰雪”绕到抬升高度的“独角兽钢弹”正下方之后，巴纳吉立刻看到从甲板上挺出身子的“吉拉·祖鲁”朝他们伸出了手。

    恰似人对人伸出援手那般，错身接触的两机紧紧交握住手掌。交由对方施力，被拖上“葛兰雪”的“独角兽钢弹”四肢碰到上甲板。“吉拉·祖鲁”把手绕到“钢弹”背后，艾邦叫道‘人我接住了！让船上升！’的声音随即在接触回路响起。船尾的推进喷嘴冒出火焰，“葛兰雪”一面加速一面抬起船首，开始在天空缓缓攀升。为了尽可能减低空气阻力，艾邦的“吉拉·祖鲁”迅速钻回舱内，同时间音速声震也让海面上溅起滔天大浪。

    ‘你没事吧，巴纳吉！？’

    接在艾邦机后头，一让下半身滑入舱内，布拉特的声音即在驾驶舱传开。与奥黛莉对望了彼此，巴纳吉忘我地搂住她的肩膀，并且将全身的喜悦化为声音：“我没事！奥黛莉也和我在一起！”布拉特则不解地回道：‘奥黛莉？’

    “是我。布拉特，让你们辛苦了。”

    奥黛莉插入对话，使得无线电出现一阵发愣的沉默。没过多久，“咦，这个声音，不会是公主吧！？”拔高变调的人声马上在接触回路响起，巴纳吉与奥黛莉一起发出微笑。眼前发亮的翡翠色瞳孔突然带有鲜活感，巴纳吉这才心慌地缩回自己搁在对方肩膀上的手。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船长人呢！？’

    “他还在‘迦楼罗’里头。请你把船开过去。”

    ‘别出难题了！要是让动作不灵活的“葛兰雪”接近对方，只会变成敌机的活靶。回收船长的任务就交给开德戴的贝松吧。’

    “玛莉妲小姐就坐在你说的敌机上面！只要和‘迦楼罗’擦身而过就好了，请你把船开过去一趟。还有奥黛莉也要拜托你们收容。”

    不等对方回话，一口气把话讲完的巴纳吉握起操纵杆。让“独角兽钢弹”在甲板上蹲下后，他先确认过气压才开启驾驶舱，跟着又让机体靠向了在一旁跪下的艾邦的“吉拉·祖鲁”。望着膝盖上的奥黛莉，巴纳吉微微点头。翡翠色的瞳孔中涌上不安，低语道“巴纳吉……”的奥黛莉把手放上他的肩膀。

    “你刚才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

    握着奥黛莉的手，巴纳吉直直看着对方开口。体温尚未完全恢复的指头微微在发抖，奥黛莉也仰望巴纳吉的眼。

    “我好高兴。我想我总算明白，白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了。是你把我叫来的。”

    “我还不是……”

    “如果这种感觉是真的，船长与我的声音一定也能传进玛莉妲小姐的心里。我绝对会把她带回来。你就在这里等着，可以吗？”

    舱门的另一端，单眼发亮的“吉拉·祖鲁”已将手掌伸来。看见大叫着“公主，请到这里！”的艾邦从驾驶舱露脸，奥黛莉再次望向巴纳吉。她硬将脸上的不安抹去，取回领导者的威严之后，她边说边站起身：“拜托你了，巴纳吉·林克斯。”忍住膝盖上突然变轻的失落，巴纳吉用眼神答应了对方。

    “你要小心那团光涡。那阵魔魅般的光芒吸收了玛莉妲的伤悲，不断在扩增。正面迎接的话，你会被漩涡吞没。”

    奥黛莉一边把脚跨向舱门，一边用静静地散发热流的眼睛直视巴纳吉。从用句遣词以及精准的洞察力，巴纳吉都能肯定那就是奥黛莉，回答“了解”的他关上头盔面罩。朝巴纳吉投注过确认的目光之后，奥黛莉一鼓作气跳向“吉拉·祖鲁”的手，并顺着引导站到MS甲板上。关闭舱门、也拉下驾驶舱盖的“独角兽钢弹”站起身，然后把头探出了气流盘旋的上甲板舱口。

    随船身接近，自茫的云气流过眼前，而“迦楼罗”亦从云隙间逐渐露出身影。望着已有三分之一的引擎停止运作、处处更可见黑烟冒出的巨型机体，巴纳吉从手臂上卸下残弹所剩无几的光束格林机枪，让“独角兽”重新用左右手提起两挺四连装的长枪身。他有很多话想讲、很多事想问。为了不让任何人牺牲，也为了取得让所有人冷静下来面对问题的时间，他会把眼前能做的事情全部做到。仰望着飘散危险气息地晃荡的薄薄光膜，巴纳吉在心底打定了要办妥一切的主意。

    ※

    一度退去的压迫感，再次由脚边逼近。他人的思维正滔滔不绝且不负责任地强灌进脑里。无论怎么挥剑都斩不断，“钢弹”依然像亡灵般地持续站起，散发出压迫感——

    “为什么，我没办法打倒‘钢弹’……？”

    ‘普露十二号，我们要更改效定让太空梭发射。由你担任护卫。财团的代理领袖在船上——’

    亚伯特的声音在普露十二号被人埋下剧痛种子的脑中响起。低吟道“啰唆”的她打开头盔面罩，顺势从头枕的拘束器挣脱，趴也似地把身子弯向了仪表板。头痛的不适感阻塞血液运行，视野因而变得摇摇晃晃。普露十二号吐出苦涩的唾液，相对地被塞进嘴的则是班托拿开给她的锭剂。明明都不知道吞了几颗，头痛却一直不见缓歇。疼痛的讯号由脑髓传至脊髓，使得握在操纵杆上的指尖也跟着脉动。

    把敌人——“钢弹”驱除，这才是自己应该做的。如此一来头痛就会停止。身体的不适也会消失。这样的理解化成信号闪过脑海，普露十二号擦去了嘴边的唾沫。她将意识凝聚在接近而来的压迫感上，让手脚与自己同化的“报丧女妖”架起光束步枪预备。漆黑机体喷涌出黄金色磷光，就在光芒力场扩张的瞬间，普露十二号又察觉有另一股异于“钢弹”的压迫感正从脚底冒出。

    那架MS从“迦楼罗”后部甲板飞起，变形成waverider在“报丧女妖”周围盘旋了短短一阵，随即又变回MS型态降落于“迦楼罗”的机翼边缘。完全把“报丧女妖”搁置在意识之外，浓灰色的苗条机体望向眼底的云海，左右摆头扫视着。尽管我方机体的标识与“德尔塔普拉斯”的名称一同在放大视窗上浮现，但这些细节都与普露十二号无关。因为“德尔塔普拉斯”的护罩向内凹陷，整颗头部的构造也好似具备双眼，在她眼里看起来只像一架没有双角的“钢弹”。

    “你也是‘钢弹’吗……！？”

    普露十二号嘴里才叫道，光束步枪的枪口就转向了对方。连回避的迹象也没有，“德尔塔普拉斯”只顾把视线继续朝向云海。位于机体中的人类思维忽然闯进脑髓，使她搁在扳机上的手指一阵痉挛。

    ——米妮瓦，你跑去哪儿了？回答我。别丢下我一个人，别丢下我……

    那道思绪有如杂讯般地搅乱了普露十二号的意识，她能感应到思绪的主人正在哭泣。恳求的“声音”变成不快的颗粒在头盖中乱窜，感到作呕的她因而施力在扣着扳机的指头上。

    “只会哭哭啼啼的家伙别来捣乱！”

    光束步枪发出闪光，麦格农弹的空弹壳随即由枪身排出。光束扫穿“迦楼罗”机翼，擦过了引擎区块，并且将“德尔塔普拉斯”的右臂轰飞吞入光膜。就在“德尔塔普拉斯”被冲击波弹开坠落的下一刻，“迦楼罗”的引擎区块也因为淋到飞散粒子而喷发引爆的火焰，又失去一道支柱的巨大机体顿时大幅倾斜。

    失去平衡的“报丧女妖”跪倒在地，驾驶舱则响起亚伯特喊叫的声音：‘冷静下来，普露十二号！要是“迦楼罗”坠落——’区别不出是杂讯或人声的噪音折磨着脑袋，迫使普露十二号脱下头盔猛摔。一边为散开的长发感到心烦，她将意识凝聚到正牌的“钢弹”身上。自己得保护MASTER才行，这样的强迫观念正在脑中闪烁，正当她自问MASTER是谁的时候，另一道声音在无线电响起：‘玛莉妲，你听得到吗？是我，辛尼曼。’

    “辛尼曼……MASTER？”

    ‘没错。虽然我讨厌这种叫法，但你就是不肯改。这很符合你顽固的作风，不过错的是我。因为我明明帮你取了名字，一直以来却只把你当成部下在对待。’

    尽管说的速度快，具有述怀般份量的声音开始在鼓膜嚷嚷。霎时间，普露十二号与“报丧女妖”同步的视野忽然中断，她看见其他地方的景象扩展住眼前。这里是哪儿？她认得这里。MASTER宽阔的手掌递来一张照片，头发没像现在这样长的另一个白己把那拿到了手里。照片上能看到还只有三十多岁的辛尼曼，以及疑似他妻子的女性。用粗壮的手指指着照片中某个约五岁大的女童，他低声自白，自己有十年没看这张照片了。

    要是她还活着，大概就和你差不多大了吧……对了，她的名字是———断断续续的语句在脑中炸开，更引爆剧痛的种子，从内侧压迫着脑壳。普露十二号拼命压着仿佛要裂开的头，从现实中唤道‘一起回去吧，玛莉妲’的声音让她张开了眼睛。

    ‘“葛兰雪”已经来了。公主也平安收容在船上。只要你回来，一切就能恢复原状。和我一起回宇宙吧。’

    抽离伸进抽筋的头皮猛抓的手指，普露十二号望向缠上数根发丝的手掌。那是操纵“报丧女妖”的手，也是杀了许多人类的手。就连MASTER也被她杀了。为了排除对她百般压抑的人事物，并且向夺走“光”的世界宣战。没错，她杀了MASTER。被杀的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事情不可能恢复原状。就跟她体内无法再孕育“光”一样。

    同时前进的“安克夏”散开队伍，朝接近的敌机张开火网。穿梭于火线的“葛兰雪”逼近“迦楼罗”，蹲跪在甲板上的“独角兽钢弹”则闪烁出牵制的光束。“……想恢复原状，根本不可能。”从干燥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后，普露十二号重新握起操纵杆。无视于无线电中叫道‘玛莉妲……？’的声音，她让“报丧女妖”面对从眼前接近的“钢弹”。

    “事情没必要恢复原状。所有人都给我消失！”

    爆发的情绪与精神感应框体共振，从机体发出的光芒化为涟漪，朝四面八方扩散。“迦楼罗”的装甲受冲击而外翻掀起，当其中一架“安克夏”被震波弹开的同时，从“葛兰雪”纵身跃起的“独角兽钢弹”也亮出光束勾棍。白色机体内含的精神感应框体绽发光芒，与“报丧女妖”的光波相互接触，从中感应到大叫“玛莉妲小姐！一的声音潜入身心，对方宛如强暴般逼来的思绪让普露十二号气炸了。猛冲的“报丧女妖”同样以光束勾棍硬拼“独角兽钢弹”的，某种异于粒子束干涉的光芒爆发，让“迦楼罗”的机翼产生果冻般的摇晃。

    ※

    某种巨大物体变形的声音响遍头顶后，装甲正逐渐被扯开的咯叽声响便在空旷的MS甲板传开。光用“惨叫”二字已不足以形容这阵声响，发出临死哀号的“迦楼罗”大幅滑降高度，辛尼曼浮起的身体也因而撞向墙壁。

    整块舱门被轰飞，甲板上开出巨大凹痕的机内正不断流失空气，持续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里，也夹杂乘员们杀气腾腾的鼓噪声。“退避到前方甲板！”“可能得全员逃离。先准备好逃生艇！”勉强听懂了杂乱交错的吼声，辛尼曼躲在悬架死角暗暗咂舌。毕斯特财团的人已经移动至太空梭。从这样的高度终究无法上宇宙，他们应该会以逃生为优先才对。一度恢复通讯的“葛兰雪”刚让“独角兽”降落，似乎又立刻从“迦楼罗”上方穿过，现在完全没有信息。他也联络不到德戴改上头的贝松，无论怎么呼叫，从无线电听见的只有杂讯。

    杂讯透过“迦楼罗”的天线传进回路，每当光芒闪过机顶，收讯不良的状况便瞬间加剧，而亮光一消散，杂讯也就如退潮般地恢复平静。两架“独角兽”冲突催生出光芒，以及杂音。藉由接触回路，辛尼曼还能与黑色“独角兽”保持联系。把开始变薄的氧气吸进肺里，他朝无线电唤道：“玛莉妲！”但是却被突然冒出的激荡与巨响甩离地面。无线电也在跌倒时脱了手，趴在地上的辛尼曼连忙伸出手。这时候，从旁出现的男子伸腿踩住无线电，白头顶抵来的枪口则把辛尼曼压制在地。

    “别让她再混乱下去。”

    在枪口的另一端，抽搐着肥厚脸颊的男子咕哝般地说。即使沾上了煤灰，辛尼曼还是认得那张穿着毕斯特财团立领衫的脸——在他发动突袭的前一刻，这名男子正和一群身穿白衣的研究人员守在荧幕前。

    “她已经不是新吉翁的人了。你早点放弃，逃离这里吧。‘迦楼罗’可撑不了太久。”

    这个叫亚伯特的家伙，就是玛莉姐现在的MASTER吗？血液冲上会意过来的脑袋，辛尼曼低声喝道“你胡扯些什么”，并且隔着发抖的枪口狠狠瞪向亚伯特的脸。

    “该马上滚的是你。我会把玛莉妲带回去。她不是你们所想的道具。”

    用双手扶着的枪口抖得更加厉害了。眼前的男子并不习惯面对这种情况。尽管心里明白刺激对方不是好做法，辛尼曼依旧一口气把话讲完，然而对方回答“你讲的我当然懂！”时口气之激动，却大大出乎他所料。

    “她才不是道具！她……”

    一阵语塞后，嘴角扭曲的亚伯特脸上露出苦闷神色。怎么回事？当辛尼曼纳闷地皱眉的瞬间，喊道“亚伯特大人，快一点！太空梭要离开了！”的声音传来，一名全身是灰的白衣老人从视野边缘冒出。“喂，有人在叫你哪。”辛尼曼伸出下巴示意，而亚伯特则狠狠瞪了他，施力在握着手枪的两只手。布满血丝的四只眼睛相对，暗想“这下不妙……”的辛尼曼咬住嘴唇，此时由后部舱口照进来的光突然黯淡，只见亚伯特的身体顿时笼上阴影。

    讶异地转向的眼中，映出的是身负推进器火光的黑色“独角兽”机体，紧紧纠缠在后的则是“独角兽钢弹”的白皑巨体。两架“钢弹”一前一后地闯入甲板，悬架被撞倒，喷嘴冒出的热流更在空旷的四周扩散而开。辛尼曼看见黑色“钢弹”倒下，跟着落地的手掌则压扁了原本站着的自衣老人。血肉当场四溅飞散，然而数十吨铁块相互冲突的撞击力与巨响又马上将其掩没，随后卷来的热风亦遮蔽一切的视野，肆虐于辛尼曼头顶。

    被震开的工程车飞到半空，正好与高压空气的高压瓶撞上，使得爆炸的火焰喷涌开来。爆发的能量引起地鸣，也让趴在地上的辛尼曼感到腹部一阵激荡，待热流完全扫过，他才抬起头。亚伯特不见人影，只有两架“钢弹”在眼前踏响地板，正缓缓地准备起身。黑色“钢弹”为火光照亮，在海市蜃楼中浮现出与对峙对象“独角兽钢弹”酷似的样貌，而绽放金黄光芒的精神感应框体也如呼吸般地闪烁着。

    机体袖口喷发出光剑的热能，使得窄道的扶手有如麦芽糖似地熔化扭曲。一面在烧灼皮肤的热流中遮着脸，辛尼曼大喊：“玛莉妲！”黑色的“独角兽钢弹”全然不顾脚下，阵阵后退的脚掌踩扁了翻倒的工程车。

    ※

    被三十吨余的机体踩到身上，扁成一团的工程车发出哀号，然而这不过是大编制的交响乐团之中的钢琴的单音而已。亚伯特顽强地抬起撞在地板上的头，撑起身子的他，随后又为耸立于眼前的两尊巨人咽了气。

    火势正在MS甲板延烧的当下，双眼发亮的“报丧女妖”与“独角兽钢弹”对望彼此，在壁面形成两道对峙的巨影。双方的精神感应框体都已减弱亮度，刻意不在接近时张开感应力场，会是机体在狭窄空间内自发作出的判断吗？凝神看着与火花难以分辨的磷光，发抖的亚伯特瘫坐在地，下一个瞬间，两机同时前进所排放的热能，便让他落得全身炙热的下场。等到亚伯特不禁用两手遮脸时，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已经响遍甲板，光束勾棍交锋的干涉波更于现场打下人工雷霆。

    四道粒子束眼花撩乱地相互交错，飞散的高热粒子则化作光粉洒落四处。掉在两腿间的粒子陷入地板并发出熔化的声音，吓得亚伯特连忙后退数步。伸到后面的手掌碰到了别人的手，他一边咽气一边转向身后。被扯断的白衣袖子包裹着的胳臂，亚伯特能认得那是班托拿所长的手，但他无法断定。因为和裹在外头的白衣相同，被扯断的胳臂另一端没有躯体，地上只能看见一滩像是打翻红色油漆的血迹。

    光束的飞散粒子掉进血迹，夹杂固体的深红中冒出了白色蒸气。似乎是肉烤熟的气味钻进鼻腔，光是这种刺激，就使得知觉麻木的亚伯特继续呆坐原地。无线电在腰际鼓噪着‘亚伯特大人，请你回答！太空梭马上要发射了！’的声音，亚伯特也充耳不闻，他只注视着“报丧女妖”在眼前上下移动的脚掌。直到玛莎歇斯底里地叫道‘亚伯特，你在干什么叩’的声音传进耳，他总算才想到要把无线电拿进手里。

    ‘我们要离开了。别再管那个检体。不管是机体或驾驶员，都只要再找替代品就行。’

    麻痹的神经被发话声惊醒，亚伯特俯望手中的无线电。对方根本不明白。姑姑不只什么都不明白，也完全没意愿去了解——不，或许对她来说，其他人不过是随时都能被取代的存在。‘已经没时间了，你快点——’无视于继续呼叫的玛莎，亚伯特切换了无线电的频道。“普露十二号，是我，你的MASTER。你听得见吗？”一边出声，他仰望与“独角兽钢弹”交锋的“报丧女妖”。

    “没必要回收机体了。将‘独角兽’破坏。赶快打倒那家伙，和我一起逃脱。留在这里的，只剩我和你而已。”

    才挡开对手的光束勾棍，“报丧女妖”立刻伸手掐住“独角兽钢弹”的头部，将其重重抡向墙壁。撞击力道使得墙际的窄道变形，吊舱也在升降轴分解后急速掉落。限乘六人的铁笼砸在眼前的地板，迸发出火花，但亚伯特并没有从这幕光景中感觉到恐惧，他反而缓缓站起身。“报丧女妖”已经受NT-D控制，系统本身正因为精神感应框体产生共鸣而逐渐失控。驾驶员在发狂的机体中，也只是促使系统运作的装置而已，已经没有任何人的声音能传进玛莉妲耳里。尽管亚伯特明白自己再多说也是枉然，称赞道“就是这样，好孩子”的他，依旧陶醉地注视着机械性挥舞光束勾棍的“报丧女妖”。千钧一发地躲过粒子束之后，“独角兽钢弹”奋力冲撞“报丧女妖”。“报丧女妖”一在倒下时举起勾棍，勾棍尖端擦过了白色机体，飞散而下的粒子宛如烟火般闪烁。

    “如果是你，一定能打败‘独角兽’。这家伙是一切的元凶。只要将它破坏，通往‘盒子’的路就会跟着封闭。姑姑也只能放弃。就连我父亲……”

    也会无可奈何地罢休，对吧？亚伯特不禁自问。错了，那个人才不可能收手，他阖上如此自答的嘴。即使事态变局，卡帝亚斯·毕斯特仍然会先思考下一步棋该怎么走，这就是他的作风。父亲厚颜地把过于坚强的本身当成比较基准，咬定弱者都是怠惰的分子。那个恣意妄行的男人弃自己儿子于不顾，反而将“独角兽”托付给侧室的小孩。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最先让齿轮失控的人是谁？是无法追随过于强势的父亲活下去，结果身心耗弱而死的母亲吗？还是在母亲死后背着亚伯特与父亲产生关系，甚至产下一子的侧室？或者是在侧室也离开身边后，就一头埋进开启“盒子”野心的父亲本身？官一称不得已才有意除去父亲的姑姑？帮姑姑实行计划的自己？

    亚伯特想起父亲丧命瞬间的表情，那张绝望与怜悯不分伯仲的脸在脑海里浮现，使得忽然结露的情绪濡湿了视野。他在心里反驳。不对，错的人不是我。都是那家伙不好。那个巴纳吉·林克斯夺走了父亲，还将父亲打造的机体一起抢走，而且他连抢人东西的自觉都没有。那家伙的存在让一切都失序了

    只要看着那家伙，就会让亚伯特焦躁。仿佛正被人嘲笑“你不成材”的自卑感，总会没来由地造成他的不安。要是他没出生多好。如果能和那家伙一样强——自己与父亲就不会出现决定性的绝裂、也不会深陷与姑姑之间的异常关系、更不可能亲手加害父亲。凝结的水珠满盈于眼眶，从脸颊上滴落，亚伯特将水痕擦去，把无线电拿到了嘴边。他将频道设定为公共回路，怒喝似地下指示：“散开在‘迦楼罗’周围的MS，听到呼叫后，就开始狙击‘独角兽’！”然后，他在湿润的视野中重新捕捉白色的庞然巨体。

    “对方正在‘迦楼罗’甲板内与友军机交战。你们要趁它动作停止的瞬间狙击。”

    亚伯特一手拿着只有杂讯闪过的对讲器，同时也让整张脸暴露在迎面扑来的热流前。新滴在脸上的水珠受热蒸发，狞笑的他扬起了嘴角。在亚伯特眼里，精神感应框体的亮度有增无减，白色恶魔依旧想将“报丧女妖”逼疯。我不会再让你夺走任何事物。玛莉妲将会击败你。坚强、温柔、飘邈有如母亲的独一性命将会击败你，为所有事情作清算。我已经不需要姑姑，也不需要父亲了。待在这里就行。直到“报丧女妖”将你劈开，为我赶走没有出路的黑暗之前，我都会待在这——

    咯哒咯哒地传来的小幅震动窜上双脚。太空梭的喷射舱似乎已经点火，如此判断的理性被肆虐的热风吹散，而亚伯特只是继续望着狮子与独角兽互相冲突的身影。挂在毕斯特家的织锦画图样与眼前景象重叠，为色泽昏暗的火焰更添一层阴郁。

    ※

    如果是从空气稀薄的一万公尺高空，那股动能的确可以将大型太空梭射上宇宙。匹敌太空梭全长的火箭引擎喷出火焰，才在空中拖出广而长的喷射烟，悬吊于机翼的太空梭随即从拘束具被卸下。太空梭最初只是缓缓行进，脱离“迦楼罗”机翼的同时，眼看其速度越变越快，待射出十秒后就已穿透了音速的屏障。

    冲击波的涟漪从“迦楼罗”鼻尖扩散而开，在圆锥状的冲击锥包裹下，太空梭渐渐远去。尽管承受着浓密的大气阻力，船身仍以“迦楼罗”本身的速度作为后盾，经过反覆加速又加速之后，喷射烟立刻在云海上留下了长达十数公里的轨迹。

    就在“独角兽钢弹”扳开纠缠在怀里的“报丧女妖”，准备重整体势时，巴纳吉被那阵声音与震动吸引掉一瞬的注意，由下捞起的粒子束砍穿光束格林机枪的枪身，让他暗暗咂舌。巴纳吉抛下右手枪身被熔断的格林机枪，并且用左手的光束勾棍抵挡陆续攻来的斩击。自动反应的脚跟以倒钩抓住甲板的接合孔，尽管此举让机体得以站脚，但在不安定的姿势下实在难与对方抗衡。甲板忽然倾斜，着火的工程车与倒塌的钢筋被甩往右翼方向的舱壁，

    “独角兽钢弹”随后也重重撞在背后的悬架上。

    “地板倾斜了……！？”

    不见倾斜有恢复的迹象，大量碎片正从偏了近三十度的甲板滑落。是太空梭发射造成的影响。为了与原本悬吊着太空梭的左翼取得平衡，右翼下方的平衡舱已经展开，却因为开合结构故障而无法收纳至机身。结果机体便在发射出太空梭之后失去平衡，“迦楼罗”整体目前正朝右侧倾斜。险些两两摔倒的机体站稳脚步，而“报丧女妖”更先将光束勾棍的尖端指向“独角兽钢弹l巴纳吉为回避而让机体扭身，窜过驾驶舱的冲击使他心头一凉。

    悬架的拘束具勾住了白色机体的肩膀。当巴纳吉理解到时已经迟了，直取驾驶舱而来的光剑逼近面前，就连闭眼睛都办不到的他直视着光剑。到此为止了吗？他根本没有空闲自间，臼齿正因为滚沸全身的悔恨咬牙作响时，直逼眼前的光束剑锋赫然静止于刹那。

    ‘玛莉！’

    同时间，机体的集音装置拾取到一阵浑厚的男性嗓音。巴纳吉微微转了僵住的脖子，口中重复着“玛莉……？”的他，立刻隔着荧幕画面，在“独角兽钢弹”的头部旁捕捉到辛尼曼立于残存窄道上的身影。

    从扭曲变形的扶手边挺出了身子，那道穿着驾驶装的身影在呼唤过“报丧女妖”的驾驶员之后，又沿着“独角兽钢弹”的肩膀一路溜到腹部的驾驶舱盖。巴纳吉再度回望在极近距离下荡漾的光束剑锋，喊道“船长，这样太胡来了！”的他让机体将右手举至胸口。

    辛尼曼由驾驶舱盖滑下，然后连滚带摔地落到“独角兽钢弹”的手掌，扶着足以用双手环抱的巨大手指，他站起身。‘玛莉。你的名字应该是玛莉才对。’反覆大叫着，辛尼曼仰望“报丧女妖”的脸上完全不把其他事物放进眼里，巴纳吉只能愕然地俯望他的背影。

    ‘我一直想叫你玛莉，却没叫出口。因为我太胆小了。我害怕又失去重要的人，

    才会放弃任何能到手的幸福。回去吧，玛莉。和爸爸一起回家。’

    辛尼曼张开双臂，在“独角兽钢弹”的手掌上叫道。逼近到极限的光束勾棍好似随时要将他烤焦，以武器戒备的“报丧女妖”抛来沉默的目光。折服在无法插手、也不该插手的气氛下，巴纳吉屏息守候对峙的双方。“报丧女妖”的身影显露在光束刃造成的海市蜃楼中，“钢弹”的脸孔仿佛正在哭泣。

    ※

    ‘……我明白，现在讲这些都太晚了。如果你没有回去的意思，也无所谓。一起留在这里吧。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也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让我失去了。’

    背靠悬架的“钢弹”手掌上，有个张开双臂的男人持续仰望着普露十二号。那黑色的眼睛化作异物钻进脑里，使观者感觉到剧痛的种子再度萌发，她用两手按住了脉动的太阳穴。

    “这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爸爸、家，这些字眼都与她无缘。眼前的男人并不是父亲，而她也不可能有父亲。这男的是MASTER。尽管讨厌被那样称呼，他在过去还是一直扮演着MASTER的角色。剧痛的脑袋开始寻思。我和他一样，不敢踏出那一步。我不认为自己这种被玷污过的人，能取代他丧失掉的“光”。所以我才会固守于指示者与棋子的关系，打算让彼此减缓丧失的伤痛——所以，又如何？我究竟在想什么？

    ‘别让他唬住，普露十二号！你的MASTER是我，快打倒“独角兽钢弹”！’

    哭叫般的声音闯进意识，普露十二后转向背后。倾斜的甲板一角，可以看见亚伯特的身影就待在倒塌变形的吊舱旁边。隔着烧起来的钢筋，放大视窗照出了那张手持无线电的圆脸，对方正用蕴含依赖神色的目光直视自己——与眼前流露出包容力的男子互为对比，那对眼睛让她感受到加注而来的沉重压力。

    ‘我能拯救你，而你也能拯救我。回想起来，“钢弹”是敌人。只要打倒那家伙，一切就结束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和自己一样怀有缺陷的那对眼睛，正湿润地散发出热情。“‘钢弹’是，敌人……”口中如此低喃，普露十二号将目光转回正面的“独角兽钢弹”。MASTER在那里，辛尼曼正对她张开双手。对方就在“钢弹”掌中等着自己——不，不对。那不可能是MASTER。MASTER已经被她杀了。她憎恨从自己体内夺走“光”的这个世界，为了挥别一无所有的自我，她已经亲手扭断了MASTER的脖子。

    机体将喷发光束的右手抽离，并且瞄准那个张开双手、有如被钉上十字架的男子。开口时尽会让我迷惑的家伙！就在普露十二号打算连人将“钢弹”一同刺穿，正把瞄准的游标对准毫不退让的男子时——机体背后的火势又再加剧，她看见面前的墙上浮现一道巨大的影子。那道影子掩盖了陷进悬架的“独角兽钢弹”，淡墨色的人影扩散在整面墙上，生有V字双角的头部轮廓正如热气般摇曳。

    “‘钢弹’……？”

    让机体抽身，普露十二号望向背后。后面并没有“钢弹”摇晃的黑影与“报丧女妖”出现同步的动作，回望了将视线转回壁面的她。那双手、那双脚、那副胴体，宛若魔魅的轮廓正和“报丧女妖”用一点不差的动作蠢动。

    “我操纵的，是‘钢弹’……”

    普露十二号放开操纵杆，用手摸了自己的脸。火光将“报丧女妖”照亮，“钢弹”的影子正弹射在墙上。意思是，我也坐在“钢弹”上吗？我就待在敌人体内，敌人就待在我的体内？杀害姊姊与妹妹们的敌人、夺走“光”的敌人。赶不去、抓不着，永远存在于我体内的敌人。

    我自己，就是敌人——

    有条蛇正在她脑中挣扎蠕动，使得剧痛的种子陆续引爆。她的身心逐步分裂。之前衔接于心的理念已然断离，与机体相通的血肉渐渐收敛为无力的皮囊。我的敌人就是我。我想恨的、想杀的，都是无法守住“光”的自己。某人的声音在脑袋深处响起，普露十二号当场发出惨叫。她的身体弓起，眼睛也睁到最大。闪烁于摇晃视野中的框体光芒、无数的警告视窗一并映于眼底，骤然熄灭的NT-D标志则化为残像，烧烙在网膜上。光束勾棍的光刃顿时消灭，精神感应框体的光辉也黯淡下来，随后“报丧女妖”就像断了线的傀儡一般，跪倒于现场。

    扩张的框体开始收缩，挪移闭锁的装甲完全掩盖了感应框体的光芒。头上双角向中央收来，在双眼被包覆的同时，失去“钢弹”形体的巨人瘫软地向前倒下。“报丧女妖”直接靠到“独角兽钢弹”身上，停止活动的机体白动开启了胸部的驾驶舱盖。普露十二号被扯离线性座椅，与机内保持正压的空气一起向外流出。

    没有力气、也没有空档保护白己，普露十二号的身躯穿过舱门，摔落在“独角兽钢弹”的装甲上。到处撞伤的她，最后是倒在腰部前方的装甲，并且和“报丧女妖”闪烁于头顶的复眼感应器对上了眼。无用的零件已经排出，黑色“独角兽”似乎很满意，面罩里的双眼悄悄暗下，机体恢复成一尊钢铁巨块。头痛欲裂的苦楚，以及撞伤的疼痛都已从意识远离，普露十二号也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玛莉妲！”

    浑厚的声音立刻传来，使得差点淡出的意识产生摇动。是辛尼曼吗？MASTER正在叫我。普露十二号——玛莉妲睁开眼皮，左右转动着无法对焦的眼珠。有个穿驾驶装的男子从“独角兽钢弹”的指隙中钻出，能认出是辛尼曼的那道身影，正朝着她滑下来。对方尽全力伸了手，只眷顾她的黑色眼睛则在头盔底下冒出光芒。将自己从阴暗地下室拯救而出的，就是那只散发实际体温的手……父亲的手。在意识朦胧间低语出口，玛莉妲疲软如烂泥的身躯开始挣扎。她抬起沉重的手臂，指尖颤抖地伸向了好久不见其容貌的辛尼曼。

    ‘住手！普露十二号！回驾驶舱去！’

    “报丧女妖”的驾驶舱仍未关闭，从里头冒出了近似哭喊的尖叫声。是谁的声音呢？想思考脑袋却无法好好运作，玛莉妲勉强撑起无力的上半身，却在背后感应到忽然扎向现场的杀气。她迅速回头，当日光转向后方舱目的刹那，她瞧见被推进火光包裹的圆盘型机体飞进了甲板。

    一面抵抗从“迦楼罗”外流的气压，“安克夏”成功穿过后部舱口，并且让瞬间变形为MS的机体踏稳在甲板上。敌机两臂的光束炮瞄准了“独角兽钢弹”，发觉辛尼曼还愣站在原地，叫道“快避开！”的玛莉妲顺势转身仰望“报丧女妖”。双眼一度熄灭的光芒从缝隙中闪过，拾取到玛莉妲的念波，机体马上举起光束步枪。麦格农弹壳被排出、“安克夏”的炮口吐出MEGA粒子，两件事几乎发生在同时。

    麦格农弹的光芒膨发笼罩住“安克夏”，当爆发的机体被轰出舱口外时，在另一方面，交错的光束轴也直击在“报丧女妖”的侧腹上。爆炸性膨胀的光芒将视野染成全白，承受这股热波的玛莉妲连思考都来不及，身体已经被卷到半空中。飞散粒子如烟火般地扩散开来，丧失重力感的身体亦不知被几道冲击穿过。玛莉妲有间到肉烤熟的气味，那就是她最后的知觉。全白的光芒一转为火焰的色泽，从未体验过的沉重黑暗便扑上玛莉如一全身，使她失去了意识。

    ※

    混在燃烧的碎片之中，玛莉妲纤弱的肉体飞舞在半空。长发宛如着火般地散开，在她摔落眼底甲板的前一刻，横向冲出的辛尼曼接住了她的身体。两人从前侧装甲滚落，就摔在机体的大腿部位。一边留意不让他们跌落，巴纳吉推开“报丧女妖”，让“独角兽钢弹”举起左腕的光束格林机枪预备。将意识凝聚在后续出现的杀气上，他望向后部舱口。第二架“安克夏”已从散发余热的舱口降落，装备于前臂侧边的光束炮就指着巴纳吉。

    “这些家伙……！”

    光束格林机枪的四连枪身开始回转，连续射出的MEGA粒子弹直击在“安克夏”身上。先是右臂连炮身一起被轰开，“安克夏”接着又让光弹射穿左膝，一面从身上弹孔冒出黑烟，机体重重倒向后方。敌机直接被甩出舱外，逐渐让外头怒涛汹涌的云海卷去。巴纳吉吐出憋住的一口气，打开了驾驶舱前方的舱口。

    有两道趴倒的人影挂在膝盖装甲的突起处。巴纳吉从驾驶舱挺出身子叫道：“船长！”话才出口，趴在玛莉妲身上掩护她的辛尼曼就有了反应，巴纳吉在安心前又赶紧坐回线性座椅。透过操纵杆，他让“独角兽钢弹”把右手垂到两人身旁。蹒跚起身的辛尼曼抱起玛莉妲，在他让瘫软不动的苗条身躯躺上手掌之前，新的爆炸声又响彻于甲板。

    接着巴纳吉等待中尼曼攀上机体，再以右手将两人送到驾驶舱前。为了先把伤患抬进机体内，他一度离开驾驶舱，然而玛莉妲被辛尼曼抱在怀里的模样，却让他不禁倒抽一口气。

    玛莉妲的脸孔沾满血迹与黑灰，全然不见以往的端正。驾驶装上还能看到被飞散粒子贯穿的零星痕迹，左侧腹的伤口已经裂开，不过目前似乎还没有出血。大概是皮肤被高热粒子烧伤，连带堵住了伤口。巴纳吉没有勇气去想像驾驶装破洞底下的状况，就在身体不白觉地后退时，辛尼曼怒斥“别在那拖拖拉拉！”的声音一让他肩膀一阵颤抖。辛尼曼满布血丝的双眼，正杀气腾腾地直视巴纳吉。

    “终于把人救回来了。要是在这里捅出娄子让她没命，我可不饶你。”

    辛尼曼熏黑的脸颊上，有道水珠流过的痕迹。对于踌躇一瞬的自己感到羞耻，巴纳吉一声不吭地把手伸向玛莉妲。两人合力将玛莉妲抬进驾驶舱，然后巴纳吉让以膝为枕的辛尼曼坐到线性座椅旁边。关闭舱门，他操纵“独角兽钢弹”起身，并跨过倒地的“报丧女妖”走向后部舱口。“请小心不要被线性座椅夹到。”对于巴纳吉的关心不做回应，辛尼曼好似抱婴儿似地紧拥玛莉妲，脱下头盔的蓄胡脸孔则静静地继续望着前方。

    高度下降，“迦楼罗”目前已完全没入云海。舱口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整片白茫，尽管再没比这更差的视野，能让敌机难以侦查肯定是一项福音。“贝松，我们救出玛莉妲了。现在要搭‘钢弹’逃脱。你能来接应吧？”看着一旁的辛尼曼对无线电呼叫，巴纳吉让机体靠近半已崩塌的舱口。将仅剩一挺的光束格林机枪换到了右手，巴纳吉在云海中寻找德戴改的机影，这时他突然注意到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脚边的人影。

    是亚伯特。穿着变得破破烂烂的立领衫，他半已茫然地仰望“独角兽钢弹”，隔着放大视窗看到那张熏黑的圆脸，疑惑着“他没搭上刚才的太空梭吗？”的巴纳吉同样一阵愕然，操纵杆只被紧握一瞬，他再度开启驾驶舱盖。

    因为此举，刚要恢复正压的驾驶舱空气开始外流，辛尼曼怒斥：“喂，搞什么！？”我哪知道。巴纳吉在心中朝对方吼了回去，他让“独角兽钢弹”蹲下身，又把机体的左掌垂到亚伯特眼前。用肉眼可以俯视到亚伯特显得疑惑，露出了却步的举动，巴纳吉倾全身力气朝他叫道：“上来！”

    “待在这只有死路一条！快点上来！”

    亚伯特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数度猛眨的眼睛将目光紧盯在巴纳吉身上。“别理那种人！”背对着如此大骂出口的辛尼曼，巴纳吉凝视呆站住的亚伯特。甲板深处连续传出爆炸声，立领上衣亦随风压翻飞。燃烧的碎片掠过舱口外，黑烟将亚伯特的身影掩去了短短一瞬，随后表情突然扭曲的他又把目光抛来。

    “……开什么玩笑。”

    不知道为什么，那道声音巴纳吉听得很清楚，他感到一股寒意。亚伯特拔出插在长裤里的手枪，开口驳斥。

    “你哪有资格救我！”

    子弹毫不犹豫地射出，驾驶舱门口闪过命中的火花。比起金属撞击的尖锐声响，针对自己的激情更能穿透身心，巴纳吉紧紧靠到线性座椅上。

    “为什么你……！”

    “你就是不幸的元凶。你夺走了一切。不管是父亲、‘盒子’、玛莉妲、所有东西，所有东西都被你……！”

    哽咽的声音闯进耳朵，清脆的枪响让子弹命中声在舱门周围连续响起。一发子弹擦过舱门、掠过头盔命中了头枕，巴纳吉栗然回望亚伯特。他随即被怒喝自己名字的辛尼曼揪住手肘，双手也被迫重新握起操纵杆。追在起身的“独角兽钢弹”后头，子弹命中的火花反覆猛叩机体的腹部。

    “你这怪物！谁会甘愿让你救！像你这种人，像你这种人……！”

    亚伯特那张被汗珠与泪滴沾湿的脸，已经消失在舱门的另一端。背对那道紧追不舍的视线，巴纳吉屏住呼吸，让机体移动。人会如此地憎恨另一个人。即使他们是起自同源的生命……不，就因为起自同源，更加深了这层憎恨。怀抱着这股令人胆寒的实际体会，巴纳吉将视线转向翻涌的云海，停止所有思考的他只顾让“独角兽”钢弹飞翔。

    与爆发的熏烟一同被后部舱口吐出后，机体在转眼间成为重力的俘虏。一面目送立刻从眼前消失，消失在层层云幕之中的“迦楼罗”，巴纳吉同时也在对物感应器搜寻德戴改的反应。倾斜的“迦楼罗”陆续投下逃生艇，无数反应正在感应器闪烁。前方舱口也发射出貌似SFS的飞行器，里面八成载着逃难的成员。看着逃生艇打开降落伞，渐渐坠入海上，巴纳吉从感应器捕捉到某个反其道而行、正急速上升的机影。运用推进器喷射以及AMBAC机动协调姿势，他让自机的坠落预测曲线与机影的航道重合。几秒后，德戴改的扁平机体立刻从云隙间现身，接住了将推进器点燃一瞬的“独角兽钢弹”。

    巴纳吉压低降落在平台上的机体姿势，并且要“独角兽钢弹”伸掌紧抓接合柄。委身于德戴改直接加速上升的过程中，光束的轴线掠过机体上方，巴纳吉对于完全没有感应到攻击的白己有些愕然。他连忙想将德戴改的操纵权移转到自机这边，但辛尼曼吼道“别管敌人！直直开向‘葛兰雪’！”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巴纳吉猛甩牵挂着亚伯特的头，用后方摄影机捕捉到一支急速接近的“安克夏”编队后，他用格林机枪朝背后连射进行牵制。

    圆盘状的机影顿时散开，消失在云中。德戴改趁隙持续攀升，机体冲破掀涌的雾霭来到云海上方。几乎在同时，眼底的云海翻搅生波，巨大的阴影刚从云气底部冒出，破云而上的三角锥船体随即占满了巴纳吉的视野。宛如一艘潜水艇，逼退云层浮起的“葛兰雪”划穿气流，逐渐展现出全体。听到辛尼曼喃喃自语“很好，时间抓得一点不差。”的声音，巴纳吉重新俯望在脚下齐头并进的“葛兰雪”，两者相对速度一致的瞬间，他踩下脚踏板。

    “独角兽钢弹”从德戴改的平台上蹬起，被气流吹跑数十公尺后，机体攀附到“葛兰雪”的上甲板。巴纳吉将光束格林机枪挂到手臂的基座，机体一只手抓稳了甲板上的握柄，另一只手则伸向头顶的德戴改。要是不将德戴改拖向船体，把降落用的钢索绑到“葛兰雪”上头，就没有其他手段能让贝松上船。速度是零点六马赫，用“独角兽钢弹”的手勉强能把德戴改拖过来降落，但追兵会不会顺势赶上？在巴纳吉思考的刹那，MEGA粒子弹的光芒连续闪过蓝天，受冲击波摆弄的德戴改大幅倾斜了机体。

    装备于圆盘两侧的光束炮朝大范围开火，两架“安克夏”组成的编队由云底上升。一边将千伸向上浮的德戴改，巴纳吉叫道：“振作点！让机体安定下来！”然而夹杂杂讯的无线电却传来‘不必管我！’的吼声，巴纳吉握在操纵杆上的手随之紧绷。

    ‘保护好船长和玛莉妲！我之后会——’

    格外剧烈的一阵杂讯闪过，头顶则有闪光冒出。那团火球瞬间就被吹到后方，然后爆炸，德戴改碎散的模样都烧烙在后方摄影机的视窗画面中。“贝松先生……！”巴纳吉如此叫着，但没有声音会回覆他，爆发的火球转眼间便已远去。两架“安克夏”穿过黑烟紧迫而上，并且毫不厌倦地发出光束的轴线。”

    巴纳吉咬紧牙关，不做保留地将光束格林机枪的残弹全砸向敌机。打算追向散开的两机，巴纳吉就要让机体起身，而辛尼曼低声说道“布拉特，用最大航速”的声音使他脑袋冷静了下来。

    “没时间让‘钢弹’停进船里。直接用全速冲。把追兵甩掉，开上宇宙。”

    抱着玛莉妲的手加强了力道，辛尼曼面朝前方的脸压抑着愤怒。获得的与失去的，辛尼曼心中同时承担着两者的份量，偷看过他的表情，巴纳吉又俯望极尽安祥地睡在他怀中的玛莉妲，此时一道巨大光芒在后方炸开上让巴纳吉讶异地抬了头。

    某道光源从正下方照亮云海，接在雷霆般闪过的亮光之后，又出现沉沉巨响回荡于蓝天。大概是“迦楼罗”炸毁了。巴纳吉让机体躺倒在“葛兰雪”的甲板上，即使无法日睹云底下产生的爆发，他依然持续注视着后方摄影机照出的光芒。摇曳的红黑色光芒浮现于云海一角，转达了巨型机体面临的末路。“葛兰雪”一开始加速，那阵光芒也立刻从眼底远离，直至进入船体的死角而消失于视野。

    哥哥。在心里编织出这个不带任何真实感的字眼，巴纳吉关闭了视窗。反刍着大概会永远在内心留下痕迹的血亲面容，他用全身承受住迎面扑来的G力，视线则转向开展在眼前的蓝天。仿佛若无其事地沐于闪亮的阳光中，全力运作三具引擎的“葛兰雪”驱驰过高空。湛蓝更甚天空的海面从云层间现出踪影，默默日送了驶离地球的一艘船。

    ※

    厚密的云层微微开了缝，阳光有如剑一般地扎向地表。这道光照亮了特林顿基地黑烟弥漫的瓦砾群，也照出“拉·凯拉姆”主炮遭击毁的前方甲板，一般舰桥的舷窗于是被温暖的阳光所注满。

    “得到确认了。‘迦楼罗’已经坠毁。”

    将通讯长递来的电报拿在手，梅蓝开口。战斗平息刚过一小时，他原本为了应付反应迟钝的特林顿幕僚而一直挑起的眉毛，现在才总算能慢慢取回平时的和缓。“据说机长以下的乘员几乎都已平安脱困。”听着背后如此传来报告，布莱特重新转向正面舷窗。一边吉涩地俯瞰受直击而余热未散的第二主炮，他头也不回地问道：“‘葛兰雪’呢？”

    “据称已经逃脱了。从加速的状况来看，应该是打算直接飞上宇宙。‘独角兽’也和他

    语带深意地把话说完后，梅蓝站到布莱特身边。即使丧失“迦楼罗”是在预料之外，大致而言，局面肯定还是照布莱特期待的方向在演变。只简单回应一句“这样啊”，布莱特将手摆到舷窗下缘，审视起座落在战舰右舷方向的基地状况。无视于从云隙照下的和煦阳光，特林顿基地展露出的模样，只能用整片狼藉来形容其惨状。

    设置于基地中央的司令塔至今仍冒着黑烟，周遭更有洒水车与云梯车团团包围。兵舍半已化作山一般高的瓦砾，抢救先还者的作业还在继续，救护班的四轮驱动车频频奔走于基地四处。之所以会看到车辆蛇行，八成是驾驶者为了要闪避路面的窟窿或裂痕。由上空撒下的MLRS小粒散弹，使得堪称路面的路面全被轰碎，为基地全体留下了短时间内无法抹灭的伤痕。在这种情况下能自由行动的则是MS，“拉·凯拉姆”的“杰斯塔”同样被派往救援，由舷窗可以瞧见它们协助撤除瓦砾的模样。搬运烧焦的吉翁机残骸时，同样也是由它们一枝独秀，这样说其实并不为过；像在滑行跑道上造成放射状焦痕的爆发中心点，就有两架“杰斯塔”正在撤除某具能认出是德姆型MS的残骸。

    据说沿岸地带也是类似的情状。基地守备队遭受毁灭性损害，而另一边的吉翁阵营同样受到了相当于全灭的打击。吉翁残党原本应该会舍弃基地苟活，却抱着战死的决心前来发动攻击。就算有机体能侥幸存活，那些人今后又该何去何从———徒然思考着这些的布莱特大叹。俯望在肩头喷印三连星标志的“杰斯塔”，脑里想到奈吉尔上尉那张脸的他朝梅蓝开口：“也把状况告诉MS部队。”

    “听到现状以后，提议要追击的那伙人应该也会放弃。”

    主张要搭喷射座追击，并且在舰桥争辩了好些工夫的正是三连星众人。被“独角兽”轻易打发掉的滋味，或许真的很令他们不好受，就连平时冷静的奈吉尔也一直不肯罢休。只身离去的利迪少尉同样叫人头疼，真年轻哪……一边用老人家一般的感想为事情作结，布莱特感觉到副长答覆“是”的语气不甚干脆，他瞥向对方。留意着其余舰桥要员的眼光，梅蓝提出疑问。

    “那群人……能把事情办妥吗？”

    梅蓝走近舷窗，眯起的眼睛望向了天空。依循对方的视线，布莱特回答：“我们可以做的只有这些。”

    “相信他们吧。接下来只好靠那群人的运气了。”

    梅蓝继续沉默地仰望天空。正逐渐冲上宇宙的“那群人”，以及在轨道上等待对方的“另一群人”。幻想着双方在天空和宇宙的夹缝相会，布莱特毫不厌倦地仰望泛光的云层。他已经完成了能办到的事。往后全都要看他们的运气了。被“钢弹”吸引，而又透过“钢弹”相系在一起的舰与船——但愿他们能够顺利。要突破已有多方盘算纠结而进退不得的事态，只能靠人类握有的可能性之力。那个叫巴纳吉的少年，则是从本能就明了那股名为“调和”的力量。

    拜托你了。望着流动不止且从未停下的云层，布莱特握紧搁在窗缘上的手。昙花一现的阳光立刻被掩没，厚密的灰云从头顶笼罩了拴住在地上的“拉·凯拉姆”。

    ※

    舰尾的着舰甲板已经扭曲成直角，仿佛要遮蔽后方主炮似地紧贴着战舰底部。舰尾中央的主推进器往后方开展，当减速伞显露在喷嘴周围后，“拟·阿卡马”便已做好冲入大气层的准备。

    “减速伞，准备完毕。”

    “反向喷射六十秒前。全舰，逆加速防御。”

    接在航宙长之后，美寻紧张的声音在舰桥响起。奥特戴上太空衣的头盔，手则紧紧抓稳了舰长席的扶手。尽管他在其他战舰有过相同经验，但在“拟·阿卡马”上头使用减速伞，这还是第一次。环顾舰桥要员穿上重装太空衣的背影，奥特舔了干涩的嘴唇，朝侦查长提问：“目标的动向呢？”

    “现在高度，九十八公里。航道安定，但尚未达到脱离大气层的速度。接触预测点，误差修正为负八。”

    “和布莱特司令预估的一样吗……好，继续发出通讯。本舰现在将接近热成层上部，并用拖曳索吊起上升中的目标。各乘员留意战舰的高度与速度。要是涉足太深被重力抓住，可就逃不出大气层了。”

    倘若变成重力的俘虏，凭“拟·阿卡马”本身的推力并无法重回宇宙。紧张的复诵声有一半没被奥特听进耳，隔着窗户，他望向几乎呈水平的地球轮廓。距离布莱特司令突然捎来信息，还不到两小时。虽然全体乘员慌忙做好了准备，也像这样在感应器捕捉到目标，坦白讲奥特至今仍体会不到真实感。目标的船影变得越明确，他越狐疑自己是否被上司摆了一道。如果感应器的光学修正数据确实无误，那艘船就是——

    “是‘葛兰雪’——‘带袖的’旗下的伪装货船。”

    蕾亚姆似乎也抱有相同的疑虑，她独白般地开口。听见这句，奥特望向站在旁边的高个副长。

    “不会错。那就是曾经从‘工业七号’尾随到我们后头的船。这样好吗？”

    “没什么好或不好，这是布莱特司令直接下的命令。我们只能照办。”

    “这样吗……”

    “再说，不管被交到头上的到底是什么任务，有事能做总是好的。”

    比起幽灵一般地继续绕着地球打转，这已经好太多了。蕾亚姆回望勉强挤出笑容的奥特，嘴角微微松缓的她从地板蹬起。同样是无处可依地度过了两个礼拜多的伙伴，副长自然也能理解漫无目的地持续杀时间的苦处。不论接下来有什么事会发生，总比无事能为的空虚来得像样。尽管内心自暴自弃地嘀咕着，奥特却发现，自己实际上已经放松许多，他把微微苦笑的脸转回正面。蕾亚姆就座后，航宙长报告“反向喷射，十秒前”的声音响彻舰桥。开始倒数计时的“拟·阿卡马”，正无声无息地绕行在一片寂静的地球低轨道上。

    倒数归零的同时，逆喷射的推进火光齐头点燃，来自后方的G力扑向了煞停的舰内。眼看战舰的速度逐步减缓，脱离轨道速度的船体高度也开始下滑。姿势协调喷嘴冒出闪光，“拟·阿卡马”稍稍抬起只剩一边的弹射甲板，准备以舰尾朝下的态势朝地球降下。

    渐次提高浓度的大气缠绕住舰体，位于加速过程的舰内咯咯作响并产生摇晃。降至高度一百五十公里以下之后，白皑的外部装甲明显变得热烫发红，促使与高度计连动的减速伞系统展开运作。围绕于推进喷嘴外的装甲一弹起，巨大气囊便从中爆发性地膨胀开来，将“拟·阿卡马”的舰尾包得密不透风。胀成研钵状的巨大气囊，构成了一道直径两百公尺余的减速伞包裹舰尾，发挥出抵销大气阻力的作用。

    研钵底部不断喷出高压空气，让舰尾得以阻绝烤热气囊表面的大气摩擦热。一面靠尾端张开的伞面隔断稀薄大气，“拟·阿卡马”进一部潜入大气深处。滞留于热成层的大气越来越浓，包裹舰体的冲击锥在大气圈上层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尾巴。

    ※

    ‘你说“拟造木马”发来了电报！？’

    才踏进舰桥，就有浑厚的吼声传进米妮瓦耳里。询问事态的声音被米妮瓦吞进嘴，呆站在当场。对她的来到不予理会，坐在航法士席上的布拉特怒吼回应：“对方正展开减速伞下降。照这样下去，我们会跟‘拟造木马’碰个正着！”

    “他们表示，要用拖曳索把这艘船吊上去。我们的状况被那群人摸得很清楚哪。要先回地上吗？”

    ‘不行，现在回去只会被追兵围剿。既然没有地方补给，眼前就是回宇宙的最后一次机会。’

    隆隆作响的大气正扑向船体，透过接触回路，又有辛尼曼回覆的声音夹杂于其中。即使其余乘员都希望米妮瓦待在安全的地方，但她认为在这种状况下，留在哪里并没有差别。站到船长席旁边之后，米妮瓦望向叩击舰桥窗面的红热光芒。高度就要攀升至一百公里，虽说大气已变得稀薄许多，以超过音速十数倍速度飞行的“葛兰雪”，依旧得承受非比寻常的负担。即使棘手程度不比利用大气阻力降落至地球的时候，在热成圈疾驰的船体仍然要忍受摩擦热的煎熬，船外的温度其实早超过摄氏一千度。虽然从这里无法看见，攀附在甲板上的“独角兽钢弹”也被同样的高热所包裹，白色机体肯定已变得赤热。

    巴纳吉就不必提了，包括辛尼曼，还有听说已经被救出的玛莉妲，都还出不了那座驾驶舱。曝露在如此的高温与阻力之下，机体能撑得住吗？尽管明白看了也无济于事，就在米妮瓦仰望天花板的瞬间，轮机发出不灵光的声响，船体也大幅产生摇晃。亚雷克一边留意有惊无险地扶着墙壁站稳的米妮瓦，一边在操舵席用收敛的音量叫道：“请您坐下！”在狭窄的舰桥没有太多选择，米妮瓦坐到空着的船长席，随后她耳里响起布拉特反问“那现在该怎么办口”的焦急声音。

    “船已经到处出毛病了，挂在甲板上的‘钢弹’又造成更多阻力。再这样下去，我们最后还是上不了宇宙！”

    ‘可是，也不能让联邦的战舰逮住……’

    “那艘战舰是来接我们的。”

    忽然插话的声音打断辛尼曼，布拉特则意外地缩起了下巴。是巴纳吉的声音，电流闪过如此理解的身体，米妮瓦把耳朵贴向无线电耳机。面对问道‘你说什么？’的辛尼曼，巴纳吉回答‘如果对方是“拟·阿卡马”，就一定是为了接我们而来的……！’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明确地冲击在米妮瓦的鼓膜上。

    ‘他们不是敌人。布拉特先生，请你听从对方的指示。’

    ‘开什么玩笑！布拉特，压低高度变更行进的轨道。先让“钢弹”退避到舱内，这样单靠这艘船还是可以脱离大气层。’

    听见两道声音在无线电的另一端争论，布拉特一脸迷惑地与亚雷克互望彼此。“但现在调降高度的话，会跑进敌人的防空圈……”把一面说，一面开始动手计算轨道的布拉特搁到意识之外，米妮瓦凝视在感应器画面上闪烁的标示。那艘联邦战舰事先预测到“葛兰雪”的动向，还表示要以拖曳航法将船带上宇宙。就常识而言，是该怀疑对方有意拿下“葛兰雪”，但通告未免也来得太早了。如果他们真的打算将自己这些人一网打尽，应该可以拖到更关键的时刻才现身，更没必要主动报上白舰种别与航道。感应器捕捉到的标示的确是“拟·阿卡马”，而对方已经单方面地送来航向会合点的预定路径。

    如巴纳吉所说，从对方身上实在感觉不到敌意。正因为抱有相同的感触，布拉特等人才无法对辛尼曼的指示立刻作出反应。米妮瓦回望舰桥天花板，她在眼中幻视到“拟·阿卡马”从后方接近的身影。自“工业七号”的事件以来，因缘际会地与自己相系在一起的联邦战舰，竟然会选这个时间点再度出现于眼前。而且对方并没有为敌的意思，还宣称现身是为了将“葛兰雪”拖上宇宙。简直像先前就已安排好——

    “布拉特，维持现在的航道。我要和联邦的战舰接触。”

    望向正面，米妮瓦斩钉截铁地下令。布拉特与亚雷克同时转头，无线电也响起辛尼曼疑惑的声音：‘公主……！？’

    “巴纳吉说得有理。那艘战舰与我们一样，都被归属在联邦或吉翁的范畴之外。我不认为对方现身是为了逮住我们。”

    随冲动开口的同时，米妮瓦也在内心自问“是这样吗？”她认为不会有错。尽管不如巴纳吉那么明确，米妮瓦也能感觉到事态演变的方向。让毕斯特财团当成棋子以后，“拟·阿卡马”一直都像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烫手山芋，必然会被联邦闲置于地球轨道。即使机关有所受损，至今仍无意追击的“拉·凯拉姆”也迟钝得不符其作风，某人的意图就若隐若现地藏在其中——回望怀疑自己是否清醒的布拉特，米妮瓦在言外的意思是“你们应该也明白”，握紧船长席扶手的她把视线转向正面。‘不行，布拉特，别听公主的话。’辛尼曼的固执声音在接触回路如此响起。

    “辛尼曼……！”

    ‘公主。来到这里为止，船上已经付出了众多的牺牲。也为了不枉费将兵们的死，我们实在不该白投罗网。’

    “你是因为心中的怨恨才会这么说。要是真的想回报他们的牺牲，你得勇敢地顺从自己的心意。”

    女王亲口发出的声音，使得布拉特与亚雷克一起绷紧了肩膀。满觉到辛尼曼哑口无言的气息从无线电传来，米妮瓦又静静强调：“你应该也感觉得到。”

    “对方如果是敌人，就会选择更精明的做法。是众多将兵的性命，将那艘联邦战舰导引过来的。没有任何人有权为了顾及立场或颜面，而糟蹋这个机会。玛莉妲明明也被救了出来，你却打算再让她涉险吗？”

    无线电没有回应。“拟·阿卡马”的标示确实在接近，正当时间阵阵逼迫而来的节骨眼，米妮瓦沉默地等待辛尼曼答覆。巴纳吉也抱有相同的感觉。受到没有确切证据，却又认为肯定无误的直觉怂恿，她屏息静候辛尼曼的决断。本身也不具百分之百把握的情况下，只有这份直觉从背后支撑着米妮瓦。

    ※

    热成层的稀薄大气吹向船体，使得趴在甲板上的“独角兽钢弹”也变得赤热，更一让全景式荧幕染上整片粉红色的光。握紧了毫不间断地传来震动的操纵杆，巴纳吉望向辛尼曼的脸。大胡子怀里抱着玛莉姐，静静地凝望着某处，就是不豆让缄默的视线与他对上。望着那对抹煞掉情绪的黑色眼睛，巴纳吉就连对方是否在犹豫也判别不出。

    或许还是不行，变得软弱的心灵如此朝巴纳吉细语。要想照直觉行动，辛尼曼身后还拖了太多东西。这也是名为责任的重力——不过，辛尼曼还是有来救他。就算那只是在夺取这架“独角兽”时顺带促成的结果，辛尼曼的行动仍然带来同时救出奥黛莉与玛莉妲的侥幸。

    不以道理面对事态，反而用心灵来应对，有时候也会得到意外的结果。巴纳吉告诉自己，现在只能相信对方而已，他望向荧幕中发红的视野。即使全世界都否定，他背后还是有光靠相信就能奋战下去的力量在支持。

    “葛兰雪”沿赤道向东航行，正打算利用地球自转冲上宇宙；与其并进的“拟·阿卡马”则一面调降高度，一面从后方接近。双方接触的机会只有一次。当“拟·阿卡马”多绕地球一圈时，“葛兰雪”就会因为燃料耗尽而堕落。巴纳吉调整后方摄影机的角度，设法要从放大视窗补捉那颗红色的光点，他感觉到额投正在冒汗。快作出决定！忍着想催促的冲动，在巴纳吉咬紧牙关的刹那，布拉特与辛尼曼沉重地开了口。

    “继续向前航行。准备与联邦的战舰接触。顺从对方指示，把接合用桅钩升起。”

    狠狠瞪了不自觉回头的巴纳吉一眼之后，辛尼曼尴尬地别开目光。“总比留在地球让人围剿好。给我用心警戒！”听见辛尼曼如此补上一句，布拉特回答‘了解！’的声音显得有些雀跃。果然没错，大家都有同样的感觉。巴纳吉窃喜。体认到局面指引的必然走向，共有同一份观感的力量就在大家身上。“新人类”这个字眼在巴纳吉脑中闪过一瞬，他牢牢握紧操纵杆，从荧幕确认了正在接近的“拟·阿卡马”目前位置。相对距离已不到一百公里。杂讯严重的放大视窗将光点映出，只见减速伞绽放出等离子光芒，目标展现的样相就如同一颗燃烧的陨石。

    仿佛火伞的减速伞展开于舰尾，“拟·阿卡马”正以二千马赫的速度由后逼近。“那就是……”当辛尼曼如此嘀咕时，舰体已拖着长长的冲击锥尾巴行经“葛兰雪”头顶，并且一阵一阵地点亮位于战舰底部的信号灯。同时“葛兰雪”也竖起桅钩，一道状似起重臂的长柱就屹立在俯卧的“独角兽钢弹”身后。设置于船体重心处的桅钩也像是一根钓竿，长约二十公尺的桅柱前端开始朝“拟·阿卡马”延伸。

    “拟·阿卡马”马上会射出吊索，让桅钩将其勾住。被绳索吊起的“葛兰雪”可以藉此和“拟·阿卡马”互通动能，获得脱离大气层的加速度，然后一起冲上宇宙——这就是拖曳航法的原理。“拟·阿卡马”正从“葛兰雪”头顶渐渐赶过，两者的相对距离为十公里余。对长度标准的吊索而言，这样的距离差不多是极限，但真的够近吗？发光讯号闪烁的当下，巴纳吉与辛尼曼一起屏息等待吊索出现，然而冲击却突然由下方传出，让他心跳加剧。“葛兰雪”的器械再度冒出不灵光的声响，船体高度下滑了十公尺之多。

    通过头顶的“拟·阿卡马”微微远离，想设法维持高度的“葛兰雪”船体不稳地产生振动，辛尼曼大叫：“怎么回事！？”布拉特则吼了一声：“轮机功率低下！已经到极限了！一听见两人的对话，巴纳吉抬头仰望被冲击锥包裹的“拟·阿卡马”。会赶不上，吊索要发射了。在他不自觉地讲出“这样不行……！”之后，比信号灯更鲜明的白光立即闪过头顶，发射的拖曳索在天空的灼热色彩中划出了一道黑线。

    装备于前端挂钩的推进器喷出火光，拖曳索穿过了冲击锥的屏障，直直地伸向“葛兰雪”。迫着那条垂到鼻尖上的蜘蛛丝，“葛兰雪”像是要绞尽最后余力似地让器械运作鸣动。高效奈米碳管构成的长长绳索正全速伸展，巴纳吉看见那伸到“独角兽钢弹”的头顶，使立刻扳起操纵杆、踩下踏板。

    “独角兽钢弹”在甲板上起身，它以高举的右手抓住拖曳索前端，再用另一只手紧握桅钩。当机体拉起推进燃料用尽的绳索，打算将其拖向桅钩的起重臂时，急速掉落的感觉瞬间袭向巴纳吉。“葛兰雪”的高度又下滑一截，使得抓住吊索的“独角兽钢弹”承受到向上硬扯的拉力。机体双脚离开了高度不断下降的“葛兰雪”甲板，机体完全悬空后，双手抓着吊索与桅钩的“独角兽钢弹”便落得在灼热气流间为两者牵线的下场。

    为了将持续下降的“葛兰雪”拉上来，两臂的框体让巨大质量扯开至极限而咯叽作响。负荷过大的标志在荧幕版上点亮，告知机能不全的警报声也在耳边响起。要是在这里放手的话——就要接上的唯一一条线，就会永远被切断！“不要逞强！这样下去，机体会被扯成两段！”无视于如此大喊的辛尼曼，巴纳吉用浑身的力气拉起操纵杆，把机体的节流阀开到了最大。

    “‘独角兽钢弹’可不是虚有其表……！”

    一边承受“葛兰雪”的质量，另一边则承受“拟·阿卡马”的推进力，“独角兽钢弹”发出近似于“呜嗡”的钢铁咆哮。精神感应框体的亮度变强，巴纳吉感觉到磷光甚至也渗透进驾驶舱，同时他咬紧牙关，将全身的意念都灌注到机体之中

    ‘巴纳吉……！’奥黛莉呼唤的声音远远响起。到达极限的框体发出哀号，巴纳吉的肉体同样被分筋错骨的疼痛穿过。这是因为感应系统开始逆流，使机体将承受的负荷转换成痛觉，传到了大脑。光靠一架MS，没道理能支撑住两艘舰艇的质量。快放手，快放手！系统警告的声音在头壳中乱窜，呻吟从巴纳吉咬紧的牙关漏了出来。再怎么说都太勉强了吗？内心的怯懦开始细语，就在麻痹的手快要放开操纵杆的刹那，从旁伸来的手与巴纳吉的手掌重叠了。

    让人感觉酥麻的热热体温从对方手掌流了进来，被疼痛折磨的神经也在无声无息间舒缓开来。巴纳吉睁开眼，把视线转到了手掌的主人身上。他看见躺在辛尼曼怀里的玛莉妲，正微微张开眼睛望向白己。你该讲的，是“就算这样”才对吧？微笑的眼神如此细语，那只手掌握住巴纳吉的手，仿佛把全身的体温都传了过来。流入体内的汹涌热能从手掌行经全身，巴纳吉重新用力在握住操纵杆的双手上。由精神感应框体渗进驾驶舱的磷光越变越强，就在这瞬间，光芒宛如饱和般地胀开。

    从机体迸发的红色磷光，被新涌出的温和光芒所吞没，两种光缓缓地交融为一。那阵像绿色，也像黄色，甚至也可看成青色或红色的光，将“独角兽钢弹”全身的精神感应框体注满，近似虹彩的折射光顿时朝机体周围扩散开来。巴纳吉看到针一般的细小光芒飞向四面八方，又看见“葛兰雪”与“拟·阿卡马”双双沐浴在那阵光华之中。“这光是什么……？”听到辛尼曼低吟的声音时，巴纳吉产生了错觉，他看见白己的身体变成光，扩散至宇宙。

    这阵光与巴纳吉和“报丧女妖”交战时发出的凶暴光芒不同上文到犹如极光的和煦光华笼罩，“独角兽钢弹”撑开到极限的双臂有了动作。抓在两手的吊索与桅钩同时被拉近，“葛兰雪”的庞大船身也缓缓地让机体向上拖起。就在两艘舰艇逐渐拉近距离时，巴纳吉的思维乘着光飞向虚空，他在本身的存在中，感受到个别生息于两艘船上的人类波动。

    （插图309）

    奥黛莉在船长席大叫。布拉特与亚雷克正在为“葛兰雪”掌舵。奥特舰长发下指示，美寻少尉朝舰内作出广播。蕾亚姆副长奔向机关室。哈啰飘在舰内通路。穿上整备兵太空衣的拓也在MS甲板狂奔，而待在避难区块的米寇特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了头——

    然后，被巴纳吉遗忘在驾驶舱的躯壳旁边，则有玛莉妲让辛尼曼紧拥在怀里的微笑。俯视着在操纵杆上重叠的两只手掌，巴纳吉从那份温暖中感觉到血肉……当空灵的意识体认一切时，桅钩已勾稳吊索，绳索绷紧的感触将巴纳吉的思绪拉回了肉体。

    “拟·阿卡马”点燃逆向喷射的推进火光，一口气加速。“葛兰雪”的船体连带被拖动，并且在速度增加的同时逐步提升高度。呼啸而过的气流从后方远去，天空的灼热色彩刚减低亮度，不会闪烁的星空就从头顶覆盖住两船，而周围也被足以造成耳鸣的寂静所包裹。围绕船体的大气阻力已不复见，惯性的力量开始将齐头并进的两船推向前方。“葛兰雪”与“拟，阿卡马”同时离开了大气圈，成为在虚空中绕行地球的两颗卫星。他们前去的方向上，能看到摆出夜晚脸孔的地球，还有找不着月亮的宇宙，以及数目堪称无量的繁星。

    抓着相系两船的拖曳索，“独角兽钢弹”也成功返还至宇宙。就在虹彩光芒变弱，精神感应框体正逐渐取回原本赤红的过程中，四散于周围的七色光彩在宇宙拖出了航迹般的余晖。这阵余晖化作一条光带，将联邦战舰与新吉翁的船相连到一起，更在地球一角留下短时间不会消散的璀璨极光。

    ※

    闪烁的七彩光点在黑暗中飞舞。那阵光芒也像是蝴蝶的鳞粉，如梦似幻地在阖上的眼皮内侧迸开后，便毫无预警地消失了。

    亚伯特张开眼睛。现实的光芒太过刺眼，他先闭上眼，然后才缓缓睁开眼皮。最初进入他视野的，是从高空俯望的海面。大海波光潋滟地反射着夕阳，异于幻境的强光绽放在眼前，刺激到他的网膜。

    亚伯特半梦洋醒地望着海面，从臀部底下持续传来发电机的震动，将知觉唤回到现实，他开始转动靠在墙壁上的头。或许是长时间缩在狭窄处的缘故，全身到处都痛。这里是MS驾驶舱一类的地方吗？亚伯特摸着形成曲面延伸至脚边的荧幕面板，打算仰望旁边的线性座椅就在此时，构成全景式荧幕的面板一角冒出黑影，猛然跳动的心脏开始撞击他的胸腔。

    有架机体搭在MA型态的“安克夏”上，刚从亚伯特视野的斜下方横越而过。确认到那是“报丧女妖”，脑袋一口气清醒过来的他把脸贴向脚边面板。机体四肢并无损坏。腹部应有受到直击，不知道状况如何？凝神望着溶于海面反射光的机体，正当亚伯特在脑里想起玛莉妲这个名字时，从身旁发出的一句“驾驶员似乎没找到”在他耳边响起。

    亚伯特抬起头，转头望向线性座椅。利迪·马瑟纳斯就在那里。利迪把一瞬间对上的目光转回正面，有些自暴自弃地操作起仪表板。尽管利迪打开放大视窗，为趴在圆盘上的“报丧女妖”作了特写，亚伯特朝着对方的脸依然没动。事情到底变成什么样了？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不对，这里是哪里？无法厘清同时涌上的疑问，亚伯特全心专注在对方脸上，结果利迪烦躁地转了头。脱下头盔的利迪把手伸向白己的金发，冷冷地开口：“既然你醒了，就自己把辅助席拉出来。”

    “光要把昏倒的你抬上来，已经够我累的。你好歹也是亚纳海姆的人，总知道驾驶舱的构造是怎样吧？”

    面对瞥来的视线，亚伯特重新环顾球状的驾驶舱内壁。能直接看见底下的海面，表示这架MS并没有搭乘喷射座。有能力在大气层下自力飞行，意思是自己正待在利迪的座机——变形成waverider的“德尔塔普拉斯”上头？确认了事态，脑袋稍微冷静些的亚伯特呼出一口气。亚伯特开始在破破烂烂的衣服上摸索，明白自己并没有什么伤势后，他又把视线转向利迪，问道：“为什么救我？”利迪不愿和他对上眼，只是夹杂叹息地回答：“事情自己演变成这样的。”

    “被那架‘报丧女妖’轰下来之后，我也昏迷了一阵子。等我醒来回到快坠毁的‘迦楼罗’的时候，那里只剩你和变成空壳的‘报丧女妖’而已了。”

    利迪望向让“安克夏”扛在上头，宛如人偶般不具灵魂的“报丧女妖”，然后微微眯起眼。“‘独角兽’消失了。”从利迪补充道的低沉嗓音中，仿佛能听见喟叹“米妮瓦也一样……”的心声就接在后头，已经不打算多问的亚伯特别开视线。他的恋情可能也告终了，这份理解落到亚伯特开孔的胸口，在空洞的身体里掀起了沉沉的涟漪。

    同样身为被“拉普拉斯之盒”诅咒的一族末裔，同样丧失了淡淡的恋慕——载着猜忌、失落感、以及些许的同病相怜，“德尔塔普拉斯”飞过傍晚的天空。对于要去哪里、该去哪里全无主意，亚伯特呆望着染成琥珀色的天空与大海。背对灿烂的海面，“安克夏”载着无人的“报丧女妖”展开回旋，在朱红天空中划出了一道空虚的飞机云。

Sect.6 黑色独角兽 插图



Sect.7 宇宙与行星 一卷全

    1.

    “奈吉尔·葛瑞特，U007（UNIFORMSEVEN），出击！”

    倒数计时显示为零，弹射器反弹般地启动。奈吉尔·葛瑞特握紧了操纵杆，用全身去承受那瞬间最大值达到5G的加速度。

    从脚底流过的弹射甲板，比起“拉·凯拉姆”的甲板短上一截，因此射出速度也相对较慢。脱离了弹射器，奈吉尔将脚踏板踩得比以往更深。没入漆黑宇宙空间中的“杰斯塔”发动推进器，与眼前的喷射座（BASEJABBER）逐渐拉近距离。在它的机械臂抓住台座上的把手，二十公尺长的巨体完全踏上喷射座之际，后继的机体也现身在弹射甲板的起点了。

    依照同样的程序，戴瑞·麦金尼斯的“杰斯塔”也从“凯洛特”的弹射甲板弹出。被分类为克拉普级级巡洋舰的“凯洛特”，质量只有“拉·凯拉姆”的一半左右，弹射甲板也只有与舰首一体化的这一条。必然与奈吉尔机由同一条轨道射出的戴瑞机，只靠驱动四肢的AMBAC机动调整姿势，接合在奈吉尔机所搭乘的喷射座底部。与重力下规格的机种不同，宇宙用的喷射座在机体上面与底面都设计了台座，俗称“木屐”的扁平机体两面都可以搭载MS。等到了戴瑞机接合的振动传达到自己的驾驶舱，奈吉尔再度踩下脚踏板。趴在台座上的“杰斯塔”喷射推进器的同时，喷射座也引燃了自机的火箭推进，载有两架巨人的辅助飞行系统（SFS）开始加速。得到戴瑞机的推进力，“木屐”逐渐拉开与“凯洛特”的相对距离，被吸进漆黑的真空之中。

    他一边开起与母舰间的雷射通讯，一边环顾全景式荧幕。背后映着如篮球大小的地球，正面上方有五车二、毕宿五、参宿七三颗恒星。为了天体观测而被CG补正过的群星、闪烁着大得不自然的光芒。脚边看得到与“凯洛特”组成队列的同型巡洋舰“坦奈鲍姆”，并由它身旁拉出复数的喷射光，在虚空中画出银色的轨迹。那是坦奈鲍姆队的MS发出的光。分乘两架SFS的，有一架“完全型杰钢”以及两架普通型的“杰钢”。确认过一同前往L3方面的坦奈鲍姆队航迹，将眼神移回可以遥望“月神二号”的正面宙域时，从后面追上来的喷射座与自机并列，搭在上头的第三架僚机进入了奈吉尔的视线。

    装备在背包上的光束加农与格林机枪从双肩突出，四肢包覆了内藏飞弹及榴弹的追加装甲。这人称“杰斯塔加农”的重装规格，还包括一整套的手持光束步枪、实体弹与榴弹枪，整体散发出来的魄力跟水桶腰的华兹·史提普尼可以说是相得益彰。奈吉尔看着坐镇在“木屐”上的魁梧机体，透过无线说了声：“好像很重呢，华兹。”‘没什么没什么。’粗犷的声音传回来，华兹让他一机专用的喷射座转了一圈。

    ‘被地球的重力锻炼过了。在特林顿基地欠的债，今天一定要回报给他们。’

    ‘拜托啦，三连星的小哥们。那艘伪装船，让我们凯洛特队也吃了不少苦头。’

    担任喷射座驾驶员的上尉，透过接触回路插嘴。‘了解。我们不会忘记一宿一餐的恩情的。’听着戴瑞回答的声音，奈吉尔将索敌用的视野再度转回前方。由于月球在隔着地球的另外一边，眼前的宇宙看起来有如无底的深渊。在米诺夫斯基粒子下雷达派不上用场，也无法目测到目标的喷射光，不过“葛兰雪”就在这附近。击坠“凯洛特”的MS队、把“拉·凯拉姆”搞得半身不遂的新吉翁伪装货船。“带袖的”的船载着抢来的“独角兽”，现在一定在这片漆黑的某处，急于和本队合流。

    吉翁残党军袭击特林顿基地事件，已经过了三天。可以留下轮机部损伤，连离陆都做不到的“拉·凯拉姆”，只让三连星上宇宙，是奈吉尔等人坚持要追击而不退让，以及“凯洛特”舰想要补充损失战力，两件事偶然呼应的结果。他们立刻从邻近的发射基地射上宇宙，与掠过低轨道的隆德·贝尔第三群，第十六任务队合流，不过“葛兰雪”似乎已经脱离地球的绝对防卫圈而无法掌握行踪，半放弃的气氛包围了“凯洛特”以及“坦奈鲍姆”所组成的任务队。不过一小时之前，捕捉到高速移动的米诺夫斯基粒子散布源，使气氛一瞬间逆转。

    还不知道一边散布着米诺夫斯基粒子，前往L3宙域的“葛兰雪”，目的地到底是什么地方。在地球与月球之间产生的重力均衡点（拉格朗日点）之一，L3的共鸣轨道上，只有正在建设中的殖民卫星群SIDE7，以及联邦宇宙军的大本营“月神二号”，这附近很难想像会有“带袖的”的据点。传闻有新吉翁舰队潜伏的SIDE6在不同方向上的L5中，接风的舰队不太可能来到这里。

    它要去哪里——不，更重要的是，在特林顿基地引发骚动后的三天之中，它在哪里、做了什么？感觉到自己的亢奋，奈吉尔凝神注目着母舰所指示的方位。通话回路的铃声响起，‘队长，你有听说吗？四群的“拟·阿卡马”的谣言。’戴瑞这么说的同时，与背后的地球之间的距离正好达到十万公里。

    “你说去执行参谋本部的隐密任务之后，就一直下落不明的那艘吗？”

    ‘是啊。“凯洛特”的乘员说他们有看到。在我们还没来合流之前，特林顿基地遇袭的那一天。’

    一股寒意通过了背部。奈吉尔确认了这是只与戴瑞机通讯的单独回路，装作不怎么在意地回了一声“喔”。‘好像有开启大气圈突入制动装置，而且以要降下地球来说，角度微妙地浅。’听到戴瑞后续的话语，让他感觉到背脊的寒意剧增了。

    ‘这跟那艘伪装船上到宇宙的时机符合。虽然我不这么认为，不过布莱特舰长的态度也有点奇怪……’

    “是啊，感觉起来不太想让我们前来追击的样子。”

    这样一想，特林顿基地遇袭时的迟钝反应，也让人感觉像是刻意的。要是平常的布莱特舰长，他就算打我们屁股都会要我们去追击敌人。‘那位利迪少尉，原本也所属于“拟·阿卡马”对吧？’戴瑞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再加上跟“独角兽”的驾驶员有瓜葛的话，所谓的参谋本部秘密任务……’

    可以推查得出来。包括达卡事件到特林顿基地袭击事件在内，这一个多月来的怪事，其中心都有“独角兽”在。虽然说是为了打破吉翁的新人类神话、UC计划的产物——联邦宇宙军重编计划的台柱之一，不过只是为了确保一架新型MS，为何会让全军如此奋起？奈吉尔感觉到背部的寒意凝结成了冰冷的汗水，保持了一阵子沉默，不过华兹大叫的一声‘捕捉到了！’，让他心脏猛然一跳。

    ‘上方，L八度。我先走一步！’

    话才刚说完，载着“杰斯塔加农”的喷射座发出喷射光，加速的机身往左上方远去。因为只载着华兹机一架，起步相当快。戴瑞大吼：‘喂，华兹！’“好了，让他去吧。”奈吉尔加以制止，并确认了指示方位上的喷射光源。他对没有先一步查觉的自己一瞬间感到焦虑，不过仍然驱动喷射座往华兹机追去。

    “‘杰斯塔加农’的射程较长。让他先去拖延对方行动。”

    ‘可是队长，他可能会没发停船劝告就开火了耶？’

    在戴瑞真心担忧的声音中，夹杂着华兹的咆哮声：‘给我滚出来，“独角兽”！来把之前的帐给算个清楚！’看着华兹机描绘出横冲直撞的轨道，奈吉尔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好像不太妙……”，随后让自己的“杰斯塔”从喷射座上脱离。

    戴瑞机也随着脱离，卸下重负的两架机体跟随着华兹的“杰斯塔加农”。看到坦奈鲍姆队的“杰钢”们也丢下各自的“木屐”，组成战斗队型开始加速的奈吉尔，以光讯号传达自己队要先走一步，并将光束步枪架在即时射击位置。‘我们是联邦宇宙军隆德·贝尔队。警告“葛兰雪”，立刻停船。’戴瑞的警告声回响的同时，他凝视着捕捉在最大望远画面上的目标船影。没有减速的气息。那八成经过违法改造的轮机仍然不断地喷发，“葛兰雪”依旧在加速着。

    那上面载着“独角兽”，那有如魔物般的白色机体。看着那快要被星光淹没的喷射光，正惊讶于自己居然完全没有任何压迫感的奈吉尔，突然听到无线电传来近乎惨叫的声音：“‘凯洛特’被……！？”

    打开后方监视视窗，确认母舰的所在位置。“凯洛特”的舰影才刚浮现，就看到蓝白色的火球包围了船体，产生光晕现象的画面染成一片白色。看起来似乎是MS的影子从前方扫过，再度产生的爆炸光掩盖了“凯洛特”的船体。‘队长！？’在戴瑞大叫之前，奈吉尔让自机紧急煞停。

    “华兹，回头！母舰被袭击了！”

    在感觉到眼球快飞出来的G力同时，嘴巴下意识地动了起来叫道。奇袭？从哪里？破碎的词句在脑海中闪烁着。没有时间等华兹回覆，奈吉尔以超过安全极限的速度将“杰斯塔”掉头，一边听着无线电交错的讯息‘从哪来的！？’‘是“带袖的”吗！？’，同时将机体朝向正展开对空火线的“凯洛特”加速。

    船体两舷装备的主炮喷出火光，两排光轴打在虚空之中。吞噬了带着粉红色的MEGA粒子弹后，冒出不知是第几次出现的火球，一瞬间被照出的敌方机影往舰底移动。机身以曲线为主轴，背上的喷射机组看来像一对翅膀的敌机，似乎是单枪匹马前来袭击“凯洛特”。它手上的火箭炮连续发出闪光，射出的实体弹拖着一条瓦斯所形成的尾巴直击船体。舰尾突出的轮机部被更大的火球所掩没，“凯洛特”的船体就在闪光之中安静地碎开了。

    膨胀的火球急速冷却，折成两半的船体散在滞留的瓦斯云中。‘“凯洛特”被……！’某人的叫声刺进过热的脑海中，奈吉尔用目光追着藏身在无数碎片中的敌机。它蹬向一片飞散的碎片，顺势高速变换轨道，翻转背上的翅膀朝“坦奈鲍姆”飞去。它的机影被扩大视窗捕捉、经过CG补正，鲜明的红色映在奈吉尔的视网膜上。

    “红色的MS……！那就是——”

    夏亚再世，“带袖的”的弗尔·伏朗托。在确认比对过资料库后显示的机名“新安州”的同时，单眼的敌机有如在讪笑般地飞离监视器之外。对方离射程范围还很远，奈吉尔目光朝各方向追寻失去踪影的敌机。红色的机体不断地蹬着四散的“凯洛特”碎片，没什么使用推进器地曲折飞行，朝向下一个猎物加速。那看起来就像在重现战史中所记载的“夏亚击沉五舰”一样。使用一架“萨克”击破五艘战舰，超越常人的高速一击脱离战法——

    “坦奈鲍姆”开始布置对空火网，却被轻而易举地回避，轻轻松松就冲进怀中的“新安州”击发了火箭炮。还没进入射程范围吗？忍住咂舌的冲动，奈吉尔用焦急的目光注视着连续爆开的火球，却被身旁突如其来的其他光芒给震慑住了。

    “什么……！？”

    在右手边同行的“杰钢”被光圈吞噬，扯断的手脚往四面八方散去。接着光束火线从脚边闪过，奈吉尔连忙进行回避动作。还有其他敌人！就在他对没有反应的对物感应器看了一眼，让视野上下左右环顾之际，从上方发射的光束闪过背后，直击了跟在后方的喷射座。

    轮机被诱爆的喷射座，机首的操纵席由内侧弹开炸碎了。‘从哪里冒出来的！’华兹大叫，“杰斯塔加农”扫射机枪弹，对看不见的敌人展开实体弹幕。然而光束攻击没有中止，MEGA粒子弹从“杰斯塔加农”的背后杀来，同时有其他方向射来的光束擦过戴瑞机。‘到底有多少敌人啊！？’戴瑞发出惨叫。奈吉尔为了展开援护火网让机体转向，但是背后传来的强烈杀气让他打了个冷颤。

    他浑然忘我地反转光束步枪，扣下扳机。奔驰在黑暗中的光轴照出了某些东西，奈吉尔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奇怪的物体。像是远距离操作式炮台的小型物体，有三根勾爪环绕在炮口周围。那让人联想到像鹫爪的物体以及尾端拉出的粗长缆线，被光束的光芒照亮，随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感应炮！？不对，是线控炮（INCOM）……！”

    这与无线诱导的感应炮不同，是用有线控制达到远距离操作的精神感应装置。操作控制上比起无线式要来得确实，但是同时也因为缆线操作等问题，可以使用的数量有限。然而这仍然是可以让单机进行全方位攻击的武器。没有犯下错误去追击那一瞬间看到的线控炮，只想着要如何逃离杀气包围网的奈吉尔，驱使“杰斯塔”Z字移动，同时找寻线控炮的母机。十字交错的光束捕捉到第二架“杰钢”，将爆发的机体化为灼热的光环。那道光芒再次照亮了拖着缆线的线控炮，让浮动在远处的异形MS映入奈吉尔的视野。

    单眼式的头部，有着以曲线构成的四肢的紫色机体，的确是MS没有错。然而，那异常突出的巨大肩膀以及如同花瓣一般覆盖头部的数层装甲板，让人型的均衡崩溃而像头怪物。有如钢铁的花瓣盛开，用全身展现蔷薇设计感的异形机体——两手前端伸出的缆绳如同藤蔓般滑顺，自由自在地驱动两座有勾爪的线控炮。躲过连续不断的炮击，拔出光剑的“完全型杰钢”，似乎也查觉到这朵散发着凶恶存在感的蔷薇了。在用光剑企图切断缆线的同时，装备在双肩的飞弹发射器喷出瓦斯，两枚飞弹笔直地往紫色敌机射去。

    蔷薇般的机体喷射大出力推进器，以与形象完全不相称的高速穿越虚空。它往飞弹飞来的方向加速，华丽地回转闪避，在近接信管起动的飞弹爆炸光于其背后闪现时绕到脚边来。同时间，线控炮袭向“完全型杰钢”，用那滑顺的缆线绑住其机体，三根勾爪卡进了腹部。“完全型杰钢”被抓住的机身扭动，举起光剑的瞬间，零距离发射的光束贯穿了“完全型杰钢”的驾驶舱。

    从腰间被斩为两半的人型，依序化为火球。‘这家伙……！’喊出声的华兹让“杰斯塔加农”前进，双肩的光束加农与格林机枪同时射击。看到光束与实体弹的光轴划过虚空，往蔷薇机体射去的奈吉尔，怒吼一声“不要管它！”便往华兹机撞去。纠缠成一团的两架机体往一旁飞去，交错的光束在千钧一发之际从他们身旁擦过。

    “以防卫母舰为优先。A队形（FORM）！”

    脊髓反射迸出来的咆哮，得到了戴瑞与华兹的一致回应：‘了解！’首先必须要重整旗鼓，牵着对方走——虽然对上像怪物的感应兵器机以及再世夏亚，也不见得管用。压下真心话的奈吉尔，背对着追缠的光束，让“杰斯塔”加速前进。

    戴瑞的“杰斯塔”与华兹的“杰斯塔加农”随后跟上，组成V字队型。在已经化为冰冷残骸的“凯洛特”身旁，被无数的火球所包围的“坦奈鲍姆”，看起来也有如风中残烛。

    ※

    三只小苍蝇，从拉到感知野最大范围的双臂中逃脱。他们千钧一发闪过线控炮所放出的MEGA粒子弹，一个劲儿地朝向化为火球的母舰逃窜。

    “太慢了。你们回去的场所就要没了！”

    看着各自击发光束步枪，一起发射飞弹的三架新型——杰斯塔型机远去，安杰洛·梭裴笑了。当然，这种程度的阻碍对伏朗托的“新安州”不构成威胁。穿越三架机体所放出的火线，红色机体将不知是第几发的火箭弹打入克拉普级的船身中，新的爆炸光照亮了三个人型。飞散的碎片成为无数的刀刃袭来，使得三架杰斯塔型不得不散开，而此时“新安州”放出的一击挖开了克拉普级的舰桥构造。

    临终的闪光从船体中央膨胀，粉身碎骨的克拉普级被巨大的火球吞噬。“看吧！”安杰洛顺着叫出声的气势踩下脚踏板，让自机前进，同时叫回双手的线控炮。缆绳回卷的线控炮接回手腕上，三根勾爪紧紧地卡合。装备在机体各处的大出力推进器喷出火光，YAMS-132“罗森·祖鲁”的巨体奔驰在虚空之中。

    虽然可动式框体是流用祖鲁型机，不过搭载了精神感应系统，驾驶舱周围配有精神感应框体的“罗森·祖鲁”，其机动性完全不是“吉拉·祖鲁”可以比拟的。精神感应装置的感度无可挑剔，安杰洛可以明显感受到狙击“新安州”那三架机体的敌意。回避了从三方向而来的火线，“新安州”在火箭炮填充新的弹荚之后扣下扳机应战。在被轰沉的第二架克拉普级急速冷却的同时，直线前进的380mm弹头划开瓦斯云，在“杰斯塔”的附近起动了近接信管。

    在起爆的同时，数百颗铁球四散，打进了紧急回避的“杰斯塔”背上。虽然与亚光速的MEGA粒子无法比拟，不过与“新安州”的加速相加成而射出的火箭弹弹速也不容小觑。“杰斯塔”看起来似乎会就此脱离战线，不过它却急速回转击发光束步枪，让安杰洛捏了一把冷汗。其他两架机体整合包围队形，张开十字火线的同时，那架“杰斯塔”拔出光剑，以毫不迟疑的轨道逼近了“新安州”。

    两机的光剑交错，两三度闪出干涉光。在其他两机发射光束断绝后路的同时，举起光剑的那一架继续向“新安州”斩去，擦过的高热粒子束斩断了火箭炮的炮口。“新安州”的体势稍微失去平衡，不过它马上放弃火箭炮，将装备在护盾内侧的两把光束斧拔出，并将握把处接合。形成斧状的光束刃出力达到最大，让上下端喷出的粒子束显现出古代东洋所传承的武具——薙刀的外型。

    “居然让上校用上了薙刀……！？”

    （插图023）

    一对三这种数量不是问题，而是那架“杰斯塔”以完美的合作为武器，给伏朗托带来了压力。“新安州”单手回转比身高还要长的光束薙刀，扫开敌人的斩击，并将双面刃挥向散布支援火网的另外两架机体。高速回转的光束刃发挥如同护盾的作用，弹开了加农型机所放出的MEGA粒子弹。安杰洛看到加农型机似乎胆怯了一瞬间，不过马上射出榴弹的举动之后，起动了双手的线控炮。“罗森·祖鲁”的手腕被射出，充满杀意的勾爪猛然奔驰在虚空之中。它拖着长达数公里的缆线，有如猛禽般狰狞地闯进了伏朗托的战场。

    线控炮放出的光束闪烁着，被高热粒子射穿的榴弹一个个变成火球。没有错失良机，展开反击的“新安州”薙刀一挥，将想架刀的“杰斯塔”左臂熔断。动摇、恐惧、愤怒，还有克制住这一切情感的冷静意志。统合三架敌机的思绪奔流成为微弱的电流在感知野中奔走，安杰洛感受到头脑被压迫的感觉而愠火。烦扰上校的家伙——只要击溃那冷静意志的源头，剩下的两机就容易解决了。躲开加农型机连射出的飞弹，安杰洛将线控炮的目标定在失去左臂的“杰斯塔”上，然而一句话让他回归到现实之中：‘安杰洛，这里不用你插手。’

    ‘去追“葛兰雪”，我也会立刻追上。’

    撇下冷静声音的同时，冲出飞弹群爆光的“新安州”闪动了单眼。知道这是它的机械臂抓着线控炮的缆线，透过接触回路通话的安杰洛，连忙回答“是！弗尔·伏朗托上校”，并卷回了线控炮。就算自己不介入，上校也控制了情况。对有些许怀疑他力量的自己感到羞耻，“罗森·祖鲁”机体翻身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脱离了战斗区域。

    被缆线卷起的线控炮，追上加速的机体接合在手腕上。对方应该也补捉到自己的踪影了，可是“葛兰雪”的船速却不见减缓。已经对他们没有友军的意识，安杰洛维持着战斗态势让“罗森·祖鲁”奔驰着。不仅没有得到本部的许可就与地球的残党军合作，袭击联邦的基地，还已经断绝消息二天的船只。明明回收了“独角兽”与米妮瓦公主，却没有与友军接触，而朝向“月神二号”前去，又是为了什么？

    虽然不觉得辛尼曼那人会投靠联邦，不过却有得知“独角兽”所开示的新座标一一“拉普拉斯之盒”所在处，为了独吞而行动的可能性。毕竟他只是受了萨比家薰陶的旧公国军残存者，会把米妮瓦·萨比当成神像拜的老头。如果他是想得到“盒子”并煽动新吉翁内部的萨比派，将伏朗托拉下来的话，必须在此时让他重新考虑。盯着距离已经近到可以看清形状的“葛兰雪”，安杰洛最后一次喷射主推进器。虽然是特制的伪装货船，不过也逃不出这架“罗森·祖鲁”的掌心。“斯贝洛亚·辛尼曼，还有‘葛兰雪’！我是亲卫队的安杰洛上尉！”对着无线电大叫的同时，他把光束的准星对准大幅拉近的三角锥型船体。

    “现在立即停船。联邦的追兵我们已经解决了，快回答。”

    一阵沉默，“葛兰雪”连发光信号都没有打。“不遵守指示的话，将视为反叛行为。”接了这句话，并用锁定的红外线对准它，标有“里帕科拿货运”的船体仍然没有减速的迹象。果然是这样吗，他那太过重视米妮瓦，对伏朗托缺乏敬意的态度从以前就让人看了不爽快了。“我已经警告过了！”安杰洛大喝一声，将“罗森·祖鲁”的右手往前方伸去。

    线控炮射出，张开三根爪子的“罗森·祖鲁”手腕咬进“葛兰雪”的侧舷。有如锁镰一般，将突破装甲板的线控炮回卷，安杰洛让“罗森·祖鲁”机体接近了船身。用高跟型的脚踩在露天甲板上，将左腕朝向船头，另一发射出的线控炮咬碎了舰桥旁的装甲。结冰的空气从破洞中喷出，滞留而成白霭。看着这一切的安杰洛大叫：“我会击毁船只！‘独角兽’，在的话就给我出来！”

    “我们已经查过，知道你被回收了。如果你硬是要抵抗，就给我出来！这架‘罗森·祖鲁’就是为了打倒你而造的。”

    对上联邦量产机那种货色，无法发挥“罗森·祖鲁”的真正价值。用上“新安州”的预备零件配备的精神感应框体、装备在背部的特殊精神感应终端，一切的存在价值都是为了打倒“独角兽”而产生的。拉回右腕的线控炮，安杰洛让手腕接合后，将爪子重新戳向应该收容着白色机体的船身。装甲板有如纸一般被撕裂，短路的火花与结晶化的空气一同喷出。即使如此，“葛兰雪”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安杰洛先是感到不对劲，接着感觉得自己被当傻子，粗暴地叫着“无视我的存在吗……！？”，并将卡入船体的爪子张开到最大。

    “你这家伙到底有多么无礼啊！”

    嚣张的“独角兽”驾驶员，巴纳吉·林克斯。他的脸孔浮现在爪子所抓住的装甲板表面，安杰洛放出了出力开到最大的MEGA粒子炮。贯穿的光束穿透船底，“葛兰雪”的船身剧烈地摇晃着。安杰洛趁势对甲板踹了一下，让“罗森·祖鲁”移动到船头方向，透过舷窗看向舰桥的内部。

    闸门仍然开着，没有移行至战斗态势的舰桥内空无一人。不只是船长席，操舵席、航术士席每个都空荡荡的，只有操控台上的各式荧幕在灰暗中闪着微弱的反射光。设定为自动巡航的操舵杆虽然在作动着，不过因为炮击的冲击而偏移的轨道看来并没有被修正，只有船内警报的声音透过接触回路传来。

    一时之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到也许是都往船内部避难了，安杰洛透过扩大荧幕，仔细检查舰桥的各个角落。在碍耳的警报声中，微微夹杂着疑似电脑合成出来的女性声音。那欠缺抑扬顿挫、令人不安的声音正在倒数着，五、四、三——

    瞬间他的全身寒毛竖起，手脚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拉动操纵杆，踏下脚踏板。“罗森·祖鲁”从船头离开的下一秒，从内侧产生的爆炸将舰桥的窗子完全粉碎，喷出的火焰撕裂了装甲而膨胀。被冲击波直接扫到的“罗森·祖鲁”机体被弹飞。在安杰洛随着一声沉音，连头盔一起撞上安全气囊的同时，他用眼角看到了“葛兰雪”碎片四处飞散的景象。

    连绵不断的爆炸让装甲板有如瘤一般膨胀，三角锥状的船体变得有如整串的葡萄，并从内部破裂。巨大的火球充满视野，碎成数千碎片的船体随着冲击波飞舞，许多袭来的碎片扎实打在“罗森·祖鲁”的装甲板上。断断续续的冲击音震撼安杰洛的身心，他想办法控制住机体，让“罗森·祖鲁”从碎片的奔流之中脱出。由状态荧幕确认过机体的损伤程度之后，他将已经有裂痕的头盔护罩打开，正面看着逐渐扩散的光环。光芒散去，苍白瓦斯云滞留的虚空之中，已经看不到那极具特色的三角锥状船体。少数残留的碎片是它唯一留下的痕迹，“葛兰雪”完全消灭了。

    “诱饵……”

    握住球型操纵杆，声音从咬紧的齿缝间流出。他们事先装设了自爆装置——不，恐怕是一受到攻击就会起动装置的轮机。安杰洛的头脑无法冷静地思考这是为了什么，只是感受着屈辱的苦涩感，此时传来‘看来被摆了一道。’的声音，让他转过头去。带有杂讯的荧幕面板上，映着“新安州”从后方接近的红色人型机影。

    “上校……！那三架机体呢？”

    ‘事情总有轻重缓急。没受伤吧？’

    刻意冷漠的声音，让他心头一震。就算让敌机逃脱，上校也要来确认自己的安危。压下内心涌现的热意，安杰洛说着“我去进行追击”，想让机体转身，但被“新安州”的机械臂制止。‘你还没习惯那机体，不用勉强。’伏朗托的声音响起，将“罗森·祖鲁”留住了。

    “非常抱歉。这架机体用了上校你的……‘新安州’的预备零件，我却让它受伤了。”

    ‘不用在意。“罗森·祖鲁”的真正价值在对上“独角兽”的时候才会发挥。在那之前做好准备就是。’

    “可是，这是诱导的话，他……”

    既然使用无人的“葛兰雪”做诱饵，隐匿了自己的行踪，那么他们在另一个宙域的可能性很高。‘他们跟拟造木马接触的情报，看来是真的。’说着，“新安州”的单眼看向了地球的方向。对端正的面具的印象与机体的脸重叠，安杰洛不禁咽了一口气。

    ‘既然这样，应该当作他们往完全反方向的月球方面前去。因为我们完全被诱导到“月神二号”的方向来了。’

    “那个辛尼曼，落入了联邦手中？”

    ‘也有可能是与他们勾结了。人心可是难以捉摸啊。’

    松开了搭在肩膀上的手，“新安州”解除了与“罗森·祖鲁”的接触。虽然心里想着不太可能，不过伏朗托那仿佛对所有事情都有准备的声音，让安杰洛也信服了，跟在那看起来像是翅膀的喷射机组之后。

    ‘回“留露拉”上，之后立刻展开追击。’

    “是！……能追得上吗？”

    要是如同伏朗托的判断，拟造木马——“拟·阿卡马”，已经往月面方向拉开了很大一段距离。就算立刻转进，以“留露拉”为旗舰的主力舰队擦过地球，到达能够远望月球的位置也要花上一整天。以常识来说是不可能追到的，不过伏朗托回答的声音相当从容：‘我有对策。’安杰洛皱起眉头，看着先行的“新安州”机体。

    ‘就让出资者帮个忙吧。’

    还来不及再次发问，“新安州”就喷射推进器加速。不论是思考或是机体，都让人永远追不上的红色彗星……所以，才更有追寻的价值。委身于几乎可以说是陶醉的舒适感之中，安杰洛无意识地追着“新安州”的背影。

    ※

    ‘“葛兰雪”沉没了。’

    布莱特·诺亚上校的声音，透过主荧幕传来。听到这句话，吐出仿佛叹息的气息的不只一人。这动荡的一个多月来，一直视为敌方的船只就这么简单地了结——不，不如说是无法接受自己居然会用这样的心境去接受它的结局。“这样吗……”吐出腹部的空气，奥特·米塔斯说着。站在身旁的蕾亚姆·巴林尼亚也呼着气，交叉着粗壮的手臂，看着荧幕上的布莱特司令。

    蕾亚姆的身后有先任军官的航海长、穿着工作服的轮机长，还有带着紧张表情的美寻·奥伊瓦肯等新任干部。这原本应该是舰长独自一人接受的秘密通讯，不过想到隆德·贝尔所拥有的雷射通讯中继卫星位置，这是最后一次可以与人在地球的布莱特通话的机会。因为目前所面临的正是孤立无援的状况，有必要让所有乘员正确地理解现在的情形，因此把主要干部都叫来了舰桥。虽然其实想让全机组员都听到，不过“拟·阿卡马”窄得与舰体不相称的舰桥，不可能塞得下四百多个人。实际上光是排了二十一名主要干部，就已经快要没有多余的空间容身了。

    ‘前去追查的“凯洛特”与“坦奈鲍姆”也被击沉，似乎是与“带袖的”的红色彗星接触了。我有跟参谋本部建议过不要分散战力，不过……’

    透过荧幕承受二十一人份的视线，继续说着话的布莱特表情带有几分苦涩。特林顿基地遇袭之后，虽然人还留在动弹不得的“拉·凯拉姆”上，不过现在的布莱特可以说是处于被撤换的状态。出动中的隆德·贝尔舰艇全部被划为参谋本部直接管辖，无法得知他们的动向，这么一来司令官等于是被打断手脚了。考虑到布莱特眼睁睁地看部下失去生命的心情，但同时又想到明天可能就轮到自己的奥特，开口说出了现今的顾虑：“那么，诱导算是成功了吗？”布莱特擦了一下脸，抹去感伤，再次发出司令的声音：‘可以这么想吧。’

    ‘新吉翁舰队也追着无人的“葛兰雪”，前进到了“月神二号”方向。就算立刻转进，要追上各位也要花上三天。剩下的问题就是——’

    “我方……要怎么避开联邦军的目光。”

    一说出口，再度感觉到沉重的现实压在肩膀上。不只是像之前一样无法得到援护及补给。以后，“拟·阿卡马”必须避开联邦军的目光，单独从事非正规任务——布莱特瞄了一眼奥特沉默的脸色，马上移开了视线，用淡淡的语气说：‘没错。不过，关于这点我有对策。’

    ‘由于达卡与特林顿基地的袭击事件，中央议会终于也开始有动作了。他们认为这阵子新吉翁的武力行动，已经超过了恐怖攻击及小幅度纷乱的范围，是不是该视为“没有宣战的战争”。’

    “也就是说，认定为第三次新吉翁战争？”

    ‘以约翰·鲍尔议员为首，开始有这类的意见出现。要是进入战争时期，参谋本部也不再是密室。这么一来帮某些团体撑腰的幕僚，就不能擅自进行秘密作战了。’

    布莱特说着，嘴角微微上扬。说到约翰·鲍尔，正是带头创设隆德·贝尔的国防派议员之一。有出席移民问题评议会，跟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的关系也很深。虽然不晓得他对这次事件了解到什么程度，不过会在这个时机点喊出可能是战争，那么无疑可以视作布莱特有对他提供意见。鲍尔等人开始有动作，那么媒体也会行动。不管是叫到议会质询或是其他动作，世间的目光便会不由分说地投注在参谋本部身上。参谋本部被摊在阳光下，毕斯特财团跟移民问题评议会就无法做出大幅度的干涉，更不能够暗中对“拟·阿卡马”下手了。

    不过，当一切公开的时候，布莱特放任“葛兰雪”抢夺“独角兽”、甚至安排与“拟·阿卡马”接触这些举动，无法避免会掐住自己的脖子。“了解了，可是布莱特司令您的立场没问题吗？”奥特问道。布莱特耸耸肩。

    ‘我利用吉翁残党军的袭击，从参谋本部的手中把各位抢了过来。穿帮的话，好一点是剥夺军籍，惨一点是枪决吧。’

    隆德·贝尔的司令官自嘲地说着，不过没有人笑得出来。布莱特环视沉默的全体人员，沉稳地续道：‘一切，都要看各位今后的成果了。’

    ‘必须前往拉普拉斯程式所指示的座标，比所有人先一步确保“盒子”。只要确认“盒子”是实际存在的，就可以用维持治安的名义派出隆德·贝尔全队。如果它真的有传言中所说的力量的话，那么也可以用“盒子”当交涉材料，确保我们的安全吧。’

    “是的。预定抵达座标的时间是——”

    ‘不，不用说出来。奥特舰长你们自己清楚就好。’

    听到布莱特打断的声音，让奥特感到一阵胆寒。布来特已经有心理准备，以后可能会受到宛如拷问的调查，而采取行动。反覆吟味着一切命运压在自己身上的沉重感，奥特不自觉地紧握着舰长席的扶手。‘你们可以恨我没关系，我自己了解，要你们这样做很过分。’似乎察觉到的布莱特，声音震动着舰桥的空气。

    ‘可是，我们没有其他活下去的方法。希望各位能与新的成员携手合作，抢在财团及评议会之前得到“拉普拉斯之盒”。’

    新的成员，感觉到这句话带来更加沉重的负担，奥特端正姿势答了一声“是”。深吸一口气，一瞬间布莱特的眼神似乎诉说着：如果可能，希望他自己也在船上。‘拜托你了，奥特舰长。’一句话透露了他敬重年长者的顾念。

    ‘我相信人是经由不断的试练而得到调和的生物，对于可以存活至今的各位，我抱以期待。’

    “这是以独自活过一年战争，前白色基地队的指挥官身分说的吗？”

    ‘是啊。’布莱特露出微笑，暗示着对话就到此为止了。对举手敬礼的奥特答礼之后，布莱特的身影便从荧幕上消失。一言不发的沉重沉默降临在舰桥之中，奥特几乎是反射性地从舰长席上站起来。

    不可以就这样让沉默继续下去，让每个人内心的不安扩大。受所有人视线投注的奥特，连深呼吸的时间都没有，便以一句话打破了沉重的寂静：“各位，就如同刚才你们所听到的。”

    “基于从‘独角兽’所得到的情报，我们将为了确保‘拉普拉斯之盒’而行动。而且与参谋本部无关。要是被联邦军发现的话，我们可能被处以叛乱罪。”

    每个人无言的脸上透露出内心的不安与紧张，身着灰色军官服的二十个人看着舰长一个人。奥特紧紧握着一放松就会发抖的双拳，回看每一个人的眼睛。

    “现在的参谋本部，已经化为毕斯特财团与移民问题评议会权力斗争的场所。与‘盒子’已经关系匪浅的我们，不论靠向哪边都有可能被葬送在黑暗之中。为了在这种状况中活下去，我们只能主动去参加这场之前一直把我们拖下水的寻宝游戏。我不会说‘请大家做好觉悟’这种帅气的话。我们没有必要陪这种愚蠢的事情一起死。所以各位，不要死。此后，我们只为了活下去而战斗。请大家记着，活下去让别人瞧瞧，才是我们对这乱七八糟的现实唯一而且最大的抵抗。”

    在整齐的并拢脚跟声之后，所有人一同举手敬礼。只靠言语无法挽救任何事物。在这没有人能够接受、却又没有人肯放弃、毫无道理的现况之中——可是，如果不先把目光往前看的话，一切都无法开始。奥特说服了自己，还礼之后，就不再看向任何人坐回舰长席上了。“就是这样，大家回岗位吧。”蕾亚姆的一句话，让所有人三三两两地离开了舰桥。

    二十人份的声息离开，只留下值班人员。人一少，奥特不管怎样都会意识到蕾亚姆一直看着自己的视线。即使是状况需要，难道我真心话还是说太多了吗？奥特压住自己的动摇，抬眼看着蕾亚姆“舰长”：“有什么问题吗？”蕾亚姆用她一贯的扑克脸走到舰长席旁，

    “我迷上你了。”

    在奥特耳边轻声说了之后，她才浮现了勉强看得出是笑容的表情。“我也很拼命啊。”奥特小声地回道。点了点头，仿佛在同意他的话，之后蕾亚姆就带着一股爽朗的表情走出了舰桥。奥特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看到之后，叹了一口气，视线盯往正面的窗户。轻轻拍了一把年纪还害羞得红透的脸颊，他凝视着月球方向的虚空之中。

    现在，与地球的距离约二十万公里。放眼所及并没有交错的船只，只有茫茫的广大虚空包覆着“拟·阿卡马”。避开军方的重点巡逻宙域，持续三天惯性飞行——拉普拉斯程式所告知的指定座标，离这里还有十万公里远。

    ※

    在仪表板上不断卷动的程式码出现杂讯，然后突然黑掉。数秒后，画面重新出现，并显示精神感应系统重新安装后，十分钟多的作业就结束了。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没想到这么小的品片，居然可以把精神感应装置的感应波往外界传送……”

    在线性座椅的背后进行作业的艾隆·泰杰夫一边说着，并用手指挟着一块晶片递出来。巴纳吉·林克斯接过这块不到小指头大小的晶片，仔细地看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回正面的舱门，将晶片递给从打开的舱门口探进胡子脸，正往驾驶舱内看的斯贝洛亚·辛尼曼。辛尼曼用粗壮的手指挟住晶片举在眼前，然而他那黑色的瞳孔似乎正看着远方。

    好像是在反刍背信的苦涩，连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道、无法掌握现在这段时光般的昏暗眼神——在巴纳吉看着那对瞳孔之时，一道清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就是感应波监视器吗？”“是的。”辛尼曼回答，并将脸转过去。他脸上的倦意消失，眼神恢复平常的锐利光芒。而他看着的，是正穿着联邦军飞行夹克的奥黛莉·伯恩。

    “正确的说，那是发信机。我听说的是感应波监视器是程式的一种，埋在‘独角兽’的精神感应装置内部。艾隆技师既然已经对系统做过清理，那么我想是不用担心了吧。”

    无视把脸贴近接过手的晶片，歪着头思考的奥黛莉，辛尼曼递出晶片后，锐利目光再次看向驾驶舱内。里面的艾隆似乎很害怕地移开了目光，是因为他看得到辛尼曼内心放养的野兽吗？只因为参与了“独角兽”的开发，而遭遇到意料之外的人生波澜，这位亚纳海姆的技术人员，显然也无法跟上这三天来的急速变化吧。留下躲在线性座椅之后的艾隆，巴纳吉离开了“独角兽”的驾驶舱。在“拟·阿卡马”的MS甲板一角，靠在“独角兽”的驾驶舱前的吊舱上，除了辛尼曼与奥黛莉之外，还有康洛伊·哈根森少校的身影。他弯着不输辛尼曼的魁梧身躯，从奥黛莉手中接过了晶片，脸上表情看起来感叹与猜疑各半。

    在遭新吉翁囚禁的时候，被偷偷地装在“独角兽”上的感应波窃听装置——感应波监视器。每次NT-D发动的时候，它都将显示出来的情报不断地往外部传送。要是辛尼曼没说出来，连巴纳吉自己也没发现，他再次看着负担起发信机功能的晶片。“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拉普拉斯程式的情报被窃听了吧？”康洛伊说话的同时，投以确认的目光。“应该是这样。”辛尼曼用不太好的口气回答着。

    “话说回来，要是下一个目标就是终点，那也没有必要再担心被窃听了。”

    带有几分揶揄的口气，让康洛伊身后的ECOAS队员表情变得僵硬。不管是腰间挂着手枪的他、还是代替塔克萨担任ECOAS司令的康洛伊，他们都对对辛尼曼这一票“葛兰雪”的成员有股无法抹除的警戒心。发现辛尼曼的眼神也更加锐利的巴纳吉，与看起来有几分不安的奥黛莉视线交错了一瞬间，便插话打断了两人：“最新的情报……现在‘拟·阿卡马’所前往的座标，新吉翁舰队没有接收到吧？”辛尼曼与康洛伊两人都转过头去，眼神看向其他方向上让视线不会对上。

    “下一个座标我只说了在宇宙，其他什么都没说。虽然不知道这次是不是最后一次，不过既然感应波监视器已经解除，那就没问题了。在被追兵发现之前，我们就会抵达‘拉普拉斯之盒’了。”

    “这是新人类的直觉吗？”

    两手抱在胸前的康洛伊意外地开口问。咦？巴纳吉不明所以地眨着眼睛。“这样我们听了会比较轻松，你就说‘是’嘛。”说着，康洛伊带着几分苦笑的脸转向了巴纳吉。

    “听到你在地球的经过，会让人觉得你怎么可能是没经验的学生。不平凡的人们，是有义务的。就算没有自信也要装出自信来，让周遭的人们安心的义务。”

    虽然是半开玩笑的话，不过对于心中沉淀着下地球以来这些遭遇的巴纳吉来说，这是沉重的话语。强化人，把脑中闪过的这个名词撇开，巴纳吉看向奥黛莉，看着她那已经承受无数重担的翡翠色瞳孔，在心中重新担起这份无法与她共有的疙瘩，他又看向了开着驾驶舱盖的“独角兽”上半身。洗掉在地球的尘埃，发出纯白光芒的独角巨人，对它唯一的驾驶员的视线没有回应，只是用它罩着面罩、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对面的墙壁。

    眼神往下方看去，就看到数名整备兵围绕着“独角兽”的机械臂，隔着他们的背影，可以看到那有五根手指的巨大手掌。机械手表面的装甲裂开，露出里头的框体，看起来就有如皮肤被剥开的人掌。感到些许寒意的巴纳吉，对着那群整备兵背影大喊：“吉伯尼先生！”

    “怎么样了？框体有劣化吗？”

    “完全没事！装甲虽然碎得乱七八糟，不过里面的精神感应框体连裂痕都没有。不管调查几次都一样。”

    一边用检测器对露出的精神感应框体检查，琼纳·吉伯尼整备士官长也又大吼回答着。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巴纳吉握着吊舱扶手的力道变得更强了。“是怎么回事？”康洛伊看向他问道。

    “不寻常的不只有我，这架‘独角兽’也一样。居然单机拉起‘葛兰雪’，要是平常的MS，手应该已经被拉断了吧？”

    机械臂上被削去的装甲，就是那时留下来的痕迹。抓住“拟·阿卡马”丢出来的拖缆线，拉起“葛兰雪”的结果，因为过度的负荷让手掌上的装甲摩擦而熔解。可是——

    “但是，精神感应框体完全没有损伤。与玛莉妲小姐的二号机战斗时，我们双方的精神感应框体发生共鸣，结果破坏了‘迦楼罗’。……艾隆先生，你参与了‘独角兽’的制作对吧？精神感应框体到底是什么？之前听说是会反映驾驶员意志的金属，可是不只这样吧？”

    所有人的视线突然集中在自己身上，从驾驶舱出来的艾隆面带困惑地想要躲开。“的确是有看到超越物理刚性的现象……”艾隆刚开口，另一个僵硬的声音打断了他，“这些话之后再说。”说话的是康洛伊。巴纳吉对他不自然的态度感到惊讶，但是发现到康洛伊的视线看着辛尼曼等人，而微微咽了一口气。

    这不只是警戒心的程度，那是很明确地区别敌我的眼神。对康洛伊来说，辛尼曼等人仍然是新吉翁的军人，不过是杀了长官及部下的敌人。已经不是这样了，巴纳吉想开口，却开不了口，只能低头看着地板。“我也想要听听看呢。”此时插进来的声音让巴纳吉抬起头。

    是奥特舰长。他蹬了顺着墙壁延伸的维修窄道一脚，身体往这里游过来，脚勾住吊舱的扶手灵巧地着地。奥特没有与巴纳吉的眼神接触，也毫不理会地从正想开口的康洛伊面前通过。“在那之前，我有事想先向上尉报告一下。”奥特说着，停在辛尼曼面前。

    “‘葛兰雪’沉没了。在它按照预定，吸引了追兵的目光之后。”

    比起眉毛一震的辛尼曼，很明显地变了脸色，低声说“‘葛兰雪’啊……”的奥黛莉看起来反应更加剧烈。也许对她来说，那是支撑着她长期以来的逃亡生活，有如自己家一样的船。巴纳吉想要回想起这艘一时之间生死与共的船只外型，“……这样吗。”辛尼曼低喃的声音却刺进了他的胸口。

    “站在同样的立场，我可以想像失去船舰的痛心。也就是拜船长你献出‘葛兰雪’之赐，才让我们得以安全地航行。让我在此向你表达谢意。”

    说着，奥特对辛尼曼伸出了手。稍微犹豫了一下，辛尼曼回答“不敢当”，并握住了对方的手。国家不同不成问题，同样了解职责多么沉重的人们，他们之间的礼仪，化为些许的温度传来，让巴纳吉喘不过气的胸口感受到一股温暖。干着急是不会有起步的，现在正踏出了第一步。只要花上一些时间，大家一定可以相处得来。心中如此想着，巴纳吉把不知不觉间露出笑意的脸转向奥黛莉，然而她的表情却有点灰暗。窥视辛尼曼的脸色，发觉巴纳吉的视线后，翡翠色的瞳孔无力地向下垂去。

    在那之后，她就没有再抬起头来，只是用钻牛角尖的眼神看着某一点。皱起眉头的巴纳吉，将视线移回说着“那么，艾隆先生，可以请你继续说下去吗？”的奥特舰长身上。“舰长……”康洛依出声，似乎想要阻止。

    “康洛伊队长，我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想这艘‘拟·阿卡马’上没有分联邦或是新吉翁。为了活下去，应该知道的事情有必要让全体人员都知道。”

    被平常听不到的强势声调压过，康洛伊吞下他的反驳台词住口了。以奥特为首的所有人一起看向艾隆，巴纳吉也将意识放在他身上。低着头的艾隆似乎欲言又止，两只手在胸前紧紧交握。过了一小段沉默的时间，艾隆下定决心似地抬起了头，说：“好吧。”

    “精神感应框体在我的专长之外，不过因为负责装甲材质部门，我有听到某些片面的情报。请借我一间有荧幕的房间，我有些东西想让大家看。”

    一百五十吋的大型荧幕所映出来的，是类似小行星的物体碎成两半，散出大量碎片而逐渐分裂的庄严景象。也许是因为多次复制的结果，影像相当粗糙。不过还是可以勉强辨识出建造在小行星一角的核脉冲引擎喷嘴，还有岩壁上的无数人工物体。小行星的背景就是地球，由于刚刚才亲眼目赌它的蔚蓝，现在看来格外鲜明。

    “宇宙要塞‘阿克西斯’。这座小行星曾经是新吉翁军的据点。在第二次新吉翁战争之中，夏亚总帅想把这座‘阿克西斯’丢下地球，引起俗称的‘核子冬季’。也就是落下时的冲击会喷出大量灰烬覆盖住大气层，而使得地球寒冷化。”

    艾隆站在讲台上，一边操作着连接荧幕的笔记型终端一边说明着。这些影像似乎是他拜托好友而获得，个人收藏的内容。奥黛莉、辛尼曼、奥特等人坐在附有桌子的椅子上，巴纳吉被眼前荧幕上全景式的场面所吸引。在这间驾驶员用的简报室中，还有蕾亚姆及布拉特·史克尔等，两艘船的主要成员们在场。

    “他的目的是将地球搞成无法住人的行星，把地球居民一个不留地全部逼上宇宙，不过被隆德·贝尔所阻止了。官方的公布内容是，队员潜入坠落中的‘阿克西斯’，从内部将其截断了。分成两半的‘阿克西斯’，因为爆炸的冲击而从坠落轨道上偏移……”

    以充满整个画面的蔚蓝地球为背景，分成两半的“阿克西斯”其中一边喷出光脉。分不出是否为爆炸光的光脉，伴随着七彩闪烁的磷光包覆了巨大的岩块，令人印象深刻的奇怪光膜在画面上扩展开来。

    “实际上，由于分裂时的冲击让其中一块加速，就这么进入坠落地球的轨道，看来是已经没有阻止的手段了。但是在接触大气圈上层之时，‘阿克西斯’如同大家所见的被不可思议的光芒包围。然后仿佛是被这发光现象所推挤，就这么从地球的重力圈离脱了。”

    抹上了淡绿色、红色、蓝色、黄色的磷光，只能以七彩缤纷来形容的光幕薄纱晃动着。被足以幻惑人心的彩虹光芒包围，直径长达数十公里的岩块慢慢地动了起来，被推出到画面之外。“这光芒跟那时一样……”感受到周遭的气氛变得浮躁，巴纳吉轻声说着。以全身承受“葛兰雪”重量的那一瞬间，从“独角兽钢弹”的精神感应框体所喷出来的七彩极光。“这被称为感应力场（psychofield）。”等到所有人的骚动平息，艾隆继续说了下去。

    “在落下阻止作战之中，有搭载了精神感应框体的MS参战。分别是联邦的RX-93与新吉翁的MSN-04。由于两架机体都已失去，因此详细经过不明。不过这股改变‘阿克西斯’轨道的感应力场，被认为是两机的精神感应框体共鸣的结果，偶然发生的产物。”

    “阿克西斯冲击……”

    奥黛莉突然开口，让所有人看向她。“毕斯特财团的玛莎·卡拜因曾经说过。”她继续说着，脸孔看起来有如浮在荧幕的反射光之中。

    “由于精神感应框体的共鸣，以及感应波的超载而产生的物理能量。两架‘独角兽’所产生的光之力场，原因就是这样。”

    “很正确呢。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释这个现象了。反过来说，也只能做出这种程度的推论。”

    就在顺着轨道延伸，有如土星的光环般环绕着地球的光芒出现后，影像就突然中断了。房间的照明亮起，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所有人同样僵硬的表情。艾隆对饮料水的软管吸了一口，继续说明下去：

    “精神感应框体一开始，是为了强化精神感应介面所开发的。感应波的接收范围原本只限于驾驶舱周围，不过不同的机体互相引起共鸣现象的话，有可能以驾驶员为媒介将接收范围极大化。这种情况下，理论上可以接受到在力场内所有人的感应波以及意识……也有研究人员试着论述阻止‘阿克西斯’落下的感应力场，是集合了数亿单位人类的感应波而造成的。不希望地球被破坏，人类的集团下意识，透过精神感应框体转化成了物理能源。”

    艾隆越讲越没自信，让现场几个人传出哑然失笑的声音。“这简直是幻想嘛。”让椅子发出声音，辛尼曼低声说道。艾隆耸耸肩，“我也这么认为。”很干脆地承认了。

    “可是，有一点是确实的。这起以‘阿克西斯’为中心的事件，对军方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因为原因不明、理论也不明；只不过拿来当MS零件用的金属，竟然可能发挥了可以推动星体的力量。”

    正要和缓的空气突然冷却，笑容从辛尼曼的侧脸上消逝。“原来如此，这会造成的骚动可不是核武能比较的。”奥特重新交抱着双手，闷声说道。

    “是的，‘独角兽’异常的出力上升，也可以推测为感应力场作用在机体上面的结果。要是能了解它的控制方法，那将会成为人类史上前所未见的强力兵器吧。军方会在极度机密之下进行研究，做出被新吉翁所抢走的实验机……‘新安州’那样的机体，都是为了这个。不过很幸运地，这三年间的研究并没有很大的进展。只是由于在‘新安州’的测试中收齐了追随性的相关资料，便用在了UC计划上面。”

    而随之诞生的便是“独角兽”。理解后的瞬间，巴纳吉体会到自己搭乘的是极为不得了的东西，双肩为之颤抖。“不能够存在的东西……”蕾亚姆眯上眼睛，低声呢喃。

    “也许是这样吧。有些人称之为宇宙世纪的欧利哈尔矿，不过对我来说超科技产物（OOPARTS）这样的说法比较贴切。就好像古代埃及壁画上画着像灯泡的东西一样，是该时代不该拥有、不能拥有的科技产物。一万年后被挖掘出来，会吓到未来人类的物品……”

    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般抓抓人中，艾隆为漫长的解说画下句点。连半信半疑都不算，不知道该如何下判断般的沉默笼罩，简报室中充满了沉重的空气。巴纳吉的视线看着已经一片漆黑的荧幕，反刍着并认同着那一句“不该存在的东西”。但是同时，他在荧幕中想像着那片包裹住地球的极光，被那残留在眼中的光芒所幻惑着。

    接受了数亿单位人类的意志，可能推动了星星的光芒。如果这是精神感应框体这偶然间的产物所造成的话，那么这当中没有任何神秘存在的余地。只有单纯的事实，就是：奇迹也是人力而造成的，巴纳吉心想着。实际上，那道光芒的确很美丽。与玛莉妲的“报丧女妖”共鸣时的光芒虽然很恐怖，不过拖曳“葛兰雪”时所看到的光芒非常漂亮，又温暖。那样的温柔可以集合在场人们的意志、传达肌肤的温暖。在宇宙这样严苛的环境中，相隔远方的人们感性互相接触、发生共鸣。这样的力量化为光芒，撼动星体，拯救了地球。不分宇宙移民以及地球居民、也不分吉翁或联邦。就好像要用被广大宇宙所分隔的心，去填满这宽广的空间一样——

    “……这也是可能性的其中之一。”

    嘴唇无意识地动着，流泄出来的话语动摇了无声的寂静。受到所有人注目，“是这样没错吧？”巴纳吉站起来，继续说着。

    “听说精神感应装置原本就是做给新人类用的操纵系统。精神感应框体是这个装置的延伸。而它可以无限地容纳人类的意识的话，那不就是说，所有人都可以像新人类一样互相共鸣吗？至少，是有这样子的可能性——”

    “这逻辑太飞跃了。”

    布拉特插口，斜眼看向巴纳吉。“身在中心的驾驶员是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是在周围被卷入的人们没有那样的自觉。实际上，在‘阿克西斯冲击’之后，人类也没有任何改变。地球居民仍然在污染着地球，联邦军继续当他们的走狗。”

    很明显地带刺的话语，让蕾亚姆及康洛伊等人对他怒目相视。“所以，才更应该对他们传达讯息吧？”巴纳吉回道。

    “新人类不是人类的规格。该怎么说，我想那就像是希望一样的东西。只要想到人类还有这样的可能性，就没有必要只看着现况陷入绝望了吧？精神感应框体如果是偶然之下的产物，那么它一定是追求可能性的人们意志所做出来的。只会将现况认定为现实，这样没有活下去的意义啊。人类应该就是追求可能性，才可以像现在这样进出宇宙……”

    这样的讲法说不清楚——这么想着，让他的话越说越难以启齿，心中的热情也被泼了一桶冷水。果不其然，“这样成了宗教吧。”某个人的声音响起，让数人发出无力的失笑声。“当故事听的话是听得懂啦……”“一旦上了年纪，对这种话题就比较……”某些人的声音继续说着，奥特也失去了兴趣移开目光，辛尼曼呼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暧昧地一起感受到的无形事物，在被言语所定型的瞬间，就会偏离事情的本质，隔开互相感受的心灵。感受到无以突破的焦虑感，“不是这样……！”巴纳吉拉高空虚的声音，途中插进来的一句“我也赞成巴纳吉的意见。”让他也屏住了气息。

    “人们不喂以谷物，总只以存在的可能性饲养着它……这是过去的诗人，歌颂独角兽诗歌的其中一节。由于相信而诞生、被饲养的生物。巴纳吉所说的新人类可能性，就是指这些吧。”

    奥黛莉纤细的身躯站起身来，用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神看向自己。一时之间找不到言语可以回应，巴纳吉半呆滞地回看着她的脸孔。

    “人是可以改变的，也有着足以承担受改变的柔软心灵。不是这样的话，我也没有机会像这样在这里与大家说话了。不久之前，我们还曾经分属互相残杀的敌对双方阵营。”

    带着刺激性的话语，使所有人似乎不太自在地，将目光从奥黛莉身上移开。“而能成为现在这种状况，是在这里所有人的力量所造成的。”奥黛莉说着，目光环顾了联邦与新吉翁双方的成员。

    （插图051）

    “我不会说出要是能好好使用这股力量，连精神感应框体都可以控制得住这样的话……这种想法，只会将事情的本质贬低为效率论。不过，我们之间是能够协调的。只要不忘记这一点，好好地培养的话，我想‘独角兽钢弹’是会以精神感应框体……追求可能性的人们心灵之力，来保护我们的。”

    话语的最后带着祈愿般的恳切，奥黛莉便闭起了口。在鸦雀无声的房间之中，人们各自回想着在自己心中产生回响的话语，并加以咀嚼，让沉默在每个人周遭累积着。巴纳吉也不例外。拥有萨比家的公主、米妮瓦这种与自己无缘的名号，这位少女清楚的言语将他深深地震撼。在对她毅然的立姿感到骄傲的同时，却也感受到心中那份疙瘩的重量，变得更加地沉重了。

    如果这架机体藏有这种力量，它的存在象征着聚集在此的人们，那么现在的自己是没有资格驾驶这架“独角兽”的。有必要去认清楚战斗至今的自己，究竟是什么人。这股思绪，从沉默的底层慢慢地浮了出来。

    这样的景象让他有股既视感。规律的心电图响音，以及比相通的医务室更强的消毒药水味。低重力用的点滴没有声音地流着透明的液体，将最低限度的营养透过管线不断地送往连接的左手臂。虽然已经取下了氧气面罩，不过玛莉妲·库鲁斯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她那被绷带卷起的身躯躺在床上，因为烧伤而有些脱皮的脸孔只是对着白色的天花板。

    这间加护病房跟以前自己被送来的时候完全没变。不一样的，是枕头边的侧桌上插了一朵花。巴纳吉看着这朵鲜艳的黄色康乃馨，那不是人造花，如果不是冷冻干燥保存的舰上备用品，就是组员私下培养的吧。“是美寻少尉拿来的。”埋首在一旁书写着病历表的哈桑军医长，头也没抬地说着。

    “美寻小姐……”

    巴纳吉想到一开始收容玛莉妲时，美寻那主张必须对她上拘束器监视的僵硬表情。哈桑书写病历表的手没有停歇，“利迪少尉，他还活着呢。”他不带感情地说着。

    “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怎么样。大家都在一点一点地想要接受这个现况。”

    说完，他带有深意地瞄了巴纳吉一眼，开起了玩笑：“新人类会不会感染的啊？”巴纳吉自觉自己的表情僵硬，只回了“她的状态如何？”，移开了视线。

    “有烧伤有撞伤，外伤颇严重的。能做的我都做了，不过要恢复还需要时间吧。虽然是强化人，但毕竟不是超人。”

    “那个……她的内心呢？”

    想不到其他的表达方法，巴纳吉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忘记自己身为玛莉妲的名字，化为破坏冲动的化身而发狂的普露十二号。身在此处的她究竟是哪一个她，在她持续沉睡状态下没有方法可以判断。哈桑板起脸来，答道：“那方面在我的专业之外，没办法讲得很明确。”

    “照辛尼曼上尉的话看来，在她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恢复了正常……不过以她这种遭遇来看，要用什么来判断她是否正常，这是很主观的问题。也可以想成，是她至今一直自我压抑住，所以受到重新调整时显现出她的破坏愿望。哪一边是她自然的状态，大概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吧。”

    MASTER的希望就是自己的希望，MASTER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战斗对象——知道她只能靠献身去保持住自我，与辛尼曼可说是互相依存的关系性的话，会觉得这样才是当然的。自己对自己所下的诅咒，巴纳吉将这句话套用在自己身上，紧握拳头的他，深呼吸一口气之后抬起头来。

    离开简报室之后前来医务室，并不是只为了探望玛莉妲的。“不只是她而已，每个人心理都是抱有阴影的。”说着，哈桑打算转头离开，巴纳吉用一声“医生”叫住了他。巴纳吉背对着他，做好觉悟，吐出了下一句话：

    “人有办法自己消去自己的记忆吗？”

    “这个……要是受到严重的精神创伤，那么自卫本能会发生作用，有可能下意识地封印记忆吧。”

    “那么，有没有可能被应该消失的记忆所支配，而使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了呢？”

    他感觉到自己宛如挤出来的声音，让哈桑惊讶地皱起眉头。在太阳穴间蠢动的未知记忆，与自己一体化、无从区别的他人言语——“我想请您对我进行调查。”巴纳吉看向哈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看看我有没有像强化人一样，被人操作过记忆，有没有被改造过身体。”

    “是怎么了，突然……”

    “我想确认清楚。在这里说话的人，是不是真正的自己。我能像新人类一样战斗至今，会不是会什么人事先设计好的。”

    他听得见亚伯特那带有阴影的声音，也听得到玛莉妲的低语：你也许是我的同类。但不论事实为何，他都不能再将目光移开。如果精神感应框体可能以吸收人的意志，如果“独角兽”是能够将其转化为力量的机械，那么有必要让其核心的灵魂所在之处更加明确。心灵被他人的思绪所束缚的话，是无法继续面对“独角兽”的。哈桑被气势压得摇晃倒退了几步，巴纳吉追上前，抓着他的白衣胸襟。“您之前也做过判别强化人的调查吧？再做一次——”“您就是您自己。”话说到一半，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让巴纳吉吃了一惊。

    “就算有受到别人的操作，您至今所做过的事也不会被掩没，您的存在也不会被否定，这样不就好了吗？”

    隔间用的拉帘被拉开一部分，从隔壁床位起身的男人露出锐利的目光。在巴纳吉还没搞清楚他说了什么，回眼看着那精悍的光头男时，哈桑快步向着男人走去：“贾尔先生。虽然拔了点滴，不过我可没准许你离开床位啊！”巴纳吉审视这名穿着睡衣的高大男子。虽然还有其他数名治疗中的乘员，不过至今他都没有特别去注意过。没有移开对上的眼神，男人婉拒了哈桑想搀扶他的好意，“我是贾尔·张。”他伸出了粗壮的手说着。

    “至今没去跟您打招呼真是非常抱歉，我被严格的医生盯住了。”

    被柔和的目光所吸引，自己也伸出了手。虽然坚硬、不过却温暖的手掌，还有似乎听过的声音……在记忆之中找寻之后，巴纳吉突然想起了那透过接触回路所听到的话语，让他再度吓了一跳，并看着男人。在调查首相官邸“拉普拉斯”的残骸之际，与袭击而来的敌机近身斩击之时，听到的就是这声音。‘看清“盒子”的真面目，想出更好的使用方法。’‘一定要活下去，继承令尊的遗志。’——

    “那时候的……！”

    完全忘了这回事。他俯视着下意识抽回手，往后退了几步的巴纳吉，“那时候真是失礼了。”贾尔恭敬地低下头说道。

    “我企图报令尊的仇，借助了辛尼曼的力量潜入这艘船……不过如您所见，我仍然活着丢人现眼啊。”

    “你……认识我父亲？”

    反射性地回问后，巴纳吉注意到哈桑的存在而闭上嘴。用试探性的眼神看过两人之后，哈桑用病历表敲了敲自己的肩，说：“禁止讲太久啊。”说完他转身想离开，但是在白色的背影穿过分隔的拉帘之前，一道明确的声音说出：“不，医生，请你留着吧。”巴纳吉困惑地回看贾尔的脸。

    “事情发展至今，有必要让这艘舰上的成员知道背后的事实……可以吧？”

    最后的一句话，是向着巴纳吉，要求他做好觉悟。巴纳吉没有异议。他已有自觉自己的躯体不只属于自己，所以才想弄清楚一切。背对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自己的哈桑，巴纳吉点了点头。“真的很像呢。”贾尔的眼神微微透出温柔的目光，嘴角带着笑意说道。

    “足以托付‘盒子’之人……毕斯特家长期找寻的青鸟，结果就藏身在自己的亲人之中啊。”

    胸怀着外人所无法得知的感慨，他黑色的瞳孔晃动着。巴纳吉屏住气息，面对着知道真相的光头贾尔。

    ※

    通过静止卫星轨道后，便可以清楚地意识到加在机体上的重力。顺着重力的拉扯，进行了四小时以上的惯性飞行后，看到了目的地的舰影。

    “好大啊……”

    看到最大望远影像的视窗中出现的舰影，奈吉尔下意识说道。由于没有空气的干扰，在真空中不容易抓到远近感，不过可以由船装与MS的出发口想像大致上的规模。光看舰影以地球为背景所浮出的奇异形状，便可以说这是超规格的产物。‘那就是地球轨道舰队的新旗舰吗？’‘“拉·凯拉姆”完全没得比嘛。’听到华兹跟戴瑞随后叫出来的声音，奈吉尔稍微踩深了脚踏板。点燃失去单手的“杰斯塔”仅剩的喷射剂，做些许加速，让映在视窗上的巨舰细部逐渐明朗化。

    德克斯·基亚级宇宙战舰，“雷比尔将军”。它那全长六百公尺以上，最宽处两百几十公尺的威容，可称得上是联邦宇宙军史上最大级的战舰。构造由耸立着巨大舰桥构造的船体，以及各自担当MS机库的四个区块组成，前方突出的两道弹射甲板形成舰首。乍看之下似乎是双体船，不过连结各区块的船体质量惊人，让人完全感受不到拼凑的脆弱感。与如同剑山一般密集分布的MEGA粒子炮台，整体构成一整块沉重的影子，远看起来就像是伸长了脚坐着的人影。不过那一条腿也有相当于克拉普级的质量，是大得非常吓人的巨大人影。

    MS的搭载数多达四个大队，运用人员数有一千五百多人。这样有如大舰巨炮主义化身的德克斯·基亚级战舰，在战后军阀嚣张专横的时代，一共提出了四艘的建舰计划。但是在同名的一号舰战沉的同时，剩下的建造计划也被冻结了。其中一个原因是遭人指出，即使考虑以MS的多寡决定战力的现代军备情势，战力过度集中于一艘战舰相当具危险性。另一个原因是这时代军事的主要对象移转为反恐攻击战，一般认为巨大战舰根本没有出场余地。不过与这些效率性论点完全相反的另外一种思潮，“象征”、“威信”，使得德克斯·基亚级重见天日。预定配合宇宙世纪0100吉翁共和国解体而完成的宇宙军重编计划——而在重建其中翘楚的地球轨道舰队之际，德克斯·基亚级被认为是最适合担任舰队旗舰的船只。

    因此二号舰“雷比尔将军”开始进行建造，经过两年的岁月终于进行到官方测试运作。还没有举行进宙式，船装也还不完全，不过那有如巨城般的舰桥构造，其威压感无法言喻。驾驶着与之相比有如小人国居民的“杰斯塔”，奈吉尔缩短与“雷比尔将军”的相对距离。戴瑞与华兹、还有坦奈鲍姆队存活下来的喷射座跟在后面。迎接还留有战斗的伤痕，没什么东西可以吃地飞行了一整天的一行人，着舰甲板的指示号志点点亮起，排出发光的路标。

    ‘船装完成了八成左右是吧。’

    在与进出舰指挥所交涉的空档，戴瑞透过无线发出试探性的声音。看来在终于因为脚可以着地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戴瑞也对这船舰仿佛在虚张声势的威容感到不满。奈吉尔将自机往指示号志靠去，说：

    “听说是毕斯特财团的斡旋，从官方试运作拉出来用。‘杰斯塔’的备用补给应该也来了……”

    丧失母舰之后，隆德·贝尔司令部下令与“雷比尔将军”合流，而透露的情报就只有这么一点程度。毕斯特财团恐怕是为了夺回“独角兽”，透过参谋本部不断地更换母舰。虽然外缘的隆德·贝尔队员，在主流的地球轨道舰队上本来就不可能过得惬意，但是就算不管这一点，这趟航行看来也不会轻松。奈吉尔叹了口气，看向自机被敌机斩断的左手臂。希望至少可以修理一下，他在沉重的心中自言自语。为了向那架让自己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恐怖，那个叫红色彗星的报一箭之仇——

    ‘不管怎么样都好啦，我想早点安顿下来。’

    华兹碎碎念的声音透过无线传来，打散那股穿透胸口的苦涩。奈吉尔轻摇了摇头，看向跟在后方的“杰斯塔加农”。

    ‘我可不想再当无家可归的孩子了。自从跟“独角兽”扯上关系，我们就没有好——’

    突然响起的接近警报，遮断了刚才的话语。反射性地握起操纵杆，将光束步枪切换至射击姿势的奈吉尔，看向从后方接近的喷射光。它在注视之下变得越来越大，显现出像是MS的人型之后，闯进了组成纵列队型的己方轨道中。‘什么啊！？’华兹的叫声被盖过，拖着喷射光的机体从奈吉尔的头上飞过，有如暴风的喷射压洒在三架杰斯塔型身上。

    无视于队形散掉的己方机体，紧急停止的黑色机体飞进入舰路线上。最早重整机体态势的奈吉尔，看到往着舰甲板降下的那架机体，倒抽了一口气。与宇宙混为一体的纯黑色机体，以及被面罩所覆盖的无机质脸孔。与毫无任何装饰的机身呈现对比，过度装饰的金色角冠给人不吉印象——

    “‘报丧女妖’……！？”

    仿佛在呼应他发出的叫声，转过头来的“报丧女妖”双眼在缝隙之中发出光芒。‘开什么玩笑……！’‘它不是跟“迦楼罗”一起坠毁了吗？’听着华兹跟戴瑞接连发出的叫声，奈吉尔用眼睛追着“报丧女妖”的身影。展现出“杰斯塔”完全无法比较的机动性，小幅度地喷射姿势调整喷嘴的“报丧女妖”降落在着舰甲板上。它的背后突然闪过熟悉的影子。是我认识的人，这股直觉从脑中一闪而过。

    是在“拉·凯拉姆”错身而过的强化人……不对。是更熟悉、让人感觉到更鲜活的空气的某个人。驾驶员是——

    ※

    穿过了自动门后，看到的是比以往搭过的船舰都来得大的舰桥。值班者的数量跟“拟·阿卡马”差别不大，不过纵幅跟横幅都大上个五成，最主要是天花板很高。仰望着布满有两层楼高的天花板的荧幕群，接着看向超刚塑胶制的巨大窗户，亚伯特·毕斯特要两名部下在门口等着，自己蹬了地板向前去。坐在舰长席上的玛瑟吉·且巴耶夫上校起身迎接他。

    亚伯特无视对方伸出的手，抓住了司令席的椅背。他用在“拟·阿卡马”上已经习惯的动作坐在椅子上，头也不回地问道：“三连星的收容呢？”“已经结束了。”玛瑟吉舰长回答。“那么请做出发准备。”简短地说完，他伸出手拿起仪表板上的麦克风。在玛瑟基舰长还没回答他之前按下发讯钮，嘴巴靠近了麦克风，“告知‘雷比尔将军’上的全体乘员。我是本次作战的观查员，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的亚伯特·毕斯特。”他开始说着之前准备好的台词。

    “如同昨天的通知所说的，本舰即刻开始停止测试运作，视为参谋本部直辖部队接下实战任务。目的是搜索隆德·贝尔所属舰‘拟·阿卡马’，以及确保该舰所搭载的新型MS。‘拟·阿卡马’有与‘带袖的’，也就是新吉翁残党军勾结的嫌疑，并且失去消息超过三天以上。有可能已经与新吉翁的舰队接触，因此也十分有可能在发现的同时进入战斗。若是有人还认为这不过是轻松的搜索行动，那么希望各位趁现在改变心态。”

    似乎是副舰长的军官，背对着瞪大着眼睛的舰桥要员，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看向亚伯特。你怎么可以擅作主张！副舰长似乎想冲上前大声抗议，不过玛瑟基舰长制止了他，摇摇头示意他算了。民间的观查员像这样公告当然是十分异常，他也知道舰长被这样无视实在很没有面子，不过他懒得去理。反正，也不过就是个把生计放在第一优先，而赢得这艘旧时代战舰的男人。没有去管眼神中充满卑屈与忍耐的舰长，亚伯特继续下通达：

    “由于状况复杂，本作战无法寄望友军的增援。本秘密作战全都要由本舰单独执行。虽然这任务与冠有引导我们赢得一年战争的英雄，雷比尔将军英名的本舰实在不相称，不过事关重大。‘拟·阿卡马’上所搭载的新型MS，是宇宙军重编计划的台柱之一，‘UC计划’的产物。万一被新吉翁夺走，也就意味着重编计划的重挫。身为光荣的地球轨道舰队旗舰，亦是展现联邦威信的舰艇，本舰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阵子新吉翁军的恐怖攻击，特别是民间人士死伤惨重的达卡事件新闻，相信各位都有所耳闻了。为了防止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现在的联邦军必须脱胎换骨变得更强大。逮捕反抗者、歼灭新吉翁，平定即将迎接百年大典的宇宙世纪。这是赋予本舰的任务、更是使命。谨记地球联邦的命运系于本次作战的成败，期望各位能够有更进一步的表现，完毕。”

    切断开关，将麦克风放回操控台上。全员呆住而导致的沉默，被热烈鼓掌的玛瑟吉舰长打破。副长等人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拍手。亚伯特没有看向任何人，离开司令席让身体流向舰桥出口。没有热情的拍手声没多久就停止，只剩下舰长的命令声“全舰，准备出发。”空虚地响着。

    ‘我听说了，你进行了一场很棒的演讲是吧。’

    三十分钟后，在按照惯例禁止乘员进入的通讯室内，荧幕里的玛莎·毕斯特·卡拜因说道。“是。”亚伯特没有表情地回答。

    ‘是熬过死亡关头，变得坚强了吗。果然男人就是要打仗才会有精神呢。’

    带着笑意的艳红嘴唇上，那对闪着寒光的眼刺进了心底。自己还无法正视这眼神。亚伯特假装要抓鼻头而垂下脸，“那边的状况呢？”他回问。

    从“迦楼罗”脱逃之后，玛莎就待在远东的松代基地。那似乎是个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要监视中央政府动向很方便的场所。‘总之，布莱特舰长撤职是确定了。’玛莎靠在椅背上回答，脸上的表情，似乎有几分妻支着这数目来的狂乱。

    ‘他有帮助“拟·阿卡马”逃亡这点不会错的。“拉·凯拉姆”的应急修理结束后，他就会被移送参谋本部的样子。’

    “不能抓住他，进行讯问吗？”

    ‘办不到，国防族的鲍尔议员等人在罩着他，而且发生这么多问题，参谋本部也不能乱动。要调度那艘“雷比尔将军”就已经尽全力了。而且，就算可以讯问布莱特舰长好了，你觉得他会知道“拟·阿卡马”的去向吗？’

    没必要知道的事情就不要知道。从年轻时就一直接触军方上层部的隐微气氛，布莱特舰长当然不是没脑袋的男人。‘只是时间问题。“拟·阿卡马”就在月球与地球之间的某地。只要全军进行搜索，马上就会有情报进来了。’玛莎带着微显焦躁的脸色，喝了一口红茶继续说着。

    ‘现在虽然安分了，不过罗南·马瑟纳斯一定也会搞出什么对策。你的任务就是取回“独角兽”，比他们先得到“盒子”。可要靠你啰！’

    眯起的双眼，再次露出刺探人心的目光。被遗弃在“迦楼罗”的亚伯特发生了什么事，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心理变化。想要看清一切的眼神逼向喉头，让亚伯特全身动弹不得。隐藏住的确改变了的，意识到与过去不同动机的身心，“……是。”亚伯特故作冷静地回答。玛莎没有移开互相对上的眼神，嘴角浮出嗜虐的笑容，‘说到这儿，新的检体状况如何？’她换了一个话题。

    ‘听说这一次是成年男性。已经让他驾驶“报丧女妖”了吧？’

    “非常良好。他与普露十二号不一样，是后天调整的强化人，不过情绪很安定，与‘报丧女妖’的契合性也很好。”

    忍住受到奇袭的动摇，他紧握住膝盖上的拳头。在投以仿佛可以解读皮肤紧张感的眼神之后，玛莎回应：‘班托拿所长好像丧生了。’亚伯特终于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我不知道奥古斯塔还藏有这样的王牌。不过，既然这样我应该可以安心了。’

    “安心……？”

    ‘不用担心你会不会被年轻女性迷惑，做出错误判断，也不用吃醋了啊！逃出“迦楼罗”的时候，我以为会失去你，还哭了出来。’

    心脏急促的跳动，是受到“饲养”了二十年的身体反射动作。就算知道是谎言，心头仍然一阵发热，身体也失去力气。感觉这样的自己真是没用，亚伯特低下头咬紧牙关。玛莎呼了口气，将她毫无一丝瑕疵的光溜溜双足翘成二郎腿，‘罗南的动向也很令人在意，我就暂时留在地球上了。’她用从容的笑容说着。

    ‘一切都结束之后，下次去地中海度假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还来不及回答，影像便中断，通讯室被昏暗所环绕。亚伯特手肘靠着操控台，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检视着自己混杂着屈辱与欢喜，互相冲突的内心，他让身体沉浸在黑暗之中。不一会儿那抹黑暗有了动静，微微突显室内另一个人的存在。

    擦拭湿透的脸后，他打开照明。背对着白茫茫的人工亮光，交握着双掌的亚伯特，垂着双眼喃喃说：“很好笑吧？”

    “嫁去亚纳海姆的女人，调教本家的长男当走够。这就是毕斯特财团家中实情。”

    抬起头，他看向背后。靠着门口旁的墙壁，利迪·马瑟纳斯没有回答。身穿“报丧女妖”用驾驶装的他不满地交叉着双臂，才与自己目光对上，便毫无兴趣般地别过头去。亚伯特从椅子上起身，“我给了姑姑假的资料。”他用事务性的声音续道。

    （插图068）

    “是与少尉你身材接近的检体资料。我想是没那么容易穿帮，不过可不要在舰内到处乱晃。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可能有与姑姑有关的人。要是驾驶者是马瑟纳斯家的人这件事被知道了，可会引起波澜。”

    他在舰内演讲这件事，居然已经传到玛莎的耳朵了，所以才麻烦。踹了地板一脚，亚伯特让身体往门口流去，不过一句“为什么”让他稍稍转头。交抱着双手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利迪阴沉的眼神看向自己。

    “为什么你要背叛姑姑，让我搭上这艘战舰？”

    “我可没有背叛。‘报丧女妖’需要驾驶员。会自愿驾驶连强化人都应付不来的感应机体，这样不要命的人可不是常有的。”

    利迪的眉毛微微颤抖，低声说道：“我会驾驭它给你看。”自从脱离“迦楼罗”以来，他笼上一层阴影的脸庞，看起来随着日子过去，一天比一天灰暗。亚伯特移开视线，“而且，我也想要保障。”他刻意用冷淡的声音说着。

    “别说‘拟·阿卡马’那群人，就连我们都不知道‘盒子’的内容。就这点来说，身边有少尉你这个似乎知道内容的人，要是有什么万一，也会比较有利。”

    “你已经查觉了吧？”

    只有眼神转动，利迪说道。从“迦楼罗”上他所透露出的一些事项，听过以首相官邸“拉普拉斯”爆炸攻击为开端的“盒子”始未经过，是可以推敲个一二。“是啊。”亚伯特回答。

    “问题在于，那上面记载了什么。”

    将对上的视线立刻错开，利迪发出含混的声音说道：“……那是诅咒。”背部离开先前靠着的墙壁，拿起漂在空中的头盔，他有如要将其压碎般地在肩膀使力。亚伯特注视着他仿佛在颤抖的背影。

    “可是，这些事都不重要。我是为了打倒‘独角兽’才跟着你来的，你要怎么利用我都没关系，不过我可不会因为它是‘盒子’的钥匙就手下留情，这点你最好记着。”

    “没问题。没有这种觉悟的话也打不倒‘独角兽’。最坏的状况下，只要能阻止‘盒子’外流，姑姑就会接受了吧。”

    这不是谎言。他要是能够不去想多余的事，与“报丧女妖”一体化那最好。为此，亚伯特才会将与玛莎的对话摊开来让他看清楚。“我们双方，都各自想要得到不同的东西。”在最后加上这句话，亚伯特离开了通讯室。闭上的门掩盖了利迪的背影，并发出低沉的声音，在走廊上回响着。

    ※

    映在荧幕上四十岁前后的男人，习惯于受人注目，并且熟悉让自己看起来更有魅力的方法。对于担任像他这样职位，并且又有一张五官端正匹敌演员的面容之人来说，这事并不稀奇。不过，能够做到不卑不亢，脸皮厚到有如在镜子前面表演着自己，只从出身与教养无法对这点做解释，也许这就是这个男人所具备的特殊资质。

    ‘状况我都了解了。不过，很困难啊，共和国军的行动范围受到限制。要在领海之外活动，必须经过联邦的同意。’

    摩纳罕·巴哈罗，四十四岁。是从战中到战后，在吉翁共和国建立长期政权的达尔西亚·巴哈罗前首相的长子，也是现任国防部长。表面上继承父亲的路线，推动联邦追随政策，不过暗中却纠集了反对共和国解体的国粹主义者，也煽动着吉翁主义的复权。对“带袖的”，也就是新吉翁军来说，是暗中支持他们活动的赞助者……虽然如此，不过“这男人我不喜欢”，就是安杰洛对他所有的感想。

    把政治世家出身的议员第三代当卖点，用他端正的面具博得平民的支持也就罢了。在大战末期，以军官身分被配发到宇宙要塞“阿·巴瓦·空”，只是在坚固的要塞深处闻到一点实战的味道，就拿上过战场当作卖点的轻薄个性，也还可以当做是他的魅力容忍。最让人看不下去的，是他那过度完美的自我演出。总是让对方的眼中映着自己，演出对方所追求的样貌的同时，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如果不是真正傲慢之人，是无法像这样彻底地将别人看成物品的。

    “客人”中常有这种人。脑中闪过这念头，安杰洛因为不快而紧握住拳头。他刻意错开了身体，不被通讯荧幕的摄影机拍到，并由上而下瞄着坐在正前方的那头丰厚金发。与摩纳罕相对的脸一动也不动，“应该有正在远洋航海中的练习舰队。”弗尔·伏朗托用爽朗的声音说着。

    “您可是胸怀大志的摩纳罕国防部长。练习舰的护卫队中，应该配有受您照顾的忧国之士吧？”

    戴面具的脸映着荧幕的反射光，伏朗托说着，嘴角因笑容而扭曲。在“留露拉”舰内一角，伏朗托那装饰得有如贵宾室的办公室中，只有房间的主人与安杰洛两人。摩纳罕稍稍眯起眼睛，‘该说被你将了一军吗。’他回答着，声音仍旧是毫无滞碍，有如在念剧本一样。

    ‘我的确有可以运用的手段。不过在现阶段把共和国军拉上台面可不好玩。最近的骚乱让吉翁之名受到众人注目。虽然我期待“带袖的”能够有更好的对应……’

    “地球的事件是地球上的激进派所引起，不是我们新吉翁策划的。”

    ‘世间不这么认为啊。联邦议会想以此为契机，煽动剿灭吉翁的动作，说什么这是第三次新吉翁战争的开始。也有人主张要对共和国进行视察——’

    “而我听说即使透过那议会，仍然无法掌握‘拟造木马’的动向。我们主力舰队要移动到月球方面需要时间，就算要动用潜伏在SIDE6的舰艇，也需要最低限度的线索。就这点来说，以月球周边为主要地盘的共和国军，应有比联邦更彻底的搜索行动可期。”

    被冷彻的声音不断地讯问着，一时语塞的摩纳罕眼神出现了动摇。安杰洛的嘴角上扬，在内心笑他的层次实在差太多了。摩纳罕的自我演出毕竟只是政客水准的技俩。相对地，伏朗托希望成为全宇宙居民意志的容器，已将自己的角色内化了。为此伏朗托“再次”戴上面具，决意要彻底扮演容器这个角色。摩纳罕这种程度的俗人怎么可能与他相提并论。

    你就继续鼓吹你那没内容的国粹主义吧。伏朗托崛起的日子就快到了。为了烧尽一切不义，迎接毫无污秽的清净世界，这位命中注定将成为弃民（宇宙居民）之王的男人，崛起的日子就近在眼前——忘却现实时光，安杰洛陶醉在那即将来临，想像的时光之中。‘我知道了。’摩纳罕发出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那么遥远。

    ‘可是，毕竟是只能私下进行的手段，还是有限度。’

    “没有关系。只要知道‘拟造木马’的动向，我和亲卫队就会从‘留露拉’先一步出发。”

    ‘拜托了。现在的共和国军，不论是装备或是人员都还无法承受实战。跟“带袖的”不一样。’

    “而赐给‘带袖的’这些力量的，正是您啊。摩纳罕·巴哈罗国防部长。”

    补充一点，接受卡帝亚斯·毕斯特的探询，仲介了“拉普拉斯之盒”让渡交易的，也是摩纳罕·巴哈罗本人。忘了演技，露出完全说不出话的表情后，摩纳罕就从荧幕上消失了。伏朗托毫无松懈迹象地站了起身说道：

    “就如你现在所听到的，在脚链上装上推进器，做好进行长距离进攻的准备。出击的时候近了。”

    下达的命令成了电流流遍全身，“是……！”安杰洛立正回答。伏朗托踹了地板，让身体接近设在房间墙上的舷窗。

    “不过，他们可靠吗？被败战时的条约夺走了骨气，共和国军现在处于似军非军的状态。要依赖不懂得实战，只会喊着国家主权吵吵闹闹的家伙——”

    “可以的。只要配好棋子，‘拟造木马’就会自己报上位置了。”

    不懂这话的意思，安杰洛看着那身着鲜红色制服的背影。伏朗托望着舷窗，戴着面具的脸望着虚空，没有转回头的意思。

    “人心是难以捉摸……然而憎恨却没有那么简单消失。”

    盯着常人无法窥知的黑暗，视线望向虚空的背影就像冻结了一样。看着插在办公桌上的一朵蔷薇，安杰洛紧握着尝过那刺痛感的手掌，再也没有疑惑地离开了办公室。

    不需理由、也不用说明。为了这背影，自己随时可以送死。胸怀着新的觉悟，安杰洛火热的身体游向走廊。

    ※

    “认识的人成了明星，一定就是这种感觉。”

    脚勾着扶手，在半空中用手臂枕住头的拓也·伊礼说道。他穿着整备兵用的连身衣，沾满了机油味的样子，感觉就像是在亚纳海姆工专过着实习生活的那个他。“也许吧。”米寇特·帕奇回答。看到他们俩的巴纳吉，一瞬间感到时光倒流，又回到了每天带着“脱节”感的学生生活。反刍着宛如前世的“工业七号”的记忆，沉浸在也许一切都是恶梦的感觉之中，他苦笑着回答：“少来了。”

    “我就是我啊，对吧，哈啰？”

    巴纳吉对着手上篮球大小的吉祥物机器人说道，‘哈啰！’回答声充满精神的它，便啪答啪答地拍打着看起来像耳朵的两片板子。在降落到地球之前，三个人最后见面的展望室里，除了巴纳吉他们之外没有其他人。对现在各自都有工作要作的三个人来说，这是回顾这段波涛汹涌的经过最好的地点，巴纳吉被“拟·阿卡马”收容以来，可以说是第一次过着像现在这么放松的时光。

    拓也分配到MS科的整备班，米寇特配发到保健科，虽然还是见习生却也负责值班。表示这样比起什么都不做来得好，一起提出志愿的两人会分到工作，也是因为连续不断的战斗使“拟·阿卡马”陷入人手不足的关系吧。无论如何，身穿联邦军作业服，看起来有那么几分样子的两人好像连表情都有所成长，让巴纳吉有种被抛下的感觉。不过对他们两人来说，似乎巴纳吉自己才成了遥远的存在。

    “不过啊，当上‘钢弹’的驾驶员也就算了，你其实还是毕斯特财团的少爷吧？会不会太巧啦。”

    会被他这样讲，也是正常的。与贾尔·张所交谈的各项内容，在巴纳吉的同意下传遍全舰，现在拓也与米寇特也知道他的出身了。虽然少爷这种称呼听起来不太对，不过巴纳吉也不想再多做修正。总比他们顾虑太多，结果什么都不敢说要来得好。也许这么露骨的讲法，反倒是拓也所能做到最大限度的体贴。米寇特往自己瞄了一眼，说：“也是啦，巴纳吉会受欢迎，秘诀就是在有几分王子的感觉这一点啊。”听到这样的话，巴纳吉更加觉得这才是他们的体贴。

    “真的喔？我都没感觉耶。只觉得这人明明也是辛劳人，怎么整天呆呆的。”

    “就是这样，男人真是迟钝。拓也你也受到一部分人的赞赏啊，说是有家臣之风。”

    “家臣？我成了家臣啦！？听了真沮丧……”

    任意斗起嘴来的两人，不过这不是为了巴纳吉而闹给他看的吧。是他们自己，也需要藉由这样的动作，去消化眼前的现实，收进心中。漫然地思考着的巴纳吉，却又对可以这样观察其他人的自己感到些许疑惑，透过巨大的展望窗看着虚空。

    远方的群星，用必须花上几万年才能传达的光芒散饰着宇宙。那一天，从看到划过这片宇宙而翱翔的“独角兽”那一瞬间，一切就开始了。那之后发生了许多状况，与许多人扯上关系、连自己都改变了。要承担起贾尔所说的“责任”，还需要更多的时间，自己的力量也还不够，不过总有一天必须面对那些事，现在想要的，是得到足以承担的力量。就算发生过有如预先安排好的事情，在每一个瞬间作出决定，并走到今目的，不是其他人而是自己的意志。包括在太阳穴中脉动的他人话语、遭遇过的状况，以及与人们的关系，这一切的一切，构成了现在的自己。

    现在的自己能够这样想，或许也是与贾尔的对话化为自己的血肉，而建构出了与昨天之前不一样，全新的自我。巴纳吉垂下视线，看向双手中的哈啰。这是父亲，卡帝亚斯送给他唯一的礼物。就算逃离毕斯特家的母亲与自己所在地被他找到了，他也从未自己前来。坐在毕斯特财团领袖的位子上，在内外树敌却仍然立志改革的卡帝亚斯，似乎为了不让他们母子被卷入政争而非常地小心。连长期在父亲手下工作的贾尔，都对巴纳吉一无所知。他得知两人的关系，已经是父亲死后的事了。

    ‘他是温柔的人。而他知道要发挥温柔的力量，需要的是坚强与严格。他的严格，让他经常被当成冷酷的能力主义者，不过那是不懂温柔意义之人抱持的看法。因为现代的人，习惯用不负责任的温柔去逃避现实。’

    可是，这样的卡帝亚斯却想将“盒子”让渡给新吉翁，结果产生了至今一连串的战乱。毕斯特财团与亚纳海姆财团就是这样，运作着靠战争而成立的经济齿轮而得以延续。这是他听到卡帝亚斯亲口说的，那么说什么改革的，结果不也是想获得经济利益的战争商人弄出来的吗？

    虽然注意着腹部中弹，现在仍需静养的贾尔脸色，但是只有这段话，巴纳吉不加掩饰地直接质问着他。如果是这样，那绝对不能原谅。那会让他想否定掉一切，包括“独角兽”这具遗物，以及自己身上所流的卡帝亚斯之血。

    ‘为了压下财团的反对势力，我想是有准备这种权宜手段。只是破坏，是无法完成改革的。就算违反了理念，也必须考虑对策，让既有的系统软着陆。这就是成人社会中要起事时的规则……也可以说是责任吧。’

    意料之外、可是某方面来说是预料之中的字句。束缚了人们、令人失去自己的言语、时而让人为恶，名为“责任”的危险字句。可是，要是不去承受那份重量，在这个世界之中就只能当一名无力的旁观者——抱着深刻的现实体验，巴纳吉接受了贾尔的话语。

    ‘这次的事件中，积极地破坏规则的，是玛莎·卡拜因。她知道卡帝亚斯大人的企图，为了让自己取代成为财团领袖而煽动周遭人士。在守护既得利益的冠冕堂皇大义下，勾结了联邦与亚伯特先生……在与卡帝亚斯大人相反的意义上来说，玛莎也是毕斯特家的血统所造就的必然……负面历史的结晶吧。因为受到“拉普拉斯之盒”的诅咒束缚，亲人之间的争斗永无止境，这就是毕斯特家族的历史。’

    父杀子、子弑父——想起那可能已经因为自己的坐视而亡故的异母哥哥之声，巴纳吉静静地低下了头。贾尔那想必在父亲手下干过许多见不得人工作的精悍面容笼上一层阴影，他尽可能地用平静话语继续说着。

    ‘“盒子”的内容物我也不清楚。如果卡帝亚斯大人所说过的，开启它可以取回应有的未来……这句话用字面去解释的话，那意味着现在的世界失去了应有的未来，是个不完全的世界。一直不见改变的联邦地球中心主义、在殖民卫星中被驯养的宇宙居民们。继承吉翁血统的独立运动被经济系统吸收，制度化的纷争永无止境地持续着……

    我想从您幼年开始，就对您实施特别教育的卡帝亚斯大人，一定抱持着梦想。长子是那个样子的人，财团的内外都没有真正可以依赖的对象。就在此时，得到您这样有着优秀资质的孩子。就算由我的眼光来看，您也称得上是值得好好培养的年轻人。同时拥有可以把握事物走向的思考能力、以及可以感受到本质的直觉。虽然只是我的想像，不过卡帝亚斯大人会不会是想让您成为继承者，并且成为可以重建“盒子”解放之后的世界，创造全新体制的基础呢？’

    ‘而母亲就是讨厌这样……’

    带着我，从父亲身边逃离。视线从在心中继续说着的巴纳吉上移开，‘我能想像令堂的心情。’贾尔静静地说道。

    ‘当然，也包括对您抱有期待的卡帝亚斯大人心情……虽然我并没有孩子，不过与您一同度过的时光，我想是卡帝亚斯大人最快乐的一段记忆。因为有人可以继承自己的思想，并且在自己死后继续活着……那跟得到了永恒是一样的。’

    这太自我中心了。心里才刚这么想，卡帝亚斯死前的眼神与声音又浮现在脑中，让当时感受到那撕心裂肺的痛再次充满心中。看着紧咬住嘴唇的巴纳吉，贾尔刻意低下头来，‘可是卡帝亚斯大人，尊重了令堂的心情。’他用和缓的声音说道。

    ‘也许是他有反省了吧。把自己的任性强加在他人身上的结果，导致所爱的女性与孩子离去。不管多大年纪，男人这种生物没尝过一次苦头的话，就是学不乖……不在您面前现身这点，可以推测是他对令堂最大限度的诚意。

    您无意识地感觉到令尊的思绪，还有令堂的思绪……正因为了解双方的想法，为了不让自己被撕裂，所以封闭了记忆。这的确是不寻常，应该是您沉眠的资质，与强韧的精神力所造成的吧。不过这些绝不是强加在您身上的。既然记忆的封印逐渐解除了，那么请您仔细回想。想想令尊是不是那种会对您疯狂下药的人。’

    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瞳孔，有可以透视心中的目光。想不到回答的话语，巴纳吉低下了头。‘若不是这样的话，您是不可能驾驭“独角兽”的。正因为被承认是真正的新人类，它才将您引导至此。’

    ‘“独角兽”它……？’

    ‘一号机所搭载的拉普拉斯程式。那不只是前往“盒子”的导航器。同时还负责与NT-D连动，去判断是否为人造的新人类……强化人的感应波。接着会因为判定结果，而分阶段提示“盒子”的位置情报。搭乘者被判定为强化人的话，拉普拉斯程式就会保持沉默。

    因为有这样的安全装置，所以才可以交给“带袖的”。对脑子里只有重建祖国的狭隘之人，“独角兽”是不会显示前往“盒子”的路线的。反过来说，要是真正的新人类……与吉翁·戴昆所定义的，拥有深远的洞察力与温柔之人实际存在的话，那样的人不会被所属组织与自我意识所局限，会好好使用“盒子”吧……这不只是卡帝亚斯大人，也是财团宗主赛亚姆·毕斯特大人的考量。’

    足以托付“盒子”之人——真正的新人类。巴纳吉对那的第一印象，是似乎有根据又好像没有、没什么重点的东西。惊讶于他们竟然因为相信这些就将“钥匙”让出的同时，巴纳吉却也想像得到只能依赖这些的父亲心境，结果只能笑，带有谛念的可笑感种子留在巴纳吉的心里。

    多么壮大，却又愚蠢的计划啊。将一切赌在一个是否存在都不确定的概念上，父亲想必是很极端的浪漫主义者吧。也许，他只是个无法如愿彻底扮演狡猾的战争商人，只好不断地注意其他事物的人。这样的理解，与那个对母亲贯彻诚意的男人同调，在巴纳吉心中结为一名可以与其共鸣的人像。

    同样身为人、身为男人，而且在学过了现实的沉重之后，自己可以肯定、接纳他的不完美。是啊，父亲也对巴纳吉说过“我都懂”，正因为懂，而感到高兴。纠缠在内心的不安与愤怒逐渐溶化的同时，再也无法传达这份思念的不甘化为热量溢出，让巴纳吉感到鼻酸。再也见不到他了，自己总算追到可以看清他背影的地方，却碰不到他。不能并肩交谈、也无法在未来举杯对饮——最后连让他喝杯水都没能做到。明明他流了那么多血，一定很渴……

    ‘到目前为止，您被“独角兽”所认可了。’

    贾尔继续说着，感觉到自己视线变得模糊，巴纳吉赶紧擦拭眼角。

    ‘不过是否可以下结论说您是真正的新人类……这并不是我能知道的事。就算理论符合，毕竟不过就是机械下的判定。我能知道的，是您继承了卡帝亚斯大人的坚强与温柔。那股力量牵引着人们，让“独角兽”服从，这事实就在我眼前。

    我不会说这是有幸。因为这股力量，有时会让您自己痛苦。人们跟随了您，而您必须回报他们的期待。您会得到许多的同伴，还有更多的敌人。完成许多事情变得理所当然，但是一旦失败便会被一股脑地指责。继承了令尊的资质同时，也就必须背负这具十字架。

    现在，驱动这艘舰艇的不是军律。而是您这个人、您所展现的可能性，让出身不同的人们合而为一。不能让他们看到您不安的表情。就算没有自信也要表现得像是有自信，去支撑着吉翁的公主。这是与令尊有同样资质之人的任务……也就是责任。’

    很不可思议地，他不感到迷惑或反感。只觉得已经感受到的压力化为言语，巴纳吉意外平静地看着贾尔的眼睛。连回答‘我了解你所说的话’的声音都相当冷静，一瞬间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出的。

    ‘可是，我并没有意思跟从父亲的生活方式。如果有从父亲身上继承的十字架，那么我想超越他。不只是背负起责任，还要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但是要是像新人类的人真的存在，而我自己有任何一丝这样的力量，那么我想好好地去使用，并且成为有这种价值的人。为了这样，我不能被父亲的话语所束缚。

    所以……就算找到了“盒子”，我也不晓得能不能如父亲所愿。在还没找到能让包含父亲在内的大家接受的方法之前，我……’

    他也自知说的话不自量力。这样的自觉让嘴巴逐渐沉重，巴纳吉低下了头。心里虽然已经做好惹火对方的觉悟，但是贾尔却露出温柔的笑容，用毫无保留的眼神说道：‘就是要这样。’

    ‘不这样的话，就没有世代交替的意义了。’

    ‘世代交替……？’

    ‘超越世代而继承的思念，会一点一点地进化，连接未来。而最后抵达的高处，就是新人类，您不这么觉得吗？’

    说着，贾尔笑了。虽然觉得他的想法很棒，可是这不代表他新背负的责任，重量会减轻，巴纳吉无法回以笑容。他只是拼了命去做，而不觉得自己是“足以托付‘盒子’之人”。“拟·阿卡马”会与辛尼曼等人合流，也不过是布莱特铺的路，奥黛莉推了关键一把，因此他有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的自觉。而且，要是自己是真正的新人类的话，有很多局面应该要处理得更好才对啊。

    可是，贾尔却说带动周遭力量的天运也是资质。说承认这样的自己，并演出周遭的人所期待的样子也是责任。不觉得自己办得到，连装出办得到的样子都做不到。与贾尔的对话，让他实际感受到加诸身上的重量，同时却也得到了如同立足点稳固下来的安稳。

    不是因为确定没有受到外科上，或是药物上的操作而安心。虽然有定义上的问题，不过单方面地承担父亲的思想，一支过为此进行的教育，那么自己也算某方面的强化人吧。可是，如果这是为了自己好而进行的，那么他就能够接受。父亲的思念与母亲的思念，双方在白己心中碰撞、融合，并包覆着自己。当自己的定位变得明确，让他开始想去相信自己身上所带有的力量，巴纳吉将掌中温暖的哈啰压向胸口。因为相爱，而没有相见。因为认同这样的父亲，所以母亲也没有怨言地好好过完了她的人生——

    “可是，你之后要怎么办？”

    现实的声音突然对自己搭话，让巴纳吉从思想中回到现实。拓也仍然用脚勾着扶手，两手插在口袋里俯视自己。

    “假设找到了那个什么‘拉普拉斯之盒’的，那之后你要怎么办？”

    在直视着自己的拓也脚边，米寇特也用真挚的眼神看着自己。对他们两人来说，那在决定世界的命运之前，是会左右这艘战舰死活的切身问题吧。感受到背负的责任化为实体压上身，巴纳吉先移开视线，用“……我还不知道”保留了他的答案。

    “因为我还不知道‘盒子’是什么样的东西……拓也你要怎么办？”

    “我？可以的话我是想留在军中。在‘拟·阿卡马’上实习之后，觉得跟我还满合的。米寇特呢？”

    “总之我想先回到‘工业七号’。我担心家里的人，而且如果连高中都没毕业的话，就没有未来了。拓也你也是啊。”

    面对用女孩子的思路陈述现实的米寇特，“学校啊……现在还讲这个。”拓也带着一脸烦闷说着。米寇特的脸色也跟着变了。也许她也回想起那幕在学校那一带爆炸，将殖民卫星开了个大洞的爆炸场面。看着两人的表情，急着想说句话的巴纳吉，将临时想的话说出口：“那么，大家一起回‘工业七号’吧。”

    “虽然学校已经没了，不过还有其他工专啊。转去那儿念书，好好地毕业吧。将来要做什么，到时候再想也不迟啊。”

    一边说着，他企图说服自己是有这一条路的，却怎么都没有实际感。拓也跟米寇特也就罢了，可是自己已经没有这样的选项了。当他为自己这种确信感到疑惑之际，拓也像是追击一般说出“不要勉强了”，让巴纳吉愕然地回看他的脸。

    “不用勉强配合我们。巴纳吉你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没有这样想……”

    “不用了，我可不是故意损你喔！”

    “是啊，奥黛莉……米妮瓦公主她也需要巴纳吉你啊。你就好好地走自己的路，成为让我们可以自豪是你的朋友之人。我们会帮你加油的。”

    说着，两个人不自觉地靠在一起，蕴酿出一股自己无法融入的气氛，让巴纳吉心中感到一股寒风吹过。他们两人为什么可以这么简单地画定自己的人生？因为成长为大人了？自问自答之后，他才想到自己也是一样。想做的事、能做的事、必须做的事，这一切各自纠缠无法分开，那段未来只是道漂浮其中的暧昧景象的日子，已经不会再回来了。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完成自己必须做的事、渐渐地接近自己想做的事。背负责任，追求身旁唾手可及的幸福，大家的心中，已经进入这种大人的时间。

    可以对未来投影出无限可能性的时间结束了，这意味着只能将现况认定是现实的日子开始。心中浮现这句话，让巴纳吉突然变得悲观。自我局限而导致的狭隘视野……那将造成世界的闭塞。也是阻碍新人类产生的旧人类性质——这样的话，意思是新人类只能是小孩子吗？与大人的成熟无法相容，只不过是像麻疹一样的东西？

    可以改变的自己。局限自己，必须负担责任才能得到的成熟。心中带着矛盾的两种念头，巴纳吉面向窗外的虚空，为视线追求容身之处。数以万计的群星贴着窗户不动，令人无法想像船舰正以秒速几公里的速度往前冲。然而目的地的指定座标确实地接近着，时间也不停地流动着。心中想要相信可能性的同时，却也存在着无法将这股焦虑感与拓也及米寇特共有，一开始就放弃的自己。

    从父亲接下的十字架重量增加，让还有成长余地的身躯发出悲鸣。但无论自己是否为新人类，巴纳吉心中有确实的预感：不管如何，可以与他们两人度过这样的时光，这一定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

    持续地昏睡的玛莉妲，就有如童话中的睡美人一般，有着近乎完美的宁静美。也许是因为看不见那吸收了无数辛酸的蓝色瞳孔，而更加突显她带着稚气的容貌。下次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会是什么呢。辛尼曼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于是得到了她暂时不要醒来比较好的结论，并紧握拳头。可以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是最好的。如果她能就这样继续沉睡，那会比较——

    加护病房里没有其他人的影子。原本在相连的医务室里的哈桑军医长，也说要去拿文件，就与辛尼曼错身离开了。虽然天花板设有监视器，不过哈桑怎会没有戒心到让自己留守？这里有这么多可以当武器的东西，要是自己偷了把手术刀，他打算怎么办？

    心电图监视器发出规律的电子音。哔、哔的声音与自己的心拍重叠，辛尼曼感受到身体深处的压迫感变大了。这是什么？我在做什么？在联邦的舰上、单独伫立在加护病房的我，是什么人？

    ‘你可以打我。代替双亲抚养我成长的你，有这个权利。’

    在寂静之中，回想起米妮瓦的声音。被“拟·阿卡马”回收之后，面对着仍然只将对方当成敌人看的双方乘员，她对辛尼曼说了这句话。在承认了自己的出走是造成一切事件开端的同时，她也转身面对隐藏不住疑惑的所有人，呼吁两军的人员组成现在的共同战线。

    ‘“拟·阿卡马”的各位、“葛兰雪”的同胞们。我们是敌对的双方，但是同时，我们也因为太过接近“拉普拉斯之盒”，而受到各自所属的军队所追捕。据称有颠覆世界之力的“拉普拉斯之盒”——对某些人来说是威胁到自己、令人心生恐惧的对象，对某些人来说是可以打破封闭的现况之力，但是不管它是什么，“盒子”不过是一件物品。只是因为每个人的“世界”观点不同，赋与“盒子”各种意义，而让我们互相敌对。

    以地球联邦为一切的世界、吉翁·戴昆梦想中的世界……因为出身的地点不同，我们的世界事先就遭到划分。可是我、我们虽然是社群的一员，同时也是一个人类。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有能力自己去感受世界，而不是被过去的历史或是他人所划定。

    出身的场所无法改变，但是要怎么活着却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改变。我想用我的双眼，亲眼看到“拉普拉斯之盒”的真面目。也许藏于其中的现实，可以让联邦与吉翁的对立无效，为双方开拓出新的世界。又或许，那对所有人来说都只是毒物……我想确定这一点。为此，如果有必要的话，我有觉悟可以舍弃至今让我成形的世界……舍弃新吉翁。’

    军人没有什么想像力。听到世界如何如何的也没有感觉，要问个人见识更只会令自己困惑，但是最后的一句话却足以颠覆所有人的认识。

    舍弃新吉翁——米妮瓦的这句话，以及辛尼曼决定提供“葛兰雪”以进行诱饵作战的决断，决定了之后的葛兰雪队的处置。没有被当成俘虏拘禁，可以在“不分联邦与新吉翁”的舰内自由走动，这是“独角兽钢弹”展现的超常力量以及米妮瓦的话语相乘所带来的结果。

    她原本就是聪明的少女，不过用奥黛莉·伯恩这身分度过的一个多月时间上让她大幅地成长了吧。对于在“阿克西斯”被攻陷前受托照顾米妮瓦，将近十年看着她成长的自己来说，她能够拥有身为领导人的气度自然是很令人欣喜。他也知道现在的新吉翁没有什么值得信赖的，违反命令的己方更不可能有容身之处，可是那跟要不要与联邦联手是不同的问题。不管谁要不要去划分，联邦就是联邦、吉翁就是吉翁。过去无法改变，现在也没有改变，映在这双眼中的现实没有任何改变。

    身为吉翁军人的自己，搭在联邦的船上。和杀死菲伊及玛莉的家伙们吸着同样的空气，吃着同样的饭，这就是辛尼曼所能认识的一切，而布拉特他们也一样。公主跟巴纳吉，他们不懂。我们是军人，而且还是有如海盗的游击队。没有什么想像力，更没有那种头脑去与高贵的理念产生共鸣。

    被他人所划分的世界、自己所感受的世界——但不管是哪一边，都跟自己没有关系了。从菲伊与玛莉被杀死的那一刻，我的世界早就已经死了……

    突然，他感觉到视线。隔间的帘幕微微地晃动，从缝隙中有东西伸出来。认清楚那是口袋瓶装威士忌的辛尼曼停下正要倒退的脚步，皱起眉头。拉帘的空隙被拉开，躺在隔壁床位的男人露出他的光头，曾经见过的双眼带着笑意直视自己。

    “我说过要是活下来，要请你喝一杯吧？”

    摇摇手上的口袋瓶，贾尔咧嘴笑道。虽然听说过他在舰内疗养，不过直接碰面还是第一次。扫视着他消瘦许多的脸颊，以及睡衣下的绷带，辛尼曼一边说“你从哪儿弄来的”边接过酒瓶。贾尔只是浅浅笑着，什么都没有回答。在生死关头徘徊反而让他气势更强，那是在毕斯特财团执行地下工作的男人大胆的笑容。

    “我得为了巴纳吉·林克斯跟你道谢。”

    护着腹部的伤口起身，贾尔开口说道。辛尼曼侧眼回看他的脸。

    “他对我来说是恩人的儿子。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到了阴间也没脸见人。”

    巴纳吉的身世，也透过奥特的口中传到辛尼曼耳里。虽然没有到被背叛那种程度，不过听到的瞬间还是受到不小的冲击。想起这感受的辛尼曼低声回应：“没想到他是毕斯特家的血脉啊……”他背向正用试探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贾尔，视线落到继续沉睡的玛莉妲身上。毕竟他也是不同的人种——一开始站的位置就不一样，未来也不会与自己站在同样的角度上，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没做过什么值得被感谢的事，被救的反倒是我们。”

    “可是，他对你像对父亲一样敬重。因为有你的认可，他才能像现在这样来到‘拟·阿卡马’。”

    听到贾尔的沉稳声音，让心中的压迫变得更重了。父亲——不要开玩笑了。紧握住手中的口袋瓶，变得无法装作平静的辛尼曼再次看向玛莉妲。贾尔似乎不觉有异，“真是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继续说道。

    “虽然他确实有着父亲所遗传的吸引力，但是不只如此。还有进入对方心里，动摇内心事物的……”

    “他是小孩子，所以才会毫无顾忌地闯入别人心中，随心所欲地乱讲吧。”

    “可能吧。可是，也许他本能性地懂得，与其顽固地背负着一切，不如摊开内心显露自己的一切。我们这些大人，要是剥去虚伪的外表……”

    贾尔苦笑的气息，动摇了自己半背对着他的身体。要是剥去虚伪的外表，所以怎么样中忍下想转过头大吼的冲动，辛尼曼深呼吸了一口气，“我现在身体是这副德性。”背后继续传来贾尔的声音。

    “虽然我想尽可能帮助他，不过也有极限。希望你能连我的份一起看护着他。为了撑过现在这个状况——”

    “少太瞧得起我了。”

    达到极限的压迫感，化为强硬的语气迸出。辛尼曼的视线与闭目的贾尔对上一眼，马上移开，在不说话的玛莉妲身上找寻脱身之处。

    “……这跟我不合，我是重实不重名的男人。”

    低头看着不想去喝的口袋瓶，仿佛要说服自己一般挤出这句话。贾尔没有作声。静得好像可以听到一根针落地声音的加护病房里，只有心电图监视器的声音累积着，响着有如倒数计时般规律的心音。

    离开医务室，藏在十字路口死角，穿着灰色军官服的身影晃动，传来紧张的气息。辛尼曼装作没发现地迈开步伐，前往降至无重力区块的电梯。

    装作是偶然经过，穿军官服的男人跟了上来。是警备的成员吧。“拟·阿卡马”的成员也不是彻底的烂好人。让葛兰雪队成员自由走动的同时，也在暗处配置监视人员，一一监查动向。发现自己没有不快感，反而觉得安心，辛尼曼在电梯前止步。离开医务室的时候有对过时间。与预定没有丝毫落差，告知电梯抵达的电子音响起。

    抛下慌慌忙忙想追上的监视人员走进去，电梯关上了门。筒状的电梯之中，有背靠着墙壁，先来的布拉特在。

    双方一瞬间对上的眼神错开，并咳了一声当作暗号。可以不用担心监视人员以及窃听，自由对话的空间并不多。因此只要配合时机搭乘的话，电梯会成为很方便的密谈场所。没有抬头看天花板的监视器，转头面对电梯门的辛尼曼，背对着他问：“如何？”布拉特靠着墙壁，快速而小声地说道：“如同想像。”

    “物资与人员都不足。剩下的人也几乎都是初任干部，装备管理也很随便。”

    “通讯方面？”

    “可以进行雷射通讯的，只有舰桥与第三通讯室。两边都警戒森严，但传送位置用的信号器没人看管。规格也跟吉翁的没两样，特姆拉说可以动手脚。”

    “好，开始调查下一个指定座标‘L1汇合点’时就是机会。通知所有人，随时准备行动。”

    电梯门打开，让会面的时间结束了。辛尼曼留下布拉特，蹬了地板离开电梯。背对继续下降到下层甲板的电梯，抓住移动握把穿过走道。红着脸从后面跟上来的士官，是接到无线电命令接手监视的人员吧。感叹着对方还算不错的连络，辛尼曼突然想要恶作剧一下。

    他突然停在设置于墙壁上的通讯面板前，叫出外围监视画面。装作专心看着面板上映出的宇宙空间，辛尼曼偷偷注意后面跟来的监视人员的动向。没办法停在通路中，监视的士官只好就这么从辛尼曼的背后穿过。看起来会就这么离去的他，透过面板的反射看着辛尼曼的脸，口中低喃了些什么后，就消失在视野之中。

    吉翁的猪。反刍着这清楚刺进耳朵的低喃，辛尼曼看着面板上无底的黑暗。还看不到拉普拉斯程式所指定的下一个座标“L1汇合点”。在宇宙世纪开始之前，建设在各个拉格朗日点上的“宇宙灯塔”，现在化为无用的废弃物浮在虚空之中。不管“盒子”是不是在那里，都不能就这样寄住在“拟·阿卡马”上头。在还没陷入动弹不得的状况之前，是该想好办法回到我们的“世界”的时候了。

    没有办法，他在心中念着。虽然没有意思要否定米妮瓦及巴纳吉他们所看的“世界”，但是至少自己在那里住不下去，刚刚擦身而过的联邦士官也是一样吧。人类没办法变得那么坚强而高贵。会被出身的地点所束缚，被过去囚禁，漂在自己无法改变的潮流中。能够做到的，顶多就是在过程之中不断地进行细微的取舍，让自己有着掌握自己人生的错觉。

    这就是现实——紧盯自己反射在面板上的面孔，辛尼曼在空虚的内心低语着。浮现在虚空之中的瞳孔比星光还要灰暗，如同两个穿透宇宙的洞穴。

    2.

    五月九日，标准时间十三点四十五分。达卡晴空万里。整条街上漂着火灾现场特有阴郁的味道，还不知何时能够撤走的瓦砾仍然四处散乱，不过数天以来铺盖住天空的浅黑色喷烟已经散去。紧临赤道地区的太阳光不受任何物体遮蔽，照亮着堆满粉尘的街道。

    虽然不讨厌夏天的炎热，不过在这非洲大陆的酷热实在太极端了。把完全不想穿起来的外衣挂在肩上，凯·西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在刚出官厅街巴斯德路的地方停下脚步。

    隔着翻覆的卡车车体以及崩解的大楼，他仰望着巨大的块状物。八天前，单机袭击达卡的MA，它有如小山的巨大身躯大半都被工程用防尘塑胶布所覆盖着，解体到一半的骨骸搁置在官厅街之中。虽然左右突出的肩部装甲已经被取下，一炮消灭帝国饭店高楼层的头部主炮也已经被撤离，不过高度可以与十层楼大楼匹敌的残骸看起来仍然相当异常。不管是塑胶布缝隙间露出来的绛紫色装甲，或是仍然嵌航道面那有如生物的勾爪，就宛如在被留置在酷暑废墟中的恶梦残渣。

    MA所通过的道路，呈现有如遭到地毯式轰炸过的惨况。对瓦砾堆中的遗体进行搜索，以及生活机能的复原同时进行着。消防车及吊车集中在此地，各处响着焊接的声响，同时在给水车前灾民排成一长列。另外一边，扛着步枪的吉姆型MS昂首阔步着，上空飞过圆盘形的可变机体。我有带摄影机来吧？凯下意识地想着，然后稍微苦笑了一下打消这个念头。我已经不是那种立场了。将达卡现况传递出去的工作，是正在报导机构值勤的现役记者所该做的。比如说那群踩着散落在路面上的玻璃，从财政部冲出来的人们。这个时间进稿的话，刚好可以登上晚报。在移动的车子里整理好要送往本社的报导，抢着冲进中央议事堂的新闻中心，必定是他们的当务之急。

    遭到三年前的“陨石落下”之后屈指可数的大规模恐怖攻击，联邦政府发布紧急命令已经过了一周。坊间开始流传第二次新吉翁战争这类动荡的谣言，使得达卡不只是单纯的受灾地区，也是政府对策情报的发信地，成了比平常更重要的采访地点。侧目看着慌慌张张地搭上车子的记者们，凯前往离开大道之后所看到的中央议员会馆。希腊式建筑风格的纯白色建筑物，虽然失去了前方大部分的玻璃，不过却还保有些许的威容，以显示自己是权力的巢穴。MA在建筑前方约两百公尺左右耗尽了所有力量，它有如蟹螯般的手臂插在地面上，似乎到现在仍然流露着无法抵达王位的不甘。

    穿过有如大得夸张的战车，正在警戒的“钢坦克Ⅱ”身旁，通过一连串的安全检查后进入会馆之中。大厅跟往常一样充满着游说者、记者群、陈情团的喧嚣声，不过修理的业者不断出入、与武装的士兵发生争执的情景，一让人感觉到与平常不同的事件现场气氛。遵照事前的导引，凯搭乘电梯上到八楼。进入装饰沉稳得有如饭店的走廊，便看到了挂有各人的出身国国旗、以及地球联邦旗的中央议员办公室入口。延着长长的走廊走上两分钟，北美第一选区选出的罗南·马瑟纳斯上议院议员办公室就在眼前。

    穿过开着的门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来更换天花板萤光面板的业者所使用的梯子。放眼看去，全部的面板有三分之一出现了裂缝，在昏暗的事务所内有约十名的事务员忙着接电话应对。看起来三十多张的桌子已经摆回原位，散乱在地上的碎片跟粉尘也已经清扫完毕，不过还是隐藏不了那受到前所未有的震动与冲击所造成的混乱痕迹。此刻不断响起的电话，内容除了例行联络与陈情，还有想在修复工程上得到好处或抗议、企业想与军方搭上线的献金申请，大概就是这些吧。自从国防族议员约翰·鲍尔说出战争这句话之后，贪图战争特需的人们便开始在台面下活动，而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有着可以裁量他们希望的政治力。衡量电话对象的重要程度，紧紧盯着终端机的荧幕安排行程的事务员们，表情看起来似乎都是一样地紧张。

    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一点。柜台没有人影，凯也不想打扰满身杀气的事务员们，于是叹了一口气决定再等一会儿。记得电梯大厅的旁边有烟灰缸，于是他手拿着自从事文字工作后就没有离手过的香烟，正打算先离开办公室时，一句“您是凯·西登先生吧？”将他叫住了。

    “正等您莅临呢。我是与您通电话的秘书，派崔克·马瑟纳斯。”

    晒得恰到好处的脸孔，露出豁达的笑容，眼前这名约三十岁左右的男性曾经在资料上看过。他是入赘到马瑟纳斯家的女婿，同时是正准备迎接地方选举的罗南贴身第一秘书。凯回握对方伸出来的手，先直视着他笑容中带着紧张的眼神，而对方也回以同样的眼神。之后，派崔克说了声“请跟我来”并转过头去，穿过了电话铃声响个不停的办公室。

    “没能迎接您真是抱歉。如您所见，一副就是还没整理完的惨况……飞航还顺利吗？”

    “嗯。好久没搭军方的运输机了。不晓得是不是议员的威光笼罩，真是特别待遇呢。”

    凯说话的语气半带着讽刺。与想限制人员出入的军方想法相反，现在所有报导相关人员都想进入达卡。在各大媒体花大钱想确保少数的机位的这个时候，会让一名自由记者搭运输机顺道进来这种事，也只有罗南做得出来。

    “非常抱歉，因为是这种时期，无法确保民间的飞机席位。”派崔克正面回应着。他的眼神往凯瞄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决心地开口：

    “虽然这是私事，不过能见到您真是十分荣幸。那个……我是凯先生您的崇拜者，不只尊崇您身为记者的才华，还有——”

    “原‘白色基地’乘组员，懦弱的凯·西登。”

    凯抢先一步说出口，“啊，不是……”派崔克慌张地移开视线。虽然这样的评价一时之间收敛了，不过当那些童年时代看过战记的世代长大之后，像这样被突然问一句的状况也变得不稀奇了。脸上露出苦笑，“书上的东西，有很多都是乱写的啦。”凯对他叮嘱。

    “有些采访者是先下结论才来采访的。像那样的人，就算我对访谈原稿进行校正他们也不修正。跟‘白色基地’有关的书籍，几乎都是这一类的。不过，倒是让我上了一课。”

    正好战后，就是来干这一行。没有与继续说着的凯目光对上，派崔克把手放到后脑杓，低下了通红的脸。“真……真是抱歉。我提了不该提的话题。”听着他的回话，凯看向接近到眼前的办公室。

    有蔑视采访对象的采访者，同时也有采访对象把采访者玩弄在掌心之间，想让采访者变成自己合用的广告塔。这房间的主人身为移民问题评议会议长，而特地把自己从巴黎叫来的理由是什么？在这个达卡事件发生后又陆续发生许多怪事的时期找自己来，总不可能是叫自己代笔写自传吧。似乎被新吉翁与毕斯特财团再加上评议会介入的这一连串暗斗，状况也透过业界的熟人传进了凯的耳朵。

    不论如何，接下来的时间将面临硬仗。凯拨起灰色的头发，将西装外套穿上。原本没什么特色的三十五岁男人，稍微整理一下外表，便让他变得像个称职的记者。对一个在高中就学时被现地征召，在突击登陆舰“白色基地”上撑过一年战争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他出了俗世第一件学到的事项。

    ※

    ‘……过去吉翁公国，以闪电般的奇袭作战带给地球莫大的伤害。有人认为为了与国力相差百倍以上的联邦战斗，这么做也是不得已的。可是，我们这么做所得到的是什么？是到现在都挥之不去的憎恨、是夺走半数人类生命的杀戮者恶名。不得不说，只为了换取一时的战略优势，这样的代价实在是太过庞大了。

    我们吉翁共和国有心的国民，都清楚地认识到这点。达卡事件一发生，我们政府比任何一个SIDE都快一步送出救援部队，就是想让大家知道我们有对过去作出自省。我们断然反对恐怖主义。就算原本是同胞，我们也不承认新吉翁的存在。但即使如此，一部份联邦议会的人们还是将共和国与新吉翁混为一谈，并主张要对我们进行调查。以四年后的自治权归还当作理由，散布共和国失控说的媒体不只一间，这点实在很令人难过。战争是没有建设性的，这点我们——’

    电视上的男人说到这时，红木制的门板发出敲门声，客人与派崔克一起露脸了。

    波多黎各系的脸孔，很有特色的目光，是在作者近影上看到的男人没有错。“欢迎。”罗南·马瑟纳斯出声，并站起来走到门边迎接。对初次见面的对象表现出的直率，以及握手的力道，这些都是他在议员生活中自然体会到的先发制人法，不过回握住手的凯·西登并没有因此而表现出畏缩的样子，一直刻意露着淡淡的微笑。

    预感到面对的高墙坚固难破的同时，他先请对方坐到面对着办公桌的椅子并问道“要喝点什么”，却得到“不用了”的答案以及不肯退让的眼神，想来这男人深知如何回应才不会被对方牵着走。你可以退下了，罗南用眼神告诉派崔克，并坐在办公桌后背对窗户的椅子。凯并没有看着自己的举动，用放松的样子看向开着的电视机。

    回答着大牌电视新闻台的访问，诉说着吉翁共和国困难处境的男人，声音跟表情还是一副做作。“真是适合在中午放的滥情连续剧。”说完，罗南注意着凯的反应。凯只投以一瞥，面无表情地挡住了最初发动的刺击。

    “吉翁共和国国防部长，摩纳罕·巴哈罗。像那样背负着败战国悲哀的男人，私底下却与旧吉翁公国的人脉有牵连，也在联邦的军需复合体内洒下大钱。对宣导吉翁主义复活的右翼团体也有投资，甚至对共和国军的将兵募集有奖论文。”

    “有奖论文？”

    “标题是有关安全保障问题云云的，总之就是要过滤出国粹主义者用的选拔考试。然后，把他看上的人分配到重要地点，要是遇到必要的时候可以当他的棋子。”

    “所谓的必要的时候是？”

    “我也没有了解到那么多。他们也不是想跟联邦打上一仗。虽然近来的不景气让激进分子变多了，不过大部份的国民仍然沉浸在终战之后的厌战气氛之中。可是‘带袖的’用来当主力的‘吉拉·祖鲁’，那玩意儿的开发与亚纳海姆电子公司有关。仲介的是旧吉翁尼克（ZEONIC）公司的人脉，其中数人在摩纳罕的自家人把持的公司执勤……这样一来，我们也不能当他们只是在玩游戏而已了。”

    用摇控器关掉电视，再次看着桌子另一边的脸孔。如果是寻常的记者一定会被这种内幕钓上，但是凯连笔记都没有做，只是用慎重的表情看着自己。年轻时经历过无数修罗场的人，才会得到这样的冷静吗？凯的脸与在自家所面对过的布莱特·诺亚的脸叠合，罗南将背靠在真皮制的椅背上，开口说出“你的著作我拜读过了”进入正式话题。

    “《巨人们的黄昏》、《天国中的地狱》……每一篇的切入点都很独特。自以为反战的报导文章到处都是，不过像你这样踏入战争抑止论的著作却很少。这部分的感性，是白色基地队驾驶员时代所培养出来的吗？”

    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战争中，在SIDE7被战火卷入，以避难民众身分被“白色基地”收容的少年，被当作现地征用兵成了刚开发MS的驾驶员。听起来就像战记迷所喜好、有如英雄般的嘉话。不过许多记录书对他的共同见解，是嘴巴很毒的投机主义者。而这样的他在战场上被锻炼，战后受到社会回归计划的援助进了贝尔法斯特大学，专攻新闻学而在通讯社就业，终于成了有名的自由记者这段经过，听说让不少年轻人对他抱着崇拜感与亲近感。

    不过，这样的风评，对他本人来说大概只不过是脚镣，从与布莱特谈话的经验里可以想像得到。对一直忍着不作声，注意着自己态度的凯，“可是，有一点我很在意。”罗南发出刺探的声音。

    “就是你对吉翁这个存在的立场。对战后的宇宙政策提出质疑，并且揭露压迫宇宙居民实情的你，却对吉翁残党军的活动加以批判……甚至给人有憎恨的印象。特别是对率领新吉翁军的夏亚，你采取彻底的批判立场。站在宇宙居民这一边的记者，对夏亚大多是有一点同情的……”

    “基本上会对这类的书加以批评的知识阶层，都是流行反体制的。”

    耸耸肩，凯将修长的双腿交叉，继续说道。

    “所以写者也会写得好像对吉翁残党有共鸣，这样比较容易被接受。问我不跟他们站在一起，是因为我是与夏亚交战过的白色基地队驾驶员吗？那么答案是有条件的YES。因为我的名字有点名气，所以我可以无视业界惯例去写书。要说我有什么立场的话，那么只有一点，就是媒体不应该当风向鸡。”

    “风向鸡……被名为大众的风吹得左右摇摆……吗。”

    凯没有回答。压抑住情感的眼神互相对上，罗南判断是时候了，他站起身面向背后的窗户。刚换新的玻璃，淡淡地反射出凯看着自己举动的表情。

    “某个政治家，想要做出与安全保障有关，极为重大的内部爆料。你是那个政治家的话会怎么做？”

    “会叫来各大媒体的驻派记者，召开记者会，再怎么样，也绝对不会是去找个自由投稿者来讲。”

    这声音在牵制的同时，将自己的思绪一刀两断。罗南的嘴角因笑意而扭曲，“可是那政治家，并不信任媒体。”他回答。

    “不管说了些什么，在新闻上播放的时间顶多三十秒。就算做成专题报导，等广告一结束开始播体育新闻就没人当一回事了。收视率、点击数、印刷量、广告收入。媒体越肥大，名为大众的风向影响力也越强，并且把多数意见当成正确意见去播放。这一点，自由工作者——”

    “也不能像字面上那样地自由。只要牵扯上出版这项经济活动，总会有一些非遵守不可的规矩。”

    “我认为我的眼力，还分得出来哪些人是只想赚钱的业界无赖、哪些人不是。如果是无力的理想主义者的确不妙，不过也有照规矩来的同时，也坚守自己原则的顽强专业人士。”

    凯沉默无语。没有否定，很好。罗南呼了口气，坐回凯的正对面。

    “‘拉普拉斯之盒’这名字你听过吗？”

    看得出他一直纹风不动的坚固采访者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些许动摇的裂痕。放下交叠的腿，凯低声说道：“是有听过传闻……”罗南的视线盯着他不放，追问：“是什么样的传闻呢？”

    （插图109）

    “有认识的人企划了这东西的专题。出版商也敲定了，第一回的连载登在杂志上，可是就没有第二回了。之后不到一个月，连杂志本身都废刊了，明明印量还不小的。”

    “广告收入被切断的话，卖得再好的杂志都没办法对抗。那位同业后来怎样？”

    “不干这一行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已经沉在某处海中了，或是变成宇宙垃圾了。又或许被塞了一笔小钱，过着悠闲的生活也不是不可能。就算是毕斯特财团，要消去一个人也没那么容易。”

    沉默不语的表情，证明了他对笼罩着财团与“盒子”的黑雾，有着最低限度的认知。罗南看向墙上的时钟，“还有三十分钟。”他说道。

    “下午三点在议场有表决案，只能跟你讲到那时候。之后，要怎么处理这个话题就交给你了。可是我希望，你能够尽快、并且尽可能传达给更多的人知道。能够做到这点而不让真实被扭曲的，就只有你而已。”

    将疑虑与紧张从表面压下，看向自己眼睛的眼神还不到三秒钟。凯将手伸向脚边的包包，拿出笔记本与录音机。正要按下录音机开关时，两人的眼神再次交会。凯一言不发地将录音机放回去了。罗南轻轻点头微笑，将放在桌上的双拳握在一起。

    “我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毕斯特财团对参谋本部不当介入，任意进行作战。财团的目的是回收流出的‘拉普拉斯之盒’。为此，他们与同样想得到‘盒子’的新吉翁发生数度的小规模战斗，让不必要的被害扩大。‘工业七号’、‘帛琉’、史迹‘拉普拉斯’。达卡这里与特林顿基地也一样。”

    凯舞动着笔尖的手停下来，远方的重机声震动着室内的空气。正面承受他锐利的目光，罗南从桌子的抽屉拿出一叠资料。

    “这是与财团有挂勾的参谋本部员名单。他们反过来利用可以不经议会承认就调动部队的反恐特别法，现在仍然在图利财团。不将他们调职，重建军方的指挥系统的话，难以期待治安的恢复。如果以此为契机让媒体也动起来的话，那么被财团夺走骨气的检调也不得不有所作为了吧。”

    翻动印在A4尺寸白纸上的将官名单，凯用半信半疑的眼神看向自己。罗南将身体靠上桌子说：

    “你的人身安全我们会尽全力守护。当然财团也会用各种手段妨碍我们——”

    “你能得到些什么？”

    伸出食指阻止罗南继续说下去，凯继续问道。“据传藏有颠覆联邦政府力量的‘拉普拉斯之盒’。而在想要阻止其流出这一点上，财团与联邦的利害是一致的。对军队的指挥系统不当介入的确会成为问题，不过在他们确保‘盒子’之前就让他们做，也不是不行吧？”

    “如果有那么顺利的话。不过结果如你所见。有必要排除财团的干涉，让军队与政府结合，重整态势去面对事件。”

    凯用鼻子喷了一口气代替回答，靠在椅背上。这答案我不接受，他的表情这么说着。发挥记者的嗅觉接近的同时，却也在探测着不为政治所利用的安全距离——这男人比预想的还要聪敏。感觉到棘手的同时，却也感觉到久违的知性受到刺激的喜悦，罗南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咚咚咚地舞动着。

    “你要问我有什么好处，是吧。我得到的好处就是可以安眠的时间。‘盒子’落入新吉翁的手中，被摩纳罕那样的男人利用的恐怖感。一年战争的恶梦也许会重演的不安……我想抹除这些。我想，不被时代风潮所影响，注视着吉翁危险性的你，应该会懂吧？”

    没有等凯回答，罗南再次站起身看向窗外。在对面的司法大厦背后，可以看到那架MA如同小山的尸骸。

    “联邦并不像高呼反体制口号那些人想像中的稳固。只要有一个契机，不到一百五十年的统一政府很容易就会被颠覆。以一个发泄不满的装置来说，吉翁的思想实在太危险了。在共和国要交回自治权，这个恶梦终于可以结束的时候出这个乱子……毕斯特财团必须为此负起责任。此后，‘拉普拉斯之盒’应该归入联邦政府的管制之下，这是我们的共同见解。”

    “所谓的我们是指？”

    “你可以想成是以移民问题评议会为首，没被财团入侵的执政党与军方的所有意见。”

    “趁着宇宙军重编计划的混乱之际，扩充对反恐战争不需要的装备的人们……吗？”

    追问的眼神射在背上。“真是辛辣啊。”藏起被将了一军的痛感，罗南回报以苦笑。凯没有露出笑容，看着自己的视线一动也不动。

    “的确，没办法做出快速反应的战舰或MS不适合用在反恐战争上。可是就算战争的型态改变了，人的感性却不是那么简单就会改变的。也有将之充作担保国家威信的战力，这种想法。”

    “担保威信……”

    “有如高墙展开的大舰队、一骑当千的强力MS部队。在情报战或特殊部队成为重要任务的同时，这些对人们心理所造成的影响也不可轻视。肉眼所能看到的力量才能令人生畏，并抑止第二个吉翁发生。”

    “也就是说，用担保联邦威信的高墙包围着地球。用没有对话也不会让步，上面只写着‘服从我’的高墙。”

    忍住差一点想要点头肯定的冲动，罗南用稍微眯起的眼神看向凯。他感觉到一股这下中计了的苦涩体会。凯再次叠起双腿，“我今天要来这儿之前，简单地调查了一下议员您的经历。”他说着。

    “给战后的联邦带来一股新气象的年轻希望，与初代首相里卡德相仿的自由主义者……议员您第一次当选为上议院议员时，媒体都是这么赞赏您的。实际上，您在里卡德被暗杀之后的马瑟纳斯家来说也算是异类。选上之后第一件着手进行的工作，就是迁都到这座达卡对吧？明明其他还有数个候补地区，可是您坚持要来达卡，来到这沙漠化持续进行，也许百年后就会被沙粒掩没的土地。”

    忍受有如意想之外的桩柱打进胸口的冲击，罗南好不容易挤出一丝苦笑。凯将握起的双手放在叠起的双脚上，目不转睛地继续说下去。

    “由于移民宇宙而开始出现恢复征兆的地球，却因为一年战争的破坏而再次濒临危机的事实。推行政治之人，必须经常亲身去感受地球的迫切需求，去想着接下来该做些什么……虽然也被揶揄为时下政权争取人气用的，不过不只是这样吧。您是有信念的。要让人类文明的进步，与地球的永续发展共存的信念。将地球留为人类永远的故乡，所有的人类都应该上宇宙——”

    “那是受吉翁影响的记者笔误吧，我并不是那样的偏激派。”

    虽然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可是却没有办法封住从自己胸口的裂痕所渗出来的沉淀物，罗南的目光从凯身上移开，在空中游移。没错，自己曾经是那么想过的……他在满是沉淀物心中低喃着，偷偷地握紧桌子下的双手。如果改变联邦的本质的话，那么“盒子”的诅咒就会消失。如果可以用自己的手拉回“应该有的未来”的话，就不需要畏惧“盒子”，也不用让孩子继承马瑟纳斯家的紧箍咒——

    “而那样的您，现在却身处保守势力的核心。”

    凯说道。罗南的眼睛往上飘，回看着他的脸。

    “曾经诉求人类应该把目光放向宇宙的您，却把宇宙居民的独立运动当做瘟疫般地恐惧，想在地球周围筑起高大的墙壁，是为什么？”

    “……人无法永远保持年轻气盛。一旦有了需要背负的事物就会懂了，这样的答案你不满意吗？”

    几乎是反射性地做出回答，同时确信谈不下去，这下破局了的身心突然承受极大的疲劳感，罗南发出叹息声。这是对宝贵的时间就这么虚耗掉的叹息，还是看到出乎意料之外被翻出的人生旧帐而叹息？罗南沉浸在连自己也无法分辨的混浊之中，同时听到凯的回应，“没有什么不满。”并且感受到他放下翘起的腿、合上笔记本的气息。

    “我也自认是一个大人了。不过，我也不想忘记我不愿意看到这种大人的心情。”

    压低视线说着，凯站了起来。“很抱歉，我似乎没办法帮上忙。”听着他的声音，罗南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个人虽然对毕斯特财团还有‘拉普拉斯之盒’有兴趣，不过当个负面宣传的广告塔不合我的个性。请找别人吧。”

    “……布莱特·诺亚上校也有牵涉在内。听到这个，你的想法还是不变吗？”

    垂死挣扎也要有限度。虽然心理很清楚，不过罗南还是说出了口。即将离开的凯停下脚步，隔着肩头投以无异于白眼的目光。

    “他跟你一样，拒绝沦为权力斗争的走狗，而遭到参谋本部调职处分。虽然隆德·贝尔的后盾坦护着他，不过也很难再回到司令职位了吧。可是只要能够扫除与财团勾结的幕僚们的话，我就还有办法。”

    “罗南议员，我不想去认为变得厚颜无耻，就是展现大人的风范。”

    低沉的怒吼声，让他第二次被一箭穿心的胸口感到刺痛。“您应该也了解的。”话说完，凯再次转过身去。

    “要变节是可以。可是，像议员您这种地位的人，我希望您不要显露出白己堕落的样子。您的公子不就是因为忍受不了，而离家出走的吗？”

    最后紧紧地揪起伤口，再也不回头的背影离开了房间。不是这样，想喊却喊不出声，罗南无语地目送凯远去。无心打内线电话命令派崔克送客，无处可去的眼神逃向墙上挂着的相片。自己的相片登上封面的周刊杂志、终战纪念日庆典时与当时首相的合照。由旁人眼中看来足以证明他的议员生活光彩无比的裱框照片群中，有着家族以刚完成的中央议事堂为背景的照片。

    眯着眼睛仿佛在说非洲的阳光太强烈了的妻子、看起来正孩子气的辛西亚、还不到十岁的利迪。在开始理解到这世界无从改变的规则，而无法打从心底露出笑容的自己身旁，利迪也露出奇怪的僵硬笑容。那时候，他会模仿不知道是从哪看到的，白己的举动，而经常被母亲教训。实际上看起来，露着宛如成人的营业用笑容的利迪，跟自己简直神似到悲哀。

    没错，那孩子已经懂了。面对关上的门板幻视着凯的背影，罗南在心中诉说着他没能说出口的话语。理解了一切事情，那孩子接受了马瑟纳斯家的宿命。是我让那孩子背负了“盒子”的。原本想在自己这一代改变，结果却什么也改变不了，把从父祖两代继承而来的负面遗产强加在他的身上。

    自从在特林顿基地发生战斗以来，利迪的消息就断绝了。他的驾驶机“德尔塔普拉斯”被平安回收，所以他应该不至于受了伤。只要能确认这一点，对罗南来说就够了。不论他身在何处、有何种遭遇，利迪都不会背离马瑟纳斯家的宿命。就算其他的人不了解，自己也能够确信这件事。

    所以才难受、所以才痛苦。想像那与自己相仿的身影，在自己所看不到的地方尝到绝望感的痛苦——没有背负过压力的男人是不会懂的。眼神移开老旧的家族照片，罗南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在外头隆隆作响的重机具噪音震动着房间的空气，缓慢地搅动着时光虚度的空虚感。

    ※

    “是战争时的密码通讯？”

    沿着角度急促的舷梯流动身体，从地板的舱口一口气漂进舰桥。抓住门口边的扶手，鞋底的磁石还没着地，舰长席便传来“好像是地球降下作战时用的”的回应声，季利根·尤斯特自觉到身体兴奋地颤抖。

    “使用传送位置用的信号灯，一直打着同样的密码。内容还在解读。”

    “方位呢？”

    “在L1宙域的正中央。几乎在‘灯塔’附近了。船速从刚才就减缓了……”

    抬头看着左舷侧荧幕上显示的海图，赫奇舰长托着下巴说道。虽然不是马上就能够有动作的距离，不过看着他毫无紧张感的表情让季利根心中有股不快感。过着十多年似军非军的生活，结果就养出了这张完全忘记何谓武人的脸孔。明明这男人在自己这个年纪时，也身处于与联邦的实战之中。

    “没有错，是摩纳罕阁下所通报的舰只。隆德·贝尔的‘拟造木马’……”

    不看舰长的脸，而与操舵席上握着舵轮、身为同志的航海长眼神交会。嘴角露出笑容的航海长，面对初次实战任务也是一副兴奋的表情。其他还有炮雷长、船务长等，有着同样兴奋感、在舰桥值班的同志干部共五名。这些脸孔，即将创造吉翁共和国的新历史。像赫奇这样染上败战国意识的干部，还有毫无成就的大人们，没有能力可以裁决之后所要发生的事件。在沸腾的心中下了决断的季利根，对右舷终端机上的通讯长下令：“对本国，还有‘带袖的’报告。”

    “还有，舰长。本舰‘古尔托普’与‘德洛密’将实行对‘拟造木马’的追踪与监视任务。希望能够马上解除队列，前往L1宙域。”

    面对季利根很明显超脱指挥系统的话语，其他干部的视线集中在舰长席上。赫奇掩不住惊讶的神情，用鲠住的声音回问：“练习舰的护卫怎么办？”

    “让‘毕弗洛斯特’单舰继续进行。还有寄港处的官方行程，得让队司令继续完成行程。”

    “这样是违反条约的！在没有联邦的要求下，我军禁止在领海外进行作战行动。”

    “队司令也已经知道了。‘带袖的’主力要抵达现场，最少要花上一整天。只是通报就结束的话过于无能……而且，就算发生什么问题，摩纳罕阁下也会妥善处置的。”

    “跟讲好的不一样！我们只负责搜索，剩下的就——”

    “舰长，这是‘风之会’交代下来的案件。”

    强硬的语气，让赫奇的脸色很明显地变了。与野心毫无缘分，这个只想着不出大乱子结束军务等着领退休金的男人，是走错了哪一步才会进到“风之会”的？恐怕是被照顾他的上级长官约去参加读书会，就这么渐渐地被拖进去的吧。不过“风之会”会将会员配置在各个要点，也不是配好看或好玩的。要是他打算坐视着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溜走，那么有必要将他从舰长席上拉下来。季利根蹬了一下地板，让身体接近到腿软的赫奇身旁。

    “想想看你可以抛下同梯，当上舰长的理由。你不会以为是靠实力吧？”

    “你这家伙，居然对长官——”

    “就是当你是长官才这么说的。请不要忘记当透露情报给‘带袖的’的同时，我们身为共和国军人的道路便已经走偏了。”

    海军从过去，就把舰长当做等同于舰上之神般的绝对权力者，现在却面对面受到这样的对待，不过赫奇满脸涨红也只有一瞬间而已。他瞪大的双眼突然失去力气，好像放弃了一样垂下肩膀，之后似乎是什么都不想多说了似地移开视线。可怜的家伙，连唾弃他的时间都不想浪费，季利根离开舰长席让身体漂往前方的舷窗。

    姆赛改级巡洋舰“古尔托普”的舰桥结构，与原型的旧公国军主力舰，姆赛级没有太大差异。对应米诺夫斯基时代大片的一体成型窗，以及将所有机能集中在一个区块的朴实舰桥。纵两公尺、长不下于八公尺的超刚塑胶制窗，现在正映着契贝级练习舰厚重的船体，在更前方可以看到舰队旗舰“毕弗洛斯特”的航宙灯。虽然从这里看不到，不过古尔托普的后方还跟着一只契贝级练习舰，担任殿后的是同为姆赛改级巡洋舰的“德洛密”。以纵列的密集阵型包挟着练习舰，这是远洋航海训练时的基本队形。而在宇宙两公里程度的距离一下子就过去了，所以为了不让后续舰与前导舰追撞，必须常时注意着对方的行动。为了应对无预警的航道变更及增减速，练习舰的新人们应该正忙着对信号灯进行解读。

    在旗舰“毕弗洛斯特”坐镇的护卫队司令，是大战之中被轰沉的宇宙空母“特洛斯”的少数生还者，也是“风之会”的资深干部。虽然也是战后，埋没在共和国中的大人之一，不过却对自己因为家庭因素无法与新吉翁合流念念不忘，每天钻研知识毫不怠惰，与赫奇那种没有志向的男人不同。不论赫奇是否接受，舰队马上就会解散阵形，会只有“毕弗洛斯特”带领两艘契贝级继续进行远航训练吧。之后，采取独自行动的“古尔托普”与“德洛密”所要面对的，将是稍有疏忽便会丧命的实战之海。季利根从鼻子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燃烧的热情、蹬着地板移动。移动前，窗户反射出自己的样子映在视网膜上，看习惯的共和国军制服让他突然有股反胃感。

    与联邦军同样设计的立领服，只有颜色染满如同吉翁的浓绿色、令人生厌的制服。充满吉翁式款式美的旧公国军制服被废除，现在的共和国只有这种装扮的军人。与强调装饰的“带袖的”——新吉翁军华丽的制服比起来，这是多么的廉价。就这样连外貌都消除了公国时代的味道，以期从零重新开始，然而到现在过了十六年还是什么都没开始。在复兴的名义下承受单方面的和平条约，抹杀了自己的灵魂穿上的制服，凄惨到毫无名誉与尊严。

    如果这就叫做共和国军人的正道的话，那么这样的道路没有去走的价值。偏离这样的道路，才有着真正武人的生活方式。季利根横越舰桥，从地板的舱口降到下部甲板。对自己看都不看一眼的赫奇舰长的侧脸，与他那身为反战论者的父亲重叠在一起，令他更为不快。

    共和国军不被认可在自国，也就是SIDE3以外的宙域活动，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远洋航海训练。伴随载着新任干部候补生的练习舰，横越地球圈这约两周间的行程，对护卫队的舰艇来说也是熟悉技术的最好机会。训练每年实施四次，这次远航是从共和军创设以来的第四十五次。因此，被称为第四十五练习舰队的一行人从本国离港后两天，在即将通过月球与地球的中间之时，接到了“风之会”的极机密通报。

    护卫两艘契贝及练习舰的三艘姆赛改级，“毕弗洛斯特”、“古尔托普”、“德洛密”上头都有“风之会”成员搭乘并不是偶然，一说有千人、也有人称万人的会员们，会被集中配置在特定的舰上，优先就任远洋航海的护卫任务。会长的方针是要学习远渡宇宙之海的技术，见识宽广的世界，不过其中应该还有如果有万一之时，可以以实行部队的身分先一步行动的考量吧。

    正如我所愿，季利根心想。风之会本部只下令搜寻“拟造木马”——隆德·贝尔的“拟·阿卡马”，并没有详细说明理由。可是如果这是与“带袖的”有连带关系的作战的话，那么显然与这一个多月以来诡谲的情势有关。“万一之时”终于来了。不管内容是什么，即将有大事要发生的预感，强烈地推动着季利根等年轻成员。

    战后，将与萨比家有来往的重臣一个不留地放逐、处刑，就像将额头贴在地板上摩蹭般地向联邦磕头乞求原谅的共和国历史。这样还不够，将一整个城镇献给饥渴的联邦军，让他们肆无忌惮蹂躏女人小孩的败战国历史，与他一夜之间被迫由军国少年改正的记忆，一同根植在季利根的心中。做到这样而守住的国家主权，也是那么地虚幻，被放在联邦军麾下的共和国军毫无任何权限。共和国军原本就是一度要共和国解除武装的联邦，为了牵制吉翁残党军而突然下命创设的军队。在被攻击之前不得开火的专守防卫主旨，意思就是暗示我们必须承受最初的牺牲，而即使如此，国内也没有婉惜我们成了战后政策人柱的气氛。军队的存在本身就是违宪，这样的论调在自号是和平国家的共和国政府内仍然根深柢固。

    将独立战争断定为罪恶，没有做任何评价便制定战争放弃宪章的结果，只为国家整体带来了灵魂的空白。共和国军人被讥为税金小偷，在国内连穿制服在街上走动都成了忌讳。能够忍受这种状况的人，不配称为武人。如果我们是不懂战争的孩子们，那么造成这种现况的便是忘记尊严的大人们。倡言成为联邦的傀儡乃国家百年长治久安之计，却很干脆地承诺宇宙世纪0100年要归还自治权，说回到单纯的地方自治体也是时势所逼。一直将问题往后拖延，只会下临场判断让国家走错路的大人们，剥夺走了国民的未来。

    “风之会”告诉了我们这些事。组织的幕后出资者，摩纳罕·巴哈罗国防部长，将我们从孩提时代就存在心中的纠葛化为言语。在国防大学就读时，季利根参加有奖论文的征选，与“风之会”产生的关系，以与摩纳罕的会面为契机，成了季利根人生的一切。

    表面上扮演着联邦的傀儡政客，私底下摩纳罕却会叙述自己理想中的新世界秩序，并且告诉季利根“风之会”便是其前锋。那气宇非凡的构想，令自己想要为他挺身而出。让再世夏亚率领“带袖的”，扮演着吉翁亡灵的同时，自己一行人为了准备即将来领的那一天潜伏在共和国军中。这样的想法，让没有回报的锻炼与忍耐的日子有了意义。季利根得到了得以托付自身的尊严，之后，便认真地在部内钻研学问。

    牺牲了平常人的青春，将自身锻炼成为洗炼的国家防卫者之人，才能得到端正国家的任务。在心中复诵着摩纳罕的话语，确认到这样的时刻将近，季利根走出舰桥的双脚转往MS甲板前去。姆赛改级巡洋舰的外形，就有如过去的熨斗一样，MS甲板位在舰桥的正下方，相当于熨斗把手的船体后方。由于甲板空间是细长的圆筒型，只能将机体平放在地板与天花板上。其中有所属于古尔托普对的RMS-106“高性能萨克”四架，两两相对地格纳在上下两侧。

    以MS的始祖，旧吉翁公国军的“萨克”为基础开发的“高性能萨克”，是第二世代机的开端，也以战后联邦军的制式采用机体广为人所知。到现在已经是与“萨克”并列的旧型机体，甚至当作赏玩用机体卖给民间，可是共和国仍然以此为主力。都是因为更新装备结束后的联邦军，把大量剩下的机体塞给了共和国。而且还是工场刚出货完的状态，还暗示不得重新漆成吉翁色调。

    结果，使得MS甲板躺着不适合实战用，纯白色的“高性能萨克”，然而独眼的头部仍然是吉翁主义的体现，洋溢着吉姆型机所没有的强悍感。虽然没有公开发表，不过联邦不断地废止独眼型的生产，有的甚至替换成护目镜型，也许就是为了根绝吉翁式的设计。想着想着，抬头看着自己的特装型“高性能萨克”的季利根，听到“队长，怎么样了！？”的声音而回头看向背后。他看到古尔托普队的驾驶员与整备兵，在无重力的甲板上游动，往自己集中过来。

    “接收的密码内容是？”“要出击吗？”开口问着的部下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而发着红晕。环顾这些与自己一样忍受着雌伏，即将成为新的吉翁共和国基础的众人眼神，季利根用笑容回答他们。口哨声咻地响起，有人大喊道：“该死，终于等到了！”欢喜的气氛一下子围绕在众人身旁。季利根举起手制住大家：

    “本舰即将实行对‘拟造木马’的追踪及监视。虽然只需撑到‘带袖的’主力抵达的这一段时间，不过视状况还是有可能让MS队出动。所有人可别疏于准备。我们‘风之会’会被配置在远洋任务上，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距共和国自治权归还还剩四年。为了拯救忘却吉翁建国精神、濒临亡国危机的祖国，我们必须化为一阵风促使国民们奋发图强。”

    在无重力下漂动的身体，让众人无意做出并拢脚跟的动作。不过部下们紧绷的脸色，带有了解自己身为前卫的职责的真挚。再次环顾全员眼神的季利根，说道“要乘风飞行，需要有翅膀”，并露出笑容。他从怀中取出摺得整整齐齐的布匹，在面带讶异的众人面前一口气打开。

    黑色的布料上，用金边刺绣绣着模仿翅膀外型的阶级章，这是旧公国军的干部所披挂的斗篷。部下们发出喔的声音睁大眼睛，“是丙种战斗服！”“真货吗？”等声音此起彼落。“也有大家的份。”披上上尉用的斗篷，季利根将翅膀状的阶级章挂在胸前，“以后，军官要穿着斗篷。士兵也换穿另外准备的乙种军服。这是会长的心意。”

    配合暗号，整备长把装有斗篷的纸箱搬了过来。这是为了“万一之时”，“风之会”会长事前准备的。看着发出欢呼，像是抢饵的小鱼群般挤过来的部下们，季利根露出苦笑抬头看向平放在天花板的自机巨体。RMS-106CS“高性能萨克特装型”的脚部机组大型化的同时，也给人比通常的“高性能萨克”更安定的印象。从这里可以从正上方看到队长机头上耸立的剑形天线，也可以看到保护着单眼的护罩部，以及一时之间映在上面的自己。

    披着摆动的及腰斗篷，仰望“萨克”直系子孙的自己。可以的话最好还有旧公国军的铁帽，不过也不能要求太多了。这才是真正的自己，在人生活了二十八年之后终于得到的骄傲——感觉到慢性的陶醉感让全身麻痹，季利根紧握着放在胸口的拳头。

    ※

    甲板的闸门打开，透过机体传来的警鸣声与播报声突然消散，唯一能听到的就是自机发电机的驱动音。将身体沉浸在真空的静寂之中，安杰洛的五指放在球型操纵杆上，将视线移向闸门另一侧的漆黑空间中。‘航道净空。伏朗托战队，请出发。’舰桥的播报声响着。

    ‘上校，在SIDE6潜伏的坦尼森舰队有回音了。一两天内就可以追上“拟造木马”。没有必要硬是先行一步吧？’

    继通讯员的声音之后，是希尔舰长的声音在头盔内藏的扩音器响起。收到共和国比预料之中还早的通报，决定由MS队进行长距离进攻后过了三十分。在这期间中，不断想劝阻这项作战，到现在还说这些话的希尔舰长，实际上是担心伏朗托出了什么差错吧。担心太多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可爱的了，安杰洛独自苦笑着。‘那一两天之中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啊。’伏朗托也用带着苦笑的声音说着。

    ‘“拟造木马”的背后，有隆德·贝尔的布莱特司令指挥着。如果由他指示的话，那么应该也预想好确保“盒子”之后的剧本了。在这个阶段，差一天差很多。’

    ‘是这样的吗……’

    ‘恐怕这一次就会分出高下。我会在“留露拉”抵达之前让事情结束。’

    伏朗托单方面切断通讯的同时，“新安州”将脚放上弹射器。带着光束步枪与护盾，腰间挂着火箭炮的红色机体采取前倾姿势，‘弗尔·伏朗托，“新安州”出击。’悠闲的声音回响着。弹射器驱动的振动透过甲板传来，背着有如翅膀的喷射机组机影被射出闸门外，“新安州”从MS甲板上消失。安杰洛踏下脚踏板，不等弹射器回到原定位置就让“罗森·祖鲁”前进。

    有如高跟鞋般形状特异的“罗森·祖鲁”脚部，反正也上不了弹射器。让机体靠近闸门口的安杰洛，对挥动着引导棒的甲板人员看了一眼，便回看弹射甲板前宽广的宇宙空间。这次就会分出高下——在心中复诵着伏朗托的话，朝下腹部使力。

    “安杰洛·梭裴，‘罗森·祖鲁’出动！”

    设置在肩部与腰部装甲下的推进器喷出火花，模仿蔷薇的紫色机体被闪光包围。伸长到舰首的弹射甲板马上从眼底流过，“罗森·祖鲁”飞舞在虚空之中。背对着“留露拉”的红色船体，追向往舰艇前方远去的“新安州”。“新安州”并没有开启背部的主推进器，而是用两、三次制衡喷射抵销惯性，流畅地接近在真空中待机的四架脚链。

    脚链是与联邦的“木屐”形状相似的SFS，使用在MS的长距离移动上。现在，它的机体下方装备了两座巨大的喷射火箭，全长达五十公尺的棒子尖端绑着椭圆形的机体。安杰洛间断启动姿势平衡喷射器，让“罗森·祖鲁”降在二号机上。机体趴在台座上，勾爪型的指头与握把接合。此时，从“留露拉”出发的两架亲卫队配备型“吉拉·祖鲁”，先后搭上了脚链的三号机与四号机。

    代替战死的瑟吉与柯朗，新登用的拉卡中尉与雷尔少尉。他们身为驾驶员都有着顶尖的技术，不过用“吉拉·祖鲁”能够跟得上这架“罗森·祖鲁”吗？正想到一半，‘安杰洛。’伏朗托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安杰洛连忙看向脚链一号机。

    ‘我跟希尔舰长说的是真的。这一次有关“拉普拉斯之盒”的事件便会解决。’

    “是……！”

    ‘“独角兽钢弹”的驾驶员，渐渐地觉醒成强力的新人类。发生战斗时得靠你的“罗森·祖鲁”了。要做好觉悟。’

    意料之外的话，让自己无法呼吸。以前，伏朗托从来没说过觉悟之类的话。从来都是独自战斗，连援护都不需要的上校，居然要求自己的帮助。他毫不隐瞒刺进心中的畏惧，将真实的内心透露给自己这个他人知道。

    已经变得如此强悍的敌人，巴纳吉·林克斯。战栗感一瞬间流过，但是有更加激烈的感情波动跟着从心底涌出，安杰洛答覆“是！”，并在驾驶舱里一个人坐正姿势。就在他为了自己不能说些更体贴一点的话而焦躁之时，‘各机，校正座标。推进器点火，十秒前。’脚链的驾驶员声音插了进来，九、八、七……无线电响着倒数计时的声音。看了摆动背后的翅膀，机身贴在脚链一号机上的“新安州”后，安杰洛闭上眼睛，纵身于推进器的律动中。

    毫无任何污染，纯白而清洁的布料浮现在眼睑之中。在记忆深处的白色床单。虽然一度被血与屎尿污染，不过被伏朗托这股“力量”所净化的床单。对伏朗托追寻、信仰、并将自己定为他的一部分已经过了三年，抵销了那之前十几年间的污浊。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遗憾，心底早已做好觉悟。被拯救的恩情，只能靠回救来偿还。

    “如果是为了您，不论到何方——”

    推进器喷出的闪光与噪音，抹去了接下来的话语。拖着又粗又长的光条，四架脚链如同弹射般开始前进。承受着让身躯嘎嘎作响的G力，安杰洛用微睁的眼睛看向虚空。载着“新安州”的脚链，喷射火箭发出强大光芒，看起来有如吞噬着群星一般。

    ※

    中央的核心区域虽然有厚度，不过周边张开的太阳能发电板只有薄薄的一层，远远看来就像是发出白色光芒的玻璃板。面板由无数三角形与菱形组成，整体描绘出近乎六角形的几何学图案，闪烁着警示灯的柱子有六根，从每个边以放射状伸出。简直……或者应该说根本就是以雪的结晶为设计概念的‘L1汇合点’，它的形状已经不只是灯塔，而比较接近艺术品。把警示灯的柱子算进去的话，最大直径达两公里，可说是人类用公费作出来史上最大规模的艺术作品。

    在地球与月球间的产生的五个重力平衡点，每一个拉格朗日点都设有这样的地标。除了建设在地球轨道上的初期太空站之外，这里可说是人类在宇宙空间中最初的据点。在宇宙世纪开始之前，人类就是以这些灯塔为基准确定自己的位置，以期远渡这片广大无边的虚空。在一切物体都会流动，连殖民卫星的相对位置都不断地改变的宇宙空间中，只有它是以地球与月球为基点，拥有绝对位置的人工物。从它发出的光与电波，是最能够让人放心活动的材料——直到米诺夫斯基粒子被发现，彻底颠覆电波的可信赖性为止。

    也因为航宙技术的发达，现在已经没有船员以灯塔为路标。它的存在早已徒具形式，L5的灯塔甚至在战争中被破坏，听说也没有重建。在眼前闪烁的“L1汇合点”，也只有殖民卫星公社偶尔进行巡逻整备，常驻人员很久以前就撤掉了。虽然为了让发生事故的船只可以靠港，有设置无人的代用码头，不过在这种状态下，应该会不能用了吧？虽然发出美丽的光辉，不过主荧幕扩大投影出来的“L1汇合点”其荒废程度一日了然，寂寥的气氛让奥特感到一股寒意。在旁边眺望着同样景象的蕾亚姆也低声说道“又是废墟啊……”，语气中混着叹息。

    “这是卡帝亚斯·毕斯特的兴趣吗？不管是‘拉普拉斯’史迹，还是这里。”

    “埋藏宝藏的地方，一般来说总是被人忘掉的场所嘛。”

    在故事里面。奥特在心里补充，边微微苦笑。蕾亚姆瞪了他一眼，无言地反驳道：这可是现实。虽然心里明白，可是没办法。现实就是，拉普拉斯程式的指定座标指着这座“L1汇合点”。奥特再次看向接近到五千公里距离的宇宙灯塔。即使长年的放置让它的各部位清楚显露劣化迹象，不过象征雪花结晶的整体造型没有改变一让它仍然给人巨大艺术品的印象。而这种形象反而让人觉得它很适合藏宝，却也诡异得让人无以形容。

    首相官邸“拉普拉斯”的残骸，首都达卡，接下来这是第三个地点，是事不过三呢，还是——停止没用的思考，奥特看向左手的监视器画面。“附近有船影吗？”重覆不知第几次的问题，“与十分钟前相同。”侦测长规矩地回答。

    “半径五千公里以内，有同航的货船一艘，返航的游艇与太空梭各一艘。”

    “就算发出民间信号，也不要大意。在‘拉普拉斯’就是这样被摆一道的。不要从捕捉到的船影移开目光。”

    “了解。”听到回答声，他看回主荧幕上。“虽然说，那时候的敌人现在已经是同伴了。”奥特喃喃自语，感觉到蕾亚姆用带有含意的目光看向自己。“舰长……”低声话语一出口，“我知道。”奥特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接到监视人员的报告了。虽然他们太安分让我很在意，不过没有确切证据。只能按兵不动。”

    （插图135）

    话中提到的是辛尼曼等“葛兰雪”的成员。并不打算进行积极的交流，而是退一步观查状况的那样子，肯定是跟我方一样，藏不住对事情发展的疑惑感，而产生的自然反应。虽然似乎没有什么图谋，不过三十多名的新吉翁兵没有被扣押，在舰内自由走动也是事实。“是吗……”蕾亚姆的声音带着迟疑。

    “不论是好是坏，都已经发展成这样了。我不想在这时候拘禁他们，让一切回到原点。就赌在那两人身上试试吧。”

    隔着坐在通讯操作席的美寻少尉，看着映出MS甲板的舰内监视器，奥特用只有蕾亚姆听得到的声音说着。充满吉翁风格的“吉拉·祖鲁”以及拥有联邦制防风镜头部的“里歇尔”并列的场面，不管怎么看都不习惯。在甲板的中央，放有工厂区块刚组好的94式喷射座，坦克型态的“洛特”两架，在喷射座纵长的台座上被纵列固定住。ECOAS的队员与舰上整备兵共同进行固定作业，“独角兽”的白色机身默然地伫立在他们后面，驾驶舱旁边装设的吊舱上站着巴纳吉与米妮瓦。同样身穿驾驶服的两人，差不多就要进到“独角兽”的驾驶舱里了。

    站在同一个吊舱上的康洛伊与辛尼曼，各自双手抱胸看着两人的样子。巴纳吉提出前去对“L1汇合点”实行调查的时候，想让米妮瓦同行。他的主张是米妮瓦舍弃了新吉翁搭上这艘舰艇，那么应该让她有同行的权利，而点头答应的大人们却各有打算。挟着驾驶舱前的两人，ECOAS与葛兰雪队双方之长目光互不相视的画面，正象征着现在“拟·阿卡马”上隐讳的气氛。

    “人经由不断试练而得到调和……希望现在就是试练的时候啊。”

    奥特低喃着传自布莱特的话语。“调查队各员，出发预定没有变动。最终点呼，准备。”美寻熟练的声音回响着，让也滞留在舰桥那股隐讳的空气变得有些许紧绷。

    ※

    “……所以啊，因为设计成对新人类用，这家伙的推力可不只是游刃有余而已。即使稍微变重一点，凭你的技术也可以补回来啦。”

    秀出印出来的机体三视图，拓也说道。穿着绣有拟·阿卡马队标志的连身衣，说着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他这样子就跟真的整备兵一样有魄力。在狭窄的吊舱上无处可跑，巴纳吉往旁边的驾驶舱门口倒退。“还讲我的技术哩，你又没有看过。”他嘟起嘴说道。“我可是有好好地看战斗纪录。”拓也亦不服输地回嘴。

    “像是与红色彗星战斗的时候、或是与二号机的空中战。你的证词太幼稚不能参考，不过这架‘独角兽’的教育型电脑全部正确地记录下来了。而我自己研究并且想到的强化案是这个。名叫‘重装甲独角兽’！”

    再次秀在眼前的设计图面上，画着装备有一切携带型火器的“独角兽”线图。虽然他有想过怎么补强变重的机体、对照过出力值，不过看起来也像是小孩子的涂鸭一样，只是装满了感觉很强的武器。瞪了一旁快要笑出来的奥黛莉一眼，巴纳吉看向在驾驶舱门上的吉伯尼整备士官长。“吉伯尼先生，这个见习整备兵，想要擅自改造‘独角兽’啦。”吉伯尼闻言摇动粗壮的背影，发出哇哈哈的笑声。

    “我也看了，还挺有整合性的。朋友一场，你就当一下实验体如何？”

    “不要开玩笑了啦。”

    “嗳，拜托啦。只会用到已经有的东西，只要放下工厂区块二十分钟就作业完毕了耶？”

    拓也不肯收回设计图。“不行啦。”巴纳吉把图面推回去。

    “而且，这次我又不是去打仗的。这个设计，两手会拿满武器吧？会变得不好调查。”

    “所以就说，要靠你的技术。”

    露出微笑，他戳戳巴纳吉的肩膀说着的表情，令巴纳吉叹了一口气。“你啊……”双手叉腰的同时，别的声音传来：“慢着拓也，你给我节制一点！”这声音让巴纳吉与拓也同时看向背后。

    “昨天不是才讲好，不要妨碍巴纳吉的吗？”

    两手拿着晚餐的饭盒，米寇特在半空中保持平衡说道。看来是在配膳的途中查觉到这里的骚动。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啊，巴纳吉看向手套的内藏时钟，一旁拓也用不清不楚的声音反驳：“我才没有妨碍他。”

    “我是为了巴纳吉好……”

    “怎么不敢看着我说话？……是吉伯尼先生对你太好吧？居然让见习的画设计图。”

    反手接住丢过来的饭盒，“是吗？”吉伯尼笑着说。看到已经融入舰内气氛的拓也与米寇特，巴纳吉再次感受到他们两人有他们自己的时光……一股混杂着安心与寂寞的复杂感觉涌上心头。“巴纳吉要出动了所以不用吧？”米寇特问道，“是啊，嗯。我先吃过了。”回答的同时，却有一丝难堪令他移开目光。

    “……奥黛莉你也是？”

    似乎没有查觉自己的感觉，米寇特的视线移向巴纳吉背后。虽然声音有点堵塞，不过回答“嗯，谢谢你”的奥黛莉没有任何不自然，而回以笑容的米寇特，脸上也没有任何阴霾。“加油喔！”米寇特眨眨眼离开了现场，拓也收起设计图，跟着她离开了吊舱。突然有股被抛下的感觉，巴纳吉抓了抓没有很痒的人中。

    “好棒的朋友。”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奥黛莉说道。“是吗？”苦笑着转过头来的巴纳吉，不小心看到她那身穿联邦军驾驶服的身躯。比起普通的太空装更加追求动作方便性的驾驶服，会雕塑出穿衣者的身材。在巴纳吉视线盯着腰间的曲线不放，发觉她的身材意外地好的同时，“好羡慕你。”奥黛莉说着，并来到他身边。

    “我没有可以这样讲话的朋友。”

    她低声说道。还来不及看她的脸，她就离开了原位置。没多理会来不及反应的巴纳吉，奥黛莉往邻接的悬架上停放的“吉拉·祖鲁”漂去，似乎与在那里的辛尼曼要谈些什么。中断对舰上整备兵的机体说明，转向奥黛莉的辛尼曼，眼神不时漂向巴纳吉。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一股愧疚，巴纳吉没有回看他，躲进了驾驶舱内。

    为了让奥黛莉可以搭乘，确认了已经拉出来的辅助席状况之后，他坐上线性座椅。“有我在啊。”来不及告诉奥黛莉的话在口中反覆着。不，跟普通的朋友不一样，我不想只是朋友就结束了……在他想东想西的时候，舱口射进来的光突然变暗。巴纳吉抬起头，看到的是康洛伊的短壮身材，正站在舱门外。

    还没出声，他便以与他巨体不相称的敏捷速度探头进驾驶舱，用严肃的表情靠近。同时他把怀中的东西拿出来放在眼前，让巴纳吉的心拍声一下子大到自己都听得见。

    “……什么？”

    被发出黑色光泽的自动手枪吸引的目光，移向康洛伊的脸孔。“以防万一，拿着。”康洛伊低声说道，连枪套一起递了过来。

    “万一是指……”

    “我们ECOAS也同行前去调查的话，‘拟·阿卡马’的守备会变得薄弱。要是发生万一的话，可以阻止对方行动的只有你而已。”

    一字一句仔细地说着，康洛伊用眼神看向全景式荧幕上映出的隔壁悬架。理解到那里有“吉拉·祖鲁”，以及辛尼曼等人的巴纳吉，感受到一股视线明度急遽变暗的错觉。

    “要我拿奥黛莉当人质吗？”

    无语的回答。“这种事……！”“以防万一。”打断口气变得粗暴的巴纳吉，康洛伊用坚定的语气回答。

    “辛尼曼上尉也很清楚。还有奥特舰长也是。否则的话，根本不会让米妮瓦公主一同前去调查。”

    这超出他想像之外。巴纳吉以为让奥黛莉一同调查“盒子”，是她应有的权利，完全没想到会是因为要封住葛兰雪队的动作，而带出来当人质，更不要说辛尼曼还清楚这一点——与其说感觉到被背叛，巴纳吉更因自己的不查而感到丢脸，什么都不说地低下了头。“你就当作是规则吧。”康洛伊的声音在球型的驾驶舱中空荡荡地回响着。

    “大人们要互相信赖，是有阶段性的。没有傻子会将大笔金钱借给身无分文的人，除非有人担保。”

    “这种事……”

    “我懂你的心情。我也想要像新人类一样达观，可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中断，身子瞬间僵住的康洛伊眼神看向背后。巴纳吉也抬起头来，透过康洛伊的肩膀与站着的人影视线交会。奥黛莉脸上带着些许惊讶地退离舱门，“抱歉，我打扰到你们谈话……”说完便想离开。“不，没关系的。”康洛伊回应道，用截然不同的安稳表情看向奥黛莉的同时，却也将手枪硬是塞到巴纳吉手中。

    “要说的也说完了，是吧？”

    脸上带着笑容，却藏不住眼神中的杀气。巴纳吉抓住手枪，塞进背部与座椅间的缝隙。康洛伊就这么离开了驾驶舱，隔着舱门往里面看了一眼，便转身想离开。“康洛伊少校。”随后站在舱门口的奥黛莉，叫住了即将离去的背影。

    “您听过残留思念这个名词吗？”

    身体定住了一瞬间，“残留思念……是吗？”回问的康洛伊眼神不明所以地眨动着。奥黛莉往他走近了一步，

    “艾隆先生说的。精神感应框体如果有凝聚人们意志的力量的话，可能会超越生死的界限产生作用。也就是说，不能否定死去的人们精神成为感应波，被‘独角兽’所吸纳的可能性。”

    康洛伊应该也觉得这些话超出想像之外了吧。对呆住的康洛伊露出微笑，“当然，这些连假设都还不成立。”奥黛莉继续说着。

    “可是，这样想的话，就可以了解‘独角兽’为什么能力会提升得这么异常了。这具机体吸收了与它有关系的生命，让我们连系在一起。巴纳吉的父亲，以及新吉翁的士兵们。还有保护巴纳吉而逝去的，塔克萨·马克尔中校的灵魂，一定也……”

    说着，她仰首望向“独角兽”的独角。巴纳吉看着她的侧脸，那表情一定早已查觉周遭大人们的思绪。即使如此她仍未绝望，要自己不可以绝望，要继续扮演着人们从她身上所追求的角色。呆住的表情稍微恢复，将双脚并拢的康洛伊眼神中带着敬服。像他这样的军人，悼念自己长官之死的言语，才是对他最大的敬意吧。感觉到“独角兽”这未知的机械似乎也带有人的温暖，巴纳吉也有几分得到救赎的感觉。他看着奥黛莉的侧脸，虽然带着微笑，可是目送康洛伊离去的眼神中却有几分黯淡，让巴纳吉想起了这几天她身上带着的阴影。

    那偶尔显露出的阴影，不只是她因为扮演自己的角色而喘不过气而已。原本是想知道那背后的真相才找她一起调查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巴纳吉闭上眼睛，咬住嘴唇。决定不能够让她发现到的手枪，那坚硬的异物感持续抵在背上。

    ※

    虽然是超乎常识的巨舰，不过“雷比尔将军”的MS甲板也没有宽大得令人瞠目结舌。七层份的高度也好，可以轻松收纳一打MS用悬架的面积也好，顶多跟“拟·阿卡马”差不多程度。跟“拉·凯拉姆”比起来，甚至可以说这边还比较小。与一般舰艇决定性的差异，是它有共有四个这种规模的MS甲板。

    四个大队，共四十八架MS格纳在各自的甲板中，从补给品的调度到日常生活，都有每个部队各自的地盘。这座第三甲板是克里福特大队的地盘，十二架杰钢型收纳在甲板上，相对的两面墙上各六架机体对望着，不过利迪完全不认得它们的所属驾驶员脸孔及姓名。

    伪造经历，身穿黑色驾驶服刻意孤立的自己，没有理由与同一个甲板上的驾驶员交好，对方也不会特地来与自己搭话。虽然这样的气氛在“拉·凯拉姆”就已经体验过，不过在这架舰上感觉到的隔离感与焦躁感，严苛得让地球上的日子相对之下还算悠闲的。因训练而累翻的身体靠着维修窄道的扶手上，利迪看向与现在的自己唯一有关的存在。“报丧女妖”收纳在悬架上的黑色机身，仍然只有金色的角反射着灯光，挺着编制外的机体站在甲板一角。

    ‘那角可以视为强力且高指向性的雷达，感知敌人的精神感应波。感觉到精神感应机体的存在之后，角便会左右展开变成多剑型天线，成为格斗用的高机动型态……也就是毁灭模式，管理其发动与控制的系统是NT-D。与独角兽型是共通的规格，不过一号机的系统显然有被更动过。大概是卡帝亚斯埋藏的拉普拉斯程式造成的吧。从至今的记录看来，“独角兽”的NT-D不只外侧，连内侧的驾驶员都会进行扫瞄。感知内部驾驶员的感应波，让钢弹模式发动的系统，这样一来，那就不是原本的新人类毁灭者了，而是应该称为新人类驱动的亚种系统。’

    先前亚伯特的声音回荡着，累积了疲劳的头隐隐作痛。利迪握紧扶手，看着自己到现在还无法驾驭的黑色机体。

    ‘藉由与全精神感应框体连动，让精神感应系统本身的敏感度也飞跃行地提升。过去的精神感应系统要将感应波转换为数位数据并进行处理，而独角兽型的精神感应系统可以接收浑沌状态下的驾驶员感应波。简单地说，就是未经思考言语化的感应波……连驾驶员无意识的呢喃都可以接收，并加以反应。因为其高度的演算能力，所以独角兽型可以干涉敌人的精神感应系统，并支配感应炮等感应装置。可是，难题在于此时大量的演算处理会压迫驾驶员的脑部。你也有听说过吧。感应系统的逆流，所谓的反蚀现象。

    若是强化人的话，因为可以采取强制性地将脑中的一部分清为空领域的处置法，理论上可以实现完全的人机互动。可是普通的人就没办法这样子。被精神感应系统增幅的感应波，一旦逆流到脑中使会成为强烈的压迫感袭往驾驶员。敌意与恐惧感将会膨胀到靠自己的精神活动，也就是理性无法控制的程度……那会化为强烈的憎恶控制驾驶员的精神，视状况还有可能让系统失控。’

    可以如同手脚一般控制机体的代价，就是驾驶必须用身体去承受加在机体上的负荷。为此，强化人会刻意让精神有所欠缺……这是亚伯特话中的重点，也就是说人类实在太复杂，而难以与机体完全一体化。所以只留下会诱发第六感的直觉部分，其他的心灵全部切除比较好。这是新人类研究所下的结论。

    当然，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题。会下这种结论的研究者、以及开发对应系统的技术者，都算是人类的背叛者。虽然同意这点，不过这与想要那股力量的利迪毫无关系。开始熟悉度训练已经三天，“报丧女妖”仍然不肯与自己同调。就算在模拟中发动NT-D，也无法引出预期的机动性能，到现在还没有体验过那有如瞬间移动的高机动性。就算这是造给强化人用的机体，那也不能当做藉口。事实上巴纳吉就在初战发动NT-D，驾驭了“独角兽钢弹”。

    据亚伯特所言，巴纳吉在一开始也数度被系统吞没，几乎接近失控。可是现在他已经完全制御了系统，得到控制“独角兽”的能力，直接与他交锋便能体会了。那名毫不掩饰情感的少年，是怎么得到那种力量的？怎么样才能赢过他？莫非要得到足以压回系统压迫感的强韧精神力与坚强的心灵吗？他的强悍来源，在他那笔直射进来的目光深处的东西是——

    “太僵硬了。”

    瞬间，曾经听过的声音震动了耳膜，让身体僵住。利迪预料到声音的主人，吸了一口气做好觉悟，并转头过去。

    “心灵与身体都太紧张了。难得你能力不错的，这样可是浪费了。”

    说着与过去同样的话，在维修窄道上着地的奈吉尔往这边接近。原本以为收容三连星的是其他甲板，不用担心会碰上面的。这距离要无视他走掉也来不及了，利迪总之先并拢双腿，视线在利迪身上从头到脚扫过一遍，最后停在胸前毕斯特财团徽章的奈吉尔，露出微笑说道：“果然你就是二号机的驾驶员吗？”

    “应该接受参谋本部直接命令的男人，这次成了毕斯特财团的专属驾驶员……真是颠沛流离的人生啊？利迪少尉。”

    “有事吗？奈吉尔上尉。”

    “没什么，只是又在同一艘舰上对上了。来打声招呼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露出令人摸不透的笑容，用奇妙的视线盯着人看的那脸孔，与在“拉·凯拉姆”上时完全没变。面对着那眼神，令自己想起在地球上被耻辱所填满的时间，利迪别过头去，在眼下的甲板上找寻视线的容身之处。奈吉尔看起来毫不在乎地走到他身边，穿着灰色军官服的高大身躯靠上扶手。

    “看来，你还没被强化啊。”

    用看穿人心动摇的视线看着自己，他用不知道是否开玩笑的声音说着。利迪的拳头发出颤抖。

    “那艘伪装货船，‘葛兰雪’是诱饵。我们乖乖地上勾了，而母舰被红色彗星给击沉。含僚舰在内，四百人以上成了宇宙的灰烬。上头的家伙要是透露所有情报的话，结果就会不一样了吧！”

    吐出的句尾，带着冷冷的敌意。利迪转动视线看向奈吉尔的侧脸。

    “不过，这也没办法。驾驶员只能在那样的局面下尽力做到最好。我原本以为虽然是受参谋本部直接命令，不过这一点你跟我们是一样的，不过看来是我错了。”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现在的你，是不是失去了驾驶员的本分。只为了补足某些东西，而成了财团的棋子。神经正常的驾驶员，是不会去搭乘那样像怪物般的机体的。就算要跟这架舰艇合流，也该开‘德尔塔普拉斯’来。”

    奈吉尔的视线，看着被财团关系人士所包围的“报丧女妖”。利迪握住扶手的力道变强了。

    “就算不这样做赢不了‘独角兽’也一样。会想为了这样连心都可以不要，那不是驾驶员的思考方式。倒让我觉得像是被偏执缠身的小鬼在一头热，不是吗？”

    “所以又怎么样？”

    被戳中的胸口感到刺痛，让克制自己不去回应的理性被遗忘。没有让不小心说溜嘴的利迪视线逃脱，奈吉尔用强硬的语气说：“这让我很不爽。”

    “同一个部队居然有这种家伙。”

    “那么，你就在我背后开枪好了。我也尽力做到最好了。就算做法不同，也没有道理要被你抱怨。”

    “把灵魂卖给机械是最好的做法吗？”

    “驾驶员没有那种头脑去环顾全体不是吗？要说是机械，我们本来就是机械了。为了打倒敌人、抹杀吉翁而被雇用的机械——”

    “这只是藉口！”

    咆哮的同时，奈吉尔抓住利迪的肩膀，将他拉近，并以抓住的扶手为支点，确保了无重力下的重心。面对奈吉尔这样的举动，利迪无法抵抗地从地板浮了起来。

    “无法去选择局面的话，最后就只能靠自己的头脑下判断，这是驾驶员能够做的。现在的你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是什么让你这样子的？你是为了什么——”

    “是‘独角兽’啊。我只是为了打倒他，阻止机密流入新吉翁的手中。上尉你也会害怕吧？”

    “什么……？”

    “你也害怕‘独角兽’。想要否定会害怕的自己，所以追他追到了宇宙。我了解你的心情，的确这不是开玩笑的。被新人类这样毫无可信度的东西·否定掉自己的全部能力——”

    沉重的声音响起，视线横向流逝。自己被打了，脑子在理解到的瞬间发热，利迪感觉到撞上墙壁的痛觉，立刻弯起身子。

    没有去看漂在空中的血粒，他握紧拳头踢向地板。每个人都随口乱讲，把我踏在脚下。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却已经受够了批评。心想管他是不是长官，对奈吉尔的脸部出拳的同时，有人大喊一声“慢着”，下一瞬间，拳头传来打在肉上的沉重冲击。

    插进来的人影，在呆呆地睁大双眼的奈吉尔面前步履蹒跚。手扶着墙壁，亚伯特撑起被打飞的身体。“真是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压住变红的脸颊。摇摇头，他对呆站着的奈吉尔看了一眼，然后往自己瞪。一时之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利迪眨着眼回看那张肥厚的脸颊。

    “请不要有这种举动啊，奈吉尔上尉。财团的专属驾驶员要是伤到了就麻烦了。”

    “……差点受伤的好像是我呢？”

    “故意挨少尉殴打，再以污衊长官的罪名告发他；把他拉下‘报丧女妖’，这就是你的计划吧？”

    自己连想都没有想过，是这样的吗？奈吉尔没有看向利迪质疑的目光，他将困窘的视线移往别处。

    “我懂了。意思是你们有做好觉悟是吧？利迪少尉，以及亚伯特先生。”

    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亚伯特浮现以往那嘲讽的笑容。回以一秒不到的苦笑，奈吉尔无言地看了利迪一眼，便离开了现场。等那几乎及肩的长发消失在区域的出口，亚伯特才松了一口气。握住隐隐作痛的拳头，“为什么……”利迪看着他的侧脸问道。

    “就如我所说的。不能失去‘报丧女妖’的驾驶员。”

    没有转过头来，亚伯特蹬了地板。“我可不想白白挨揍，你安分一点。”说话的背影远去，感觉到脸颊的疼痛加剧的利迪，被一直压抑的感情给反制，产生想大哭一场的冲动。

    亚伯特，以及奈吉尔，看起来都像个大人。累积着没有宣泄出口的冲动，独自一人闷闷不乐的自己简直无可挽救地悲惨。羞耻与自责的愤怒爆发，化为“慢着”的声音爆开来，之后他一秒前完全没有想过的话语突然脱口而出：

    “强化我吧！”

    呆住的不只是亚伯特，利迪自己也一样。亚伯特停下，转头问：“你认真的吗？”看着亚伯特的视线，利迪用眼神加以肯定。这种状态下赢不了“独角兽”、也操作不了“报丧女妖”。与其什么都做不到丢人现眼，倒不如——追认自己冲动的言语浮现在心中，用探索内心的眼神回看的利迪，却因为亚伯特突然发笑而愣了一下。

    “别闹了。精神面的强化措施，是要引出当事人的劣等感，转化为对敌人的战意。现在的你只会自我毁灭。”

    “我只是想——”

    “而且，要是有这么方便的话，我自己就去试了。如果靠光药物跟洗脑就能强化心灵的话。”

    意外的话语打断利迪，亚伯特背向了他。“真是奇怪。”自嘲的声音渗出，让MS甲板的喧嚣声一时之间都听不见了。

    “在‘迦楼罗’上面临死亡的时候，我想起来了。‘我想，财团后事可以托付给巴纳吉’……十年多前，我的确听过父亲这么说。”

    父亲，这句话刺进脑海中，让意想不到的人际关系刻进利迪的记忆中，可以提及财团继承人的父亲，也就是卡帝亚斯·毕斯特。亚伯特若是他的亲生儿子，那么他与巴纳吉是——

    “自从母亲因心病过世之后，我就被寄在全住宿制的学校。会不小心听到这句话，是大学毕业时我回到家中。虽然父亲把没有入户籍的女人带来家里，还生了小孩这件事，我是知道，不过对一个之后准备学习财团工作的年轻人来说，这事情带来的打击是满大的。”

    与玛莎的关系是在那之前就开始了吗？心里想着，不过利迪又想到这一点都不重要，于是他的视线从亚伯特背上移开。不论原因是什么，就是有这样只要走错一步，就永远再也搭不上边的脆弱亲子关系。他自己也没办法与父亲好好地面对面了……

    “不过，我却长期忘了这些事。父亲那以坚强的自己为基准，缺乏对弱者顾虑的个性使得母亲自杀。我一直以为我对父亲反感是因为这样，听到巴纳吉·林克斯这个名字，直到有人提起关系之前，我都不认为他是与我有关联的人。大概跟他一样，我也无意识地封锁了自己的记忆吧。

    可是，我的心跟身体却还记得。所以知道父亲要把‘盒子’流出去的时候，我用我的这双手……”

    亚伯特看着举到胸前的手掌，慢慢地握住。他那双手做过什么，对于在“工业七号”亲眼看过他神秘行动的利迪来说，大概可以猜到了。感觉到冰冷的空气拂过，利迪看着眼前无可依靠的背影。“完全忘记的记忆，却在心中盘根错节，决定了现在的自己。”亚伯特继续说着上让放松的手掌漫无依靠地漂浮。

    “而将这一点以人为操作，便是强化人的洗脑。这样是得不到强韧的精神的。与其想这些无聊事，不如去习惯‘报丧女妖’你跟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控制状况的力量。只要打倒‘独角兽’就可以得手。好好利用你现在的立场吧，我也会利用你。”

    说完，背影踹了地板，亚伯特这次确实从利迪眼前离开。跟自己一样红肿的脸庞穿越门口而消失，原本那隔绝的空气再次包围维修窄道。联邦政府与毕斯特财团百年的盟约，就这样在自己这一世代被更新了。只能接受改变中的现况，没有其他办法的利迪，目光不知不觉被立在甲板一隅的“报丧女妖”所吸去。

    现在所需要的，是控制状况的力量……夺回被夺走的事物，肯定自己选择的力量。不论做什么米妮瓦都不会回来，这一点自己也很清楚。可是他告诉自己“盒子”的问题跟那是两回事，利迪继续凝视着黑色的机体。当驾驶员想要往更深处跨进一步时，“报丧女妖”只是用没有表情的脸孔看着对面的墙壁。

    ※

    ‘通告全舰，我是舰长。接下来我们即将基于拉普拉斯程式所指定的座标，对“L1汇合点”进行调查活动。调查队各员依序出发。全舰加强对空监视。’

    奥特舰长的声音在开放回路响着，MS甲板开始抽出空气。看到“AIR”的显示板闪着红光，接着听到美寻的声音‘RX-0，请上弹射器。等你的好消息喔，巴纳吉。’，巴纳吉回答“了解”并稍稍踏下脚踏板。

    右手拿着光束步枪，背部包包背着护盾的“独角兽”，离开悬架开始前进。将脚跟底的勾子坎进甲板的凹槽，每走一步，有如地鸣的振动便传到驾驶舱，感觉得到辅助席上的奥黛莉身体有点紧张。踩着踏板的右脚多了令人不快的重量，让巴纳吉歪着嘴巴。康洛伊给的自动手枪，正塞在足用皮套中绑在右脚踝上。要说这是驾驶员的标准装备也没有错，不知道奥黛莉会不会在意？想往右边的辅助席看去的巴纳吉，因此让站在甲板一隅的辛尼曼等人进入他的视野，而有一股无法呼吸的感觉。

    穿着从“葛兰雪”拿进来的民用太空衣，从维修窄道上看着自己的黑色瞳孔——一股无法压抑的冲动突然涌现，巴纳吉在通向弹射甲板的升降梯前让机体停止。“巴纳吉？”奥黛莉叫着他。回了一句“我马上回来”，他打开舱门的同时跳出驾驶舱。

    “船长！”

    与舱内的空气一起被吸到外面，巴纳吉大声呼喊着并漂向维修窄道。由于正在出发作业中，无线电的声音交错，就算大声呼叫他也不见得能够听到。不过巴纳吉还是喊出声来，而辛尼曼似乎也听到了。他一瞬间似乎吃了一惊往后退，随即透过扶手伸出手来抓住巴纳吉的肩膀，拉到维修窄道上。巴纳吉飞也似地扑进辛尼曼怀里上让双方的头盔接触。

    “船长，感谢你肯相信我们。”

    “你……你突然讲这做什么啊？”

    “我总觉得还没好好跟你道谢……只是这样。拜托你们看家了。”

    一瞬间，辛尼曼用仿佛可以射穿人心的视线透过护罩看着自己，也许他已经看穿自己心中的那一丝疙瘩。用双手抓住巴纳吉的头盔，满是胡子的脸这次自己靠过来，“我们才要拜托你。”安稳的声音让双方的头盔共振。

    “你得平安回来。要是公主受了那么一点擦伤，你就等着小命不保吧。”

    黑色的瞳孔中带着坚强的光芒，就像在非洲的沙漠所仰望的星星——不会夸示自己、也不会指引道路，在头上不断闪耀着的星星。那必定是只需要在那里便能使人安心，有着人类肌肤温暖的星星。这个人不会背叛自己。在最后的关键一刻他无法舍弃人心，自己已经数次看到他这种样子了。只是杞人忧天，确认过之后心中的疙瘩也消失了，巴纳吉说了一声“了解”，离开辛尼曼。对旁边的布拉特也轻轻地挥了手，对维修窄道的扶手用力一踏上让身体一直线地流向“独角兽”的驾驶舱。

    ‘巴纳吉你在干嘛！？还在出发中耶！’

    坐回线性座椅，美寻小姐的怒吼刺进耳朵。“非常抱歉！”一边回答一边关起舱门，巴纳吉让“独角兽”前进到升降梯，并且也对辅助席的奥黛莉说了声“抱歉”。也许是察觉到了些什么，奥黛莉轻轻地摇了头露出微笑，可是眼神马上又垂下去了。在升降梯开始上升而传来的震动之中，从内部渗出来的阴影覆盖了头盔下的脸孔，让驾驶舱的一隅滞留着外人所无法介入的气氛。

    位于船体中央的第一弹射甲板，已经在真空下了。走下升降梯，巴纳吉让拖鞋状的弹射装置与“独角兽”的脚接合，透过开放的闸门看着宇宙。正面是可以看到月球的L1宙域，“L1汇合点”像污染月亮的一点污点一样横在眼前。这次就是最后，或者——在接下来的想法出现前握住操纵杆，巴纳吉对奥黛莉说了声：“要出发啰！”

    “会有出发的冲击感，注意喔。”

    “没事的。之前我有跟利迪少尉一起出击过。”

    淡淡地陈述事实的声音，让他似乎想起了遗忘未做的功课。‘通路净空。RX-0，请出发。’被美寻随后响起的声音驱使，巴纳吉没时间反刍利迪这个名字，便回答“了解”。现在去想也没办法处理，而且还有问题更应优先处理。从脑中消去那曾在地球大打出手的面孔，与奥黛莉眼神交会之后，他用当下不会回头的目光看向前方。

    “‘独角兽钢弹’，巴纳吉·林克斯、”

    “米妮瓦·萨比、”

    “出发！”

    两人的声音唱合着，同时线性驱动的弹射器起动。仍然大破的左舷弹射甲板从旁边流过，从舰首突出的的滑翔甲板自脚边消失，全景式荧幕上的画面成了宽广无垠的虚空。忍受全身血液绕到背后的不快感，巴纳吉先确认了与“拟·阿卡马”之间的雷射通讯回路，之后用AMBAC驱动让“独角兽”横向一回转。反应速度、操纵感觉、都没有问题。从预备资材中新调度的步枪与护盾，也与机体相当顺应。知道补修好的机械臂没有问题之后，没有重力与空气抵抗力的宇宙空间对他就像是早已熟悉的庭院，身体充满了有如满足感的感觉。横向回转着机体喷出喷射光，“独角兽”划出直线的轨道朝指定座标飞去。

    接着94式喷射座从“拟·阿卡马”出发，载着两架“洛特”的平板状机体跟在“独角兽”的后出发。载着康洛伊等人的“洛特”，其工作是先抵达“L1汇合点”对设施内外进行调查与观测。‘听好了，巴纳吉。不管是多么细琐的小事，要是有异状就要报告喔。’对康洛伊的叮嘱，回答“了解了。请ECOAS的各位多指教。”的巴纳吉，不再去在意绑在脚踝上的手枪。‘我们先走一步。往“灯塔”直线前进。’说完这句话，94式喷射座拖着喷射光从旁边越过。

    等着那点光点溶入星光之中，巴纳吉呼了一口气。用惯性飞行飞到目标还要五分多钟，“L1汇合点”的座标是固定的，这段期间只要放任机体自己行进就行了。“没事吧？”回头看向奥黛莉，巴纳吉脱下了头盔。虽然这违反规定，不过为了不让声音传入开放回路不得不如此。以目光催促，奥黛莉露出了解的表情，也脱下了头盔。深深地呼气的声音在巴纳吉耳边响起，这叹息声正证明了舰内的气氛带给她多么大的压力。

    “紧急呼叫会传进终端机的喇叭。可以松一口气。”

    “我的表情有这么紧绷吗？”

    那张充满意外的表情相当可爱，巴纳吉用微笑回答她。“是吗……”奥黛莉稍微缩了缩下颚，她看向了旁边的宇宙。用CG重现的宇宙空间颜色偏蓝，没有让人足以转换心情的深度。那张好像在责备自己修行不足的侧脸，马上就被松懈的空白所涂满，感觉得到刚才看到的阴影又盖上了那消瘦的白色脸庞。

    为了看清那阴影的真面目，可能的话还想除去它而制造的两人独处时间——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想说的话应该有好多，不过却没有一个成形，过了数秒的沉默，巴纳吉看向了正面。

    仔细想想，自己对奥黛莉一无所知。包括兴趣跟嗜好，连生日都不清楚，可是却觉得已经互相了解，那是因为什么？上一次像这样两人独处，已经是好久之前，而且寥寥可数，巴纳吉在一阵迷惑之后再次看向奥黛莉。可是“奥黛莉你啊……”的声音，与“那个……”的声音撞在一起，让人一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巴纳吉的头脑被空白支配，让他连要说什么都忘掉了。

    被从极近距离回看着他的翡翠色瞳孔压倒，难为情地移开的目光再次看向正面。只有发电机驱动音的沉默再次降临。之后，“巴纳吉，你相信吗？”打破沉默的声音由奥黛莉发出，巴纳吉的目光看向了她的瞳孔。

    “我们……新吉翁与联邦的人们，真的可以和平相处吗？”

    这感觉就像原本想慢慢抽出重物，却一下子就承受它的重量一般。被真挚的目光注视着，这次没有移开眼神的巴纳吉慎重地回答：“……结果已经显示了，这样不行吗？”

    “无关国家与军队，每一个人都应该有自己所感觉到的世界。大家相信了你的话——”

    “结果还没出来。面对‘拉普拉斯之盒’的话，不知会怎么样……”

    “奥黛莉……”

    “在地球，寄身于利迪少尉的老家之际，我看到了许多事物。”

    背对着看起来只有网球般大小的地球，奥黛莉的视线看着不属于这里的某处。巴纳吉只有无言地看着她的侧脸。

    “地球居民在想些什么、地球居民怎么看待。创出联邦这个系统的人们的思念、吉翁所留下的那无法抹灭的伤痕……就算有这些知识，不过有这样的世界，并去体验他们的生活，这是米妮瓦·萨比的立场无法做到的。让我了解之前我所知道的世界，有多么地渺小。”

    淡淡地微笑的表情，让人联想到自嘲这句话。不忍再看下去，巴纳吉低下了头。“所以，不能被自己一个人的狭隘价值观所囚禁。不分联邦与吉翁，要用更宽广的目光去重新看待世界，我是真的这样想。可是说不定就连我自己，也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现况。人在地球的时候，我也数度这么想过，我无法与这些人互相理解，找不到与他们之间的共识……”

    不安。可以用这一个单字去囊括的阴影从她细弱的肩膀渗出，握住的拳头微微颤抖着。对自己的行动无法肯定的不安感。即使如此她还是必须努力地虚张声势，装得像是非常肯定的压力，以及或许欺骗了大家的自责之念。这一切变得浑然一体传来，与自己心中对未来的不安共鸣的同时，巴纳吉也感觉到奇妙的安心感在心底扩散。

    被这翡翠色的瞳孔所魅惑，用再一次见到她支撑着自己——知道这一切并没有错的安心感。她有这样的价值。不是身为米妮瓦的她，而是有着不安与迷惑的奥黛莉这个身心，对自己才有无以取代的意义。只要确信她的出发点没有错误，自己对要接受现状这点并没有异议，对未来也只能做好心理准备而已。只要与她在一起总是有办法的，巴纳吉突然想肯定毫无根据这么相信着的自己。

    “我也在地球看到很多东西。”

    面对终于再次相会的奥黛莉·伯恩，巴纳吉说道。奥黛莉微微抬起头，用在“工业七号”所见过，那充满自然感情的瞳孔看着自己。

    “在沙漠差点遇难，让我似乎了解人类为什么沉迷于破坏地球了。要在自然之中活下去，人的身体实在太脆弱了。自然保护活动家所说的自然，不过是对人类有利的自然，而大部分是无法相容的。只要人类还是想活得更好的生物，那么就无法避免与自然对立。应该说，对人类来说这才是自然的。”

    “有人说过一样的话。一切都是出自人的善意……”

    “我也这样想。宇宙世纪，也是出自人的善意。宇宙居民所说的地球圣地主义……这把地球当做故乡保存的运动，一定少了这方面的体验，太偏理论了。然后宇宙居民，也无法从本质上理解宇宙居民在宇宙得到的自然观。”

    “宇宙居民的自然观……？”

    “我在想新人类是不是就是这样。为了填补太过广大的空间，必须扩大人类的感性这种想法，不实际在宇宙住过是不会有的吧？”

    脸上充满意外地眨动眼睛之后，奥黛莉点点头，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拾起在脑中酿成的思考片断，巴纳吉接着说下去。

    “而且，又有可能把人往宇宙丢弃，这个弱点在的话，地球居民更不会接受宇宙居民的思潮。宇宙居民也无法舍弃留在地球的人们都是特权阶级，这种扭曲的想法，所以才会做出丢下殖民卫星这种极端的事情。没办法有共识是当然的。重要的是，去理解双方是活着不一样的世界的。就像你说的，自己生长的场所是无法改变的。承认互相都活在不完全的世界，并且找寻接近完全之路的话……”

    “接近完全之路……你是说那就是新人类？”

    “照吉翁·戴昆的定义去想的话。就这意义来说，还没有真正的新人类诞生。虽然我希望至少已经站在入口了。”

    足以托付“盒子”之人——真正的新人类。不管父亲的想法如何，不是神的人不应该下这样的判定。“独角兽”内藏的系统也只是靠着机械式判别人工物的强化人感应波，没有能力去判定真正的新人类吧。就像漂浮在原始之海的单细胞生物，没有办法去预期到亿年后的生命进化一样。

    “宿命没办法改变，可是命运可以改变。现在的自己不是一切……吗。”自言自语着，奥黛莉看向了看起来比篮球大一圈的月球。脸上那拮据的不安阴影，多少消去了一些。“跟我们一样啊！”巴纳吉接了她的话，也看向正面的月球。

    “可以移动星球的精神感应框体、或是可以改变世界的‘拉普拉斯之盒’。知道这样的东西或许真的存在的话，就会觉得同是人类真不该在这种时候争执。”

    “是啊。这是……”

    “现在虽然还只是在‘拟·阿卡马’里面，不过像船长这样的人，都相信了可能性。联邦与新吉翁……地球居民与宇宙居民的和解，是有可能的。说不定‘盒子’的解放会成为这项契机。”

    想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口，低下头去的奥黛莉脸上再次出现阴影。“当然，这是带有我的希望性的观测。”巴纳吉连忙补充，然而她突然抬头，让翡翠色的瞳孔一下子近在眼前。

    “我也想这样相信着。”

    她不安地伸出手，抓住巴纳吉的上臂。强劲的力道透过驾驶服的布料传达而来，让巴纳吉感到心跳加速。让我相信……响起的声音，是现实的声音，还是共振的心底深处所响起的“声音”呢？无法加以判断，目光被眼前的双唇吸住无法动弹，他不知不觉移动的手叠在奥黛莉的手背上。

    时间停止，就好像两个人以外的一切都消失了一样。闻到头发飘来的甜蜜香味，巴纳吉闭上了眼睛。摒住呼吸的奥黛莉脸接近到几乎碰上，从那传来的些许热度刺激着鼻腔。预感到嘴唇触敢的头脑麻痹着，无法做出任何思考的瞬间，碍耳的呼吸声突然响起，让几乎融化的身体突然僵直。

    ‘离指定座标还有T负六十。两位，差不多该开无线电了。’

    跟着响起的是康洛伊那仿佛看到一切的声音，让他体验到了所谓脸上喷出火来是什么样的感觉。巴纳吉马上看向正面，用有点高的音调回答“了解”。他没有勇气与急忙端正坐姿，戴回头盔的奥黛莉目光交会，视线只能逃向已经可以用肉眼辨别形状的“L1汇合点”。反射着遥远的太阳光，雪花结晶的形状闪着光芒，宇宙的灯塔即使在这空荡的时候，仍然在虚空中划出精致的几何学图案。

    “好漂亮……”奥黛莉说着。放弃去搭些符合气氛的话语，巴纳吉的目光移向仪表板上的座标计。确认那逐渐接近于零的数值之后，检查各系统的动作状况。拉普拉斯程式没有起动的征兆，短时间里只剩下尴尬的气氛留在驾驶舱中。

    （插图167）

    ※

    ‘ECOAS920，确认抵达目标。RX-0接着进入指定座标。’

    ‘有首相官邸的先例，不要看漏了各感应器的些微变化。电波、磁波、放射线，不知道来的会是什么。’

    带着兴奋的奥特舰长声音结束的同时，从喉咙榨出来的声音传进耳朵，压在手腕上的抵抗感一下子消失了。

    松开扼在喉咙上的手腕，推开了那从背后压制住的身体。辛尼曼抓住开始漂浮在走道上的警卫队员衣领，将他拉进仓库，并压进堆积如山的纸箱暗处。这是第二人——真是容易。虽然心中感到一丝犹豫，但是身体却记得该做的事情。别班的亚雷克他们，现在也只是想着如何结束而行动的吧。与把第一人用细铁丝绑起来的布拉特眼神交会，点了点头，辛尼曼从警卫队员的腰间拿走了无线电。一旦开始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反刍着浮在心中的话语，他将无线电拿近嘴边。

    “一如预定。”

    喀叽、喀叽。表示了解的杂讯音振动着无线电，传来一切都照流程进行中的消息。背对着正在捆绑第二人的布拉特，辛尼曼将强化塑胶制的公事包拿在手边。从“葛兰雪”拿来的公事包，放了航海记录的船长用的私物，当然也受过检查。可是这艘船的成员到最后还是没有发现，这公事包的扣具及密码锁分解后会成为小型手枪的零件、把手会成为枪身的构造。

    其他鱼目混珠拿进来的火器，数量只有五把。在压制舰上的武器仓库之前，必须只靠这些解决事情。再次确认时机是胜负关键，辛尼曼埋首在手枪的组合上。把捆绑起来的第二人压进纸箱堆中的布拉特，用不知道是否是逞强的口气说：“真是的，居然这么没挑战性。”

    “接下来，就看公主跟小鬼怎么行动了……”

    撇过来的视线，问着这样好吗？没有什么好不好的。我们是新吉翁的军人，这里是联邦的船舰上。我们没办法去想更多，也没有必要想。“不用担心。”辛尼曼回答，拉动了组好的小型手枪滑套，确认瞄准器的状况，吹散积在弹膛的灰尘。

    “公主她呀，比我们想像的要成熟多了，跟那个小鬼不一样。”

    先前从驾驶舱跳出来，像小狗一样飞扑过来的那张脸在脑海中闪过。没有办法，我们和你，住的世界不一样。把装有六发25mm子弹的弹荚装上，姆指压上滑套锁的辛尼曼，藉着解锁的手势赶走了脑海中的残像。初弹装入弹仓的声音震动了仓库的空气，微微地压挤着吞下罪恶种子的胸口。

    ※

    有如宝石饰品般优美的“L1汇合点”，却也有毫无情调抵销了美感的部位。就是纵贯中央核心区域的稳定用缆绳，直径十公尺，总长七公里的粗大线段，从雪花结晶的两面拉出一直线。

    为了定位在重力均衡点的中心，必须要相对应地接受两个重力源——地球与月球所发生的引力，向各个星球延伸的缆绳功用就有如铅锤。从地球的那一边接近“L1汇合点”的“独角兽”，沿着缆绳接近雪花结晶的核心，抵达了指定座标宙域。

    指定座标所示的范围，包含了以“L1汇合点”为中心的直径一公里多的空间。在宇宙来说这可是极为渺小的空间，巴纳吉让机体与“L1汇合点”的相对速度降到趋近于零，慎重地开始跨越座标宙域。抵达之后已经过了三分钟，“独角兽”的机身并没有发生变化。各个系统维持正常，拉普拉斯程式也保持着沉默。

    “果然，条件还是要发动NT-D才行吗？”

    “也许是这样啦……不过在首相官邸那时候，只是接触就产生变化了。”

    回答着左右张望的奥黛莉，巴纳吉看着仪表板上的时刻显示。已经过了四分钟，这么地没变化也很奇怪。该不会看漏了什么吧。

    “康洛伊先生，内部的状况怎么样？”

    ‘就是个无人的废墟罢了。太阳电池的动力还活着，不过大半的机能都死了。从调查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变化。’

    从十分钟前就登上“L1汇合点”的两架“洛特”，一架从港口进入核心区域，另一架在调查从这里看起来是死角的月球那一面。现在的太阳在地球方向，所以要探索月球那一面只能靠月光。“洛特”现在大概正变成MS型态闪着肩部的探查灯，在太阳能发电板上慢慢地移动，不过位于地球这一面的“独角兽”没办法看到它的样子。侧眼看着滞留在港口旁空荡的喷射座，巴纳吉让机体移动到稳定用缆绳的根部。近距离看到的“L1汇合点”，大小可不是船舰的等级。虽然没有到殖民卫星那种程度，但也是有可以当做临时港口作动的规模，堪称是宇宙的小岛。

    无计可施。别说是“盒子”的内容，自己连它的大小都没有概念。没有任何指示，要从这里面找出“盒子”，就像是要从稻草堆中找出一根针一样。虽然知道没用，不过巴纳吉叫出事前输入的“L1汇合点”构造图，凝视着那3D的模组。‘不能变成“钢弹”吗？在达卡就是这样才解放情报的吧。’康洛伊说道。“没办法那么自由变形啦。”正在回答时，“巴纳吉。”奥黛莉急迫的声音响起。

    “既然是你的父亲计划出来的，我相信不会那么一面倒。但是，万一‘盒子’是会带来灾厄的东西的话……”

    手碰着头盔，暂时切断无线电说话的那张脸，无法只用认真形容。与她那几乎可说是带着杀气的目光交会后，“我知道。”巴纳吉回答。

    “到时候，就破坏它吧。不要让它落入别人手中。”

    从想要知道“盒子”的真面目——想找到“答案”之时，就放在心中的话语。看着微微叹息的奥黛莉后，巴纳吉仰望有如一面墙壁堵住视线的“L1汇合点”，“可是，我不觉得是那样。”他说道，并轻轻踏下踏板。

    “看如何使用，也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光明的东西……没错，是看使用的人。他为此，还特地做了区分出新人类的系统。”

    离开核心区域，让“独角兽”移动到雪花结晶的最外缘。远方通过的民用船航海灯，化为闪烁的群星从脚底流过。从行进方向看来，应该是从月球往地球的船吧。在连结地球与月球的航道上行驶的船只，毫无例外地都会掠过“L1汇合点”的附近。

    “‘盒子’的真面目，以及抵达它的路途，一定是更加单纯的……”

    凝神看着头上，可以看到有一群闪烁物放着比群星更强的光芒。那是殖民卫星群的光，绕行L4共鸣轨道的SIDE2。绕行L1轨道，昔目的SIDE5——暗礁宙域，以及在那之中的“工业七号”，现在都不在视野之内。

    “从‘工业七号’开始，最初是首相官邸‘拉普拉斯’的残骸……”

    宇宙世纪开辟之地，因为爆炸攻击而与当时的首脑们一起被破坏的“拉普拉斯”。巴纳吉想起在那里所听到的演说。百年以前，在西元的最后一晚联邦政府初代首相的声音。与被残酷地破坏掉的残骸群一起，述说着“过去”——

    “接下来是达卡。地球联邦的首都……”

    在热沙之中耸立的宇宙世纪曼哈顿。联邦这个系统的坚强与脆弱都在那里出现。化为划破皮肤的沙岚而吹袭的马哈地的疯狂、罗妮的鲜明。民族与宗教，无法镇下的业障在锅底翻滚着，在灼热的大地严然屹立，“现在”的象征——

    然后，现在看得到的是什么？父亲指定这里，是想传达些什么？巴纳吉让“独角兽”遨游在虚空之中，环顾了周围的空间。切掉CG，将宇宙的实景投影在全景式荧幕上，配合慢慢地回转的机体再次看向四周。

    被一片漆黑所包围，变得昏暗的驾驶舱，被“L1汇合点”反射出的白色光芒所照亮。不行，还是不懂。就算被判定为新人类，但毕竟只是人类的自己只能看到眼前所见的东西。告诉我吧，巴纳吉在心中喊着。如果残留思念是真实的，并且就寄宿在这架“独角兽”的身上的话，那么现在便指引我道路吧。

    你说过要展示人之所以为人的温柔，这是上到宇宙的人类的职责。“拉普拉斯”的亡灵，初代首相也说了同样的话。那是善意吧。是在苛刻的现实里，与不合理的事物奋斗之下所编织而出，为了让人类保持人性面貌的善意吧。在寻求“盒子”的旅途之中，自己看到了世界真相的一角。看到了善意与恶意混杂得无以分辨，挣扎地追求着“光明”的世界样貌。接下来的才是真正重要的，对于活在善意所产生的可能性下、并且靠此存活的自己下一个应该注目的事物。将“过去”与“现在”纳为血肉的身体，下一个应该面对的东西——

    噗通一声，沉重心跳贯彻全身，震动了驾驶舱。自己的心跳，“独角兽”的心跳，两个合而为一，每一次的脉动都让巴纳吉感觉到自己的五感扩张。让他不断地感觉到神经通到了机械臂的指尖、脚部装甲的脚尖，扩张到MS大小的五感朝四方扩散而去。

    脚边是地球，头上是月球。然后在眼前的，是有无限空间的宇宙。从行星诞生的生物们，下一个应该前往的未开之新领域。虽然现在还局限在地球圈这个小小的地方，可是这空间就开放在人们的眼前。等着人们用人类的温柔与力量，去用光芒照亮的黑暗，就在眼前。

    也许在拓展知觉，理解如何让思想契合的方法，总有一天连时间都能支配的时候，这个空间在才会在人的面前敞开大门。用不会轻易耗尽的时间、空间以及可能性，去开拓的未知领域。

    经过了过去，直到现在人类站上的出发点。宇宙与行星，还有人。三位一体所呈现的无限——未来。

    “……我懂了，爸爸。”

    不知不觉流露出的话语化为“光”，让额头爆出形似神经细胞的薄弱闪光。那道光化为V字形的剑型天线向左右张开，接着让滑动的装甲间流露出精神感应框体的磷光，虚空中出现变形成“钢弹”的躯体。

    而他只不过是作出把闭起的眼睛睁开，这么自然的动作而已。“巴纳吉…！？”奥黛莉困惑的叫声刺激着现实的听觉，将巴纳吉的知觉拉回到坐在线性座椅上的渺小肉体中。

    NT-D的讯号闪烁着，化为“钢弹”的机体线图映在状态画面上。想确认奥黛莉是否没事，才发觉自己被保护头部的拘束器固定住头部的巴纳吉，在心中想着：不用了。拘束具解除，重获自由的肉体差点从线性座椅上浮起。就这么扭身想转向辅助席的同时，全景式荧幕上映出的数个星点辉度增加，延伸出的光轴如同在描绘星座般开始互相交织。

    就像是天文台、也像是从内侧仰望急速发展的脑部。闪烁的群星被各自的光轴所连结，画出了分不清是星座还是神经系统的图样，每一区闪着不同的对照标色。地球、月球与殖民卫星群。正想对照时间检查各自的位置，并确认身在指定座标的机体状况时，“独角兽钢弹”自己动了起来，改变身体的方向，将它的主监视器定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从群星延伸出的光轴沿着全景式荧幕画出弧线，指示着正面的红色光点。无数的光轴如同被红色光点吸收般消失，只留下一个指定远方座标的光点，紧接着旁边浮现出“La+”的红色标记。

    “巴纳吉……”

    看着超乎想像的座标资料，奥黛莉呆呆地低语。巴纳吉点头，“没有错”的声音从干凅的喉咙中榨出。

    “这就是最后的座标……‘拉普拉斯之盒’的所在地。”

    奥黛莉那搭在肩膀上的手抖了一下。摇摇头，巴纳吉勉强让被光点吸引的目光移动，并且伸手去碰头盔确认无线电没有中断。“康洛伊队长、‘拟·阿卡马’！‘盒子’的最终座标是——”他一股脑要开口的瞬间，从脚底刺上来的杀意贯穿了驾驶舱，凶暴地发出光芒烧灼了视线的一角。

    比握住操纵杆的动作还早感觉到危机意识的“独角兽钢弹”自动采取回避行动。同时MEGA粒子弹的光轴发出闪光，掩盖了全景式荧幕，驾驶舱连续传来飞散粒子的爆炸声。

    巴纳吉一边将背部背负的护盾装上左腕，一边让机体Z字移动，眼神看向弹道的源头。远方通过的船舰航海灯闪过视野的刹那，从该处喷出第二发光束，护盾内藏的I力场产生器让袭来的高热粒子向八方散去。

    “挑这种时候……！”

    是联邦，还是新吉翁？挑定混在通行船中袭来的敌人，巴纳吉架起装填了麦格农弹荚的光束步枪。感应到的精神感应装置驾驭着机体，“独角兽钢弹”为了寻求有利的射击位置而机动着。无痛注射的冲击窜过手臂，内藏在驾驶服装的气囊压迫着下半身，血液被阻止无法下降，让上半身感到一阵令人不快的热度。但是下一瞬间，咕呜！旁边发出一声有如野兽的悲鸣，让巴纳吉感到浑身汗毛倒竖。

    “奥黛莉！？”

    转动被压在线性坐椅上的头部看向辅助席。被几乎可以杀人的重力加速度压迫，让奥黛莉上半身后仰，而无法看到她的表情。不用专用的驾驶服与线性座椅，是无法忍受毁灭模式的高机动性的。巴纳吉立刻松开脚踏板，努力地从意识中切离那逼迫而来的杀气。

    MEGA粒子弹擦过动作变迟钝的“独角兽钢弹”，热波与冲击波打在机体上。在剧烈摇晃的驾驶舱中，持续指着宇宙中一点的“La+”光点在头上回转，透出红色的光芒时远时近地摇晃着。

    ※

    在瞄准画面上放大的白色机体，被擦过的MEGA粒子弹冲击波击中而大幅地往右晃。就算敌机从镜头移出，也没有必要担心跟丢。对方的动作迟钝，机动速度用追尾系统就可以轻松跟上。

    “可恶的‘钢弹’，没传说中的厉害嘛。开曼队去对付‘拟造木马’。这家伙我来就够了！”

    对无线电呼叫着，季利根将光束炮的准星对准白色机体，发电机的出力低落，使“高性能萨克”在光束武器的使用上受到相当的限制，不过这架特装型有着足以驱动长距离用狙击枪的出力。从母舰“古尔托普”出发不到十分钟，就碰上这么大的猎物。瞄准那与在纪录影片中看过无数次的吉翁仇敌神似的白色MS，数不清是第几发的光束在L1的宙域中奔驰。

    将护盾拿在前方，挡住飞散粒子的机身再次移出镜头之外。“休想逃……！”说话的季利根嘴角上扬，用AMBAC控制姿势并踏下踏板。背部与脚部的推进器喷射，所属于开曼小队的两架“高性能萨克”，从追击“钢弹”的“高性能萨克特装型”脚边掠过。“德洛密”的MS队也从别的方向开始袭击，可以目视“拟造木马”——“拟·阿卡马”射出了无数的对空火线。

    虽然是艘左舷弹射甲板受创的带伤船只，不过火线的数量比想像的还多。无法进攻的开曼队散开，其中一方放出的飞弹在空中炸开，爆出模拟弹完全无法比拟的巨大火球。爆散的伪装陨石看起来有如我方机体，让季利根一下子冷汗直流。

    大规模地进攻，把舰的注意力引向舰外。这是“拟造木马”所发信的无线密码内容，理由是可以推测得到，不过密码的发信者现在身处何种状况下就只能用想像的。其他还有两架的MS要是出击的话怎么办？我们可以撑到密码的发信者行动吗？突然想到这些，让季利根全身发抖，不过接下来他感受到高昂感涨起，让全身血液沸腾的感觉。

    这与国防大学互相认识的人，分成红军与蓝军的模拟演习不同。没见过面的敌人、无法判断的状况、预测错误会导致死亡的极限紧张感。这就是——

    “战争……吗……”

    低吟着，他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记起无处可用的兵器操作法、持续进行空虚的钻研，一切一定都是为了这一瞬间。不断做着不需要提交的作业，并且只是锁进自我满足的金库之中那些日子——今天是清库存的时候了。用旧式的机体所培养的技术、直觉，还有韧性。要打下那架“钢弹”，以证明这一切不是白费的。

    面对将虚有其表的机体向左右晃动，逃进“L1汇合点”阴影中的“钢弹”，季利根把“高性能萨克特装型”的推力全开咬住对手不放。用两手撑住与机身长度匹敌的光束炮，等待能源填充完毕后扣下扳机。一直线延伸出去的光束撕裂实战下的宇宙，在“钢弹”所藏身的太阳发电板上穿出一个黑色的洞。

    ※

    “是吉翁共和国！？”

    复诵的同时，光束擦过舰桥的附近，闪光与震动掩蔽了奥特的五感。“没有错！”侦测长用不输爆炸声的声音咆哮着。

    “是姆赛改级的‘古尔托普’与‘德洛密’！以练习舰队的名目，提出远洋航海的申请！”

    侦测画面上层叠映着姆赛改级的CG，与攻击中的“高性能萨克”资料。信任登录上的识别资料的话，那么双方都是现役的吉翁共和国用兵器没错。对警戒着联邦与新吉翁追击的“拟·阿卡马”来说，敌人的真面目完全在意料之外——“怎么回事……”奥特念着，不过没有人有空回答他，奥特将目光移向了主荧幕。与袭击“独角兽钢弹”的敌人加起来，“高性能萨克”的数量共八架。相对的自己这边，能够即刻出动的迎击机只有“里歇尔”与“完全型杰钢”两架。就算对手是十年前生产的旧型机，但是被数量压制就没法子了。加上在后面待机的两架姆赛改要是开始舰炮射击的话……

    现在才后悔怎么会因为没有追兵的气息，就没有事先配置单舰防御用的MS。雷达事先已经捕捉到共和国舰的存在，可是谁能预想到与事态无关的同盟国会突然进行奇袭？用力地捶着舰长席的扶手，奥特咆哮道：“MS队，还没出发吗！？”“没有办法！敌人的攻击太激烈——”美寻回答到一半，就被脚底传来的爆炸声压过，‘第一电源室，发生火灾！’‘应急班！反应太慢了！在做什么！’充满杀气的舰内无线电对话在舰桥里回响着。

    虽然没有直接狙击轮机，但是敌人的攻击可以说是毫无针对性。也没有要击溃对空火线，只是一直反覆进行打到赚到的打带跑。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直击舰桥。发现现况下包括自己在内，没有一个人穿着太空衣而感到一阵战栗的奥特，大声说道：“谁都可以，去拿太空衣来！”“已经叫人去了！”蕾亚姆大声地回覆着，脸上被炮火的光芒照出几分阴影。

    “‘钢弹’在做什么？不能叫他回来吗？”

    “通讯断绝中。他躲进‘L1汇合点’的阴影处，似乎陷入苦战。”

    “叫ECOAS的‘洛特’去援护他。敌人是旧型的MS，不是什么难缠的对手——”

    “那孩子没有办法好好应战。”

    听到蕾亚姆的低语，让奥特吞回了说到一半的话。“因为米妮瓦公主也在，所以……”看着她难以启齿的脸色，奥特感到一阵战栗，并看向窗外在“L1汇合点”附近炸开的爆炸光。在抗G力不足的辅助席上，曝露在那有如怪物般的机动力下的结果根本不需要想像。对没想到这点的自己咂舌，“可是，这样下去……”当他低语的同时，背后的门在爆炸声中传来打开的气息。

    太空衣终于到了吗。“太慢了！快点……”奥特将视线看向椅背之后，却突然失去声音，坐在舰长席上的身体僵直了。那里没有抱着太空衣的乘组员身影。给这一切突发事态致命一击的异常——背叛这数天以来小小的进展的异常，忽然之间站在舰桥的门口。

    蕾亚姆也倒抽一口气呆立着，美寻与侦测长愣住而停下手的动作。总觉得自从战斗开始之后，各部门的动作就迟钝得很奇妙。反刍着共和国军时机过于完美的袭击，奥特领悟了现在所面对的现实，并与站在门口的异常目光交会。视线短暂地交错了之后，被他手上的冲锋枪枪口解开，附着防火帽的黑色洞穴朝自己看过来。

    同样了解职责之重的眼神，在枪口的那一端无言地诉说着。抵抗是没有用的，身为指挥官该做的事只有一件——紧紧地握住座椅扶手的瞬间，“不知羞耻……！”大叫的蕾亚姆往前踏出一步，奥特想制止她时已经太迟了。轻机枪的枪口喷出火花，在舰桥中产生比窗外的爆炸光更醒目的光芒。

    ※

    从肩膀的护盾中拔出来的光剑，化为斩开黑暗的鲜明光芒直逼眼前。不过对方犯了致命的错误。在挥舞之前，刀刃接触到太阳能发电板上伸出的警示灯，错失了斩击的时机。

    过于直线的移动轨道，散漫的状况掌握。要回避很容易，甚至于从旁边用光剑反击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他知道这样做的话奥黛莉也不会没事。用护盾挡下斩击的巴纳吉，放弃绕到敌机背后，改让“独角兽钢弹”往月球那一侧退后。不能喷射推进器，这样的想法让反应变迟钝，没能控制好动作的机体很难看地在空中回转。想用AMBAC重振体势的努力也是白费，机体传来与稳定用缆绳相撞的冲击，“巴纳吉，先别管我了！”奥黛莉大叫的声音在剧烈震动的驾驶舱内回响着。

    “好好地战斗！这样下去——”

    蹬了警示灯的柱子转换姿势的敌机“高性能萨克特装机”从脚边急速接近，并举起手上的光剑。真是千篇一律。虽然知道不会打中，但是巴纳吉还是对着敌机发射光束麦格农。在麦格农弹荚中保持简并态的MEGA粒子被解放，一口气爆发出来的巨大光轴掠过单眼的巨人。弹道上的太阳能发电板被飞散粒子烧得面目全非，在“L1汇合点”的表面留下了远看也能看到的伤痕，不过这距离没办法只靠冲击波打下对手。巴纳吉让机体接着核心区的最外缘，藏在连接面板的结构材暗处，不过与预想中的相反，“高性能萨克特装机”并没有张开反击的火线。虽然自己已经在对方射线上，但是携带着长炮身光束炮的机体似乎很慌张地翻身，用直线的轨道滑进“L1汇合点”的死角。

    就在这时，绕到月球那一面的另一架“高性能萨克”，急急忙忙地用机枪攻击而来。没有去压制正在核心区上的“洛特”，只是在找机会插手战斗的这一架“高性能萨克”，跟停住的那架一样是直线的轨道。不需使用麦格农弹，将光束步枪的枪口对着它牵制的巴纳吉，预测它的回避行动，一起发射头部火神炮。60mm的实体弹火线以扇型散布，采取预料中的回避运动的“高性能萨克”脚部喷出直击的闪光。虽然马上采取回避行动，可是推进器出力过度，背对的机体一下子就脱离战斗空域了。没有张开牵制用弹幕的概念，也完全忘了与僚机合作。只靠气势压过来的家伙们，难道只看到光束麦格农的威力就吓到了吗？

    “这些家伙，是外行人……”

    从泄了气的身体吐出这句话。不是机体性能的问题。地球的吉翁军残党，用比那还古老的机体与联邦的最新机体战得不分上下。从结构材的影子中脱出，飞过太阳能发电板上时，“那是共和国军的机体。”奥黛莉开口说道，让巴纳吉再次看向被扩大视窗捕捉到的CG补正画面。

    这么说来，那亮灰色不适合实战的机体好像在新闻还是什么地方看过。与联邦宇宙军合同演习云云的新闻影像中，三不五时会闪过一下的吉翁共和国MS。对违反命令的战舰发动攻击，也是基于和联邦的安全保障条约吗？用目光追着与“带袖的”设计理念、技术落差极大的机体，“共和国……”正打算回问的时候，被米诺夫斯基粒子干扰的无线电传出人声，从杂讯中浮出来的声音在耳边明确地响起。

    ‘……巴纳吉，“独角兽钢弹”，听得见吗？’

    因为从“L1汇合点”的暗处脱出，所以雷射通讯似乎恢复了。发讯方位被自动解析，视窗捕捉到“拟·阿卡马”的扩大影像同时，已经听惯的粗犷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我是辛尼曼上尉。立刻中止战斗，遵从共和国军的指示。“拟·阿卡马”已经被占领了，不听从指示的话，我们无法保证舰长以下乘组员的安全。’

    无法了解听到了些什么，只有被重物撞到的冲击通过脑门。一瞬间让身心放空，无法动弹的巴纳吉，挤出一句“……什么？”并将手贴上头盔。

    “船长，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占领了‘拟·阿卡马’……”

    ‘就是字面意思。只要乖乖地听从指示，就不会危害你们。立刻解除武装。’

    接近警报突然响起，让几乎飞离的意识一部份回到肉体。一时后退的“高性能萨克”群，划着大幅度的轨道逐渐接近。散开、并且如同包围般接近的两机，举动很明显地与这无线电的声音同调。“等一下……”呻吟着，巴纳吉将背压在线性座椅上。脉动变得急速，冷汗直流。

    “这是怎么回事，船长申请说明，请好好地说明！”

    没有回答。在接近的“高性能萨克”后方，“拟·阿卡马”与“L1汇合点”保持约一百里左右的距离，而且安静得诡异。没有张开对空火线，共和国军的MS也逐渐聚集在保持沉默的舰体周围。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思考与视线都无法定住，巴纳吉转头看向身旁的奥黛莉，他高声说道：“奥黛莉，你也说句话。”低着的头稍微动了一下，翡翠色的瞳孔回看着巴纳吉。

    “船长好奇怪，他好像搞错什么了。你来跟他说的话……”

    应该同样处于困惑之中的那对瞳孔，却带着令人害怕的寂静沉在阴影之中。联邦与新吉翁，高唱着双方调和的可能性的同时——不，她越是高唱，阴影变得越加深沉。她知道会变成这样，她害怕的就是这个。无言地诉说着，阴影接受了这已经无法扭转的局面……

    抓住她肩膀的手失去力气，没有目标地漂在空中。“怎么会……”流露出的言语滞留在头盔内，巴纳吉感到呼吸困难而打开护罩。奥黛莉的目光垂下去不动。“拟·阿卡马”也沉默着。你在那里做什么？巴纳吉摇晃的视线看着白色船体，在口中念着。就算做出这种事，也救不了任何人。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然而你在那里做什么？

    “那是平常的船长啊，说要是让你受伤绝不放过我，像平常一样地笑着……太奇怪了，怎么这样。船长……船长他……”

    “辛尼曼。”

    打断没完没了的自言自语，奥黛莉抬起头说着。被那不是奥黛莉，怎么看都是米妮瓦的表情与声音震慑，巴纳吉无语地看着她的侧脸。

    “我以米妮瓦·萨比之名命令……就算这么说，你也不会听吧？”

    ‘是的。’

    “是吗……很遗憾。”

    低下的脸孔一瞬间闪过漆黑的阴影，奥黛莉打开头盔的护罩，用毅然的表情看向自己。切断无线电，她很快地说道：“巴纳吉，破坏掉‘独角兽’。”巴纳吉一下子无法理解她说了什么。

    “辛尼曼与‘带袖的’他们取得联络。增援马上就会来了，在‘盒子’落到他们手中之前——”

    ‘巴纳吉，挟持米妮瓦·萨比做人质。’

    瞬间，别的声音在头盔中回荡，巴纳吉张大半开的眼睛。

    “康洛伊先生……”

    ‘现在已经是万一的事态了，这关系到乘组员们的性命。’

    追寻无线电的发讯方位，将视线移向背后的“L1汇合点”。无法以目视确认身在核心区域的“洛特”机影，脑海里浮现的是他交过手枪时的严肃神情。巴纳吉看向右脚踝，收在足用皮套的自动手枪进入视野之中。从固定扣的缝隙间露出，闪着黑色光泽的握把——要拿这对着奥黛莉？为什么？

    ‘住手，巴纳吉，你做不到的。’

    辛尼曼的声音插了进来。早已听习惯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着，巴纳吉用双手压住头盔。

    ‘仔细想想吧。把“盒子”交给联邦也不能改变什么。等他们修复了与毕斯特财团的共生关系，我们与公主都只能葬送在黑暗中。想想玛莉妲吧，你应该也看过他们的手段了。’

    “可是，‘拟·阿卡马’的人们……布莱特舰长，不会那样——”

    ‘一个军人能做什么？为了救他们，现在只能这么做。如果不分联邦与新吉翁的话，那么来我们底下应该也是一样的。’

    不是这样。他立刻想着。可是想着为什么不一样的巴纳吉，却得不到答案，而看向奥黛莉。翡翠色的瞳孔不发一语，只有康洛伊的“不要被迷惑”响着。

    ‘他们是骗人的高手，不要听他们的。王牌握在你手上。’

    ‘你要听那些把公主当物品的人说的话？巴纳吉，跟我们一起来吧！这也是为了公主好。’

    “高性能萨克特装型”已经接近到肉眼可视的距离，并且将保持在即时射击位置的光束炮对准自机，巴纳吉感到一阵反胃。‘我是吉翁共和国军季利根·尤斯特上尉。立刻放下武器，打开驾驶舱门……’听着对方驾驶员的声音，巴纳吉却握紧了因汗而湿透的拳头。破坏机体、向新吉翁投降、拿奥黛莉当人质。大家都只顾自己，只想着自己那一方。就为了这样破坏“独角兽”好吗？将这前往“盒子”唯一路标的机械，将这透过过去、现在和未来之旅，想呈现出人类可能性的父亲的思念——

    ‘你没听到吗。放下光束步枪……’

    歇斯底里的驾驶员声音持续着。“啰嗦！”打断他的巴纳吉，藉着出声的气势，踏下脚踏板。

    突然加速的“独角兽钢弹”，对眼前的“高性能萨克特装型”进行冲撞。接触的冲击震动着驾驶舱，“巴纳吉……！”动摇的奥黛莉叫了出声，不过巴纳吉并没有想理她。对撞飞的“高性能萨克特装型”看都不看一眼，巴纳吉正面盯着“拟·阿卡马”的白色船体。

    他没有想到要做什么，只是想看船长的脸。没有面对面，没办法谈这种话，不可能互相理解。一起穿越沙漠时，那一直照顾着自己的背影。在达卡的空中互殴时，你也手下留情了。你厌恶在眼下的地上那无谓的杀戮，默认着让我冲出去——

    细锐的光芒在眼前啪、啪地错综闪动，对他一头热的脑袋泼了盆冷水。巴纳吉反射性地煞住，让“独角兽钢弹”的轨道几乎九十度转换，但是听到有如从压溃肺脏吐出的咽呜声，让他感到全身失去血气。

    他忘了奥黛莉也在。回看辅助席，只看到瘫痪的奥黛莉，巴纳吉大叫一声“奥黛莉！”并摇动她的肩膀。

    笨蛋，我是笨蛋。现在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的，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啊。受恐惧感驱使，对头盔中的脸颊拍了数次，她颤抖的眼睑缓缓睁开，没有定焦的瞳孔回看着自己。正松了一口气的瞬间，‘冷静点，巴纳吉。’新的声音从无线电插进来，让巴纳吉触碰奥黛莉的手一阵痉挛。

    ‘你的行动会牵连到许多人的性命，不要随便乱来比较好。’

    发射错综的威吓光束的物体——有线式的远隔操作炮台回卷，收回到往自机接近的异形MS手腕上。在那令人联想到蔷薇的紫色机体身后，身着鲜红色装甲的机体从“拟·阿卡马”的后方出现，让巴纳吉的视线盯着它不放。

    “弗尔·伏朗托……”

    意识似乎恢复清醒的奥黛莉，傻眼地说着。追过紫色的机体，在“拟·阿卡马”前方将相对速度降为零的“新安州”，连手上的光束步枪都没有举起，俯视着“独角兽钢弹”。同行的两架“吉拉·祖鲁”代替它架起光束炮，与紫色机体一同，单眼闪着威吓的光芒。看着这群与共和国军的“高性能萨克”群等级不同，已经习惯战斗的人们动作，巴纳吉将在“帛琉”所看到，戴着假面的脸孔与红色机体重叠。

    ‘投降吧。现在这是最好的一条路。’

    那环绕在耳边，侵蚀脑海的声音继续说着。重新握住操纵杆的手失去力道，巴纳吉失去焦点的眼神在虚空中游移。最好的一条路、通往未来的道路、父亲所托付的事物。毫无脉络的话语盘旋着、化脓、崩溃，并失去意义。连思考如何是好的能力都没有了，只剩下言语乱七八糟地混成一团，在放空的脑海中无处可去而滞留着。

    也许因为这样，从辅助席起身的奥黛莉将手伸向脚边时，他没办法即时做出反应。等他发现的时候手枪已经被拔出，腹部被枪口抵住的巴纳吉，直到这时才终于看向奥黛莉的脸。

    （插图193）

    奥黛莉，他想开口叫她，可是却叫不出来，压在腹部的硬块成了他唯一可以感觉到的东西。奥黛莉没有移开与巴纳吉对上的目光，她静静地说道：“辛苦你了，弗尔·伏朗托上校。”

    “‘独角兽’的驾驶员，现况下没有办法做出冷静的判断。驾驶舱由我压制了。”

    ‘米妮瓦殿下……这样好吗？’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没有办法了。我要往哪去才好？”

    ‘降落到“拟·阿卡马”就可以了，可以让它解除武装吗？’

    伏朗托的声音也相当冷静。“奥黛莉……”从喉咙挤出声音，巴纳吉看着表情充满压抑的奥黛莉。是演技吗？他想用眼神试探，可是翡翠色的瞳孔没有回答。枪口更加用力地压迫着腹部，宛如在测试强度般的视线穿透身心。心底深处被动摇，让巴纳吉心中体认到这是重要局面。他闭上眼睛一段时间，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正面。

    解开操纵杆的锁定，放下装备在右机械臂上的光束步枪。以此为契机，NT-D的讯号开始闪动，精神感应框体那连驾驶舱中都看得到的光芒消失了。扩张的框体收缩，滑开的装甲回到固定位置，多剑型天线收束回独角，下方的双眼监视器也失去光芒。确认“La+”的红色光点消失，机体状况回到“独角兽”的巴纳吉，开启推进器缩短与“拟·阿卡马”间的距离。

    尾随着抓住漂在虚空中的光束步枪，开始导引的“吉拉·祖鲁”，前往现在已经在新吉翁掌中的白色船体。敌意、猜忌、良心不安。感觉着漂在周围复数的视线与情感，巴纳吉专心地让“独角兽”前进。相信别人这个行为——用全身实际体会到这有多么沉重与困难的同时，他将心思放在旁边这条以枪口联系的生命上。在持枪压着自己不动的奥黛莉头上，伏朗托的“新安州”视线也盯着自己不放，体现红色彗星之名的机体持续浮在黑暗之中。

    3.

    “……你听到舰内广播了吧？没有例外，请全员移动到MS甲板。”

    “也有不能拔点滴的人啊！在无重力下你是要我怎么处置？人在一般病房就算了，在加护病房的患者不能移动。条约里面也承认伤兵有治疗权利。”

    曾经听过的声音，带着固执的愤怒震动着耳膜。玛莉妲·库鲁斯微睁双眼，模糊的视线左右环视着。

    她看到了像是医务室的白色天花板。那不是“葛兰雪”的天花板，理解到这点的身体流过一股微弱的电流，玛莉妲将沉重的脑袋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透过环绕着病床的拉帘，在外头蠢动的魁梧男性背影，是自己熟悉的人物。那是葛兰雪队成员之一，担任后备操舵手的亚雷克。身材壮硕却颇胆小的他，手上握着轻机枪。被枪口指着的白衣男性也有印象，不过她对这个人不太熟悉。是被“拟·阿卡马”抓到时，负责治疗的军医。记得人称哈桑……

    突然的一阵头痛，让模糊的视线中断了。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是被移送到地球了吗？身体好沉重，嘴里还有麻醉的苦味。虽然感觉到重力，不过这里是地球还是宇宙——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玛莉妲，用比较鲜明的视线再次看着拉帘外的景象。“贾尔先生，你也说句话吧。”哈桑说着，视线越过亚雷克看向第三个人影。

    “虽然只是短时间，不过你也跟他们一起行动过吧？就算要占领船只，也有最低限度的规则啊。没有哪个比较好说话的人吗？”

    拉帘的缝隙间，可以看到沉默不语的男人侧脸。看着深嵌在那相貌精悍的光头男子脸上的黑色瞳孔，这也是有看过的脸……正这么想着的玛莉妲，因为一句插进来的“没有用的”一让她眼皮痉挛。

    “我们在这艘‘拟·阿卡马’上待的时间，远比他待在‘葛兰雪’上的时间要久得多了。”

    说话的同时，走进视野的辛尼曼，目光看向被称为贾尔的男人。用险恶的眼神互相注视之后，辛尼曼先移开了视线。“……期待恐怖分子遵守道义是没有用的，是吧？”哈桑接着吐出这句话。辛尼曼转动坚硬的目光，

    “就是这样。不被承认为军人的话，也没有义务要遵守条约。”

    从腰间拔出的手枪，无所谓地指向了哈桑。突然间紧绷起来的空气穿过了变迟钝的全身，让玛莉妲躺在床上的身体发抖。似乎是查觉到自己的气息，辛尼曼抖了一下，眼神看向自己的刹那，“哈桑医生。”贾尔打破了沉默。

    “辛尼曼是认真的，现在最好听他的话。”

    “可是……”

    “也只能让他们把人带走了。他们应该也会认可我们携带必要的医疗器具。”

    贾尔再次看向辛尼曼的瞳孔中，看得到压抑情感的栓塞。“要让我们确认过。”辛尼曼板着脸孔说道，并放下对准哈桑的枪口。哈桑瞪着辛尼曼的脸看，不过在贾尔“我也会帮忙，来吧”的催促下，不甘不愿地离开了。一旁亚雷克看似松了一口气，贾尔未予理会，也跟在哈桑之后离去。

    “很遗憾。”

    高大的贾尔在经过辛尼曼身旁时低喃着，之后便从视线中消失。亚雷克也跟着离开，拉帘的缝隙中只剩下辛尼曼的侧脸。他压着怎么都压不下来的感情，黑色的瞳孔在没有表情的脸上摇动着。MASTER好像在痛苦着，为什么我还躺在这种地方？玛莉妲弯腰想撑起上半身，不过侧腹部的剧痛让她咬紧了牙关，用断断续续的声音榨出“MASTER……”。大步走过来的辛尼曼拉开拉帘，那似乎好久不见的胡子脸出现，遮住了天花板的萤光灯板。

    褪色的皮外套，漂着些许的硝烟味。感觉冷冽的外面空气吹进床上，让玛莉妲毫无防备地躺着的身体稍微绷紧了起来。“这里是：？”发出干涸的声音，她对无法自由活动的手脚使劲。辛尼曼的手掌贴在玛莉妲额头上，静静地说道：“不用担心。”

    “我不会要你移动，在这里好好睡一觉吧。下次你醒来的时候，一切就都结束了。”

    粗糙的掌心触感，从额头盖到眼脸上。传递而来的热度渗透身心。没错，就是这个掌心呼唤着我，再一次将我从黑暗中拉回来。虽然想了起来，却无法让她赶走袭击而来的沉重睡魔。玛莉妲闭上眼睛，将似乎吊着点滴的手往辛尼曼伸去，伸长的手指与手指间稍微碰触了一下。是父亲的手，浮现这句毫无脉络的话语之后，身旁辛尼曼的体温便消失了。

    留下拉帘唰地拉上的声音，被冷清的外界空气所包围的身体逐渐远去。目送那吞下苦衷的背影，认清自己无力支持住他的玛莉妲，让有如铅块的肉体沉在床铺之中。

    ※

    对看习惯姆赛改MS甲板的眼睛来说，这空间实在太过宽广。贯通七层楼高的天花板足足有三十公尺，长应该有八十公尺的墙壁上排着许多整备用的悬架。既然另外有出发与着舰用甲板，那么这大得不像话却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纯粹是用来储存的空间吧。地板下设有解体整备用的工厂区域，还确保有比这小上两圈的空间，只能说真是服了他们。

    “要让MS站在地板上，这真是灵魂被重力夺去的人们才有的想法。”

    听见这半开玩笑的独白，开曼中尉也回答道：“就是啊。”自从两年前的合同演习后，季利根就没有再进到联邦的舰里，不过这“拟造木马”——“拟·阿卡马”奢侈的作工远远超过其他舰艇。季利根看向沿着墙壁排列，共计十二具的悬架，感觉这实在有够浪费空间。如果是吉翁共和国的船舰，就会有效利用天花板及地板空间，搭载比这多一倍的MS。

    不过现在“拟造木马”的舰载机可说是冷冷清清。收在悬架上的正规舰载机只有两架，旁边停着两架“带袖的”的“吉拉·祖鲁”，对面的墙上以季利根的特装机为首，有四架隶属古尔托普队的“高性能萨克”并排着。将顶着护目镜造型的头部的联邦机赶到角落，继承“萨克”设计的单眼机并排的场景，正是证明这艘舰只正处于吉翁压制下的光景，不过这些只不过是演出现况用的大道具。季利根从悬架旁的维修窄道探出身子，让支配着这MS甲板气氛的存在进入视野之中。

    鲜艳的红色装甲，背对着靠近舰首的墙面，看起来宛如浮在空中。那是人称再世夏亚，弗尔·伏朗托的座机“新安州”。放出如此的威压感，令人想要相信红色彗星真正复活。这架“带袖的”MS，才是现场气氛的支配者。用金边装饰的胸口驾驶舱盖打开，驾驶员现身，并戴着覆盖眼睛到额头的面具，让这份确信更添强度，深植在季利根心中。

    就算在战斗中也不穿太空衣这传言，似乎是真的。目光追着鲜红的制服，季利根自言自语着：“简直就像是夏亚……”他碰触别在斗篷上，垂在胸前的阶级章。用形状记忆纤维织成的斗斗篷，就算在无重力下也不会随便漂起来。虽然已经进行气密措施，在敌舰的MS甲板下脱掉太空衣仍然不是个好主意，不过季利根命令部下更衣，改穿公国军斗篷。他认为穿着联邦给的衣服，没办法与现场气氛合为一体。

    在他的眼里，我们这些共和国军的人是什么样子呢。季利根整理着斗篷，目光追着在空中流动的伏朗托，然后看到白色的MS机体，让他皱起眉头。在舰首侧悬架上的独角巨人，与红色彗星所支配的甲板完全不搭调。“那就是‘钢弹’……？”似乎是看到了同样的场景，开曼低喃着，季利根压下脸上不快的表情背向“独角兽”。

    “是啊。头上的角合起来，就变那样了。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没有回头看呛声的季利根，开曼从扶手伸长脖子注视着“独角兽”。开曼队分配去对“拟造木马”进行攻击，所以没有目击到那架“钢弹”如同怪物般的战斗力。当时的恐怖化为冷汗在额头浮出，季利根紧握着放在扶手上的拳头。

    不只是机体的性能问题，那架“钢弹”有着气魄。它打垮了相信只要有爱国之志，就可以对付十人或百人的自己，显现了战场上的现实的气魄。被它吞噬的身体萎缩，一时之间只想着怎么逃离它的射线。如果不是潜入“拟造木马”的“带袖的”间谍展开行动，单方面中止战斗的话，自己可能已经不顾面子地逃回“古尔托普”了。至少，被那架“钢弹”泼了盆冷水，当初的兴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点是无法否定的事实。

    驾驶员是什么人？看向靠在“独角兽”的驾驶舱旁边的吊舱，季利根凝神看着从这里看起来只有豆粒般大小的驾驶员，不过感受到舰尾侧的隔墙打开的声音与振动，让他回头望去。让整个甲板鸣动的巨大隔墙完全打开，两架小型的MS踏入甲板，接着两腕各有三根爪子的紫色机体异样的身影出现。自己看过那带着两架小型机，大概是从着舰甲板移动过来的MS。它是伴随红色彗星的亲卫队长机体。安杰洛上尉的“罗森·祖鲁”，有人在无线电中这么叫它。

    被蹲下巨体，穿过隔墙的“罗森·祖鲁”驱赶，而移动到甲板一隅的两架小型机停下动作。全长不到“罗森·祖鲁”一半的小型机，就好像恶作剧被逮到而带回来的小孩子，不过可以把发电机与驱动系统小型化到这种程度，那技术一定是最新型的。“那是MANHUNTER的机体。”开曼在耳边低语的声音，让季利根板起面孔。狩猎人类的特殊部队ECOAS恶名，象征着联邦政府的恣意妄为，在“风之会”中也成为话题。

    突然间，他感到不安。直到潜伏在SIDE6的“带袖的”舰队抵达，还有一天多。在那之前必须只靠这里的人占领着“拟造木马”。伏朗托队的人员，含运来MS的脚链乘员在内共十六名。算进潜入工作部队——葛兰雪队的人员也不到五十人。当然，外围警备也要配置人员，所以进行舰内占领的人数会更少。对舰内进行监视的工作，不得不以“古尔托普”及“德洛密”派遣来的特务队为主力。把两舰各派的三十名特务队数量合计算下去的话，可以专注在舰内占领的人数大约不到百人。

    要对应已经解除武装的四百名“拟造木马”成员，这样的数字是足够了，可是其中含有ECOAS的队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受过地狱般的训练，他们被一样有军人身分的人认定是怪物。和他们比起来，这边的战力有三分之二都是没碰过实战的共和国军人。压得住吗？季利根心想，同时也对自己的不安感到疑惑。

    季利根自觉到，是因为面对“钢弹”的经验所造成的阴影吧。在战场上左右生死的是个人的气魄，“钢弹”的驾驶员亲身告诉了自己这一点，不过交错的气魄内容却与想像的不同。是更粗俗、更现实的东西。只是不想死，这么单纯而强烈的感情错综着，感觉上就跟被丢进危险的工地现场没两样。没有什么仗义的陶醉、也没有高度的战术运用可插手的余地，像是一不注意就会被卡车或是吊车碾毙，那样粗暴而无力可回天的恐怖。对于没有工作意识，只靠理念支撑至今的自己来说，光是想要不被吹袭的暴风吹飞就已经卯足全力了。

    与想像中的不一样。用一句话讲白了就是这样，不过在这股异样感的背后，有着某样会一让现在的立场崩溃的事物。“没问题吗？在‘带袖的’主力还没到之前，只靠我们……”背对着开曼继续说着的声音，季利根看着采取降落姿势的ECOAS机体。“听说葛兰雪队是老练的部队。加上我们特务队的力量——”在他心不在焉地回答的同时，甲板上的气氛突然一变，目光一隅出现鲜明的色彩。

    穿越对面墙上的气闸门，在维修窄道上出现的那色彩，身穿有如萌芽的鲜绿色制服、配上金边的刺绣，披着及膝的酒红色斗篷。从这里看不清楚长相，不过所散发的气息并不是一般士官可以比拟的。人影与纪录影像中看到的幼年期米妮瓦·拉欧·萨比重叠，让季利根全身僵直。“喂，那个……！”“不就是米妮瓦·萨比殿下吗？”四处传出类似的喧哗声，让甲板的气氛一下子起了骚动。

    不在意所有人的注目，似乎是米妮瓦的人影对维修窄道蹬了一脚。那细致的身驱在伏朗托的亲卫队员伴随之下，摆动斗篷漂在空中。在杀气腾腾的MS甲板上亮起一盏光芒，季利根感觉到体内产生的不安消失而去，他几乎是带着感动看着那身影。穿过身着公国军军官斗篷的同志们面前，米妮瓦往收有“独角兽”的悬架方向前去。眼底看着被枪指着，无计可施地被带走的联邦军人们，体现吉翁主义的血肉就翱翔在眼界之中——

    “吉翁万岁！”

    心中的冲动，化为言语从口中弹出。呼喊瞬间传开，让许多唱和的声音在甲板中响起。

    吉翁万岁、吉翁万岁。共和国士兵的欢呼充满了MS甲板的空间，震动着“拟造木马”的船体。季利根相信，这股波动将会渗透宇宙、传向地球圈全域，并成为宣告新时代胎动的力量。

    这就是我所期望的。之前的不安以及有什么不对的异样感全部一扫而空，心中充满了何时去死都无妨的念头。吉翁万岁的唱和声短时间内没有止歇，得到了足以倚靠的尊严的男人们，欢呼声不断地震撼着甲板的空气。

    ※

    狂热的人群欢呼，与其说是声音更像是墙壁。用个人的意志已经无法驾驭，没有达到目的之前无法停止，压倒性的高墙——

    而奥黛莉若无其事地穿过那道墙，往这里接近。那身穿新吉翁的正装，全身沐浴着眼底欢呼声的姿态，并不是奥黛莉的样子。从巴纳吉看来，那更像是批着奥黛莉的皮，潜藏在奥黛莉的影子中的某个人。是某个名为米妮瓦·萨比，与自己无缘之人的模样。

    被高声欢呼的共和国士兵包围着，“拟·阿卡马”的成员也呆滞地仰望着奥黛莉——也就是米妮瓦。全体乘组员逐渐被带来这块MS甲板，巴纳吉眼底看到被分为各班的一行人将双手放在头上，双膝跪在地板上的场景。将自动步枪对着被俘虏的联邦军，大叫着吉翁万岁的旧公国军制服群。在感觉到有如时光倒流回一年战争当时，好似被丢到不同历史的时间轴的错觉而起鸡皮疙瘩的同时，巴纳吉在理没甲板的无数脸孔中找寻着辛尼曼。

    自从被收容到舰内之后，他还没有见到辛尼曼。他人在何处、又是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这状况？环顾四周范围都找不到他的人影，紧握着吊舱扶手的巴纳吉，突然感觉到后脑部传来冷酷的视线。

    稍微转动头部，让站在背后的红色制服进入视野中。弗尔·伏朗托戴着面具的脸一动也不动，只是背对着“独角兽”的驾驶舱站着。连他是不是在看着自己，也因为防眩护镜藏住了瞳孔而无从得知，只有没来由的寒意从背上传来。有如事先讲好般地与辛尼曼取得连系，毫不费力地将“拟·阿卡马”纳入支配的寒意。那至今未曾见识过，完全不同层级的寒意，令人无条件地感觉到，要是一有抵抗的动作，不用等一旁待机的亲卫队员行动，他会一击让对手躺下。

    他到底是什么人？巴纳吉在脑海中描绘出那在“帛琉”曾经见过一面，面具下的脸孔，可是仍然只有面具的印象，同时他感觉到吊舱的扶手微微地振动着。抓住同一条扶手，翩然降落在吊舱上的米妮瓦·萨比，正翻动着含风鼓起的斗篷，朝甲板的方向望去。她的右手高举的瞬间，吉翁万岁的唱和化为欢呼的叫声，有如地鸣的欢呼声呜喔喔地摇动着吊舱。

    “米妮瓦殿下万岁！”“愿荣耀降于萨比家！”环顾了高呼的士兵们，等他们的兴奋告一段落之后，米妮瓦转身与背后的伏朗托正面对望。奥黛莉，巴纳吉感觉到在内心呼唤她的声音被弹开，然后摔碎在地上的空虚感，他只能安静地看着那对自己瞧都不瞧的侧脸。背对着并拢脚跟的亲卫队员，伏朗托开口说道“真是完美”并往前踏一步。

    “拿更换的服装来果然有价值。这样子共和国士兵的士气也会提升吧。”

    嘴角的微笑是他唯一的表情，伏朗托淡淡地说着。“准备得真是周到。”米妮瓦冷漠地回答，眼神中有注视着敌人的险恶感。

    “听说过去率领新吉翁的夏亚·阿兹那布尔可是很不喜欢让人饰演象征的？”

    “名为夏亚的人是如此吧，而我只是进行我觉得需要的事。米妮瓦殿下，不也是了解到这一点，才更衣的吗？”

    “讲这种把人当傻子的话。阁下这种态度，才是让我从‘带袖的’离开的原因……不过多说无益。”

    既然都发展成这样了。对补充了言外之意的米妮瓦点头，回答“在下惶恐”的伏朗托仍然带着微笑。目光从戴面具的脸上移开，米妮瓦的视线一瞬间与巴纳吉对上，但是巴纳吉还来不及看清她的眼神，她又看向了甲板。

    “不过，这样好吗？俘虏中也有ECOAS的队员。这可不是没有实战经验的共和国军可以对付的对手。”

    “ECOAS与主要干部的监视，我交给葛兰雪队了。请不用担心。”

    “那让全员集中在这MS甲板上的理由是？有共和国舰的增援的话，应该可以打散分区拘留才对。”

    “是依照战略上的判断。米妮瓦殿下无需操心。”

    “战略……为了问出‘拉普拉斯之盒’的最终座标吗。”

    接近断定的声音，让伏朗托嘴角的笑容消失。自己被收容到舰内时就关掉发电机，让拉普拉斯程式的资料不会被叫出来，这点米妮瓦应该也知道，但是这件事与把人质集中在这里有什么关系？不自觉地凝视着米妮瓦，同时发现自己下意识地用上人质这个字，使巴纳吉眼前一片昏暗。

    不会吧，他被心中喊出的冲动驱使，并瞪着伏朗托看，被寒意所笼罩的面具一动也不动。“你这个人……！”当他大叫并踏出一步时，突然从背后伸来的手臂扣住他的脖子，从地板浮起的身体被拉向后方。

    “我就在等这一刻。巴纳吉·林克斯……！”

    让皮肤麻痹的声音在耳边出现，侧腹被枪口抵住。安杰洛·梭裴的声音，与在“帛琉”跟随伏朗托时一样地阴湿。“在这里没办法冷静地谈话，我们移动吧。”伏朗托说着，随后从视线消失。用眼神回应的米妮瓦，脸孔转过来看了一眼。翡翠色的瞳孔上出现苦衷，好像有想传达什么给自己的气息，是错觉吗？半被塞住的气管流露出喘气声，巴纳吉握起游移在空中的手。被压迫的神经渗出泪水，让离去的米妮瓦背影变得馍糊，也令他感到悔恨。

    ※

    舰内容积最大的MS甲板，光是地板面积就有学校的操场大小。就算四百多名乘员全部聚集，也不会让人感到狭窄，不过一时之间可以环顾这么多人还是相当地异常。在服役之后，就算在停泊时也会有人值班的军舰上，不会有所有乘员全部离开负责区域的状况——除了大破而下令全员离舰，或者被敌人占据的时候。

    实际上，葛兰雪队的手段真是高明。在共和国军的攻击开始同时袭击武器库，转眼之间就压制了主要区域。没有死人，也是因为他们迅速到不让人有抵抗的机会。在这四天中，他们大概详细地调查了“拟·阿卡马”的舰内构造与警备状态吧。献上“葛兰雪”这个祭品，让我方完全松懈——又或者，米妮瓦·萨比那些话也是演技？没有重点的思路突然发热，让奥特咬紧牙关地看向“独角兽”。从这里看向靠在腹部驾驶舱旁的吊舱，只能看到底面。没办法看到应该在那上面的米妮瓦表情，只能从舰长帽的帽缘看到吞下了秘密的白色机体。

    旁边站着红色彗星的“新安州”，那醒目的红色装甲反射着甲板的照明灯。似乎是亲卫队长机体的紫色MS，结束了从“L1汇合点”带回两架“洛特”的工作，厚重的机体站在舰尾侧的隔墙前。那描绘出花瓣般曲线的机身，与放在下层整备甲板的四片翅膀——“刹帝利”有相仿的生物性设计感，与共和国军的“高性能萨克”在一起，就像是吉翁式MS的博览会。

    被集中在脚边的乘员们，被分为一班二十人左右的团体，跪在地板上。每个团体都有两个共和国兵看管，看管奥特等主要干部的是葛兰雪队的成员。当然，全员的食指都放在冲锋枪的保险上，不与我方进行对话。看着布拉特目光毫不松懈的脸色，奥特叹了口气，视线看向舰尾侧的隔墙。

    从“洛特”被赶下来的康洛伊等ECOAS一行人，前后左右都被枪口对着，并往这里接近。大概是因为手被绑在背后，所有人的步伐都不太稳定，而且还是在无重力下，要靠鞋底的磁力来步行。

    “真是奇怪。”

    跪在旁边的蕾亚姆小声地说道。奥特只用眼神往她看去。

    “ECOAS居然会跟我们一起拘禁……将全员集中在一个地方，实在不是什么好办法。为了预防共谋，应该分散拘禁才是常理。”

    最后发出好似哽住的声音，蕾亚姆低下似乎在忍痛的脸。虽然是在无重力下，不过一直把双手放在头上，血液流动也会不顺，更何况蕾亚姆贴在肩膀上的OK绷下有枪伤。“会痛吗？”奥特低声问道。“伤势没什么大不了的。”蕾亚姆讲得很快。

    “只是，身体好像快裂开了，满腹的不爽。”

    奥特想起了葛兰雪队踏进舰桥时，她大喊不知羞耻并冲出去的侧脸。子弹只是擦过她的肩膀，这点比起她本人来说，对奥特更算侥幸。要是乘组员里再死人的话，他没有自信可以保持身为舰长的理性。“那里，不要擅自对话。”听到监视者的声音而缩起脖子，同时奥特确认了可见范围内的乘员脸色。自开始占领即将满两个小时，目前还没有人发生错乱，不过之后会怎么样还不知道。想着差不多得问问对方今后的方针，视线越过部下们的头顶看向布拉特的脸之际，布拉特看向奥特的后方。

    视线跟着回看，看到拖着皮衣衣角游在空中的辛尼曼。他穿越奥特等人的头上，漂亮地屈体着地，并告诉布拉特：“舰桥麻烦你了。”等布拉特点头，并从气闸门离开之后，辛尼曼那没有表情的目光往自己看过来。

    “每个团体都要决定代表者。想去厕所的人、不舒服的人，要透过代表向监视员提出。此时，要是出了什么事故，得由代表负起责任。”

    仿佛像在读字条般平淡的语气。其他的团体似乎也接到同样的说明，复数声音时远时近地起落着。“这里的代表就由奥特舰长担任没问题吧？”辛尼曼继续说着。奥特瞪着他看，不过辛尼曼视线没有与他对上。“新吉翁的舰队马上就会抵达。”他接着说。

    “以后，各位就是我军的俘虏，会受到符合规定的待遇。只要不抵抗的话，各位生命安全就会受到保障。直到舰队抵达为止，在这里要遵守我们的指示——”

    “背叛者。”

    一行人中发出声音，辛尼曼闭上了被打断的口。感觉到监视员拿起冲锋枪的气息，奥特忍住想叫出来的冲动转头看向出声的人。在全员的注目下，跪着却挺直了上半身的美寻，用不愧于她迷你战车外号的表情瞪着辛尼曼。

    “我们也不是全盘相信着你，可是巴纳吉他是。你懂吗？你背叛了最不该背叛的对象。那是——”

    辛尼曼一言不发，只是拔出腰间手枪的举动，让接下来的话语消失了。制止了差点站起身的奥特，“不要动！”监视员的声音回响着。奥特再次将手放在头上，看着将枪口指向美寻的辛尼曼。要是他敢扣扳机的话，就算被打成蜂窝我也要咬破他的喉咙。认真的眼神互看了数秒之后，辛尼曼放下手枪，与拔出来之际一样无所谓地放回腰间。

    “相信，本身就跟赌博一样。”

    他低着头，低喃着。眼神中出现一抹情感，让奥特用目光仔细观察着他。

    “赌博的结果，就要由下赌注的本人去付出代价，这是规则，就算结果有多么不合理也一样。”

    再次抬头，他的目光已经恢复成消去感情的强韧士兵。“这种事……！”用手势制止声音高昂的美寻，奥特再次与辛尼曼对上眼神。“我们会遵守规则，我们会。”听到这句话，让辛尼曼粗大的眉毛动了一下。

    “可是，他还没有认输吧？”

    目光看向舰首侧的隔墙，奥特看着“独角兽”说道。止住差点跟着转头的身体，辛尼曼盯着自己看的眼神稍稍晃动着。“希望我们双方都不会再有牺牲者。”没有目送低声说完后，转头离去的辛尼曼，奥特注视着靠在“独角兽”旁的吊舱。似乎是要移动到别的场所，他看到米妮瓦与巴纳吉跟在伏朗托的红色制服之后漂向空中，并且往舰尾侧移去。

    ※

    踢离吊舱，开始在空中漂移的面具男，虽然人在面前却毫无真实感。他的样子与一年战争当时的夏亚，相像到让人觉得是从纪录影像转出来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住的拓也·伊礼，接下来看到米妮瓦踢离吊舱，又看到巴纳吉的白色驾驶服漂向空中。贴在巴纳吉背后的新吉翁驾驶员，恐怕是弗尔·伏朗托的亲卫队员吧。

    他的手上拿着无后座力手枪，对准先行的巴纳吉。枪口的黑色洞穴，通往虚无的黑暗洞穴。只要一发就可以消去人生，让这身体化为肉块。刚才，被葛兰雪队的其中一人用枪对准时的恐怖再次鲜明地浮现，让拓也紧握着几乎要发抖的拳头。

    好歹也在进入实战的船只上活了一个月。本来以为多少培养了一点胆量，然而被枪直接对准时的恐怖又是另外一回事。在亚纳海姆工专已经习惯于打架的身体，却因为恐惧而无法动弹。如果不是在无重力下的话，他早就腿软了，要是对方叫他求饶的话他可能已经趴在地上。与敌意一起转向自己的枪口，就有这样的威力。这样小小的洞口可以将自己这个人类从世间抹消，这种不合理与残酷让脑海麻痹，无法去做不想死之外的思考。

    那家伙不要紧吧？拓也看向缓缓往这里漂来的一行人，他听到“巴纳吉……”的微弱声音而转头看向身旁。没有查觉自己的视线，米寇特只是看着接近头上的白色驾驶服。看着她膝上抱着的哈啰，感觉不到主人的接近而保持着沉默，也令人难受。共和国兵要求在没收及切掉电源之间二选一，而这就是选了后者的结果。

    虽然说得好像看开了一样，不过米寇特还是带着对巴纳吉的爱慕。就算知道没有回报，但她还是靠着这股爱慕想活过这异常的现况。而我到底在做什么？

    对现在的巴纳吉来说，我和米寇特都只是缩在甲板上的四百分之一。在周围坐着的大人们也无法依赖，得靠我自己来支持着米寇特，但是我连句可以让她放松心情的话都说不出口。光是自己要支撑自己就卯足全力，只能没有目标地抬头看着巴纳吉——而且还对巴纳吉有所期待。觉得这样的自己有够没骨气，让拓也咬住嘴唇。刹那间，“喂，拓也。”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出现，因吃惊而鼓动的心脏敲着胸膛。

    “接下来，我会引起一点骚动。一打暗号，你就朝着附近的气闸门跑去。”

    是琼纳·吉伯尼的声音。这整备上士在舰内算是资历最老的那一群，在被分散为三班的整备班中，是拓也他们这一团的代表。下意识想转过头去，不过一声“不要转头”的大喝，一让拓也把紧张的脸孔转回正面，一边转动眼睛探查监视员的动向，一边小声地回问：“你打算做什么？”

    “他们会从我们头上经过。我去抓公主当人质，你趁这空档去舰首推进器的轮机室。”

    “怎么可以……！会被杀的！”

    “对吉翁的家伙们来说，那公主是希望之星。多少可以争取一点时间。而且共和国的人都是菜鸟。”

    监视员的数量，是每一团两名。以三十分钟为单位换班，不过所有人都很年轻，而且又紧张。加上被接近头上的米妮瓦夺去注意力，他们俩贴近脸在讲悄悄话都没发现，连在拓也眼中看来都像新手。“你知道舰首推进器怎么切换手动操作吧？”吉伯尼继续说道，拓也反射性地点头。

    “让它卯起来喷射，给ECOAS的人有反击的机会。你是配置外的人员，就算失踪也可以混过去。”

    “可是……”

    “要是成了新吉翁的俘虏，可不知道会受什么样的对待喔。你能忍受她被当成玩物对待吗？”

    肩膀被轻轻地戳了一下，让米寇特的侧脸进入眼界。大概是查觉到自己的气息，往自己回看的脸上流露出不安的神色，让拓也立刻移开视线。

    巴纳吉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吉伯尼他们也没有闲工夫。现在，可以顾到米寇特的人只有自己而已——感觉着这一个月来，不知不觉支撑着自己的对象的重量感就在身边，拓也看了吉伯尼一眼，决定实行。吉伯尼拍拍他的肩膀，从背后离开，周围的整备兵们紧绷的气息传来。看来已经与他们套好了。在找寻时机的紧张气氛中，“拓也……”米寇特用不安的眼神看向自己。

    “没事的，米寇特你不要动。”

    “不要乱来，我们不是军人啊。”

    “巴纳吉他也不是……别担心，我至少可以保护你一个人的。”

    没有去看稍微屏息的米寇特，他看向最接近的气闻，距离约三十公尺。大概是以为只要切断跟干部成员的连系，我们就什么都不能做了，这里没有像样的监视员。敌人也没有余力在舰内全体设下监视员，所以只要离开MS甲板就会有办法。没问题的，他在害怕的心中告诉自己。“那个……抱歉，厕所……”其中一名整备兵开口，让拓也肩膀为之一震。

    开始了。“已经说过要透过代表来说了。”共和国兵用坚决的声音回应。“是、是，什么事啊？”吉伯尼发出装傻似的声音站起身，红色彗星一行人正从头上经过。“不要随便站起来！”咆哮的士兵眼神集中在吉伯尼身上，另外一名士兵注意力也被拉去的瞬间，整备兵一起展开行动。

    迅速地行动的许多只手，压住共和国兵的嘴巴，夺走自动步枪，拽向地板上。同时吉伯尼跳起身，撞向经过头上十公尺左右高度的米妮瓦。先导的伏朗托转头，巴纳吉与亲卫队员好像傻住而让动作乱掉，不过自己没空确认。“快去！”被某人低声怒吼的声音催促，拓也忘我地踢离地板。

    “拓也……！”背对低声喊叫的米寇特，他的身体往气闸飞去。“别开枪！”“米妮瓦殿被……！？”拓也感觉到那复数的声音，让一下子变得吵杂的甲板气氛刺着肌肤，他咬紧牙关，专注地看着眼前的气闸门。以为自己用浑身的力量蹬了地板，可是身体的速度却没有想像的快。在离地不远的高度游移，终于要碰到气闸前的悬架时，砰的一声枪响，让应该踢到悬架的脚踩了个空。

    身体顺势转了半圈，MS甲板的场面映入反转的视线中。他看到许多个冻住无法动弹的背影，一瞬间还有喷在空中的血液颜色，让拓也的脑海一片空白。

    漂在脸上充满惊愕表情的巴纳吉与米妮瓦之间，那有如阿米巴原虫般蠢动的血液。从吉伯尼的头部画出成道血线，红褐色的污迹浮在广大的空间之中。血线扯开的断点聚成球状，化为大大小小的颗粒，吉伯尼失去半个头部喷洒着浮血的巨体在空中回转。在对面，手上拿着喷出硝烟的手枪的人是——

    “你这家伙……！”

    突然响起的怒吼，让静止的时间出现龟裂。对想要接近这边而被监视员压住的奥特舰长看了一眼，弗尔·伏朗托把射杀吉伯尼的手枪放回枪套之中。这动作有如暗号一般，冻住的许多背影动了起来。“专属整备长……！”“吉伯尼上士被…！？”乘员们的呻吟，以及“全员，不准动！动的人将会被射杀”的共和国兵叫声响彻甲板。晚一拍发出的尖锐惨叫声，是米寇特叫出来的吗？就在他这么想之际，数名共和国兵接近眼前，并且压制了拓也漂在空中的身体。

    接下来的事宛如梦境。虽然被扭住的手臂有痛觉，但是只有遥远的感觉。在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状况下，眼前的景象开始流动。因为枪击的惯性漂在空中，发出沉重的声响撞上墙壁的吉伯尼尸体、“不要离开负责区域！”“叫人拿尸袋来！”口中发出咆哮声的共和国士兵、被加派的监视员用步枪指着，跪下来的整备兵们。这些身影在视线中流过，最后只剩下米寇特的脸部特写。什么都不说地抱住自己的米寇特，让自己恢复几分正常。我似乎被放回原来的地方，拓也呆滞的脑中想着，他隔着米寇特的肩膀仰望头上的场面。

    半空中吉伯尼的血仍然漂流着，巴纳吉被亲卫队员从背后架住。“也不需要杀他吧！？不需要……！”巴纳吉大叫的同时，米妮瓦握着拳头站在空中，也没有看向一旁说着“公主，有受伤吗……”接近她的士兵。“好好地对待遗体。”伏朗托说出口后，深深进一口气的她脸上的表情消失，米妮瓦要士兵们退下，并往这里降落。

    隐含决然意志的眼神互相交会，让宛如梦境般的薄膜完全剥离。米寇特似乎也查觉不寻常的气氛，将身躯挪离开拓也，往头上看去。“公主，不可以！”不顾士兵的大声劝阻，米妮瓦在拓也与米寇特眼前着地。

    环顾了虽然被共和国士兵拿枪对着，仍然用充满敌意的眼光看着自己的整备兵，她再次与拓也视线对上。“这是不幸的事故。”她发出来的冷静声音，让拓也不断眨着吓得呆滞的眼睛。

    “同样的作法，只会导致同样的后果。请慎选行动。说完，并伸出手的米妮瓦，头上有士兵发出怒吼：“公主！不用对这样人伸出您的玉手……！”凝神注视着伸出来的手，拓也正想回握的那一刻，“你果然是……！”米寇特的叫声让拓也心头一惊。

    “是杀人凶手的同伴！”

    米寇特站起身顺势挥出去的手，打在米妮瓦的脸上。两人的身体就这么撞成一团。“你这家伙！”不待头上的士兵吼叫，附近脸色大变的共和国兵就杀了过来。在他们伸出手之前，拓也抱住米寇特的腰。顺着把她从米妮瓦身上拉开的力道漂在空中，两人以叠在一起的状态被整备兵人墙挡下，他屏息压住米寇特的身体。“说什么事故嘛！这哪里是……！”拓也被混着泪水呐喊，用力挣扎的米寇特打了好几拳，但是他绷紧全身，包覆着手臂中的这条生命。

    “你这家伙，滚开！”“无礼也要有限度，把那女人交出来！”怒吼着，数名共和国兵的手伸了过来。“杀了吉伯尼整备长的家伙鬼扯什么！”“是你们自己的疏失吧！”整备兵们也不服输地回呛，就在吵成一团，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候，“好了，别管了。”米妮瓦凛然声音传来。

    “可是……！”

    “我们做的事被打也是当然的。走吧！”

    手托着脸颊，往这里偷瞄的视线另有含意。看着米尼瓦踢离地板，浮上空中之后，拓也看向发出啜泣声的米寇特。眼角看着满腹不悦离去的共和国兵背影，他将嘴巴贴近她的耳朵，“米寇特，冷静点。”他快速地低声说道。

    “现在先忍耐。还有看看你右胸的口袋。”

    米寇特湿透的眼睛睁大，推开拓也似地把彼此身体分开。应该没有错，原本藏在掌心，想要交给自己的某个东西。在与米寇特纠缠的一瞬间，米妮瓦把它塞到了米寇特的胸口口袋里。用眼神制止不自觉地想拿出来的米寇特，“等一下再看。”拓也说道，并稍微抬起头看着远去的米妮瓦。

    还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状况才好。不过，要慎重地处置她所托付的东西，这个念头让恐惧的身体感到注入了某些活力。拉近表情半信半疑的米寇特，拓也紧抱住她的肩膀。混有机油味的血腥味，告诉他透过自己掌心传来的温暖是多么重要。

    ※

    化为不规则形状的颗粒成群漂流的吉伯尼血液，顺着换气装置所产生的气流缓缓地流逝而去。其中好一些附着在悬架的铁条上，在宛如他的人生的MS甲板上，留下了无法抹灭的痕迹。

    完全没有犹豫——回想起他一击打穿吉伯尼头骨的技术，巴纳吉瞪着前头的伏朗托背影。是面临米妮瓦的危机，反射性做出来的？是他有自信凭自己的的技术只会打中吉伯尼？八成不是。是因为伏朗托一开始就没有考虑到米妮瓦的性命，不是这样的话，他不会那么毫不犹豫地开枪。

    吉伯尼的遗体，已经收容在尸袋中，正被共和国兵运往甲板外面。远眺着胀成人型的黑色袋子，巴纳吉茫然地想着生前的他是什么样的人。虽然没有机会和他慢慢聊天，不过他身为机工士的技术与直觉堪称一流。光看拓也与米寇特的反应，也可以想像到他是很懂得照顾别人的那种人。事情变成这样，他们两个人可以保持冷静吗？巴纳吉看着脚下的拓也等人。虽然扯上米妮瓦的骚动告一段落，可是米寇特还是没抬起头来。拓也靠在她身边，抱住她的肩膀。

    无处可以发泄的愤怒涌上心头，有如被撕裂的痛楚传递全身。如果自己没有带辛尼曼来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吉伯尼不会死，也不会让那两人如此害怕。要是拿米妮瓦当人质，也许会有别的发展……？被已经无法挽回，无法复原的血腥所束缚着，巴纳吉漫不经心地漂在空中。“不要拖拖拉拉的。”低声怒吼的安杰洛从后面扭起他的手，将枪口抵在背后。

    “不要再让我们多费工夫。在这里的人是活是死，全部取决于你的态度。”

    这感觉就像隐隐感觉到它存在的刀子，冰冷的触感终于抵在喉咙上。安杰洛回看着下意识回头的巴纳吉，“你心里也明白吧？我们把俘虏集中在这里的理由。”他的嘴角上扬着。

    “要是你拒绝协助我们的话，我们就放掉这MS甲板的空气。”

    虽然已经有觉悟，但是刀尖抵住喉咙的感觉还是很痛。压着身体颤抖的巴纳吉，安杰洛在耳边说道：“可别以为这只是威胁。”

    “说要做，我们就会做，如果不想让这些家伙窒息的话，就告诉我们‘盒子’的最终座标。”

    充血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安杰洛，脚底排着四百多个没有穿太空衣的人头。失去血气的身体这次真的一动也不动，巴纳吉让麻痹的身心漂在MS甲板之中。

    ※

    对全舰下令加速防御后，已经过了五分多钟。现在还在加速中的“雷比尔将军”，正处于空气全部挤向舰尾方向，令人不快的G力之中。握住移动握把的手感受到异常的重量，利迪急忙穿过长长的走道。开到最大速度的移动握把一抵达终点，他便顺势让身体流动，接触舰桥的门板。

    虽然是联邦宇宙军的最大级巨舰，不过没有连舰桥都大到没道理的程度。因为MS甲板数量多，所以当班的通讯员席比较多、活用挑高的天花板在墙上埋有多面荧幕，要说特征大概就只有这种程度。接受在门口站哨的士官敬礼后，利迪冲进了舰桥。玛瑟吉舰长回头看到漆黑的驾驶员装冲进来，一脸不知所以然。利迪没有回看舰长，他接近坐在司令席那矮胖的背影。在被拍肩的亚伯特转过身来之前，他听到通讯长说着“U007，航道净空。请出发”，以及耳熟的声音说着‘了解’透过无线电传来。

    ‘奈吉尔·葛瑞特，U007，出发。’

    舰首弹射器作动的振动，并不会传到数百公尺远的舰桥来。不过，被射出的“杰斯塔”的喷射光，却可以从正面的窗口明确地目视到。不等跃入虚空的奈吉尔机喷射推进器，接触喷射座，戴瑞的声音就在无线中响起：‘U008，准备好出发。’“了解，航道净空……”背对着通讯长的声音，利迪抓住亚伯特的肩膀问道：“现在是怎么回事！？”

    “在‘L1汇合点’的附近观测到战斗的光芒。很有可能与‘拟·阿卡马’有关。”

    把对自己瞄了一眼的目光转回前方，亚伯特回答道。坐在隔壁舰长席的的玛瑟吉看着利迪，用目光问着：这是什么人？不过亚伯特没有反应，微肿的脸颊依然看着正面。

    “就算用最大战速奔驰，‘雷比尔将军’也要花上半天才能到现场。所以我要三连星先行调查。”

    “为什么不是我！”

    突然吼出来的声音回响，感觉到舰桥主要人员目光全部往自己集中。‘华兹·史提普尼，U009，出发！’背景是无线电的声音，利迪仍然只瞪着亚伯特看。

    就连加速开始了，也没有人对自己说明。就算警戒待机有轮班，亚伯特的权限应该足以介入编制才对。回瞪着无言地诉说的利迪，亚伯特低声怒吼：“不要发出那么大的叫声！”看向竖起耳朵的玛瑟吉舰长，他离开司令席，把利迪抓到舰桥的后方。

    “还不一定是‘拟·阿卡马’。叫三连星前去，也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没有编进部队编制的多余战力。先等奈吉尔上尉的报告。”

    “‘报丧女妖’也在编制外，要侦查的话，我也——”

    “你连机体都还开不好，是能怎么样？而且，你跟三连星有办法合作吗？”

    被他看过与奈吉尔之间的问题，让利迪连怎么回嘴都想不出来。身体从闷声不响的利迪身边离开，“用‘报丧女妖’进行长时间的作战相当不利。”亚伯特补上一句。

    “时机要是来临，就算你不想，我都会要你出击。在那之前保存你的体力……而且，气氛很奇怪。”

    目光看向位于正面窗子上的主荧幕，用低沉的声音补充着。“奇怪？”利迪复诵，并随着亚伯特的视线看去。

    “有疑似‘拟·阿卡马’的船只，以及其他两艘船。信号消除了所以所属不明，可是战斗结束之后完全没有动作，只是一直贴在‘L1汇合点’旁。”

    显示在荧幕上的未确认船只标示，的确是一动也不动。没有发出敌我辨认讯号的三个标示，几乎是密集在一起并配合相对速度，叠在显示着“L1汇合点”的点上。简直就像是卡进了拉格朗日点的中心，地球与月球的重力均衡点上。

    “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

    凝视着三个标示，亚伯特喃喃说着。来路不明的不安感散播出来，利迪也默默地跟着仰望荧幕。

    ※

    没有人烟的舰内，静得只有轮机的声音微微地流露着。占领后只经过大约两小时，却连空气都冷得令人感到陌生。

    在重力区块的一角，舰长室也不例外。在这冷清空气滞留的地方，现在有巴纳吉与米妮瓦，还有安杰洛在场，以及伏朗托的红色背影。受到葛兰雪队的带路，伏朗托所选择可以冷静谈话的地方，是与舰长室相连的接待室。虽然比照人数份的咖啡在桌上冒着热气，可是没有人去碰。虏获的人与被俘虏的人，与各自的立场无关，短暂的寂静降临，身体沉浸在低重力下的时光持续着。

    这也是过去，一度与塔克萨面对面的地点。将当时所喝的，奥特引以为傲的红茶香气驱散，即溶咖啡乏味的气味在室内散开。身体沉在沙发中，巴纳吉看着伏朗托的背影。那没有坐下，只看着墙壁上的风景画一动也不动的背影，仍然漂着非人的气息。滞留在舰内的冷飕飕空气，也许就是这男人带进来的。

    “安杰洛上尉说的是实话。我们拿这艘舰的乘员当人质。”

    仿佛查觉到自己的视线，不动的伏朗托背影说道。是安杰洛开口对他说的、还是他感觉到安杰洛说过？无法判断是哪一种，巴纳吉无言的目光看着他。

    “可是，以人质当挡箭牌强迫你不是我的本意，你是有才能的。”

    徐徐地转过身来，面具的视线定住不动。防眩护镜反射照明的光闪耀着，巴纳吉紧绷起坐在沙发上的身体。

    “是我们需要的才能。之后，不管你走向什么样的道路，让联邦的世界埋没了你的力量实在太可惜了。”

    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伸向面具，将它拿了起来。丰厚金发流动的声音，与米妮瓦的屏息声相乘，往前踏出一步的安杰洛气息动摇着空气。巴纳吉在丹田使力，面对着面具下的容貌。

    “可以协助我吗？巴纳吉·林克斯。你比你自己想像的还要有价值。”

    曝露出来的蓝色瞳孔，寄宿着看穿人心的目光，直视着自己。不是讲“我们”，而是说“我”，这讲法让巴纳吉感到预料之外的重力，眼神垂向自己交握的双拳。对目光带刺看着自己的安杰洛回瞄了一眼，再看向眼前过于端正的容貌后，“……你为什么杀了吉伯尼先生？”

    巴纳吉榨出这句话。

    “以你的能力，就算不杀他也能制止他的行动的。”

    “你应该已经了解吧？”

    与戴着面具时相同，完全无法判断表情的扑克脸回问着。“杀鸡儆猴，吗？”俯看着立刻回答的巴纳吉，“没错。”伏朗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可以看穿这一点，这就是我所说你的才能。”

    “这是杀人者的才能。不是吉翁·戴昆所定义的新人类能力。”

    一时忘了包围身体的威压感，巴纳吉直视他的眼睛说道。在伏朗托还没做出反应之前，“小子，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怒吼的安杰洛伸出手，抓起巴纳吉的衣领。

    “上校说的是能力所伴随的责任。你以为要是放那名整备兵活着会发生什么事？做出同样事情的人会接二连三地出现，产生更多的牺牲。得到看透未来这种才能的人，有义务与责任去冷酷地面对事件。”

    就算在低重力下，但是单手便可举起巴纳吉体重的臂力可不能小看。被那与说的话相反，充满个人感情的眼神压迫着，巴纳吉感到令人窒息的恐惧。

    “你不过是从这责任逃走，而且还没察觉到自己在逃避的蠢材。”

    “我知道……！可是，那些以为自己可以看透未来的人们末路如何？结果就像过去的独裁者、或是砸下陨石的夏亚一样，只是比谁杀的人多而已吧？想要把‘拉普拉斯之盒’交给新人类的父亲……卡帝亚斯·毕斯特，说不定也是他们的同类啊！”

    力量从安杰洛的手上散去，“父亲……？”讶异的声音从他口中流出。甩开他的手，巴纳吉站起摇摇晃晃的身体，视线回到达眉头都没动一下的伏朗托身上。“所以，要是真的有那种力量的话，那更必须小心。不可以自己随便绝望，要找寻大家都可以生存的路——”

    门突然之间打开，让巴纳吉吞下了说到一半的话。

    受所有人注目而停下脚步只有一瞬间，打开门的辛尼曼踏进了室内。目光没有与任何人对上，从身旁经过的胡子脸飘着熟悉的体味，巴纳吉站在原地将脸孔转开。明明一直都很在意，但是他一出现在眼前就说不出话。体内有个声音叫嚣着：就算说了也没有用。让绝望这个字的语感变得鲜明，他感觉到支撑自己与伏朗托对抗的膝盖失去力量。

    夏亚跟父亲，是因为不断感受到这种绝望才对地球丢下陨石，想打开动乱根源的“盒子”的吗？被掠过脑海的想法震撼，找不到反驳的话语而瘫在沙发上。背对坐在米妮瓦的斜对面，感情从眼神中消失，看着房间中一点的辛尼曼，巴纳吉再次交握起拳头。

    “……总之，我没有意思协助新吉翁。要说有责任的话，那就是受托‘盒子’的我责任所在。”

    “但是我们可以说：既然你要这么讲，那么人质就会没命。关于这一点，你怎么说？”

    将眉间的旧伤转向自己，伏朗托立刻回答道。巴纳吉低下了头。

    “因为个人的独善，即将杀死许多的人。以结果来说，你也做了跟夏亚以及你父亲一样的事不是吗？”

    用一贯稳定的声音，以慢慢绞杀的绢绵般的感触，束缚了身心。这世界上要是有恶魔的话，也许就是用这种声音低喃的。被沉静到恐怖的蓝色瞳孔震慑，巴纳吉紧咬着无话可回的嘴唇，但是突然插嘴的一声“作戏就到此为止了，伏朗托上校”，让他倒抽一口气。

    “你是想问我吧？问‘盒子’的位置在什么地方。”

    从单人座的沙发站起身，直视伏朗托脸孔的米妮瓦说道。在那之前一直处于意识之外的脸硬是进入视界上让巴纳吉满是汗水的拳头微微痉挛。

    “老实地问就好了。居然想利用那名少年让我自发性地开口，真是苟且的作法。”

    就好像不让对方有反驳余地般挥动手，让及膝的斗篷顺势摆动。随之飘过来的甘甜体味，闻起来仿佛就跟在驾驶舱靠近嘴唇时间到的一样。眨眼的巴纳吉，听到米妮瓦说道“我知道‘盒子’的最终座标”的声音，虽然心里明白，但是心脏还是剧烈地跳了一下。

    “因为我也在‘独角兽’的驾驶舱内，所以亲眼看到了。”

    “这真是……如果您肯说出来，就可以避免无谓的牺牲了吧？”

    不管呆呆站着的安杰洛，伏朗托发出感到意外的声音。看着只转动眼睛观察状况的辛尼曼，再看回伏朗托的米妮瓦，用冷漠的声音说：“我有一项条件。”

    “得到‘拉普拉斯之盒’后，上校想拿来做什么？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在这里说……吗？”

    “没错，话先说在前，我可不想听什么复兴吉翁这种陈腐的说法。与共和国政府连系，在自治权归还前夕发起行动的男人，应该没有那么单纯。”

    说完，米妮瓦的眼神露出单刀直入的光芒，有着与被称为奥黛莉的她判若两人的残酷。听着胸部的鸣动声，巴纳吉看向伏朗托。那回看着米妮瓦的脸孔，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掠过一丝像人的犹豫。“好吧。”伏朗托回答，身体转向米妮瓦，不过……

    “慢着。”

    马上阻止他的米妮瓦，通过红色制服的前面，走向墙面的通讯面板。进行了一些操作，并按下面板的发讯钮后，“这样子，这里的对话就会被转播到舰内。”她这么说，并转向伏朗托。

    “请你说明吧，上校你的真正目的。要是有着信念的话，也让共和国军的士兵们听听吧？”

    “这也会传进联邦兵的耳中，这会导致他们今后的自由受到大幅限制喔！”

    “反正都是当俘虏。如果上校的目的有那种价值的话，说不定会有人自愿协助。”

    感觉有如看到言语的刀刃交锋。看着仍然保持着扑克脸的米妮瓦，伏朗托低下了头。巴纳吉看着他在安杰洛与辛尼曼的注目下，将蓝色的瞳孔紧盯着虚空不动，朝着不是这里的某一处开始说话：

    “至今的宇宙移民者独立运动，都着眼在先让联邦承认自治权确立上。而不用看一年战争的例子，也可以知道联邦绝对不会承认。那么，就没有必要去让他们承认，无视他们就好了，这是我的想法。”

    ※

    ‘无视……？’

    ‘不只是我，共和国的摩纳罕·巴哈罗国防部长也有同样想法。联邦绝不承认宇宙居民独立是为了什么？因为宇宙居民是被弃置在宇宙的人民。他们认为那些是对地球来说不需要的人们的后裔，比自己低劣的人们。比自己低劣的人们喊着要主权，要与自己并列，并单方面地作出一直住在地球才是罪恶等主张。由地球居民组成的联邦政府，生理上就不会接受这些主张，因为他们知道在接受的那一瞬间，将不只是并列而已，还有可能会主从逆转。’

    突然传来的舰内广播，让每个人都反射性地抬起头看着。“什么？”“这不是红色彗星的声音吗？”互相低语的乘员们声音交叠，让动摇的涟漪在私底下扩散着。自从吉伯尼上士被射杀之后，一直处于停滞的脑袋出现微弱的电流上让奥特看向周围的监视员。

    有呆呆地仰望MS甲板的空中，同伴间面面相觑的共和国兵，也有开始用无线电进行连络的葛兰雪队成员。看着他们明显带着疑惑的神情，与蕾亚姆交换讶异眼神的奥特，听着应该是伏朗托的说话声。

    ‘理由很明显。现在地球圈的生活，没有宇宙居民的存在无法成立。能源、食粮、经济活动，都是有七个SIDE以及月球才得以成立的。实际上只靠地球这颗行星单体，已经无法养活二十亿的地球居民。相对地，宇宙居民，就算切离地球也足以自给自足。’

    会让人把断定当成事实，具有魔力的声音，果然是弗尔·伏朗托没错。听着那宛若夏亚在说话的声音，奥特心中想着：这是做什么？“对吉翁的人来说，这场转播好像也在预料之外。”别的声音传来，让他愣了一下。不知何时便来到的康洛伊，脸就在背后出现。

    ECOAS的队员们，被集中在离干部集团有十公尺远的位置。似乎是趁监视员不注意，连气息都没让人感觉到偷偷摸过来的康洛伊，连把手绑在背后的束缚都没有解开。想起他们那狩猎人类部队的别名，奥特把稍微发寒的内心压下，注意监视员的目光，把头转回正面。“真乱来……”他背着对方说。“现在是好机会。”康洛伊也用压低的声音回答。

    ‘联邦会限制宇宙居民的权利，并且抓着各SIDE的首长任命权不放，也是因为害怕着这个事实的关系吧。要是所有的SIDE团结起来，地球就成了没有任何经济价值的乡下了。会成为披着中央政权遗骸的地方都市、被人民投以不信任感的，穿“新衣”的国王。

    吉翁·戴昆他，应该拿这个事实作为武器的。只要各SIDE缔结经济协定，排斥地球的话，光这样就足以让联邦政府无法成立。可是他是优秀的思想家，而不是政治家。扭曲了吉翁理念，利用来打独立战争的萨比家也一样。就是因为没有离开必须要让联邦承认独立这个前提，所以只能用武力去加以挑战。’

    淡淡地诉说的声音，不只共和国兵，连葛兰雪队的成员也深感动摇。看到监视员拼命地用无线电质问着状况，无心在监视自己一干人上，奥特悄悄地将身子往康洛伊倾去。看到被铁丝绑在后方的双手，判断要用手去拆很困难。他悄悄地问：“没有办法解开吗？”“没有道具的话没办法。”康洛伊快嘴低声回道。

    ‘两度的新吉翁战争，也是这样。只要不舍弃让别人承认自己存在的这个想法，与联邦的战斗就没有获胜的一天。宇宙居民，有支撑着地球圈经济这个巨大的武器。联邦会刻意放我们“带袖的”流窜，继续转动着军需产业的齿轮，也是只靠地球经济无法成立的证明。’

    听着继续说话的声音，“真是偏激。”康洛伊低语着。奥特越过肩膀看向他的脸。

    “葛兰雪队的那些家伙，不就是支持萨比家的人吗？居然被这样斩钉截铁地否定掉……他们的表情看起来也是第一次听到。”

    用无线电对话的监视员，记得叫做特姆拉。奥特也看到拿着冲锋枪，用不知道如何问起才好的表情仰望天顶的亚雷克，“身为联邦的人，这真是令人听了心寒的内容。”他诚实地回答。用经济战争掐住联邦脖子这想法，是之前的吉翁主义斗争所没有的，虽然仍然是说来容易的做法，不过也确实是比用武力拼命来得现实的计划。

    “可是，没有热情。”

    一直默默地听着的蕾亚姆，突然开口。奥特与康洛伊一起看向她。

    “在述说着自己一行人的未来，可是却冷漠得像是不关己事。就好像观察昆虫巢穴的研究者一样……这叫做弗尔·伏朗托的男人是什么来历？虽然人称夏亚再世，可是他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走去？”

    并不是真的在发问，蕾亚姆用宛如看着亡灵般的目光看向虚空。感觉到冰冷的恶寒传播开来，奥特将意识专注在的确是过于冷静的声音。不顾舰内的动摇，不像是人类说出的冷淡声音从MS甲板的挑高天花板降下。再世夏亚的声音。毫不犹豫杀害部下的声音——

    ‘强化月球与七个SIDE间的联系，确立排除中央的甜甜圈型经济圈。也就是建设SIDE共荣圈。只要不诉求主权独立，那么联邦就不会对宇宙居民们的交流有太多注意。在企业主导之下，各SIDE间累积乍看之下没有问题的条约或协定。最后创建实现共同外交与安全保障的联合体……’

    ※

    ‘当然，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就算以并列的联合体为目标，也不能少了带头创设的存在。’

    ‘此时登场的就是吉翁共和国……摩纳罕·巴哈罗是吗？’

    （插图239）

    对森冷的男人声音，感觉得到体温的女性声音回答着。拓也知道那是米妮瓦的声音，被剧烈跳动的心脏压迫而抬起头。

    ‘我不清楚摩纳罕部长有没有领导资质。可是，SIDE共荣圈是他的提案，能成为共荣圈基础的也只有吉翁共和国。也许有不少人对吉翁这个名字反感，不过我与摩纳罕部长都不在乎名义。重要的是，让宇宙居民有足以抗衡联邦的联合体。对地球的压榨体制感到不满的企业家与资产家们，只要趋势出现就会自愿协助吧。’

    半意识着继续说的声音，他握住手掌中因汗湿透的纸片。只潦草地写着简短句子的纸片，是在刚才的骚动中，塞进米寇特口袋的东西。看着用无法冷静的样子看着天花板，与同伴讲悄悄话的监视员，“怎么办？”拓也低语。旁边的米寇特将脸靠近，“我觉得可以相信她。”她低声回答。

    “毕竟太不自然了，还特地降落下来。”

    “说不定是什么陷阱呢？”

    “对我们做这种事，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吧？我懂的。”

    奇怪地确信的话语，让拓也偷看米寇特的侧脸。寄宿着吐露出感情之后的冷静，米寇特目光看向远处的空中一点。

    “女人的谎话，与男人不同，会刺痛皮肤。她是认真的。”

    被那认真到恐怖的表情压倒，让拓也的目光回到正面。再三确认只有自己与米寇特知道的纸片触感，反刍写在上面的话语后，他眼神降在散在地板上的小小污点。

    吉伯尼的血。附在地板上那小指头大小的血痕，是促使自己保持觉悟以及冷静，抹不去的痕迹。就算要做，也必须慎重地行动。首先要找到协力者。环顾了也许是因为吉伯尼死去的反动，而意志消沉的整备兵们的表情，拓也作出找他们不行的结论，并看向其他团体。同样坐在地板上，仔细听着广播的各部门成员们。这其中看起来可靠的——

    有了。看上隔壁团体中的一人，拓也用手肘对米寇特顶了一下。追寻他的视线，看到同一个人的米寇特眼睛微微张大，“要怎么办？”她小声地回答。“不是多长的距离。我去去就回来。现在正容易混过监视者的眼线。”回答着，拓也的眼睛看向周围。与集中了伤病兵的隔壁集团距离，大概五公尺。对忘了监视的监视员再看了一眼后，他在脚上凝聚不至于让身体浮起来的力量。

    没有注意到拓也盯着他看的眼神，贾尔·张沉默的脸孔看向空中。伸直了腰盘腿坐着的模样，让拓也想起坐禅的曾祖父的模样。

    ‘问题是，共和国的自治权归还期限迫在眼前，要是共和国回到原本的SIDE3，不允许有超过地方自治权限度的活动的话，那么迎向SIDE共荣圈的潮流也不会产生了。要怎么拖延这个解体期限，就成了我们的课题。此时我们接到毕斯特财团要让渡“拉普拉斯之盒”的邀请……’

    ※

    “我不认为卡帝亚斯·毕斯特知道我们的计划。在这时机提出让渡‘盒子’，是因为厌恶共和国解体让联邦体制僵直下来吧。联邦期待在共和国解体的同时断绝吉翁思想，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就如同新人类神话的破坏装置，“独角兽”所展现的。诉说着弦外之音的伏朗托眼神突然往自己看来，让巴纳吉回神，并别开目光。

    辛尼曼、以及安杰洛，都失去了言语。连米妮瓦都没有隐瞒她被压制的脸色。比起SIDE共荣圈云云的，更恐怖的是他像机械般毫无窒碍说着的声音，巴纳吉将别开的眼神慎重地移回伏朗托身上。他用真面目说话，所以更令人感到不对劲。这股仿佛自己不是置身于人世，超然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对我们来说可说是天佑。据说可以颠覆联邦政府的‘拉普拉斯之盒’……要是可以得到它，那么就能让联邦认可共和国的存续。要是要求吉翁复兴的话，可能会让联邦自暴自弃地引发全面战争，但是像让共和国的解体期限往后延这种程度的要求他们可能就会接受。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我要辛尼曼前往交易地点‘工业七号’。”

    接下来所发生的，就不用再问了。没有表现出长篇大论后的疲劳，伏朗托从头到尾以不变的神情讲完了话。接待室恢复宁静没有多久，“原来如此，我了解了。”米妮瓦开口，眯起的眼睛再度看着伏朗托。

    “上校你用‘盒子’想得到的，是时间。延缓共和国的解体，为成立SIDE共荣圈争取时间。”

    “您说的没错。”

    立刻回答的伏朗托，无言地用目光催促：现在轮到你了。米妮瓦没多回应，往坐在沙发上的辛尼曼看去。

    “辛尼曼，你知道这些事吗？”

    “不，虽然我知道‘带袖的’的出资者，是共和国的摩纳罕·巴哈罗。”

    与辛尼曼往伏朗托瞪去的眼光一起，米妮瓦也用逼问的眼光看向他。伏朗托直立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如同我所说明的，这与旧的吉翁复兴活动结构不同。我担心像辛尼曼上尉这样一心对公国军奉献的军人会有拒绝反应，所以在时机来临之前对他们保密。请多见谅。”

    “不用道歉，全部听完，就觉得是无聊的计划。”

    用坚决的口气回答，米妮瓦将通讯面板上的发讯钮切到关闭。伏朗托保持沉默承受着她的视线。

    “没错吧？建构把联邦排除在外的SIDE共荣圈……与其要求不想改变的人们改变，不如无视他们。这与梦想着人类革新的吉翁·戴昆差太远了。太过现实，一点都不可爱。”

    面无表情的伏朗托背后，安杰洛的眼神渗着愤怒的神色。足以动摇空气的杀气在室内奔驰，让巴纳吉驾驶服下的皮肤起鸡皮疙瘩。

    “跟想把地球变为无法住人的星球，将人类一个不留地全部拉上宇宙的夏亚的疯狂……连热情都差太远了，自栩为再世夏亚的人，这样子行吗？”

    踏出一步的米妮瓦，抬头看着伏朗托。翡翠色的瞳孔带着一丝热度，让巴纳吉感觉到在两人之间所作用的未知引力。

    “SIDE共荣圈实现的话，地球会被孤立。与宇宙的经济差距会拉大，如字面一般地主从逆转。这样的话，地球就重现了西元年代。为了靠自己就能撑起经济，地球居民将会加速地球的再开发吧。在贫困之中成长的新世代，也许会有人企图对宇宙居民报复。就像吉翁引起一年战争一样。”

    伏朗托一言不发。面对化为红色的墙壁站着的高大身躯，米妮瓦用明确地渗着感情的声音继续说道：

    “没有调和也没有革新，只是让强者与弱者立场对调而持续下去的未来……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决定要再次站在人们面前的男人，觉得这种事——”

    “不是好或坏的问题，而是这就是人世常理。”

    出口打断的声音，让米妮瓦的身体看起来稍微晃动了一下。伏朗托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面具说道：

    “我说过，现在的我规定自己只不过是容器。容器不会去思考，只会依照注入的人们总体意识行动。”

    放出银色光泽的面具，再次包覆他的脸。看着那没有对话也没有共鸣，变回彼岸般遥远的面具脸，米妮瓦的脸慢慢地垂下来，眼神带着些许动摇。“……是吗。”她的语气中带着沉重的绝望，让巴纳吉心中感到隐隐作痛。

    “我所知道的夏亚·阿兹那布尔，真的死了。”

    流泄出的这句话，让辛尼曼的眉头抖动。背对无言的伏朗托，米妮瓦坐上沙发。闭上眼睛，发出不知是否为失望的叹息声，披着斗篷的背部深深地理入沙发中。

    “‘工业七号’，殖民卫星建造者‘墨瓦腊泥加’。”

    说出口，张开闭上的眼睛，先前的忧郁已经从脸上消失。没有看向紧握拳头的巴纳吉，米妮瓦冷静地接着说：

    “那里就是拉普拉斯程式所显示的最终座标。”

    与因为惊讶而让身体动摇的辛尼曼和安杰洛不同，“喔——”伏朗托的视线往自己看了过来。注视着别开脸的巴纳吉，防眩护镜的目光瞬间发出确认的视线，然后伏朗托的面具再次面向米妮瓦。

    “非常感谢您。与舰队会合之后，我们就立刻改变航路前往‘工业七号’。”

    “随便你吧。”

    低声说道，米妮瓦从沙发站起身来。没有回顾低着头的巴纳吉，被皮制的靴子所包覆的脚前往房间门口。感觉那一步一步都踏在胸口上，有如在测试强度一样的巴纳吉，用力握住拳头保持沉默。

    “您要去哪？”

    “你听辛尼曼说过吧，我好几次被那位少年拯救性命。”

    在门口前止步，回顾的米妮瓦视线第一次看向自己。巴纳吉稍稍抬起头来。

    “背叛了恩人的感觉实在很差。之后让我自由行动吧。”

    来不及回望翡翠色的瞳孔，转过头去的米妮瓦就离开了房间。看着房间的门关上，伏朗托的视线移向安杰洛：“警备切记万全。”说完之后，他便从风景画前离开。“是。”端正姿势，往自己看了一眼的安杰洛碰触刚关上的门把。含有监视意味的背影离开房间后，伏朗托吐出些许叹息，坐在巴纳吉正对面的沙发上。

    “我想确认一下啊，巴纳吉小弟。”

    虽然声音与刚才一样地安稳，但是内容却有不予妥协的强硬。是因为米妮瓦已经说出来了，那么就没有必要玩弄协力什么的文字游戏了吧。巴纳吉无言地回看着那副面具。

    “开始的地点就是终点，耍的花样真是古典。你的父亲似乎幽默感十足。”

    “不是这样！”

    不自觉地叫出口的声音回响着，让桌上的咖啡起了涟漪。巴纳吉猛然从沙发上起身，让与字面相符的铁面具离开视线外。

    “终点可以是任何地方。在抵达之前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什么……那才是最重要的。就算只知道答案抵达终点，‘盒子’也不会开启。如果不是走过同样的路，共担同样的辛劳的人……”

    最后的那句话，随着看向辛尼曼的视线从口中流露。对上的眼神微微动摇，辛尼曼什么都不说地把脸转向别的方向。伏朗托的目光没有从呆站的巴纳吉身上移开，“只有知道旅途辛劳之人，才能找出家中的青鸟。”他像在歌唱般地说道。

    “这也很古典。”

    扭曲的嘴角上方，看起来好像整个面具都在发出嘲讽。巴纳吉已经不想多说什么，别开了脸孔。

    ※

    对每个人来说都在预料之外的舰内广播结束，MS甲板恢复冷静又过了一个多小时。靠近右舷的隔墙附近监视的士兵开始骚动，让季利根嘴巴移开营养果冻的软管。

    “怎么了？”

    “是刚才引起骚动的团体其中一人。说是发生腹痛。军医正在看诊。”

    跑进邻接甲板的简报室的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着。“腹痛？”回问着，季利根看向映着甲板景象的荧幕。

    在一面墙上备有多目的荧幕的简报室，现在成了共和国军的休息室兼临时指挥所。时间是午夜十二点，占领到现在即将经过四小时。虽然因为刚才的广播让大家绷紧了神经，不过监视的人与被监视的人一定都开始累了。目睹一名俘虏被射杀的现场，也给大家带来超乎想像的压力。自己也觉得坐着不动的时间很难受的季利根，对部下说“我去看看，接下来就交给你们”，然后前往MS甲板。

    在无重力下，不论是站着还是躺着都是一样的。一边看着一个个特务队员的脸，确认有没有散漫的人在打瞌睡，季利根往闹出问题的团体接近。在一群穿着连身衣，像是整备兵的人群中，抱着肚子挣扎的乘组员，年轻得还足以称为少年。

    穿着白衣的军医长，用听诊器检查。“怎么样？”季利根质问着。军医长拿开听诊器：

    “我想是心因性的症状，可是他的痛苦不太寻常。我想使用医务室。”

    “我们也有带看护兵来。只是腹痛的话，我们可以处理。”

    不能排除他们还有什么企图。直视着军医长那似乎是阿拉伯血统的浅黑色脸孔，季利根以拒绝商量的语气说道。在少年身旁的女乘组员，用僵硬的语气插嘴：“他有慢性病。”

    “好像是什么很难讲的病名，之前有听说要是肚子痛起来就要注意……”

    “这种人为什么会当上航宙舰的乘组员？”

    “我们不是乘组员，是在‘工业七号’被战争卷入，没办法回家的民众。”

    有这种事？回看着仍然可说是少女的女乘组员，以及她手上抱着的球型吉祥物机器人，季利根目光转回军医长身上。军医长要开口的刹那，“别说那么多了，快带去医务室。”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周围的空气再起波澜。

    “只知道训练的共和国士兵，对超出预想的状况只能全部回绝吗？”

    在隔壁伤病兵团体穿着睡衣的光头男子，露出讪笑站了起来。被戳到痛处的胸口发热，季利根转向男子的方向，并把手放在腰部的手枪上。“喂，不要随便站起来！”怒吼的监视员士官长，拿着步枪接近男子。

    “你们也考虑一下被外行人监视的俘虏心情。要是自己没办法下判断，就去问问‘带袖的’他们怎么样啊？要披着那帅气的斗篷去问喔。”

    “混帐……！”

    脸色大变的士官长，用步枪的枪托打向男子的腹部。来不及制止、也没想制止，季利根看着男子因为反作用力而浮在空中。身体弯曲，男子面容扭曲地压住被殴打的腹部，他的睡衣胸口露出绷带。季利根这才想起“伤病兵”这个忘掉的名词，而心脏猛然跳了一拍。紧接着，大叫“怎么做这种事……！”的军医长往男子的位置赶来。

    借周围的组员之力让男子躺在地板上，打开睡衣的前襟。“不好，伤口裂开了。”听到军医长的声音，让士官长倒退了一步。怎么办？他仿佛这么说着的表情看着自己。“我马上带他们去医务室，没问题吧？”军医长继续说道，被他锐利的视线盯着看的季利根，吞下差点说出口的“慢着”，环顾了周围状况。

    在等待指示的士官长脚边，伤病兵们用不满的眼神看向自己。查觉骚动的其他团体组员也开始注意这边，监视他们的士兵们脸色明显带着疑惑。要是这时候拒绝，那有可能会发生暴动。指挥官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犹豫，想起这句先人教诲的季利根，对军医长点头表示同意。军医长马上抱起男子，“那孩子也得一起来，你们也帮忙啊！”咆哮的军医长踹了地板一脚浮起。没有空去叫没值勤的士兵，季利根只好抱起压着腹部的少年。

    “上尉……”

    “我与他们同行，你用无线电连络，叫两三个没有值勤的人过来医务室。”

    “是，那么与‘带袖的’的连络呢？”

    毫无尊严地质问的士官长，让他感觉到胸口的热度再度燃起。“你也听到刚才的广播了吧。”说着，季利根瞪着年长的士官长。

    “我们是‘风之会’的前卫。在这里的‘带袖的’士兵，连SIDE共荣圈的构想都不知道。没有必要一一请教他们的指示。”

    跟只是游击队出身的葛兰雪队不同，“风之会”的同志是受过摩纳罕阁下薰陶的精锐。虽然有经验上的差距，不过我们的立场肯定更接近最高处。在隐隐作痛的尊严写上这句话，季利根踹离地板，朝最接近的气闸门前去。“好痛……”陪伴呻吟的少年，抱着吉祥物机械人的少女也跟在后面。

    追着担起光头男肩膀的军医长背影，搭上通往重力区域的电梯。将少年的身体抱在身旁，季利根拔起腰间的手枪。开始下降的电梯中发生重力，他把逐渐变重的少年放在地上。

    久未感受到的重力，似乎让他因紧张与兴奋而冲脑的血液下降。一个人与他们同行是不是太冲动了？面对连要持续拿着枪都很困难的重力，季利根在内心念着。总是这样，自己老是想着不能够太优柔寡断，所以会不小心做出浅薄的决定。大概是小时候因为身体病弱，老是跟不上同学而被嘲弄的反动吧。他心想着，将意识差点游离的脑袋轻轻摇了两下。‘哈啰！’听到这句在现场不该会冒出的话，愣住的季利根转过头看去。

    看起来像耳朵的圆盘拍打着，少女手中的吉祥物机械人漂在空中。电源没关掉吗？季利根心想，同时看到少女的眼神透过自己看向背后，但是当他把手枪往后指去时已经太迟了。

    用眼睛看不清的速度动着的手从上方抓住手枪，另一只手抓住衣领。光头男的脸孔迫在眼前，“你……！”季利根发出哽住的声音，但是在两腿间爆发的冲击让他无法呼吸。

    嘎！听到了自己的呻吟声后，男人的手肘打在后脑上，让自己膝盖的力量消失。视野急速变暗，季利根的头撞在电梯门上。大概是到达目的层了，让人无力的电子音在远方响起。

    “我是毕斯特财团的贾尔·张。以后给我记着。”

    加上男人的声音，电梯的门开启。想拿起腰部无线电的手挥空，季利根就倒在走道上。“哈啰，欢迎回来！”少女叫着。‘突击！’吉祥物机械人回应，并开始往前弹跳，男人们一起跑出去的脚步声从头上经过。弹跳的吉祥物机械人撞上自己的后脑，将自己当踏板的一击，也已经算不上是最后一击。季利根的意识落入黑沉沉的深渊，在黑暗之中，他听到叫着胆小鬼季利根的同学们吵杂声。

    ※

    虽然是比月球的重力来微弱的拟似重力，不过对于习惯无重力的身体来说就好像在肩上放了沉重的哑铃一样。才冲进画着缓缓弧度的通道，就正面撞上地板的拓也，自觉到变为铅块的身体，慎重地跑过走道。跟在每次走到十字路口都要停下脚步，确认是否有人之后再开始前进的贾尔身后，他与哈桑、米寇特一起前往医务室。

    有可能的话也带着哈桑医生，前往医务室——在口袋中揉成一团的纸片留言，是支撑行动的一切根据。贾尔用完全不被重力变化影响的动作贴上墙壁，并且双手拿着从共和国兵夺来的手枪，他催促拓也站在医务室的门前。要打开门的瞬间，突然产生的痛楚，让他弯下腰来扶着腹部。

    “怎么了？”

    “一直装痛，现在真的痛起来了……”

    本来期待她抚抚自己的背，不过米寇特只给了一句“傻瓜”。为了痛楚之外的理由皱起眉头，拓也敲敲医务室的们。确认没有反应，他与贾尔彼此颔首之后打开了门。环顾漂着些许消毒药水味的医务室，踏进室内的瞬间，“是谁！？”的叫声冲击着头部。

    站在连接的加护病房门口，男人拿着手枪与自己四目相对。绣着新吉翁徽章的驾驶服，是“带袖的”的亲卫队员没错。拓也当场呆住，果然是陷阱吗？正当他想着时，“是急诊病患，你没听说吗？”哈桑边说着边踏进室内，用医师特有的强烈眼神看着亲卫队员。如果是刚才的共和国兵，早已经被眼神压抑住，不过亲卫队员丝毫没有放松警戒，朝着自己的枪口也没有移动。“慢着，我确认一下。”亲卫队员回应道，手伸向腰间的无线电。而拓也与哈桑用斜眼交换目光。

    虽然有着不输军人的战技，不过贾尔身上有伤。面对看起来会毫不犹豫开枪的亲卫队员，似乎没机会进行奇袭。连转头看看门口贾尔状况的空隙都没有，拓也与眼神毫不松懈的亲卫队员对望着。突然，他的背后出现黑影。匡的一声，沉重的声音响彻房间。

    后脑挨上一记的亲卫队员腿软，被低重力拉扯着往前倒。贾尔立刻冲出来，骑在趴下去的亲卫队员身上，不过拓也没去看他的动作。拓也只是看着站在加护病房门口的人影，呆呆地眨着眼睛。哈桑以及跟在贾尔身后进来的米寇特也是一样的反应。

    米妮瓦·萨比。口中低喃着她的名字同时，她手上抱的灭火器掉在地上。米妮瓦斗篷飘扬着往这里跑来。她的双手同时抱住拓也与米寇特。从压在身上的胸口，可以听到她快速的心跳声。

    “谢谢你们，肯相信我……！”

    双手用力地抱紧之后，她的身体离开。微带湿气的翡翠色瞳孔，与那飘着冷酷气氛的米妮瓦·萨比不同。那看起来是巴纳吉称之为奥黛莉，在“工业七号”见过面的少女瞳孔。与米寇特交换疑惑的眼神，当拓也抓着头说“啊，不会……”时，贾尔的质问声插进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看着拉出钢丝枪的钢丝，将亲卫队员双手绑在后面的贾尔，米妮瓦突然用严肃的神情看再次看向自己。

    “拓也，你刚才应该与吉伯尼上士有什么计划吧？请你实行它。”

    脑海中浮现说要手动喷射舰首推进器，吉伯尼那最后的表情，拓也咽了一口唾液代替回答。米妮瓦视线移向哈桑。“哈桑医生，你回去MS甲板，为ECOAS的各位松绑。”她用冷静的声音说着。

    “只要将钳子交给其中一人，之后他们应该就会自己处理。”

    “太危险了。共和国的人就算了，可是‘带袖的’马上就会发现这里的异状。要是他们放掉甲板的空气……”

    贾尔说道。放掉空气让他们窒息——理解到全员集中在MS甲板的理由，拓也用毫无血色的表情与米寇特相视。“所以，我们动作必须要快。”坚决地回答，米妮瓦用绝不回头的眼神看着贾尔。

    “贾尔先生请你去救出巴纳吉。根据我偷听无线电的结果，他好像被移动到下面的监禁室了。”

    “了解了……您自己呢？”

    看起来已经习惯对人下达指示的脸孔，第一次有难以启齿的感觉。“我会与另外一名同伴一起行动。”用略为低沉的声音说着，米妮瓦突然转过头去。追向那被空气吹胀的斗篷，拓也们也穿越了加护病房的门口。

    隔间的帘子拉开，看着低头看向床上的米妮瓦表情，让人深刻体会到同伴这句话的重量。“她是……”听到米寇特低叫出来的声音，看着米妮瓦那不与其他人对上眼的脸庞，拓也将视线移向躺在床上的新吉翁女驾驶员。

    记得她叫玛莉妲·库鲁斯。美丽的睡脸让拓也看呆了，令人不敢相信她就是那架四片翅膀MS的驾驶员。“哈桑医生。”坚决的声音，让拓也抬起头来。

    “请一让她醒来。为了让她可以战斗，止痛剂的量请斟酌。”

    只看着玛莉妲说话的米妮瓦，不只是拓也与米寇特，连贾尔都倒抽一口气看着她的侧脸。“可是……”没有回头看向疑惑的哈桑，“我会负起一切的责任。”强硬的米妮瓦，拾起继续沉睡的玛莉妲之手，当场半跪了下来。

    “玛莉妲，是我，米妮瓦·萨比。”

    将包裹在双手中的手掌贴在额头上，她有如祈祷般地低下头来。从她的肩膀渗出苦闷的气息，拓也感觉到背后的哈桑回到医务室。

    “我知道这样很过分。可是，希望你能醒醒。我们必须与我们自己的怨念所生出的魔物对决。我需要你的力量。为了不让辛尼曼犯下更多错误，与我一起战斗……！”

    挤出来的声音震动了穿着斗篷的背影上让空气共振。静止的玛莉妲眉毛微微地颤抖，被米妮瓦包覆的指尖动了一下。

    ※

    “知道了。你带几名葛兰雪队的人过去。不要被共和国的士兵知道……嗯，拜托了。”

    红色制服结束与安杰洛之间的通讯，面对着通讯面板的高大身材往自己看过来。他的态度，以及被面具覆盖的脸孔，仍然可疑得令人不想直视。“跟着米妮瓦殿下的戒护人员，似乎失去联络了。”连这声音都仿佛在演戏，辛尼曼用懒得惊讶的目光看向伏朗托。

    “最后有联络的似乎是医务室，你有线索吗？”

    “没有。”

    虽然玛莉妲的脸从脑海中闪过，不过现在的他没有头脑去推论玛莉妲与目前状况的关系。自从巴纳吉被带离这间接待室，与伏朗托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奇妙地松散，他有自觉被某种倦怠感给囚禁了。就算想着不能过度放松，但还是感到一股都无所谓了，会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的倦怠感。辛尼曼承认自己累了，不是背叛的不安，或是良心的痛楚所诱发的心境。在这里做这些事已经让他累了。从占领开始后的数小时、追着“盒子”的这一个月、战后的十六年，一切的一切——

    “SIDE共荣圈的事，至今一直瞒着你，我感到很抱歉。”

    在正面的沙发坐下的伏朗托，用不知道是否察觉自己心境的声音说道。辛尼曼抬起疲倦的目光。

    “可是，我没有想要违背以米妮瓦殿下为领导者的约定。虽然我说了不在意吉翁之名，不过能当上SIDE共荣圈盟主国的是吉翁共和国。在我们铺好轨道之后，就让米妮瓦殿下当君主。这是我或摩纳罕部长都无法担任的大位。”

    寄身于“带袖的”之时的条件，前提是要把米妮瓦视为公主这也是事实，不过到了现在这种状况他也开始觉得无所谓了。为了有驱动旧公国军派人脉的向心力而需要米妮瓦，可是她没有其他价值。对SIDE共荣圈来说有没有都一样，但如果需要的话，有职位让她可以派上用场。对这么说着的伏朗托，辛尼曼也没有力气去厌恶他了，他从戴面具的脸上移开视

    线，“没兴趣，是吗。”这句话趁虚而入。

    “这样也好。就是因为船长你是这样，我才放葛兰雪队自由行动。”

    “……什么意思？”

    “既然接受托孤，自然想保护米妮瓦殿下，也有对部下的责任感。可是那些也只不过是责任感，心里其实对吉翁复兴没有兴趣。对联邦虽然有怨恨，但是自己也知道这不是报了仇就可以洗刷的怨恨。”

    被防眩护镜罩住的眼睛发出不像反射的光芒，伏朗托将身体靠在沙发椅背上。

    “所以，虽然只是一时，你寄身于联邦的船舰。但是随着时间经过……不，从踏上这条船的瞬间，你就发觉恨意无法消去。所以，你做了该做的事。”

    伸去拿桌上咖啡的手，正颤抖着。不让喝着冷咖啡的辛尼曼视线逃脱，伏朗托用带着微笑的嘴角继续说着。

    “信奉主义者很容易屈服。因为他们总是习惯将自己正当化。可是，对于人类以及世界没有抱持多大期待，像船长你这样的人种，正因为不定形所以更不容易屈服。只要对内心深层互相理解之后，将是最可靠的同伴。”

    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在膝盖上握住，伏朗托从头到尾用不变的冷淡语气说完了话。没有插入异议的余地，听到这段连自己都无法说明的白我剖析，最先浮出的是笑意。可是他没有胆量一笑置之，辛尼曼像是不关己事般地眺望着荒芜的内心，“好像在说……你白己也是同类一样。”他用空虚的声音回答。仍然露着淡淡的微笑，伏朗托回以无言。

    “那么上校你的内心深处又是如何？”

    “你觉得呢？”

    “这个……我对这种文字游戏不太擅长。只是，之前我有听过这种传闻。第二次新吉翁战争之际，夏亚总帅要实行地球寒冷化作战，其实只是顺便的。他的真意，是要与一年战争以来的宿敌，阿姆罗·雷一决高下。”

    已经没有必要陪他装模作样了。心里清楚一说出口，关系就没办法再复原，辛尼曼慎选用语。“喔？”只做简短回应，伏朗托仍然维持不动的表情。

    “我了解他的心情。有想打倒的敌人，可以发泄恨意的对手，才会有充实感。在追着对方不放的那段期间，才可以忘记绝望。可是，阿姆罗死了。夏亚总帅的起义也化为乌有，地球圈仍然没变。就算夏亚总帅还活着，这次他要追逐什么呢？已经没有和他竞争的对象了。吉翁·戴昆的理想也变得不值得相信。对人对世界都绝望的悲哀男人，寄宿在他心底深处的是——”

    “这跟船长你不是一样吗？”

    马上打断辛尼曼，伏朗托站起身来。面具下的嘴角稍微僵直着，虽然觉得也许看得到那一丝丝情感，不过他并不想去确认从转过身去，看着墙上风景画的高大身驱移开视线，辛尼曼吐了口气。结果，他感受到说出来的话回到自己身上的重量感，“怨恨不会消失……”他低喃着。

    对联邦的怨恨，对不愿改变的全世界的怨恨。对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的怨恨——当妻儿在恐怖与绝望的深渊承受痛苦时，没能在现场的怨恨。想要压溃涌出的情感，却又做不到，“的确，怨恨没那么简单消去。”辛尼曼说着，他无意识地看着无力的手掌。

    “可是……有时候，我还是会累。不是感到空虚。单纯只是感到疲倦。对放弃了一切，只是蜷曲黑暗之中的自己……”

    所以，自己不小心伸出了手虽然知道就算到手了自己也应付不了、但还是被那无可取代的光芒所吸引。玛莉姐、米妮瓦、巴纳吉，在眼皮里看着这些名字的光芒残渣，辛尼曼无法彻底自嘲的脸颊扭曲着。“身为人的话，那是当然的。”伏朗托的背影说着。

    “如果，夏亚·阿兹那布尔现在还活着的话……那他或许己经不是是人类了吧？”

    丢出的一句话插在胸口，让冰冷的空气散布开来，辛尼曼不自觉地抬起头。

    漂着非人气息的红色背影，看起来就像是浮在装饰着风景画的墙串前面。已经不是人类——这不是譬喻。这男人是“什么东西”？身在眼前却不在此处，让人不觉得他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这背影的主人，到底是从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诞生的？几乎被恐怖所驾驭般地自问着，却得到不一定是这个世界，这样的自答，辛尼曼感觉到全身起鸡皮疙瘩。不可能，这没有可能。他想笑，可是僵化的脸颊动弹不得，紧握快要发抖的拳头那一瞬间，就好像吸收了拳头的震动般，桌上的咖啡杯开始抖动作响。

    听到答答答的陶器共振声，让伏朗托讶异地转头。之后，剧列的冲击音从地板砰的一声传来，所有咖啡杯一起飞在空中。弹起来的桌子挡住伏朗托的身影，连沙发都飘在空中。辛尼曼来不及采取护身姿势就摔到了地上。

    ※

    这不是做好觉悟就能够撑过去的冲击，点火的巨响震耳欲聋，对成为惯性的俘虏的身体施加负担，拓也摔在轮机室的地板上。同样摔在地板上的米寇特发出惨叫，从她手上掉下来的哈啰在狭窄的室内四处反弹。现在不是可以扶起米寇特的时候，拓也想办法转动贴在地板上的头，往亮着无数动作灯的控制板看去。

    舰首推进器的控制板填满整面墙，动作监视荧幕上闪烁着喷射中的信号。设置在舰首附近的舰首推进器，是在舰艇转向或是减速时使用的喷射装置。原本是由舰桥操舵进行自动控制的，不过也可以像这样从整备用轮机室手动控制。

    超越安全范围的全速喷射持续十秒后，改变喷嘴的角度再喷射一次。以超过1G的加速度抬起舰首的“拟·阿卡马”，接下来被改变喷射角度的舰首推进器推出去，由于不均等的惯性而陷入旋转状态。舰内变得有如回转的洗衣槽，ECOAS是否能乘着混乱得到反击的机会——之后的事情无法预料，拓也想把手伸向贴在地板上的米寇特，但是被突然响起的警报给吓呆了。

    是撞击警报的声音。全航宙船共通的尖锐音效压过振动音回响着，“不妙……！”拓也不自觉地说出口。“怎么了！？”米寇特问着，但是没有时间回答，拓也爬向控制板，将脸靠近动作监视荧幕的操作面板。确认舰首推进器照设定开始改变喷嘴的角度后，将荧幕切换到外围影像。在银色的星光纵向流动的画面中，浮在虚空的墨绿色船体映在荧幕上，看到它太过接近上让拓也张大了嘴巴。

    “是吉翁的船，要撞上了！”

    让人联想到高跟鞋的独特形状，是共和国军的姆赛改级巡洋舰没有错。虽然知道它在附近，但没想到居然就在几乎接舷的近距离。“停不下来吗！？”米寇特大叫，拓也忘我地看向控制板的瞬间。舰首推进器开始第二度喷射，拓也被抛向天花板。

    背部被强烈撞击之后，被反作用力撞飞弹向地板。‘危险！危险！’大叫的哈啰从后脑掠过，被弹飞到空中的米寇特往控制板的方向流去。拓也弯身抓住她肩膀的衣服，用全身的力量拉回米寇特，接着用双手抱住她的头，准备迎接下一次冲击，闭紧双眼。

    地板、天花板与墙壁在无计可施地漂在空中的两人周围，令人眼花撩乱地旋转着。说不定接下来船就会从头撞上吉翁舰，连这个轮机室一起被抛入宇宙。但就算这样我也不放手，绝对不能放。这么告诉自己，拓也用全身抱住手臂中的体温。米寇特的手绕到拓也背后，将缩起的头压在他的胸口。传递而来的热度与体内的热度英鸣的刹那，强到与刚才无法比较的振动与巨响压迫了五感，几乎让骨头散掉的冲击穿透轮机室。

    ※

    “拟·阿卡马”的右舷侧，与位在旁边的姆赛改级巡洋舰“德洛密”撞上了。突然抬起舰首，并大幅纵向回转接近“德洛密”的“拟·阿卡马”被改变喷射角的舰首推进器推出，在船体斜倾的状态下接触了“德洛密”。

    对用小艇移动兵员之后，就与“拟·阿卡马”保持接舷距离的“德洛密”来说，事态可说是青天霹雳舰长连“令回避运动都来不及，逼近眼前的向暟船将就掩盖了舰桥的窗户，冲突的巨响与震动撼动了“德洛密”的船体。“拟·阿卡马”右舷侧的结构体撞上“德洛密”的上甲板，压溃它的主炮之后停止了动作。

    对双方来说算幸运的是，由于两边都配合着“L1汇合点”的相对速度，所以相对来说是静止的。结果没有让双方一起粉碎，远远看来就只是海上船只擦撞时的景象，不过在里面的人们感受到的冲击可不是开玩笑的。被足足一倍以上质量的突击登陆舰撞击，“德洛密”如同字面意义地受到被撞飞的冲击。

    三座主炮之一被碾溃，爆出诱爆与知路的火花，承受了狠撞的能量让船体大幅倾斜，往“L1汇合点”的方向流去。支撑船体的龙骨发生龟裂，“德洛密”陷入漂流状态。而在它上方，运动能量被抵销的“拟·阿卡马”外衣看起来是静止的，然而舰内陷人的混乱不亚于“德洛密”。

    没有固定住的一切物体全部弹飞。从舰首直达舰尾的冲击让所有设备轧轧作响。重力区的圆筒机构一时之间停止，原本以离心力牵住的物品在空中舞动。而无重力区域的隔墙与通路发出可怕的声音，没有碎掉的萤光板在舰内全域闪动着。被冲击警报的声音唤同意识，又被随后而来的冲击卷人的季利根，来不及理解状况就弹在通路之间。上前往医务室的安杰洛背部也撞在天花板上，人在舰桥的布拉特等人从椅子上摔下来。MS甲板也不例外·四百多个人被抛在空中的空间，化为充满惨叫与怒吼的混乱烧杯。

    由于脚底的勾子与甲板凹槽接合着，所以没有连MS都飞出去，不过对于鞋底只有磁力的人类就不一样了。受命坐在地板上的俘虏无一例外被抛到空中，四肢拍动着寻找支撑物，监视的共和国军也无计可施地在广大的甲板内浮游着。就算下令不要动，但是在这状况下没有人有办法静止。在这监视者与俘虏的关系崩溃，每个人都只能拼命确保自己安全的状况下，最早开始行动的是ECOAS的队员们。

    自从哈桑从医务室回来之后，他交过来的钳子传到每一个队员手上，而且正切断了最后一个人的束缚。与其他人一起被抛往空中的瞬间，康洛伊看着乱舞的无数人影，蹬了附近的人背部游在空中。踢着许多漂在空中的乘组员肩膀或背部，利用反作用力让身体前进，并朝向拿着冲锋枪的亚雷克突进。比起只是动摇的共和国军，葛兰雪队的兵还有警戒周围的理性，却不是精通无重力状态下体术的康洛伊对手。

    他绕到亚雷克的背后，利用粗壮的手臂扣着亚雷克的颈部。由于颈动脉的血液被阻断，让亚雷克的身体一下子就瘫痪了。康洛伊从他腰间夺取了钢丝枪，朝着发现异状的共和国兵射击。

    射出的钢丝卷住士兵的身体与他正想举起的自动步枪，并夺去双手的自由。让昏迷的亚雷克与自己的身体贴在一起，康洛伊靠着两人份的质量，拉扯钢丝将那名士兵的身体拉过来。被牵引的士兵滑过空中，接近眼前的同时，手肘以反击的要诀打向他的后颈。监视的士兵有九十人左右，而ECOAS的队员有二十九人。在离达成分配量只剩一人的康洛伊脚边，加瑞帝等其他队员也踢着隔墙以及乘组员的背部，各自袭向猎物。

    “得到武器的人，掩护舰长他们前往舰桥！轮机长往轮机室去！”

    随着粗犷的咆哮声，抛出的冲锋枪飞在空中。顺着接下枪的动力流动身体，脚在地板上着地的奥特，大叫一声“跟我来！”并前往气闸。数人一起袭击监视员，并抢下武器的蕾亚姆等人跟在后头。利用舰首推进器点火所造成的船体动摇，好让ECOAS进行反击。哈桑告知的舰艇夺还计划，接下来才是成败关键。开始零星响起的枪声让他内心发寒的同时，奥特穿过气闸离开了MS甲板。当他想就这样抓住墙上的移动握把时，喊道“慢着！”的声音一让他僵住了。

    站在走道那头的共和国兵，慌慌张张地举起自动步枪。因为看到他年轻的脸孔，让奥特的枪击一瞬间犹豫了。可以不用杀他吧？感觉到对手也是人的身体没有根据地叫着，就在没有扣下扳机那致命的一瞬间，开枪的闪光与巨响在走道上响起。

    奥特反射性地闭起，又马上睁开的眼睛，所看到的是眉间被射穿，流出血液的共和国兵。将从奥特肩上突出的步枪枪管放下，蕾亚姆叫着“快点！”并且先一步蹬了地板。看到撞上墙壁回转的共和国兵尸体，以及发出硝烟的蕾亚姆枪口，奥特带着惭愧的心情，抓住移动握把。

    “后面交给我！你们快去！”被大叫的加瑞帝驱赶，他以最大速度让移动握把移动。承担着部下生命的舰长，居然这么地没有觉悟。看着先行一步的蕾亚姆背影，奥特简短地说：“抱歉。”蕾亚姆的脸稍微转动，像是在生气般回答：“这样就好。”

    “你这样子就好。”

    她好像说了什么重要的话，但是蕾亚姆将短暂交会的目光转回正面，不给自己回问的时间。用掌心确认握住的冲锋枪触感，奥特的眼神也回到前进的通路上。枪击的声音还在持续着，为了不要再有牺牲，现在最重要的是夺回舰桥。牺牲这个词指的是什么依然不明，只有这思维控制着未整理的头脑。

    ※

    船体的动摇停下来后不久，远处传来的像是枪响的破裂音，现在已经与空调音一起成了震动鼓膜的背景音效。在没有通讯面板的拘留室也无法确认状况，巴纳吉把脸贴在门板的监视窗上头。透过铁窗环顾走道的状况时，从视线外连续传来两三次闷哼的声音，之后，熟悉的光头在铁窗的另一端出现。

    还来不及退后，锁定解除的声音就响起，贴着防止自残用垫子的门猛然打开。仰望那被逆光照着的高大身躯，“幸好您没事，巴纳吉少爷。”被这么说着的贾尔抓住手臂，巴纳吉被一口气拉出了拘留室。

    “我来开路，请快点前去‘独角兽’。”

    贾尔拉起揍昏的监视兵，丢进拘留室中，用两手重新拿起手枪。“有话之后再说，快点。”没有时间询问这样说着的贾尔，巴纳吉憋着气跑过走道。在“独角兽”的驾驶舱叫出座标资料后，就好像没有利用价值地被丢到位于重力区的拘留室。骚乱似乎是在无重力区发生的，通往电梯的通路没有其他人影。

    “请先将舰内的敌机无力化。要是MS在内部乱来就麻烦了。”

    搭上的电梯开始动作后，贾尔终于开口。发生什么事，又开始了什么事——这些一定不需多问。压着跳动的心脏，“人质呢？”巴纳吉只问这个。“ECOAS应该在营救中。”贾尔回答的声音，被渐渐开始变得鲜明的枪声消去，随后告知抵达无重力区的电子音响起。

    门打开，贾尔左右挥动着与视线一体化的枪口，并先一步漂出通路。“走吧！不要离开我的身边。”追着他低声说着的背影，巴纳吉握住墙上的移动握把。枪声随着前进变大，飘散的硝烟味刺激着鼻子。放开抵达终点的移动握把，正想踢离墙壁漂向通到MS甲板的气闸的巴纳吉，被贾尔推倒撞在地板上。同时飞来的子弹从头上掠过，着弹的火花在墙上闪动。

    扣下还击的扳机，马上翻身的贾尔退到十字路的背后。不知何处飞来的子弹打在墙上，飞散的粉尘落在他的光头上。“贾尔先生！”大叫着，巴纳吉抬起趴下的头，刺眼的的枪火让他眯起眼睛。“请快走！”大叫的贾尔从墙壁后方伸出手枪，张开打到就算幸运的牵制弹幕。

    “‘盒子’，令尊的意志，不能让伏朗托那样的男人给利用！”

    拼命的眼神交错着，身体在思考之前行动了。巴纳吉踹离地板，向弯过十字路口后的气闸飞去。子弹擦过化为箭矢在通道上流动的身体，当！地一声，钢铁的碰撞音从气闸门上弹出。咬紧牙关穿过门口，用几乎撞上的流势抓住维修窄道的扶手，MS甲板的空间出现在一口气变宽的视线中。

    在联邦与吉翁的MS混合并排的空间中，相对的隔墙上的维修窄道闪着枪火，应战的枪声响彻，让挑高的空间化为战场。残留在半空中的乘组员挥舞着手脚，先碰到维修窄道的人射出钢丝枪，ECOAS的队员为了援护拉回来的乘组员而张开弹幕。而共和国与葛兰雪队的吉翁那一方，在妨碍乘组员救出的同时，也想办法要搭上自己的MS，数人接近“高性能萨克”又被击退，就这么一进一退地重复着。

    葛兰雪队的“吉拉·祖鲁”也有人逐渐接近，驾驶舱周围散着牵制的子弹，不用想也知道，在狭窄的舰内让MS乱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巴纳吉从扶手的后方环顾甲板，看着站在靠近舰首侧隔墙的“独角兽”。距离约三十公尺多，自己没有自信可以在枪弹交错之下平安穿越。只能沿着维修窄道前去搭乘吗？在他心里这么想的同时，眼前的扶手喷出着弹的火花，接着震耳欲聋的枪声从下方涌出。护着立刻趴下的巴纳吉，用冲锋枪扫射的康洛伊从旁边冲了过来。

    “我援护你！快去，巴纳吉！”

    没等回应就从扶手探出身子，交换弹荚的冲锋枪发出咆哮。划过空中的枪弹群吸进对面的维修窄道上，让往这里狙击的火线一时停止。不是能不能办到的问题，我必须要办到。巴纳吉吸了一口气留在肺部，从维修窄道冲了出来。

    坚硬的触感咻地从头上划过。在起动之前破坏所有MS的驾驶舱，并准备对抗外面敌军的侵入。将除此之外的思考全部赶出脑海，巴纳吉伸长的身体冲向“独角兽”。白色的机体逐渐变大，开着的驾驶舱门充满视野，就在他伸长的手碰到舱门盖，承受惯性的身体贴在装甲上的那一刻，极大的电力通过的振动音响起，传来的热波袭在巴纳吉的背上。

    ‘到此为止了，巴纳吉小弟。’

    烧灼着皮肤的热波，混着冷漠的声音。爬在驾驶舱门上，巴纳吉看向背后。透过震动着空气的光剑光刃，他看到“新安州”看着自己的单眼。

    ‘你最好不要乱来。既然知道了“盒子”的所在地，我们还有将你连“独角兽”一起烧毁的选项。’

    从袖口的盖子产生的光剑，配合红色巨人身体的震动微微抖动。光是这样就让热波鸣动，被辐射热烧灼的空气化为风在甲板中吹袭着。什么时候……巴纳吉没有余裕去多想这些。可以溶断钢达琉姆合金的粒子束，就像是被封成剑形的熔矿炉一样。被四五公尺距离外闪闪发光的灼热源烤着脸颊，巴纳吉回瞪着“新安州”的单眼。吸着烧灼肺部的热波，紧握住拳头，他背对光剑俯有着舱门盖下的驾驶舱。

    也许下一瞬间就会连骨头都不剩地消失，但是没关系。只有这个人我绝对不想屈服。被不明来由的固执驱使，巴纳吉想移动到驾驶舱去。‘你想做什么？’伏朗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更加接近的光剑热波吹动着头发。

    ‘否定了我们，你又想怎么使用“拉普拉斯之盒”呢？是要相信人的善意，交给联邦吗？’

    被问到保留至今的问题，心脏强烈地跳动让身体动弹不得。转动僵硬的颈部，巴纳吉再次看向背后，透过光剑热量所造成的空气曲射，红色巨人的单眼看起来就好像在晃动着。

    ‘人心是脆弱的。这舰艇的乘组员，只要回到各自的场所就会忘了“盒子”的事。要是联邦得到“盒子”的话，只是让至今的扭曲世界继续外去。这不是违反希望改变的你父亲意志吗？’

    指出的光剑一动也不动，在“新安州”的背后，紫色的MS，安杰洛的“罗森·祖鲁”粗大的身驱蠢蠢欲动。也许是被开始行动的“新安州”压倒，让康洛伊他们的抵抗变弱了。看到各自闪着单眼，葛兰雪队的“吉拉·祖鲁”也从悬架上踏出一步的巴纳吉，将动弹不得的身体贴在“独角兽”的装甲上。

    （插图275）

    ‘能够使用“盒子”，达成宛如弃民的宇宙居民宿愿的，只有我们而已。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你的父亲也想将“盒子”托付给我们。你又能做什么？你要怎么使用“盒子”的力量？’

    在扭动的热空气中摇晃的“新安州”单眼，像是在嘲讽般地扭曲着。巴纳吉看到它身后闪现的枪火，幻视到卷入战斗中那些认识的人身影。

    被开始动的“吉拉·祖鲁”压制，却还没有放弃拯救留在空中那些乘组员的康洛伊。贾尔跑过枪弹交错的走道，奥特与蕾亚姆他们在舰桥附近展开枪战。还有拓也与米寇特，当然还有“她”——认识到他们在各自的场所战斗、奔走的身影，他们在对什么抵抗？巴纳吉想着。不是为了联邦，这艘船早就在联邦的军令范围外了。

    夺回母舰，取回主导权，要活下去只能这么做——可是，不只是这样。人是会变的，也可以改变。可以在变化之中取得协调与进化，一点一点地前进。这艘船上的人们，每一个都碰触了这可能性，站在世界一隅的分界线上，用各自的做法面对变化的可能性。对否定那可能性，并且给与绝望的事物，他们感到愤怒。受到人类本能驱使去抵抗不合理的事物，大家都在与同样的敌人战斗着。

    这是关键。从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相信“她”的那一刻开始，就存在于心中的话语。巴纳吉再次拥抱着这句话语，抬头看向“新安州”的单眼。也许会被背叛，也许是自己的误会。但是，人类心中那名为可能性的神，是只能靠相信，不断地相信而生的。被绝望所囚禁，将放弃当成领悟般地诉说的那一刻起，人类就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地面对着世界。父亲就是知道这一点吧。所以他想解开“拉普拉斯之盒”的封印，对名为安定的僵局投下一丝波澜。在革新的热潮冷却，宇宙世纪彻底沉入放弃的念头之前。他相信，这世界还有改善的余地。

    所谓的向宇宙展示人类的温柔与力量——一定就只是这种程度的小事。不去相信的话，什么都不会开始。相信“她”、相信这艘舰差点得手的可能性，还有相信那想把“盒子”托付给真正的新人类，实行这壮大而愚蠢的计划，那男人的善意——

    “……为了，大家。”

    不自觉地开口，巴纳吉透过“新安州”直视着戴面具的脸孔。

    “我会为了大家而使用。不分联邦与吉翁，也不分宇宙及地球。为了大家，使用‘拉普拉斯之盒’——”

    靠近的光剑让热波之壁压上来，使得接下来的话语蒸散。‘你说的“大家”是指什么？’发出的疑问穿透内心，巴纳吉感到这个问题比热波还要强烈地烧灼着皮肤。

    ‘单一的人类，是无法成为一切意志的代言者的，除非成为容器。’

    透过单眼俯视的面具眼神，压迫着贴在“独角兽”机体上的身体。巴纳吉拼着一口气也不移开自己的视线。

    ‘这可不是能够轻易做到的。要成为容器，就是放空自己。唯有被宇宙的深渊所吞噬，穿越疯狂迈向下一个境界之人，才能达到这个境地。’

    从红色装甲渗出来的声音，钻入毛孔之中。感觉他说的“容器”简直就是在指“神”，让巴纳吉咽下口水。

    ‘你的确有才能可是还太年轻。如果你真的想成为容器的话，那就跟我来吧。’

    光剑放下，劝诱的目光在“新安州”的单眼闪动。热波远去，让巴纳吉感觉到冷冽的空气包围他的身体。

    ‘你现在所相信的希望、可能性，总有一天会背叛的。被绝望缠身的新人类，只会自灭或是闭塞。我己经看过好多例子了。

    现在还来得及，跟我来吧。你应该也懂。你已无法回到你所说的“大家”之中了。’

    胸口突然一阵刺痛。那是收在心底的恐惧，心底的话被说中的痛楚。被冰冷的空气夺去体温，巴纳吉抬头看着“新安州”。这也是事实——这个人第一次诉说了自己。也许是在我这个别人之中，投影了他自己吧。

    只有以绝望为血肉之人，才能体认人世间常理，得到革新世界的力量。现在这一瞬间的高昂只是一时的，毫无防备地相信可能性所得到的只有自灭或闭塞……被绝望逼死，或是什么都作不到，将自己封印在内心之中？这些话语膨胀着，找不到论调否定这些话的巴纳片身体颤抖着。只是抬头看着红色的巨人目光，感到被那光芒吸走的错觉之时，第三者的声音响彻脑海。

    ——巴纳吉。继续说着“就算这样”吧。

    化为鲜烈的风吹拂的“声音”贯穿脑髓，穿透脚底的地板·它化为物理的热量烧灼MS甲板的地板，灼热的铁板颜色在“新安州”的脚边扩散。赤热的光芒在下一瞬间从内侧弹飞，热风与爆炸声的奔流屹立在甲板的一隅。

    ‘感应炮……！？’

    在受到冲击的“新安州”里面，伏朗托有如呻吟般叫着。有如火山喷出来的火柱直达天花板，巴纳吉看到灼热的奔流中跳出圆筒状的小型物体，用自己的推力滑在空中。躲开“新安州”横扫的光剑，闪着喷射光控制动作，全长不到三公尺的物体滑入红色巨人的怀中。装备在筒尖的炮口对准“新安州”的驾驶舱，让红色机体挥起光剑的动作停住了。

    通过飘着爆炸烟的地板破洞，同样形状的物体——感应炮陆续地从地板下冒出来。用精神感应装置远隔操作的自动炮台群，从留在牢中的乘组员间穿过，自由自在地穿越甲板的空间，一瞬间就包围了两架“吉拉·祖鲁”。在被封住行动的“吉拉·祖鲁”背后，看似动摇的“罗森·祖鲁”慌乱地左右移动单眼。没有等感应炮躲开那像是赶苍蝇般挥舞的勾爪，瞄准它的驾驶舱，巴纳吉踢离了“独角兽”的装甲前往驾驶舱。

    通过舱门，坐在线性座椅上的身体，感受到振动甲板地面的机械驱动音。要来了，预感到的巴纳吉，透过舱门口看向舰尾侧的隔墙。隔墙前的地板滑开，连往地板下舰内工厂的升降梯浮上来。在附近的“罗森·祖鲁”往后退的时候，被升降梯载着的巨人现身，它压倒性的质量动摇了MS甲板的空气。

    让装备在两肩的四枚巨大荚舱，毫无缝隙地盖在中间的巨人抖动着，跪下的粗壮腿部慢慢地站起。同时四片荚舱有如花朵般打开，末端粗壮的四肢，与胸口刻着新吉翁徽章的厚重机体显露出来。隐藏住的鸡冠状头部也暴露在照明灯光下，巴纳吉用全身去呼唤“声音”的主人。

    “玛莉妲小姐……！”

    单眼像是在回应似闪烁着，“刹帝利”的巨体从上升完毕的升降梯踏出一步。

    自从在“帛琉”被回收以来，就保管在舰内工厂，有四片翅膀的巨人，虽然机体各处留有战斗的伤痕，不过它的动作没有负伤的迟钝。光是出现就让MS甲板变窄的威压感也没有改变，只有一般机体大小的“吉拉·祖鲁”就不用提，连有同等质量的“罗森·祖鲁”都宛如被压制般地摇晃，对前进的“刹帝利”做出让路的举动。

    浮在空中的感应炮敏捷地移动，将炮口再次对准想动的MS们。用巨体划破飘摇的烟雾，走到甲板中央的“刹帝利”，在那里突然停下脚步。在所有人注目之下，深绿色的机体流出“她”的声音，让巴纳吉感觉到吞下去的气堵在喉咙里。

    ‘敬告新吉翁，以及吉翁共和国的所有将士，我是米妮瓦·拉欧·萨比。’

    ※

    ‘立刻解除武装，从这艘船上退去。弗尔·伏朗托所述说的展望，并没有良善的未来，与吉翁的理想相差过远。身为继承萨比家血脉的一员，我不允许以怨报怨。我们已经活在一年战争，以及过去的新吉翁战争所造就的空虚结果之中。’

    穿过气闸，走到维修窄道上的同时，那架MS的巨体，就算不想看到也会映入眼中。季利根呆呆地站着，鞋底没有贴上地板，使他身体呆滞地漂动着。

    四片翅膀的巨大MS，机体四处都有龟裂，右手连施有装饰的袖口整个熔溃了。荚舱也有一片前端被烧掉，不过全身漂出来的威压感非同小可，与空中展开的十多座感应炮在一起，感觉它完全压住了甲板的气氛。“米妮瓦·萨比她……为什么？”呻吟着，季利根凝视着四片翅膀，那看起来与视线同高的头部。这架机械中有米妮瓦在。沐浴了吉翁万岁的欢呼声，应该毅然地现身的萨比家公主，搭乘着新吉翁的机体彻底否定了我方的行动——

    站在旁边的特务队下上，放下手上的自动步枪摇摇晃晃地倒退。其他还有数名士兵放下武器，露出动摇的神色吓得呆立不动。季利根看到他们这样，“喂，你这家伙！在搞什么啊！？”他抓起下士的衣领。“米妮瓦殿下她……”下士只是这样说着，没有看向自己。“那又怎么样！”咆哮着，季利根用力地摇动勘下士。

    “那样的米妮瓦是假货，不然就是被联邦威胁才说那种话的。都做到这一步了还能收手吗？我们，‘风之会’是为了解救祖国……！”

    吼着颤抖的声音，他对自己说着。现在也没办法回共和国军了。我还没有足以在军法会议上自豪的英勇事迹。难道我要作证说：本来以为占领了联邦的船舰，结果被偷袭昏倒，这段期间中状况逆转，所以我悄悄地逃回来了吗？

    不管伏朗托的展望是什么，这些都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拯救祖国。对想要把吉翁之名从这世上根绝的联邦，国民应该齐心说不，而我们就是前卫。他在心中再三地重复着，季利根瞪着四片翅膀的MS不放。它的单眼仿佛察觉到自己的视线般地回望，‘共和国军的士兵们，我能理解你们的愤慨。’米妮瓦的声音响起。

    ‘身为一个不诚国家前卫的难处，以及被贬低得见不得人的悔恨，对吃过逃亡生活刻苦的我非常能够理解。可是，这就是过去吉翁的行为所造成的结果。就算将过去正当化，也不会得到自尊。如果你们无法原谅那号称和平国家的虚伪，那么就想想如何让虚妄成为事实。承受了战争痛苦的吉翁共和国，是做得到的。就算失去国家之名，仍然留着的对和平的思念才是吉翁真正的遗产。而你们，从守护这笔遗产的困难战斗中逃避。身为吉翁的武人，你们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米妮瓦殿下……那是米妮瓦殿下……”

    下士发出有如发烧时的呻吟，拨开季利根的手逐渐离去。“喂……！”对他发出叫声也没有反应，目送着下士头也不回地穿过气闸的季利根，连要追逐他的气力都没有，呆站在现场。让和平国家的虚妄成为事实？从困难的战斗中逃避？她到底在讲什么？想当这是亡国主义者的戏言弃之不顾，却又无法舍弃。到底是什么地方错了？正在他无意识地思考的瞬间，眼前的照明突然暗了下来。‘季利根队长，现在先撤退吧。’透过扩音器传来的声音，让季利根迟钝地抬起头来。

    ‘我们的战力减到剩三分之一了。剩下来的人也擅自跑回小艇上。我们也该离开了。’

    开曼中尉所驾驶的“高性能萨克”，伸出左边的机械臂。看着贴在它身后的感应炮，视线移向对甲板内的一举一动监视的四片翅膀，季利根领悟到没有胜算而低下头：“可是，我们就这样……”与握着使不上力的拳头，哽咽的季利根相反，‘我们回到母舰，重整态势吧。’开曼的声音继续说着。

    ‘“古尔托普”与“德洛密”仍然健在。只要趁机能恢复前，从外侧打击“拟造木马”就好了。之后再与接近中的“带袖的”舰队会合。’

    这句话，就有如在黑暗之中垂下的一根蜘蛛丝。“是……是啊。没错。”反射性地回应的季利根，有如依附般地跳进开曼机的机械手之中。这家伙，听到米妮瓦的话什么感觉都没有吗？脑海掠过这个念头，不过认为当场决定好的事不应该反悔的念头比较强，他被开曼机带着前往自机“高性能萨克特装型”。也许是对要离开的人没有兴趣，贴着开曼机的感应炮没有任何反应，漏斗型的机体只是浮在空中。

    ‘葛兰雪队的人也快收起枪枝。我们一度与联邦的人携手合作。我不认为你们一开始就想这么做：如果没有一丝企图相信可能性的心情，应该是不会搭上这艘舰的。’

    ※

    “无法彻底相信这可能性，这点我也一样。就算知道会变成这种局面，我却没有话语可以阻止你们。可是，有人仍然相信，想要相信这样的我们。我希望大家知道，回应他们的诚意，才是给予我的最后的‘光明’。”

    “光”这个词刺着紧绷的皮肤，让玛莉妲没入精神感应装置的神经稍微往外界注意着。

    已经习惯的“刹帝利”驾驶舱，以及在辅助席诉说着的米妮瓦·萨比。虽然没有比这还奇怪的组合，不过她的话语舒缓了仿佛睡姿不良而酸痛的内心。感觉到温暖的活力注入了隐隐作痛的身体，传遍全身。跟以前的公主好像有点不一样了，玛莉妲想着，并且在意识的一角想着自己做了什么。

    感觉到在被米妮瓦引导，回到这“刹帝利”的驾驶舱之前，好像做了很长的梦。被持续爆发的憎恨所驱使，与巴纳吉的“独角兽钢弹”无尽地互砍的恶梦——可是，那结局却很温暖。从“光芒”之中，伸出的一对双手将自己拉离黑暗。那是梦？还是真正的记忆？又或者，现在也是梦境的延续……？

    “我想，对联邦的怨恨与不信任，没有那么简单消除。可是，真正该憎恨的，是利用这恨意的某些人。高唱吉翁的复兴、宇宙居民的解放，自己却不相信一切、也没有爱。是嘲讽人类的可能性，否定进化与调和的某些存在。”

    单眼亮起，显示着起动的高性能萨克型MS，与僚机一起穿过舰尾方向的闸门，并没有敌意。查觉到他们是要从着舰甲板离开的玛莉妲，将瞄准着他们的感应炮叫回来，在自机的周围展开。透过荧幕看着眼前的“新安州”，还有透过装甲放出锐利杀气的紫色MS，她再次确认瞄准它们驾驶舱的感应炮控制。只要控制出力射击，就不会给舰带来太大伤害。就算艾邦与库瓦尼的“吉拉·祖鲁”想抵抗，也可以在那之前解决掉“新安州”与紫色的机体。

    各自的紧张与疑虑化为波动，让感知野骚动的战场感觉。不是梦，这是现实。在逐渐清晰的脑中再次确认的同时，玛莉姐一倾听着米妮瓦的话。果然与以前的公主发声法不同。就算意志同样地强韧，不过自己知道的米妮瓦声音没有那么温柔……

    “对现在绝望的人，没有资格谈论未来。因为未来不过是今天的结果。只要停留在黑暗之中，那么期望的未来就不会来临。如果不自己走向‘光芒’的话，我们——”

    ‘玛莉妲·库鲁斯。’

    熟悉的声音在驾驶舱内响起，感觉到拿着携带无线电的米妮瓦震动了一下。这一瞬间脑中的开关被切换，感觉到一秒前的思考散掉的玛莉如，睁开的双眼像人偶一样静止着。

    ‘打开驾驶舱，解开感应炮的控制。’

    这声音，并不是从恶梦中拉出自己的那双手的主人——就算是同一个肉体发出来的声音，但这是MASTER的声音。理解到这是MASTER命令的身体自动动仵，玛莉妲的双手离开了球型操纵器。“玛莉妲，不可以！”米妮瓦从辅助席上站起来大叫着，透过驾驶服抓住自己的手腕仿佛会令人灼伤的热意从那里传来，让内心充满与肉体痛苦不一样的痛楚，可是对已经进入待机状态的身心只是无关的事项玛莉如拨开米妮瓦的手臂，拉下了驾驶舱门的开启拉杆。

    正面的荧幕面板滑动开启，突然吹进来的外头空气化为风打在脸上。“辛尼曼！你还在……！”不管握住无线电的米妮瓦，玛莉妲还在等待下一个指示。自己很清楚，MASTER就在这个MS甲板上。虽然保持沉默，不过那快要拙碎的心传达而来。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这不是自己能问的。自己没有权限踏入MASTER的内心。期望MASTER所期望的，若面对MASTER的敌人便与其战斗。如果这就是给予自己的一切，那么现在只能分享他的痛苦——

    “玛莉妲，振作点。这不是辛尼曼的真心话。”

    从辅助席站起，绕到她正面的米妮瓦说着。从舱门射进来的照明被遮住，玛莉姐微微转动瞳孔。

    “你应该明白吧？辛尼曼在痛苦着。这次轮到你去帮他了。能够拯救他的，就只有你而已了。”

    将手放在玛莉妲肩上，米妮瓦跨过操控台探出半个身子。照明的逆光帮她加了边。阴暗的地下室照进的光，背负着那道光芒出现的辛尼曼（MASTER）身影与她重叠，“光芒……”玛莉妲不自觉地低语。拯救我的“光芒”，从恶梦中将我拉出的那对手臂——父亲的手。米妮瓦的表情变得明亮，“没错，你要成为辛尼曼的‘光芒’——”就在她的嘴唇蠕动的刹那，照亮驾驶舱的光芒突然暗下，巨大的压迫感撞击“刹帝利”。

    钢铁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音，被弹飞的米妮瓦身体飞出舱门外。一下子想伸出手抓却没抓住，再次握起球型操纵杆的玛莉妲，重整撞击隔墙的机体姿势，意识凝向压迫感的来源。

    匹敌“刹帝利”的巨体傲然耸立着，紫色的MS闪动单眼瞪着自己。是因为知道感应炮解除了，所以才撞过来的吧。玛莉妲看到那装备了锐利爪子的手腕蠢动，追向被抛出机外的米妮瓦，连忙对待机状态的感应炮送出攻击命令。任风漂动的感应炮一起动作，包围紫色机体。要在那爪子挟住米妮瓦之前，就只射穿驾驶舱也没什么困难，但是……

    ‘慢着。’

    无线电突然发出的声音，让感应炮群的动作停止。‘住手，这是命令。’发出的声音，也许已经连自己在阻止什么都无法理解了。只能服从命令的同时，玛莉妲感觉到共有的激痛之源终于达到临界点，在现实的视线中找寻MASTER的身影。

    抱着即将被扭碎的心，坐视米妮瓦被虐待的MASTER——辛尼曼。这次轮到我来帮你、轮到我成为“光芒”。在心中反覆说着，玛莉妲试图将力道传进握着球型操纵杆的手。进行抵抗的身体轧轧作响，动弹不得的指尖像是得了疟疾一样抖动，无法成声的惨叫充满在“刹帝利”的驾驶舱内。

    ※

    抓住被抛在空中的米妮瓦，挟住她的三根勾爪，简直有如捕获猎物的猛禽之爪。不自觉地让机体向前跨出一步，却被一旁刺出来的光剑给挡住去路上让巴纳吉紧握住操纵杆的拳头用力到发白。

    拿起光剑制住一独角兽一的动作，“新安州”默默地看着部下的行动。巴纳吉看到炮口转向别的方向，只是漂流在空中的感应炮，他对“刹帝利”大叫：“玛莉妲小姐，让他住手啊！”但是却没有反应。在跪在甲板上，蜷曲着身子的四片翅膀面前，抓到米妮瓦的“罗森·祖鲁”代替它看向自己。被勾爪挟住的米妮瓦，就如同用一根手指就可以压溃的小虫。锐利的勾爪尖端刺着腹部与背部，压着那连太空衣都没穿上的躯体。

    ‘你说为了大家是吧？巴纳吉·林克斯’

    阴险的声音，从紫色机体上传来。安杰洛上尉，想叫出来的声音冻结，巴纳吉握住操纵悍的手僵住了。

    ‘你这连被夺取的痛苦都不懂的家伙，是在开什么玩笑。你的大家，是不是也包括我啊？’

    将抓住的米妮瓦拉到前方，“罗森·祖鲁”的巨体往这里走近一步。它脚跟下的倒勾卡进地板的凹槽，让钢铁的脚步声摇动摇空气，让曝露在震动下的米妮瓦身体后仰。小小的惨叫声透过她手上握住的无线电机传来，让巴纳吉全身汗毛倒竖。就算看起来只是细微的上下振动，对被勾爪挟着的米妮瓦都是十足的拷问。刺进身体的爪子刺破了斗篷与衣服，可能还压碎了肋骨。两架“吉拉·祖鲁”也产生动摇而踏出一步，‘住手，安杰洛上尉！’‘这样太过分了！’库瓦尼与艾邦的声音响起，‘住口！’安杰洛大喝一声，瞪着“独角兽”看的单眼一动也不动。“罗森·祖鲁”再往前踏一步，米妮瓦痛苦的呻吟刺激着巴纳吉的耳朵。

    ‘回答我，巴纳吉·林克斯。在这状况下，你还敢说要为了人家这种梦话吗？最重要的事物在眼前被糟蹋，你还能够讲那种场面话吗？’

    米妮瓦的痛苦传递而来。感觉到远超过自己的身体被撕开的痛苦，巴纳吉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新安州”。他期待那冷静的声音可以制止安杰洛，让这种痛苦终止，不过“新安州”只是用光剑指着自己，并保持沉默。一切都由你来决定，回答吧，巴纳吉小弟。没有弄脏自己的手，面具底下的声音在沉默之中传达而来，刺进脑海，让面临恐慌的头脑产生冰冷的某种东西。

    虽然冷到冻结身心，却又是可以烧尽自己与周围的猛烈火球——这就是憎恶吗。让马哈地·贾维发狂、缠着辛尼曼不放，那感情的固体吗？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动，嗄噜噜……“独角兽”低沉地吼着。精神感应框体渗出光芒，感觉到染满攻击色彩的光芒渗入驾驶舱，巴纳吉放弃了思考。

    怎么样都无所谓了。跟这些家伙讲也没有用。如果这股恶意与敌意能够撕裂敌人，那么就算身体被烧尽——

    ‘住……手……巴纳吉。’

    从痛苦的深渊榨出的声音，化为箭矢贯穿了胸口的炉心。无意识踩住脚踏板的脚颤抖着，巴纳吉抬起回神的脸孔。

    ‘这是，从我们之中，所产生的……必须战斗的，并不是……你。’

    被夺去自由的身体微微撑起，她用两手压住刺着胸目的勾爪。精神感应框体的光变弱，巴纳吉感觉到“独角兽”的吼声远去，并凝视着那展现意志，随风飘扬的斗篷。‘辛尼曼……’米妮瓦痛苦地吐出气息，并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就是……我们……造成的结果……在这里的红色彗星……不是夏亚。只是从我们的怨念所生的……幻觉。’

    横在眼前的光剑微微晃动，告诉自己“新安州”动摇着。‘米妮瓦公主！如果您以为我只是威胁——’打断安杰洛的咆哮，‘给我…醒醒……！’硬挤出来的声音穿透了无线电。

    ‘玛莉妲就在这里，你却……还无法摆脱亡灵吗。负起……责任。辛尼曼……！’

    痛苦的声音在甲板内膨胀，给密闭的空间带来压力。有如被这股压力所挤压出来一般，巴纳吉看到维修窄道的一角，有人影晃动着站起身来。

    抬头望着处于胶着状态的巨人们，无防备地站立的人影。虽然看起来只有豆粒般大小，不过很明显正在迷惑的身躯染在全景式荧幕上，巴纳吉没有搭声地看着辛尼曼形状的影子。

    ※

    抓着米妮瓦不动的“罗森·祖鲁”，用带着胆怯神色的单眼左右环顾着。是在找寻自己的身影吧，不过脑充血的状态下能找到的也变得找不到。相对地，米妮瓦就很冷静，恐怕也确实掌握了自己的所在地。就算没有映入眼廉，她一定也能在意识之中找出这躲在维修窄道死角，旁观事情经过的卑鄙男人，并投以斥责的眼神。

    怨念所生的幻觉。反刍着留在耳边的话语，辛尼曼透过维修窄道的扶手看向“新安州”。的确就像她说的，不管弗尔·伏朗托的真面目是什么，那里都已经没有夏亚·阿兹那布尔的灵魂了。就像当事人所说的，那里只有注入宇宙居民的意志——注入怨念的容器。这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事。虽然知道，仍然帮助他、加入了“带袖的”。自己不得不这么做。不管他是夏亚还是魔物，只要军队组织能够再次编成，是什么都不要紧。

    不是梦想着吉翁复兴。也不是为了让部下有饭吃。只是想要藉其他事物来减轻痛苦。活下去的痛苦、不断被怨叹缠身的痛苦。每天想起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事物被活生生地当成便器，挣扎死去的痛苦。为了忘记那毁灭世界都无法抵销的痛苦，就只能继续走下去。只是这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这有什么不对？其他我还能够做什么？辛尼曼手伸进怀中，从没伸手探过的内侧口袋取出一张照片。皮肤还有光泽的自己、在一旁微笑的菲依、刚满五岁的玛莉。这是出征前拍的照片，看着这已经收起无数年的照片，他用手指抚摸着满是笑容的女儿面容。

    玛莉那小小的手。每次回家，她就带着满面笑容跑过来，每次归队她就大哭困扰着菲依。现在却要我去跟粉碎了继承自己血脉那独一无二的温暖，粉碎了这世上唯一的宝石的那些家伙联手？少开玩笑了。过去不能改变的话，现在也不会改变。协调的可能性、新人类，全部都是鬼扯。我没有听到她们两个的惨叫声。那一天我也是一样地吃饭、上厕所、过着俘虏收容所中的生活。她们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我什么都做不到。

    这不能够原谅，不能够讲道理。就算要跟亡灵同归于尽，只有这份怨恨与后悔——

    ‘……爸爸。’

    呢喃的声音透过无线传入耳中，让辛尼曼摸着玛莉脸孔的手指痉挛。

    ‘可以原谅我的任性吗……？’

    声音安稳，可是却含有绝不退缩的热意，让他的视野一阵昏暗。接下来他内心的某样事物扭断，让压抑着的事物不断崩落，声音在心中回响着，辛尼曼一失足，浮起的身躯漂在无重力之中。

    你在说什么？你怎么用这声音说话？在“迦楼罗”说的那些，全部都是一时错乱。那是不想再体验到失去，所以决定不要一切事物的男人，却在一时冲动下脱口而出的妄言——停在口中想说出的话说没有成声，只有沸腾的体液从眼角流出。辛尼曼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看着照片中的女儿。

    哪有什么原不原谅的，要乞求原谅的应该是我。我什么都没有做，也未曾想过要做什么。只是把十六年间的谎言怪罪给女儿们，自己一直躲在阴暗的地方。对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爸爸，你还肯叫我一声吗……

    “……我允许。”

    如果，我还有这个资格的话。紧握照片，辛尼曼用泛着泪光的眼睛看向“刹帝利”，嘴巴靠近无线电说出剩下的话。

    “顺从你的心灵。这是我给你的最后命令。”

    ‘了解，MASTER。’

    玛莉妲带有浅浅笑意的声音回应着，“刹帝利”的荚舱往上拉起，前端伸出辅助臂，喷出的光剑一闪而现，爆炸性的光与热波在甲板中膨胀。

    鲜明而激烈的光芒，有如要烧尽占据在体内的黑暗。神经还未能对事态发展产生反应，眩目的“光芒”笼罩辛尼曼的全身上下。

    ※

    一闪而过的光剑捕捉到“罗森·祖鲁”右腕，从下往上捞地切断了它。‘什么……’安杰洛呻吟的同时，抓住米妮瓦的手掌勾爪飞出，巴纳吉的身体反射性地往前探去。

    “奥黛莉！”

    勾爪的拘束放松，被抛在空中的米妮瓦——奥黛莉背后，感应炮放出牵制的MEGA粒子弹。虽然出力压低，但是啪滋啪滋的放电音敲击着机体，在“新安州”的脚底喷出着弹的爆炎。从失去平衡的红色巨人身旁穿过，巴纳吉让“独角兽”前进。打开驾驶舱门，在吹袭的热风中定眼看着奥黛莉的身影。

    “巴纳吉！”

    回看的那张脸孔叫着，被爆风吹袭斗篷的身体伸出手来。“拜托了，‘独角兽’！”巴纳吉丢下这句话，踢了一脚线性座椅从驾驶舱飞出来。他张开双手奔驰在空中，接住了逐渐接近的奥黛莉身躯。拥有确实质量的肉体收在双手中，互相拥抱的两人身体被热波所吹开后，“独角兽”跳跃的巨体从背后接近。

    抱住奥黛莉的头部，尽可能地缩小身体。白色的巨体猛烈地盖过来，似乎会被压溃的压迫感让全身起鸡皮疙瘩。下一瞬间，两个人的身体被驾驶舱的四角型门口吸进去，像是落下一样掉在线性座椅上。用胸口承受着奥黛莉一支到惯性相乘的质量，巴纳吉关上舱门再次握起操纵杆。

    热波被遮断，数小时前才闻到的甘甜香味驱散了光剑的臭氧味。确认着奥黛莉·伯恩的味道与胸口，忍住想要埋在眼前头发之中的冲动，巴纳吉问道：“有受伤吗？”并将意识放在周边警戒上。看到被交错的感应炮翻弄，“罗森·祖鲁”挥舞着剩下的单手的同时，奥黛莉摇摇头，视线在近距离发出强烈的光辉。

    “巴纳吉。真亏你能相信我……”

    “那当然。”

    看着那有些许湿润的翡翠色瞳孔，巴纳吉正用好像在生气的声音回话时，“后面……！”奥黛莉大叫，巴纳吉脊椎反射地操作机体回转半圈。

    自动起动的光剑从袖口喷出，挡住了“新安州”挥下来的光剑。粒子束相互干涉，闪光与爆音震动着驾驶舱，‘计划意外地全乱了。’伏朗托发出的声音传进巴纳吉的耳中。带着笑意的声音，让奥黛莉身体绷紧的气息传来。

    ‘这里太窄了。我们就在“拉普拉斯之盒”前决一胜负吧。’

    “什么……！？”

    ‘接下来可是竞争了，巴纳吉小弟。’

    交错的光剑突然消失，失去抗衡力量的“独角兽”光剑砍了个空。“新安州”在那一瞬间用身体撞击，弹飞“独角兽”，并喷射背部的推进器往舰尾方向飞去。它用喷射压弹飞艾邦与库瓦尼的“吉拉·祖鲁”，一口气穿越隔间的闸门。

    “你这个人是在玩吗！”

    要是用上光束麦格农，会在“拟·阿卡马”上开出一个纵贯的大洞。放下正想举起的光束步枪，踏下脚踏板的巴纳吉，从无线电听到别的声音，‘怎么会是在玩！’同时着弹的闪光在脚边喷出，埋在地板下的缆线喷出火花。只剩一只的手臂前端喷出牵制的光束，随着“新安州”穿越闸门的“罗森·祖鲁”，就好像留下临别礼物一般狙击门口旁的紧急用空气槽。火焰与爆风在MS甲板的空间里摇晃着，让想追击的“刹帝利”被烟雾包围。

    ‘下次我会杀了你。巴纳吉·林克斯。’

    透过喷烟闪动的单眼，渗着刺骨的恶意。随后被急速封锁的隔间闸门遮断，“新安州”与“罗森·祖鲁”一起从甲板上消失。换气装置的气流让火焰与烟雾有如在重力下一样滞留，紧闭的铁门被漆黑的烟雾所笼罩。

    伏朗托的目的很清楚。他打算这样从着舰甲板离开，与在外头待机的其他亲卫队机合流，并且与接近中的舰队接触后前往“工业七号”。然而载着奥黛莉也无法马上追击，在这样的火势与烟雾中也无法马上找到让她下机的地点，巴纳吉驾驶“独角兽”在着火的甲板不知如何是好。膝上的奥黛莉抓着驾驶服的胸口，“巴纳吉，不能把‘盒子’交给伏朗托。”她用急迫的眼神看着自己。

    “SIDE共荣圈只是虚幻。要是得到强大的力量，那个男人可能真的会破坏世界。”

    “我知道，不会让他得逞的。”

    那脱了面具还是像面具的脸孔，将放弃的念头硬塞给人的冷酷眼神，既不是思索着人类未来的思念，也没有对他人或自己的怜悯。是从这个世界之外俯瞰这个世界，毫无一片热情的魔性之眼。玛莉妲、辛尼曼，还有奥黛莉，与他们共振的热度唤醒冷静的思考，受到他们的支撑，巴纳吉戴上放在驾驶舱内的头盔。在心中想着已经没有时间犹豫。“奥特舰长！”他发出不输空中交错着的所有无线电呼叫的声音。

    “请将航道转向‘工业七号’。‘拉普拉斯之盒’就在那里！”

    ※

    ‘已经被伏朗托知道了。请尽快。要是被抢先，事情就严重了！’

    巴纳吉从开放回路插进来的声音，不只蕾亚姆，连被她用枪指着的布拉特也用吓到的脸色看过来。单手拿着冲锋枪，奥特对无线电回叫：“真的吗！？”‘没有错。’回答的是米妮瓦的声音。

    ‘是我说出来的。他为了要逼巴纳吉开口，威胁要把大家所在的甲板空气放掉。这种男人得到“盒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请快点出发。’

    倒抽一口气后，他看向侦测长。那背影坐上刚夺回的操控台，“‘带袖的’四架机体，以SFS脱离中。航道是暗礁宙域。”他回报状况，“想跟增援的舰队接触吗……！”蕾亚姆用焦虑的声音插话。奥特看着放弃抵抗的布拉特表情。目光交会，布拉特的眼神也默认伏朗托就是这种男人。“舰体的压制状况呢！？”奥特大叫并看向通讯操控台前的美寻。

    “各部门夺回主导权。MS甲板也开始进行救火作业与搬离伤者。葛兰雪队大多投降。共和国军若干名败退中。”

    倾听着各部门响个不停的无线电，美寻头也不回地答着。大概是因为米妮瓦的广播而丧失战意，虽然无血夺回舰桥，不过主要成员每个都全副武装的样子实在不算正常。正面的操控台前，还有布拉特的手下被操舵长拿枪指着的场面。

    “逃跑的人就别管了。优先进行各部门的复旧作业。”奥特下令，坐在还不觉得已经夺回来的舰长席上，伸手碰触向全舰广播的麦克风。

    “准备完成的同时立刻出发。航道指向‘工业七号’。设定最短的航路——”

    窗外突发的闪光打断他的话，钝重的冲击穿透舰桥。与布拉特一起浮起，“怎么回事！？”蕾亚姆大叫，爆炸声打断她的话撞在舰桥外墙上。往窗外看去的奥特，听到侦测长大叫“是共和国军！”而绷紧了脸色。

    “‘古尔托普’与‘德洛密’，绕到正面，米诺夫斯基粒子，战斗浓度。出击的敌机数有八架。”

    那从舰首掠过，纯白的“高性能萨克”，的确是共和国军的机体没有错。在它背着“L1汇合点”飞行的空间后面，姆赛改那充满特色的舰影正绕过来。居然在这种短距离下散布米诺夫斯基粒子。还有那与先前一模一样的打带跑战术，过度遵从教科书的战术让奥特也傻眼了。“那些笨蛋，他们还没回收完同伴啊……！”布拉特骂道，蕾亚姆接着大吼：“对空战斗！MS队能出动的就出动！”看着那忘记拿枪指着布拉特的背影，奥特打算肯定她的指示之际，天外飞来的想法让他握紧了舰长席的扶手。

    看着显示在侦测画面上的敌方配置状况，他自问着：能成功吗？这样做真的好吗？包含这一层意义的自问，得到的是只能做下去的自答，奥特用混身的力量大叫道：“不用管他们！”

    “对空战斗限定使用机枪座。超级MEGA粒子炮，准备发射。”

    将视线固定在正面，盯着射线上的“L1汇合点”。无视所有人看过来的目光，“复诵！”奥特大喝，他听到美寻走音的声音：“是…是的。”往各部门开始下达指令的声音响起时，“舰长……”蕾亚姆对他投以目光。

    这样好吗？她的眼神问着。就跟自己犹豫着没有射杀共和国兵时，她说“你这样就好”时的眼神一样。回看着那眼神，奥特压下刺痛的内心，“不能在这里被削弱战力。”他撇开视线说道。

    “还有时间也是。一击就要分胜负。”

    跟只能去做不一样。只是因为看不到对方的脸，所以可以痛下杀手。自觉着这就是旧人类的迟钝之处，同时也回顾舰体满目疮痍的现况。奥特用舰长的眼神回看蕾亚姆。“是！”蕾亚姆也用副舰长该有的声音答覆，两人一同看向正面。

    这也是试练之一——自己不会说这种为自己辩解的话。身为无知的旧人类，至少对自己所做的事要承担起责任。虽然他十分清楚，这行为不是自己承担得起的，但是奥特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逐渐定位的共和国舰队。直击的爆炸，混着超级MEGA粒子炮开始填充的律动，舰桥的照明也换成了阴郁的红色灯。

    ※

    ‘回避运动停止，全动力导向超级MEGA粒子炮。’

    ‘座标固定，指向舰桥指示的目标。’

    ‘全舰，切换预备电源。’

    杀气腾腾的声音连续说着，天花板与墙上的照明亮度下降，MS甲板的空间突然变暗。四处引发的火焰颜色更添明亮，“谁都可以，有空的人来帮忙救火！”康洛伊的声音响着。

    装着氧气面罩（OBA）的乘组员一个、两个地飞离维修窄道，已经有五十多人四处行动加入救火行列。其实只要关上气闸抽掉空气，火就会灭了，但是在还有伤者漂流的状况下，不能用这招。换气装备给无重力下的火焰送来氧气的同时，拿着救火器管线的康洛伊飞在空中，葛兰雪队的特姆拉将负伤的共和国兵诱导到气闸去。其中，抛下光束机枪，前去撤下着火的铁架的正是艾邦的“吉拉·祖鲁”。

    在双手捧着伤者的“独角兽”另一头，库瓦尼失去单手的“吉拉·祖鲁”也在帮忙灭火作业，‘推进剂被诱爆就死定了！让MS去撤掉弹荚！’某人的声音在无线电中响着。‘共和国军的人！谁都可以，对自己的队伍报数。我们不清楚留在甲板上的人数！’流过的女性声音，是名为米寇特的民间少女吧。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前一刻还在拿枪互相攻击的人们，现在合作了。没空去讨论调和的可能性是否可行，只是遵守本能动着身体。看着这不分吉翁与联邦的火场，辛尼曼深深叹息。累积了十几年份疲劳的这口气，飘在甲板上，被不断爆炸的声响埋没，与烟雾和蒸汽混在一起被吸入换气装置。

    吉翁共和国军的攻击持续着。爆炸音混着火灾现场的喧嚣声震动维修窄道，听着在回归虚无的心底回响的声音，辛尼曼的视线移向背后。从前一刻开始，他就知道那里有人的气息，一如预料的脸孔面对面，先拔出腰问手枪的辛尼曼，将枪抛向对手。

    “……可以拜托你吗？”

    接过漂在空中的手枪，贾尔·张无言的眼神看向自己。对这个男人，应该不需要更多话语。同样是被无法消去的感情所依附，失去人生选项之人，他可以想像连唯一的目标都丧失的自己，有多么凄惨。觉得这是适合让他下决心的人选，辛尼曼紧握着扶手。无意识地看着烟雾滞留的甲板，等着下达决断的枪声响起。然而贾尔所给他的只是一句“我拒绝”。

    将接过的手枪丢在甲板上，高大身驱踢着地板接近。不知感恩的家伙，他以为一瓶便宜酒就可以付起船费了吗？在内心咒骂着，辛尼曼瞪着那毫不动摇的光头。贾尔完全不在意地接近，在旁边落地后，将视线移向甲板的一隅。

    开始散去的烟雾对面，看到的是“刹帝利”的巨体。看到目光刻意避开的墨绿色机体，辛尼曼倒抽一口气，被它单眼回看的身体无可避免地僵住了。

    慢慢晃动激烈损伤的四片荚舱，机体面向这里的“刹帝利”驾驶舱口开启。从舱口中现身的驾驶，身体状况似乎还不是十分良好。被滞留在甲板的热气吹袭，使她脚步有些不稳，不过绑在后头的长发随风飞舞着。蓝色的瞳孔也恢复生气，明确地看着自己的眼神透过烟雾闪动，在三十公尺外放出疑似星光的微光。

    “玛莉……”

    不自觉地流露出的话语落在胸中，让有如空壳的身体点起一抹热意。眼睛没记取教训，又开始湿透，辛尼曼垂下视线低头。“米妮瓦公主也说了。”没有回看他，贾尔开口。

    “负起责任，船长。她，还有巴纳吉，都还需要你。”

    （插图307）

    丢下这句话，贾尔背对他离开了。我没有这种资格，直击的振动打消内心这句话，并撼动着船体上让整条维修窄道轧轧作响。将差点浮起来的身体压回地板，辛尼曼受到无可收拾的感情波澜冲击，而抖动着肩膀。因为震动而散出来的水滴漂在眼前，像萤光一样点缀着身于“刹帝利”怀中的玛莉妲。

    ※

    直击的光轮膨胀，一瞬间包围了“拟造木马”的一半船体。此时从白色船体上方飞过，利用AMBAC机动让机体高速转身的季利根，看着连他的身体都碰不到的对空机枪火线，嘴角露出微笑。

    “果然没错，‘拟造木马’不能用主炮。‘古尔托普’与‘德洛密’用炮击给‘拟造木马’致命的一击！现在的它不过是连回避运动都做不出来的木偶！”

    对无线电说着，“高性能萨克特装型”架起光束炮。不知是否是轮机部有问题，刚才到现在一动也不动的“拟造木马”虽然是绝佳的靶子，不过自己也因为刚才与“钢弹”的战斗，使得发电机状况不佳。季利根判断使用“古尔托普”及“德洛密”的对舰炮击才能够确实轰沉它，因此对僚机下达后退讯号，然而，‘还没有完成我方的回收工作！’这回答让季利根啧了一声。

    “古尔托普”的赫奇舰长。他最应该在“拟造木马”的舰内接受实战的洗礼。如果两三发子弹掠过他身边，他那松软的脑浆也会稍微紧绷一点吧。“不用管了！”咆哮回去，季利根正面看着“古尔托普”的舰影。

    “这是有必要的最低限度牺牲，是‘风之会’的同志就会懂。开始炮击！”

    这是战争。在白热化的心底说着，视线回到船身各处充满焦痕的“拟造木马”船体。要是“钢弹”与那架操作感应炮的MS出来的话，我们完全没胜算。红色彗星那一队，已经脱离战线了。“牵连到同伴并非我的本意，不过这也没办法。”口中说着，将视线从还有许多认识的人留在上面的白色船体移开，季利根用愤慨的眼神看向一动也不动的“古尔托普”。

    “至少要击沉‘拟造木马’。如果不造就一些援护了红色彗星的战果，‘带袖的’也不会接纳我们。”

    他们不会白死。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不失去自愿身为新世界的前卫之志，他们就不是白死。他在口中不断重复着。那如果立场相反的话呢？被自己坏心眼的声音质问的季利根，听到赫奇舰长说出的“没有那种必要”，使他的脸部痉挛。

    ‘回去吧，季利根上尉。“带袖的”舰队完全不回应我们的呼叫。作战失败了。’

    “我们要回去哪里！？你卷着尾巴逃回国试试。不但会被当笑柄，最后的下场大概是终身监禁！”

    胆小鬼季利根，他似乎听到坏小孩们的嘻闹声。那些家伙——懒惰的共和国国民们，不会理解我们为了义而采取的行动。连米妮瓦·萨比都不想理解。对不想理解的人，只能展示结果，只能用力量让他们认可不是吗？用几乎折断操纵杆的力气握着，季利根想把坏小孩们的声音从脑海里赶走。‘放弃吧。是军人的话，就要干脆地接受结果。’赫奇舰长回应的这句话，让季利根听到最后一丝理性断裂的声音。

    不对。这种结果不是结果。SIDE共荣圈实现，“风之会”与过去的英灵一起被认可为国家的英雄，这样的未来才是正确的结果。行得正的人，不可以对背负一时的恶名感到恐惧——空白的脑海浮现摩纳罕·巴哈罗的言语，季利根踏下脚踏板。“高性能萨克特装型”的机体急速加速，背对着“L1汇合点”的“古尔托普”舰影渐渐变大。掠过沉默的主炮上方，沿着船体的倾斜前往舰桥结构体正面的季利根，在这里进行煞停让机体与舰的相对速度归零。同时举起长炮身的光束炮，将炮口对准舰桥。

    “舰长，这是最后警告。炮击‘拟造木马’。不从的话，我就射击舰桥。”

    透过窗子看到此景的操舵员吓得倒退几步，相对地脸色大变的赫奇往前跑。没办法，你们也跟愚昧的国民一样。感受到隶从的神经早已死光，只会嘲笑拯救祖国的热情。“上尉……！不要做傻事——”打断大叫的赫奇，“笨的是你们！”赫奇吼出满腔怒火。

    “为什么没有人看看现实！为什么即将失去国家时你们还能够冷静！？小学时要我们背诵吉翁建国之志。战争时的大人每个看起来都意气风发！就连父亲他，跟从军的我断绝关系的父亲，以前也——”

    轰，有如风压的压迫感从背后吹过驾驶舱，抹去了接下来的话语。

    一切的声音都被抹去，白色的闪光烧灼视网膜。下一瞬间，那化为烧烫的铁块颜色，将驾驶舱以灼热的旋涡包围往。季利根看到全景式荧幕染成一片红色，所有机器燃烧起来。那一瞬间就延烧到驾驶服上，握住操纵杆的手有如火把般燃烧起来。

    “呜哇！？”

    不知是惨叫，还是曝露在高热下肉体烧尽的声音。但不论如何，那都成了他有意识时最后感觉到的声音。对这与英雄的末路不符，有如小孩子的惨叫感到绝望，季利根的意识被灼热的奔流所吞没。

    ※

    “拟·阿卡马”的超级MEGA粒子炮发射而出。全长五十公尺，口径超过十八公尺，有如怪物般的炮击兵器，将射线上的“高性能萨克特装型”瞬间熔解，接下来“古尔托普”与“德洛密”也在光轴之中被吞没。

    舰桥窗户有如肥皂泡泡般蒸散，在里面的赫奇舰长等人的肉体连骨头都不剩地被烧尽。主炮的电容被诱爆的“古尔托普”从船体中央折成两半，在MEGA粒子的爆风下四散而去。“德洛密”也立刻熔化，如同树叶般摇动的船体大幅倾斜，所有装甲被掀起露出铁骨架。葬送了两艘姆赛改的超级MEGA粒子炮，没有就这样抵销掉强大的能量。灼热的奔流继续前进，狂野的光岚打在“L1汇合点”上。

    虽然是最大直径超过两公里的巨大构造物，可是多半不过是薄弱的太阳能发电板与铁架的组合。受到超级MEGA粒子炮直击的“L1汇合点”，就有如被瓦斯喷灯烧毁的塑胶风筝。着弹的光束立刻蒸发五区份的太阳发电板，如同雪花结晶的盘面被打出巨大的破洞。虽然中央的核心区域免于被直击，不过淋浴在大量飞散粒子下的构造物不可能会没事。千疮百孔地崩溃的核心区域喷出诱爆的火焰，倾轧着铁骨的框架，瓦解的太阳能发电板分解为无数片。在L1宙域停留百年以上，担任灯塔工作的“L1汇合点”，失去他有如装饰品的形象，急速地迈向崩坏。

    接合太阳能发电板接合的框体连锁扭断，在形状崩溃的雪花结晶周围散着无数的反射光。核心区域也连锁爆炸，纵贯中央的稳定用缆绳一点一点地动了起来。一边被地球、一边被月球的重力拖引，开始在虚空中滑动的缆绳，七点二公里的粗大线条拉直，成为宣告“L1汇合点”末期的弓矢，从重力均衡点偏离了。

    在其他有大量的碎片飞散、乱舞的宙域里，失去容身之处的“高性能萨克”部队飞散着。没有去在意队形已经崩溃，光是躲避碎片就用尽全力的他们，结束了炮击的“拟·阿卡马”开始移动。

    分给超级MEGA粒子炮的轮机出力恢复，共计十座的主推进器一齐喷出火光。将舰底面向已经崩溃的“L1汇合点”，“拟·阿卡马”迈上前往“工业七号”的路途。推进器的喷射压才刚吹散了碎片群，全长接近四百公尺的船体一下子就远离而去。只剩下失去容身之处的七架“高性能萨克”，无线电的声音在虚空中交错着。

    ‘母舰被击沉了！现在该怎么办！？’

    ‘所以我才不想这样的……！’

    ‘不要多说话！在有人发现我们之前，我们只能靠机内的氧气撑下去。’

    ‘我不要在这种地方窒息而死！妈妈！’

    ‘冷……冷静！这是月球与地球的往返航路上。马上就会有哪里的船来救我们。“风之会”的教诲说……’

    ※

    一瞬间，放出有如太阳般强烈光辉的光芒，马上埋没在群星的光辉之中。

    方位在L1宙域的正中央。相隔一万公里以上的距离，是什么东西发光只能全凭想像，不过由三十分钟前探测到的米诺夫斯基粒子看来，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平静的大事。不再凝视扩大视窗，奈吉尔对接触回路呼唤：“如何？”

    从“雷比尔将军”出发六个多小时。结束最终加速的喷射座进入惯性航行，让驾驶员有空分析光学观测资料。虽然感应器的分析能力同等，至少解析装置应该比“杰斯塔”来得像话，不过，‘可以确定是爆炸的光芒没错。’驾驶员的回答，是其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意思。

    ‘虽然确定是“L1汇合点”的方位……’

    “怎么了？”

    ‘可是找不到“L1汇合点”。这个距离应该可以用光学感应器侦测到了啊。’

    唰地一下，全身起鸡皮疙瘩。奈吉尔将背靠在线性座椅上，看向背后的虚空。戴瑞的“杰斯塔”与华兹的“杰斯塔加农”，各自搭着喷射座的两架机体似乎也查觉到这一点，转动头部，将防风镜型的眼睛看向自己。米诺夫斯基粒子开始散布之后，就没有办法得知“拟·阿卡马”的动向。在同样宙域的所属不明舰队现在依然不明，不过既然知道“L1汇合点”可能已经消灭，那么可想而知他们不会一直待在原地。“没有赶上啊……”说着，奈吉尔将视线转回正面。‘队长……’无视戴瑞透过回路传来的声音，“对‘雷比尔将军’回报。”他透过接触回路说道。

    “‘L1汇合点’的状况改变了。目标很可能已经脱离该宙域。对周边的巡逻舰队报告，盼能协助发现目标——”

    ‘接到紧急通讯！是“雷比尔将军”传来的。’

    听到喷射座驾驶员打断他的声音，让他再次感到全身汗毛倒竖。“读出来吧！”奈吉尔立刻回答，同时吞了一口唾液。

    ‘是。由于月面观测部队的报告，确认目标现在的位置。从“L1汇合点”出发，正往暗礁宙域移动中。立刻转进，在燃料许可范围内进行追击。本舰亦急速前往预定会合处。先行特务机即将出发，结束。’

    令自己不自觉地倒抽一口气的，不是“拟·阿卡马”改变航道前往暗礁宙域的意外行动，而是特务机这不自然的说法停留在耳边。奈吉尔脑海中想起操控“雷比尔将军”的毕斯特财团首魁，亚伯特的脸，对这份简直是叫我们要领会言下之意的通讯内容皱起眉头。害怕同伴双方打起来——不，在这时候，意思是要我们回归UC计划原本的战术去应战吗？因为我们搭乘的，是开发来作独角兽型支援机的这架“杰斯塔”。

    “那家伙吗……”

    不成熟的眼神与表情，与那身黑色驾驶服一点都不搭调的背影浮现。‘特务机，该不会是……’打断华兹的呻吟声，“就如你们所听到的。”奈吉尔说道。

    “资料从母舰传送来之后，就改变航路追击‘拟·阿卡马’。”

    没有必要多说，这将是漫长的任务。‘了解。’一致回答的戴瑞与华兹的声音，透露着与“独角兽”扯上关系以来的郁闷与觉悟，奈吉尔无言地握紧操纵杆。

    不管“独角兽”的驾驶员是不是新人类，不管新人类是不是存在，这些都不是问题。令他感到不爽的，是过度恐惧其存在，甚至造出“报丧女妖”这种机械，还容忍强化人存在的人类心性。不借它的力量，我们也能用实力打倒“独角兽”。心中抱着决意，奈吉尔看向暗礁宙域的方向。在群星的光辉之中，他还未能找到“拟·阿卡马”的光芒。

    ※

    ‘亚纳海姆公司的电波望远镜也确认了。从路径看来，“拟·阿卡马”前往“工业七号”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是基于拉普拉斯程式的行动，那么，将那里视为终点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亚伯特的声音在头盔里响着，内容没有自己插话反驳的余地。一切开始的地方“工业七号”。如果拿来当中继点，那也太刚好了。眼睛看着显示在全景式荧幕上的系统测试视窗的同时，利迪揶揄地回他：“那不是亚纳海姆的所有物吗？”‘殖民卫星是这样没有错。’人应该在第二通讯室的亚伯特回应着。

    ‘不过，殖民卫星建造者“墨瓦腊泥加”不一样。那里有从地球移建的毕斯特家房屋。移建作业是卡帝亚斯自行指挥，财团与亚纳海姆都没有干涉。领袖直属的秘密机构，有可能动了手脚。’

    “把宝物埋在自己家地下吗？”

    ‘不是不可能，别忘了我们俩都生在有够麻烦的家族中。’

    面对他擅长的嘲讽，自己的精神没有余裕可以苦笑。什么都好。只要能够打倒“独角兽”，防止“盒子”开启——可以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的话，做什么都行。‘闸门开放，R008（罗密欧），前往弹射甲板。’听到通讯员声音的利迪，压抑高昂的心，慎重地踩下踏板。“报丧女妖”踏出巨大的脚掌，在被真空包围的“雷比尔将军”出发甲板上，传播着沉重的振动。

    ‘从SIDE6出发的新吉翁舰队也前往暗礁宙域了。这样前进的话，会比你先接触“拟·阿卡马”吧。不要在意其他敌人。在抵达“工业七号”之前解决掉他。我们也会马上追上。’

    开放的闸门上方，设在门口的管制灯亮起绿色灯号。利迪让“报丧女妖”前进，脚部与弹射器接合。没有其他出发的僚机。搭乘在舰外待机的喷射座，先行前往目标的只有“报丧女妖”一架。当然，“雷比尔将军”到达时，会出动四个大队的MS部队，不过利迪并不想拖到那时候。胜负要在我手中决定。“报丧女妖”有这种潜力。

    “就算不是强化人，我也会彻底操控它的……！”

    代表对没有变化的世界持续感到烦闷的一般人操控。他心中想着的同时，‘航道净空。罗密欧008，请出发。’通讯员的声音传来，利迪在丹田凝聚力量。

    “罗密欧008，‘报丧女妖’，出动！”

    弹射器起动，出发的G力压在身上。感觉到平常视野急速变窄的感觉。利迪睁开眼睛凝视正面。右手有光束麦格农、左手是护盾，背包则背着超级火箭炮的黑色机体，滑过弹射甲板被射出。金色的角反射太阳光，“报丧女妖”远离了“雷比尔将军”。

    在它的去处，有着无数群星散落的无底空间。前往包含巴纳吉、米妮瓦，集结一切因缘，决战的宇宙中。载着里面的人的觉悟与骨气，“报丧女妖”划过黑暗的虚空。

Sect.7 宇宙与行星 插图



Final Sect. 彩虹的彼端 一卷全

    １.

    在旧世纪中一度几乎绝灭，名为香烟的毒害，到了宇宙世纪００９６年的今天却仍然苟延残喘。虽说会这样是因为香烟配合宇宙时代不断改良的结果，例如将对人体以及精密机械有不良影响的焦油降到最低限度，以及开发出藉化学药剂达成低温燃烧的烟草，但是大部分人认为，让香烟死灰复燃的最大功臣，正是一年战争。

    前线的士兵们就不用说了，在作战会议室苦着脸互相对望的将军们，以及只能听着不断传来的被害报告瞠目结舌的议员及政府官员们也一样。对失去接近总人口半数，剩下的一半人口也被迫站在危险边缘的人类来说，香烟成了可以减轻前所未有压力的藉慰。在官邸、议事堂等地全面禁烟的原则很快就被舍弃，战争期间不管是会议室或是休息室，到处都充满了浓浓的烟草味。这样的坏习惯持续到战后，在达卡这里，也不断可以看到议员在会议中抽上一根。就算在执政党与在野党重要人物聚集的移民问题评议会也不例外——不，正因为这里有许多经历过战争期与战后的资深老手，吸烟率尤其高——吞云吐雾的烟霭在会议室四处飘扬，早已成为常态了。

    “不出声就当作大家同意……没问题吧？”

    即便如此，今天又特别严重。用手挥去飘在眼前的烟雾，罗南．马瑟纳斯环顾了坐在圆桌旁的众人面孔。

    “军方也观测到‘Ｌ１汇合点’的消灭了。‘拟．阿卡马’正前往暗礁宙域，而新吉翁舰队大举出动准备对它进行伏击。由这些状况来判断，‘拉普拉斯之盒’存在于暗礁宙域内的可能性很高。”

    三十二名评议员集合在达卡中央议事堂本馆的第１１１委员室。以坐在上座议长席的罗南为首，列席者多是各政党的干事级人物，一张张还带着睡乱的发型与眼垢的脸孔沉没在烟雾之中。现在是标准时间上午五点，从深夜那一通临时召集的电话声响起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讨论关于宇宙移民的诸多问题、并交由议会衡量，藉以决定超过百亿人口的宇宙移民者未来的超党派机构——被媒体戏称是影子内阁的移民问题评议会。对身负重责大任的他们来说，在深夜凌晨集合并不稀奇。而为了因应达卡恐怖攻击事件，许多议员都已来到达卡，也有助于这场会议迅速召开并且无人缺席。不过一旦面对议题时，评议员们的脸色就显得迟钝、不可靠，与他们在票仓为了拜票奔波时判若两人。

    每个人都摆出极为难看的表情，只是一个劲儿地吐着烟雾，并且用不想做出判断的表情互相窥视着。说这些是习于开会的人惯用的手段也是没错，不过现在台面上放的不是普通的议题。这些人都知道了——罗南在心中咒骂着。知道这一个多月来的怪事，全部肇因于“拉普拉斯之盒”、知道这些事的最终结局近在眼前。也知道了，所有人都是从父祖辈继承了现在的职位，一直共同掩护着“盒子”的秘密，而就这层意义来说，被迫要清算长达百年的谎言的，反倒是我们的这件事。

    “既然这样，就促请宇宙军全军出动以维持治安，并对暗礁宙域实施封锁。将新吉翁舰队歼灭，让‘拟．阿卡马’归顺军方。随后确保‘拉普拉斯之盒’，并将其纳入本评议会的管理之下。该做的事已经决定了；如果没有人提出Ｂ计划的话，我想进行讨论怎么实施，如何？”

    在这段时间中，事件仍然在进行着。虽然这是有武装警卫进行戒备的非公开会议，罗南对于不断提到“盒子”的名字还是有排斥感的，可是也不能跟评议员们睡眼惺忪的目光继续耗下去。罗南这么说是想给全员一记耳光，将他们打醒，不过所有人的反应仍然很迟钝。在仿佛能听到时钟秒针声音的沉默之中，兼任执政党建设部会长的议员双手交抱于胸前，发出含混的声音：“要全军出动维持治安，说起来容易……”

    “由事件的性质来说，这事件不能公诸于世，应该无法满足请军队出动的条件吧。这该怎么办？”

    “毕竟现在的法务部长是莫尔嘛！”坐在隔壁，主要研究农政方面的议员靠在椅子上回应着。“我不认为法务部会轻率地答应。尤其现在媒体又在炒作第二次新吉翁战争这种动摇民心的话题。要是出动大部队的话，肯定会引来世人的注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坐在罗南对面的约翰．鲍尔议员身上。这位引发动摇人心之语的起源、国防委员会的重要人物，对混有责难的众人视线却毫不在意，仍然神色自若。罗南忍住叹息，“正是因为这样……”他将身体探往桌面说着。

    “正因为鲍尔议员为我们铺好路了，所以才更容易出动军队。由于这阵子恐怖攻击不断发生，让舆论也开始倾向讨伐新吉翁。只要有这里的各位协力的话，应该是可以扳倒法务部门的阻碍的吧？”

    当然，这并不是真心话。任何人都知道，鲍尔的行动，只是为了让他自己参与设立的隆德．贝尔得以存续等等，维持军需产业复合体的目的而作的戏。没有继续盯着刻意将视线转开的鲍尔，罗南再次环顾所有人的脸。“这样的看法会不会太一厢情愿了？”六位女性议员中的一位插嘴，并将香烟在烟灰缸上捻熄。

    “偏袒宇宙居民的媒体，是拥护新吉翁的。他们用的还是那套老论调，说万恶的根源都是来自联邦的毫无作为。”

    “而且ＥＣＯＡＳ有涉入在‘帛琉’的战斗这件事才曝光不久。”

    “用歼灭，这个字眼也很……当初的计划，是要配合共和国的解体，让一切问题和缓解决吧？在这节骨眼上要是做出那么激烈的举动，不是会让宇宙军重编计划受阻，最后落得无人支持吗？”

    “毕斯特财团就是对这些方面看得十分透彻，所以才能随心所欲操控参谋本部。在这关头，干脆放弃去确保‘盒子’，就试着交给他们处理如何？毕竟‘盒子’要是开启了，也会掐住财团的喉头啊。”

    “可是，罗南议长说现在正是打击他们的好机会也没有错。那些人正在闹家庭纷争，连继任的领袖都还没有正式决定吧？”

    “你讲得可轻松，要是新吉翁就这样被打垮了，你们党团会第一个要求再次审视重编计划吧？”

    “嚷着造一架ＭＳ要花的钱，可以盖很多间老人安养院是吗。”

    “这已经是在野第一大党的反射动作，跟前面的话题是两回事啦。”

    这露骨的说法，让疲倦的失笑涟漪在委员室扩散开来。罗南一拳重重打在桌子上，抵销了那令人不悦的震动。

    “各位，我希望你们认识到这事件的重要性。”

    收起笑容，沉默下来的全体成员目光往议长集中。用另外一只手护着隐隐作痛的拳头，罗南隔着香烟的烟雾回看那许多人的目光。

    “我们一直守护着‘盒子’的秘密。评议会的存在意义，以及这股可以裁量宇宙移民政策的权限，一切都系于这个之上。在因为维护‘盒子’的秘密而相对地得到力量的这一点来说，我们跟毕斯特财团可说是一丘之貉。”

    不让别人有空档可以反驳，罗南站起身来。挂在墙壁上的历代评议长照片一映入视野，罗南便马上撇开头，平静地接着说：“我有时候会思量……”

    “如果一年战争开始之前，吉翁逐渐蓬勃发展的时候，我便已经就任现职的话，我会怎么做呢？会为了防止吉翁的暴乱，而公开‘盒子’中所约定的未来吗？”

    坐在圆桌旁的所有人不禁打了个冷颤，并且似乎很尴尬地别开了原先朝向自己的目光。罗南看向持续投注永恒不变视线的历代评议长照片，与其中早已过世的父亲眼神短暂交会。“当然，答案是ＮＯ。”他自答道，并垂下了目光。

    “我们的父亲、先进也有一样的想法。为了守护从父祖辈继承下来的联邦体制，而贯彻了缄默。结果，发生了一年战争。不管说什么‘吉翁的奇袭不可能预测到’，或是‘这些事都是在自己知道“盒子”的存在之前发生的’，这些都算不上藉口。明明只要想防范，或许有可能防止得了，然而评议会却坐视半数的人类被杀死，根本与吉翁同罪。”

    “这个嘛……”年长的议员带着苦笑开口。“可别说你没想过这些。”压下了对方的话语，罗南慢慢地沿圆桌外围走着。

    “而把这些遗产完全继承下来的我们，也无法免除这些罪名。这是必须永远背负的罪孽，甚至不允许我们带进墓穴之中。只要地球联邦存续的一天，我们就必须让子孙们继承这染满鲜血的秘密。”

    在夕阳照映的办公室中，利迪那听到一切真相的表情划过罗南的眼底。眼前这些将手肘靠在桌上低着头的人、靠在椅背上看向虚空的人，每个都为人子女，同时也为人父母。罗南环顾这些男男女女的脸孔，“这不是可以交给别人做的事情。”他继续说，并且将记忆中的脸孔抛在脑后。

    “如果可以趁这次机会得到‘盒子’，并且完全将它葬送掉是最好。可是，更重要的是维持现况。不能让任何人接近‘盒子’。这不是顾虑党利党策的时候，更别说是个人的问题了。赌上在一年战争死去的数十亿条人命，我们有坚守这个秘密的义务。”

    绕了圆桌一圈，他将手放到再次出现在眼前的议长席椅子上。“我希望思考过以上事项之后，接下来的讨论能够有成果。”罗南作了归纳，并且让更加沉重的身躯没入席位之中。

    没有人想彼此对上目光，也没有人想开口。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政党的考量，以及支撑着自己议席那些有形无形的力量，却无法忽视。想到不必然与死守“盒子”是利益一致的各自境况，再与眼前的现实对照之后，结果只是让疲倦的气息随着烟雾不断吐出，沉默的时光持续着。此时，约翰．鲍尔独自抬起头来，说出他今天第一次的发言：“我可以理解罗南议长的担忧。”无意把他的话照单全收，罗南用警戒的眼光盯着这位老交情的议员。

    “可是，我们能够坐上这评议会的末席，也是来自选民的支持。要是做出无视支援团体意向的举动，也就无法去完成议长所说的义务了。在这关头，先冷静地判断——”

    “在我们冷静地判断之际，要是新吉翁得到了‘盒子’怎么办？你认为可以用政治手段让夏亚再世崩盘吗？谣传那男人可是与共和国有连系啊。”

    “就是这一点。背后有共和国撑腰的话，就还有交涉的余地在。比如延后自治权归还的期限之类的……”

    “得到‘盒子’的他们，如果要求变得更过分的话呢？靠战争特需去固票是没关系，可是我不能允许一年战争因此重现。”

    “您太急着下结论了。不管有没有得到‘盒子’，吉翁的命运都已经有如风中残烛。虽然这样讲很失礼，不过罗南议长会不会有点被害妄想的倾向？您似乎对‘盒子’的存在过度评价了。”

    鲍尔毫无表情地说着，周围有数名议员露出此言深得我心的表情往罗南看去。预料之外的言语令罗南呆若木鸡，甚至怀疑这是不是现实中的话语，他无话可说地回看鲍尔的脸孔。

    虽然只是以亚纳海姆电子公司为票仓的国防系议员之首，最害怕宇宙军重编计划受挫的逐利之徒所说出的戏言，但是没想到他偏偏说这些是被害妄想。他把这百年来的紧箍咒与牺牲，都当作妄想所造成的结果吗？他是说，“盒子”不管有没有开启，世界都不会改变，一年战争的悲剧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是我们在敬畏没有价值的东西，拿来威胁不知道其真面目的人，并且毫无作为，只是卖弄权势吗？

    不可能。在立刻断定的同时，罗南却又浮现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的思绪，让他暂时尝到了被悬在半空中的滋味。对于鲍尔这样的男子——名为大众，那顽强而无法捉摸、没有定见的团块而言，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刻在“盒子”的文句只不过是一串文字，它本身没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必须要有会对“应有的未来”有反应的人心，“盒子”才会发挥它足以颠覆现行体制的魔力。即使这些自己都懂，却还是不断地畏惧着“盒子”，是因为自己是与它有关的马瑟纳斯家直系人员，还是因为自己的内心深处仍然留有梦想着“应有的未来”的青涩？罗南无法断定是哪一方，只是用僵硬的面具看着正面。此时他发现，在视线的边缘，房间门被打开了。

    直到会议结束之前，房门是严禁开闭的。罗南与惊讶地转过头的所有人一起看向房门口。看到了穿越了警卫打开的门，毫无顾忌地进入室内的女人脸孔，他感觉到咽下的气息哽在喉头。

    “打扰各位开会了。”

    用一句话扫除刺在她身上的许多眼神，玛莎．毕斯特．卡拜因向自己走来。为什么，这女人会在这里？罗南瞪着站在门口的警卫，接着看向入室的将官制服，再次咽了一口气。三颗大上一圈的阶级星，在他的肩上反射着光芒。罗南在议场不只一次见过这位用官威压下警卫而进门的将官。这张脸孔，是在统领联邦全军的最高幕僚会议担任议长的男人。

    即使是连参谋本部都归其指挥的全军之首，要进入这间房间也需要莫大的勇气。看着表情僵硬的将军，罗南确定这男人也是与财团利益挂勾的一丘之貉，接着将视线移回走到议长席旁的玛莎身上。这应该是他们第一次直接面对面，然而罗南却不这么觉得。感觉就好像彼此牵扯到军方进行交涉之际，一直都看得到这张脸孔。也许对方也有同样感受，玛莎淡淡地微笑，瞳孔中浮现一丝亲近感，并将她的脸靠近罗南的耳旁。充满室内的烟臭味远去，随之而来的是香水的刺鼻香味在鼻腔萦绕。

    “我有急事要说，罗南议长。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不好意思，我们也正在讨论紧急议题。有话就在这谈，请长话短说。”

    目光没有从一直窥视着自己的评议员们身上移开，罗南用毫不压低的音量回答她。罗南内心有股强迫概念，觉得要是此时被她掌握主导权，会让所有人有可趁之机。玛莎用仿佛事前就知道的表情笑着，她再次低语：“你也了解吧？”

    “跟这些人谈也没有用。‘盒子’是我们的家庭问题，我们得靠自己解决。”

    强压住几乎要挑起的眉毛，罗南目光瞪着玛莎不放。眯起仿佛看到了会议经过的眼睛，“我有秘藏的解决手段。”玛莎不留空档接着说道。

    “只要议长肯允诺的话，这计划马上可以实行。你有兴趣吗？”

    “……明知故问，这不是淑女该做的事啊。”

    “女性总是想确认清楚。特别是没有时间的时候。”

    她嫣然地说，可是目光的深处却有着被逼急的紧张感。玛莎也在焦急。就想防止“盒子”开启这一点来说，没有人比她更能和自己一样体认到这股危机感。鼻子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罗南环顾了眼前三十多张找机会抓人把柄的脸孔后，藉这个机会从议长席站起身来。

    “我马上回来。”他跟身旁的副议长说，心里却很清楚自己不会再回来了。跟在先行的玛莎身后，罗南也走出委员室。感觉到秘藏的解决手段这个词放出冷酷的气息，让自己的肌肤起鸡皮疙瘩的同时，他也穿过了房间门口。比起评议员们的冷漠视线，历代议长照片所传来的不安眼神，更令他背脊隐隐作痛。

    ※

    主荧幕上投影出的三次元航海图中，从下往上延伸的箭头状光标画出一条直线，并且与从左边深处推进的箭头相交，交叉点发出红色的光芒闪烁着，旁边显示出交会预测时间与最近距离的数值。

    “这是从ＳＩＤＥ６出发的坦尼森舰队预测航路。六个小时之前我们才用雷射通讯联络过，所以舰数不会有错。”

    布拉特．史克尔说道。既然五小时前才占据“拟．阿卡马”，并且打算与该舰队会合的男人这么说，就没有比这更确实的预测了。奥特．米塔斯从舰长席上起身，并且仔细地看着有许多光标闪烁的荧幕。蕾亚姆．巴林尼亚等其他舰桥成员也屏住气息，凝视着挡在航道上的敌方舰队阵容。

    “姆萨卡级轻巡舰九艘，还有大大小小混在一起的伪装货船六艘。可说是毫无保留的总攻击。这样继续直行的话，会在暗礁宙域前正面对上。接触时间是上午八点十七分……剩不到三小时啊。”

    布拉特看着手表说道，接着目光往自己看过来。奥特避开他询问“你是认真的吗”的眼神，质问侦测长：“伏朗托队的动向呢？”侦测长操作起之前让给布拉特的操控台：

    “依照光学感测器得到的最终观测结果判断，他们是采取与舰队会合的路线。从使用的辅助飞行系统的续航力看来，我不认为他们会直接前往‘工业七号’。”

    “伏朗托队的母舰‘留露拉’呢？”

    “在感测圈外。虽然不清楚伏朗托队是在哪个宙域被射出的，不过从ＳＦＳ外挂的燃料箱容量看来，推测与本舰距离有八万公里吧。从这距离以最大战速前进，要与本舰接触也还要花上半天。”

    “听说‘留露拉’带着两艘护卫的姆萨卡级。也许不打算与坦尼森舰队会合，而是直接前往‘工业七号’。这样的话，伏朗托就能以‘留露拉’作为基地找寻‘盒子’。”

    布拉特接着说。看着他说话口气已经完全站在我方的侧脸，奥特心中想到“这人比外表看起来的还要年轻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副长，你怎么看？”他转身看向背后。蕾亚姆手扶在负伤的肩膀上，毫不迟疑地回答：“很有可能。”

    “在舰队接受补给之后，只身往‘工业七号’移动。虽然有一时之间孤立的风险，不过却是让战力不用分散的高招。如果是那男人也会这么做吧。”

    “这样的话，我们就得对上这一整支大舰队了。”

    舰长统整概况的一句话，让沉寂的气氛降临在舰桥之中。离开崩溃的“Ｌ１汇合点”，开始前往暗礁宙域之后已经超过五小时。为了要拘捕留在舰内的吉翁共和国兵以及各部位的复旧作业，原本忙到没空去思考的事，到现在压力一口气袭来。被极度睡眠不足所造成的异常清醒感缠绕着，奥特仰望映在荧幕上的光标群。相对于残弹与舰载机都所剩无几、负伤的“拟．阿卡马”，敌舰的数量却有十五艘。不用旁人提醒，他也知道这实在太疯狂了。“隆德．贝尔的增援……应该没得指望吧。”蕾亚姆不经意的一句话，带着令人发出叹息的沉重感在奥特耳边响起。

    “是啊，我们是全军的搜捕对象。布莱特司令又在调职中，没有可以讲得通的人。一弄不好，还有受攻击的可能性。”

    “可是我们知道了‘盒子’的位置。只要报告说有被新吉翁夺取的危险性，那么隆德．贝尔不就可以依照独自的判断行动吗？”

    坐在通讯席上的美寻．奥伊瓦肯少尉说道。她坚强的眼神诉求着这么说的必须性，让奥特哑口无言，此时蕾亚姆先回答了：“没有用的。”

    “不知道‘盒子’的真面目的话，没有方法可以证明它的危险性。要隆德．贝尔行动，也得等到我们确认‘盒子’的内容之后了。”

    “怎么可以……！这样的话──”

    “也没有余暇让我们绕路避开敌人的伏击了。要是我们不尽早抵达‘工业七号’，就会被伏朗托抢先一步。”

    用不允许一切乐观想法的声音说着，蕾亚姆将视线转向舰长席。奥特回望她透露放手一搏的决心的双眼，向布拉特问道：“预料中的ＭＳ数量有多少？”

    “姆萨卡级的搭载数最大六架。伪装船各自不同，不过大概可以算成一艘三架左右。”

    “也就是说……”仰望荧幕，似乎在心算的侦测长脸色逐渐发白。“……七十二架。”

    “我方能够出动的，只有‘里歇尔’与‘完全型杰钢’，还有‘独角兽’。敌我战力差是二十四比一……”

    蕾亚姆低语着。奥特感觉到绝望的寒意从脚底窜升，让全体为之冻结的气氛。“不，是十二比一。”他说道，并离开了舰长席。

    “还可以再出动三架。”

    鞋底的电磁着地，他回看呆住的所有人脸孔。“……是指‘刹帝利’吗？”蕾亚姆代表所有人间道，奥特用目光加以肯定。

    “还有两架呢？ＥＣＯＡＳ的‘洛特’不能算进去，它们只能代替炮台。”

    奥特背对继续质疑的蕾亚姆，望向布拉特。正面看着他似乎已经查觉的脸孔，对他再走近了一步，奥特问道：“能帮忙吗？”在脸颊微微痉挛的布拉特身后，美寻似乎吞下了某些话并别过头去。

    “你们的‘吉拉．祖鲁’还健在。虽然有一架失去单手，不过还能够接下单舰防御的任务吧。”

    “……这样好吗？常有人说背叛过一次的家伙，会一再背叛呢！”

    低下侧着的脸，布拉特带着苦笑回答。看着他毫无笑意的眼神，奥特也低下头，“我不会强迫你们。”他说道，并伸手碰触制服帽子。

    “马上我们就会放出载离共和国军的小艇。你们可以一起搭乘，离开这艘船。任凭你们选择。”

    布拉特睁大回避的眼睛，有如被将了一军般抬起头来。奥特没有看他，转身看向蕾亚姆等人，用响彻舰桥的声音说道：“其他所有人也是。”

    “之前，我说过没有必要为了这种蠢事一起陪葬，这份心情至今仍然是一样的。想离舰的人，我会出借小艇，尽管开口不用客气。在这一带的宙域，应该马上就会有船只接到求救讯号了吧。”

    坐在前方操控台前的航海长与炮雷长，无言地隔过蕾亚姆的肩膀往奥特看去。不想再失去任何人。怎么可以再失去任何一个人？压下心中涌现的真心话，“但是要留下来的人，请做好觉悟。”奥特继续说道，并且一个一个看向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这里只有我们在。要不要行动，或者这是不是正确的抉择，都得由我们自己去下判断。每个人用自己的头脑思考，并自己决定。我不追究你们身为军人的责任，该负起的责任，应该都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心中。”

    目光毫不动摇地看过来的人，陷入迷茫般低下头的人。确认了每一个人的反应，奥特最后看向美寻。“通知全舰，希望离舰的人二十分钟内在着舰甲板集合。”奥特说完，那娇小的身躯慌张地回答“是……是的”并再度转向操控台。脱下帽子，让风吹向火热的脑门，奥特不再注对上何人的眼神，向前方的窗户走去。

    距离暗礁宙域还很远。没有任何交错而过的宇宙残骸，“拟．阿卡马”的周围只有无边的虚空扩展着。颠覆世界的“拉普拉斯之盒”、夏亚再世、开启“盒子”的钥匙“独角兽钢弹”——反刍着这些一个月前与他无缘的事情，心想着真是奇妙，奥特看向远方的群星。妻子的脸孔在脑海中浮现，不过并没有带给他想像中的感伤，只有“退休金泡汤了吧”这句自嘲的声音在心底掠过。

    ※

    舰尾着舰甲板，就有如字面意思一般，是舰载机回舰时所使用的单方通行入口，不过也有小艇起降甲板的机能。虽然内装及与外观都与弹射甲板没有太大差异，不过四架旧式的小艇在挑高极高的甲板两端停留的景象，却有着与ＭＳ甲板异质的机库气氛。

    现在，那群小艇中的两架被拉到中央的停机坪上，身着浓绿色太空装的一行人正陆续搭上小艇。虽然是在无重力之下，不过那团三十余人的男子们脚步却很沉重。看起来就仿佛他们的身躯，随着鞋底电磁吸住地板的每一步逐渐缩小。小艇的周围站有扛着无后座力步枪的警卫，用监视的目光盯着搭上小艇的一行人，不过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不会再有任何行动了。

    他们──吉翁共和国的士兵们，败北了。失去母舰、失去同伴，正要分乘两艘小艇被丢进宇宙之中。不敢说自己能理解军人的气概，他们的理念究竟如何也在自己想像之外，不过所有人那仿佛正在漂流的表情让他多少感到一股亲近感。巴纳吉．林克斯看着那群大部分都是二十多岁士兵们的侧脸。“脱节”……用一句话表达他们的心理状态的话，大概就是这样吧。无法与眼前的现实妥协，明明身在此处，却有无穷的疏离感——

    “水与粮食，已经算进漂流中的ＭＳ驾驶员们的份。离开舰艇之后，请先去救助他们。因为‘Ｌ１汇合点’崩溃，军方与媒体也应该开始有动作了。马上会有船只救起你们吧。”

    面对担任共和国兵代表的中尉，奥黛莉．伯恩说道。虽然豪华的斗篷已经脱掉了，不过她仍然身着新吉翁正装的样子，一定也是让共和国兵感到“脱节”的因素之一。巴纳吉与康洛伊．哈根森以及贾尔．张等，名义上是送行，脸上却带着不安之色的男人们，一起注视着奥黛莉的背影。“是……”垂着视线回应的中尉，一瞬间回望了对他们来说独一无二的女至米妮瓦．萨比的眼神，之后用不知所措的表情环顾了周围。

    “……这艘船上的乘员，没有人离舰呢。”

    从播送募集希望离舰者的全舰广播之后，已经过了快三十分。看着除了自己一行人外，没有其他人要离开的着舰甲板后，中尉的目光移回奥黛莉身上。“为什么？”他用苦恼的声音问着。

    “单舰挑战‘带袖的’的主力舰队，这根本是自杀行为。你们为什么……你们相信着什么？夏亚再世所述说的ＳＩＤＥ共荣圈构想，会带给宇宙居民全新的未来。然而身为吉翁公主的您，为何要否定这构想——”

    “我并没有否定。如果真有这样的信念的话，那么试着将它在这个世界推行也无妨。只是，如果是受到‘拉普拉斯之盒’这样的力量所担保而独善其身，我是无法认同的。”

    站在甲板上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奥黛莉静静地回答着。中尉虽然在滞留者之中是最上级干部，不过年纪也还只算是青年。巴纳吉看到他的脸孔突然扭曲，嘴巴不停地颤动，却是哑口无言。

    “世界是会改变的，也不得不去改变。所以，当改变之际，有必要变得更加谨慎。只因为有所不满而想去改变，那就跟在黑暗之中哭泣的孩童没有两样。必须要好好地睁开双眼，自己走向有光芒的方向……做到了这一点，还想将自己所看到的光芒扩展到全世界的话，那时候才需要鼓起勇气去行动。”

    奥黛莉的话语非常明确。没错，如果对这个世界感到“脱节”，而期望有改变的话，那么就不能恐惧自己的改变。深深地刻印着这一个多月间变化的胸口，与她的话共鸣，巴纳吉轻轻地握起血气直通到指尖的手掌，并且下定决心不再迷茫，看向正面。“您说，要先改变自己……？”对回问的中尉点头，“这是我个人的想法。”奥黛莉露出笑容。

    “即便是这艘船上的乘员，也有各自不同的想法。不过，只有一点，是我们共同相信的。”

    “那是……？”

    “我们不会死，也不会败。因为可能性的灵兽，会保护着我们。”

    “可能性的……灵兽……”复诵的同时，中尉的视线似乎想到什么似地看过来。巴纳吉不自觉地缩起下颚，端正了姿势。看着巴纳吉从昨晚穿到现在的驾驶服装，中尉的脸无力地垂下，“是我们错了吗……”他用几乎消失的声音说着。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视接下来的战斗结果，吉翁共和国的走向也会大幅度地改变吧。不过，不管结果如何，支持着国家的是你们。不要再因别人的话语而迷失了，包括我的话在内。”

    低着头、紧咬住嘴唇的中尉，马上打直腰杆看着奥黛莉的脸。正觉得他带着些许湿润的眼珠反射着甲板上的光芒时，他的脚踝发出跺步声并拢，端正的举手敬礼动作笔直地站立在甲板之上。

    “果然您才是我们的女王。”

    没有等候答礼，他回过身，往部下们所搭乘的小艇走去。接下来要回国的他们，所要迎接的必定是严酷的命运。会受军法审判是一定的，更糟的话还有遭到国防部长为了想隐瞒他与新吉翁之间的关联而下手，进一步被封口的可能性。不过这样的预测，都无法吓住现在这一瞬间的中尉吧。目送了脚步踏实地远去的中尉，独自决然地站着的奥黛莉背影，深深地映在巴纳吉的眼中。他没有去多说什么，离开了现场。

    穿越着舰甲板的气密闸，前往隔墙另一边的机库区域。可能性的灵兽，“独角兽”。现在自己能够做的事，只有让它做好万全的准备。巴纳吉似乎感觉到流动在舰内模糊的热气清晰起来，并重新注入自己的身心。被这种感觉所驱使，巴纳吉漂出到机库区域的空间中。

    大大小小的货柜沿着隔墙固定着，除了舰上备用品之外，这里还成了从“葛兰雪”搬来的物资囤放区，现在整备兵全员出动，正在进行搬运作业。在起重机的作动音与警笛声交错之中，运货机放下光束格林机枪的黑色筒身，“好，可以了！”熟悉的声音混在金属音之中。巴纳吉蹬了一脚地板往那方向漂去，“拓也！”他大声喊着。“喔！”拓也．伊礼举起手，抓住差点漂过头的巴纳吉脚部，并用熟练的动作将运货机的搬运台拉了过来。

    “重装甲计划，行得通吗？”

    “现在正让艾隆先生做最后的解析中，不用担心啦。会赶上决战的。”

    用老练整备兵的面孔露出笑容没多久，“固定怎么样！？”拓也听到传来的吼声后耸耸肩膀，“准备好了！”他用全身发出咆哮。“出去啰！”载着六挺光束格林机枪的运货机随着叫声一同起动，说道“你先休息吧”的拓也背影也随着远去。沿着地板轨道移动的运货机，正前往隔墙上铁卷门开放着的巨大闸口，对面是还留有火灾过后，烧痕鲜明的ＭＳ甲板宽广的空间。搬运的光束格林机枪，应该会依照拓也所想的武装强化案装备在“独角兽”上，以构成“重装甲独角兽”不可或缺的配备之一发挥它的功用。

    原本这是堆载在“葛兰雪”上的新吉翁制火器。与“独角兽”的相容性之高，这点已经在至今的战斗中证实了，不过同时启动多挺时却不知道会不会发生问题。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巴纳吉正打算追着运货机前往ＭＳ甲板，不过上方传来的一句“照他说的，去休息吧”让他抬起头往上看。是玛莉妲小姐，在他出声之前，那穿着驾驶服的轻盈身躯便充满了他的视野，浮在空中的身体慢慢地降在地板上。

    “我了解你无法冷静，不过你是这艘舰的王牌。如果你不表现得稳重一些，大家都会跟着产生不安。”

    支撑着脚没踏到地板的巴纳吉，她毫不移开对上的眼神说着。那声音与态度，无疑就是曾经一度共享心灵的玛莉妲．库鲁斯。被抓住的肩膀通过电流，身体无条件地松懈了下来；这是因为心中还留有那时候的感触而骚动，还是肉体毫无节操的生理现象？闻到她与奥黛莉不同种的甘甜体味，感觉到难为情而移开目光的巴纳吉，勉强挤出一句话：“怎么会，玛莉妲小姐你才是……”玛莉妲露出一丝微笑：

    “现在的‘刹帝利’没有办法站上第一线。因为被你整得很惨。”

    轻松地回覆的一句话，却让甘甜的气氛四散了。被带去地球、玩弄心灵、折磨身体进行非自己所愿的战斗，直到徘徊在生死边缘。让她这一个月来尝到种种痛苦的契机，一定是与暴走的“独角兽”对战。不只机体，玛莉妲自己的身体也不可能处于万全的状况，巴纳吉想到这些，用无言的神情低下头。“开玩笑的，不要做出那种表情。”玛莉妲苦笑着，戳戳他的额头。

    “我当你的后卫。先锋要有的是体力与气力。只有三十分钟也好，去睡一下吧。”

    “好的……那个，玛莉妲小姐，你跟船长说过话了？”

    会突然说出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在意她难得如此多话。正要离去的背影震了一下，玛莉妲稍微回过头来，“他还在拘留室？”她用好不容易才能听清楚的音量问着。一边点头，巴纳吉想到自己也被他躲着。

    “你去跟他说话吧。”

    仍然背对着自己，玛莉妲幽幽地说着。“可是……”巴纳吉回答的声音充满疑惑，“我想这样比较好。”望向远处的侧脸，发出压下巴纳吉意见的声音。

    “有些话，要同样身为男人，才好说出口吧？”

    用不期待答案的声音说完，那蹬离地板的背影逐渐远去。玛莉妲抓住正好从头上经过的光束格林机枪，与整备兵开始说些什么。不再看着玛莉妲，巴纳吉看向设在右舷部隔墙上的气闸门。想到前往重力区域中拘留室的路途，让他心情一下变得沉重，产生着地的鞋底抬不起来的错觉。

    一下电梯，从舰尾方向就传来微弱的震动音，让成为低重力俘虏的身体微微震动。是共和国兵们所搭乘的小艇离舰了吧。重力区恢复一片宁静，除了让离心重力产生的圆筒的回转音以外，什么都听不见。感觉到每走一步身体就更加沉重，巴纳吉走过留有些许硝烟味的通道。在呈现缓缓弧度的圆弧型走廊前进三十公尺后，就是他目标的房间。

    没有人命令他进去，连锁都没上，他却不肯出来。自己进去、自己关上铁门、不与任何人交流，保持沉默。站在跟其他拘留室一样，遮蔽里面人类气息的铁门前，想透过窥视用的铁窗窥视里面状况的巴纳吉，因为发现自己感到胆怯而皱起眉头。他深呼吸一口气，形式上敲了门之后，不待回应便推开了铁门。

    拘留室墙壁全部贴着防止自残用的垫子，为了省电而总是昏昏暗暗的。靠在墙壁上，好像在发呆般坐着的斯贝洛亚．辛尼曼，就有如拿到昏暗中的一块影子。就算被门口照进来的光所照射着，他仍然一动也不动，只用转动的眼神回看巴纳吉。在下腹部使力，将几乎要被那气魄推出去的身体稳住，巴纳吉站在门口紧紧盯着辛尼曼的黑色瞳孔。

    “脱出用的小艇，已经离开了。”

    张开的口中流露出预定之外的言语后，巴纳吉一时陷入沉默。在眨了两三次眼睛之后，辛尼曼似乎不感兴趣地低下了头。

    “要是想留在这里的话，就上来舰桥吧。马上就要与新吉翁舰队接触了。你知道内部状况，多少可以给点建议吧？”

    明明不是来讲这种话的。巴纳吉被隔阂似乎越说越深的焦虑所驱使，抓住了开启的铁门边，无法下定决心踏进室内，只有留在门口。他的目光从一言不发的辛尼曼离开，看向自己脚边伸长的影子。舰内广播好像告知了些什么，但是他的心中没有余裕去仔细听内容。

    “玛莉妲小姐与布拉特先生他们都来帮忙了，只有船长你却躲在这种地方——”

    “我已经不是船长了。”

    话被沙哑的声音打断，巴纳吉抬起头来。辛尼曼看着墙壁，眼白浮现在昏暗之中，却又马上被闭起的眼皮消去那光芒。

    “船已经沉了。下命令的家伙也消失了。曾经是部下的人们，都各自在靠自己的判断行动。”

    “这样的话，你又是什么！？”

    不由自主地吼出来的声音传到墙壁的垫子上，没有回响地被吸进地板而消失。把脸从像尸体般一动也不动的辛尼曼身上别开，巴纳吉的目光逃向门口旁边的昏暗之中。

    “我也想认定我们没有关系了……！可是没办法，对我来说你仍然是船长。要是抽离了船长你，现在的我也会消失。”

    黑暗之中传来身子抖动的气息，不过他没有心情去确认。因为有你在、我才能活下来，你的复杂告诉了我世界的实情，你的温柔教我就算如此也要活下去。因为有太多悲伤的事，所以有人为了消去悲伤而生——那些话语深植内心，一次两次的背叛是消不去的。抓着铁门的指尖使力，巴纳吉再次看向辛尼曼。

    “你放玛莉妲自由，并且拯救了奥黛莉不是吗？其他的事，是另外一回事。你为什么要这样——”

    “要从之前所在的场所跨出一步，没有那么容易。是要代价的。”

    打断他的话，辛尼曼稍微抬起头来。巴纳吉噤声看着他的侧脸。

    “不管是这艘船的人、‘葛兰雪’的人……公主，还有你也一样。大家都付出了代价。安定的生活、身为军人的地位、至今支撑着自己的信念与自尊。其中也有人甚至付出了生命吧。”

    塔克萨．马克尔中校的脸孔掠过脑海，达卡战场上听到的罗妮．贾维声音从耳边拂过。不去害怕改变，用跨出一步的勇气来拯救自己的所有生命——辛尼曼粗糙的手掌相握，“我所付出的，是全部。”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责任、怨恨，我把形成自己的一切都抛弃了。现在剩下的，只有空壳。我已经没有力气去负起什么责任了，去告诉贾尔。”

    “告诉贾尔先生……？”

    “叫你来跟我说话的，就是他吧？”

    “不是，是玛莉妲小姐说的。问我能不能来跟船长你讲话。”

    露出动摇而睁大的眼睛，在黑暗底部淡淡地发光。“玛莉妲吗……”听着他低语的声音，看着随后就没有动作的辛尼曼，巴纳吉深刻地感受到，自己连这道门都无法跨越过去。“为了改变，而逐渐失去什么……”他不自觉地在口中重覆着，最后再一次直视着凝结的昏暗之中。辛尼曼什么都不说，也没有抬起头来。

    “不过，相对地也有得到的东西，不是吗？”

    没有更多话语可说，他从门口退了一步。“这道门我就开着了。”丢下这句话，巴纳吉离开了拘留室。带着每一步都有无力感在扩散的心，他往电梯方向走回去。开着的门，持续在无人的通道上拉出淡淡的影子。

    伸手要去按电梯按钮的同时，电梯门打开了。反射性地退了一步，与独自站在电梯中的奥黛莉四目交会，出乎意料之外的状况让巴纳吉的身体愣住了。

    “……怎么样？”

    她大概察觉自己在这里的理由了，奥黛莉简短的问题戳中了不平静的内心，巴纳吉没有开口，摇摇头。“是吗……”低语中混着叹息，稍微低下头的奥黛莉离开电梯。没有随后进入电梯，巴纳吉留在没有人烟的通道上，听着电梯门发出意外大的声响关上。

    “我刚才跟布拉特谈过。库瓦尼与艾邦的‘吉拉．祖鲁’也可以出动。这样子ＭＳ的数量就有六架。”

    随着电梯声响的余波，奥黛莉开口说道。声音赶走了沉闷的气氛，“虽然就算这样，敌我兵力差好像还是十二比一。”她继续讲着的面容带着暗淡，让回答“谢谢帮忙”的巴纳吉声音也变得不自然。

    “我会对新吉翁舰队喊话到开战前一刻。也许会没有用，不过奥特舰长也答应了。他说既然得拉弓对着同胞，那么为了葛兰雪队，这么做也比较好。”

    “不会没有用的。你的话语带有力量。像昨晚的演讲，或是刚才跟吉翁共和国的人说的话……我没有办法像你那样子去推动人心。”

    连区区的船长一个人，我都没办法让他回头。随着覆满心中的无力感，巴纳吉背向面露讶异神情的奥黛莉，目光落到手中那满是灰烬的手套上。

    这双手能做到的事有限，没有办法。如果一切，都是从救出在殖民卫星空中盘旋的奥黛莉那时候开始，那么一定也有结束的时候——

    “所以，我要化为你的盾。不管事情如何发展，我都会将你送到‘拉普拉斯之盒’。我想，那大概就是‘盒子’的钥匙……我与‘独角兽’所背负的任务。”

    “巴纳吉……”

    “要是觉得‘盒子’有那种价值，那么我希望用你的话语去传达真相。要是会带来灾难的东西，那么毁了它也没关系。我只能做到这些——”

    “做不到。”

    冰冷的语气从背后刺穿胸口上让自己失去接下来的话语。巴纳吉闭上口，视线越过肩膀捕捉到奥黛莉的脸孔。

    “我一个人，做不到……”

    那有如在瞪着巴纳吉而眯起的眼睛，是湿润的。想呼唤奥黛莉的声音哽住了喉咙，巴纳吉慌张地转身望向她，同时胸口被奥黛莉突然举起的右手给揪住。

    指甲刺在驾驶服的衣料上，抓紧的指尖传来震动，就像是一直被压抑到极限的情感在这瞬间终于溃堤了，那让自己身体共振的震动刺进心头，巴纳吉不由得回看了奥黛莉的脸孔。

    “若只有自己一个人，我会连话也说不出来。如果没有相信我、与我共鸣……支持着我的人，那么什么也……”

    翡翠色的瞳孔垂下，饰有金色立体绣饰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没有任何确切证据能够支持她。如果没有自己这躯干提供互相接触的热情、互相支持的体温的话，她没办法像这样仅靠脚尖支撑站着——自己差点把一切全部丢在她一个人身上，这份理解伴随着锐利的痛觉贯穿全身，巴纳吉突然把自己的手叠在奥黛莉的手上。抓住她倾倒的细弱肩膀，一口气将她拉了进来，并用两手紧紧地抱住她仿佛会断掉的瘦小身躯。

    “……跟我约定好，一定会回来，不要让我一个人。”

    奥黛莉说道。她埋在胸口的脸没有抬起，感觉到她的气息透过驾驶服传来，巴纳吉更加用力地抱着她，“就这么约定。”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身为新人类，我真是不及格……要是没有提醒的话，我都快忘了你是奥黛莉了。”

    “在大家面前，那样子就好。但是只有这一刻……”

    从穿过了硝烟与光束的臭氧味，那小小的头顶中，漂出那股甘甜的发香。你已经无法回到大家之中了——感觉到面具男的声音在脑海中闪过，并且要带走手臂中的热度，巴纳吉的手伸向奥黛莉的头，像是在抚摸般地抬起了她的脸。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闭上的眼睑藏住翡翠色瞳孔，流下了泪珠。巴纳吉抱住奥黛莉的肩膀，让两人的嘴唇碰触。真柔软啊——如此感觉的神经溶化，混合为一的体温在两人之中循环。无视走道冷清的空气，溶合为一的身体放出热度，以两个人为中心，放出温暖的力场往周围扩张。

    ※

    ‘应该说被摆了一道吧。终点是“工业七号”……而且还是“墨瓦腊泥加”。’

    在以最大战速移动中的舰内，靠中继卫星传送的雷射通讯座标并不安定。在反复传送电子信件数十回之后，终于和玛莎直接通上话，而且杂讯强到连表情都难以辨认。回应“是”的同时，亚伯特．毕斯特用眼角瞄向背后的昏暗之中。

    “雷比尔将军”的通讯室内，没有其他人的身影。“报丧女妖”出击后，即将经过七小时。数天前，像是融入在黑暗之中站着的利迪．马瑟纳斯，现在已经在间隔数万公里的星海之中——

    ‘“墨瓦腊泥加”竣工，好像是三年前的事吧，为了开发木星圈做的自航式殖民卫星建造者……会把房子移建到那边，我还以为是为了卡帝亚斯的浪漫主义呢。’

    “在移建的时候，把宗主的冰室也移动到那里去了──我觉得这样想比较妥当吧。又或许‘墨瓦腊泥加’的建设本身，也是让‘盒子’流出的计划一环。”

    靠在椅子上，回答着不确定是在发牢骚的玛莎，亚伯特也开始觉得这是有可能的。“墨瓦腊泥加”完成的隔年，“独角兽”的建造计划，也就是ＵＣ计划开始了。精神感应框体的实用性被确认，已经不需要的测试机──“新安州”被“带袖的”抢夺，也是同一年的事。实际上那是伪装成海盗事件的供应，虽然策划此事的不是别人，就是亚伯特自己，不过卡帝亚斯一定是预料到这些动作而拟定计划，并选定了“盒子”的藏匿之处与让渡方法。

    在亚纳海姆电子公司对新吉翁伸出援手，靠着“安定的紧张气氛”坚守需要与供给的系统同时，联邦政府内的部分势力企图断绝吉翁主义，并且推动在吉翁共和国解体的节骨眼上进行军队重编计划。看清了毕斯特财团与移民问题评议会各自的立场不同之处，将自己的行动伪装成顺着两者对立的架构，并伺机而动；卡帝亚斯也许就是这样巧妙地模糊了自己计划的全貌。

    藉着引发新的战乱，而维持毕斯特财团与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的权益──他的目的并不是这样。卡帝亚斯想打开“盒子”的思维之中，有着其他目的。被分不清是否为直觉的理解度所拖累，亚伯特感受到有如被丢到未知的黑暗般的恐惧感。他将发白的脸孔再次面对通讯荧幕。‘我有让人调查过喔！’语气带着急躁，玛莎粗鲁地撩起金发。

    ‘我有出席竣工仪式，也亲眼看到移建的房子了。在自己长大的家中庭院里，居然埋着“拉普拉斯之盒”……你能想像吗？’

    “我重新检视过‘墨瓦腊泥加’中的资料了。只看构造图的话，在房子的地下并没有找到特别加工过的痕迹。可能是领袖直属机构所做的隐匿工作，管理的殖民卫星公社也有可能是共谋者。”

    ‘是公社副总裁朱斯特叔父吧。依他的个性，就算协助卡帝亚斯也没什么奇怪的……这样看来，也要重新调查其他理事了。’

    咬着食指，似乎在脑中排列出想踢下自己的财团理事群的玛莎脸孔，与童话中被魔法之镜宣告业已凋零的女工重叠。也许，已经不行了。亚伯特模糊的脑海中，浮现欠缺主词的这句话，‘你那边的状况呢？’听到玛莎的声音，让他连忙抬起头来。

    “这次晚了一步。‘报丧女妖’虽然急速赶往现场，不过新吉翁舰队会先接触‘拟．阿卡马’。看事态发展的结果，应该会插手两者间的战斗吧。位置上也难以让它先前往‘工业七号’。”

    ‘让财团的关系人士从“工业七号”撤退真是一大败笔。要是有人留着，也许就能送进“墨瓦腊泥加”了。’

    “前去修复殖民卫星的亚纳海姆关系人士呢？”

    ‘尽是与财团无关的人。就算媒体可以交给他们处理，他们也不是能够接近“盒子”的人材……“雷比尔将军”几时会到？’

    “还要花上八小时。现在只能交给‘报丧女妖’了。”

    要是知道那驾驶员是马瑟纳斯家的长子，玛莎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突然想到这点，并且对自己心中毫无一丝波澜感到讶异的亚伯特，再次直视着因杂讯而扭曲的玛莎眼睛。她的眼角，细看之下可以发现与她年龄相符的绉纹。在他将这看入眼底，再次感觉到有什么要结束了的刹那，‘没有办法了。’低语的玛莎眼神突然发出冷漠的光芒。

    ‘“拟．阿卡马”与新吉翁，都太接近“盒子”了，没有办法去赌不确定因素。果然得使用最后的手段了。’

    “最后的手段……？”

    ‘我与罗南议长联络过。今后直到事件结束为止，财团会暂时与移民问题评议会联手。并且透过参谋本部告诉舰长，“雷比尔将军”不要太接近“工业七号”。’

    比起这突然而来的消息，在杂讯底下发光的眼神更令人发寒。这么强的杂讯，不只是自己这边的收讯问题。到现在才查觉玛莎似乎也在移动中的亚伯特，领悟到她的目的地而倒抽一口气。原本应该身在地球极东基地的玛莎，与罗南．马瑟纳斯一起前往的地方──

    “难道要用那个……！？”

    看着没有其他的推测，不自觉地从操控台上起身的亚伯特，‘你也已经知道了吧。’玛莎冷静地说道。

    ‘一定要阻止“盒子”流出。最坏的状况下，就算要把“盒子”本体给消灭……’

    “可是，破坏钥匙也就算了，要是消灭了‘盒子’的话……！还有叫回‘报丧女妖’的时机也——”

    ‘协力消去“盒子”这件事实，将会成为财团与联邦之间全新共生关系的基础。’

    透过荧幕传来的目光没有移动，玛莎用有如在教育孩童般的语调说着。‘至于“报丧女妖”，只能当作是最低限度的牺牲者了。虽然对里面的人偶很抱歉。’

    她不带丝毫的感情放话，取回原本魔性的眼神，在杂讯飞舞的另一端放着坚定的光芒。人偶，这词汇与那有如玻璃般的蓝色眼眸重合，亚伯特的身体从椅子上浮起，无所适从地漂浮着。“最后的手段”不会选择消灭的对象。“盒子”还有她，都会一起从这个世界消灭。明明只差一点就能伸手碰到，自己也是为此来到这里的——

    ‘就先期待“报丧女妖”吧。它要是解决了“独角兽”，我们也会有机会可以回收“盒子”。就见识看看它能做到什么程度。’

    鲜红的嘴唇蠢动，浮现出她平常那嫣然的笑容。亚伯特感觉到状况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握之中。

    ※

    舰桥的当班成员全部身穿重装型太空衣，在各自的操控台上就定位，这对幼年期在战舰之中度过的自己是习以为常的气氛。穿越门口，米妮瓦．拉欧．萨比马上与坐在舰长席上的奥特面对面，身着与他们同样白色太空衣的身体，移动到了舰桥的中间部分。

    “全员，就第一种战斗配置。”“各炮座开启。敌舰队第一阵，离抵达感测圈内还有Ｔ负一千两百。”“米诺夫斯基粒子，散布战斗浓度。ＭＳ队准备出发。”在这类的声音交错之中，奥特说着“请到这边”并指向旁边的司令席。在战舰中坐上司令席，意味着身分在舰长之上。这不是可以轻易坐上的位置，米妮瓦用目光回以疑虑，不过奥特催促她坐下的视线没有动摇。

    “你有这样的资格，请。”

    没有装出任何笑容。说完，他用紧绷的脸色再次看向主荧幕。“敌方第一阵，散开。”听到侦测长的声音，奥特回道“对方在观查我们的动向啊。不让我们使用超级ＭＥＧＡ粒子炮”，脸色已经变成了无法再搭理米妮瓦的指挥官表情。相对地蕾亚姆副长靠近，并且亲切地对应：“头盔可以挂在座位的旁边。”照着她说的做之后，米妮瓦仰望映出三次元航海图的荧幕。时间是标准时间上午七点五十八分。在暗礁宙域前方布阵的新吉翁舰队光标，看起来的确开始散开了。

    “现在只是显示出用光学观测所得到的情报。还没有互相以雷达捕捉。炮火开启是二十分钟后的事。”

    蕾亚姆说道。米妮瓦对这位看起来很沉稳的女性军官点头后，将背上的背包接合在座位上。应该带饮用水的软管来的，她感到迟来的后悔。

    “请用这副麦克风。殿下的声音将即时翻译为光讯号发送。对方八成也对我们进行光学观测，所以光讯号应该可以传达。声音跟图像我们还是会一起传送，不过这方面就不要太期待了。”

    “那么，要证明我就是我很困难吧？”

    “这就看殿下怎么说了。”在与舰桥成员应答的空档，奥特插口说道。“你拥有只有你个人才有的魅力口吻。请传达给你的同伴们。只要像你对我们说过的那样，对心灵呼唤就可以了。”

    米妮瓦感觉到奥特直视自己眼睛说出的话，让美寻等舰桥成员各自点头，并透过座椅看向自己。“我了解了。”目光坚定不移的米妮瓦，将手伸向扶手上的麦克风。紧握住那令人感觉到与无重力状态无关，非常沉重的麦克风，她看向正面窗外，那宽广的黑暗宇宙。

    对心灵呼唤──这不是想做就做得到的，也不是可以随便做的。她曾疑虑，促使不断地祈愿着吉翁再兴的将士们，那些把自己看作是希望之星、顽固的军人们改变心意，是背叛了双亲灵魂的行为。就算对弗尔．伏朗托所诉求的ＳＩＤＥ共荣圈构想，或许自己也只是用感情论去加以否定，并没有可以明确否定他的论证。

    可是，言语自然地洋溢出来。互相相信、互相回响，她感觉得到在心中所炼造的思维，化为热量涌上喉头。已经不能回头了，米妮瓦在心中下结论。赌上二者合而为一的这艘舰艇将有些事物诞生的可能性，相信在背后支持、这股与压力相似的力量，现在只需想着前进。

    她感觉到自己冷静得不可思议。是因为那温热掌心的主人，在这躯体中注入了力量吗？用舌尖滋润还留有那时触感的嘴唇，感觉到热量呼地穿过躯体，下一个瞬间她的头脑与内心都放空，嘴唇接近麦克风，吐出了第一句话：

    “敬告在前方展开中的新吉翁舰队。我是米妮瓦．拉欧．萨比。”

    ※

    ‘现在，我正从隶属联邦军隆德．贝尔队的“拟．阿卡马”上送出这段通讯。我并不是以俘虏的身分被拘留，也不是被强迫向各位长官喊话。接下来所要说的，一切都是出自我自己的意志。希望大家在进入战斗行动之前，能先听听我说的话。’

    奥黛莉在战斗着。被她的声音环绕，心中带着仿佛被推了一把的感觉，巴纳吉化为一道箭矢飞越ＭＳ甲板的空间。

    背着满是灰烬的隔墙站着的“独角兽”，在视线之中慢慢变大。实行了拓也所说的重装甲计划后的机体，一旦近在眼前，便展现出令人屏息的魄力。左右的机械臂各拿着两挺光束格林机枪，并且各自装有护盾。背上也悬挂着同样有格林机枪及护盾的组合，另外还有超级火箭炮两挺用外挂框体固定在背部背包的两侧。以几乎要摩擦到天花板的态势突出在双肩上的火箭炮，也有追加武装的架设器机能。除了三连装的对舰飞弹发射器挂在两侧之外，还可以看到手榴弹的红色弹头沿着炮身成串设置着。扩大到ＭＳ尺寸的手榴弹，在小腿两侧也装备了共计十二个，这更加强化了它全身都是武器的印象。那完全改变机体剪影的重装备感，就有如装备了成束的刀枪、充满自信的古代战士——仿佛是东洋的武者，还是武士那样的威严感。

    其中最大的特征，就是为了推动由这些装备所增加的机体质量，而装备在背上的巨大推进器。由９４式喷射座的推进器转用而来的推进火箭，利用从该机的框体改造而来的固定具，将两具捆在一起，长度匹敌机体高度的筒身从背后伸出，也因此机身无法纳入悬架，直立在甲板中央的“独角兽”呈现出的样貌，说好听一点是阖上翅膀的大天使，说难听一点就是拖着两条大到夸张的尾巴的魔兽。再加上手持的光束步枪、固有武装的头部火神炮的话，实体弹、ＭＥＧＡ粒子弹、飞弹等林林总总的火炮共计十七门。称它为重装甲不知道贴不贴切，不过它装备有单体ＭＳ最强大的火力却是无庸置疑的。

    飞弹发射器是从“完全型杰钢”转用而来，手榴弹的勾子也是杰钢型的备用品。只会用到现有的东西──看得出来这些都是如同拓也所说的。居然可以弄成……吞下差点说出口的话，巴纳吉接近了拓也正埋首在内的驾驶舱门。他正在确认追加零件的接合状况，周围有琼纳．吉伯尼组的整备兵们正打开检修盖，检查着机体与加挂配备接线的状况。发现巴纳吉，拓也擦擦被机油染黑的人中，“我说过会赶上的吧？”他挺胸说道。

    “不只手上拿着的配件，背上的装备也能够遥控射击。全方位毫无死角！交给我没错吧？”

    “我没办法瞄那么多准星啦。”

    “可以，这家伙搭载的意向自动撷取系统，某种程度上可以帮你控制准星。只要你感觉到敌人的杀气，接着‘独角兽’大人就会去瞄准了。”

    是迷上什么战记故事了吗，看着拓也他说出杀气这种字眼的脸孔，巴纳吉发出叹息。“你说得容易……”正要酸他的时候，别的声音说道“这也不完全是乱说的”，让巴纳吉抬头看去。他看到穿着亚纳海姆作业服的艾隆．泰杰夫，手扶着驾驶舱盖往这里降下。

    “重新检视毁灭模式发动时的资料，让我更加确定了。精神感应框体发出的光，那果然是感应波超载的结果。是你的意志、思考波让精神感应框体发出光辉。”

    巴纳吉抓住来势太猛、差点过头的艾隆手臂，拉回舱门前：“我的意志……？”正面回望皱着眉头的巴纳吉，“我想没有错。”艾隆用冷静的声音回答。

    “前几天，我提到过阻止阿克西斯的感应力场。与那相同的现象，就在这架‘独角兽’之中发生着。不只是单纯辅助精神感应装置，精神感应框体还充当了变换机构。将累积的感应波转化为光，最后转换为物理能量。当然，这是最初规格上没有的特性，也没有可以做机械性控制的理论。只有超载的感应波，化为可以产生物理作用的力量而放出的这项事实。这是怎么回事，你了解吗？

    就是这架‘独角兽’的能量源，来自于你。当然，它还是需要发电机，电气系统也正常运作着。可是，化为‘钢弹’时那股异常的力量，是从你身上发出的。可以说你是头脑也是心脏，而‘独角兽’是以你为动力源的肉体也不为过。这已经无法用ＭＳ去介定它了，而是扩大到二十公尺高的‘人类’……高大的巨人。”

    虽然并不是没有自己实际体会的部分，不过这种说法还是难以让人接受。没办法收起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巴纳吉看向拓也。大概是已经听过了，拓也用赞同的表情点着头，“总之，总结重点就是……”他交抱双臂，开口说道。

    “要好好地保持你的气力。你的气力会化为能源，让‘独角兽’发挥出火场的怪力。禁止说什么办不到做不到的。去想着我做得到、我要做给人看，用毅力去硬闯，那么‘独角兽’就会回应你……就是这样吧，艾隆先生。”

    “很遗憾地，我不得不认可这种说法。以现在的科技来说，光是做到检验现象并树立假设就很拚了。光是要解析这架‘独角兽’的资料并统整，就是要花上十年、二十年的大工程。而且前提是政府肯许可，让人研究这么危险的东西。”

    带着苦笑说道，艾隆仰望了“独角兽”的独角。残留思念，重复着奥黛莉曾经说出口的话，巴纳吉也看向那戴着面罩，毫无表情的面容。在这里存在的只不过是机械，但是如果当作它也是扩大到二十公尺高的“人类”的话，那么许多不可思议的事都能够解释了。就像自己一样，也许“独角兽”也在成长、变化着。虽然被埋入名为新人类毁灭系统的本能，却又负着要将真正的新人类引导前往“盒子”的使命——光与闇，事先便拥有相反要素的巨人。被所有关联到的人们生命及思维所锻炼，习得统御光与闇的方法，在不知不觉之中逐渐找到自己该有的样貌……

    “就算是完成度不如‘独角兽’的系统，同样的状况也可以套用在所有装备有精神感应框体的机体上。虽然这也是假设，不过‘独角兽’与‘刹帝利’的合作顺利的话，将感应力场转用为武器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艾隆说道。巴纳吉突然回神，回问：“‘刹帝利’吗？”

    “当不同的机体发生共鸣现象时，精神感应框体会以驾驶员为媒介，让收讯范围极大化。跟‘阿克西斯冲击’是同样的道理。两机的精神感应框体完美共鸣的话，也许会形成可以推动小行星的‘力场’，不过几乎只是梦想。不能控制的东西无法称为武器，你当参考听完就算了吧。”

    对于实际体验过作用在与黑色的“独角兽”，“报丧女妖”之间，那神秘光芒力场的自己来说，这真是鲜明的梦想。艾隆抹去嘴角的微笑，看向放在舰尾的“刹帝利”巨体。

    “令人在意的，是现象发生根源的驾驶员感应波，会大幅受到心理状况所影响。玛莉妲中尉的情绪不安定的话，可能会把你一起带入负面影响中。”

    艾隆的最后几句话音量明显变小。“这点不用担心。”立刻回答的巴纳吉，避开艾隆的视线看着“刹帝利”。失去手腕的右臂装备两挺光束格林机枪，那四连装的长枪身像义手垂着的样子，比起以前有着不同的魄力。巨大的荚舱无法纳入悬架，使得它一样只能站在甲板中央。巴纳吉看到似乎是玛莉妲的驾驶服从那前方穿过，并且进入腹部的驾驶舱门。

    顺从心灵。昨晚的混乱之中，辛尼曼那在无线电内响起的声音，也传到了巴纳吉耳中。解开了自己对自己的诅咒，那现在支撑她战斗的又是什么呢？环顾周遭，无意识地找寻起人不可能在这的辛尼曼，巴纳吉对拓也抛下一句“我马上回来”，离开了现场。

    斜角穿越奥黛莉声音响着的甲板，抓住“刹帝利”的驾驶舱门。“玛莉妲小姐。”巴纳吉叫道。玛莉妲对自己瞄了一眼，淡淡的声音回问：“什么事？”被这样一间，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巴纳吉环顾荧幕做过更换、只有内装能够修理的驾驶舱后，“那个，没问题吗？”他不得要领地问道。

    “光束格林机枪原本就是开发给‘刹帝利’用的装备。同调上没有问题。”

    “不是这个，我是说身体。有没有会痛的地方……”

    现在该说的，不是这种事。似乎比开口的当事人更早查觉，玛莉妲进行系统确认的手停下，目光再次看向自己。巴纳吉将无法直视着她的脸低下。“……很抱歉。”他轻声说道，毫无意义地紧握住驾驶舱的门口。

    “我跟船长见面了，可是没有好好对话……”

    “这样啊。”

    “他一定在担心着玛莉妲小姐你。他一定只是不好意思面对你——”

    “巴纳吉。”

    感觉好像被突然抛来的话语戳了一下额头。隔着仪表板看着抬起头的巴纳吉，“不要想自己一个人背负一切。”玛莉妲继续说道。

    “你不是一个人，你的背后还有我在支撑着。”

    “玛莉妲小姐……”

    “我的背后也有人支撑着。就算没有与他对话，我也很清楚。”

    表情变得稍微和缓，玛莉妲再次开始做系统检查。“你也有要支持的背影吧，只要想着她就好了。”她回答的声音与无线电播放中的奥黛莉声音重合上让心中产生新的热忱。自己与玛莉妲还有奥黛莉，都已经不是无根的杂草了。大家都置身于互相支持、互相联结的圆环之中。理解到有着比血脉或出生更加强稳、可以称为羁绊的某些事物支持着自己的立足点，巴纳吉笑着回答：“了解。”原本想就这么离开舱口，不过一个念头让他又抓住了门口。

    “玛莉妲小姐，你喜欢的食物是？”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插图０５９）

    她的脸不知所以然地抬起，眨动眼睛。“总有些什么吧？”巴纳吉再次问道。玛莉妲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冰淇淋……吧。”第一次听到她如此拙稚生涩的语气。巴纳吉马上探出身子说道：“有家店很好吃，在‘工业七号.’。”

    “等撑过这局面之后，我带路，大家一起去吧。”

    “是啊……”

    “约好了喔。我一定会带你去的。”

    困惑的脸色突然露出笑容，玛莉妲回答：“知道了，我会期待着的。”我们也是有这样的明天、这么的未来，就算没有我也要亲手创造。巴纳吉在心中下定决心，并说道“那么，等会儿再见吧”便蹬离驾驶舱门。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在口中低喃着，并且回到全副武装的“独角兽”。被在甲板中回荡的奥黛莉声音所包覆着，白色的巨人似乎正等着主人的归来。

    ‘并不能说哪一边才是正确的。只有其中一方的话，我们是不完全的。我知道了宇宙居民与地球居民，是有如镜子的两边一般相对的存在……’

    ※

    “就算其中一方征服了另一方，也无法解决问题。互相筑起高墙，无视对方就好的思维也不正确。请不要害怕改变，经过一年战争以来的试练，也许我们终于得到了前进的机会。如果你们相信宇宙、地球以及人类良善的未来的话，那么希望你们能够放我们通行。身为有尊严的吉翁武人，希望你们展现出顺从心灵的勇气。”

    到此暂时按下按钮切断无线电，米妮瓦将手伸向喉咙做出口渴了的手势。一边递过饮用水的软管，奥特一边看向主荧幕。新吉翁舰队的光标没有动静。以三艘组成的队列分散为五个，布下三段式阵型在“拟．阿卡马”的航道上就定位。

    “如何？”

    “没有回应。米诺夫斯基粒子，浓度上升中。”

    侦测长回答道。这也是现实──只靠言语无法去改变、无法加以拯救。有些事，没有拚了命去对撞，是不会懂的。奥特忍住叹息，看向蕾亚姆。靠眼神心领神会，再看向米妮瓦，而她早已看过来的眼神直视着自己。可以吧？没有必要开口这么问。她的眼诉说着没有关系，奥特对她点头致意，并喊出开战的声音：“对空战斗准备！”

    “ＭＳ队，陆续前进。阵型就照事前所通知的。各炮座，待进入射程范围之后开始射击。”

    复诵与传达的声音一起涌现，告知战斗准备的警报声响起。离接触还有十分钟，差不多该是打到算赚到的长距离飞弹杀过来的时候了。紧盯着荧幕上的光标，奥特拿起扶手上的无线电：“舰长通告ＲＸ－０。巴纳吉，听得见吗？”听到奥特的声音，刚戴上头盔的米妮瓦眼神瞄了过来。

    ‘是，我有听到。’

    “敌人想在进入暗礁宙域之前收拾掉我们。不用在意后方，你只要想着前进就好。我们会以‘独角兽’为目标前进。”

    ‘了解。’

    “我知道都交给一般民众的你当前卫了，实在不该说这种话。不过不要勉强，一定要活着回来。只有我们抵达‘盒子’，那是没有意义的。”

    隔了些许空档后，传回来的‘了解’，声音听起来就如同跨越了许多修罗场的一线驾驶员。现在只能前进了，祈望他能够为我们这些愚昧的旧人类，指示出一条道路来。奥特口中品尝着苦涩，对无线电说道：“祝武运昌隆。”

    ※

    ‘“刹帝利”随着ＲＸ－０之后离舰。各机前往指定的弹射甲板。’

    ‘玛莉妲中尉，Ｒ（罗密欧）０１０与Ｊ（茱丽叶）００６将进行防御。中尉请专心支援ＲＸ－０。’

    ‘了解。’

    ‘葛兰雪队的“吉拉．祖鲁”、Ｇ（高尔夫）００１与００２固定进行直接掩护。打击接近本舰十公里方圆的敌人。’

    ‘了解了。对手可不好惹，就不要管形象啦。’

    ‘在各枪塔的家伙们！对手是不听公主话的反贼，不要手下留情，让联邦的公子哥儿们见识一下葛兰雪队的打法啊。’

    在规规矩矩的离舰广播声中，混着实在很难称得上是高雅的叫声。玛莉妲及布拉特，还有已经了解到要把这艘船当作应该守护的堡垒的那些部下们，声音在耳中交错着，辛尼曼迟缓地抬起头来。在这期间中，舰内扩音器仍然播放着交错的声音，缓慢地搅动着拘留室内沉积的空气。

    ‘各机，首先目标是抵达暗礁宙域。只要混进宇宙残骸之海，就会有机会甩开追兵。而且敌人应该也难以进行组织性行动。’

    正好相反吧。反射性地下判断的身体抖了一下，辛尼曼抬起头，看向响着奥特声音的扩音器。

    坦尼森舰队的司令，坦尼森．巴格特上校，曾经参与产生暗礁宙域的元凶，鲁姆战役。如果是那个隐居在帛琉时也到暗礁宙域环视、独自制作海图的男人，那么反而会拿那片宇宙残骸之海做武器。只要他判断敌人难以对付，那么就会慢慢地让舰队退后，等到诱进暗礁宙域之后再给予致命一击吧。

    在舰长会议明明打过照面，布拉特那家伙是不记得了吗？在心中叫骂着，辛尼曼倾听着无线电的声音。一直没有听到质疑的声音。亚雷克与特姆拉等人的声音，与“拟．阿卡马”的成员混在一起从扩音器中飘过。一群呆瓜，到底在搞什么啊变得坐立不安，环顾了贴满垫子的室内，辛尼曼看向仍然开着的铁门。走出通道就有通讯面板，想着必须跟舰桥连络，往门口正要踏出一步，却被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的自己给吓了一跳。

    这是几秒前自己完全想像不到的状况。应该已经化为空壳的身体，居然站起来行动了。只因为对部下们的没用感到焦急，想要对他们咆哮，而让血液热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用意外、困惑，还有颤抖的神情呆立的辛尼曼，再次将视线看向门外照进来的光。照亮拘留室昏暗的光。无法照到这里，可是只要稍微踏出一步，就能用手接触的光——

    ‘相对地也有得到的东西，不是吗？’

    站在门口的幻影，那僵硬的声音在记忆之中响起。那家伙，真的给我开着门就走了。“真是……”吐出沙哑的声音，辛尼曼看着通道上闪烁的白色光芒。感觉辉度似乎比刚才更加提升，随处可见的萤光板光芒变得眩目无比。

    ※

    慎重地踏下脚踏板。还没完全踏出一步，如同在背后拉扯的排斥感就压住机体，巴纳吉在仪表板上叫出了平衡器的设定画面。装在背包上的推进火箭质量，对机体施加了超乎想像的惯性力矩。选择了与精神感应装置连动的自动调整机能，仔细地设定数值之际，‘喂，米寇特！？’拓也的声音划破了无线电。

    巴纳吉不觉抬起头，往左右看去。他看到不管慌张地伸出手的拓也与艾隆，从地板上跳起的太空衣跳跃到“独角兽”的前方，两手抱住的哈啰在全景式荧幕上绽放着一点色彩。巴纳吉立刻关上头盔的护罩，开启了驾驶舱门。机内的空气流出到已经变成真空的ＭＳ甲板，咻地响起的风声急速远去，相对地扑进来的太空衣堵住了正面的视野。

    乘着穿过舱门的流速越过仪表板，有如冲撞般地抱了上来。看着从她手上滑落的哈啰说道‘巴纳吉，还好吗？’并且拍着耳朵在驾驶舱内跳动，巴纳吉将手搭到里面肯定是米寇特的太空衣肩上。将头压住自己胸口，米寇特．帕奇，并没有要抬起头的意思。两人的头盔碰在一起发出叩的一声，巴纳吉耳边响起有如呜咽声的的急促气息。

    “不要因为被拱成新人类，就太逞强了。”

    气息之中混着这股声音，紧紧靠上全身只有一瞬间，“好，我满足了。你去吧！”她迅速抬头，透过护罩露出笑容。回望着她发出湿润光芒的瞳孔，我真的没能为这女孩做点什么……巴纳吉品尝着这苦涩的感慨，应道“我走了，哈啰就麻烦你”并回以笑容。虽然没有自信可以笑得好看，不过米寇特回道“我会跟大家一起等着”，便抱着哈啰漂离舱门了。

    ‘太慢啦，新人类！’

    目送着再也没有回头的米寇特背影才没多久，头盔中就传来吹跑感伤的咆哮声，是罗密欧０１０的普鲁中尉。看到从悬架踏出一步的“里歇尔”，以一声“了解！”吼回去的巴纳吉，关起舱门并让“独角兽”前进。留意着背负推进器的机体回转半径，正要上前往弹射甲板的升降梯时，‘不要想着要吃下所有敌机啊！’普鲁中尉继续说道。

    ‘不要过度追击。漏网的敌机就交给我们处理，不用客气。’

    ‘总算轮到我们出场了。要是拿小孩当盾牌活下来的话，可会连觉都睡不好。’

    茱丽叶００６的马可少尉也趁机会说道。他是拟．阿卡马队的后备驾驶员之一，不过提出把解体为补充用零件的机体重组起来的方案，并在紧要关头准备好可以出击的“完成型杰钢”，所以可不是普通角色。脑中浮现两人大胆的神情，“我了解了，请多指教。”巴纳吉回应道。等升降梯上升完毕，他踩住脚踏板，不过一声与刚才不同，充满礼貌的‘巴纳吉少爷’马上接着响起，让他上弹射甲板的时机晚了一拍。

    ‘前往“工业七号”的路杀开之后，我们会突入“墨瓦腊泥加”。请不要勉强。’

    是贾尔。对“墨瓦腊泥加”构造十分熟悉的他，负责与康洛伊等ＥＣＯＡＳ成员同行并带路。“了解，希望贾尔先生你也会没事。”巴纳吉回答他。

    ‘“盒子”如果真的在“墨瓦腊泥加”的话，我大概知道它的位置。就算被伏朗托抢先一步，也还有挽回的机会。请保重身体。’

    ‘直到抵达为止，我们的“洛特”工作就是在舰上当移动炮台。到时在“墨瓦腊泥加”再会吧。你这条被塔克萨队长救回来的命，可别糟蹋了啊。’

    康洛伊跟着说道。‘通路净空。ＲＸ－０，请出发。’也听到美寻重叠的声音，巴纳吉回答两人份的“了解！”并将“独角兽”与弹射器接合。透过已经开启的闸门，看向延伸至舰首的弹射甲板，再将视线移到那上方，浩瀚却永远黑暗的宇宙之中。

    冰冷的虚空以及在背后支持的许多热潮。站在分界线上的身体不禁颤抖，脑中浮现想与奥黛莉交谈的欲望，不过此时这么想是奢求吧。继续对新吉翁舰队提出撤退劝言的她，已经早一步投身于战斗之中。只要活着回来，要说话的时间多长都有。一定也可以像刚才一样，互相确认对方的体温。

    我不会死，我一定会回来。巴纳吉腹部使力，看着正面的宇宙。

    “巴纳吉．林克斯，‘独角兽钢弹’，出发！”

    线性驱动的弹射器开始滑行。同时背部的推进火箭也点燃，比平常更激烈的振动音摇动着驾驶舱。在射出的瞬间，推进火箭全开的“独角兽”，拖着长长的喷射光脉飞向虚空。那道光芒化为巨大的薄膜在机体后方展开，得到翅膀的独角灵兽瞬间远离了母舰。

    （插图０６７）

    要突破弗尔．伏朗托所筑下的墙壁，前往“拉普拉斯之盒”沉眠之地。先行的思绪化为一道细光在额头爆开，让巴纳吉感觉到精神感应装置开始共鸣。精神感应框体展开，各部位的装甲滑动，发生不均等惯性的机体加速的同时横向回转。在回转结束之际，额头的独角已经裂成Ｖ字，从面罩露出的双监视器闪动，得到“钢弹”外形的机体让全身的精神感应框体发出光芒。

    “行得通……！”

    靠着自己身心所散发出的力量而行动的机械，与自己这个人类合而为一的巨人──以敌方舰队布阵的宙域为目标，巴纳吉奔驰着。推进火箭的光与红色的磷光相乘，加速的“独角兽钢弹”有如流星一般翱翔在宇宙之中。

    ※

    从背部伸出许多炮身的机体，被莫大的喷射光所推挤而急速远去。这景象唤醒出生之前就被植入的记忆，凝聚成熟悉的话语，化为分不清是否是叹息的声音，从玛莉妲口中滑落。

    “‘钢弹’……”

    无条件地唤起敌意的言语。在那冰冷的胶囊之中被培养出来的姊妹们，将这句话认知为必须打倒的敌人——可是，现在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对它的理解，只剩下那是载着巴纳吉这熟悉的灵魂，有思维的器皿，就这样不多也不少。感觉到奇妙的同时，玛莉妲让“刹帝利”从上升到顶点的升降梯上前进。缩起肩上的荚舱，想办法穿越射出口的墨绿色机体，它那超乎规格的巨体耸立在真空下的弹射甲板上。

    又或许，那就是一直追求的“光芒”。因为超越规格而无法纳入弹射器，在甲板上等待出发许可的机体内，玛莉妲漫然地晃动着思绪。在人造物的身体中产生的光芒、从这腹中被夺去的光芒。正因为要照亮未知的明日以及未来，所以时时刻刻在改变型态，不管怎么追求都无法追上。我从很久以前便了解这一点。因为了解而移开目光、与同样失去光芒的人一起在黑暗的场所停下了脚步。只在对方的身上找寻光芒的残渣，却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可以成为对方的光芒。

    现在不同了，我看得见“光芒”。有生命支撑着这无处可去的身躯，给了我玛莉妲．库鲁斯这独一无二的名字之人，向我指示出唯一一项值得跟随的事物。

    “顺从心灵……吗……”

    口中低语，双手放上球型操纵杆。一直讨厌被叫做ＭＡＳＴＥＲ的那个人，还没有找到“光芒”的所在地吗？就在她想到这点，目光看向背后的同时，‘大量高热物体接近！’紧张的声音由无线电传来，让玛莉妲与机体同调的目光往正面看去。

    ‘二十、三十……好庞大的数量，正急速接近！’

    ‘回避运动，放出伪装陨石！注意不要打到出发中的ＭＳ！’

    奥特舰长的声音跟着响起，“拟．阿卡马”的船体发生惯性重力。感觉到船体大幅向右移动，玛莉妲将思维凝聚在正面那化为一堵墙壁接近的杀意之上。划出过度笔直轨迹的物体，并不是ＭＳ，而是长距离飞弹之类的东西。确信的同时，身体比思考更早作出反应，擅自动起来的口中叫出：“离舰程序，省略。”

    “玛莉妲．库鲁斯，‘刹帝利’，出发！”

    内藏在四片荚舱的主推进器喷出火光，离开弹射甲板的“刹帝利”以垂直的轨迹上升。虽然无法做到百分之百的出力，不过平衡感还不坏。而且各部位损伤让机体质量变少，控制得好的话可以做到正负抵销。在从正上方压下来的加速重力之中，不到三秒内就做完确认的玛莉妲，立刻将上升了数公里的机体往前方转向。四片荚舱翻动，将直接接在右腕上的二连光束格林机枪举向前方之后，化为喷射光块的“刹帝利”猛列地开始前进。

    接近的飞弹数量共三十二发。虽然是靠光学观测射出的牵制弹，不过有数发与“拟．阿卡马”的航道重叠。大概是感觉到同样的杀气，先行的“独角兽钢弹”有减速的气息。查觉到这点的玛莉妲大叫：“别管了，巴纳吉！”并让“刹帝利”加速。

    “这东西我来应付，你赶紧前进！”

    蜂拥而上的ＭＳ群接在飞弹之后压迫着感知野。坦尼森舰队似乎打算用全力将我们击溃。‘了解！拜托了！’在现实的听觉听到巴纳吉声音的同时，玛莉妲将意识集中在与精神感应装置连动的感知野。五个、六个……捕捉位在直击路线上的飞弹波动，判读其轨道之后，突起的战意化为声音吐露而出。

    “去吧，感应炮！”

    看起来如同翅膀的荚舱往四方展开，内藏的十几座感应炮一起飞出。受精神感应装置操作，小型自动炮台各自划出Ｚ字型轨道，玛莉妲的意识也随着它们飞入虚空之中。迎面而来的飞弹逐渐接近，已经可以明确地知觉到抛下推进火箭的弹头细部构造。在过了一秒感觉有如一小时长的一瞬间后，与意识一体化的感应炮筒尖喷出ＭＥＧＡ粒子弹，灼热的光涡在感知野内连续喷发。

    这一切立刻化为现实的场面在眼前发生，刺激着玛莉妲的视觉。超过十颗爆炸的火球在“拟．阿卡马”的航道上膨胀，逐渐掩盖了远去的“独角兽钢弹”机影。宣告战斗开始的光芒在两军之间炸开，像火把一样地装饰着前往“工业七号”的漫长道路。

    ※

    核融合火箭引擎的暖机音在机内回荡着。与喷射引擎的声音不同，让人感觉就像空调音一样索然无味。与限定在重力下使用的德戴改不同，宇宙用喷射座的操纵席并没有多余的空间。抓住被操控台包围的椅背部分，将身子探到副操纵席上的亚伯特，为了不碰到成串的按钮，非常辛苦地改变身体方向。费了一番功夫，屁股总算收在狭窄的椅子上，在太空衣的背包要连结椅背上的扣具时，‘亚伯特先生，能请您重新考虑吗？’玛瑟吉舰长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

    ‘本舰并没有接到必须介入战斗的命令。您的性命要是有什么万一，责任问题会落在我的头上。’

    被雇用来的舰长只重视着自己的问题，而没有其他的说词。他遵守着要给毕斯特财团方便这个指示，看着亚伯特背后的参谋本部幕僚们脸色，同时也看着驯服他们的月球女皇脸色。结果，这里也在姑姑的掌中。再次确认到自己至今从未逃出她的掌握之外，亚伯特目光看向左边的操纵席。对以不安目光瞄着自己的驾驶员，亚伯特点头促使他出发的同时，用厚颜无耻的语调对无线电回答：“我应该已经说明过了。”

    “我没打算介入战斗。只是想利用精神感应框体的共鸣性能，对‘报丧女妖’进行侧面援护。”

    他操作面板上的显示荧幕，叫出操纵席后面宽广台座的影像。那平常搭载着ＭＳ的位置，放有八个装着“报丧女妖”补修用零件的大型货柜，上下两面各放了四个，并用钢索固定住。要是载运携带用火器前去支援也就罢了，堆着框材却说要去援护，玛瑟吉与驾驶员会觉得奇怪也是正常的。在“阿克西斯冲击”被实际证明的精神感应框体未知特性，他们这些普通的军人不可能会理解。甚至亲眼目赌感应力场产生的亚伯特自己，也不敢说自己有多么清楚。

    “这喷射座所载运的预备用精神感应框体，足足有一整台独角兽型的量。能共鸣的框体越多，对‘报丧女妖’越有利。”

    ‘月面的观测基地捕捉到战斗光芒，已经开打了。这样您会冲入战场啊。’

    “求之不得。在战场上情绪高涨，就更容易抓到‘报丧女妖’的感应波。只要接近就会互相吸引。”

    因共鸣而极大化的感应力场包围战场的话，也许可以抓到普露十二号──玛莉妲．库鲁斯的感应波。心中带着没有任何证据，可是却又别无他法的推论，亚伯特准备好迎接出发的冲击。发电机逐渐变大的声音，与玛瑟吉的吼叫重叠：‘精神感应框体没有精神感应装置，就只是普通的金属材料罢了……！’

    “原本应该是如此，不过有资料显示不只是这样，还是有一试的价值。”

    没有自信能够继续厚着脸皮说出毫无根据的话。亚伯特单方面地切断通讯，看着在开启的闸门另一端，那漆黑的宇宙。从这里到战场区域，有五万多公里。从这艘以最大战速航行中的“雷比尔将军”射出的喷射座，再借用装备在两舷的推进火箭之力，大概会晚“报丧女妖”一个多小时左右抵达战场。在被米诺夫斯基粒子所遮蔽的宇宙，而且还是漂有许多宇宙残骸的暗礁宙域之中，“报丧女妖”与“独角兽”立刻遭遇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顺利的话，应该可以在两机接触之前捕捉到“报丧女妖”。

    之后的事情，现在想也没有用。只有一点确定的，就是不这么做的话，自己将会无法对现况插手了。我将永远失去夺回玛莉妲．库鲁斯的机会，只能看着“最后的手段”发动——

    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只要有让自己与周遭多少能够接受的理由，那就够了，简单地说就是想要理由去迈出第一步。在心中确认之后，亚伯特凝神注视着那冰冷的黑暗。从姑姑的掌心逃出之后展现在眼前的黑暗，那其中的某处，藏有那宛若通往深海、苍蓝色眼眸的黑暗——

    “我不会让你被任何人夺走，我一定要亲手……”

    不自觉地低语的同时，“要出发了。会有很大的Ｇ力压下来，请做好觉悟。”驾驶员开口说道，让亚伯特再次将头盔压在头枕上。通到舰首的弹射甲板亮起诱导灯，闸门的倒数器显示着零。在核融合引擎的吼声达到临界点的同时，喷射座开始前进了。

    在扁平机体的两面载有货柜的ＳＦＳ，靠自己的推力从“雷比尔将军”脱离。然后压低相对速度，宛如民用太空梭的安全驾驶到此为止。与“雷比尔将军”的相对距离拉到三公里的同时，喷射座的辅助推进器点燃，进入第一次加速。濒临危险范围的加速重力压往全身上下，亚伯特连呻吟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压在副操纵席上。

    哒哒哒的磨擦音震动着机内的空气，全身的血液往背后聚集而去。抓住扶手的手无法动弹，唾液从嘴角流出，爬到抖动的脸颊上。变暗的视野急速地变窄，被快要就这样失去意识的感觉所袭击，亚伯特仍然继续注视着在正面发光的月亮。

    他前去父亲的亡灵以及玛莎的魔掌都探不到的远方。分不清楚正在掉落或是爬升，第一次变得孤身一人的躯体奔驰在永夜的宇宙中。

    ※

    从上面往下看的话，姆萨卡级轻巡洋舰的形状呈现出顶端尖锐的等腰三角型，给人的印象就像是留露拉级战舰的缩小版。它的特征是装备在舰尾的两片散热版，像翅膀一样从左右两舷伸出，不过这是为了有效散去核融合引擎带来的热量，并使机动力提升的构造。

    面对敌我兵力差距无以抗衡的地球联邦军，就算只是象征，也不需要大舰巨炮主义。编制出保有足以运用ＭＳ部队的容量，又可以执行闪电奇袭战的机动舰队才是第一要务──第二次新吉翁战争时所确立的造舰思想，直到被人称为“带袖的”的现在仍然继承着，现在的新吉翁舰队除了旗舰“留露拉”之外没有其他战舰。包括这三年内进宙的新造舰在内，全军主力坦尼森舰队只以姆萨卡级组成，并且再让载有ＭＳ的伪装货船团随行，组织出共计十五艘船舰所组成的机动舰队群。大舰队无法作出快速的反应，这个定理至少对坦尼森舰队是不适用的。在司令坦尼森上校的指导之下，各舰的舰长都在暗礁宙域受过严格训练，习得了让巨大的船体如同战斗机般地机动的方法，也习惯于去配合组出百种以上的阵形。这也是坦尼森他将舰队分为五个部队，并给予各队司令适当的自由裁量权，这种独特的运用方针奏效的成果。

    以坦尼森自己指挥的核心部队为中心，现在每三艘所组成的战队正各自散开，对企图采取中央突破的敌人建构二重三重的防卫墙。开启战端后已经过了三十分，虽然被超乎预期地顽强的敌人压制，而被逼得不得不改变阵形，不过坦尼森仍然有自信，能在暗礁宙域的前方分出胜负。

    就算前线被突破了，前方部队也精通着即刻转进，并且与后续部队联手组成包围阵形的战术。至少，不会劳驾收容了弗尔．伏朗托的殿军卡修玛队出手。他认为视状况是否顺利，要在伏朗托补给完成之前击沉“拟造木马”，全舰队一起移动前往“工业七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

    “布里吉队被突破了……？”

    离下令变更阵形，才过了五分钟。委以前卫的部队发出求助信号，让坦尼森不禁从司令席上站了起来。在舰队旗舰“葛洛姆”普通舰桥的一角，面对着侦测器画面的通讯员脸色苍白地转过头来说道“没有错”。

    “由于宇宙残骸的严重干扰，详细不明。可是每一艘舰艇，都重覆报告着‘本舰无法操舵’。”

    “还没有进入暗礁宙域啊！怎么可能会有多到妨碍雷射通讯的宇宙……”

    当下大吼反呛的嘴巴，突然动不了了。不是暗礁，却在战场上漂流的许多宇宙残骸——被战斗所破坏的ＭＳ残骸。从伏朗托所给的情报来看，“拟造木马”的舰载机数量屈指可数。加上敌人仍然持续进击中，无法想像这些阻碍通讯的碎片群是由敌机变成的。

    “是我方机体被击沉了吗……”

    坐在旁边舰长席的“葛洛姆”舰长，询问“要开启战斗舰桥吗”，并用已经查觉的目光看着自己。为了表现出不管在什么样的战斗中，都能够活下来的自信，坦尼森就算在战斗中也不会躲入战斗舰桥内。对知道这点却刻意开口问的舰长瞄了一眼，保留答案的坦尼森，身体靠近舰桥正面的窗子。镜中反射出的，是自己依循公国军时代的传统，没有穿上太空衣的制服装束。他将脸贴在厚厚的透明塑胶板上。

    “与后备的两队，一起在暗礁宙域内布阵。ＭＳ队分一队出去进行救难搜索。”

    没有理会复诵的声音，他的目光凝视远方的战场。真空下的战火非常冷冽。透过直接掩护“葛洛姆”的“吉拉．祖鲁”机体，绽放并消失的无数爆炸光无声地闪烁着，错综的光束在视网膜上划出烧灼的线条。由于没有空气的折射，看来非常明晰的光芒群，距离大概一千公里……不，可能更接近。但不论如何，随时间经过而变大的爆炸光圈，证明了突破前线的目标正往我方推进。

    “有人筑出一道高墙……就是那架叫做‘独角兽’的ＭＳ吗？”

    只是一个小点的敌人，却靠名为气魄的高墙压迫、袭击而来的感觉——坦尼森想到这种感觉，就在过去一年战争时，在宇宙要塞“阿．巴瓦．空”的攻防战中体会过，这让他头一次对自己没有防备地站在窗边感到不安。不可能，他在心中低语，并压下想离开窗边的冲动。前卫会被突破，是因为敌方冒充米妮瓦．萨比之名进行广播上让士兵产生疑虑、使得攻击发生错乱。只不过是一架ＭＳ，不可能对我坦尼森舰队造成压力。坦尼森握住搭在窗户上的手掌，“严密进行对空监视！”他大声地驱散内心的胆怯。

    “对手只是一艘负伤的船舰。不管有多么强力的ＭＳ在，都不可能突破……”

    一瞬间，窗外发出闪光，连防眩防护罩都无法完全消去的剧烈光芒涂满整个舰桥。在极近距离膨胀的冲击波撼动了船体，飞散的碎片啪哩啪哩地打在舰桥构造部的外墙上。立刻护住眼睛的坦尼森，从挡在面前的手指缝隙中看到灼热的火焰，以及被扯碎的“吉拉．祖鲁”手飞离的景象。在他还来不及理解到向接掩护机被击坠之前，“高热源物体，高速接近！”通讯员的声音几乎像是惨叫，接近警报的警告音响彻舰桥。

    “太慢了！ＭＳ队在搞什么？”

    忘我地咆哮着，他再次看向窗外。穿过应该有数十架的我方机体，从侦测圈外狙击掩护机的敌人——它到底在哪里？目光看向更加接近的爆炸光群，坦尼森映在窗子上的表情因为恐惧而苍白，同时他的视野一角，留有与爆发光波长不同的红色光芒。

    那不同于爆炸光或喷射光，有如磷光的红色光芒像幻觉般在宇宙流动，并往我方接近。“对手太快了……”通讯员的呻吟声，被叫道“来了！”的其他人声音所掩盖，强到与刚才完全无法比拟的剧烈冲击穿透了“葛洛姆”的舰桥。

    就好像被巨大的野兽下颚咬碎，并靠着蛮力挥动一样。坦尼森被弹飞，使他来不及做出护身反应就被摔在天花板上。切换成红色灯光的照明闪烁着，从舵轮上被抛开的操舵长，像颗球一样在舰桥中反弹着。想质询损伤报告，却又无法呼吸，在他忘我地抓住舵轮的刹那，从舰体左舷经过的红色磷光进入坦尼森的视野。

    “‘钢弹’……？”

    被红色的磷光所包覆着，纯白的装甲颜色以及特征明显的机影让人不会认错。而它一瞬间便消失，新产生的爆炸振动传达到舰桥，“直击轮机部！是直击！”通讯员发出的声音穿入坦尼森的鼓膜。

    ‘推进器喷嘴大破！就好像被咬断了一样，是什么东西擦过去了？’

    ‘后续的“夏尔纳”似乎也中弹了！脱离轨道！’

    ‘它靠近过来，要撞上了！’

    “快回避！使用副推进器立刻回转，ＭＳ队进行追击！”

    听着陆续传来的各单位报告，舰长抓住舰长席大叫着。不过他的指示，被通讯员的报告“放热板被打坏了。轮机出力无法提升！”所驳回，说不出话的舰长，脸孔浮现在闪烁的红色灯光中。

    “MS队直掩机全灭。将前锋调度为单舰防御。”

    “‘夏尔纳’传来光讯号。本舰无法操舵，本舰无法操舵。”

    通讯员的声音就如同追击一般。曾有一架穿过“阿．巴瓦．空”的交叉火网，在吉翁防卫线上开了一个大洞的联邦军机，而眼前的正是继承其设计的机体。“白色恶魔吗……”坦尼森呻吟着，将在无重力下漂流的身躯紧靠在窗子上。“后续敌机，来袭！”通讯员的喊声继之响起，舰长没有往自己看过来，直接下令：“全员，穿上太空衣！”随后，冲撞的冲击由舰尾撞向舰首，“败北”这预料之外的两个字烙在坦尼森的身心之中。

    “葛洛姆”露出烧焦、碎裂的舰尾喷嘴，被后续舰“夏尔纳”给追撞。也许是因为相对速度几乎一致，两舰的撞击就如同海上船只接舷般的迟钝。背对着两艘船只，“独角兽钢弹”向组成核心部队的剩下那一艘姆萨卡级突击。纯白的机体得到推进火箭的推力以Ｚ字移动，不给对方张开对空火网的时间，绕到姆萨卡级的舰底部。压在全身上下的加速Ｇ力让脸颊的肉抖动，巴纳吉捕捉到前方传来的杀气，并看向在全景式荧幕的视野中，所捕捉到的敌机ＣＧ修正影像。

    两架“卡萨Ｄ”编队一起射击人称连结式光束炮（KnuckleBuster）的大型光束炮后，变形为ＭＡ型态逼近。在那ＭＳ型态下脚部的勾爪有如猛禽般伸出，外型宛如昆虫的两机散开之前，巴纳吉同时击发了双肩的超级火箭炮。预测各机轨道后发射的实体弹爆裂，散开的数百个铁球在“卡萨Ｄ”的所在地洒开弹幕。两机被音速数十倍速度杀到的铁球袭击而失去控制地回转。巴纳吉看到“吉拉．德卡”的编队为补上两机的空档而飞来。

    “给我退下！”

    两手的光束格林机枪枪身高速回转，连射出的光弹划出共计四条的火线。没有错失三架“吉拉．德卡”胆怯的时机，巴纳吉一口气逼近姆萨卡级舰。看到前方舰艇的异样，墨绿色的船体展开回避动作。与船体交错的一刹那，巴纳吉将剩下一半的手榴弹连续丢出。散在虚空中的ＭＳ级手榴弹，并没有马上起动，而是漂在姆萨卡级周围，等到接触舷侧的方向控制喷嘴后一个接一个地引爆。

    是为了转换方向所喷射出的推进器热量，引爆了手榴弹。被爆炸的冲击所弹开，为了煞住船身而喷射的另一侧推进器又引爆了别的手榴弹，两舷方向控制喷嘴全毁的船体被爆炸光环绕。接着射出的光束麦格农光柱掠过舰尾，其热量与飞散粒子将主推进器的喷嘴熔化后，姆萨卡级在轮机与武装都丝毫未损的状况下，化为无法自己行动的巨大铁屑。

    只要毁掉主要的推进器喷嘴，那么所有航宙舰艇的下场，与失去螺旋桨的水上舰艇命运是相同的。俯瞰着陷入漂流状态的船体，确认过没有击沉的必要之后，巴纳吉穿越掩护机的炮火离开姆萨卡级。

    追来的二架“吉拉．德卡”散射光束机枪，光轴由上下两边杀到。晚一拍飞来的飞弹群起动了近接信管，连续爆炸的闪光包围了“独角兽钢弹”。受到有如被棍棒乱打般的冲击，巴纳吉的视线看向四方，捕捉由上下逼近，新来的敌机。“吉拉．祖鲁”从扁平的ＳＦＳ机体上脱离，连射着光束机枪从下方逼近。那看起来原以为是ＳＦＳ的黑色机体，将机首折向后方，看起来像翅膀的喷射机组弹起后，它化为携带着大型光束步枪的ＭＳ外形，扩大视窗显示着ＡＭＸ－００８“卡．索姆”的对照资料。

    上方也有一组以“卡．索姆”代步的“吉拉．祖鲁”急速接近。与后方的三架“吉拉．德卡”加起来，从三个方向袭来七架机体。与精神感应装置同调的神经感觉到他们的“气息”，让巴纳吉对机体紧急停止。喷射全身的姿势控制用推进器，“独角兽钢弹”抵消了推进火箭的推力，以相对往后方飞去的态势减速。在冲进七架敌机所做出来的包围网正中央那一瞬间，“独角兽”装备的火器一起喷出火花，光束与实体弹的暴雨有如爆开一般降临在所有方位。

    两臂与背部装备共六挺的光束格林机枪回转枪身的同时，朝天挺立的两挺超级火箭炮吐出３８０ｍｍ弹，再射出外挂在火箭炮上的对舰飞弹。拖着气体尾巴的飞弹直击“卡．索姆”，感觉到“卡．索姆”被整个弹飞的冲击从头上传来，巴纳吉为了扫去袭来的压力而扣住扳机不放。张开格林机枪火线的双手展开，“独角兽钢弹”让机身一回转，在周围的“吉拉．德卡”腹部被火箭弹打中而四肢飞散，被ＭＥＧＡ粒子弹扫射直击的“卡．索姆”爆开。在爆炸的光圈四处绽放中，对四面八方展开火线的机体被白热的光芒所渲染，精神感应框体感应到敌人发散的“气息”而发出妖艳的光芒。

    “这样就十九架了……！”

    憋着的气连同话语一起吐出，他再次踩下脚踏板。扫去在爆炸之中消散的“气息”残渣，“独角兽钢弹”重新开始前进的下一刻，从背后传来的压迫感袭向巴纳吉。感觉到危机意识的意向自动撷取系统做出反应的同时，与ＭＳ携带用火器完全不同水准的ＭＥＧＡ粒子弹擦身而过，冲击波打在横向回转闪避的机身之上。是陷入无法操舵的姆萨卡级，由于火器仍然健在而展开了炮击。忍耐着撼动骨肉的Ｇ力，左右闪避连续射来的炮击，巴纳吉想着要一让机体前进，而飞翔在宇宙之中。

    这样的判断没有下错。打算狙击飞走的“钢弹”，姆萨卡级翻转连装炮身，不过后方第三主炮还没填装下一发，就从根部炸开了。是从不同方向飞来的光束贯穿了炮塔，连同基部的电容一起引爆。被舰桥构造部的正后方发生的爆炸推挤，大幅倾斜的姆萨卡级船体更加偏离轨道。在它的上方，有许多连对物感应器都无法补捉到的小型物体成群飞行，并往它们位于远处的母机——“刹帝利”的身上飞回去。

    “我不会让任何人击落‘钢弹’。”

    身怀收纳在荚舱内侧，开始再充电的十多座感应炮，玛莉妲所驾驶的“刹帝利”跟随着“独角兽钢弹”。就算突破了核心部队，后卫的两个部队仍然完好无伤地留着。感觉到飞弹群接近的玛莉妲，将刚充完电的感应炮再次放出。卷起旋涡飞舞的精神感应兵器，让光束在目标地复杂交错，两三个爆炸的光轮闪现，灼热的无数碎片随之在暗礁宙域的前方扩散远去。

    ※

    约十分钟前就让对物感应器嗡嗡作响的宇宙残骸，数量逐渐变多，现在已经成了高速经过的流星雨，映在全景式荧幕上。就算回避了也还有熔溃的铁片飞来，擦过左右摇摆机体的喷射座后远去。‘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华兹．史提普尼的声音，与间歇喷射姿势控制推进器的振动音，一起传到了坐在“杰斯塔”驾驶舱中的奈吉尔．葛瑞特耳中。

    ‘就算是暗礁，这些玩意儿也太多了吧。’

    ‘还没到暗礁宙域，这些是刚产生的宇宙残骸。’

    戴瑞．麦金尼斯说道。同时，擦身而过的宇宙残骸的分析影像传送过来，虽然奈吉尔心中已经有底，仍然倒抽了一口气。ＣＧ补正过的物体，是ＭＳ的机械臂──从那特色十足的袖口设计，让人很清楚地知道是“带袖的”的机体。机械臂大概是从爆炸的机体上分裂的，旁边混着许多原形不明的碎片，用有如子弹的速度从旁流过。

    在前往“Ｌ１汇合点”的途中受命转进，航道朝向暗礁宙域前进后经过九小时。各自带有喷射座的三架“杰斯塔”，好久不见的人造物体竟是这宇宙残骸群。这里确实还没到暗礁宙域，在目的地闪动的战斗光辉，就有如在帮暗礁扩张面积般地生出新的宇宙残骸。‘是有多大的部队在进击啊……’没有搭理华兹的低语，奈吉尔凝神看着远处的战火。从三十分钟前开始观测到的光束与爆炸光，一直没有间断地产生着，然而发生范围并不宽广。集中在局地的光芒，看起来就像在往暗礁方向移动。如果是两支大部队交战的话，可以观测到战火的范围应该更广。

    “‘拟．阿卡马’……‘独角兽’吗？”

    从前后的状况来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推论了。单舰与“带袖的”舰队冲突，前往暗礁宙域的隆德．贝尔舰——已经对全军下达追捕命令的反叛船舰。奈吉尔对预料之外的事态发展皱起眉头的同时，却又感觉到这不是不可能的而困惑着，‘队长，喷射座的燃料快到极限了。’戴瑞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遥远。

    ‘要前往“雷比尔将军”所设定的会合点的话，必须在这里转进。这样下去会冲进战场。’

    弃下已经用完燃料的推进器后，喷射座只靠自机的推进器推进已经过了两小时。就算要在此时转进，等到与“雷比尔将军”接触的时候推进剂也已经用完，搞不好还得靠“杰斯塔”用手推回舰上。“是没错……”一面回应，奈吉尔不断注视着似乎在诱惑自己而闪动的战斗光。明明心里知道用常识判断是该回头没错，可是自己却下不了决心。在那战斗的光芒中，感觉那里似乎发散出一股不明所以的“气息”，难道是自己累了吗？

    大概是这样吧。只是下到喷射座小睡片刻，是无法消除身体穿了一整天太空衣的疲劳的。等待利迪的“报丧女妖”抵达，并确认详细状况才是上策。奈吉尔打开头盔的护罩，搓揉浮现眼垢的眼角，却听到华兹一声‘这什么声音？’而让眼皮抖了一下。

    调高无线电的音量，仔细聆听。在杂音之中似乎有人的声音在浮动着，让自己心跳大大地跳了一下。‘是女孩的声音，好像在讲什么。’听着戴瑞声音的同时，奈吉尔手动调整无线电的频率。

    ‘……战斗并没有意义。这艘“拟．阿卡马”已经不是联邦也不是吉翁的船舰，我们的目的，只是防止“拉普拉斯之盒”遭到恶用。’

    总算可以听到声音，不过华兹冒出一句‘那什么盒的是啥啊’盖到了女孩的声音。“你给我安静点！”低声怒吼道，奈吉尔倾听从战场传来的无线电声音。

    ‘这一个多月来的战斗，都是环绕着“拉普拉斯之盒”而发生的。人称它有颠覆联邦的力量，也许对新吉翁来说的确是可以带来光明。可是我们所居住的，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恣意妄为的世界。如果我们不找寻宇宙与地球双方的人类都能够活下去的道路，那么只会再次重现一年战争。身为继承了萨比家血脉的一员，我有义务去阻止这样的事发生。’

    ‘继承萨比家血脉的一员，莫非是……’

    戴瑞倒抽一口气的声音透过无线传来。奈吉尔在心中浮现米妮瓦．萨比这个名字，用全身每一个部位，去听取渐渐远去的声音。

    ‘包括听到这广播的每一个人在内，我们都是一个人。拥有遍及这片宇宙的可能性，然而现在却只能留在地球圈这狭小空间之中的一介人类。不管是谁都无所谓，请帮助我们。为了不让可能性的烛光消逝，让我们过去，我们应该已经没有时间浪费在战争之上。我们是为了上让大家能够生存下来……’

    （插图０９０）

    被越来越严重的杂讯干扰，那似乎是米妮瓦的女孩声音急速远去。不管怎么调整频道都无法收到后续的声音，奈吉尔调低只剩杂讯的无线电音量，将积在胸口的气息吐出，并仰望虚空。全身冒出了鸡皮疙瘩，心脏不停地强烈鼓动着。这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该怎么看待现况，有如身陷五里雾中，令沉默降临在三架“杰斯塔”之间。终于，戴瑞开口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载着米妮瓦．萨比的“拟．阿卡马”，居然在和新吉翁的舰队战斗……’

    “我不懂。也不像是扰乱工作……看来我们不了解的事还像山一样多。”

    自从与新吉翁伪装货船接触之后，就断绝音讯的“拟．阿卡马”，如果那上面载着米妮瓦的话……转动脑筋思考，却只能得到情报不足这个结论，奈吉尔将视线移回在目的地闪动的战火。感觉像是在呼唤自己的光芒——这感觉是来自于那疑似米妮瓦之人的声音吗？就在他毫无根据地思考之际，‘喂，华兹？’戴瑞爆出声音，在奈吉尔机的后方闪出了推进器的喷射光。

    ‘不要再啰哩叭嗦的，去救他们吧。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没道理什么都不做吧？’

    华兹的“杰斯塔加农”从喷射座上离开，加了追加装甲的厚重身躯跃往前方。就算是这生性横冲直撞的男人，不过从他的举动感觉得到，其中有想促使自己下决心的共鸣感，这让奈吉尔把第一时间想制止他的话语吞了回去。这家伙也感觉到了吗？就在思考之际，戴瑞的“杰斯塔”与奈吉尔机并行，无线电传来怒吼：‘给我慢着！’

    ‘还不清楚状况，你想做什么啊？’

    ‘联邦的船舰与新吉翁的舰队在战斗耶，那该做的事当然只有一件啊。’

    自己仿佛看到了戴瑞语塞的表情。对他过于单纯的逻辑感到好笑，奈吉尔说道：“这样讲好像也有道理。”‘队长……！’戴瑞的语气中带着责难。

    ‘有女孩子在求助，无视她的求援还算什么男人啊！’

    就好像不需要其他理由一样，点燃推进器的“杰斯塔加农”开始加速。华兹他不会不了解，在状况不明确时介入有什么危险性。确信他也感受到呼唤，奈吉尔在口中重复念着该做的事只有一件，并感受到脑海中的积血完全散去而露出苦笑。‘真是的……怎么办？’看向一边叹息一边说着的戴瑞机，确认了他的心情似乎也一样后，奈吉尔握起操纵杆。

    “没办法，就陪他吧。”

    “杰斯塔”的推进剂还完整保留着。在这距离下要抵达战场非常轻松，就算燃料没了，也还有请“拟．阿卡马”收容自机这一步可以走。保有最低限度的理性，奈吉尔将趴在台座上的自机拉起，“你们就回去‘雷比尔将军’吧，报告就交给你们了。”对喷射座的驾驶员交代过后，不待他们回答，奈吉尔便踏下脚踏板。

    从喷射座上浮起的“杰斯塔”，受到点燃的主推进器推动而开始加速。戴瑞机也跟在后面，两架机体穿过迎面飞来的宇宙残骸追着先行的华兹机。没错，都来到这里了，没道理什么事都不做便回航。“独角兽”、米妮瓦、还有“拉普拉斯之盒”。之前一直被这些东西给拖着跑，现在至少要亲眼看清楚真相。将光束步枪架在随时射击位置，奈吉尔凝视着有许多“气息”滞留的战场。就好像要发泄一直被固定在喷射座上的郁闷般，三机所喷出的喷射光拖着长长的尾巴，一直线穿越散布着残骸的宇宙空间。

    ※

    ‘已经有百分之四十的舰艇遭到无力化，全队逐渐退向暗礁宙域。我们卡修玛队，会在这里张开最后的防卫线。上校请尽早出发前往“工业七号”。“拟造木马”已经逼近了。’

    卡修玛中校那似乎已经做好觉悟的脸，映在十公分大的通讯面板上，正是这点令自己无法原谅他们。摆出一副自己也是稳固的世界其中一员的嘴脸，可是看事情的角度却无法跳脱自己想像的狭隘范围。然后一旦面对了自己想像之外的事态，不是叫着不可能而不肯面对、就是逃进每个人的责任论，总是摆出一副忠肝义胆的表情说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这些愚昧的大人们总是这样。老觉得就算世界毁灭，只要个人的面子保住就够了。

    被卡修玛队的旗舰“库斯可”收容后已经过了五个多小时。失去一臂的“罗森．祖鲁”紧急修理已经完成，伏朗托战队处于随时可以出发的状态，不过现在面对的却不是这些问题。在ＭＳ甲板的一角，通讯面板埋在面对维修窄道的墙壁内，安杰洛．梭裴面对通讯面板，看向排在左右的部下们脸孔。

    两边都是二十来岁的亲卫队驾驶员，拉卡中尉与雷尔少尉都直立不动，以抱持敬意与感动的神情，看着做好觉悟赴死的长官。脚链的驾驶员也是脸色凝重，并没有意思要责难见识浅薄而浪费了战力的司令。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生气？就是卡修玛这样的家伙们害得国家灭亡的。明明担下他们的扭曲与负债，品尝辛酸的却是我们这个世代。

    “对手才只有一艘鉴，居然会搞成这样！”

    不满化为咆哮从口中爆出，安杰洛感受到拉卡等人僵住的气息。卡修玛似乎没有理解到被下位的人员怒吼的现实，因而呆住了。安杰洛瞪着他们脸孔，往前向荧幕靠近一步。

    “敌人的主力只有一架‘钢弹’。集中攻击它就可以了。就因为你们还乖乖地组什么舰队──”

    “由我出击吧，卡修玛司令。”

    突然有人插话，一派轻松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语。安杰洛看向背后，隔着部下们的肩膀看到戴面具的脸孔。来不及寻找没能爆发的感情该泄往何处，‘可是，上校你……’卡修玛发出迟疑的声音。“洒在身上的火苗，我想在这里将它扑灭。”弗尔．伏朗托目光望过来说道。

    “我会带亲卫队前往，与已经出击的部队各自行动。麻烦通知前线。”

    ‘是！祝武运昌隆！’

    说完，并敬礼的卡修玛表情二让自己觉得这正是不负责任大人们的真面目。擅自挑起战争、擅自寻死，把世界弄得乱七八糟的大人们。他们的帐都得让留下来的我们去还，而他们却还以为自己是为了大义殉身而负起责任，这一点最令人无法忍受。至少得让他们为自己的无能感到丢人现眼，否则怎么划算。追上转身离开的红色背影，安杰洛离开亲卫队的人墙，发出抗议：“上校……！”伏朗托越过维修窄道扶手的同时，说道“我说过吧”，并将戴着面具的脸稍稍转了过来。

    “‘独角兽钢弹’的驾驶员是新人类。强力的新人类会带给周遭的人们影响。最好把现在的‘拟造木马’，想成是实质上的新人类部队。”

    白色的手套抓住扶手。高大的身躯漂在ＭＳ甲板的半空中。在伏朗托飘动丰厚金发的身后，完成整备的“新安州”火红色的装甲燃烧般的醒目。

    “而且还跟着玛莉妲中尉的‘刹帝利’。靠数量是打不倒新人类的。舰队再过不久就会被突破了。”

    话中等于明示了他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这让安杰洛摆脱不满的情绪而放松双肩的力道。这强烈的指示性，以及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毫无慈悲感的贯彻力，终将引导我们迈向最后的胜利，并且为已经一团乱的世界取回秩序，将被血污染的床单净化回归纯白。

    我们不需要大义、也不需要个人的名义与尊严。只要与这背负整个世界都不会屈服，宿有超越人类之力的面具同在——“轮到你出马了，安杰洛。”安杰洛用全身去感受伏朗托的言语。

    “让我见识‘罗森．祖鲁’的真正价值吧，快点准备。”

    “是的！我必定会收拾‘独角兽钢弹’让您瞧瞧的。赌上上校您的性命。”

    自己的生命不足以当作赌注，只有赌上这世界上最有价值的事物，那么觉悟这个字眼才会产生机能。“我期待着。”伏朗托回应，并离开扶手，安杰洛直立不动地目送他离去。

    “不要被他吞没了。看不到每天那一束蔷薇，也很令人寂寞。”

    戴面具的脸隔着肩膀说道，让自己幻视到面具下的蓝色瞳孔。不可能会被吞没的，我的生命与身体，都已经是您的一部分了。“是……！”安杰洛脚跟并拢，吞下涌上来的感情目送伏朗托离去。看着那早已将自己排出意识之外的背影远去，吸进了“新安州”的驾驶舱之后，安杰洛回望挂在身旁悬架上的“罗森．祖鲁”巨体。

    已经丧失的右腕直接装上专用护盾，对它来说，姆萨卡级的ＭＳ甲板太过狭窄了。包括内含扩散ＭＥＧＡ粒子炮的护盾以及收有对“独角兽”用“特殊装备”的背部货柜，眼前这一切都展现出超规格的巨大。安杰洛觉得现在的自己，就算与全世界为敌也不会输。感觉这样的威容与自己相衬，令安杰洛的嘴角上扬。与留下的左手一样，直接装在右手上的护盾能够发射线控炮，并且由扩散ＭＥＧＡ粒子炮进行全方位攻击。不管对手是新人类还是其他东西，想要止住单一的敌机动作，可说是毫不费力。而且又有“特殊装备”，这次一定可以葬送掉“独角兽”吧。连同那个拥有上校所认可的才能，却用不负责任的漂亮话来否定我们的嚣张驾驶员。

    “巴纳吉．林克斯。这一次就会结束了……！”

    我要撕裂那浅薄的什么可能性，向上校证明是他错看了。安杰洛戴上头盔，蹴离维修窄道的扶手。隆起的肩膀装甲有如蔷薇的花瓣般层层叠起，“罗森．祖鲁”默默地等待主人的到来。

    ※

    思绪抢先一步想不断前进，却被压了回来，硬质的压迫感从前方逼近。下一瞬间，压迫感化为无数的飞弹被对物感应器捕捉，不到半秒便抵达接触点。

    这是进入暗礁宙域，突破第四群舰队后发生的事。巴纳吉在警报器响起前拉起操纵杆，将残弹所剩无几的对舰飞弹射出。他看到对舰飞弹在近距离炸开，并诱爆飞弹群的景象。不待陆续膨胀的爆炸光圈化为蓝白色的气体，下一波压迫感从同样的轨道逼近，兵分为二放出第二批飞弹。感觉到杀意源头的神经传递到机体，推进器闪动的“独角兽钢弹”描出几乎直角的轨迹。

    机体上满载的飞弹舱拖出喷射气体，本身形状看来就像飞弹的敌机急速逼近。看到扩大视窗显示ＡＭＸ－１０２“兹萨”后一瞬间，巴纳吉将卡在机体两肩的超级火箭炮解除，拿在“独角兽钢弹”的双手上。装在炮身上的飞弹发射器九十度回转，与炮口对准同方向的同时，两挺火箭炮与飞弹一起发射。初速比飞弹快的火箭弹在敌机的轨道上爆开，弹出数百颗铁球之后，最后的对舰飞弹对准动作变迟缓的“兹萨”突进。

    受到直击的其中一机四散，化为一团火球之际，剩下的另一机将背部扛着的大型推进器弃开。舍弃掉埋入无数铁球的推进器，“兹萨”露出ＭＳ的本体，外型短短的身躯与短胖的手脚，就像小一号的人偶。看起来就不适合进行空间战斗的机体，乱射脚部内藏的小型飞弹，拔出光剑突击而来。不看自机性能，只知道横冲直撞的驾驶员这不顾后果的打法，让巴纳吉还未感到惊讶，便先露出愠色。

    “你自己来的……！”

    躲开挥过来的光剑，交错时踢向它的头部，巴纳吉对还想砍过来的“兹萨”击发头部火神炮，同时听到身体发出轧轧响音。全身被６０ｍｍ弹击中，“兹萨”的机体被诱爆，爆风将“独角兽钢弹”推开，短时间内停止动作的“独角兽钢弹”回到原本的轨道。随着Ｇ力降低，压迫下半身的气囊也缩起，积血的头脑感到压迫感渐渐远去，可是那仿佛全身发生肌肉撕裂般不安且不快的感觉却还留在血肉之中。

    “这是第二十五……六吗……”

    肩膀因喘息而上下起伏，他打开头盔的护罩擦拭脸上的汗。头痛挥之不去。被压迫的下半身留有麻痹的痛楚。用爆离栓分离清空的飞弹发射器，巴纳吉检查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三十的残弹同时，机体横向回转让周围的景象映入视野。只看得到大小不定，无数层浮游的宇宙残骸，“工业七号”的光芒仍然远到看不见。后方看得到火球闪动着，那是打击残敌的“刹帝利”所引发的光芒吗？

    “跟玛莉妲小姐离太远了。‘拟．阿卡马’在……”

    与“拟．阿卡马”的雷射通讯已经断讯很久了。在扩大视窗上叫出后方监视器的影像，巴纳吉的手伸向饮用水的软管。一刹那，刺耳的警报音响起，让他反射性地关上护罩。

    三架“吉拉．祖鲁”坐在变形为ＭＡ的“卡．索姆”机上，由上方接近。在巴纳吉紧张于自己居然没能感觉到气息的同时，三架机影分散，从“卡．索姆”放出的小型飞弹群在“独角兽钢弹”的周围引爆。从爆炸光涡中千钧一发地脱离的巴纳吉，将右手火箭炮中只剩一发的３６０ｍｍ弹发射出去。爆裂，而扩散为圆锥形的铁球散弹收拾掉一架“卡．索姆”，脱离的“吉拉．祖鲁”击发甲拳弹。正打算立刻以光束格林机枪扫射迎击的同时，视野一隅浮现红色的文字，与接近警报不同音色的警报声敲进巴纳吉的耳中。

    在闪动的ＮＴ－Ｄ讯号下方，驾驶员的生命讯号荧幕以红色光芒闪动着。时限到了──竟在这种时候。“慢着，我还能打！”叫出的声音被机体滑动收起的振动音所盖去，敌弹往失去“钢弹”外型的“独角兽”集中而来。起爆的甲拳弹在全景式荧幕上涂满了闪光，擦身而过的光束飞散粒子打在机体上。忘我地采取回避运动，巴纳吉发出叫骂声。

    “不要擅自变回来！还有敌人！”

    鼻头深处突然闪过刺痛，让他后续的声音堵在喉头里。微温的感觉从脸部中心散开，巴纳吉看到从鼻孔中漏出的血液漂在眼前，而慌张地打开头盔的护罩。用手拨开化为许多颗粒漂浮的鼻血，用手套背擦拭，同时对接近的敌人张开格林机枪弹幕。动作很明显地变迟钝了。只有思绪先行，机体与身体无法跟上。

    “就因为这样……！”

    这样下去回不了奥黛莉身边，也没有办法帮玛莉妲带路去冰淇淋店，到极限了。将脑中浮现的言语赶离脑中，巴纳吉将思绪集中在从三方向袭来的敌人上。他对从下方来的敌人丢出空的超级火箭炮，手伸向光剑。太慢，来不及。用光束斧斩开火箭炮，“吉拉．祖鲁”藉着“卡．索姆”的推力飞到眼前。就在瞪大的眼睛看着它的单眼那一刻，突然从其他方向射来光束的轴线，被贯穿的“吉拉．祖鲁”在极近距离爆发了。

    “什么……！？”

    将因冲击波动摇的机体重整态势，目光往上下左右扫过。三点喷射光在远处闪动着，光束的轴线再次喷来，他看到接近的敌机像是被吹开般地散开。接着似乎是榴弹的起爆光连续闪动，变为ＭＳ型态的“卡．索姆”在连锁的火球之中被掩没。这道光照亮了在一旁的“吉拉．祖鲁”，也照亮了插手战场的三架ＭＳ，各自拥有护目镜型主监视器的深蓝色人形烙在巴纳吉的视野中。

    “联邦的新型？哪里的机体？”

    在这种状况下他不认为会有援军前来。巴纳吉的准星对着三架机体。‘“独角兽”的驾驶员！听得见吗？’此时响起混有杂讯的声音，让他不知所以然地眨动双眼。

    ‘我们是隆德．贝尔的三连星，对你进行援护。在系统冷却完成之前你先后退。’

    一口气说完后，站在前头的一架绕到“独角兽”的正上方，对接近的“吉拉．祖鲁”张开弹幕。接着第二架给予半毁的“卡．索姆”致命逼击，爆发的光芒让第三架浮现在虚空之中。与另外两架同型的机身上有追加装甲，背负了两门加农炮的重装型击发大型步枪，两管枪口中射出二轴的光条。ＭＡ型态的“卡．索姆”被弹，陷入失速状态的机体穿过巴纳吉的脚底。

    “隆德．贝尔的，三连星……？”

    虽然感觉他们是自己认识的人，不过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擦身而过的。只能想到这与在“拉．凯拉姆”所看到的是同样的机体，驾驶员技术相当地熟练，巴纳吉将意识集中在掌握全体的位置关系上。看着互相照应的三机动作，自己也瞄准敌机。连动的四条火线闪动，让杀来的小型飞弹群化为一个又一个的光球。

    ※

    射完飞弹的“卡．索姆”遭到“杰斯塔加农”的炮击而爆散。自己也用光束步枪射中“吉拉．祖鲁”的腹部，奈吉尔感觉到后续机体接近的气息，隔着全景式荧幕俯瞰脚边的“独角兽”。

    也许是感觉到增援接近了，独角的白色机体从防御阵中脱离。“听我们的指示！”奈吉尔大叫着，将“杰斯塔”的推进器开到最大。

    “我们的‘杰斯塔’原本就是为了作‘独角兽’的后援而打造的。在你喘不过气的时候，由我们——”

    忍受压迫眼球的G力，将收纳在腕部侧面的光剑拔出。接近“独角兽”轨道的“吉拉．祖鲁”也拔出光束斧，当双方光刃交错的下一瞬间，粒子束的刀尖贯穿了腹部。

    “——收拾敌人。懂了就给我退后。”

    背对着发电机被诱爆，化为巨人火球的“吉拉．祖鲁”，奈吉尔说完剩下的话。“可是……！’‘军人说什么“可是”！’“独角兽”驾驶员的声音被华兹接着的咆哮压下，新逼近的敌方编队，射出的光弹从奈吉尔机的头上擦过。

    ‘我现在先不问你的身分，不过你要有觉悟。等越过这难关．我会好好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接手的“杰斯塔”戴瑞机张开弹幕，牵制飞来的敌方编队。敌人是组成钻石方块型的四机编队，有“吉拉．祖鲁”与“吉拉．德卡”各两架。在确认扩大视窗上被补正的ＣＧ图像时，“独角兽”退到戴瑞机的后方，配合华兹的“杰斯塔加农”动作喷发姿势控制推进器。对前头的“吉拉．德卡”击发光束步枪，奈吉尔将自机移向形成三角阵型的位置，他看着持续恰好定位在阵形中心轴的“独角兽”举动而感到惊讶。如果没有完全把握三机的动作，是没办法留在防御阵形中心这么久的。

    “判断力真好……”

    驾驶员是什么人？被现在才涌现的好奇心驱使，奈吉尔视野的一隅瞄向映着白色机体的扩大视窗。视线一角突然闪了一下，刹那间与眼前敌机不同层级的压迫感袭来，反射性地做出动作的手脚让“杰斯塔”垂直上升。

    “散开！”

    对突然叫出的声音，戴瑞与华兹也以脊椎反射的速度移动机体。同时粗大的ＭＥＧＡ粒子光轴从脚边流过，奈吉尔看向光束的飞来方向。是舰炮射击——正面感觉得到敌舰所形成，有如墙壁般的压迫感。由五感以外的知觉所带来的那股感觉，接下来分散成细小的杀气贯穿奈吉尔的脑髓，感觉化为声音从口中喊出：“华兹！”

    ‘看见了！’

    华兹回应，“杰斯塔加农”的全火力往光束飞来的方向一起射击。光束加农、步枪与格林机枪连续张开火线，让乘着舰炮射击接近，两机编队的“卡萨Ｄ”化为火球。其间往“独角兽”杀去的“吉拉．祖鲁”，也被大喝“休想过去！”的戴瑞化为火球，奈吉尔对着被爆炸光照亮的“吉拉．德卡”投掷手榴弹。油桶尺寸的手榴弹在“吉拉．德卡”的怀中引爆，膨胀的光轮包围了墨绿色的机体。接着以瞬间冷却，化为蓝白色气体的爆炸痕迹为背景，带有袖饰的机械臂边回转边被吸入虚空。

    连续失去僚机，显露出动摇的敌机退却而去。转瞬间就击破一个中队规模的敌人——就算是以新兵为对手的模拟战，也没有赚过这么多点数。‘嘿嘿，状况好到可怕。’对华兹这句话没有意见，奈吉尔吐出屏住的气息。‘就是啊，好像背上多了眼睛一样。’听到戴瑞也跟着说的声音，他看向位于三角阵形中央的“独角兽”。

    “是因为那家伙的关系……？”

    没有道理可言，可是，以接触“独角兽”为契机，毫无疑问地感觉有某些事改变了。互相感觉对方的知觉、自己的存在逐渐变大的觉醒感。在地球面对面时只感到压迫感的白色机体，现在却带着某种亲和性包覆着我们。如果这仿佛让脑袋蠕动的知觉网路，就是将我们呼唤到这里的力量真相的话──

    沉重、锐利的敌意插入共感的知觉，让四机同时散开。光束光随后交错，飞散粒子打在千钧一发地躲过的“杰斯塔”机体上。与先前的敌人种类不同，强力的敌人。一瞬间理解的身体自动做出行动，奈吉尔在交叉的光束另一头找寻敌意的源头。

    与舰炮射击飞来的方向相同方位——可是，不一样。光束的光轴从背后、从脚边、从斜上方伸展过来，翻弄着各自进行回避的四架机体，同时核心不明的杀气之网从四方逐渐逼近。‘呜！’‘这家伙是，那时候的……！’华兹与戴瑞的声音相继发出，奈吉尔起鸡皮疙瘩的肌肤感觉到了那物体的存在。物体像甩动鞭子般挥动粗长的线控炮缆线，全方位攻击的火线毫不休息地闪动，此时背负着喷射光的异形一瞬间在全景式荧幕视野中闪过。

    “是那架蔷薇形的MS吗……！”

    异常地隆起的肩部装甲所形成的独特外型，让人想忘都忘不掉。是与红色彗星的“新安州”一起，将“凯洛特”与“坦奈鲍姆”所组成的第十六任务队逼至毁灭的紫色机体。与那时候一样，线控炮的炮击擦过机体，再次从其他方向飞来的光束，纵贯三连星的三角阵形。奈吉尔看到紫色机体的背后，跟着两架带有长管炮的“吉拉．祖鲁”。‘请退下！’发出的声音让自己想突击的举动止住了。

    ‘后续的敌机麻烦你们了。这家伙的目标是……！’

    话还没说完，“独角兽”被背部的推进火箭推出，往蔷薇的机体突击。跟着它追去的线控炮让光束不断交错，白色的机体在其中有如蝗虫般跳动并远去，让奈吉尔对那连援护都来不及的速度哑口无言。‘队长！’被戴瑞飞来的叫声唤醒，他连忙再次握住操纵杆。

    “听从‘独角兽’的指示。紫色那家伙出现了，那么红色彗星应该也在附近。多加注意！”

    一口气下令之后，他交换了光束步枪的能源匣。接近的两架“吉拉．祖鲁”再次击发光束炮，奈吉尔看到高出力的ＭＥＧＡ粒子弹照亮戴瑞与华兹机，他屏气凝神，扣下扳机应战。虽然对付杂兵不是我们的工作、自己也不能全面性接受这不可思议的知觉。不过，现在这样做比较好，在这战场上听从“独角兽”的指示才是正确的，这样的想法无疑的已经出现在奈吉尔心中。

    ※

    射出背部的光束格林机枪之后，手指压在左腕架起的超级火箭炮扳机上。同时，从正下方打上来的光束直击火箭炮的炮身，让巴纳吉被弹开的同时放开了火箭炮。

    内部弹体被诱爆的超级火箭炮遭到光圈吞没，爆炸的冲击波摇动了“独角兽”。ＮＴ－Ｄ的讯号还没有亮起，机体的反应仍然很慢。巴纳吉燃烧所剩无几的推进器燃料，暂时离开“罗森．祖鲁”。绕到背后的光束炮台两三次闪动，让ＭＥＧＡ粒子的光轴在“独角兽”身旁交错。

    “感应炮……不对，是有线的。”

    画出长长的弧形而伸长的缆线，不时被光束光照耀而浮现在黑暗中。从“罗森．祖鲁”的两腕伸出的炮台，一座是拥有机械臂机能的勾爪型，另一座是装备了ＭＥＧＡ粒子炮的护盾型──这座十分恐怖。似乎是备有偏向机能，从三个炮口喷出来的光束会扩散，在广范围内洒下高热粒子。击发六管的光束格林机枪，巴纳吉牵制着人称线控炮的遥控炮台，并拔出光剑往缆线突进。只要切断缆线，线控炮就会失去作用，不过对方也不会让自己轻易得手。就像在嘲笑动作迟钝的“独角兽”一样，高速驱动的线控炮展开交叉火网，传递着波形的缆线像是要绊住自己的脚般交错着。

    “好快……！”

    ──你去死吧。

    隔着蠢动的缆线捕捉到“罗森．祖鲁”本体的一瞬间，那“声音”化为冰冷的暴风在脑中吹袭。“什么……！？”巴纳吉呻吟，在交错的光束中追逐着马上又消失的紫色机体。

    ──看了有够不爽的，装什么好孩子样。

    含刺的“声音”从背后贯穿头盖骨，扩散光束的粒子像雨滴般洒向“独角兽”。虽然左右的护盾展开，张开了Ｉ力场之伞，不过全精神感应框体还没有展开的迹象。对失去“钢弹”之眼的“独角兽”，线控炮有如毒蛇般咬来，锐利的勾爪千钧一发地擦过脚踝。

    “还没好吗，‘独角兽’……！”

    ──你是污点，污染了洁白床单的污点。我要亲手抹去你。

    绕到正面的毒蛇，露出勾爪之牙张大嘴巴，从它的口腔深处露出三连装炮口，就在ＭＥＧＡ粒子光滞留的瞬间，复原的ＮＴ－Ｄ讯号亮起红灯。

    “来了……！”

    从头盖内侧散发的冲动，化为薄弱的光芒在额头爆开，就在“独角兽”的独角展开成两片——的零点一秒前，‘休想！’现实的声音响起，从“罗森．祖鲁”的背部陆续射出小型的物体。

    六座看起来似像非像小型飞弹的筒状物体，划着Ｚ字轨迹包围“独角兽”，并且各自变形，展开有如天线的放射板。一瞬间，ＮＴ－Ｄ的讯号急速闪烁，已经在张开过程的框体收缩起来，发生问题的精神感应装置陆续跳出警告画面。与机体相通的神经碎裂、被拔起的痛楚在头盖内侧爆发，巴纳吉不顾一切地发出惨叫。

    无数的警告画面堆叠在全景式荧幕上，闪动着通讯中断的红色文字。被强制停止张开的可动式框体挤压磨擦，正要滑动的每片装甲板擅自抖动着。在要开却没有开，受到内压而小幅度震动的独角下，精神感应框体也重复着不规则的闪动，巴纳吉让剧烈闪动的光芒映入网膜，却无计可施。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意向自动撷取系统完全没反应。被看不见的波动压抑，“独角兽”像触电的人一样僵直着。

    “精神感应系统被遮断了……？”

    包围机体，以各机为顶点形成正八面体的六架小型机──这像感应炮一样的物体就是元凶吗。巴纳吉拉起操纵杆，对着被准星捕捉的物体挥下光剑。喷射推进器的物体闪过斩击，其他五机也跟着移动，继续维持住正八面体。挥空的机体才很难看地回转，飞进八面体内侧的线控炮便打在“独角兽”的背上，让巴纳吉这次被物理性的冲击所贯穿。

    ‘精神感应干扰器的滋味如何啊？结果，你没变成“钢弹”的话什么也做不到。’

    线控炮抓住右侧的推进火箭，安杰洛的声音透过咬进装甲的勾爪传来。在口中复诵精神感应干扰器这个听不惯的名字同时，咬在背后的线控炮吐出ＭＥＧＡ粒子之炎，让巴纳吉看到全景式荧幕被灼热的颜色所渲染。

    极近距离的一击，让内部燃料被诱爆的推进火箭化为巨大的火球。虽然及时分离，但“独角兽”被膨胀的冲击波挤压而陷入失速状态，急速回转的星空埋没了巴纳吉的视野。像感应炮的精神感应干扰器包围失速的机体，继续放射着看不见的力量。隔着再次如蛇首般袭来的勾爪，“罗森．祖鲁”的巨体闪动着单眼——

    （插图１１１）

    ‘结束了，巴纳吉．林克斯！’

    安杰洛因喜悦而走调的声音，刺穿了汗毛倒竖的身体。让巴纳吉闻到了死神的口臭味。

    ※

    从达卡机场，搭乘亚纳海姆电子公司所包下的极超音速客机（HST）三个多小时。横渡大西洋，跨越三分之二的北美大陆后，抵达了联邦空军夏延防空司令基地。

    从旧世纪时就使得牛马比人多的地势，经过一年战争的惨剧，到今天仍然没变。看着远方洛矶山脉沉在破晓前的黑暗，ＨＳＴ在怀俄明的大平原降下，并将起落架降落在唯一被水泥覆盖的基地跑道上。受到司令幕僚群的迎接，与玛莎一起坐上军用电动车的罗南，还没时间眺望无月的夜空，就被带进了地下的防空司令部。

    穿过通在山麓的隧道状入口，司令中心就在一点六公里深的坑道末端。这对罗南来说是认识的地点。这是很久以前，这一带还被称为美利坚合众国的时候，为了预防敌国的核子攻击而在山脉中建造的地下基地，设备与系统都与当时没有什么改变，留着用以监视北美地区的防空情报。战后，在监视卫星与雷达网分断的状况下使它只是废物，而成了由被降职将兵不为人知地进行管理的场所，但也因为它不容易受注目的环境，让它这数年成为某个特殊设备运作的场所。

    当玛莎说“秘藏的解决手段”时，罗南就已经预料到是这里。军事机密之墙，在她的立场面前派不上任何用场。就跟之前一路上一样，罗南沉默地过着车内的时光，无心地看着可以说是旧世纪遗迹的坑道。敞篷的军用电动车一路穿过夏延山的地下，穿过重达二十五吨的防爆门，一行人抵达防空司令部的中枢。

    走在没有整平过的水泥通道上，靠着幕僚们引导穿过三层的安全检查后，到了目的地。穿过唯一一处全新的卫星管理中心门扉，罗南看到了与之前看过的照片上相同的景象。

    正面墙上嵌有六面大型荧幕，投影出管理对象的雷达及卫星监视影像的状况资讯，前方有二十名以上的管制员正面对着各自的终端机。“ＭＡＲＫＥＲＶ，铺设完毕。”“测准支援舰‘千岁’，由射线上退后。”连续发出报告声的男女们面露紧张，实战中的气氛不由分说地传递过来。听着铁制门扉在背后关上的声响，罗南环顾了与自己也并非无缘的机密中枢。这里常驻着有资格接触机密事项的特遣部队，与管理基地的降职组分别进行任务。夏延基地会被评为旧世纪的遗物，只不过是为了隐瞒这里存在用的表面形象罢了。

    “‘系统’，由‘月神二号’背后移动。”

    “姿势控制开始。自转重开，回转仪确保安定。”

    “准星诱导管制，与导航雷射确认连线。”

    管制员们的声音在挑高的天花板下响着。那玩意儿似乎已经在启动状态了。不知道她是怎么控制局势的，对早已做好的准备感到不满，正想瞪着一派轻松的玛莎看，却听到后面传来“欢迎来到‘高加索之森.’”而回头。管制室后方，一位将官站在半层楼高的司令席上，用浅黑色的脸孔看向自己。

    “我是司令艾布尔斯中将，以前我们曾经在月神二号杯高尔夫比赛上打过照面。”

    “我记得。看来我与玛莎小姐共同的友人还不少。”

    回握伸出来的手，他再次瞪向玛莎。表面上担任降职组墓地的基地司令，却身怀连部内都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的秘密任务，其实充满出人头地野心的菁英将官。虽然要推测他与靠着毕斯特财团的威权，干涉参谋本部的女狐狸之间有什么关系很容易，不过现在不是互扯后腿的时候。没有看向行注目礼的艾布尔斯，“可以听一下状况吗？”玛莎开口催促，罗南的视线回到了正面的荧幕群上。

    “由于是从月面来的观测情报，详细并不清楚。不过‘带袖的’的包围网似乎逐渐被突破。战斗仍然持续着，无法妄下定论。”

    荧幕的其中之一，映出从月面拍摄到的宇宙实景。闪动的光芒混在群星之中，外行人根本看不出什么苗头。“‘工业七号’那边呢？”玛莎问道。

    “目前正实施航道管制。管制后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入出港的船只。由于在先前的恐怖攻击中受到损伤，殖民卫星建造者似乎也没有启动。”

    影像切换，荧幕投影出建设中的密闭型殖民卫星。宇宙殖民地的形状本来应该每个都一模一样，不过那其中一端连接着殖民卫星建造者的独特形状，让人看得出来是恐怖攻击事件时被大幅报导的“工业七号”。由于是工业殖民卫昆，理应二十四小时都有船只出入，不过港口附近的确连一盏航宙灯都没有。殖民卫星建造者也保持沉默，它那有如蜗牛般的外形沉浸在暗礁的宇宙之中。

    “已经瞄准完成，进入自动追踪了。考虑到射线上存在有许多宇宙残骸，目前预定用百分之五十的出力进行照射。虽然是修复以来第一次进行实弹射击，不过驱动状况没有问题。可以把对殖民卫星的影响压到最低，只狙击殖民卫星建造者。”

    艾布尔斯说完，玛莎紧接着说道：“就是这样，罗南议长。”罗南咽了一口唾液。

    “接下来就只需要你的同意了。这样一切都会解决。”

    实施后对政府内部的说明，媒体操作。设想到移民问题评议会与毕斯特财团两者联手都难以应付的事后处理，玛莎的表情却冷淡到令人发寒。没有立即回答，凝视着影像中的“工业七号”，罗南听到管制员的声音：“监视卫星Ｋ７，捕捉到‘系统.’。”

    “扩大影像。”艾布尔斯下令。中央的荧幕上映出从低轨道拍摄的地球，行星的轮廓被薄薄的大气层包裹，并分阶段放大。就在太阳从地球的背后透出曙光的同时，影像经过防眩遮罩处理后往太阳接近，扩大了逆光中浮现出的筒状物体。

    环绕在地球与月球所做出的重力平均点之一，Ｌ３共鸣轨道上的物体，远远看来与“工业七号”一样，是随处可见的密闭式殖民卫星。可是它的全长只有一般殖民卫星的一半，然而周围展开的太阳能发电面板数量却不成比例地多。最异常的，是殖民卫星的一端像被斩断般露出断面，将内侧的空洞暴露在虚空之中——这看起来如同极大水桶的模样，很明显地没有考虑到让人类居住。是殖民卫星却又不是殖民卫星，异形的构造体。有着全长十五公里，直径六公里多规模的物体是……

    “殖民卫星雷射，‘格利普斯’，将殖民卫星本体转用为炮身的究极破坏兵器。”

    玛莎说道。没有在意往她的脸孔瞄去的艾布尔斯，罗南继续看着荧幕。

    “虽然因为战后的内乱而恶名远播，不过却偷偷地修复，编进军队重编计划……真是好眼光呢，是设想到会有这种情形吗？”

    往自己看来的目光，带有揶揄的神色。罗南不禁回瞪着她正想开口，不过被一句“‘拟．阿卡马’与‘独角兽’已经进入暗礁宙域”打断，让他无言地看着玛莎的侧脸。

    “我们也在想其他对策，不过无法保证能够确实阻止他们。要是察觉他们或新吉翁，其中一方有接触到‘盒子’，到时候……”

    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她的眼神说道。使用有殖民卫星规模的雷射炮的话，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解决。握溃掌心中渗出的汗水，罗南看向映着殖民卫星雷射的荧幕。

    人称只要用最大火力进行照射，便可以让整座宇宙殖民地消灭，那前所未有的兵器。正从遥远的高度眺望拿着它扳机的自己，“格利普斯２”用巨大的炮口对准“工业七号”──对着“拉普拉斯之盒”所沉眠的暗礁宇宙中。

    ２.

    地球与月球之间所出现不均等的引力干涉，会让真空的宇宙中产生容易堆积垃圾的区域。当然，它们并不是留在其中一点，而是全区以秒速几公里的速度持续移动着，不过只要进入其中，配合上相对速度，体感上就与飞在无数陨石群浮游的空间没有两样。由被破坏的殖民卫星所流出的土砂、战舰或ＭＳ残骸所形成的陨石群，是花上百年也无法清除的过去战争遗物。感觉好像连被杀之人的灵魂都迷途于此，驾驶舱流入寒冷的气息。

    不，这样说不对。也许让人感受到寒意的，是这一瞬间交错的那复数杀气，散在虚空中那些魂魄的呐喊。利迪．马瑟纳斯抬起头来，凝神看向在前方闪动的战火。微微可以隔着漂流的残骸，看到不断闪动的细微光芒。没有声音也没有热度，真空的战场。从那其中传来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冷气，带来某人的声音——

    “这种感觉……是巴纳吉吗？”

    按着感受到轻微冲击的头部，他自言自语着。他很清楚是自己太敏感了。与全精神感应框体连动的“报丧女妖”精神感应系统，有时会让驾驶员的感应波漫射，使感知野响起杂音。在这种距离下，不可能感觉到特定对象的感应波。虽然断定是自己想太多而摇着头，不过巴纳吉这沉重无比的名字，伴随着令人想吐的苦涩留在他的口中。

    “奥黛莉……米妮瓦．萨比吗……”

    这股苦涩，唤来了其他名字。已经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判断，眺望着插在胸口的刺，自问着：我在这里做什么？下一瞬间，‘特务少尉少爷，听得见吗？’不甚客气的声音从接触回路传来，利迪连忙重新靠着线性座椅的椅背。

    ‘“雷比尔将军”传来奇怪的通讯。听说那位亚纳海姆的大人物，正搭着喷射座前来这里。’

    “是亚伯特吗……？”

    利迪不禁回问，并把与主监视器连动的视线向下看去。“报丧女妖”趴在喷射座的台座上，从握住握把的两只机械臂之间，可以俯瞰喷射座的机头。虽然看不到被装甲板覆盖的驾驶舱内部，不过可以想像到，凡事得请示顶着特务少尉头衔的小鬼意见的机长们，用无精打采的脸色互望的模样。对于老资格的军人来说，没有比仗着特权，凡事都保持缄默的不可爱小鬼更令人不爽的了。

    而那特权的后盾──亚伯特正往这里前来。在九个小时的飞行中，一直彻底当个货物的身体窜过迟缓的震动，利迪竖起耳朵听着接触回路的声音。机长似乎一开始就没打算多问，‘好像运来了“报丧女妖”的支援物资吧。’他用无所谓的声音回答。

    ‘就位置上来说，马上减速的话再一个小时就可以接触了。要等吗？’

    “支援物资的内容是？”

    ‘不知道。残骸太多，雷射通讯没办法维持。要走要等，就让你决定了。’

    将自己定调为搬运工的机长，声音中感觉不出讽刺之意。利迪的视线回到正面，看着由ＣＧ重现的宇宙中，在远方闪动的爆炸光。

    进入暗礁宙域过了三十分钟，战火的亮度着实地在增加着。就算是已经分离了推进器的喷射座，离抵达战斗区域也花不到一个小时吧。亚伯特会特地跑一趟，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等他也许会比较好。不过在这期间，战局不晓得会有什么转变。要是由“独角兽”在前方引导的“拟．阿卡马”，抵达了“拉普拉斯之盒”的话？

    寒意传遍全身，让他起了鸡皮疙瘩。颠覆世界的“盒子”开启——比那更重要的是，要是自己就这样与事态完全搭不上边，一切却已经结束，这更让他感到恐惧。脑中并没有多想原因为何，只在心中决定不能等下去，利迪用僵硬的声音对无线电说：“继续前进。”

    “维持现行速度。照预定，在‘工业七号’的南面伏击敌人。”

    虽然他也在意支援物资的内容，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算开玩笑也不可能会是开发了新装备。为了防止“盒子”的开启，为了维护世界的秩序，就算单枪匹马我也要达成任务。他在内心低语：这是自己来到这里的理由，但是精神感应装置回响出的杂音却问他：是吗？感觉被那杂音敲了一下头的利迪，没有确实把机长回应‘了解’的声音听进去。

    咬住嘴唇，视线看向远方的战场。在周围流动的宇宙残骸动作迟缓，因而感觉不出来自己正在高速移动。想到这如同与世界切离的寂静还要再持续将近一个小时，让他产生就算用完推进剂也要加速的冲动。

    ※

    设置在后部引擎区的四具近距离防御武器（CIWS），击发对ＭＳ用的６０ｍｍ机枪弹。被交错的火线所追赶，“吉拉．德卡”绕到舰尾方向，并用手持的光束机枪瞄准“拟．阿卡马”的主推进器。

    在它的炮口射出ＭＥＧＡ粒子弹前，潜伏在舰上的“洛特”蹬了一脚甲板，连射固定装备在右肩的格林机炮。就算是“洛特”这样比平常的ＭＳ还要小上两圈的小兵，仔细瞄准过的实体弹火线仍然打入“吉拉．德卡”的腹部，让机袖饰有吉翁徽章的机体被诱爆。爆炸的光环在“拟．阿卡马”的舰尾膨胀，冲击波与碎片从立刻趴在甲板上的“洛特”头上吹过。船体受到碎片击中而轧轧作响，看到外部监视荧幕被白光笼罩的奥特，用不输爆炸声的音量大吼：“趁现在！”

    “让Ｊ（茱丽叶）００６回舰。各整备员，准备好了吧？”

    在受到冲击而摇晃的舰桥中，响起整备班的回应：‘七分钟可以完成！’后部监视器的影像照着“完全型杰钢”的机身。两肩的对舰飞弹用光，摇摇晃晃地前往着舰甲板的粉绿色人型，就算远看也看得出已经消耗到宛如行尸走肉。看那个样子，必须张开紧急用着舰网。想到要是收容时被狙击可就不妙，奥特目光扫过左舷侧侦测画面的瞬间，一架近距离划过的“吉拉．祖鲁”机体让他背脊一凉。

    看到它的右臂漆有像识别章般的线条，奥特松了口气。画有公国军代代相传的防空识别带，这架“吉拉．祖鲁”是我方的没有错。它是识别代号Ｇ（高尔夫）的葛兰雪队机体。

    “护航各机，由于茱丽叶６的后退让本舰防御力下降百分之三十。采取密集阵形，专心在单舰防御上。”

    （插图１２３）

    “后续大量敌机前来。游标编号十三的‘姆萨卡’，即将进入射程范围。”

    侦测长报告的声音盖过美寻少尉的声音。奥特从舰长席探出身子，对前面操控台的航海长下令：“就交给你来闪避了。”

    “敌舰的舵仍然健在，会狙击而来啊！”

    不待复诵，他抬头看向正面主荧幕上所映出的三个光标。两艘姆萨卡级与伪装货船所形成的舰队，组成三角阵形在前方展开，从它们的动作看来仍然维持着机动力。既然是先行的“独角兽”唯一漏掉的舰队，那么火力必定也完全健在，可说是用“拟．阿卡马”单舰难以对付的对手。

    从战斗开始，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虽然突入了暗礁宙域，不过突破防空圈的ＭＳ数量也大增，护航的每架机体都处于应付不来的状况。不只是因为浮游的宇宙残骸成为迎击的阻碍，还有那本来都会在“拟．阿卡马”前方张开的“铁壁”不在了的感觉——蕾亚姆、坐在司令席上的米妮瓦，以及舰桥中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我们太过依赖他，现在该付出代价了吗？看着不断压制而来的敌机光标，咬紧了牙关的奥特，听到“听说‘独角兽’的行动停止了！？”这句话而看向背后。

    一件胸部有亚纳海姆公司徽章的太空衣，喘吁吁地飞进舰桥。看到头盔中的艾隆的脸，奥特想起是自己叫他来的，回应“在五分钟前”，并操作扶手上的操控台。

    “因为是光学观测，没办法知道详细状况。雷射通讯也中断了。”

    在主荧幕的一隅，插入了颗粒极粗的望远影像。那好不容易才能辨识出是“独角兽”的ＣＧ补正影像，从刚才到现在几乎没有移动。就算闪避着由四面八方射来的光束，但是它那在同一个地方不断打转的模样，就好像被看不见的虫笼所补捉的昆虫躯体。在上千公里之外的空间中孤立，遭逢某些异常的那道“铁壁”——之前几乎单机将新吉翁舰队给无力化的ＲＸ－０。“这是……”发出低喃的艾隆在舰长席旁僵立，从窗户照进来的爆炸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色。

    “我听说ＮＴ－Ｄ有起动时间限制。如果停滞是因为这样，那么有必要召回巴纳吉。”

    头盔被同样的光芒照亮，米妮瓦用压抑的声音说道。不需要看她颤抖的眼神，也可以想像到她的内心其实是想要呐喊的。艾隆目不转睛地看着影像，慎重地回答：“这的确有可能是原因之一。”

    “可是，巴纳吉他完全操控了‘独角兽’。而且也有资料显示出，是可以调节给肉体的负担，延长时间限制的。会让他无法行动到这种程度也太奇怪了，简直就像精神感应装置被妨碍了一样。”

    “精神感应妨碍……？”

    对这没有听过的说法，米妮瓦比奥特更早回问。艾隆的目光总算从影像离开，“虽然与电波的性质不同，不过感应波也是波动的一种。”他配合手势解说着。

    “要妨碍波动，只要用更强的波动去冲撞抵销就行了。独角兽型也有这种机能。”

    “新吉翁他们有这种兵器？”

    “要支配并操纵，需要引用全精神感应框体的高度演算能力。不过，如果单纯只是要妨碍的话──”

    轰的一声，足以举起船体的震动，压过了他接下来的话语。因冲击而一时加速的船体，将全员的身体压在座椅上。抓住差点被甩向舰尾方向的艾隆手臂，奥特忍受着从前方传来的压迫感，“直击！是茱丽叶６！”听到蕾亚姆发出的声音让他心头一凛。

    ‘着舰甲板，大破！隔墙封锁，快！’

    “‘刹帝利’被穿过了！从正下方急速接近的敌机，四架！”

    “茱丽叶６，断绝联系。马可中尉他……！”

    ‘还会打过来！ＥＣＯＡＳ的“洛特”快绕到舰底部！’

    ‘后方第三主炮似乎被茱丽叶６的爆炸波及。炮身毁了！’

    无线电中的声音与交错在舰桥的人声重叠，碍耳的警报声搅动混乱的气氛。降落在着舰甲板的瞬间遭到狙击的“完全型杰钢”爆炸，并波及到“拟．阿卡马”的舰尾部。看着其中三分之一失灵的外部监视荧幕，确认了舰甲板熔化得歪七扭八的惨状，奥特大叫：“炮雷长应该去了第三主炮那，叫他回应！”由于动力连线的修理上似乎有问题，十分钟前炮雷长就离开舰桥了。同时听着其他频频传来的损伤报告，美寻的细弱声音回报：“没有回应。恐怕是受到爆炸波及……”虽然已经料想到了，奥特仍然感觉到脑中一片空白。

    视线被引往空着的炮雷长座位，奥特变得无法动弹。“舰长……！”蕾亚姆似乎看向自己低声叫着，不过自己没有神经可以做出反应。迎击敌机、对破损部位的紧急处理。需要确认的事情多得像山一样，可是却发不出声音。脑中的空白逐渐扩大，思考逐渐被空白吞噬。死了多少人？奥特在虚无之中低喃着。被这一开始就没有胜算，甚至不是正规军事行动的作战拖下水，到底有多少组员被我这无能的舰长害死——

    “到此为止了吗……”

    无意间流露的声音，让蕾亚姆的脸部抽搐，也感觉到米妮瓦与艾隆倒抽了一口气。不是单纯少了那“铁壁”那么简单。透过“独角兽”的存在才互相连在一起的全体意识被切断，这被孤立的感受让人迷失了方向。奥特避开每个人充满不安的视线，仰望主荧幕，注视着马上要进入射程范围的敌舰队光标。也许是在警戒着超级ＭＥＧＡ粒子炮，排成三角阵形的敌舰，每艘都隔着不短的距离。现在的“拟．阿卡马”火力并不足以对三艘同时瞄准。很明显就算好运地击沉了一艘，也会遭到剩下两艘的集中炮火攻击。

    发出撤退讯号叫回“独角兽”，并且离开目前的宙域。要这么做，只有趁现在敌方的炮火还没展开前才有机会。回望一直盯着自己看的蕾亚姆，奥特闭上了眼睛片刻，并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的双拳。撤退，凝聚成形的这句话含在口中，当他睁开双眼时，一声粗犷的“等一下！”在背后响起。

    “慢慢地九十度回转，同时顺着流势往现在方向前进。在进入射程的同时炮击，狙击中央的司令舰。”

    穿着太空衣的粗壮身躯继续说道，并往舰桥中央走去。看到那昨晚才隔着枪口面对面的男人，惊讶地张开嘴巴的时间不到一秒。“辛尼曼……”听到米妮瓦低语的声音，奥特看到蕾亚姆用充满杀气的脸色从座位猛然起身，他马上回呛道：“你是说要我们用侧面对着敌人吗？”辛尼曼点头。

    “刚才这场爆炸，会让对方以为我们大破了。只要装出陷入漂流状态的样子，那么敌人便会采取密集阵形并准备进行同时射击，而不会马上打过来。”

    “根据呢？敌人可是会警戒着超级ＭＥＧＡ炮，而一直采取散开战法的。”

    “坦尼森舰队最注重临机应变。因为有着要是丧失良机会被指挥官痛扁的想法，所以我们一旦现出弱点，他们便会反射性地行动，尤其还是在对他们来说如同后院的暗礁宙域。”

    这在司令领导力够强的舰队中，是常有的事。奥特仔细凝视着从昨晚的变乱以来，就一直躲在拘留室的男人目光。“可是，‘独角兽’无法行动。”奥特回过头，看向以冷静的语气插嘴的艾隆。

    “他被妨碍精神感应装置的兵器阻碍，而无法变为‘钢弹’。要是没有‘独角兽’，就算这样前进──”

    “没问题，那个小鬼会撑过去的。”

    “可是……！”

    “‘独角兽’不是搭载了辨识新人类的系统吗？你觉得真正的新人类，会因为妨碍电波就失去力量吗？”

    艾隆与奥特都一样因为这意料之外的理论而愣住，“这个……”艾隆哑口无言。辛尼曼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并看向光束光闪动的窗外，“我不懂机械的原理，可是我了解那个家伙。”他用强烈的口吻强调着。

    “至今他都撑过来了，现在只能相信他。只差一口气就可以突破了……！”

    相信本身就如同赌博──看着目光与说出这句话时判若两人的辛尼曼，自己似乎可以体会辛尼曼来到这里的理由了。奥特看着望远画面中，还被无形的网子拘束住的白色机体，无线电传来‘舰长，我也有同感’的声音。

    ‘我听说拉普拉斯程式的基础，建立于不可知之知上。真正的新人类会超越数值。我想并不是去识别固定的感应波，而是那些无法识别的“波动”，才是分辨真品的与人工物的要因。’

    是贾尔。连他话中的一半内容都无法理解，让奥特看向艾隆。“不可知之知……”艾隆低语，眯起的目光看向远方。‘我也不懂机械的原理。’贾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让我们相信吧！相信“独角兽”所展现的可能性。在这里撤退的话，我们会失去某些很重要的东西。不只是“拉普拉斯之盒”，还有某些重要的──’

    巨大的光芒在窗外闪现，有如爆风般的冲击波摇动了舰桥。船体的轧轧声与电波障碍的杂讯一起响起，使得接下来的话语无法听清楚，不过反正也没必要听完了。空白的脑海中填回某些东西，奥特环顾了所有人被爆炸光照亮的脸孔。辛尼曼、米妮瓦、蕾亚姆、艾隆，以及美寻等老班底的值勤人员——除了“相信”以外毫无任何后盾，只是受到乱来并且毫不考虑后果的冲动所支配，那一张张的脸孔。现在撤退会怎么样？地球圈的人口多达百亿，命运却选中我率领这四百多人站在前线上。要是在这一刻选择临阵脱逃，是要我跟谁摇尾乞怜？

    “取俯角十同时在原地回头，左八十。以惯性航行并维持现行航道。等待敌人采取密集阵形后，首先狙击游标十二号的‘姆萨卡’。”

    这也许是身为舰长下的最后一道命令。在脑海的一隅想着，奥特说完剩下的话：

    “接着是十四号、十五号，目光不要从敌舰的动作上移开，机会只有一次。”

    所有人点头，并且面向各自的操控台开始进行复诵及传达。感觉着舰体的大幅转舵，奥特看向辛尼曼。对上的目光马上又移开，那张胡子脸往美寻的方向看去，接着出声下指示：“对‘刹帝利’传达光讯号。立刻反转，与母舰保持十五公里距离。”美寻一瞬间差点照着他那有如舰长的语调行动，紧接着她惊讶地看向奥特。

    “把全机都调回来护航，敌人也就会判断我们受到极大的创伤。这样可以吧？”

    不自在地补充说明的声音，可以看得出辛尼曼其实很纤细的本性。美寻来回看着点头的奥特与辛尼曼，发出抗辩：“可是，这种状况下光讯号不知道能不能传达……”美寻有此反应，也是因为她的纤细使她无法原谅半天前的背叛者吧。“玛莉妲会懂的。”辛尼曼立刻回道。再次看向美寻的他，将全身转向美寻，刻意缩起下颚。

    “拜托了，美寻少尉。”

    正经八百的声音，让倒抽了口气的美寻回头看着操控台。看到那开始传送光讯号的背影，奥特觉得他可以留着，说道“辛尼曼上尉请坐到炮雷长的位置上”，并将目光移回主荧幕。“非常感谢。”辛尼曼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音量回答。转头把他移往视野边缘，奥特看着相对距离不断缩短的敌舰光标。对方仍然没有采取密集阵形的迹象。在仍然维持广范围三角型的三个光标旁，插入的望远影像不时闪着光束光，照出持续着守势的“独角兽”机影。

    它的动作仍然迟缓。这次轮到我们被考验了吗？奥特自言自语着，他压抑不断涌现的不安感看着敌舰的动向。在敌我双方ＭＳ的火线交错之中，以舰体侧面对着敌舰的“拟．阿卡马”滑过虚空，一点一点地逼近双方主炮的射程圈。

    ※

    两肩装备了带刺肩甲的亲卫队机，光束斧刃斜劈而下。奈吉尔用反手握住的光剑弹开斧靠反作用力往后方飞去后，从腰间的挂架放出最后一颗榴弹。

    起爆的榴弹膨胀为直径十几公尺的火球，将千钧一发脱离的“吉拉．祖鲁”机体染成橘色。奈吉尔目送亲卫队机照他预测的轨迹脱离，“戴瑞！”他对无线电大叫。‘了解！’如此回应的瞬间，戴瑞的“杰斯塔”便击发光束步枪，去路被光弹阻挠的“吉拉．祖鲁”紧急刹住。敌机甩动手脚，试着想利用ＡＭＢＡＣ机动旋转机体而停住一下，同时华兹的“杰斯塔加农”绕到了它的身后。

    ‘逮到啦！’

    双肩的光束加农与格林机炮喷出闪光，杀到的ＭＥＧＡ粒子弹将“吉拉．祖鲁”的上半身粉碎了。留在虚空中的下半身也化为火球，奈吉尔靠着它的辐射光找寻剩下的机影。在漂流的岩块缝隙中滑过喷射光，透露了另外一架亲卫队规格的位置。将光束步枪往那边瞄准的刹那，十字交错的光束在眼前爆开，接着飞过来插进两者之间的“独角兽”，堵在奈吉尔机的攻击范围内。

    “那家伙在搞什么！”

    奈吉尔大骂着，并拉动操纵杆。被紫色ＭＳ的全方位攻击玩弄，只能不断做出回避运动的“独角兽”从脚边流过。就算系统尚未冷却，他的动作也太过迟钝了。视野看着从宇宙残骸的暗处狙击的亲卫队机，奈吉尔同时凝视着与先前动作判若两人的“独角兽”举动。装备在它双手上的光束格林机枪喷出火花，洒出连牵制效果都没有的火线时，在机体周围浮游的小型物体闪出反射光。

    “那个像感应炮的东西……！”

    环绕在“独角兽”身旁的许多精神感应装置。就是那些东西做出看不见的牢笼，并且封住了它。顺从无条件的直觉，奈吉尔将步枪准星瞄准那些物体。不过边回转边包围机体的物体动作太快，要是没弄好，可能会直击“独角兽”。

    “该死……！”

    狙击行不通，又有线控炮的牵制而无法接近，奈吉尔解开瞄准离开了原地。他与从残骸中飞出来的亲卫队“吉拉．祖鲁”面对面，并使用光束步枪进行牵制。之后绕到自以为闪开的亲卫队机背后，对无线电大叫“Ｆ队型（FORM）！”并用牵制炮火朝着背对自己的“吉拉．祖鲁”不断射去。

    ‘了解！’戴瑞与华兹回应，并从左右一起射击牵制炮火。被三方向的火线逼迫的“吉拉．祖鲁”，反覆进行回避运动往紫色的机体接近。用猎狐狸的要领诱导敌机，让它当盾牌并往真正目标杀去的Ｆ队形──当然，这时的真正目标是紫色那家伙。只要接近母机的话，就能够让线控炮的全方位攻击无力化。既然没办法除去包围“独角兽”的精神感应装置，那就打击本体。瞄准逃窜的“吉拉．祖鲁”同时，奈吉尔看着被扩大视窗捕捉的紫色机体。

    ──碍事。

    冷酷的声音摇晃着头盖骨，有如狂风的杀气从脚边吹来。靠脊髓反射移动机体之后，扩散ＭＥＧＡ粒子炮的暴风从奈吉尔眼前穿过，“吉拉．祖鲁”曝露在侧面扫来的高热粒子下，人形的四肢溃散了。

    ‘安杰洛上尉！？’驾驶员大叫的声音被杂讯吞没，四散的亲卫队机化为光环。奈吉尔看到线控炮的炮击火线，朝马上后退的三架杰斯塔型交错袭来，他愕然地瞪着紫色的ＭＳ。

    “连同伴一起攻击……？”

    ──你也是污点吗。

    被昏暗的“声音”驱使，装备三根爪子的线控炮袭击而来。无视面对“独角兽”的母机，拖着缆线尾巴追来的线控炮，动作精密得像是有自己的意识。爪型的那一座吐出光束，从奈吉尔机的头上擦过之后，绕到脚边的护盾型那一座放射扩散ＭＥＧＡ粒子炮，被Ｉ力场折射的光束暴风覆盖了全景式荧幕。奈吉尔在白热化的脑海中想着：下一步会被击坠，同时他听见了华兹的咆哮：‘少瞧不起人，你个死小鬼！’

    光束与实体弹的奔流划过虚空，让线控炮像是胆怯般地甩动缆绳尾随。“杰斯塔加农”趁这空隙突击，将全火器开放逼近紫色的ＭＳ。

    “华兹，住手！”

    机体被华兹的激情所感染，肩膀的光束加农怒吼，射出剩下的飞弹，光束步枪与一体成型的机枪洒出空弹匣。飞弹虽然被线控炮的炮击全部击坠，不过杀去的火线雨花擦过紫色的ＭＳ，让奈吉尔第一次看到那机体动摇。之前完全对我们看都不看一眼的单眼闪动，蠢动的线控炮缆线像蛇一般在虚空奔驰。两座线控炮与投注在“独角兽”的杀气一起朝着“杰斯塔加农”突进，十字火线集中在装备了追加装甲的机体上。

    没多久便中弹，整个失去左肩格林机炮的“杰斯塔加农”，仍然朝着紫色的ＭＳ突击而去。‘华兹！’与大叫的戴瑞一起展开援护火线，奈吉尔拔出光剑试图切断线控炮的缆线，却反被绊到自机脚部。在回转的视野中，映入化为火球的“杰斯塔加农”、映入回避火线的紫色ＭＳ，还有被抛在一旁的“独角兽”。被关入看不见的牢笼，意识混浊的白色机体──

    ‘不懂仁义的小鬼，打什么仗啊！’

    用爆离栓分离追加装甲，左臂持光剑摆好架式的“杰斯塔加农”，随着华兹的怒吼冲向紫色ＭＳ。投掷出去的手榴弹连续引爆，从火球中飞出来的紫色机体绕到华兹机背后。同时绕到前方的线控炮吐出ＭＥＧＡ粒子弹，剜飞“杰斯塔加农”的右腕，奈吉尔见状忘我地大叫：“‘独角兽’，援护啊！”飞离的华兹机右腕，边向四处击发步枪飞在宇宙中。用剩下的左手举起光剑，遍体鳞伤的“杰斯塔加农”往紫色的ＭＳ斩去。

    ——令人不快的家伙

    随着渗有怒气的声音，举起蛇首的两座线控炮袭向“杰斯塔加农”。奈吉尔机击发的光束只能擦过炮身边，从下面与侧面发射的ＭＥＧＡ粒子弹让华兹机成为十字火线的交叉点。

    ‘这下得死了吗……！’

    发电机被诱爆的“杰斯塔加农”，在暗礁的宇宙中膨胀发出更大的光环。‘华兹！？’将戴瑞的惨叫声也吞没，巨大膨胀的火球传来冲击波，奈吉尔来不及明确感受到部下的死去便被弹飞数公里远。

    将华兹的存在燃烧、蒸散，匹敌小型太阳的光芒向四方扩散。光芒就像有意志般地压退紫色ＭＳ，将奈吉尔与戴瑞推出战域外，并吹动包围“独角兽”的六座精神感应装置而去。

    ※

    让人有透过装甲都感受得到辐射热般错觉的眩目光芒，压制了视野，在脑内扩散开来。那道光芒，让感应干扰器压抑着身心的压迫感都远去，接着让鼓膜所收不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说要来的人自己却先退场了，真是丢人啊。队长他们拜托你了。

    不是安杰洛。这野蛮却温暖，自嘲只会这样活着的人的“声音”，伴随着揪紧胸口的丧失感进入“独角兽”之中。“是谁……？”被自己的呻吟声唤回神，巴纳吉眨动眼睛。感应干扰器的其中一架，转动着令人联想到花瓣的放射板，从视野正面划过。

    一瞬间，“独角兽”的头部火神炮喷出火花，可是并非意向自动撷取系统所控制的。也许是那道进入机体的“声音”操控巴纳吉，按下了操纵杆的发射钮，不过巴纳吉并没有时间去确认。感应干扰器的其中一架被击毁，巴纳吉感觉到包围网产生漏洞，攻击的思维从全身喷出，接收到的“独角兽”机体手臂左右张开，并启动两边所装备的二连装光束格林机枪。

    “这些玩意儿──！”

    背部成束的格林机枪也吐出粗大的光轴，共计六条火线呈放射状飞散开来，又打飞了两架感应干扰器，‘你……！？’安杰洛的呻吟透过无线电传来。自感应干扰器的包围网中逃离的巴纳吉，从那声音传来的方位找出了“罗森．祖鲁”特异的影子。被寄宿着人命的光芒所照耀而出，毫无藏身之处呆立的紫色死神──！

    “你什么都看不到……！”

    拔出光剑，踏下脚踏板。从那机体伸出的线控炮蠢动着，在它让ＭＥＧＡ粒子弹交错之前，巴纳吉便绕到“罗森．祖鲁”的脚边。

    “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东西，否定了一切……！”

    ‘没有东西值得我去看，有什么办法！’

    突破化为蓝白色滞留气体的光芒残渣，“罗森．祖鲁”拖着粗长的缆线从头上流往背后。线控炮的炮击掠过刚回过头来的“独角兽”，想到不妙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剩下的三架精神感应干扰器包围机体，看不见的波动抵销感应波，笼罩住巴纳吉。

    ‘人都是任性的，相信就会被背叛。’

    通往机体的神经被切断，“气”的发散遭封住的肉体，变得沉重而僵硬。巴纳吉发出不成声音的惨叫，“罗森．祖鲁”的机身绕到正面，线控炮的缆线有如触手般扭动着。

    ‘相信就会受伤害。’

    有勾爪的线控炮在“独角兽”的周围滴溜溜旋绕着，缆线卷向机身。同时护盾型线控炮吐出扩散ＭＥＧＡ粒子炮，巴纳吉靠手动操作展开左右的护盾。

    ‘你也一样。你的独善其身让也我满肚子怒火！’

    虽然因扩散而降低威力，不过光束仍然干扰了护盾的Ｉ力场，让“独角兽”的驾驶舱剧烈震动。冲击波就有如安杰洛的憎恨，三番两次打击机身，毫不留情地苛责巴纳吉的身心。

    ‘只要有你在，上校就会变得奇怪。上校是超越人类的存在，所以才值得相信，然而你却……！’

    忍受超过饱和的Ｉ力场弹开，“独角兽”机体往后方弹飞。在有如压过来般接近的“罗森．祖鲁”前方，缆线紧紧地捆绑了“独角兽”，勾爪型线控炮慢慢地举起，覆盖了巴纳吉的视线。

    ‘我不会让你夺走、不会让你污染。你是污点，污染纯白色床单的污点！消失吧！’

    勾爪抓住“独角兽”的头部，内藏在掌中的三连炮口压在脸上。三个炮口掩没了全景式荧幕的视野，在炮口深处涌现的ＭＥＧＡ粒子喷发前一瞬间，巴纳吉感觉到其他人的冰冷视线穿透了驾驶舱。

    在堵住视野的勾爪缝隙间，红色的机影划过残骸之海。脑海中浮现那露出微笑的面具，巴纳吉幻视到在远方投以观察目光的红色彗星。不是在守护、也不是瞧不起人，只是在看着的眼神。不带一丝感情，也不主动回应投注给自己的感情，不断地映出转变的光与影的那一对眼球。

    这就是弗尔．伏朗托，安杰洛唯一可以信赖，超越人类者的强悍吗？巴纳吉突然自问，又肯定地自答，并对绝不接近的“新安州”感到怒意。他这样摆出超然的态度，让人们只能听从他。人们各自对他的沉默投以自己的幻想，自己让自己萎靡。跟我在一起伏朗托会变得奇怪？因为我叫他拿下面具吗？因为他答应了吗？不对，那是为了拉拢我才做的。那男人视对象不同，可以呈现许多不同的面貌。而至今仍没有人看过他真正的面貌。就是为了隐瞒这一点，他才需要戴上面具。

    安杰洛也了解这一点，所以无法容忍。无法容忍伏朗托除了给自己看到的之外，还有其他的面貌。要是承认了，伏朗托的绝对性就会崩溃，寄托在他身上的幻想也会粉碎。没错，他不是超人，就像他自己讲的，是容器。扮演对方期望的样子，在面具上投影对方想看的面容的容器。不带任何感情、没有诚意，只是像无机物的镜子一样反射着世界的存在。如果他是用自己的意志去做这些的话，那么那男人——

    一股火热的冲动从身体深处迸出。巴纳吉感觉到零点一秒内的思绪从张开的毛孔渗出，穿过断线的神经，甚至让“独角兽”发出震动。

    全精神感应框体突然发光，化为光芒冲上来的热量从额头爆出。同时“独角兽”的独角左右张开，弹起来的面罩撞开了线控炮的勾爪。

    ‘什么……！？’

    白皑的装甲盖过安杰洛动摇的声音，连续滑动着。被扩张的框体压迫，缆线几乎要被撑断而松弛的一瞬间，抓紧机会张开四肢的“独角兽钢弹”挣脱了线控炮的拘束。无视想马上瞄准自己的线控炮，巴纳吉看着正面的“罗森．祖鲁”。精神感应框体的发光色从红色渐渐透出绿色，七色的磷光从驾驶舱浮出。眼前模仿蔷薇的机体也渗出同样的光芒，让内藏在腹部的驾驶舱隐隐约约地浮现着。

    精神感应框体的共鸣，感应力场。如果这是由人的思念所产生的话——巴纳吉闭上眼睛，将奔流的“气”送往机体。汗毛竖起的全身与“独角兽钢弹”合而为一，连接到机体所有部分的神经让自己连真空的冷峻都感受得到。同时装备在背部的护盾也弹开，展开成Ｘ字的护盾的精神感应框体部分放射着虹彩光芒。

    宛如它本身就有机动力一般，在机体旁边滑动的护盾弹开了线控炮的光束。右腕的护盾也拉坏连接点飞入虚空之中，弹开了从别的方向射来的光弹。两片护盾宛如感应炮般纵横无碍，上头Ｉ力场产生器让挡下的光束偏折。透过主监视器之眼，盯住全方位攻击已经失效而显得畏缩的“罗森．祖鲁”，巴纳吉挥动手持的光剑产生粒子光刃。

    “看清现实吧。安杰洛．梭裴！”

    突破被护盾弹开的光束飞散粒子，“独角兽钢弹”进行突击。精神感应框体增加亮度，彩虹的光带环绕着“罗森．祖鲁”，与单眼重叠的安杰洛眼睛因恐怖而圆睁。

    ※

    环绕着彩虹光芒的“独角兽钢弹”从正面接近。我从未见过那种发光现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就是那东西的真面目──发动了精神感应框体的真正模样吗？

    没有思考，会被咬碎，怪物。原始的本能呐喊着，“感……感应干扰器！”安杰洛用尽全身力量喊道。

    还留有三架的感应干扰器，包围“独角兽钢弹”并对它放出妨碍波。反感应波兵器（ANTIPSYCOMUSYSTEM）会放射人工产生的拟似感应波，并且让精神感应装置的感应波接受体过于饱和，然而这时却发挥不了预定的作用。荧幕上显示的拟似感应波波形被打乱，逐渐变化成其他的波形。被未知的波动所吞噬，感应干扰器的波动被抵销了——

    “这是什么力量……！可以压过感应干扰器的感应波……无法数值化的波动！？”

    ‘耍什么小花样！居然想封住精神感应装置！’

    光剑一闪，被一分为二的感应干扰器化为光圈。不断被砍断的感应干扰器裂出爆炸光，两只眼睛发出光芒的“独角兽钢弹”逼近而来。自由自在地舞动的两片护盾围绕着发光的机体，将线控炮的炮击一发一发地弹开，安杰洛将背压在线性座椅上。之前实际检查过，所以他知道那面护盾没有任何推进器，只是内藏了Ｉ力场产生器的金属块而已。

    “普通的护盾，为什么可以那样子动！？”

    他让机体后退，试图脱离包围四周的彩虹光带。一瞬间，“独角兽钢弹”收起光剑的左腕举起，五指张开的机械臂掌心朝向自己。从那产生了未知的波动，让心脏共振，被拘束的“罗森．祖鲁”机体变得无法行动。安杰洛看到感应荧幕上出现状况不良的讯号，接着感觉到线控炮的炮口对着自己，并从两个方向放出杀气。

    “咿……！”

    （插图１４５）

    操作操纵杆，喷射推进器。线控炮的炮击擦过横向飞去的“罗森．祖鲁”，从其他方向放射过来的扩散ＭＥＧＡ粒子炮再擦过机体的脚边。两座线控炮的十字火线，朝着如同被绊倒般失去平衡的“罗森．祖鲁”交错。精神感应装置被控制了？被侵蚀脑海的波动所逼迫着，安杰洛连思考“不可能”的空档都没有，不断地采取回避动作。擦过的光束，烧灼着模仿花瓣外表的“罗森．祖鲁”装甲，紫色的花瓣被自己造反的手摘下，悲惨地凋零着。

    ──伏朗托连利用你都没利用，只是看着而已。

    波动化为“声音”，在他因恐惧而白热化的脑海响起。安杰洛瞪大的双眼环顾左右。

    ──你没有打算看伏朗托的真面目，你害怕自己那在面具映出来的幻想毁灭。

    所以，对让他拿下面具的巴纳吉感到愤怒──心中的声音自己响起，“你在说什么！？”安杰洛大叫着。他扭转机体，趁着从线控炮的射程逃离的空档回卷缆线。卷回来的爪子与护盾跟两腕接合，推进器开到最大的“罗森．祖鲁”弹过虚空。

    “你懂什么！”

    只要拉回线控炮，就不需畏惧波动了。一边让护盾中的扩散ＭＥＧＡ粒子炮一齐射击，安杰洛让机体往“独角兽钢弹”猛冲而去。

    “上校救了我！”

    以身体对跃出到前方的“独角兽钢弹”护盾冲撞，并张开左腕的爪子一把抓住它。三根爪子捏碎了Ｉ力场产生器，破裂的护盾被诱爆的光圈所掩盖。

    “他说过要靠我了……！”

    也说过看不到每天那束蔷薇也会令人寂寞。压下涌现的不安，安杰洛的爪子戳向“独角兽钢弹”。

    ──骗人的。他只是站在高处看着，伏朗托不会帮助你。过去如此、未来也是如此。

    用宛如瞬间移动的速度躲开，白色的机体发出令不安增殖的“声音”，毁坏自己的“声音”。那是把对伏朗托的信赖与爱化为诅咒，撕毁自己身体的锐利刀刃。是的，过剩的爱意将不允许妥协，只要有些许偏离理想，就会感觉受到背叛。“怎么样都好！”发出怒吼，安杰洛将护盾的ＭＥＧＡ粒子炮对准前方。

    “上校有着成为弃民之王的宿命，是可以净化这污秽世界之人。为了他，不管我的身体怎么样……！”

    ──你真是可怜。

    从正下方捞上来的光剑，斩断了接在右手的护盾。以熟练的身形做出有如东洋流传的居合术动作，逼近机体的“独角兽钢弹”双眸一闪，让安杰洛忘记去确认自机损伤程度，忘我地看着它的脸。这不是机器，是包覆了斗气的人。“气”化为精神感应框体的光发出，在真空中呼吸的巨大人类──

    “什么……人类？是巨人吗？”

    ──吐出你那扭曲心灵的根源吧。

    已经不是巴纳吉，而是巨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巨大的手覆盖视线。会被压制、会被咬碎，消不去的污点会污染洁净的世界。

    “上校！？”

    安杰洛大叫，白热化的精神感应框体光芒掩盖了他的身体──

    白色，毫无污渍的光芒。安杰洛听到光芒带有柔软的布料质感，发出沙沙响音。

    ‘安杰洛真喜欢棉被呢。’

    看起来好大、好大的女性影子，背着逆光露出微笑。脸颊被她纤细而柔软的手指抚触，巴纳吉的思维认知着：这是安杰洛的母亲。

    ‘喂，这样妈妈没办法摺衣服喔！’

    粗壮的手臂，将安杰洛躲进棉被的身体抱起。隔着安杰洛父亲的肩膀，巴纳吉看到了纯白色宽广的床单海。温暖而清洁的安全地带。可怕的东西、污秽的东西都不会进来，从世界被切离的圣域——

    ──住、手。

    飞散的血液，污染了床单之海。刚满三岁的安杰洛，看着那落在一片纯白之中的红黑色污点。

    步枪的枪托，打进爸爸的鼻梁。受到连续的重击，爸爸的脸溃不成形，身体不断痉挛。那粗壮的手臂，已经派不上任何用场。随着脉搏喷出的血液，在床单染上新的污点。

    ‘杀人凶手！’

    妈妈叫道。身穿联邦军制服的士兵们，露出浅笑压制了她。安杰洛从衣柜的门缝看着这一切景象。沉在血泊之中，曾是爸爸的肉块，以及因恐惧而丑陋扭曲的妈妈面孔。

    ‘吉翁猪讲什么人话！安堤与莉蓓，都是被你们投落殖民卫星给杀了！’

    士兵们将妈妈压倒在床上。被血与泥土污染的许多军靴，践踏着白色的床单，压在妈妈的身上。已经看不到妈妈的脸孔。从脱下裤子的男人们身体隙缝之间，只看到白色的双腿突出，像钟摆一样摇晃着。被吃了，安杰洛心想。妈妈被啃碎了。发不出声音，不是因为爸爸要自己不要出声，而是真的发出不声音。自己也被吃了。自己也与被啃碎、被吞噬而粉碎成一片片的妈妈一起，逐渐被解体——

    ──不、要、看。

    毫无污渍的洁净床单。可是却很冰冷。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看着窗外的妈妈眼神也很冰冷。生日时安杰洛送的蔷薇胸针，在她无色透明的影子中点亮一丝色彩。

    妈妈没有看见那道紫色。虽然身体在这里，然而心却还是粉碎的。就算帮她别上胸针，她也没有注意到身在此处的安杰洛。

    ‘已经第七年了吧？虽然说是葛洛卜的生还者，不过那个样子……’

    ‘亏老爷还肯收容呢。虽然听说她死去的老公是老爷的工作伙伴，不过她那个样子也没有办法尽太太的义务吧？’

    ‘关于这个，盛传老爷说是为了要得到那份工作的权利，才收容对方的遗族。再加上也跟之前的太太离婚了。你看老爷他……’

    在宽广房屋的一隅，传来女佣人们肆意乱讲的声音。安杰洛在母亲的枕边听着。他十岁的身体，将曾经一度粉碎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可是仍然不完全，因为妈妈这块重要的零件仍然是粉碎的。

    一个其他身影突然出现在身后，湿漉的手掌搭在安杰洛细弱的肩上，让他身体‘今天妈妈的心灵还是在远方呢。来吧，安杰洛，祈祷的时间到了。和爸爸一起祈祷吧。’

    不对，你才不是爸爸。否定的声音无法成声，因恐惧而僵硬的身体也无法动弹。安杰洛被湿漉的手掌带进了这房子主人的寝室。

    安杰洛在那里，与那天夜里同样地被啃碎。在胸口、在背上、在臀峰之间滑动，令人不快的舌头将他的身心切成碎片，沉重的肉块压得他身躯轧轧作响。从九岁之后每天晚上进行的祈祷……让母亲活下去的必要仪式。当然，一开始他抵抗了，也想带着母亲逃走。可是母亲不肯离开那张床。她只能活在那片白色的床单上。

    为了让母亲的床单保持纯白，自己必须承受污染。必须让这令人不快的肉块，有理由继续养我们。就算每天都会被粉碎，就算被注入污浊的身体，已经化为污染床单的污点。

    ‘没错，好孩子。我们的祈祷总有一天一定能传达给你妈妈的。’

    肉块粗重的喘息吹在耳边，安杰洛看到自己的泪水染上了床单。污浊的结露；同血及粪尿一样，从自己的身体榨出，污染了床单的污渍——

    ──不要、进来。

    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清洗，脏污的床单上留有前一个客人的味道。脸颊压在触感粗糙的布料上，安杰洛背上感觉到“客人”滴下来的唾液与汗水。

    ‘时间差不多了。’

    ‘再一下……我是听说有个货色相当不错，所以才特地从“兹姆市”赶来的耶！’

    ‘那，再三十。’

    ‘嘿嘿……我付。’

    “客人”的喘气变得急促。回到家中，恐怕还有妻子与小孩的中年男子，一旦完事，就会匆匆穿上衣服，好像怕被污染一样地离开这间窑子。真是奇怪，十六岁的安杰洛嘴角扭曲地想着。以前自己是被污染的一方，现在倒成了污染人的一方。污染别人同时也被污染，有如在保持个性般地保持着身体的污浊。

    祈祷没有传达到。妈妈趁仆人没注意的时候从阳台跳下，死了。自己没有哭，因为眼泪是污浊积满的时候要流的，不是失去东西的时候流的。而且自己也知道，打从一开始祈祷就不存在。

    没有参加丧礼，他离开那座宅子，在共和国内的殖民卫星流浪，浪迹三年之后抵达了这条街。这是同样累积了污浊的人们所聚集，道路与霓虹灯都漂着腐臭味的地方。只要身体还在，在这里就不至于挨饿。就算是已被啃烂，碎成片片的身体，还是不乏肯出钱买的客人。

    这里没有痛苦，不去相信就不会被背叛，不想得到就不会失去。比起把“信赖”与“将来”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收容所要来得舒服。在污浊累积到快要溢出来的时候，还可以用酒与药物发泄。第一天到这儿的时候，负责收保护费与照顾他的小混混好像是这么笑道：“天使堕落到堆肥里了。”没错，已经不需要再担心会堕落了。要再往下堕落，就只有变成毒虫倒在路边而已。到时候，一定会有真正的天使接我到“上面”去。

    可是……安杰洛想着，这不是一切。像这样被“客人”的欲望猛戳，以及看到认识的同伴冰冷地倒在路边时，从脑海中掠过的狂暴热量。就算把整个世界都烧尽也不够，那好像能够瞬间蒸发掉体内污浊的能量，正追寻着其他的发泄管道。在离开地上之前，我必须将它吐干净。葛洛卜的惨剧发生时我太过幼小。因为有母亲这块重担，所以也没有想到对那恶心的肉块发泄。不对，就算重担消失我更没选择那么做，也许是因为本能知道这样不足以完全发泄。只是杀了一个人就被剥夺自由，这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也许，是需要扳机。而为了善用这股能量，必须要由自己以外的人来扣下扳机。不过那应该不是人吧，安杰洛梦想着。人太脆弱，人会背叛。会夺取、破坏、污染的人们——创造出这些状况的世界本身，要把这些烧尽，需要有超越人类的某种物体。神？恶魔？是什么都不要紧，只要是足以让天使跟随的存在，管它是什么。梦想自己等着与它相会所带来的强烈陶醉感与幸福感，更胜药物。带给就算勃起也没有感觉，性方面的喜悦早已被剥夺的这具肉体，足以颤抖的快感。

    它并没有那么遥远。自己有预感，那物体已来到咫尺外。物体与自己一样，藏有烧尽世界的冲动。在消去一切的污浊之后，换上全新床单的改革之焰，正一点一点地接近自己。

    因为超越了人类，他不会在意自己身上的污染。只要将身躯献给不会去污染、也不会被污染的他，自己就可以再次回到那张床上了吧。那清洁而温暖，纯白色的床单。回到那只有妈妈与爸爸还有我，任何人都不能靠近的圣域。

    快感在体内颤动。“客人”发出愉悦的叫声，那侵入自己的他人肉块吐出污浊——

    “不要看！”

    爆发的声音震撼了听觉，安杰洛像坠落般地被拉回肉体之中。填满全景式荧幕的双眼监视器发出疑惑的光芒，‘安杰洛……！？’现实的声音响起。

    “你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被看到了，被玷污了，被擅自闯进来的东西蹂躏了。这简直是强奸，跟那令人不快的肉块及“客人”一样嘛。安杰洛胡乱地摇动操纵杆，想要甩开压在机体上的“独角兽钢弹”。‘冷静一点，安杰洛上尉！’巴纳吉的声音透过接触回路传来。

    ‘我认识了你，你应该也认识了我。人是可以互相理解的，没有理由战斗啊！’

    认识？看到？我看到了，我认识了你。从父亲继承的意念，母子相依为命的生活，在与人们的接触之中改变的自己，超越世代托付的可能性。

    差太多了，太耀眼了，无法相容，没有可能，被看到了，太丢脸了，我不甘心。

    “从我心中滚出去──！”

    巴纳吉的思维还留在身体里。那过于正直的思维，清高地说着人会改变，毫无顾虑地放出光芒。你也跟你的父亲一样，以坚强的自己为基准，不知道回望弱者。上校，覆满令人心安的黑暗，那个上校在哪里——？融合的思维混乱、呐喊、喷发着，安杰洛追寻伏朗托的面具，不断地挣扎。被看到了，被认识了。必须尽快杀了这家伙；在污渍扩散之前，要让这家伙从世上消失。

    ‘安杰洛……！’

    巴纳吉的声音贯穿驾驶舱。“独角兽钢弹”压制摇动身躯的“罗森．祖鲁”，眼睛发出恐怖的光芒。不行、赢不了、甩不掉，一切都会摊在光芒之下。安杰洛下意识地按下线控炮的起动钮，将浑身的思绪送入精神感应装置。

    “你不出去的话……！”

    只剩一座的勾爪型线控炮射出，拖着有如尾巴的缆线在虚空之中回旋。要切断融合的思维，消去一切污浊的唯一办法——没错，一开始就该这样做了，为什么我没有早点想到？这样的话，我就不用被那肉块蹂躏了。隔着“独角兽钢弹”的肩膀，安杰洛看向划出巨大弧度反转的线控炮。

    这样就行了，这样就能赶他出去了。那让伏朗托堕落的污浊之源，污染清洁的床单的那一点污点。

    ‘住手，安杰洛！’

    巴纳吉叫道。安杰洛沾满汗水与泪水的脸颊扭曲一笑。

    “是我，赢了……”

    从“独角兽钢弹”侧腹擦过的线控炮，刺入“罗森。祖鲁”腹部。瞄准没有半点误差，像是咬破自己的装甲、挖出心脏般咬合的爪子，捏溃了球型的驾驶舱。劈啪作响的冲击音，不知是包覆驾驶舱的精神感应框体粉碎声，还是与巴纳吉融合的思维粉碎的声音。不论如何，安杰洛从线性座椅上被甩出，全身撞在已经溃烂的驾驶舱内壁上。

    有如四肢被扭断的冲击贯穿脑髓，突然迸开的空白在脑中扩散。不是黑暗，而是空白。被强制扯成碎片的思绪，回到原始的空白。这样就不会再被污染了，没有人可以碰到我。在空气从横越内墙的龟裂中被吸出，转眼间化为真空的驾驶舱内漂着，安杰洛看到精神感应框体散发的光芒。

    影像消失，内壁化为满是裂痕的荧幕面板所渗出来的颜色，与送给母亲的胸针同样是鲜明的紫色。原来如此，安杰洛在空白扩散的脑海底部理解了。自己将自己的灵魂挖出并捏碎，妈妈也做了一样的事。为了不会再被玷污——

    呆立的“独角兽钢弹”，在龟裂的另一头逐渐远去。与它面对的自己也逐渐远去，消失在空白之中。活该，你再也抓不到我了，谁要与你扯上关系，可以进入我心中的只有上校。上校……身为弃民之王的黑暗面具……从宇宙深渊归来的红色彗星……彗星？彗星我晓得。很久很久以前，我在电视上看过。发出强烈光芒的巨大流星。好像说是下一次来到地球会在好几年之后。等你比爸爸还要大的时候……妈妈是这么说的。

    “妈妈、爸爸……”

    他们两个都去了哪里？得去找他们。思考到一半就被空白所吞没，安杰洛透彻的目光注视着驾驶舱的裂痕。

    群星流动，世界回归于无。再也没有可怕的东西，没有肮脏的东西。脑中的空白会洗去一切、消去一切。被净化为白色的世界，总算夺回来的纯白色床单──

    ※

    从插着线控炮的腹部散出些许放电的闪光，“罗森．祖鲁”的机身陷入死寂，流逝而去。比起废铁块，用尸体来形容还更贴切的那团宁静，滑过虚空化为宇宙残骸之一，被吸入黑暗之中。

    “安杰洛……”

    在两机之间作用的感应力场淡去，绝对零度的真空包裹着“独角兽钢弹”。已经没有杀气了，也没有安杰洛那让皮肤痛得发麻的眼神。精神感应框体的辉度降低，回到平常的红色，巴纳吉无奈地目送“罗森．祖鲁”远去。

    与玛莉妲那时候一样──思维重合了，应该可以分享心灵的，可是在最后的一线遭到拒绝。安杰洛自己毁灭了自己，精神有如玻璃工艺品般碎散。这无疑也是杀人的一种，巴纳吉自认道。那里已经没有安杰洛的心了，只剩下与他母亲一样，目光无色透明的肉体。

    是因为我的无力？还是说，进入别人的内心是罪恶——这样吗？那么，所谓的新人类又是──

    ‘是你毁了他。’

    冷酷的声音从头上传来。身体瞬间僵直，巴纳吉握紧绷住的手掌。

    ‘真是桀骜不驯的力量。毫无资格，便闯入别人的心中。’

    红色的机影从头上绕向背后。凝聚起杀气，“独角兽钢弹”的精神感应框体辉度再次增加。巴纳吉吐出一小口气，将意识集中在背后。漂在虚空中的护盾放出虹彩光芒，就像竖起耳朵的猎犬般移动到机体后方。红色的机影身形一抖，单眼放出光芒。

    “你只是远远看着……！”

    在巴纳吉转身的同时，“新安州”的光束步枪也放出光弹。产生器被强力光束直接击中而过饱和，Ｉ力场被打破的护盾弹飞出去。接着飞来的榴弹炸碎了护盾，飞散的精神感应框体碎片有如鳞粉般闪耀着。巴纳吉让“独角兽钢弹”穿过这群光芒颗粒飞翔。拖着七彩的光带，白色的巨人拉近与鲜红ＭＳ之间的相对距离。

    ‘你太危险了，太毫无防备地展现着新人类的样貌。’

    同时发射的光束格林机枪划出六条光轴，“新安州”采取横向回避。巴纳吉扭动机体，用右腕的炮口瞄准他。残弹零。头脑一片空白的那一瞬间，“新安州”击发与光束步枪接合的火箭炮，拖着气体轨迹的弹体逼近“独角兽钢弹”。

    ‘这样会招来旧人类的反感与压迫，让你自己也燃烧殆尽。’

    由于炮身缩短，初速比平常要慢──可是，被机体的推力加速的火箭弹仍然很快。近接信管作动引爆了弹体，化为数百颗的散弹呈放射状袭来。巴纳吉让“独角兽钢弹”节流阀全开进行加速，在被散弹追上之前先朝“新安州”突进。

    “你不也是新人类吗……！”

    ‘真是这样吗？’

    顺着加速的流势，将空的光束格林机枪朝它丢去。装备在右腕上的两挺与背上的两挺，共计四挺格林机枪化为箭矢擦过红色机体，失去平衡的“新安州”击发光束步枪。乱七八糟的射击，一点都不像他。毫不闪避地直线前进，一秒钟后，“被钓上了”的直觉化为细光在额间爆开，巴纳吉让“独角兽钢弹”横向回转。下一瞬间，连射的火箭弹擦过机体鼻尖，不断地爆出散弹袋。

    虽然避开直击，不过被散弹的雨粒卷入，让“独角兽钢弹”失速。还来不及靠ＡＭＢＡＣ调整体态，一口气逼近的“新安州”闪动单眼，将装在步枪下方的火箭炮口对着自己。想到会被干掉的瞬间，从其他方向射来的光束牵制“新安州”，放弃射击的红色机体将背部的推进器全开。垂直上升的机体拖着喷射光，将从它后方飞来的两道喷射光遮去大半。

    ‘“独角兽”没事吧！？’

    敌我识别装置（IFF）显示出ＲＧＭ－９６Ｘ“杰斯塔”，两架新型机从上下分头袭向“新安州”。也许是想为失去的第三架机体报仇，他们的动作很敏锐，气魄也十足，可是太过强烈的“气”会被伏朗托给看穿。预测双方的动作，巴纳吉看穿“新安州”引诱的动作，大叫“退下！”并击发光束麦格农。

    比平常步枪弹粗上一倍的光轴窜过，打断了“杰斯塔”的进路。没有回应叫嚷‘做什么……！？’的驾驶员，将瞄准目标移向“新安州”的巴纳吉，大声喝道：“不要东张西望，弗尔．伏朗托！”‘很好。’红色的机体回应，并且高速脱离准星，往“独角兽钢弹”的头顶上升而去。

    ‘话说在前头，我不会让你通过的，巴纳吉小弟。’

    “那我就硬闯！”

    拔出光剑，主推进器为了绕到“新安州”背后而喷发。光束麦格农的弹匣剩下两组，不能再乱射了。巴纳吉把左腕残弹不多的光束格林机枪当作障眼法打完，然后预测伏朗托的回避模式紧急旋转机体。就在“新安州”划出预测中的轨道，与自己交错的一瞬间，巴纳吉用光剑朝侧面挥去。不待掠过的手感从操纵杆传来，错身而过的“新安州”反转机体，对“独角兽钢弹”做出张开身体的动作。

    铿的一声，精神感应框体发出共鸣声，“新安州”的腹部与关节部渗出虹彩光芒。看起来像翅膀的背部机组大大张开，伸出推进器，与胫部紧贴的可动推进器也被支撑架推出。从变身成可说是高机动型态的机体中发出七色磷光，巴纳吉反射性地让“独角兽钢弹”退后。拉开距离的两架机体发出的磷光互相碰撞、融合，感应力场的光带爆炸性地膨胀。

    以涟漪状散开的光带摇动周围的宇宙残骸，弹飞了两架“杰斯塔”。虽然对他们不好意思，不过这个战场不能让一般的机体介入。排除了多余物体，只剩下感应机体的力场充满两人份的杀气，巴纳吉屏住呼吸，重新拿起好了光剑。“新安州”也将悬架在左腕的护盾举在前方，促使装备在背面的两具光束斧发动。

    固定在护盾上的斧头旋转一百八十度，一对光束刃从护盾尖端喷出。以护盾本体为柄、大得可怕的光刃，就有如异常肥大的蟹螯。挥动超过机体全长的粒子束，放低腰身的“新安州”背后喷出喷射光，“独角兽钢弹”的主推进器也同时引燃。光束互相射击，光束刃在两机交错的缝隙中冲突，弹出雷光。

    只有这个人绝对不可以输。本能的呐喊推着“独角兽钢弹”的机体，光剑第二度挥下。

    “新安州”的剪子几乎在同一时间往上挥，互相干涉的粒子束让感应力场的光芒摇动着。

    ※

    接在前方甲板上的第一主炮之后，装备在舰底部的第二主炮也喷出ＭＥＧＡ粒子的火光。从“拟．阿卡马”放出的光束之箭刻出粉红色的光条，在虚空的另一端闪出比星光微弱的爆炸光。

    直击的光芒——击沉了吗。感觉到一股杀气消失，玛莉妲的意识马上集中在左手边的敌舰上。

    伪装成无法操舵，引诱敌方舰队集中的“拟﹒阿卡马”，在进入射程圈的一瞬间脱下了羊皮。敌方如同计划中的集中在同一个射程圈内，狙击中央的司令舰之后，右手边的敌舰成了“拟．阿卡马”的新目标。背后感觉到母舰按照计划转动炮塔的气息，玛莉妲的意识集中在数百公里远的左边敌舰上。好远，加上因疲劳使得感知野模糊不清，不知道感应波能不能传得到。

    “感应炮！”

    忍住侧腹部传来的痛楚，凝神控制在感知野中游动的感应炮。事先在敌舰附近待机的感应炮──已经减到七座的小型自动炮台各自喷发推进器，包围最后一艘姆萨卡级。机会只有一次，要是失败就会给予敌人反击的机会，也会让“拟．阿卡马”遭受炮击。意识追着一不留神就会脱离控制网的感应炮，玛莉妲瞪着因司令舰被轰沉而动摇的姆萨卡级。太阳穴感觉到阵痛，每一次的痛楚都让感知野越来越模糊，使敌舰的印象变得暧昧。

    “中吧……！”

    紧握球型操纵杆，从咬紧的齿缝中挤出声音。七座感应炮的筒尖一起吐出光束，玛莉妲看到姆萨卡级的轮机部从四面被射穿的景象。从内侧膨胀的爆发弹开后方主炮，与冲击一起飞散的碎片击飞了感应炮。感知野受白热的光芒笼罩，被推回来的意识回到肉体中，在远方闪动的细小光芒映在现实的视野中。

    力量从无意识地伸直的身体散去，脸跟着垂下。在上下摆动肩膀喘息时，无线电响起侦测长的声音：‘指标十五号的“姆萨卡”沉默。’玛莉妲让“刹帝利”的单眼往后方望去。

    ‘指标十四号，大破。似乎在撤退中。’

    ‘回转舵，回复到确认航道之上。轮机加速，ＭＳ队不要放松警戒，还有敌人留下。’

    奥特舰长的声音接着说道。在脑海的一隅掌握感应炮回程的行动，玛莉妲将位于十公里后方的“拟．阿卡马”投影在扩大视窗上。已经失去左舷部弹射甲板很久的船体，白色的装甲上到处都是烧焦的伤痕，看起来像翅膀的太阳电池板右舷部也折断了。配置在舰上的“洛特”其中一架用光了弹药，库瓦尼的“吉拉．祖鲁”也大破而被收容在舰内。把被击坠的“完全型杰钢”算进去的话，丧失的战力数量绝对不低。现况下，可以启动的机体只有“里歇尔”与“洛特”，艾邦的“吉拉．祖鲁”各一架。以单舰防御来说，两个小时多就丧失了百分之五十的战力。

    不过，给予敌人的伤害可不只有五成。坦尼森舰队大多失去了操舵能力漂流着，已经没有舰艇阻碍我方前进，迈向“工业七号”的道路开启了。“独角兽钢弹”，巴纳吉他怎么了？打开护罩，擦拭满脸的汗水，玛莉妲将后脑压在精神感应装置内藏的头枕上。忍住在太阳穴脉动的痛楚，正想感应巴纳吉的思绪时，一声‘玛莉妲’让她睁开了眼睛。

    ‘你做得很好，先回到母舰。虽然没办法补充感应炮，但至少可以做紧急修理。’

    是辛尼曼的声音。ＭＡＳＴＥＲ，她吞下差点从喉咙叫出的声音，“可是‘独角兽’它……”玛莉妲回应道。想着他什么时候进了舰桥，‘那家伙没有问题的。’听惯的声音回覆着，让太阳穴的痛楚稍微和缓了些。

    ‘虽然被奇怪的兵器缠住，不过好像突破了。现在正与一架敌机战斗。’

    “一架……？”

    ‘从这边观测起来，周围没有其他敌机。“拟．阿卡马”马上也会追上。回到舰上休息吧！你身体状况还不好吧？’

    体谅自己辛劳的情感，混在害臊而刻意装冷淡的语气中传达而来。虽然声音与平常没什么不同，不过这不是在黑暗中原地踏步的人会有的声音。了解到辛尼曼也踏出这一步的同时，却对一架敌机这句话感到不对劲，玛莉妲的视线往巴纳吉的方位看去。离“工业七号”还有一千多公里。到这时候还会堵在“独角兽钢弹”面前，单机挑战而来的敌人。

    叮，虚空的一点发出声音并爆出光芒，让驾驶服下的肌肤起了鸡皮疙瘩。虽然激烈，却又冷酷的光。辛尼曼的声音所注入的热度被打散，面具的视线让胸口冻住——

    “是他吗……”

    没有疑惑的余地，至少自己到目前的战斗中，还没有感受到那男人的压力。等待着突破舰队的“独角兽钢弹”，那男人没有参加战斗而保留了体力。玛莉妲盖起护罩，再次握住球型操纵杆。“我先行一步。”听到她的声音，辛尼曼回以吼声：‘玛莉妲……！’

    “‘独角兽’战斗的对象是弗尔．伏朗托。那不是巴纳吉一个人赢得过的对手。”

    ‘那就派其他机体去。你已经到极限了，快回来。’

    “出发。”

    ‘玛莉妲！你不听我的命令了吗！’

    “我已经接受过最后的命令了。”

    顺从内心。‘玛莉妲……’有如呻吟般说完，辛尼曼便哑然无语。感觉到从身后十公里处传来的他的视线，玛莉妲踩下脚踏板。张开四片荚舱的“刹帝利”开始加速，映在扩大视窗上的“拟．阿卡马”急速远去。虽然也感到辛尼曼的视线随着远去，让身体开始冰冷，不过受人在背后支持的感觉并没有减少。她被比过去更能清楚感觉到的力量推动，“刹帝利”的巨体在残骸之海中突进。

    既然受人支持，那么也必须同等地支持别人。回收减至六座的感应炮、急速前进的玛莉妲，所欲前往之处再次闪出光芒，在她眼中留下残影。火与冰在互相碰撞——咀嚼着无意识中闪过的这句话，玛莉妲驱使“刹帝利”往光源处冲去。

    ※

    刻有新吉翁徽章的护盾挥下，从尖端喷出来的高出力粒子束擦过机身。粒子束打在从背后流过的岩块残骸，冰冷的岩块瞬间陷入灼热。

    融化的石砾啪叽啪叽地爆开，直径应该有三十公尺的岩块破裂化为碎片。飞散的碎片打中机体，让巴纳吉绕到敌机背后的动作慢了一拍。打碎岩块的“新安州”马上挥动盾牌，对“独角兽钢弹”连续使出斩击。

    “啧……！”

    ‘新人类。这是由于年轻所产生，一时性的力量。’

    两片光束刃随着伏朗托的声音逼近眼前。千钧一发地闪过之后，装备在护盾背面的榴弹炮喷出火花，射出的榴弹大小有如油桶，并在“独角兽钢弹”的身旁引爆。

    ‘不会永远持续，也没有颠覆大局的力量。不过是──’

    对准被冲击波打飞的机体，有如巨大剪子的光束刃挥舞而来。让人觉得是将伏朗托的思想具现化的凶暴刀刃——

    ‘年轻气盛！’

    黄色的粒子束擦过弯曲上半身至极限的“独角兽钢弹”，斩开虚空。藉着机体就这么往后翻转的力道，巴纳吉以倒转的姿势狠狠踢向“新安州”的腹部。

    “别把中年人的绝望强加在我身上，我可受不了！”

    腹部遭从下往上划过的脚跟深深踢中，被踹飞的红色机体踉跄着。‘是吗……！’伏朗托呻吟着，右手握住的光束步枪发出闪光，在前一瞬间点燃推进器退开的“独角兽钢弹”表皮被光弹烧灼。与步枪一体化的火箭炮口吐出气体，与光束在同一轴线上的弹体接着射出。巴纳吉没有时间仔细瞄准便击发了光束麦格农。

    空掉的能源匣被排出，用上能源匣所有能源的粗大光轴将火箭弹蒸发。用爆出的光环做掩护，“新安州”退后到残骸密集的空域。间歇性闪动的喷射光藏在陨石群的缝隙间，让对物感应器无法追上，不过巴纳吉明白不用担心会跟丢。精神感应框体的光芒，比喷射光更加清楚地在眼中留下残像。从“新安州”机体不时发出的虹色磷光，会告诉自己它的位置。

    “你应该也了解，这道光芒是从我们心中散发出来的。精神感应框体，映照出了我们的心。”

    并不是容器。那男人也有可以互相干涉的“心”。巴纳吉将包括预备的弹匣在内，残弹数剩七发的光束步枪放在即时射击位置，自己也飞进残骸的密集区中。

    “不分新人类或旧人类，我们是可以互相共鸣、互相了解的。收集这道光芒的话，就算要让殖民卫星飞出银河外我们也办得到。人有这样的可能性——”

    ‘也有人碰触到这可能性，而崩溃了。’

    打断自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红色机体从残骸的暗处现身。安杰洛的面孔划过脑海，让巴纳吉应对的动作晚了零点一秒。

    ‘可能性就是混沌。正因为是不定形，所以容易迈向破灭。不能放着不管啊。’

    形成护盾剪子的两把光束斧接起，“新安州”挥舞变为薙刀的光刃切开残骸。光束步枪收在腰间，所以不会有飞行道具飞来。巴纳吉瞬间看破，并想拉开距离，但是看到护盾举起时愣住了。刚才还装在步枪下方的火箭炮，已经被移到护盾的背面。

    从护盾前方突出的炮口喷出火光，射出火箭弹。来不及回避了。巴纳吉急煞变换方向，让“独角兽钢弹”朝笔直前进的火箭弹冲去。让眼球好像要飞出去般的Ｇ力刚从后方压来，接着从前面盖过来的Ｇ力让驾驶服的气囊膨胀。

    “能将它导向善意的就是人心吧叩”

    从被压榨的肺部挤出这句话，巴纳吉拔出光剑。笔直前进的火箭弹来不及起动近接信管从脚边流过，显现出疑惑动作的“新安州”逼近到眼前。刚进入它的怀中，巴纳吉便将光剑往斜上方挥去。

    粉红色的粒子束，切断了从护盾中伸出的炮口。但接下来“新安州”采取的行动，凌驾于巴纳吉的想像。它分离无法使用的火箭炮，并用头部火神炮狙击它。留在筒内的弹体被诱爆，爆炸的闪光掩盖了巴纳吉的视野。

    ‘人心是谜团，更加无法控制。包括自己的心在内。’

    划破这道光芒，“新安州”逼近了“独角兽钢弹”。薙刀与光剑劈在一起，剧烈闪烁的火光扩散在两机周围。

    ‘过度的希望会化为毒药。就如你所说的，宇宙居民与地球居民没有分别。只有分支配者与被支配者、有权力者与无权力者。时而立场互换，人的历史就是漂泊在这不变的构图之中。’

    装在“新安州”各关节部位的精神感应框体渗出光芒，让它腹中球形的驾驶舱隐约浮现着。巴纳吉幻视到那被虹光照耀而发光的面具。

    ‘偶发的革命，促成地位互换还不打紧。可是以为所有的人都能成为超脱人类的存在，这样的想法太危险了。你已经藉由与那架机体一体化，而得到宛如神的力量，不能再让你接触到“拉普拉斯之盒”。’

    “我是人类！跟你一样，只是在人与世界的摩擦之中所削出来的一介人类！”

    推挡回那渗进毛孔之中的冰冷声音，巴纳吉在大叫的同时扭动彼此抵住的光剑。互相弹开的光束刃让两机拉开距离，“新安州”急速后退。

    “没有东西是不会变的。自己与世界，都会随着心境而改变。你所谓的历史，只不过是你看到的东西！”

    ‘然而就是有人对那不确定性感到不安。他们旧人类并没有追求真理，只追求着易懂的解答。’

    将薙刀一折为二，变化为两把光束斧的“新安州”从脚边急速接近。它横向回转避开光束麦格农的一击，马上对位于同样高度的机体挥下白热的斧刃，千钧一发中的惨叫声被巴纳吉吞了回去。

    ‘以为大家都能达到与自己同样的境界是错误的，强加于人更是傲慢的行为。只要显示结果给他们看就行了。光是接触就能毁掉一个人的你，已经无法留在“大家”之中了。’

    “这种鬼道理……！”

    将光束步枪收在背后的架中，空出的右手拔起肩上的光剑。用两把光剑接下两把斧刃，冲突的粒子束立刻爆出连续的火光。也许伏朗托脑海中也一样闪过反射神经被烧断的恐惧感。互相斩击了数秒之后，两机同时拉开间距，早一口气回复的“新安州”绕到“独角兽钢弹”的背后。

    ‘是要对不想改变的人们继续诉求着改变，还是要得到不变的结果？我选择了后者，所以成为了容器。’

    “新安州”将光束斧的斧柄接合，再次化为薙刀袭击而来。转过身去的同时挥出光剑，巴纳吉及时接住薙刀的刀刃。

    ‘注入容器的意志，呼喊着宇宙居民的总体意识。不需要可能性，只要展现被接受的结果。’

    “人怎么会成为容器！那只是你的绝望所唤来的声音……！”

    另一把光剑立刻跟着砍去，十字交叉的粒子束弹开薙刀。被爆炸性产生的干涉光弹开，往后方弹飞的“新安州”机身一瞬间放空。好机会，其他的思绪都被抛在脑后，巴纳吉让“独角兽钢弹”一口气跳跃而去。

    “是什么让你这样子的，你那绝望的根源是什么！”

    收起光剑，空出的右机械臂往前方伸去。这动作并没有多加思索，“独角兽钢弹”的精神感应框体辉度增加，张开的五指放出波动。无法目视的“波”此时缠绕着虹色的磷光化为光带，看起来就如同包围着“新安州”。

    全身关节僵硬，“新安州”有如被鬼压床般不动。不再杀人。我要拉出你心中结块的怨念。巴纳吉伸长自己的手，“独角兽钢弹”与他连动伸出右腕，抓住了“新安州”的头部。

    “脱掉你的面具！弗尔．伏朗托……！”

    双方的精神感应框体光芒互相撞击、互相缠绕，逐渐融合。与玛莉妲跟安杰洛那时同样的感觉。共鸣的思维交叠，形成别的思维那股感觉——可是巴纳吉在意识从肉体游离之前，看到伏朗托的嘴角因扬起而扭曲。带着笑意的嘴唇扭曲，化为漩涡，慢慢地回转并拉进巴纳吉的思维——

    光芒，消失了。

    无。

    虚无。

    毫无一物的空白。

    没有光芒，也没有黑暗，只有自己存在的空虚。可以叠合的事物，可以交融的事物，一切都不存在。这就是将自己定为容器的男人，他的内在──？

    不可能，一定有些什么。让这男人扭曲的绝望根源，有着化为怨念摇篮的记忆。漂流在没有上下之分，连自己的存在都无法确定的空白，巴纳吉的思维找寻着伏朗托的思维。就好像在呼应自己断定不可能没有东西的思绪般，不知从何而生的黑暗填满了空白，巴纳吉认识到散满数亿星云的黑暗宇宙。

    无限，可以表现这句话的唯一存在。用人的力量，无法去衡量这样的规模。就算只是要在银河系中移动一小步，都要花上数百万年。与其无缘的思路，平常锁在常识的厨柜中的现实伴随着实感逼近而来上让巴纳吉感受到几乎窒息的恐怖。

    在无限的空间之中窒息？真是笑死人了。可是，生为一个个体，活动时间只有不到百年的人类，一定到死为止都无法脱离银河，连能不能够脱离太阳系都是个问题。所以才有可能窒息。在地球与月球，顶多扩大到火星或者木星的生活圈——连从这片对宇宙来说，只不过是极细微的一点空间都无法踏出一步，被肉体的栅栏所捆绑、被自己发现的相对论所束缚，无法窥视宇宙的深渊而结束一生。只能像身在地球时一样，把伸手所及的范围内，所有的星体全部吃干抹净，总有一天会连种族的生涯都划下旬点。也许面对着无限，人类就是只能够窒息而已。

    集合感应力场的光芒，就能飞出这太阳系？若是真正的新人类的话，可以展现出超越光芒的存在的样相？可是这道深渊，会连那样的可能性一起吞没。以它那不论飞到何方，仍旧什么都没有，无底的黑暗，让人们尚未飞出之前便萎缩。这片宇宙什么都没有，只有无限，也没有其他可以相会的高智能生命体。就算有，也是早已灭亡的文明残渣，或是未来会发生的原始生命萌芽。一个种族从诞生到灭亡，对宇宙的尺度来说只不过是一瞬之间。一瞬间与一瞬间能够邂逅，这样的奇迹在这宇宙中仍未发生。

    人类也是那一瞬间之一──只不过是在永劫之中产生的刹那光芒。存在的意义，或是曾经存在的意义，都无法传达给任何人，诞生而又消失。可能性终究只是可能性，只能在一瞬间慰藉百万年间的孤独。即便是现在也正一步步迈向终结，持续在虚空之中散发着热量。

    好冷。可以感觉到全身的热度被夺去，自己的存在被虚无所吞没。没有用，不管做了什么，奥黛莉的温暖、父亲的愿望、母亲的思念，一切都只是一瞬的亿分之一，一眨眼的梦幻罢了。都已经有早就决定好的结局了，不管做什么——

    ──只有人类拥有神。

    在只有自己的虚空之中流过“声音”。寄宿在自己内心的思维，让自己这个存在成形的东西所发出的“声音”。

    ──名为可能性，在内心的神。

    “声音”化为光芒。没错，“要有光”，原初的创造主曾这么说过。言语会产生光芒，思考会认识到现象。知性的存在，才能将只是茫然存在的空间认识为世界。人身为人的力量与温柔，给予宇宙存在的意义。

    ──不要去看虚无，虚无并不会回顾你，只会将你吞噬。

    光芒逐渐变大，温暖的波动扫去冻结的虚无。自己认得的“声音”，从内侧支持着自己存在的玛莉妲思维。巴纳吉的手伸向光芒。

    ──不要被他吞没。你是人类，与我们这样的创造物不同。取回你自己的言语吧。

    眩目的光芒化为人形，巴纳吉回握她的手。就是这么一回事，掌心传来肌肤的温暖。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要继续说着，她教过自己的唯一一句话，在巴纳吉心中产生，并扩大到虚空全体。就算只是未来必定会散落的一瞬间，就算只是从虚无而生，最后只是回归到虚无的存在——

    “就算这样……！”

    叫出的言语化为力量，从“独角兽钢弹”的手腕放出。感应力场的光带爆开，巴纳吉看到“新安州”被弹飞的光景。

    ‘这力量……？’

    伏朗托的声音第一次闪过动摇的色彩。摇动回到现实的头脑，巴纳吉环顾包围机体的七色光带。不只是“独角兽钢弹”单独放出的光，也不是与“新安州”之间形成的光。是将自己从虚无之中拉回来，与邻近的生命共鸣所产生的光。

    被弹开的“新安州”靠ＡＭＢＡＣ机动重整体势，左手拔出腰间的光束步枪。思考还没有跟上事情发展，巴纳吉毫无防备地回望它的炮口。一瞬间，数座感应炮撕裂感应力场的光芒，并交错在视野之中。

    ‘你的对手，是我！’

    裂帛般的叫声响彻无线电，感应炮群一起射出光束。后退的“新安州”挥转光束薙刀，千钧一发地弹开杀来的光束。双轴的火线接着补上，飞退的“新安州”从视线中消失后，“刹帝利”的巨体从“独角兽钢弹”眼前掠过。装备在它右腕的两挺光束格林机枪发出粗大的光弹，追着Ｚ字移动的“新安州”。

    “玛莉妲小姐！”

    ‘巴纳吉，你先走，这家伙由我来招呼。’

    张开四片荚舱的“刹帝利”发出虹色的磷光，并拔出光剑斩向“新安州”。“新安州”用回转的薙刀击破一座感应炮后，反转刀身接下光剑，并且立刻翻身。看准“刹帝利”没有右手，红色的机体掌握斩击的死角绕到背后，却被从荚舱展开的隐藏臂出其不意地挡下，没能挥动薙刀便向后飞去。感应炮追随在后，让光束的光轴交错。预测“新安州”的回避轨道，“刹帝利”的隐藏臂也伸出光剑，共计三把光刃闪动，撕裂了黑暗。

    两机之间连续爆出四溅的火光，刀剑战一进一退地反覆着，两架机影眩目地奔驰在虚空之中。战况看起来是平分秋色，不过玛莉妲与“刹帝利”都因为至今的战斗而疲惫不堪。玛莉妲那光是要对付眼前敌人就用尽全力，意识无暇顾及其他地方的思维传达而来。巴纳吉发现感应力场的辉度下降，便让“独角兽钢弹”往两架机体追去。如果能引发与“刹帝利”之间的共鸣，也许可以击退“新安州℉向无法援护射击，甚至无法插手的两机接近之际，感应炮群擦过机身冲到前方，‘碍事！快点走！’玛莉妲的声音响起。无视失去包围的时机的感应炮，“新安州”挥动的薙刀掠过“刹帝利”的头部。

    “可是……！”

    ‘快点前往“工业七号”找“盒子”！马上……’

    更加剧烈的火光爆出，“刹帝利”被熔断的隐藏臂飞舞在空中。“玛莉妲小姐！”巴纳吉大叫，想要硬是插进两机之间的同时，‘遵照指示，巴纳吉！’他听到无线电传来了其他声音。

    ‘只要拿到“盒子”……快点……’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巴纳吉脑海里凝聚出辛尼曼的脸孔，吹过驾驶舱。确认雷射通讯暂时恢复的标示，巴纳吉转身看向背后。‘快去吧，巴纳吉。’凛然的声音接着敲入耳中。

    ‘我们也会追上……玛莉妲的……’

    杂讯越来越强烈，通讯中断的字样闪烁着。虽然被宇宙残骸妨碍，不过“拟．阿卡马”已经接近至雷射通讯可以捕捉的距离了。“奥黛莉……！”巴纳吉对中断的无线电呼喊，与主监视器同调的视线往左右看去。扩大视窗自动开启，熟悉的白色舰影在宇宙残骸的另一端浮现的刹那，‘这样也好。’极为明晰的无线电声音在头盔中响起。

    ‘你自己所生出的魔物，在找寻着你。’

    就算身于毫无片刻停止的刀剑战之中，伏朗托仍然不急不喘地说着。那声音告诉巴纳吉——我认识了你。就在我被虚无所吞没的时候，这个男人也看到了我的内心。没有时间多询问他话中的意义，‘巴纳吉！’玛莉妲真的生起气来的声音穿过鼓膜，促使巴纳吉踩下了脚踏板。

    喷发主推进器，加速的“独角兽钢弹”从战域脱离。有时就算知道以后会后悔，也不得不前进——“刹帝利”与“新安州”在背后发出的交战光芒告诉着自己、驱使着自己，巴纳吉头也不回地让机体加速。ＮＴ－Ｄ的讯号消失，全精神感应框体收缩，也停止发光了。滑动的装甲藏起露出的框体，面罩覆盖了双眼监视器，机影回到独角样貌的“独角兽”飞在暗礁的宇宙之中。

    时刻是标准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五分。战斗开始过了两小时半，差不多该接近到可以目视的位置了。一边启动天体观测用软体，巴纳吉叫出了拉普拉斯程式的座标资料。〈Ｌａ＋〉的红色光点在正面闪动，自动开启了扩大视窗。为了搜寻目标而扫描周遭残骸的形状，不断显示着“不一致”信号的视窗，终于捕捉到远方的物体，闪烁着“一致”的文字。

    ＣＧ补正开始，宇宙殖民地的影像投影在视窗上。全长超过二十公里，直径达六公里多的巨大筒状物，仍然被块状杂讯（blocknoise）覆盖而无法看到它的细部。不过，从色泽的不同，可以判断出筒身有三分之一被“辘轳”覆盖着，而且“辘轳”前方连接的殖民卫星建造者——所有人都叫它“蜗牛”的“墨瓦腊泥加”，那独特的形状，住在那里有八个月的自己都可以一眼分辨出来。

    “我回来了……”

    眼前的密闭型殖民卫星，吞噬着颠覆世界的“拉普拉斯之盒”秘密，在暗礁之中静静地漂浮着。巴纳吉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没有错，他凝视着可以看出是“工业七号”的扩大画面。一切都从那里开始。“独角兽”、奥黛莉、卡帝亚斯，辛尼曼与玛莉妲也是在这里遇见的，之后被“拟．阿卡马”收容，然后——

    一瞬间降临的冰冷杀气，让之后的思绪四散。巴纳吉反射性地推倒操纵杆，举起光束步枪的枪管。杀气凝聚在扭转身体、偏离轨道的“独角兽”眼前，并化为小小的光芒闪动，随后即刻化为粗大的ＭＥＧＡ粒子奔流，从“独角兽”的身旁擦过。

    “什么……！？”

    ──找到你了，“独角兽”！

    接着飞来的“声音”，让他想到邪气这个词而起鸡皮疙瘩。光轴再次发射——闪过那有如光束麦格农的能源块，巴纳吉也扣下扳机应着。同样粗大的光轴交错，划过虚空之中。光轴的辐射光照出接近的机影，黑色的装甲在漆黑的宇宙中浮现。

    在融入永夜的机体额间，从正面看来像是独角的复剑型天线放出金色的光芒。黑色的“独角兽”，“报丧女妖”在里面的驾驶员是……

    “利迪少尉吗……！”

    没有去想为什么。自己所生出的魔物──心中想着伏朗托那化为实体凝结的诅咒，巴纳吉为了应付下一波的攻击而驱使“独角兽”疾驰而去。“报丧女妖”也翻动黑色的机体，面罩内的双眼闪出光芒。面对着开始与结束之地，两架独角兽型第三度对阵，为了互相找寻死角而闪动着喷射光。

    ※

    “怎么会……！为什么！？”

    听到像惨叫般的声音，“怎么了！？”最早做出反应的是奥特。米妮瓦隔着他的肩膀看向通讯操控台。“ＲＸ－０，巴纳吉！回答我！”美寻少尉叫着，她手搭着头盔的背影映入米妮瓦视野之中。

    “你说利迪少尉，利迪少尉向你发动攻击，是怎么回事！？”

    奥特的声音似乎也没传进她的耳里，她动手调整着雷射通讯的角度。美寻的声音与刚才判若两人，让米妮瓦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居然是利迪少尉……！？”奥特的声音也抬高了。

    “意思是说，隆德．贝尔来了吗？‘独角兽’呢？”

    “残骸太多，侦测器追不上。似乎正与单一敌机交战。”

    侦测长回应道。既然光学观测追不上，那么雷射通讯也没理由追得到它。米妮瓦看着美寻拚命地调整，想要找出那段可能是交战前收到的声音的背影，“美寻少尉，先报告！”蕾亚姆发出的怒吼，让自己不禁肩头一震。“是、是的……！”美寻反射性地打直腰杆，转过还没完全回神的脸朝向蕾亚姆。

    “还不清楚，只听到利迪少尉，还有‘报丧女妖’发动攻击什么的……”

    那张苍白的脸孔发出的声音，再一次让米妮瓦心脏噗通噗通跳，这次是让指尖都随之颤抖的剧烈鼓动。在米妮瓦愕然地仰望主荧幕的同时，“‘报丧女妖’……？”奥特呢喃着，“是‘独角兽’的二号机。”艾隆插嘴向他解释。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不是在地球毁损了吗？”

    “应该是这样。与‘迦楼罗’一起坠落的时候……”

    但是他没有亲眼目赌；坐在炮雷长席的辛尼曼闭上嘴，将发白的脸孔转回正面。米妮瓦感觉到坐在司令席上的身体从骨子里发出颤抖。在这里的人们，并不晓得降落到地球之后的利迪。就算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办法将那些与目前的状况连结在一起。想着这些事只有自己知道，米妮瓦的目光，落在被太空衣材质覆盖的掌心上。

    应该要牵的，不是这双手──下定决心，将那伸过来的手甩开的这双手掌。急速远去的“迦楼罗”，以及那张仿佛与世界的联系被切断的悲痛神情。背负着家族的宿命，为了阻止“盒子”开启……还不只如此。他为了抓住那时候没能抓到的手，而与黑色的“独角兽”订下契约——

    这不是思考，而是直觉。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责任都在我身上。觉得不能只是呆坐在这里，然而脑中又想不到该怎么办才好。就在她环顾舰桥时，无线电响起康洛伊少校的声音‘ＥＣＯＡＳ９２０通知舰桥，喷射座出发准备完毕’，让米妮瓦独自瞪大了眼睛。

    ‘随时可以出发，请通报战况。’

    “我是舰长，目前状况复杂。保持现况待命。”

    ‘是“带袖的”的增援吗？’

    “还不清楚。”奥特回答得含糊。预定先一步前往“工业七号”的ＥＣＯＡＳ，已经做好出发准备了。拉到发着甲板的ＳＦＳ，载著名为“洛特”的ＭＳ，武装的队员们一定也已经在机内待命中了。想到这里，身体便擅自行动，米妮瓦悄悄地离开了司令席。“ＭＳ队，还没有追上‘刹帝利’吗！？玛莉妲身上还有伤啊！”“正赶过去了啊！”她背着辛尼曼与蕾亚姆互相咆哮的声音，没有与任何人碰面，离开了舰桥。

    还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也许结果会让事态更加混乱，不过她的心中充满了必须阻止他们的思绪，米妮瓦屏住气息蹬了通道的地板。搭上电梯，按下ＭＳ甲板那一层的按钮。‘要是“独角兽”被缠住的话，那么我们想自己先前往“工业七号”。动作若不快一点，会被“留露拉”追上的。’康洛伊焦急的声音从无线电流出，让她紧绷的肌肤发出颤抖。

    ※

    虽然预测到大概的路径，不过能这么早就接触到真是意外的侥幸。从喷射座脱离后不过三十分钟，机体的推进剂也还留有十二分。利迪将背部的超级火箭炮装备在左手，与右手的光束步枪呈现双枪态势，并对着瞄准画面上补捉到的白色机体击发火箭炮。射出的３８０ｍｍ弹一面回转一面延伸而去，内藏在弹体内的数百颗铁球爆了出来。

    在前一瞬间，喷发推进器的“独角兽”急速反转，从“报丧女妖”的脚边穿过。虽然利迪马上让火神炮齐发，不过心里也很明白这样起不了牵制效果。喷射光瞬间消失，利用ＡＭＢＡＣ机动转身的“独角兽”藏身在残骸的暗处。看不见的杀气凝块从背后爬上身上让全身的汗毛倒竖。

    “好快……！”

    他分明还没变成毁灭模式，却完全追不上。利迪让自机Ｚ字移动，索敌的目光往上下左右看去，同时他对承受着压力的自己感到焦躁。精神感应装置荧幕明明显示正常运转，ＮＴ－Ｄ却毫无反应。是什么东西不够？跟可以那样操作机体的怪物面对面，总该发动了吧。

    ‘利迪少尉，住手啊！’

    瞬间，那头怪物的声音撕裂耳朵，让利迪握住操纵杆的手抖了一下。

    ‘你没有看清楚状况。我们没有理由在这里战斗啊！’

    “闭嘴！”

    朝着无线电的发信方向，扣下光束步枪的扳机。带有平常四发份的ＭＥＧＡ粒子弹穿过残骸之海，一时之间照出混在岩块中的白色机体。它的独角闪出反射光，利迪立刻重新举起超级火箭炮。

    “反叛联邦的你们，打算接近‘拉普拉斯之盒’。身为联邦的军官、身为马瑟纳斯家的一员，我有义务阻止你们！”

    无意义的空虚感让他的面容扭曲，利迪扣下扳机。拖着气体尾巴的火箭弹直击其中一块岩石，‘你骗人的吧，利迪先生！’巴纳吉呐喊的声音从完全不同的方位传来。

    ‘你不是为了这种事来到这里的。快离开“报丧女妖”！那架机体太危险了！’

    忠实重现发讯方位的无线环场音机能，告诉自己“独角兽”的位置从背后绕到头上。跟丢机体的视线朝左右看去，“少开玩笑了！”利迪怒吼，将“报丧女妖”正对着声音传来的方位。

    “那么，我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是奥黛莉吧？你为了带她回去，才会驾驶那种机体……！’

    迎面而来的声音，让羞耻的种子破裂后远去。利迪顿时血气上冲，但随即被一股令他听不懂对方说了什么的冲击感麻痹身心，忘了攻击的他只是目送“独角兽”从头上划过。

    “……是啊，你还是小孩子。小到不懂什么事可以说，什么不能说……”

    无法处理的愤怒，化为自嘲的笑容扭曲着嘴角。在“拟．阿卡马”见到的那张稚气的脸孔闪过脑海，利迪似笑非笑地上下颤动肩膀。没错，他是小孩。就算“独角兽”变得如此强悍，那家伙还是从那时候就没有变。只会展现着他那不成熟的自我意识，却想像不到他自己的存在严重地威胁着别人——

    “这种家伙，居然被称作新人类，不负责任地扰乱世界……！我饶不了你！”

    满腔怒火化为光束麦格农的光芒喷出，掠过“独角兽”。“报丧女妖”面罩下的眼睛闪动光芒，蹴向虚空，让右腕的光束勾棍发振。利迪蹬了一脚轨道上的残骸，逼近退后的“独角兽”，并透过防眩遮罩看到双方粒子束冲突发出的光芒。“独角兽”机体轻盈地闪过连续而来的斩击，向后方飞退，巴纳吉的声音再次响起：‘利迪先生，住手啊！’

    ‘“独角兽”与“报丧女妖”在互相牵引着。我没办法再压抑了……！’

    “意思是你在手下留情吗！？你到底想让我丢脸到什么地步才甘心啊！”

    打完最后一发弹药的同时，连同超级火箭炮一起丢出去。闪开的“独角兽”绕到下面，白色的机体混进密集的宇宙残骸中。铿的一声，有如耳鸣的声音混在意识的一角，利迪踏下脚踏板追向巴纳吉。光束麦格农的光芒从加速的“报丧女妖”身旁闪过，直击一块宇宙残骸，粉身碎骨的岩块化为散弹洒向机体。

    “怎么……！”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伏朗托他……！’

    碎片啪叽啪叽地打在机体上的声音，混着巴纳吉远去的声音。藉着宇宙残骸间接进行攻击——意思是只要他想做，随时都可以直接命中自己吗？对技量的差距感到战栗，咬紧牙关的利迪，看向仪表板上的精神感应装置荧幕。ＮＴ－Ｄ仍然不肯发动。“报丧女妖”仍然在沉睡着，只是以机械的身分包裹着自己。

    “‘报丧女妖’，给我力量……！”

    为此有必要的话，这没用的心灵与身体都可以给你。无意识中低喃之时，有如金属共鸣声的高频波再次震动着鼓膜，感受到刺痛的太阳穴响起“声音”

    ──利迪，在后面。

    “声音”化为金色的光芒流动，贯穿了头盖骨。做出反应的知觉擅自操作起机体，扭身转向背后的“报丧女妖”击发光束麦格农。转身的一击划过黑暗，击碎了岩块，飞散的碎片像烟火般在眼前扩散。被碎片群包围的“独角兽”在其中蹒跚而去。

    “是谁！？”

    利迪手扶住头盔看向左右。还未查觉“声音”的真面目，他先感觉到了“独角兽”拖着光带飞去的机身，利迪像是被牵引般地让“报丧女妖”追去。再次绕到脚边，蹬宇宙残骸一脚，从背后往头上冲去的白色机体——就算离开视野也追得上，利迪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独角兽”所划出的轨迹。

    “看得见……！”

    利迪让机体往那轨道滑去，挥下左手拔出的光剑。在千钧一发之际，同样拔刀的“独角兽”挡下的光刃发出光芒，冲突的粒子束干涉光爆炸性地扩大。利迪看到激烈地闪动的白色光芒出现颜色，七彩的棱镜光四处流动的景象。这光芒包围了“报丧女妖”与“独角兽”，促使各自的精神感应框体发出光芒，使得磷光喷发。

    ‘感应力场……！？’

    巴纳吉的动摇化为波动传来。背负着也渗入驾驶舱内的光芒，利迪将纠砍的光剑往上方挥去。“独角兽”拿着光剑的手往上弹开，放空的机身向后摇晃。看穿了“独角兽”下一瞬间会喷射姿势控制推进器，采取脱离行动，“报丧女妖”立即举起来的手扣下光束麦格农的扳机。

    “逮到了！”

    粗大的光柱擦过“独角兽”，用护盾挡下飞散粒子的机身往后弹飞。他的恐惧、动摇、接下来会采取的行动，一切都被自己看穿。利迪幻视到环绕着机体的光芒化为手脚，吞没了“独角兽”的景象。再也不会跟丢了。开放到周围二百六十度的知觉，连“独角兽”所散发的放射热都捕捉得到。

    ──没错，这样就对了。逼死它。

    分不清是风还是光的压迫感贯穿太阳穴，使“声音”响起，让利迪睁大双眼。

    “感应波动……！？亚伯特吗？”

    混有阴影的思维，没有错，亚伯特也来到这个战场了。可以感觉到他的思维与自己的思维产生共振，让知觉扩大。刚才的通讯——所谓的支援物资就是指这个吗？现实的思考被骚乱的光芒压过，利迪追寻着在感知野中四处飞翔的“独角兽”。亚伯特的思维捕捉到那想绕进死角的机影，转播给利迪的思维。他的敌意与憎恨在利迪的心中爆发，让心脏噗通噗通地加速。

    ──“独角兽”已经是感应力场的俘虏了。只要引出“报丧女妖”的力量就能赢得了。

    “声音”传达而来。没有去思考为什么会有声音的时间，也没有必要，利迪不断听着自己好像要破裂的心脏的跳动声。“报丧女妖”的精神感应框体响起共鸣音。“独角兽”这件异物在两股思维的夹缝间跳跃着。那让自己的命运疯狂的机体；抢走米妮瓦，现在又想开启“盒子”的魔物。

    “要是没有它的话……！”

    达到临界点的心脏破裂，爆出灼热的黏膜，从肉体渗出并通往机体的每一个角落，“报丧女妖”发出“吼……”有如野兽般的低吼声。‘不可以，利迪先生！’巴纳吉的喊叫声，也不过是混在机体咆哮之中的些许杂音。ＮＴ－Ｄ的讯号发出血色的光芒，利迪想像着拉长四肢的自己。

    机体的装甲如想像中地滑动，顺着四肢伸展之势扩张的框体放出金色光芒。面罩被拉下，鸡冠状的角左右张开，扩展成Ｖ字型的复剑天线像狮子的鬃毛般发出光辉。

    “这就是‘钢弹’……！”

    转换成毁灭模式，不过零点五秒──可是，感觉却好久好久。自己的感觉与机体一起扩张，神经一路扩展直到机械臂的指尖。身体好重，宛如沉浸在液体里一样，不过自己了解这是因为时间的感觉乱掉了。在一秒被拉长十倍的世界里，连空气都带有黏性。精神与肉体分离，压迫着只能用普通速度行动的血肉与骨骼。

    不过，没有焦急的必要，要操作现在的“报丧女妖”不需要肉体。意向自动撷取系统，以及回应驾驶员意志的精神感应框体，会流畅地操作得到“钢弹”外貌的机体。操作连到机体全身的神经，利迪让“报丧女妖”往“独角兽”突进。一口气逼近的机体散发着黄金色的磷光，黑色“钢弹”的机体浮现在永夜之中。

    近似悲鸣的声音响起，“独角兽”纯白的装甲渗出红色的磷光。回避“报丧女妖”的斩击，往后方翻身的机体扩展框体，同样得到“钢弹”外形的面孔看向自己。它的变化，以及随后举起光束步枪的动作，一切看起来都只是慢动作。利迪在麦格农弹射出的前一瞬间往上飞，跳到“独角兽钢弹”的头上。

    “太慢了！”

    顶出精神感应框体已经展开的膝盖，踢向“独角兽钢弹”的头部。翻滚般弹飞的机体回转，撞上宇宙残骸而陷入失速状态。你看着吧，亚伯特。我会用这双手去撕裂那否定我们存在的魔物。准星对准散播着磷光回转的“独角兽钢弹”，利迪的手指扣住光束步枪的扳机。

    “逮到你了！巴纳吉！”

    打空的能源匣被排出，ＭＥＧＡ粒子的奔流爆射而去。染上暴力色彩的光芒撕开了感应力场的光带，在虚空中拖出长长的线段。

    ※

    “不可以，利迪！”

    不自觉地大叫的同时，看起来有如战舰炮击的光束擦过机体，让９４式喷射座的操纵室剧烈震荡。背后的扣具轧轧作响，米妮瓦她几乎被抛离座位的身体因恐怖而缩紧。‘是独角兽型！’她听到头盔中传来的无线电声。

    ‘机体是黑色，观测到那股发光现象。两机似乎都变成了毁灭模式。’

    从台座上“洛特”驾驶员传来的报告，让康洛伊发出呻吟：“‘钢弹’在互相战斗吗……？”隔着他从后方座位站起，身子探向操纵席的背影，米妮瓦凝视着窗外那宛如极光的光芒。似乎包围着两架独角兽型机的光带，形成了直径达十几公里的“力场”，从这里看来就如同有拳头般大小，摇动的光之茧。光芒淡得像是映在眼里的残影，就算在眼前晃动，也毫无现实感，然而偶尔爆出的光束光却锐利无比，让米妮瓦不得不认清两机正在战斗的现实。

    感应力场的光，与在地球所看到的一样。两架独角兽型机体的冲突，会发生吸收人命的魔性之光。说服康洛伊，与先遣队同行离开“拟．阿卡马”，花了十分多钟。面对着在这期间往最坏方面发展的事态，米妮瓦心中掠过也许已经无法阻止的绝望感。从那道光芒中心发出的怒气，是这么地激烈。明明还隔着数百公里的距离，可是两人碰撞的“气”，强到让肌肤麻痹。

    “队长，继续接近太危险了。要是冲进两架‘独角兽’的战斗之中……”

    也许是抱着同样的感觉，握住操纵杆的加瑞帝上尉脸色苍白地说着。不只是喷射座，以坦克型态固定在机上的两架“洛特”也同样没有战斗力，就这么突入战场的后果不难想见。预料到康洛伊将会做出撤退判断，米妮瓦插入两人之间的对话：“再一点就好，请再靠近一点。”“殿下……！”康洛伊用责难的目光望过来，米妮瓦没有回看，视线盯着在窗外摇动的光之茧。

    “感应力场正在扩大。接近的话，也许可以传达我的声音。”

    “可是，那道光芒有如能量的风暴。喷射座靠近的话，会被压垮的。”

    “那么，我一个人也要去。请借我携带式推进器。”

    米妮瓦面不改色地说道，“说什么傻话……！”康洛伊发出似乎真的生气了的声音。虽然这么早就毁弃了会全面遵守他指示的约定，不过没办法。米妮瓦从座位上探出身子，用女王的眼神看向康洛伊。

    “双方都是与我有关的人。只要查觉我的存在──”

    光束再次擦过机体，冲击波摇动着操纵室。副驾驶席上的队员停下响起来的警报音，“要回航了！”加瑞帝回头对康洛伊叫道。康洛伊一言不发，看着米妮瓦的眼神没有移动。那令人想起他们狩猎人类部队别名，烧灼着眼球的目光射穿米妮瓦，过了不久，他的嘴角突然露出微笑，头稍稍低了下去。

    “……而兽以洁白之姿接近一名少女，长存于她的心中。”

    吐露出自言自语，他的瞳孔被头盔的帽缘遮住而无法看见。这是歌咏独角兽的诗歌其中一节，对这个男人竟然暗记着这段诗感到意外的同时，米妮瓦也想像不到他此时念出这段诗的理由，皱着眉头看向ＥＣＯＡＳ队司令的侧脸。康洛伊马上抬起头，消去嘴角的笑容，“保持现状前进，四十秒。”他发出刚强的声音。

    “在倒数到零的同时转向，从光之力场的南面穿过，前往目标宙域。”

    一瞬间想用抗议的目光看过来，不过加瑞帝又看回操控台，毫无表情地说道“了解”。“倒数，开始。”在副驾驶接着说着的同时，米妮瓦看着康洛伊的侧脸。康洛伊的视线看向窗外，“要是状况不妙，我会在途中折返。”他说道。

    “请您呼唤他们吧。也许您能够驯服那些野马。”

    说完，他看向自己。无庸置疑，那是到头来只能靠着自己的直觉，不断地从不可能预测的修罗场活下来的男人眼神。靠着自主判断让自己同行，离开“拟．阿卡马”的康洛伊，也许一开始抱持着什么打算。暧昧地接受这一切，米妮瓦将背部靠向坚硬的座椅。她闭上眼睛，思维集中在眼脸内摇动的光芒。大概是被小块的残骸打中，操纵室叩的一声纵向晃了一下，“十秒经过。”她听到副驾驶告知的声音。

    ──利迪，是我。米妮瓦．萨比。

    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紧握，她呼唤着。喷射座的引擎声突然远去，她感受到冰冷的真空进入太空衣内侧的感觉。

    ──你的痛苦已经传达过来。不要再做这种事了。越是战斗，你就伤自己越深。

    ──是你害的。

    昏暗的“声音”化为压迫感涌过来。甩开手时所看到的悲痛瞳孔与声音重叠，米妮瓦感觉到与意识游离的肉体微微一震。

    ──你否定了我；我拜托过你不要让我独自一人，可是你甩开了我的手。

    那忘我的狂乱思维，将自己的存在硬推给米妮瓦的思维。虽然自己也感受到痛苦却无法停手，心灵对心灵施加的暴力。宛如孩童般直率而残酷的思维。

    ──跟母亲一样。大家都只顾自己的立场，没有人肯帮助我。

    “利迪，那是……！”

    （插图１９９）

    无意间叫出的话语，让现实的嘴唇动起。没有这回事，米妮瓦在意识之中想说下去，可是却查觉到自己仍然没有伸出手。只是接近，却不愿覆上他的手。因为她知道，该牵起的不是这双手。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激昂的思维化为针刺，贯穿全身。不是的，想编织的意识没有化为言语，米妮瓦现实的肉体因痛苦而抖动。康洛伊吃惊地回过头来，叫着：“殿下……！？”

    “利迪……！”

    勉强连系着被撕裂、几乎弹开的思维，坐在座椅上的肉体伸出颤抖的手。感应力场在抓空的指尖前发出狂暴的光辉，足以动摇存在根源的暴风吹袭着米妮瓦。

    ※

    熟悉的悲鸣摇动脑壳，让放在球型操纵杆上的手掌发麻，一时之间告诉了自己发生冲突的两架独角兽型机，以及毫无防备地闯进他们之间那思维的存在，摇动着玛莉妲的感知野。

    “公主……！？”

    太乱来了。在反射性望向背后的刹那，于正面爆炸的光环膨胀，感觉被扯断的痛楚与冲击折磨着身心。玛莉妲无视痛苦拉着球型操纵杆，让自机移向不会正对爆炸光的位置。“新安州”背着被斩碎的感应炮爆炸光，急速逼近距离。

    ‘你有空去东张西望的吗？’

    伏朗托的声音传来，光束薙刀在擦身而过的同时挥向“刹帝利”的右手。装备在前臂的两挺光束格林机枪炮身皆被熔断，玛莉妲在诱爆前先一步分离机枪。在回转的视野之中看着被火球吞噬的格林机枪，玛莉妲让仅剩一座的感应炮迎向“新安州”。没有时间回到母机，能源即将用尽而漂流的自动炮台如同弹射般起动，冲向背对的“新安州”。

    之前百发百中的ＭＥＧＡ粒子弹从感应炮的筒尖吐出，千钧一发闪过的“新安州”往左边移动。正如预料。玛莉妲促使感应炮改变轨道，就这么往“新安州”撞去。化为追踪飞弹的感应炮喷发推进器，在红色机体的轨道上交错。但是在前一瞬间，它的光束步枪缓缓举起枪口，装备在枪管下的榴弹发射器喷出击发的气体。

    感应炮与射出的榴弹正面冲突，化为膨胀的火球，“新安州”靠着光芒掩护消去了身影。玛莉妲用肉眼清查着有许多残骸漂流的虚空。感知野中追不到。他熟稔隐藏杀气的技巧，也许是因为他不把人当人看，将自己置身世界之外，才能够完全封杀自己的气息。

    ‘感应炮用完了吧，玛莉妲中尉。’

    不知何时绕到背后的气息，传来有如冰一般的声音。荚舱的扩散ＭＥＧＡ粒子炮也被破坏，“刹帝利”已经没有光剑以外的武器。顺着无线电的发讯方位旋转机体，玛莉妲面对伏朗托声音的来源，目光扫向冰冷的宇宙残骸群。

    ‘为了与机器同调，而掏空脑海一部分的强化人……真是奇妙，似乎有什么寄宿在那片空白之中，让你变得迟钝。’

    从宇宙残骸的暗处渗出的声音，带有怜悯同类的声调震动着鼓膜，让自己起鸡皮疙瘩。用怨念填满同样的空白，并且大言不惭地说这是宇宙居民的总体意识，空洞的男人发出的拌音——

    ‘真是遗憾，你本来也能成为容器的。’

    杀气涨起，光弹从宇宙残骸暗处喷出。虽然在前一瞬间采取回避动作，然而各部位都受到损伤，质量变得不均衡的机体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让没能完全闪开的光束烧灼“刹帝利”的装甲。带有玩弄意识的光弹连续打向机体，让线性座椅有如要碎裂般剧烈震动。构成全景式荧幕的面板也发生龟裂，咬紧牙关忍下悲鸣的玛莉妲，在还没碎裂的荧幕面板上看到“新安州”逼近的机影。

    没有时间展开荚舱的隐藏臂，一闪而过的光束薙刀捕捉到“刹帝利”的脚部。比起刚才强上一倍的冲击震撼着驾驶舱，让玛莉妲的头盔撞上操控台。安全气囊没能完全吸收冲击，与操控台边缘撞上的护罩化为圆形颗粒碎开，同时侧腹部发出沉重的声音，比痛觉更强烈的窒息感压迫身躯。从口中呕出黏稠的块状物，飞散的红黑色液体染在裂开的护罩上。在溢出头盔的血粒的对面，回转的星空中有无数的光芒拖着残像，自膝盖被斩开的“刹帝利”左脚急速远去。

    是肋骨刺到肺部了吧。用被创造时就已经养成的习性推断身体状况，同时为了停止回转而动起控制姿势的手脚。失去一条腿的机体机动力低落，无法停止回转，也无法把握“新安州”的位置。下一次被狙击就完了——我还可以战多久？在远去的意识一隅思考的瞬间，辛尼曼的脸孔不知为何在流动的星空中浮现，玛莉妲对意识不知所以然地飞跃感到疑惑。

    那深处藏有温暖的瞳孔从回转的视野中流去，正在战斗中的巴纳吉气息声接着在耳边响起。想冲进战场的米妮瓦似乎在呼唤什么，其他还有“葛兰雪”的同伴与“拟．阿卡马”上认识的脸孔，各自主张着自己的存在，流过星空之中。这是什么？玛莉妲在茫然的热度之中思考。环绕着我的复数思维──寄宿在脑内的空白领域，让我变迟钝的人们。削出我的模样、照出我的形状的“光”……在人造物的身体之中产生，真正的“光”？

    也许只是错觉。可是，他们的存在让我成为人。让我成为迟钝而脆弱，会被杂乱的感情所影响的人类。我活着，玛莉妲心想。我不是人造物，我活着。在与其他人的关系之中找出了自我，理所当然的“人类”，呼喊着生命在此处存在着。

    ‘结束了。玛莉妲．库鲁斯。’

    是伏朗托的声音，虚无的叫唤声敲进耳朵。切断与其他人的关系，磨亮自己的代价，就是变得连人都不是，只是个悲哀的怨念附身物。还没有结束，跟你不一样，我有人在背后支撑着我。吞下溢出的血液，玛莉妲靠着残存的荧幕面板瞪着“新安州”，用浑身的力量拉动球型操纵杆。

    “还没完──！”

    “刹帝利”举起左手握住的光剑，将光刃砍向自己右肩。支撑荚舱的框体熔解，钢铁熔化的冲击也传到玛莉妲的肩膀，切下来的二片荚舱漂在虚空之中。她毫不迟疑地将左肩的荚舱也融断，玛莉妲让失去四片翅膀的机体面对着“新安州”，并且促使四片荚舱一起启动。

    设在驱动部位的精神感应框体接收到感应波，让荚舱点燃推进器，使它本身化为感应炮。隐藏臂仍然健在的两片闪动扰乱的光束，包围“新安州”，另外两片化为巨大的飞弹杀向红色机体。

    ‘什么……！？’

    伏朗托发出动摇的呻吟声，并用光束薙刀斩向其中一片。内藏发电机的荚舱发出巨大的光芒并膨胀，其他荚舱朝着重心不稳的“新安州”突击。具有与小型ＭＳ同等质量的荚舱撞去，并连续引爆，在数层火球吞没红色机体之前，玛莉妲让“刹帝利”的机身从现场脱离。

    压过、并消去伏朗托气息的光芒连周围的残骸一起吹走。最后看到“新安州”的护盾连同断裂的手腕在逆光之中掠过，那有如小型太阳的闪光收缩，在蓝白色的气体之中只看到无数冰冷的碎片留在黑暗里。成功了……吗？视线追着熔溃的护盾，目送那上面反射着遥远太阳光的新吉翁徽章远去后，玛莉妲头也不回地踩下了脚踏板加速。

    压来的Ｇ力让漂在驾驶舱中的血液流动，打在背后的荧幕上发出啪答啪答的声响。折断的肋骨刺进肺部，让口中吐出新的鲜血，不过玛莉妲仍然咬紧牙关让“刹帝利”继续前进。虽然“拟．阿卡马”来到了附近，可是现在还不能回去。我必须守护那些互相支持的背影，守护“光芒”。不只有一个，而是让我成形的复数“光芒”。这次一定要守护住，那从我身体之中产生的真正“光芒”。

    还不能死──不，我还不想死。以这出生至今第一次产生的念头为粮食，失去四片翅膀，变得更像人类的“刹帝利”机身奔驰在虚空之中。像血一样滴出的传导液引燃、闪动着细小的火球，独脚的人形化为闪烁的流星拖出一条光轴。

    ※

    复数思维化为强风吹袭，产生乱流的战场吹进强烈的阵风。粗暴而纯粹、但是却熟悉的气息，让头皮有被拉扯的感觉，亚伯特不自觉地用单手扶住头盔。

    “什么？不是利迪，是谁在呼唤着……？”

    他隔着操纵室的窗户，看向周围。只看到蒙眬地晃动的光带，视野内看不到喷射光之类的光芒。“报丧女妖”与“独角兽钢弹”也绕到死角之中，不过既然两机正在交战，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与高速飞行的两机相比，这台喷射座就有如钝龟一样。光是在突入战斗区域之后，能够早早发现交战中的两机就已经接近奇迹了。

    当然，这奇迹是有原因的，就是搭载在台座上的货柜，那相当于独角兽型一架份量的预备用精神感应框体。虽然没有流出货柜外头，不过里面的精神感应框体一定也在发出共鸣的光芒。在窗外摇动的感应力场，与在其中继续战斗的“报丧女妖”以及“独角兽钢弹”就是最好证明。两机的冲击只在扩大到直径接近二十公里的光芒中，并没有脱离到力场外侧。以两机的加速性能来说只要数秒就可以脱离了，不过他们仍然留在力场之内，就好像力场是擂台一样。被精神感应框体互相牵引的特性所束缚，想脱离也脱离不了的“独角兽钢弹”——而将他们连结的，一定就是这架喷射座。

    货柜与“报丧女妖”的精神感应框体互相共鸣，形成了捕捉“独角兽钢弹”的网子。就算没有精神感应装置，不过他大概知道“独角兽钢弹”在哪个方位，而且也感觉得到这些情报有传递给利迪。只差一步就可以将巴纳吉逼入绝境了，不过却有其他人的思维，像是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地介入——手扶着脉动的太阳穴，“居然随便闯入脑海中……！”亚伯特发出烦躁的声音，不过现实中传来的一声吼叫“亚伯特先生！”让他转动了瞪人的目光。

    “已经到极限了，必须脱离。”

    阶级是上尉的驾驶员似乎叫了亚伯特许多次，并且隔着头盔的护罩，用苍白的脸孔看着他。下一瞬间，光束麦格农的粗大光条从前方划过，从窗户射进来的闪光涂满操纵室。开枪的是“报丧女妖”、还是“独角兽钢弹”？不管是哪一边，亚伯特都知道只要被擦过就会被吹走，可是很不可思议地他却感觉不到恐怖。反倒是就这样什么都做不了，而从这里脱离，才更令他害怕。要是玛莎决定使用殖民卫星雷射的话，那么也没有办法抢回她了。“不可以。”立即否定，亚伯特用目光追逐着闪过窗外的两道喷射光。

    “我们离开的话‘报丧女妖’就会孤立。‘独角兽’已经因为连续战斗而疲累了，继续压制就可以打倒它。只要再一下就行了，留着。”

    必须尽早葬送掉“独角兽钢弹”，让“报丧女妖”帮忙搜索她。“可是……。”对仍然怒吼着的上尉，亚伯特的声音硬压过去，“做就对了！”并且交握起颤抖的双手。

    “顺利的话，我会给你玩一辈子都用不尽的钱。总之……”

    风唰的一声吹起，夺走接下来的言语穿过天花板。跟刚才一样，认识的思维化作阵风吹进身体内侧，亚伯特忍住突然涌现的呕吐感，“这是什么……？”他呻吟着，并看向脚边。被影子涂满的操纵室地板，浮现淡淡的光条。在眼眸深处闪动的光条，下一瞬间跃至喷射座的前方，化为现实的光芒映在亚伯特的视网膜上。

    没有办法追上那道马上脱离视野的光芒，监视器的重播画面显示在荧幕上。受粗糙的ＣＧ补正过的机体，是一架拥有短胖身躯的ＭＳ。虽然全身被推进器的光芒所环绕，不过那架机体亚伯特有印象。虽然因为损伤使得它的机影变了，但这就是──

    “难道说……！”

    全身的毛孔张开，腋下渗出汗水。虽然失去了它最大特征那四片荚舱，不过没有错。亚伯特在荧幕内中看到那名副其实地油尽灯枯的“刹帝利”机身，下意识地将手伸向内藏无线电的头盔。“利迪，你听得见吗？”他对无线电叫着，并且将身子探出操控台环顾四周。

    “有新吉翁的ＭＳ现在往你那边过去了，不要对它出手！那上面、那上面坐的……！”

    充满恐惧而僵住的嘴巴，发不出她的名字而嚼着空气。无线电内只流着杂讯迪的应答声。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传达了过去，亚伯特只能急躁地敲打操控台。要将“独角兽钢弹”逼入绝境的思维明明就连系到了，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指示却传达不了？

    “去追那架机体！要活捉驾驶员！”亚伯特抓住上尉说着，被上尉一句“不要开玩笑了……！”挡了回来，随后他看到光束麦格农的光芒从头上擦过。被冲击波波及的喷射座大幅摇晃，洒下来的飞散粒子散落打在机体上。

    “玛莉妲！”

    在剧烈摇晃之中，亚伯特第一次用声音喊出她的名字。“刹帝利”的光芒已经不见踪影，只有远方战斗的光芒在感应力场之中闪烁着。

    ※

    互相以光束麦格农射击，在轨道交错的一瞬间将左手机械臂往前方伸出。双方发出精神感应拦截的波动补捉到对手，看不见的斥力在无法动弹的两机之间冲突着。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出力不分上下，演算能力也不分上下。就算互相夺取了对方的系统，也不可能分出胜负。利迪让“报丧女妖”退后，“独角兽钢弹”也往后方飞退，同时击发的头部火神炮让细密的火线交错。接着拔出光剑的时机也完全一样，有如在照镜子的两架机体将粒子束纠斩在一起。

    “没错，我跟你的直觉很合。不过——”

    在极近距离击发光束麦格农后，将空的步枪接合在左手侧面。“报丧女妖”将护盾背在背后，两腕的光束勾棍显现，之后往躲开光束的“独角兽钢弹”突击。

    “我的杀意跟你不一样！”

    “报丧女妖”喷发推进器，交互甩动左右的勾棍。只靠一把光剑没办法完全挡下，勾棍的光刃擦过被压制的“独角兽钢弹”侧头部。从融化的装甲漂出气体之血，“独角兽钢弹”立刻扭身远离“报丧女妖”，‘利迪先生，你被机体吞噬了！’巴纳吉的声音传来。

    ‘“报丧女妖”的ＮＴ－Ｄ失控了，这样下去你也会毁掉的！’

    “这样很好啊。ＮＴ－Ｄ，新人类抹杀装置！驱逐威胁人类的病原体用的系统！”

    蹴离虚空，“报丧女妖”让机体回转并张开两腕，机体化为光刃的风车斩向“独角兽钢弹”，以千钧一发的差距后退的白色机体也从两腕喷出光束勾棍。

    “就为了人类的革新这种愚蠢的幻想，却让百年前的诅咒成为现实了。得要有人当祭品去镇住啊！”

    双方回转，以里拳的诀窍互相攻击的粒子束两度、三度爆出冲突的火光。利迪假装会第四度进行攻击，却收起勾棍冲向“独角兽钢弹”怀中。立刻对脸部挥去的勾棍被对手的勾棍弹开，瞄向侧腹部的另一把光刃仍然被光刃挡下。四把光刃互相牵制，‘利迪……！’巴纳吉的呻吟在接触回路响起。

    “你跟我正适合当祭品。留下诅咒的马瑟纳斯家，与隐藏诅咒的毕斯特家。只要各自继承血缘的我们消失了，这百年来的恩怨也会消灭。”

    ‘你认真的吗……！？’

    “不应该会这样的。那原本不是诅咒而是祈愿。要不是产生了新人类这种东西……！”

    白热化的意识叫出来的瞬间，“独角兽钢弹”的双腕一闪，两把勾棍被弹开的“报丧女妖”往后晃动。利迪虽然第一时间重整态势，不过“独角兽钢弹”接着绕到背后的举动，连在延长十倍的时间之中都无法目视到。

    几乎接近瞬间移动的机体，对“报丧女妖”的背后挥出勾棍。避开狙击肩部关节的一击，转过身去的“报丧女妖”面对着陆续挥来的攻击。躲过不断以令人恐惧的准确度瞄准关节挥来的光刃，左右扭动机体的同时，“你这股力量正是最好的证据！”利迪叫道。机体比操作早一步动作，“报丧女妖”的勾棍横向扫开逼近眼前的粒子束。

    “你已经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适应了宇宙的人类，人称新人类的人类亚种。让‘拉普拉斯之盒’的诅咒化为现实的人……！”

    趁着挥动的走势往前踏去，轮到利迪展开了攻势。光束刃互相弹开而发出的火光，有如机枪般连续闪动，使双方机体放出的精神感应框体磷光变薄。

    “所以，就算被机体吞噬灵魂，我也要用我这普通人类的手打倒你！”

    为了维持现在的世界，有百亿的凡人生活的社会──怀抱着在不断爆发的胸口底部凝结而成的话语，利迪连续挥出光束勾棍。‘不对！不是这样，利迪先生！’巴纳吉的声音迸出，“独角兽钢弹”的双眼突然寄宿了宛如人类的光芒。

    ‘你也是新人类，这道精神感应框体的光，是从你身上散发的。’

    “什么……！？”

    ‘你应该也听得见。大家都在担心着你。奥黛莉，还有“拟．阿卡马”的人们也是。’

    两眼发出的光芒刺穿了灼热的身心，让利迪握住操纵杆的手冻结了。同时之前排除在意识之外的“声音”压过来，一起流进僵直的身体中。怎么会、为什么、住手、停止啊。在无法分辨的复数思维之中，也混着亚伯特不知道在叫什么的声音，几乎掐住喉头的压迫感压在身体上。这是什么？我看得见人的思维，与自己有关的人认识到自己的存在。‘亚伯特……我的哥哥他也在呼唤着。’利迪在混乱与恐怖的漩涡之中，听见巴纳吉静静地诉说。

    ‘问题不在怎么出生，而是怎么活下去。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新人类，只要没有失去感受的心灵。’

    “……只是精神感应装置的杂音。是‘报丧女妖’的系统收到感应波罢了！”

    不是这样的话不行。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是为了什么……呐喊，利迪否定了“独角兽钢弹”，可是声音仍然哇哇地响个不停，让他抱住头部。‘机械只不过是增幅罢了，你为什么不懂……！’巴纳吉怒吼的声音压破头盖，给予蠕动的脑子更沉重的负担。

    ‘那架“报丧女妖”，也是可能性的灵兽。拥有反应人心的系统。’

    “闭嘴，不要说话……！”

    ‘“盒子”如果真的会带来灾难的话，那毁掉就好了。我们一起去吧，利迪先生。奥黛莉也这么期望着。’

    太阳穴脉动着，头要裂开了。可以感觉从内侧溢出的力量，以及从外测流进来的力量发生冲突，而压迫着脑部。够了，住口。不要随便在我脑中说话。“啰嗦！”用浑身解数叫着，利迪全力将脚踏板踩到底。“报丧女妖”从“独角兽钢弹”脱离，让勾棍的光刃，再次拿出光束步枪的机体宛若在恐惧般地左右看去。

    “你在哪里，亚伯特！？杂音太严重，我听不见你的声音！”

    感应力场的光带摇动，不可靠地摇摇晃晃飞行的喷射座机影映在“报丧女妖”的视野中。“那个吗……！？”低喃的同时，更加严重的头痛袭向利迪，让他用双手压住头盔。住手，停止，不可以。复数的思维强烈地穿入脑海，让喷射座的机影凝聚了否定的意识。利迪压住从头壳传达到头盔的抖动，用看着敌人的眼神注视着喷射座。

    “不是，是从刚才就吵得要死的家伙……！”

    那不是亚伯特的机体。感觉到的“报丧女妖”拔出光剑，往喷射座冲去。‘利迪，不行！’背着巴纳吉的叫声，利迪捕捉到９４式喷射座那像床座的机影，并看到固定在台座上的两辆装甲车。认识到那是狩猎人类部队的四不像坦克，感觉有如好久以前的一个月前记忆浮现，“拟．阿卡马”ＭＳ甲板的味道呛入鼻腔。还放在个人房的复叶机模型、诺姆队长死前的呼喊。‘我还没有忘记看电影的约定喔！’美寻少尉低语着——

    “蛊惑人心……！”

    挥开令人僵住的记忆，他举起光剑。没有什么像样武装的９４式喷射座慢吞吞地做出回避动作，在粒子束即将打进机首操纵席时，从其他方向发出的“声音”化为波动贯穿了利迪的身体。

    ──住手，那上面载着你重要的人。

    女人的“声音”明晰地在脑中响起，利迪加以反应的思维拉回光剑。零点一秒之后，擦身而过的喷射座操纵席大大地映入“报丧女妖”的视野，透过防风玻璃看着自己的脸孔映在利迪的瞳孔之中。

    “米妮瓦……！？”

    就算穿着太空衣，也能明确地判别她似乎在叫喊中的样貌。为什么？就在他思考时，喷射座从脚边穿过，远去的喷射光拉开与“报丧女妖”之间的距离。暂时让机体漂流的利迪，接着看到疑似“声音”之主的机影划过视野。

    有着厚重机身的单眼机体，放出与杀气不同的波动俯瞰着“报丧女妖”。虽然机影不同，但是与那架四片翅膀很像的机体。米妮瓦叫它“刹帝利”。是与“拟．阿卡马”勾结的吉翁军之人吗？利迪一瞬间想着，并且回望那明显直视着自己的单眼，却在被混乱吞噬之前将目光从独脚的机体上移开了。那上面载着你重要的人——为什么你会知道？不过是个人造的人偶，为什么会知道我跟米妮瓦……

    ‘玛莉妲小姐！’“独角兽钢弹”呼喊着，并接近独脚的机体。它的精神感应框体放着分不清是黄色还是绿色的光辉，七彩的光芒波动压向“报丧女妖”。你看，我们可以这样地互相共鸣。巴纳吉的思维化为光漂流而来，让利迪对那毫无顾虑的眩目感到血气冲脑。他举起光束步枪，装上预备的弹匣，将枪口对准光芒的源头。刹那间，粗大的光束从背后穿去前方，“报丧女妖”被冲击波扫到而变得跌跌撞撞。

    “舰炮射击……！？”

    主炮级的ＭＥＧＡ粒子弹连续射击而来，光束削去“报丧女妖”的立足点，撕裂虚空而去。利迪从那暴虐之中逃出，透过感应力场的膜层瞪向火线的来源。一边用炮击打散进路上的残骸，“拟．阿卡马”白色的船体逐渐接近。住手、停止、不可以。无数的声音顺着主炮的光轴压迫而来，几乎烧断神经的光芒与叫声往“报丧女妖”洒去。那曾经是我的居留处射来的火线。苛责着脑海的否定思维——

    “所有人都要否定我吗……！”

    他大叫，并将光束步枪的枪口对准“拟．阿卡马”。那装满了否定思维的袋子，必须要让那舰桥消失。没有其他的思虑，利迪的手指扣住发射扳机。与“报丧女妖”同调的视野染上血色，他明确地目视到那像是木马头部的舰桥。

    ‘住手──！’

    巴纳吉呐喊，但是利迪早了一步扣下扳机。在能源匣中保持简并态的ＭＥＧＡ粒子完全解放，光束麦格农的光条从步枪喷出。它一直线地伸向“拟．阿卡马”——然而突然插入其中的独脚机体，挡在光束的前方。

    双手张开，有如在保护“拟．阿卡马”般扩展机体的“刹帝利”，它粗壮的巨体遭到麦格农弹的直击。上半身瞬间蒸散，只剩下半身的机体短暂的在虚空漂动，随后膨胀的爆炸光环，让“刹帝利”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呜哇───！’

    无声扩散的光芒，与兽吼声重合。是“独角兽钢弹”的声音──巴纳吉的声音。就好像这一声让他失去理智般，连悲痛都无以形容、宛如野兽的声音在虚空中扩散，使利迪感觉扣下扳机的手指开始颤抖。爆炸的光芒扩大，包围了仰天恸哭的白色机体。在覆盖所有视野的光芒中，与爆炸光不同的某些异质物发出锐利的光，无数像针一般的光之雨粒往四方飞散。

    “什么……这是什么光……”

    被透过装甲，进入驾驶舱的光之雨粒贯穿全身，让利迪坐在线性座椅上的身体抖动。已经不能称为爆炸光，将视野与思考都抹成一片空白的光芒扩大，包围了呆呆地直立的“报丧女妖”。光芒扩展到整片宙域，将存在的所有物体照出土让月球与地球间，闪烁着比星星更耀眼的光芒。

    ※

    留下在真空中扩散的光芒，“刹帝利”就这样一下子消灭了。与今天在这战场上被击坠的数十架ＭＳ一样。让人不能去想像身在其中的驾驶员们的思念，以及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相同的人生。

    自己好像在呐喊吧，这蒙眬的印象是唯一的记忆。没有声音、不带思考，巴纳吉看着吞没玛莉妲而扩大的光芒。她死了——不可能。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她死的。她还没有让我带去冰淇淋店，还没有治疗那遍体鳞伤的身体，连与辛尼曼见面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一切都正要开始，自己解开对自己下的诅咒，她才正要开始活着而已。还没有生存的人，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连骨头都不剩地消灭了？她没有死，玛莉妲小姐不可能……

    自己在哭泣着。比心灵更早接受现实的身体，无条件地流下了眼泪。在蒙眬的视野中，精神感应框体的光辉变化，驾驶舱中浮现红色的攻击色。被那映出自己内心的光芒所驱使，巴纳吉眯起湿润的眼睛，将光束步枪对准被光芒照耀而静止的“报丧女妖”。

    他咬紧牙关，将与机械臂连动的指头扣住扳机，不这样他无法呼吸，被心中的热度填满的身体将会胀破。饶不了你，你也消失吧。在化为爆炸炉心的心中低喃，就在他的指头要使力的瞬间，巴纳吉看到降下的光芒轻飘飘地化为手的形状，并且抓住了光束步枪的枪口。

    ──不是这样的，巴纳吉。

    轻轻地压下光束步枪的光之手，穿过装甲进入驾驶舱。感觉仿佛闻到玛莉妲的甘甜体味，巴纳吉连忙将手伸向光芒。

    ──他也在痛苦着，你应该也懂的。

    想要抓住的指尖扑了空，打到仪表板上发出钝重的声音。碰不到，明明这么温暖，却抓不到。仰望那静静地俯视着的半透明光芒，“可是、可是……！”巴纳吉大叫。

    “这样太过分了！你没有遇过任何好事啊！只是战斗、受伤，乱七八糟的……！

    说不定……说不定之后你总算可以过自己的人生了……”

    榨出的声音被呜咽声吞没，无法完全吐出的感情化为水滴从眼睛洒出。碰触他颤抖的肩膀，玛莉妲弯下身子轻轻地抱住巴纳吉。包覆全身的光芒传来玛莉妲的重量与温暖，一点一滴地渗入巴纳吉的心中。

    ──没有这回事。你在替我哭泣，我也知道有其他许多人在为我惋惜。这样，就够了。

    “那船长该怎么办！？连玛莉妲你都不在了，他要如何是好呢？明明你是船长的‘光芒’……”

    拉近无法抱住的光芒，抱不到实体的双手压在胸口上。我的心中有你在，是你为我点亮了“光芒”。玛莉妲露出带有些许困扰的微笑，用发光的指尖擦拭巴纳吉的眼泪，之后她以与进来时同样的方法远离了驾驶舱。

    ──巴纳吉，现在的我，看得到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透过全景式荧幕，站在虚空中的玛莉妲说道。在她视线的另一头，是漂着虹彩光芒的感应力场之海。由人心所编织而成的光之场所（FIELD）……

    ──每个人都站在那道门前。也许总有一天，带着肉体穿越门槛的时候会来临。在这里，甚至看得见充满光辉的时间。

    “时间……看得见……时间……？”

    ──在这条彩虹的彼端，有道路继续延伸着。

    低喃着，摇动长发的玛莉妲溶入光芒之中。忘我地想追去的巴纳吉，意识因为这动作而离开肉体，他感受到自己漂出到感应力场之海的错觉。

    错觉？应该是吧。就算我身为新人类，但是也不认为人的意识与身体可以如此自由。不过，巴纳吉的确被抛出到虚空，游在感应力场之海，与玛莉妲的光芒重合，同时透彻的思维在宇宙之中划出一条线段。在不受时间与空间束缚的领域中，两道思维有如在嬉戏般互相融合，接触着这片宙域中的每道人心。

    在发出金色光芒的独角下，眼神茫然若失的“报丧女妖”伫立在虚空中。在机体之中，黑色的驾驶服即将饱和的身心颤抖着，他大概还无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吧。不知道何谓敷衍，对什么事都是用正面去面对，不知变通的利迪。连将扣错的钮扣重扣的空档都没有，只是不断地封杀自己的孤独灵魂浮现在光芒之中。

    ──那不懂得变通的心灵，伤害他人也伤害自己。

    玛莉妲对他说着。接触到化为光芒的思维，发出“咿……！”的悲鸣声，扭着身躯的利迪眼睛因恐惧而张大。他这样的反应，必定也是源自于他的不知变通。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世界便无法成立。可是，过于坚持只会令人窒息。希望你能够待在巴纳吉身边。狮子与独角兽，是要成对才能维持平衡的。只有其中一个人，也许会毁灭了世界。

    “这是：什么声音……我、我疯了吗……？”

    两只手压着头盔，无法咬紧的牙齿喀答答地打颤，利迪的瞳孔颤动着。不过，他的目光还未失去理性。他的深层心理理解到这是有必要的“声音”。而他表层的意识，也已经逐渐地察觉了。

    ──你可以冷静下来看看周遭。世界是如此宽广，有这么多的人互相回响着。

    抖动的瞳孔数度眨动，环顾左右的虚空。映出他的心灵的精神感应框体光芒变得和缓，狮子的“钢弹”逐渐恢复冷静。抚摸过去曾是自己分身的机体之后，玛莉妲远离了“报丧女妖”。“慢着……！”背对抬起头的利迪，在虚空中翱翔的思维前往另外一道光源。

    被货柜漏出的精神感应框体磷光环绕，亚伯特所搭乘的喷射座也静止在虚空之中。沐浴在“刹帝利”的爆炸光之中，发现到自己粉碎了自己的希望，却到现在还无法接受现实的脆弱心灵。空虚的声音，不断追寻着已经不存在的希望，从狭窄的操纵室流出，却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那道光……你做了什么，利迪？告诉我状况。你的声音……我什么都听不见……”

    ──想要爱我的人。

    照在身上的光，传达了玛莉妲的思维。塞在副驾驶座的巨体抖动，“玛莉妲……”他低喃，随后的瞬间，亚伯特的面容变得险恶。将悲伤化为憎恨，攻击他人的同时也伤害着自己，扭曲而又悲哀的工作。他一如往常地，将无法处理的悲伤切换为对他人的憎恶，将习惯于绝望的身体涂成一片漆黑。

    “谁把你击落的。利迪吗？利迪！是你干的吗！？该死的巴纳吉，为什么让玛莉妲上战场！你总是这样子，把我重要的事物给——”

    ──不是任何人的错。发生在那个人身上的事，只能由那个人承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也一样。

    被父亲背叛，被姑姑怂恿而对父亲下手。为了填补由此而生的黑暗，憎恨着异母兄弟，给予利迪“报丧女妖”，然后——憎恨从理解一切的亚伯特眼神中消失，而渗出悔恨的泪水。“可是、可是……！”发出幼儿般的声音，想要抱住光芒的亚伯特躯体趴到操控台上，第一次正面承受的悲哀让他的背影发出颤抖。

    “你不爱我也没关系，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好了。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我一定可以重新来过……我一个人办不到，只有我一个人办不到啊……！”

    ──不要害怕，你已经在重新开始了。我希望你能把想告诉我的，也告诉大家。

    “不要！你死掉了吧？像母亲一样，丢下我死掉了吧！？我才不要听擅自死去的人说的话！”

    ──亚伯特……这样的话你也会死的。思考和大家一起活下去的方法吧，你知道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等等！不要走，玛莉妲！我的……！”

    握住那伸长的手，在最后传递了温暖之后，玛莉妲的光芒远去。紧抱着那逐渐散去的温暖，亚伯特弯下身子，拚命地想保留这股温暖。蜷成一团的背影透出嚎泣声，然而那已经不是没有人听得见的怨言，而是足以动摇接触到的人们心灵，自灵魂发出的声音……

    “‘拟．阿卡马’没事吧？是什么当盾挡住了！？”

    ‘不是“钢弹”。但是光芒太强无法观测。那到底是什么光……’

    “洛特”上的驾驶员，用呆滞的声音回应康洛伊的咆哮。米妮瓦已经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在９４式喷射座的操纵室内，她一个人承担起失去事物的重量，静静地看着窗外照进来的光，那凛然屹立，内心却充满柔和温暖的思维之光。

    ──公主，很抱歉。玛莉妲．库鲁斯，只能到此为止了。

    所以，贯穿身体的思维凝结成这样的“声音”，她也不感到意外。米妮瓦翡翠色的眼眸垂下，“你这个人真是……”她榨出颤抖的声音。泪水流到长长的睫毛上，受玛莉妲的思维之光照耀，宛如朝露般闪动着。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陪罪。吉翁只是为你带来痛苦……却没有给你任何的回报……”

    ──如果您总是把心绷得这么紧的话，是会折断的。请放宽心胸，公主您还有必须去做的事。

    微微摇动了肩膀，米妮瓦抬起湿润的脸孔。映着光芒摇晃的瞳孔凝聚焦点，就仿佛玛莉妲真的存在于那里一样。

    ──巴纳吉就麻烦您了。他还没有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需要公主您的支持。

    “可……可是，玛莉妲……独角兽所追求的，也许正是你啊……”

    不断存在在银镜中，以及她心中的可能性之兽。反省着自己不但什么都做不到，还成了让利迪发狂的原因，米妮瓦的拳头紧紧地握起。玛莉妲留下寂寞的笑容，透明的躯体从米妮瓦身旁离去。

    ──有血液流通的身体，需要的是同样带有温暖的人类躯体。请您去吧，巴纳吉在呼唤着您。

    “巴纳吉吗……”

    对低喃的米妮瓦点头，远去的玛莉妲再次溶入光芒之中。奔驰在没有静止，却也没有顺畅地流动的时间与空间之中，这股思维降临至最后一个该造访的场所。

    受伤的船体沐浴在光芒之中，对航行在残骸之中的“拟．阿卡马”来说，眼前这异质的光辉可能也不过是连续发生的状况之一罢了。被化为舰艇护盾而扩散的光芒照耀着，舰桥中的每个人都吓傻了眼，不过他们没有失去对应现实的理性。

    “是‘刹帝利’！玛莉妲中尉舍身成盾……！”

    “被击坠了吗！？”

    “赶紧确认！这跟爆炸的光芒不一样！”

    美寻宛如悲鸣的声音，以及蕾亚姆还有奥特的叫声陆续地交乘着。只有辛尼曼一个人并没有吓到，他那张旁人看来十分冷静的脸望着光芒。并不是他不清楚状况，甚至可以说他比任何人都早一步了解状况，并且加以接受。因为混在光芒中降临的思维，比观测情报更早一步飞入舰桥，站立在他的眼前。

    ──船长，联邦与毕斯特财团正锁定着这个宙域。虽然不会马上进行攻击，不过请多加注意，我感觉到强力的能源胎动。

    “玛莉妲……你、你这家伙，在最后的最后跑来，居然来说这种话……”

    辛尼曼心里非常清楚，正因为自己是最受她信赖的对象，所以她才会来对自己传达重要的讯息。但即使如此他仍然压抑不住，无以言喻的悲哀与愤懑从全身渗透出来，辛尼曼盯着在操控台上方凝结的思维之光。看到从他眼眸洒出的泪水，玛莉妲的思维像是俯下脸般地晃动着光芒。

    “不用担心我们了，说说你自己啊。你要走了对吧？要和菲伊与玛莉去同样的地方了对吧？说句怨言啊！不要摆出一副接纳了一切的表情，骂骂我啊……！我……我没有为你做过任何事啊……”

    ──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因为我担心……只是击中我，会不会不足以抵消光束的威力。船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玛莉妲……！”

    ──说不完的。你为我做过的、拯救了我……你是我的“光芒”，玛莉妲．库鲁斯这个人类的“光芒”。

    在窗外闪动的光芒逐渐淡去，玛莉妲的思维也跟着变淡。辛尼曼突然从座位站起来，想抓住逐渐消逝的思维却扑了空，倒下的身体摔在操控台上。

    “少开玩笑了！那你就给我回来！甩开死神，回到我身边来！做不到，就我过去！不要再去任何地方了。玛莉妲，我取消之前的命令，留在我身边，不要丢下我……！”

    ——爸爸，不要为难我。

    玛莉姐的思维摇晃着，包裹了抓着操控台的手，最后仅存的重量与温暖和辛尼曼重合。

    想要抱紧她却无法抱住，辛尼曼抱着自己胸口，肩膀像是得了疟疾般抽搐，无法顾及面子，他的呜咽声响彻了舰桥。

    ──这里还集合了其他许多的“光芒”。没有注意到彼此的光辉，在黑暗中寂寞地伫候的许多“光芒”……请去找出他们吧。就像让我重生时一样。

    光芒消失了。玛莉妲的思维也失去形影，在辛尼曼身体内溶逝而去。辛尼曼抱着自己的胸口蜷曲着身体，将头盔抵在操控台上，之后就一动也不动了。在奥特等人无语的注目之中，压抑着的呜咽声从太空衣的背后漏出，染进那永远不会消失的“光芒”的身体不断小幅度地颤抖着。

    光芒终于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虚空回复到原本的黑暗。从已经忘记肉体的余韵，逐渐失去人类形象的玛莉妲思维脱离，巴纳吉回到了被留在“独角兽钢弹”内的肉体中。

    玛莉妲的思维随着放出的感应力场光辉，消失到人的知觉所无法触及的彼岸。太阳系之外、银河的另一端、不是此处的其他宇宙……连接到彩虹的彼岸，名为可能性的地平线。不论如何，在那里连时间都充满着光辉。一定没有战争、没有不愉快，不需太空衣也能在虚空中翱翔。玛莉妲梦想中，那洋溢着光芒、无限的地平线——名为可能性的神所居住的场所，的确存在于这道彩虹的彼岸。

    可是，对有肉体的身躯来说，那太遥远了。我们还必须过着抵抗不合理、用现在的力量互相理解、传达这肉体温暖的时间。巴纳吉抬起头，流干了泪水的眼睛看向实景影像呈现的宇宙。

    已经听不到玛莉妲的声音了。周围只有能够知觉的世界，包容着“独角兽钢弹”。数万的群星仿佛在告诉自己，现在只要这样就够了，它们投射出硬质的光线，让那片没有那么简单用完的空间闪耀着光芒。

    ※

    在光芒完全扩散后，只剩下一片蓝白色的气体浮现着冰冷的颜色。看不到几乎都蒸发掉的机体碎片，只剩漂流无数年的宇宙残骸慢慢地游荡着，缓慢地搅动急速稀薄的气体云。

    很平常的击坠场景……可是，不一样。他有种发生爆炸的瞬间世界进行切换，有某些东西反转了的感觉。光束的火线断绝，利迪环顾宁静无声的暗礁宙域后，打开护罩擦拭脸上的汗水。

    手的颤抖无法止住。他感觉的到心中的悲哀凝聚成了沉重的铅锤，使得胃部变得沉重。其他人一瞬间放出的思维，在内心深处凝结成的铅锤。几近狂乱的知觉填满身躯，那消失的“声音”主人，现在仍在内心的某处。

    “这就是，新人类的感应……？”

    原本只是打算否定而发出的声音，却让再一波的颤抖直达指尖。不是精神感应装置的杂音，那到底是谁。失去精神感应框体的光辉，让“报丧女妖”面对着气体云悄然伫立的利迪，听到一句强烈的‘不是这样’而吃了一惊，转向背后看去。

    ‘玛莉妲小姐她，总是那么努力……因为她是那么努力活下去的人，所以她的心声才能够传达。’

    压抑的声音颤抖着，距离不到一公里远的“独角兽钢弹”双眼发出和缓的光芒。明明是前一瞬间还在战斗的对手，可是却感觉不到敌意与恐怖。就好像互相残杀这件事，只不过是分不清是梦境或现实的遥远记忆。而对此也不觉得不可思议，利迪只是看着失去光辉的机体，“巴纳吉……”他用疑惑的声音叫着。“独角兽钢弹”没有回应，只是点燃姿势控制推进器回过头，露出毫无防备的背影远去。

    不是“拟．阿卡马”的方位，虽然察觉到他是要前往“工业七号”，不过却无法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是那么努力活下去的人，所以她的心声才能够传达。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段话，利迪的目光落向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

    跟是不是新人类没有关系。重要的是有没有能够传出的心、以及能够接受的心，区别人种一开始就不会有用。已经没有人的心声会传给我。我把家族的问题与个人的怨念搞混，只是被未经判断的憎恨驱使而杀了人的我，没有可以传达给别人的心灵。告诉我有自己重要的人搭在上面的“声音”，亚伯特单相思的女性，告诉我这个世界太过宽广、不需绝望，要拭去身上的憎恨的人，我却用这双手──

    感测圈内，无法捕捉到米妮瓦的９４式喷射座。也听不到亚伯特的声音，“拟．阿卡马”保持沉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是孤单一人，在实际感受到的心中，悲哀的铅锤融解，化为眼泪从利迪的眼里喷出。没有任何人在，没有任何人肯对我说话。我让米妮瓦、巴纳吉、亚伯特、父亲，还有大家都失望了。可以重来的话我好想重来，想回溯时光，再次与大家重新相会。这次我不会再走错了。我不会再迷失那个不是独自一人，只能与大家一起活下去的自己了。

    “可是，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吧……”

    不断溢出的泪水，在流出的瞬间浮起，化为圆圆的颗粒在眼前流动。被洗去自己无知的水珠环绕着，利迪在“报丧女妖”的驾驶舱压下声音啜泣着。

    ※

    突然感觉到头痛，让罗南伸手扶住头部。

    在感受到不可思议的压迫感之后，随之而来的是甚至传到胸口的剧烈头痛。感觉宛如幼年时的利迪在哭泣，是自己的错觉吗？回想着带来胸闷的压迫感，罗南揉揉眼头，深深地吐了口气，再次看向六面大型荧幕。站在旁边的玛莎眼神瞄过来，低喃着“辛苦了”。

    “要去休息室抽根烟，或是至少坐着吧？”

    “不需费心。要是在我没看到的时候，殖民卫星雷射发射了，那可受不了。”

    只是笑了一下，玛莎没有再继续搭话。看到她额头稍微渗出的汗水，罗南确定这女人也感觉到了。他再次将视线看向从月面照到的望远影像。

    “高加索之森”──殖民卫星雷射“格利普斯２”的管制室状况，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有变。频频传出的报告仍然维持着军人的单调，映在望远影像上的战场也只是显示着无法判别的光点，不过前不久，有很沉重的某些东西吹过这间管制室。似乎是呐喊、又像是阵风的那东西，摇动了管制室中全员的脑海，罗南他甚至在荧幕另一头看到幻象。

    伴随着在太阳穴脉动的头痛，罗南看到了爆炸光的其中一点扩大，并洒出光之雨粒的幻象。当然，那不是现实。就算要开玩笑，也不会说自己听到了三十万公里以外的战场悲鸣声，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可以感受到的神经。那不过是闪烁的光引发的一种集团催眠……罗南勉强做出结论，并用还在晃动的视野盯着目标光点看。艾布尔斯司令走到身边，“从观测到最后的战斗光芒算起，已经过了三分钟。”他用僵硬的语气说着。

    “战斗似乎正在结束。‘拟．阿卡马’仍然健在。照着现在的速度，再三十分钟左右它就会抵达‘工业七号’。”

    他的脸色微微发青。集结全军力量的新吉翁舰队，却被一艘船舰给击破，让它离目的地近在眼前。那脸色就是他对这艘叛乱舰的威胁程度，重新评价的证据。罗南平心气和地接受了事情的推演，却也对自己已经预想到战斗的结束感到疑惑，他的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再度回到荧幕上。艾布尔斯的视线移向玛莎：

    “以‘留露拉’为中心的新吉翁残存舰，也会在‘拟．阿卡马’抵达的一个小时半之后抵达目标。射线上的安全已经做过确认了，随时都可以下指示。”

    “就是说，时候终于到了。”

    双手抱在胸前，玛莎看向自己的眼神带有伶俐的光芒。感觉到自己又往悬崖跨出了一步，“还没有。”罗南接着否定了。

    “等到他们接触‘盒子’再说也不迟！”

    “真是悠哉呢……等到他们开启‘盒子’就太迟了喔！”

    “所谓‘盒子’的开启，是指封在里头的秘密被公开。有必要认清楚知道真实的他们会怎么行动。”

    米妮瓦．萨比是聪明的少女。知道事情真相的她，也有可能就这么继续保持着“盒子”的秘密。觉得对象是她的话应该可以进行政治性对话的同时，却也想起她那不在意得失的翡翠色瞳孔，结果还是只能带着沉重的心情望向“工业七号”的影像。盯着自己看的眼神眯起，玛莎说：“只有知道‘盒子’内容的人，才能做出这种判断呢！”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差不多也可以告诉我了吧，‘拉普拉斯之盒’的真面目。百年前，那应该与首相官邸一起粉碎的东西，到底记载了什么。”

    预料之中的问题抛来，让罗南悄悄地叹了口气。对玛莎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吧。不管会迎接什么样的结果，今后联邦与毕斯特财团的共生关系都将迈向新的阶段。就在觉得继续沉默下去也没有意义，正面对着似乎有点紧张的玛莎之际。背后的铁门开启，“艾布尔斯司令！”吼叫声响彻了管制室。

    “有紧急事项，请准许我入室——”

    推开站在门口的警卫，气势强悍地踏入室内的男人，脸孔与罗南对上的同时冻结了，而罗南与玛莎也同样倒抽了一口气。“罗南议长……还有玛莎夫人……”布莱特．诺亚看向两人的脸低喃着。“布莱特上校，我可不记得我有下达入室许可。”艾布尔斯瞪着他，往前跨出一步。不过罗南在自宅与他面谈时就确定，他不是会注重阶级以及权威的男人。果不其然，布莱特无视艾布尔斯，环顾了室内，看到大型荧幕上“格利普斯２”的异样后，他用带有生硬怒意的视线看向罗南等人。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尖锐的怒吼，让各自面对终端机的管制员们一起回头。似乎被他的气势压制，艾布尔斯涨红着脸吸气，罗南斜眼对他看了一眼，举起手制止他，并回望布莱特。同时偷瞄着玛莎垂下目光，好像在说着真是的那表情，罗南用眼神示意艾布尔斯要门口的警卫退出。布莱特没有去在意那因为丢了面子而露出愤怒，对警卫们说道“没你们的事了”的基地司令，也直接回看着罗南。

    他是从哪得到消息的——想这些也没用。计划让“拟．阿卡马”与米妮瓦一行人接触，前往“盒子”的正是布莱特，而将他牵扯进事件中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就算正在调职处分中，但是有他这样的人脉及远见，会找到这里来也没什么奇怪的。罗南内心并没有太多疑惑，只抱有演员都到齐了的感慨，并将视线移回荧幕。捕捉着殖民卫星雷射、“工业七号”、暗礁宙域战场等地的望远影像。环顾这一切可说是阴谋构图的影像，“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他低喃着。

    “下决定的是他们。再不久，一切就会有结果了。”

    （插图２３７）

    稍微收敛下巴，跟着仰望荧幕的布莱特侧脸渗出焦躁。背负着许多只能等待结果的视线，“拟．阿卡马”的光点慢慢地移动，一步步地逼近与“工业七号”之间的距离。

    ※

    穿过操纵室后方的客舱，钻过气闸门后，就到了曝在真空中的９４式喷射座台座上。在足以趴着ＭＳ的空间里，有坦克形态的“洛特”纵排着，几乎塞满有如床铺的长方形空间。米妮瓦在气闸门的勾子挂上救生索，加以拉紧之后，蹬离台座飞向“洛特”的机身。没有遮蔽物的视野中，映着寂静的暗礁宇宙，可以看到有无数相对速度一样的宇宙残骸浮游着。

    刚诞生的细微碎片，与喷射座同航路并包围了周遭。被大小似乎可以怀抱的月球所发出的光芒照耀，不时闪烁着光芒的碎片，就有如在真空中飞舞的萤火虫群。速度比喷射座稍快的碎片群，从米妮瓦身边慢慢地流过。无数的光之碎片各自闪烁、互相嬉戏的同时，点缀了通往“工业七号”的道路。

    玛莉妲的碎片。被心中突然冒出的这一句话所影响，让米妮瓦咬住嘴唇。她深深吸了口气之后，将身体转向机体后方。远方闪动着推进器的光芒，黑暗中浮现白色的人型机体逐渐接近。不久机体便大到可以判断是“独角兽”，它喷发推进器减速，在喷射座的正上方进行定位。

    解除毁灭模式，恢复成独角的巨人慢慢地下降。纯白的装甲曝露出污染它的无数伤痕与焦痕，让米妮瓦对它超乎想像之外的耗损惊讶得说不出话，此时它的驾驶舱门突然开启，腹部出现空洞的机体俯瞰着米妮瓦。巴纳吉在呼唤您——没有多加反刍刚才所听到的“声音”，米妮瓦蹬离“洛特”的车体跳了上去。在“独角兽”的机械臂抓住台座上的导航器，与喷射座的相对速度归零之前，她碰触到那开着四角型开口的驾驶舱门。

    驾驶舱内异常阴暗，是因为全景式荧幕投影着宇宙的实景影像吧。米妮瓦的上半身探进与外头没有区别的黑暗中，看到了浮现在黑暗中的白色驾驶服，“巴纳吉……”她不由自主地叫着。驾驶服的头盔稍微动了一下，仿佛是听到了声音才察觉到，他的眼睛眨动着，“奥黛莉……你怎么会在这里？”虚脱的视线透过护罩传来。那还没有发现驾驶舱门已经打开，宛如就要散开的面孔在眼前摇动，让米妮瓦一下子抱住了巴纳吉。

    米妮瓦用双手抱住他的头盔，两人的身体在线性座椅上紧贴着。错开心灵的位相，拚命地压抑着感情的巴纳吉——这样下去他会毁掉。就在她抱住那冷却的身心，想多少传递自己的体温时，“奥黛莉……？”从碰触的头盔传来宛如直接对话的声音。虽然话中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疑惑，不过巴纳吉的双手也抱住了奥黛莉的腰不放。就像是要联系住即将掉落的身躯，熟悉的掌心抱着米妮瓦，透过太空衣不断传递着些许的体温。

    “……玛莉妲小姐她，跟我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巴纳吉细细地低喃，米妮瓦让身体稍微退开，窥视着隐藏在护罩下的脸孔。

    “她要我不可以生气，要原谅利迪少尉。我有做到喔……”

    还流有泪痕的双眼颤动着，传遍全身的振动也传递给了米妮瓦。头盔，仿佛想要吸收那些颤抖一般地紧贴着身体，“亏你能够忍住。”她紧紧地抱着巴纳吉的”她挤出带有哭调的声音。

    “真了不起，巴纳吉。玛莉妲一定也以你为荣……”

    “当然的，那个人第一次这样拜托我……可是……可是……”

    从腰部绕到背上的手臂加强了力道。哽咽的喘息摇动着头盔，米妮瓦也闭上渗出泪水的眼睛。

    “可以让我再这样一下子吗……？”

    似乎终于找到发泄口的感情，让他的声音产生起伏。米妮瓦用不输给巴纳吉的力量紧抱住他，取代回答。颤抖变得强烈，啜泣让肩膀激烈地上下波动。将身子寄予紧紧抱住自己的米妮瓦，巴纳吉发出声音哀号。

    有如孩童般毫无顾忌，散发一切情感仍然无法收拾的痛哭。无法压抑的颤抖打散了浮起的泪水，米妮瓦看向背后，正面的舱门口，可以看见带状扩散的银河群星。以银河为背景，浮现在其中那小指头大小的物体，就是与正在手中颤抖的生命相识，一切开始的地点。与殖民卫星建造者“墨瓦腊泥加”一起，漂浮在暗礁宇宙中的“工业七号”。

    玛莉妲让我们见识到，那道住有可能性诸神的地平线，仍然那么遥远。但不管有什么样的真实在等待着我们，现在都只能前进。委身于喷射座的律动中，米妮瓦看着越来越大的“工业七号”。失去杀气的宇宙，仍然是如此黑暗，玛莉妲的碎片围绕在周围，不断地投射出蒙眬的光芒。

    ※

    推进器细小的光芒，从无数层的残骸另一侧划过。与“独角兽”接触的喷射座闪出的那道光芒，在注目之下混入宇宙残骸之海，从望远镜的视野中消失了。

    叹了一口气，将贴在头盔护罩上的望远镜拿开。虽然“杰斯塔”的监视器解析性能比太空衣用的望远镜要来得高，不过前题是机体状况必须良好。关上脚边的检修盖，奈吉尔从胸部装甲上环顾自机状况，他对连主监视器都裂开的损害情况感到相当郁闷。虽然进行了应急修理，不过这样子能不能回到“雷比尔将军”都还是问号。应该对至少四肢没事这点感到庆幸吗？

    从旁边流过，戴瑞的“杰斯塔”状况也差不了多少。不过主监视器似乎没事，奈吉尔看到那护目镜型的眼睛追着喷射光，“知道他们往哪里去了吗？”他试着问道。先一步结束应急修玾，己经回到驾驶舱的戴瑞，声音透过无线电传来：‘是“工业七号”吧，没有其他的去处了。’

    ‘“拟．阿卡马”也采取同样的航路。他们的目的是前往那里……’

    “我想也是吧，有种总之去了再说的感觉。也许那啥‘拉普拉斯之盒’就在那里。”

    奈吉尔突然想起米妮瓦．萨比的声音，也想起了华兹说道该做的事只有一件的声音，在苦涩之中，他听见了戴瑞继续问道‘要与“拟．阿卡马”会合吗？’的声音。那急性子的家伙还没有交到会为他哭泣的女人就走了呢，在心中低喃着，仰望着吞没华兹生命的宇宙，他带着叹气回答：“先不要好了。”

    “有些事情是旁观者清。‘雷比尔将军’应该也快到了。保持距离，我们也往‘工业七号’接近。”

    ‘了解。可以动吗？’

    “只是要动的话倒是没差。反正要是遇到感应机体，这架‘杰斯塔’也应付不了。”

    虽然觉得丢脸，不过这是在这两个多小时的战斗中最深刻的体会。完全无法插手“独角兽”与紫色ＭＳ的战斗，“新安州”甚至刚出场我们就遭到强制驱逐。被“独角兽”与“新安州”所发出的那来源不明的光芒卷入，结果被弹飞到战斗区域外。

    旁听到的无线电中说那似乎叫感应力场。不知道双方战斗的结果，也不清楚弗尔．伏朗托的生死，不过已经感觉不到那高压的杀气了。差距大到唤不起悔恨感，倒是让头脑开始想着什么是互相感应的精神、适应宇宙的人类应该如何，这些哲学性的思考。如果是华兹他会怎么想？不自觉地想着，奈吉尔的脸颊苦笑不出来而歪着，‘这个应该没问题吧！’戴瑞的声音回答。

    ‘战斗似乎已经结束，这个宙域已经没有与“独角兽”为敌的新人类了。’

    断定的口气，让绷紧的脸颊多少放松了一点。看来被感化的不只有我而已。奈吉尔看向戴瑞机的方向，问道：“有没有找到‘报丧女妖’？”既然还留有与“独角兽”一起战斗时的感觉，让他期待着说不定能感觉到利迪的存在。不过戴瑞用含糊的声音回答：‘宇宙残骸太多了……’

    ‘发生那场奇妙的爆炸之后，感应力场的光芒也消失了。难不成那就是……’

    “这倒不会吧。那个……虽然不敢肯定，但我想不是利迪。”

    当时的压迫感，化为遥远的回响仍然留在心中。那是女性的“声音”。观测到“报丧女妖”与“独角兽”交战之后不久，随着某些东西爆炸，一起扩散而出的“声音”。自己能像这样用冷静的头脑概括现况，说不定也是托那“声音”安抚破烂身心的福。不然的话，说不定我们会满脑子想着报仇回到战场，而步上华兹的后尘。

    “感应力场。精神……灵魂作出的力场吗？”

    下意识地低喃着，就在他苦笑着这真不像是自己的时候，奈吉尔看到视野的一隅有东西闪了过去。

    顺着惯性漂流的残骸中，其中一片的颜色深深地映入眼里，往“工业七号”的方向流去。那不是碎石类的东西。虽然残骸小到无法辨识形状，不过那是──

    “红色彗星……？”

    被月光照亮，一瞬间露出红色，那疑似ＭＳ的残骸无声地滑过寂静的暗礁之中。转眼间混在其他的残骸之中而无法辨识，融入了连望远镜都追不到的黑暗之中。

    ３.

    静悄悄地不断滑移着的金属墙壁，覆盖了天空。相对距离低于两公里后，宇宙殖民地看起来已经不像建筑物了。带有些许蔚蓝的银色筒身上闪动着无数的警示灯，永远保持自转运动的小行星──内藏了数百万人生活的“世界”，将它那与地球及月球同等级的存在感，压在注视它的人们身上。

    与平常的开放型殖民卫星不同，整座殖民卫星被金属外墙覆盖住的“工业七号”，让这样的压迫感更加强烈。这座密闭型殖民卫星，全长的四分之一被俗称“辘轳”的殖民卫星建造组件所包覆，它那建造中的圆柱体浮在虚空之中，寂静无声，仿佛这个小时的狂乱完全不存在。朝向地球那一边的无重力工业区域也是一片安静，不只是运输船，连一艘出入的太空梭都看不到。也看不到在外墙移动的线性电车光芒，只有环绕着殖民卫星的太阳发电板，将些许的反射光照在圆筒的表面上。

    “连地下铁都停住了吗……”

    对住在圆筒内壁的人们来说，在地下——也就是外壁上运行的线性电车，同时也是殖民卫星中的居民与外界连系时最容易的管道。而电车不自然地停止运转，与目前正在发生的状况不可能没有关系。奥特受到些许震撼，仰望着“工业七号”的外壁。“工业七号”虽然位在暗礁宙域之中，不过殖民卫星周围毕竟有经过清理，在舰桥环顾可见的范围并没有宇宙残骸之类的东西。满目疮痍的“拟．阿卡马”静悄悄地，独自游在没有船只来往的虚空之中，船体到处闪着紧急修理时发出的焊接光。

    “港湾管理局仍然保持沉默。我想通讯系统被某种方法遮断的可能性，比他们被封口的可能性要来得大。里面的居民被完全关起来了吧。”

    蕾亚姆单手拿着营养果冻的软管，一样仰望着殖民卫星的外壁说着。靠着紧急处理班的贡献让舰内保持气密度，并且下令对全舰配发战斗口粮后已经过了十分钟。护航的ＭＳ队也归舰了，总算是熬过一场危机的安心感让舰内的气氛变得松弛，不过“工业七号”与外界断绝接触的异常状况却又引起另一波不安。美寻面对通讯操控台，娇小的身驱微颤：“会是亚纳海姆……毕斯特财团做的吗？”细声说着的她，脸上带着与战斗时截然不同的不安。

    “这也有可能……不过好像有某些更强烈的力量在作用着。也许是那座‘墨瓦腊泥加’在支配殖民卫星的系统。”

    蕾亚姆回应道，视线看向“辘轳”后方，殖民卫星朝向月球方向的那一边。如果把与殖民卫星一样，靠着自转产生离心重力的回转居住区当作壳的话，那么“墨瓦腊泥加”的形状看起来就有如伸出触角的蜗牛。奥特喝光没什么味道的营养果冻，凝视着耸立在殖民卫星建造者的甲壳上下，那有如山脉般的岩层。从吸附在回转居住区的岩盘以及周边宙域采取来的宇宙残骸中萃取建材，并从“辘轳”中生出殖民卫星的巨大建筑物。这座拥有创造“世界”力量的建筑，现在正与“工业七号”一同陷入沉默，位于甲壳圆心部的dockingbay处于封锁状态，对它呼叫也得不到任何回应。各部位的警示灯虽然周期性地闪烁着，不过位于蜗牛头部的司令区，只有窗子上闪着昏暗的光芒，仍然无法抹去整体那股空无人烟的感觉。

    上一次是靠亚伯特的关说才能进到里面，不过这次行不通了。要是那里面有“拉普拉斯之盒”的话，可能会布下某些防御机构对抗入侵者。奥特的视线移向逐渐接近dockingbay的９４式喷射座身上。康洛伊等ＥＣＯＡＳ的先遣部队搭乘这架喷射座，平安地与“独角兽”会合，那与“墨瓦腊泥加”比起来只有一丁点的机影，正浮在荧幕的一隅。“独角兽”纯白的机体跪在台座上，眺望着dockingbay巨大的闸门，由旁人看来就有如正面对着城门的中古世纪重铠骑士。跨越了许多的试练，终于带回了开启“盒子”之钥的城主——

    “王者的归还啊……”

    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的声音，让蕾亚姆讶异地转过头来看向自己

    奥特对美寻开口问道：“‘墨瓦腊泥加’有动静吗？”

    “还没有动静。ＥＣＯＡＳ试着侵入，不过气闸门似乎全部封锁了。他们说大概只能用喷枪烧开。”

    “这也没办法。都到了这个地步总不能吃开门羹啊。追兵的状况如何？”

    “米诺夫斯基粒子的浓度下降中。光学感应器观测范围内并没有新吉翁的舰艇接近。”

    侦测长回答。“友军呢？”虽然知道听起来讽刺，不过奥特仍然开口问道。

    “月面的驻守舰队似乎有动作了。另外虽然在侦测圈外，不过推测地球方面也有追踪部队接近中，就是派出那架‘独角兽’二号机的部队。”

    侦测长别有意涵的声音，让奥特原本与蕾亚姆交错的目光看向了美寻。“在那之后，利迪少尉有回应吗？”奥特问道，美寻用更为低沉的声音回答“还没有”。

    “通讯应该传达得到，继续呼叫他……美寻少尉，用你的话语呼唤他。”

    看着美寻的眼睛补上这句话后，美寻小声地回答“是的……”并再度面向通讯操控台。她不只接收到“报丧女妖”无线电，也听到了他的“声音”。奥特反刍着仍然在脑海中回响的许多“声音”，再次体会到不知是否算确信的感觉，他蹬离舰长席往窗户方向流去。

    那有如风压般交错的“声音”已经不复存在。在一场狂乱之后陷入死寂，安静得可怕的宇宙包围着“拟．阿卡马”。那片黑暗无边的真空，吞噬了玛莉姐中尉，以及其他许多条性命。迷失归途，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利迪少尉也在这片黑暗之中——

    “这样好吗？他可是袭击过我们的敌人。”

    站在一旁的蕾亚姆，用只有奥特听得见的音量问道，奥特移动目光看向她。

    “副长你也听到了吧？那股‘声音’。”

    “……听起来仿佛在哭泣。”蕾亚姆一瞬间似乎心虚地避开视线，不过马上就恢复成强硬的态度回看着奥特。“可是，这件事跟——”

    “我知道，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那是现实。如果那是精神感应框体的共鸣现象所引发的，那么以我们的立场来说，必须去怀疑那是对方预测到会有此现象而做出的扰乱手段。”

    “没错。”

    “但同样的，也没有证据证明那不是现实。”

    背后传来蕾亚姆咽下反驳的气息，奥特把视线转回窗外。重新看着那片在闭上的眼睑内唤起乱舞的神秘光芒后，回到黑暗的虚空，“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他静静说下去。

    “我不会要大家一股脑地什么都信。不过，我们也不要用我们古板的头脑去判断一切吧。否则的话，我们叫可能会在这节骨眼漏看许多重要的事物。”

    微微听到的鼻息声就是她的答案。奥特看着蕾亚姆那不需多说,，心中己经明了的侧脸，自己也吐了一口气，回头看着“墨瓦腊泥加”。

    “我们只能去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因为我们眼前可是足以颠覆世界的秘密──”

    “‘墨瓦腊泥加’发生异况！”

    突然响起的叫声，让感伤的气氛一下子烟消云散。在舰桥全员僵住的同时，蕾亚姆的一声“怎么回事！？”响彻了空间。奥特连忙回到舰长席上，听到侦测长回应“是dockingbay，宇宙闸打开了！”让他急忙看向上荧幕。

    有如很久以前的相机快门一样，排成圆形的羽毛型金属板慢慢地打开，让里头透出的光芒慢慢扩大。奥特看着从先遣队传送来的影像，同时以肉眼看着映在窗外的“墨瓦腊泥加”司令区，他压低声音问道：“有其他动静吗？”“没有变化……不对，引导号志正发出讯号。”侦测长回答道，美寻报告的声音跟着响起：“通讯没有反应。司令区保持沉默。”在这期间闸门仍然持续开启，一点一点闪现的引导号志光芒在传送来的影像中摇动着。

    “ＥＣＯＡＳ说要进去调查呢？”

    “让他们去。本舰也拉近‘墨瓦腊泥加’间的距离，严加进行外围监视。”

    奥特毫不犹豫地下令，并且凝神看着有点晕开的影像。港口虽然还留有一个月前战斗留下来的痕迹，不过与以前看到的样子没有两样。穿越宇宙闸后是中央港口，接下来是大型舰用的船坞，再穿越隔墙后是有如“墨瓦腊泥加”中枢的工厂区块。是里面有人在操作？还是“墨瓦腊泥加”本身认知到主人归来了？但是不管是哪一种，从闸口看进去，中央港口并没有船只停泊，也没有看见作业员的人影。在连一通带路的无线电都没有的情况下，喷射座载着“独角兽”静静地穿过圆形的闸门。荧幕上大大地映出港口内宽广的空间，在影像的明暗度经过自动调整之后，还看得到墙壁上四处留下的焦痕。

    “……我们也进去看看吧。”

    下意识说出口的话，让蕾亚姆皱起眉头：“舰长？”奥特的目光没有从荧幕移开，继续说道：“如果港湾设施还能用的话，可以用在应急修理上。”

    “‘拟．阿卡马’已经到极限了，没办法再跟之后的追兵作战。只要在入港后关上闸门，还可以将‘墨瓦腊泥加’当作防守洞用。”

    “是这样吗……”

    “留在这里也是一样危险，那么我想尽可能采取安命的行动。”

    双方都知道舰体现况只能勉强维持气密性，完全无法期待战斗力能复原。本着不想再有人牺牲的想法，蕾亚姆瞳孔也闪过一丝同意之色，不过被从旁一句“等一下”给打断了。

    “要是连我们都进去里面，将会使外围监视弱化。我们应该留在这里，等待‘独角兽’传来的情报。”

    辛尼曼从舰桥的门口蹬进来，用粗犷的声音大喊。“上尉……”蕾亚姆回应的态度略带语塞，也许是因为想起了辛尼曼在“刹帝利”被击坠时的失态吧。然而辛尼曼似乎毫不在意，在众人瞩目之下漂到舰长席的旁边，用一派轻松的表情说道：“我刚才去查看修理状况。”奥特定定地回看着辛尼曼那对看起来似乎已经洗去哀恸与动摇的瞳孔。

    “应急处理班还在努力着，已经恢复到可以跟吉翁的舰只再战一场的水准了。”

    “可是，在真空中进行修理总有极限。我们必须要趁‘带袖的’舰队动弹不得的时候，尽可能恢复到万全的状况——”

    “‘留露拉’仍然健在。”

    辛尼曼毫无顾忌地说出口，并对几乎忘记这件事的奥特看了一眼，“而且，联邦的行动拖拖拉拉的，这点也让我很在意。”他继续说道，并让身体流向窗边。

    “可能是在思考如何将我们一网打尽吧。为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能够进行处理，舰体最好在港外待机。”

    “这道理我是懂……”

    “是玛莉妲告诉我的。”

    那隔着肩膀望过来的瞳孔，散发着清澈的光芒刺进自己的心中。对一时语塞的奥特看了一眼，“有什么东西正瞄准着我们。”辛尼曼再度开口。

    “我们就等待‘独角兽’吧，这次轮到我们这些大人保护他了。”

    一边说着，辛尼曼那没有舍去一切，反倒承受了一切的瞳孔看着虚空。要是现在坚持守势的话，至今所有的牺牲就等同白费了。现在才正要轮到我们发挥——是吗？奥特在心中低喃，并看着那道付出的牺牲比任何人都人的背影，接着将视线移向了逐渐吸入“墨瓦腊泥加”壳中的“独角兽”。

    有如篝火光芒般摇晃的引导号志，指引着纯白的铠甲穿过了城门。“审判的时刻到了”这句话突然划过脑海，让奥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

    组成圆形的许多片羽毛，与打开时同样地慢慢关上。通往外界的洞口逐渐变窄，隐蔽了引导号志的光芒，也掩盖了在虚空之中待机的“拟．阿卡马”那白色的船身。

    ‘闸门要关上了，还仃保持迎讯吗？’

    康洛伊的声音，从跟在后面的９４式喷射座传来。‘中继器，运作确认。’巴纳吉也听到加瑞帝上尉的声音，同时将移回正面的目光左右转动。宽广的宇宙港吞下了“独角兽”与喷射座，填满了全景式荧幕的视野。看到把墙壁熏黑的光束着弹痕，再看向足足有五百公尺四方的空间同时，轮到前方的隔间闸门开始滑动，在闸门后方展开的空间打开入口，就像是在引诱巴纳吉一行人。该空间与港口的亮度比起来，相当地昏暗。穿过隔墙后应该有大型船舰用的船坞，不过照明似乎关上了一半。

    ‘是有人在控制吗？’

    ‘不，看起来是机械性的反应。是“墨瓦腊泥加”的系统辨识到“独角兽”了吧？看来只能继续前进了。’

    耳边听着康洛伊与贾尔的对话，并穿过了“拟．阿卡马”足以轻松穿过的隔墙。对这个空间的第一印象，是烧焦的空洞。照明大半部分都已经打不开，无法照亮船坞全体，烧焦的栈桥，以及已经倒塌而漂在空中的起重臂，都深深地留着一个月前战斗的痕迹。隔墙的闸门上也开了个洞，不过倒是已经修补好了，可以看得出有顾虑到气密度的最低限度修补痕迹。

    恐怕是自动修理机器人去进行的。惟独隔墙的洞上贴着全新的钢材，巴纳吉想起那是这架“独角兽”打穿的痕迹。还搞不清楚状况就坐上驾驶舱，只想着要排除掉玛莉妲所驾驶的“刹帝利”，在那一瞬间所打出的破洞──

    在路途中的隔墙上也看到了同样显眼的修补痕迹，对面有工厂区块，以及“独角兽”所沉眠的专用机笼。那个人的遗体，是不是也还留在这片昏暗中的某处？鲜活的记忆突然充满心中，让巴纳吉握住操纵杆的手僵住。不过从旁伸出的另一只手掌叠在自己的手掌上，体温透过手套传来，宛如在吸收自己多余的力道。

    奥黛莉从旁边的副驾驶席稍微探出身子，并轻轻地点头看向自己。看着她无言地诉说着“有我在”的瞳孔，巴纳吉也点头回应，并且压下即将涌起的感情，将视线看向前方。在后方的闸门关起来的同时，正面墙壁那巨大的墙面开始滑动。‘喷射座在此待命。’康洛伊发出命令后，与喷射座并行的两架“洛特”似乎稍微加速，一起跳出到“独角兽”的前方。

    各自变为ＭＳ型态的ＥＣＯＡＳ特务机，穿过隔墙进入下一个区块。右肩扛着对空机枪的是康洛伊等人所乘坐的９２０，备有格林机炮的是贾尔搭便车的７２９“洛特”。跟着全高十二公尺的两架小兵，“独角兽”穿过门口之后没过多久，长宽达两百公尺的闸门开始关上。闭合的四片墙面遮住了喷射座，气流呼啸的声音敲打在“独角兽”的机体上。被从四面八方吹来的气流推着，巴纳吉与围绕在左右的“洛特”一起下降到栈桥的一区。

    是空气开始填充了。喷出的空气填满了广大的空间，将推进器的喷射音、可动式框体驱动声，还有之前听不到的许多声音传达到驾驶舱。巴纳吉的鼓膜已经习惯了真空，在受到空气振动而感到刺痛的同时，他让“独角兽”朝着前方的隔墙前进。两架“洛特”也将脚跟的勾子咬进地板的凹槽，藉以让茶褐色的机体前进。空气在三架机体抵达隔墙之前填充完毕，大得让ＭＳ看起来像小矮人的隔墙慢慢地左右打开了。

    前面就是随时充满空气的工厂区块。整个空间显得更加昏暗，并由无数交叠的起重机，以及纵横交错的输送带组成了一座钢铁森林。其中大部分的物体都被狂暴地扯断，烧焦的碎片漂在无重力之中，精制中的原料块浮在昏暗之中。当然，没有一样设备运作着。与“工业七号”的通讯似乎完全被遮断了，别说是修理作业，这里甚至没有最近有人活动过的痕迹。在看不到底的昏暗之中，周遭所能见到的只有一堆又一堆的冰冷残骸，有如时间停止的静寂在“墨瓦腊泥加”的中枢堆积着。

    在这片昏暗的尽头，将会看到“拉普拉斯之盒”。抑制着胸中那股不像是恐惧、也不像是兴奋的热度，巴纳吉看着这片几乎是废墟的无人工厂区。肩膀上写着编号７２９的“洛特”踏出一步，‘前方有下降到重力区域的升降梯。’贾尔的声音响起。

    ‘应该有ＭＳ也能搭上的搬货用升降梯，我们走吧。’

    用没有五指的手推开扭曲的起重机，编号７２９的“洛特”逐渐深入废墟。在跟着它后面的“独角兽”身后，编号９２０的“洛特”也发出脚步声前进。‘全体不要放松警戒。’康洛伊紧张的声音在无线电中响起。三架ＭＳ只拉开不会被一次扫射而全灭的距离，在昏暗的工厂区块中前进。巴纳吉带着剩下两发弹药的光束麦格农，在注意不要偏离前导机路线的同时让机体前进。

    ‘移建到这里的豪宅地下，有毕斯特财团创始者的藏身之处……是冰室吗？我可以理解有这东西，可是我不懂。’

    穿过工厂区块，抵达通往升降梯区的通路时，康洛伊那不确定是否为自言自语的声音在无线电中响起。‘你是指？’贾尔回应道。

    ‘就算这座“墨瓦腊泥加”的建造本身就在财团领袖的计划中，流到外部的构造图是假的好了，我不懂他为什么敢藏在房子地下这么简单易懂的地方，更不能理解为什么至今都没有穿帮。那叫玛莎的女人，应该把财团的相关设施毫不保留地全部查了一遍吧？’

    ‘你们在之前的作战时应该也调查过房子里，可是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是没错……’

    ‘不只是因为灯台底下最黑暗这种盲点，其中还设了一些一让人不容易查觉的机关。房子的地下这个说法没有错，不过也不全然正确。’

    对贾尔故作神秘的说法，康洛伊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三机抵达升降梯区，在ＭＳ尺寸的蛇腹型闸门前停下了脚步。

    从位于回转居住区中心轴的现在地，用升降梯下降五百多公尺。位于“蜗牛”的外壳内壁上的重力区域中，有毕斯特家从地球移建而来的豪宅。巴纳吉跟在用手腕的前端伸出的机械臂按下按钮，并先一步搭上升降梯的７２９“洛特”后面上让“独角兽”也搭上升降梯。９２０“洛特”退了一步，‘我们在这里待命。’康洛伊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

    ‘巴纳吉，要多多进行联络。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冷静应对。不要忘了你的背后还有我们在撑着啊。’

    谆谆教导自己的声音，正是康洛伊说话的方式。感觉到心中的紧张稍微放松了一些，巴纳吉回应“是的”。蛇腹型的闸门关上后，升降梯开始下降。站在闸门另一端的９２０“洛特”转眼间便往上方流去，升降梯口的墙面掩盖了视线之后，能够看到的就只剩下以一定间距流逝而去的检修灯光芒。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这座“墨瓦腊泥加”，是由领袖直属机构进行施工管理的。正确的设计，就连与卡帝亚斯大人熟识的殖民卫星公社干部也不会知道吧。’

    重力的包膜随着下降覆盖在身上，将全身的血气渐渐地往下压。巴纳吉让“独角兽”的头部转动，俯瞰着身高只到自机腰间的“洛特”。

    ‘如果不是卡帝亚斯大人将事情托付给我以防万一的话，我想就连我也不会知道冰室的所在地。因为就了解一切秘密这一点来说，宗主大人本身就有匹敌“盒子”的价值。’

    也就是说，他一直过着必须防范刺客的人生吗？感觉到血气因为重力之外的原因下沉，巴纳吉在口中低喃着：“毕斯特财团的创始者……赛亚姆．毕斯特。”这总觉得与自己无缘的名字，与亚伯特指称“杀害亲生儿子的男人”的语音交叠，‘他也是您的曾祖父。’贾尔接着说道。不过每一样事实都令人难以接受，只有破碎的话语在巴纳古心中乱舞着。

    ‘我就不说他是怎么样的人了。请您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并加以判断。现在的我能说的，就是推测“拉普拉斯之盒”与赛亚姆大人同在。冰室与“盒子”……虽然我从未想像这两件物体会在同一个地点，不过既然拉普拉斯程式指向这个地点，那么我也想不到其他场所了。虽然从冰室简朴的构造来说，我不认为还有藏东西的余地。’

    “在秘密之下又藏了秘密。靠着冷冻睡眠这样危险的技术，度过百年的时光……”

    奥黛莉用带着敬畏与同情的声音低语着。曾经一度咽下去的戚情再次涌现在喉头，让巴纳吉用僵硬的声音说出“跟那没关系”打断了她的话。

    “很多……太多人死去了。要是那东西不值得这些牺牲的话……”

    强压在心中的热度烧灼着五脏六腑，让全身痛苦得透不过气来。感觉到奥黛莉在背后想说些什么，却又迟疑地闭上口，巴纳吉盯着从下面向上流去的检修灯不放。过了不久后灯光中断，眩目的光芒一瞬间覆盖了全景式荧幕，随后重力区域那宽广的人造天空与大地扩展在“独角兽”的眼前。

    高达两百公尺左右的天花板上投影着青空与云朵，从上方眺望会呈现出极大弧度的草原。就算这样，这一切对于刚穿越真空战场的双眼来说，仍然是眩目无比，鲜活的色彩与光芒足以让身心的紧张一口气融化。升降梯从透明塑胶制的电梯井滑过，渐渐降落到被草木覆盖的重力区域大地上。巴纳吉无法适应视觉上的变化，而感受到轻度的晕眩，同时已经抵达最下层的升降机喀喳地发出了沉重的金属音。

    蛇腹型的闸门开启，从升降梯离开的“独角兽”朝大地跨出一步。升降梯前的空地露出被踩得扎扎实实，而且光秃秃的土壤，左右两边是草原，在正面的侧壁被高耸的树木掩盖。巴纳吉一行人似乎到了比较远的区域，从这里看不到毕斯特的私邸。也许是被两架巨人的脚步声吓着了，正面的树丛飞出一群小鸟，一齐飞向微微弯曲的人造天空之中。巴纳吉一个月前第一次与奥黛莉一同造访时的感触被唤醒，让他短时间内呆滞地看着那鲜艳的绿意。

    只是头发变长了一点，自己的肉体上完全没有变化──可是，自己对事物的看法以及解释法，已经与那时候判若两人。脑中还无法思考这样又有什么影响，倒是先听到贾尔说道‘我们在这里等着’的声音，后方监视器映出“洛特”的短小身躯向后退一步的画面。

    ‘请驾驶“独角兽”继续前进。拉普拉斯程式的封印已经解开了，只要接近，应该就会有某些反应。’

    贾尔没有继续提示，也是因为他至今仍然对卡帝亚斯效忠，严守冰宁的秘密所致吧。只要判断自己是合适的驾驶者，“独角兽”就会打开前往“拉普拉斯之盒”的道路——唤醒刻在心中那句卡帝亚斯的话语，与奥黛莉互相点头后，巴纳吉打开节流阀，踩下了脚踏板。

    推进器的喷射风吹在站立不动的“洛特”身上，“独角兽”蹬离地面，奔驰在低矮的青空之中。巴纳吉注意着高度计，同时贴着天花板飞行，每次看到空地就反覆进行下降与跳跃，移动在弯曲成甜甜圈状的造景之中。从上空俯瞰，他发觉空地比想像中要来得多。除了每隔一定距离会设置的搬入用升降梯前方之外，森林与草原也随处可以见到光秃秃的地面，而且每处都被大型卡车可以来往的林道连结。与森林的分界线很明显地有受过整修，可以判断是刻意褶下的空地。被踩实的地面上到处可以而到的人造物体，应该是插座，可以直接连结到收有生活机能补给线的共同管道吧。

    “巴纳吉，这是……”

    “嗯……这不只是普通的空地。好像设计成可以事后加盖仓库或学校等大型设施。”

    巴纳吉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基地、兵舍等字眼，并看回正面。可以重建“盒子”开启后的世界，创造全新体制的基础——看到之前由贾尔口中所说出，卡帝亚斯那些梦想化为现实摆在眼前，让巴纳吉稍微感到背脊发凉。接着他看到立体投影出的云朵另一侧，浮现毕斯特家的豪华建筑。

    经过修剪的庭院以及受过地球风雨粹炼的石造建筑，都跟一个月前造访时一模一样。看着备有车道的房屋前院，巴纳吉说道“要下降了”，没等奥黛莉点头便开始让“独角兽”下降。推进器短暂喷发让机体减速，并以抛物线状轨道降低高度。随着“独角兽”以面对房屋的姿势着地，机身也被重力捕捉，让脚陷入前院地上，推进器的喷射风吹袭着整座庭园。

    种在庭中的矮树窸窸窣窣地摇动，喷水池的水也被吹断而溅出。房屋的玻璃窗虽然也产生振动，不过这种程度还不足以撼动这座宽达百公尺的建筑物。虽然只是三层楼建筑，但由于每一楼的高度都高得夸张，使房屋的屋顶甚至比“独角兽”的头顶还高。顺着头部主监视器的视线望去，可以看到装饰在正面玄关正上方的浮雕，嵌在中央的时钟正指向十一点半。

    窗户的窗帘全部被拉上，仍然没有任何人居住的气息，想来也不会有人出门迎接，巴纳吉与说着“我们是不是该下去……？”的奥黛莉眼神交会时，正面荧幕突然浮现“Ｌａ＋”的字样，巴纳吉感觉到从脚底吹上来的风震撼着头盖骨。

    ──找到了是吧？

    强风化为“声音”，并化为光芒穿透额头。温柔的声音，让人觉得曾经听过的人声。是谁？巴纳吉在心中呼喊的刹那，全景式荧幕的影像消失，驾驶舱陷入短暂的黑暗。巴纳吉不自觉地抓住奥黛莉的手，并且在再次开启的荧幕上看到一幅投影出来的画。

    一位贵妇站在小小的帐篷前方，并将自己的首饰放进侍女捧着的盒子之中。配置在左右两边的独角兽与狮子，拉开帐篷的下摆，似乎在催促贵妇进入帐篷般举起前脚。这并不是单纯的画，在深红的底色上所描绘出的花纹以及动物们，全都是缝在大片的布料上的。这是从古老的年代缝制流传下来的六幅织锦画，“贵妇人与独角兽”的最后一幅……巴纳吉想起了卡帝亚斯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与象征着人类五感的其他五幅比起来，只有题名为“帐蓬”的这一幅令人不知道代表的是什么。而那个人告诉过自己，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要描绘、要思考。去追求无以言喻的认知以及真实，并且了解帐篷上面那句古语──“ＡＭＯＮＳＥＵＬＤＥＳＩＲ”的意义。

    “我唯一的愿望……”

    对自己诉说“找到了是吧”的“声音”再次贯穿全身，化为光芒爆开。无话可应，只能用不知该如何解答的表情看着“帐篷”的巴纳吉，感觉到从脚底往上攀的沉重震动感。

    这不是“独角兽”的震动。而是构成重力区域的地盘区块在鸣动，有如地震的震动感传到机体身上。自动平衡器让身体扭动，强风让播放外界声音的扩大器唰唰地响着。“巴纳吉……”奥黛莉呻吟着，巴纳吉抓着她的手，凝视那片大大地放大在全景式荧幕上的织锦画。在贵妇人面前敞开的帐篷摇晃，就有如吞噬着秘密的黑暗在蠢动着一般。

    ※

    起因，只是熟悉的男人打来的一通电话。

    ‘你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身为隆德．贝尔司令的人，到现在还没办法跟政治妥协是想怎么样？一般这种立场的军人，要找到一个可以援助的议员，以备将来出马竞选吧？’

    凯．西登仍然是一开口就不饶人，同时在电话中告知了三项事实。首先是罗南．马瑟纳斯议员把他叫到达卡，想将他卷入与毕斯特财团的政争之中。再来是当时对方搬出布莱特的名字，当成人质对他进行威胁。还有，对于让一位现任中央议会议员是非不分到这种程度的“拉普拉斯之盒”，军方与议会似乎打算做某个形式的了断——虽然这项有一半是臆测。

    他身为记者的才能，只能由世间的评价去推断。不过，自己很确定曾经一同在“白色基地”上出生入死的凯，绝对不会对自己说一些仅仅是空穴来风的臆测。布莱特马上打了几通电话，开始反证凯所带来的情报。虽然自己身处调职中，不过没办法连他个人横向的联系都一起切断。梅蓝副长还留在修理中的“拉．凯拉姆”上，藉由他的帮助，不用靠还没还清人情的罗式商会，也能大致了解事件的概要。

    玛莎带着最高幕僚议长闯进移民问题评议会这件事，在达卡的幕僚之间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事情。布莱特透过达卡防卫队的知己，也知道了之后玛莎将罗南带出议场、坐上包机，以及目的地是北美夏延基地，不过接下来他也没有可以掌握的线索了。毕斯特财团与移民间题评议会的首脑，躲在宛如旧世纪遗物的夏延基地是要做什么？布莱特没有任何手段可与“拟．阿卡马”联络，也感觉到透过传言进行的情报收集工作有其极限，结果他只得选择了透过隆德．贝尔的代理司令准备特别班机，亲赴现场的无谋选项。

    靠着前“白色基地”舰长，一年战争英雄的别名硬闯，连续用“紧急驰援”、“你难道不知道吗”等等临时想到的藉口突破基地的警备网，几乎是半闯进去管制室，最后看到很清楚的阴谋构图映在大型荧幕上。“工业七号”、“拟．阿卡马”，还有格利普斯战役中恶名远播的殖民卫星雷射。在司掌管制的通讯员群背后，有罗南与玛莎的臭脸，装饰用的基地司令忙着看顾战况以及那两人的脸色。布莱特没心情去看艾布尔斯司令那张打高尔夫晒黑的脸，也不想与惊讶看着自己的玛莎视线交错，他将追究的矛头指向背对自己不动的罗南。

    整理好与警卫拉扯而乱掉的衣领，抚平头发之后，布莱特再次用比较冷静的声音开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而罗南面向荧幕的脸却一动也不动。

    “我没听说殖民卫星雷射修复了，更不要说将民间的殖民卫星视为攻击对象——”

    “我们会把对殖民卫星的伤害减到最低限度。目标只有‘墨瓦腊泥加.’。虽然那算是归在殖民卫星公社的管理下，不过实际上可以说是毕斯特财团的所有物。”

    玛莎代替毫不动弹的罗南开口。“所以，你就有权利破坏它？”布莱特立刻回嘴，让玛莎一脸不耐烦地抓起头发，背过身去面对荧幕。布莱特抬头看向司令席高台，“这是明显的违法行为。”他的矛头转向艾布尔斯。

    “请立刻中止发射。拒绝的话，我将会告发你们。”

    “布莱特上校，这是受到认可，满足维持治安要件的紧急避难行为。也已经计划好事后的核准了。请你位刻离开这间房间。你现在才是正对军方的机密管理以及指挥系统进行违法的干涉。”

    “你们想用什么藉口得到国民的认可！要说为了葬送对联邦有害的秘密，所以把整个殖民卫星烧掉了吗！？这是以前吉翁或迪坦斯的手段啊！”

    “造成这状况的是你喔。”

    就在艾布尔斯装作满不在乎的表情似乎快到极限的同时，玛莎插嘴了。布莱特仿佛被将了一军般回头看着她。

    “是你让‘独角兽’与米妮瓦．萨比逃走，还让他们与‘拟．阿卡马’会合的。你夺走我们其他的选项，现在还敢说这种话。”

    “这些事的前提是你们对军方不当干涉。我只是应付事态罢了。”

    “是啊，你用感情去处理；我们不同。我们的行动原则，是为了那必须维持的秩序。”

    她的眼神与声音，让布莱特有那么一瞬间怀疑，是自己做错了。“我们的作为可不是在开玩笑。”她毫不停顿地继续说着，全身转往布莱特的方向。

    “些许的扭曲与不平等，是为了让一百二十亿人类继续生存必然会有的事。勉强要去纠正，会立刻让整体的均衡毁灭，并让世界崩坏。你也有家人吧！为了孩子们着想，学聪明一点如何？”

    “我只想让自己做一个不会耻于面对孩子们的父亲。”

    即使是嘴上针锋相对，布莱特也不打算退让。玛莎的神情越来越险恶，“真是……男人这种生物真难讲道理。”她的口中低喃着。带着险恶的冰冷声音，让布莱特感到一阵恶寒。

    “那种虚荣心、自我表现欲就是一切争端的源头，为什么你们都没发现？想变得更好，觉得人类这种生物可以做得到的自负感，让人类走上错误的路。我们只是为了补足肉体的脆弱而发展智慧，与其他生物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只需要安稳地反覆着出生与死亡的循环就好了。不需要去做残杀自己的亲人这种傻事，只要满足于自己伸手可及的事物……”

    布莱特看见玛莎拨起前发的指尖绷紧着，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指甲刺进额头。她那不是在对自己说话，仿佛正对着不在此处的某个人说话的声音刺进耳朵，让布莱特忍着寒意凝视着玛莎的侧脸。

    “可是，这种生活方式对男人……对人类的雄性来说难以做到吧。旧世纪似乎有雌性化的倾向，但是一得到宇宙这片新环境，雄性又忘了教训而乱来。那么，会觉得只好让女性来掌权也是——”

    “玛莎夫人，这里不是辩论的好地方。”

    罗南突然开口。玛莎那仿佛被什么东西附身的眼睛颤抖了一下。她眨动眼睛，目光好像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般地游移，之后马上回过神来，低语着：“……没错，不好意思。”布莱特看着毕斯特财团首脑这出乎意料的反应，重新认识到她似乎不单纯是被权势欲望薰心的女人，但是布莱特的目光马上移向仍然背对着自己的罗南。

    结果，可以好好交谈的只有这个男的了。“罗南议长。”布莱特的呼唤，让罗南粗大的脖子微微转动。

    “我立刻与‘拟．阿卡马’联络，并督促状况。请不要急着下判断。凭这里的设备，可以透过中继卫星直接与他们交谈。”

    “联络之后要做什么？你想对他们大叫殖民卫星雷射正对着你们吗？”

    罗南回过头递来的眼神，似乎在说：是我的话就会这么做。他的视线从一时语塞的布莱特身上移开，“而且，忠告恐怕也没有用。”罗南毫无表情地补述着。

    “毕竟他们单舰击退新吉翁舰队，抵达目的地，应该是不会在没确认‘盒子’的内容前行动的。之后该怎么做……我刚才也说过了，选择权在他们手上，不在我们手上。”

    “可是……！”

    “不过，他们看到‘盒子’的真面目，会先傻眼吧。”

    稍稍低下的侧脸上，有着了解真相之人才有的沉重自嘲感。罗南看着无话可说的布莱特，再看向屏气凝神听着的玛莎，用充满苦涩的目光看向荧幕上的“工业七号”。

    “它本身没有意义。知道了会觉得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我们不能承认。承认的瞬间联邦就会颠覆。绝对不能让‘盒子’开启。在新人类这样的‘可能性’已经诞生的现在……”

    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不，是本能在喊着知道了就无法回头，让布莱特说不出话，被寒意笼罩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玛莎的眼睛眯起，仿佛已经查觉到什么，让她眼神中露出一丝昏暗的光芒。“难道说……”她动口的刹那，管制员大叫“目标出现异常！”让管制室的空气瞬间冻结了。

    “扩大来看。”艾布尔斯说道。在六面荧幕的其中一面，映出“工业七号”现况的影像阶段性放大，大大地映出在与细长筒身前端接合的殖民卫星建造者，也就是在这里的人员称作目标，正被殖民卫星雷射瞄准的“墨瓦腊泥加”。布莱特看着反覆进行ＣＧ修正，让细部变得明了的影像，感觉有如看到魔术一般让他眨动着眼睛。

    装在全长超过六千五百公尺的细长本体上，像蜗牛壳一样的回转居住区圆环，就像挟到什么物体般动作越来越钝。圆环由直径超过一千六百公尺的筒身，以及包在外围五十公尺厚的缓冲带组成，两者各自往反方向回转藉以抵销旋转力矩，不过那缓冲带也逐渐停了下来。“重力区块……！”“要停下来了吗？”听着通讯员的叫声，让布莱特冷汗直流地凝视着大型荧幕。大小匹敌殖民卫星的巨大建筑物重力区块停止──那对宇宙居民收说就有如行星停止自转一样。离心重力消失，让一切生活行动无法进行这一点来说，与外墙开了大洞一样是毁灭性的景象。

    不过，异象不只这样。一度停止的内侧筒身，又开始往反方向缓缓旋转，而外围的缓冲带也配合着开始转动。筒身回转半圈、缓冲带便回转四分之一圈，接着再次转动的筒身往反方向回转四分之一圈。就好像过去的保险箱号码锁一样，双重构造的圆环反覆进行回转与停止，一让巨大的蜗牛壳剧烈地改变着。

    “发生什么事了！？”

    “回转居住区反覆进行不规则运动──”

    “这我看也知道！查明原因！”

    艾布尔斯歇斯底里地吼着。布莱特没有去看满脸疑惑的通讯员，而是看向身旁站着的玛莎。原本期待既然她敢毫不羞耻地说“墨瓦腊泥加”是财团的所有物，那么对这情况也许心里有数，不过玛莎也只是疑惑地抬头看着荧幕。回转居住区无视在壳的中心，dockingbay前浮着的白点“拟．阿卡马”，仍然持续着奇异的行动。就好像在找镶在殖民卫星一端的号码锁开锁位置般，持续着回转与静止——

    “封印解开了吗……”

    凝视注视着三十万公里外远方所发生的异变，罗南发出呻吟声。布莱特只能用战栗的表情盯着荧幕不放。

    ※

    在重力区域呼啸而过的风敲打着“独角兽”，扯断喷水池的水往下风处吹去。围绕毕斯特邸的森林，树木也窸窣骚动，房屋窗户则各自振动，发出仿佛要碎裂的声音，响彻前院。

    从驾驶舱爬出，正想将简易升降梯从驾驶舱门拉出时，超乎预期的强风吹来，让巴纳吉几乎被吹走的身体贴在“独角兽”机身上。人工对流装置没办法产生这么强的风。如果不是外壁破洞，让空气泄进宇宙真空之中的话，不会有这么激烈的强风吹袭——

    ‘你说每次都要照这程序？’

    ‘没错。重力区域的回转停止，让里面的空气随惯性流动。冰室马上就会……了……’

    吹袭的风声混着电波干扰的杂音，让巴纳吉没听完贾尔回康洛伊的话。“贾尔先生！”巴纳吉对无线电叫着，但是奥黛莉的声音传来：“巴纳吉，快看！”让他探头看向驾驶舱。

    “喷水池的水……！”

    包覆着驾驶舱内壁的全景式萤落，映出位于“独角兽”背后的喷水池。不只是喷水装置喷出来的水被风吹散，化为无数颗粒浮起，连累积在接水皿的水也像果冻般蠕动，化作大大小小的水滴被风吹散。“是重力变弱了吗……？”巴纳吉低语道，并将确实感到变轻的身体转向房屋。居住区的回转停止，重力就会消失，靠惯性继续流动的空气也会化为强风是没错，但是这跟冰室有什么关系？摇动脚边的震动毫不间断，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周遭的巴纳吉，被奥黛莉大叫一声“对了……！”给吓了一大跳。

    “就好像以前的回转式号码锁一样，这个回转居住区是双重构造。”

    “双重构造？”

    “我们所在的这个区块的外侧，还罩着一层其他的居住区。平常两边的回转方向不同，只有冰室的入口要打开时才会两边都静止，以让外侧的区块与这个区块的出入口相连。”

    她是指抵销旋转力矩用的缓冲带吗？猛然思考，并且想通的巴纳吉回问：“那么，冰室就在那外侧的区块里？”“大概没错。”奥黛莉回答，并穿过驾驶舱门。

    “平常两边的回转方向不同，所以那边是以很快的相对速度在这区块的地下移动。说是房屋地下并没有错，但也不完全正确……当然调查也找不到，因为冰室没有停在一点上。”

    巴纳吉从吹袭的暴风中护着奥黛莉，目光同时看向脚边。因为大小是普通的殖民卫星一半以下，“墨瓦腊泥加”的重力区块回转速度超过时速两百公里。如果冰室位在反方向回转的缓冲带中的话，那也就是说它在这重力区块的地下以极高的相对速度不断移动。只有双方回转停止，房屋与冰室重叠的时候，前往冰室的门才会开启——奥黛莉没有回顾总算理解的巴纳吉，朝无线电呼唤：“贾尔先生！”

    “冰室的入口在哪里？我们得趁门还相连的时候尽早过去……！”

    电波杂讯越来越严重，掩没了贾尔‘跟平常不一样……“盒子”的封印……解开……’的叫声。巴纳吉看着距离不到十公尺的房屋墙壁，再看向被风拍打作响的二楼窗户玻璃。也许是风吹进了缝隙，闭上的窗帘微微晃动着。就像一切的封印解开，正要拉起帐篷下摆——

    “……在那里。”

    幻视到的织锦画图案，化为几近于确信的直觉穿过脑中。“巴纳吉？”奥黛莉抬头问，巴纳吉牵着她的手，踏出舱门外，俯瞰脚边房屋的正面玄关。幸好，风是向着房屋吹去。下去时只要靠着“独角兽”挡风，应该就不会被吹走而可以抵达玄关。巴纳吉只想着这一点，并低声说道“走吧”，奥黛莉回握巴纳吉的手，明确地点头，并看向正面的玄关。巴纳吉抱住她的肩膀，屏住呼吸蹬离舱门。

    巴纳吉用头朝地面的姿势、沿着机体下降。虽然被乱流吹袭，不过蹬了一脚“独角兽”的膝盖斜向飞去的巴纳吉与奥黛莉，仍翻滚似的抵达玄关前的门廊。他们没有闲功夫去使用狮子造型的门环，一口气推开了没有上锁的大门。被咻的一声吹进房内的阵风推着，两个人脚还没着地便穿过了玄关。

    与一个月前嗅到的空气一模一样，寒冷的空气味道被吹进来的风吹散上让吊在挑高的天花板上的奢华吊灯微微晃动着。在断绝重力的房内倾斜着浮起的吊灯，就有如在虚空中漂流的外星人太空船一样。巴纳吉脱下头盔，挂在后颈的扣具上，一边回头。他还没开口叫奥黛莉，奥黛莉已经出声：“我知道，是那边对吧？”她关上玄关门，随蹬地板的流势往里面的走廊移动。追着那毫不迟疑的太空衣背影，巴纳吉也朝着目标的房间踢动双脚。

    他们穿过玄关大厅，侧眼看着排着雕像的中庭，在长长的走廊上移动。进入相连的隔壁栋，在通过弯成直角的走廊后不久，就到了饰有六幅织锦画的挑高房间。被一个月前的记忆──不对，是更早前，还住在这栋房子里的记忆所牵动，巴纳吉走到桃木制的大门面前。除了这里没有其他地方了。母亲弹奏的钢琴音色、父亲的声音诉说着织锦画上所描绘的事物，一切都是来自这房间。屏气凝神，打开沉重门扉的巴纳吉，看到眼前的景象而两腿发软。

    饰有六片巨大织锦画的墙壁，以及摆放在一角的平台式钢琴，都跟记忆中的没有两样。

    放在钢琴上的相框浮在空中，上头卡帝亚斯与亚伯特母子用仿佛在斥责侵入者的目光看过来，不过那不是让他两腿发软的原因。在房间中突然耸立，有如织锦画上的帐篷般的圆锥型物体。高达三公尺的石造结构体，正面开着应该是通往地下的黑暗洞穴。想必是埋藏在地板下的构造，随重力区域的变动而浮上来了吧。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是眼前的景象仍然令人一时无法接受，巴纳吉压抑着噗通噗通跳动的胸口，慎重地踏入房内。

    在圆锥型结构体的上头，有着“ＡＭＯＮＳＥＵＬＤＥＳＩＲ”的浮雕字样。这有如“帐篷”本身的结构体，其中洞穴太过黑暗，虽然大得足以让人穿过，不过看起来并不像有通往地下的阶梯。面对着这黑暗的开口，巴纳吉与奥黛莉互望一眼。奥黛莉翡翠色的瞳孔，说着我们非去不可。巴纳吉对她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后，一起跨进黑暗的深渊中。一瞬间感觉到自己浮在空中，之后脚底传来有如野兽咆哮般的声音，两个人转眼间就被吸进地板下，落下的感觉包围了巴纳吉的全身上下。

    不是重力恢复了。可以感觉到有抽风机之类的机具启动，将自己往下拉去。在什么也看不见的漆黑之中，巴纳吉抓住奥黛莉的手拉近自己的胸口，尽可能缩起身子去忍耐落下的恐怖感。头上的入口转眼间消失，似乎在管道中移动的身体被时左时右拉扯。巴纳吉已经失去天地的感觉，连自己是在落下还是在上升都无法判断。他们高速通过尽头不知在何处的黑暗走廊，风压将两个人运往深渊之中。

    过了一分钟……不，也许更短，移动的感觉突然间消失，两个人被抛出到没有声音的黑暗之中。他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盯着静止的黑暗，过了不久，脚边发出微弱的光芒，照明一点一点地亮起，画出一条直线。同时设置在左右两边墙上的灯光也亮起，巴纳吉这才发现自己浮在一条狭窄的通路上。

    背后是墙壁，地板与天花板看不出有疑似出入口的缝隙。在没有一扇窗户的走道尽头只有一道铁门，别说知道这里是哪里，连自己是怎么被送过来的都没有头绪。看着几乎是全黑的通路，巴纳吉与奥黛莉面面相觑，同时手肘碰到墙壁。碰到的同时重力对身体产生作用，浮在空中的身体被拉到地板上。

    “重力，恢复了……”

    “这里是外侧区块……吗？”

    虽然只有１Ｇ的一半，但是突然作用的重力仍然让人感受到血肉从骨头上被削下来般的沉重感。两人互相支撑着身体，脚步踩上点点光芒亮起的通路后，目光再次看向三十公尺外堵住道路的铁门。毕斯特财团领袖所居住的冰室——也是“拉普拉斯之盒”沉眠之处。互相抓住对方肩膀的手掌流露出紧张，咽了一口唾液后，巴纳吉与奥黛莉缓缓地踏出第一步。

    照明随着步伐一个个消失，背后的通路逐渐被黑暗抹去。既然离心重力恢复了，那表示居住区的回转运动应该恢复，已经没有回到毕斯特邸这个选项，像是被黑暗追逐般不断前进的巴纳吉，在稍微弯曲的铁门前停下脚步。最后的照明也消失，铁门发出宛如叹息般的声音往一旁滑动。铁门的另一侧也与通路一样漆黑，再次降临的黑暗完全掩盖了两个人的视野。

    “我等候多时了。”

    从黑暗的深处发出声音，回响的声音让人感觉这里有很宽广的空间。巴纳吉与奥黛莉肩头一震，直立的身体就这么僵住了。

    “只为了告诉你们一件事。”

    微弱的光芒渗出，刺激着习惯黑暗的视网膜。无数发出银色光芒闪动的光之颗粒，让人看出那是宇宙的群星。没有地板、墙壁与天花板的分别，视野之内尽是群星之海，让人有被投入虚空的错觉，甚至失去站立的感觉。掌心抓住的奥黛莉肩膀成了唯一的支撑点，巴纳吉对看不见的地板稳稳地踏出一步。关门声在背后响起，关起的门板也浮现出星光。连门板的接缝都分不清楚，三百六十度的星空包围着他们两人。

    不，不只两个人，让整片黑暗蠢动的声音来源──这座冰室的主人也在其中。巴纳吉凝神看着精细到有高景深的星空，简直就像是用肉眼直接看着宇宙一样，但是那不可能。只是装在房间全体的荧幕面板上投影出的影像，精致的立体影像吧。巴纳吉说服自己这不过就是大得夸张的全景式荧幕，总算安抚自己几乎陷入恐慌的神经时，星空中有一块带有影子的黑色块状物映入视野。在应该是圆顶型的冰室中央，独自伫立的影子，被群星的微光照耀，露出类似床铺的形状。巴纳吉辨识到那上面有人影。

    在稍微倾斜的床铺上，有位两手放在毛毯外面的老人看着自己。巴纳吉看到他的目光，无条件地联想到卡帝亚斯．毕斯特的目光，使自己呆立的身躯动摇。

    巴纳吉发不出声音。不是因为过于惊讶，而是看到他的眼神那瞬间，压抑在胸口的热潮爆发，飞散的碎片堵塞了喉咙。巴纳吉紧握双拳，回望着那也与镜中的自己相仿的瞳孔。奥黛莉站在一旁，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您就是赛亚姆．毕斯特宗主……对吗？”老人横躺在床上的身体动也不动，把看着巴纳吉的目光移向奥黛莉。似乎是生命监控器的发箍型头带，反射着星光微微闪动着。他那简直是皮包骨的脸孔露出像是微笑的表情，巴纳吉心中突然闪过一股难以抗拒的印象，说着自己认识这个人。

    “继承我们一族血脉的末裔，以及吉翁的公主……要托付‘拉普拉斯之盒’，没有比你们更合适的人选了。”

    柔和的笑容在他的嘴边绽放，深褐色的眼睛露出血亲的和蔼神色。虽然他那带着一丝寂寞的笑容深深地刺进胸膛，不过巴纳吉的目光仍然没有从赛亚姆．毕斯特脸上移开。那就算带着笑容却仍然不失锐利的目光，放出强烈的光辉再次看着自己。不带一丝威吓，只是不断地注视着的目光不经意地摇动，穿越漫长的时间薄膜，投射着独一无二的光芒。

    ※

    一度完全停止的回转居住区，慢慢地开始回转。这次没有在中途停下，顺着原本方向开始回转的筒身逐渐加快速度，给从外面远眺的人们异象已经结束了的印象。

    环绕在筒身外围的缓冲带也朝着反方向开始动起来，正常地逐渐提高相对速度。一切好像都逐渐恢复正常。利迪吐了一口气，从像是极大号烘干机的“墨瓦腊泥加”回转居住区移开视线。虽然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凭想像，不过在这个时间点发生的异状，不会与“盒子”没有关系。巴纳吉他们抵达了吧，他暧昧地说服自己，无处可去的目光在虚空之中舞动。周遭尽是漂着宇宙残骸的黑暗空间。漫无目的，随着漂流接近“工业七号”的“报丧女妖”，也许也只是宇宙垃圾之一罢了。

    越接近殖民卫星，宇宙残骸的密度越低。照这样漂流下去，没多久就会漂离藏身的陨石群中了。利迪已经没有多余的精神去恐惧“盒子”的开启，也不知道之后该如何是好。身在这里、来到这里的理由也变得暧昧，利迪漫不经心地看着跟手臂差不多大小的“工业七号”。也许是刚好转到了另一侧，所以看不到一个月前的战斗中，对外壁造成破坏之后的修复痕迹。倒是看到紧守在“墨瓦腊泥加”附近的“拟．阿卡马”白色的舰影，让利迪原本已经没有感觉的胸口又开始阵阵刺痛。

    你的声音，我也听到了。大家都在等你，回来吧，利迪少尉——刚才美寻的声音一直在开放回路呼唤，而现在已经听不到了。大概是因为“墨瓦腊泥加”的异态使得大家无法分神，但这对利迪来说算是侥幸。我怎么可以回去？如果不是她……玛莉妲．库鲁斯挺身阻止我的话，我已经狙击“拟．阿卡马”的舰桥了。连美寻在内，舰桥内的全员都可能都已经被我杀死，我哪有脸回去？我又能向谁乞求原谅？目光移开那眼熟的舰影，利迪拉动操纵杆。就在让原本任凭漂流的“报丧女妖”翻身，趁着呼叫还没再次开始之前想离开现场的同时，他在无数的残骸另一端看到别的机影。

    是喷射座。识别讯号显示所属是“雷比尔将军”，但不是载送“报丧女妖”来的机体。打开扩大视窗，利迪看到承载在台座上的许多货柜，一下子明白对方的身分倒抽了一口气。抱着再次感到刺痛的胸口，连忙想采取脱离的举动时，‘是利迪吗？’熟悉的男性声音透过无线电传来。

    听到这令他无颜以对的声音，让利迪僵硬的身体动弹不得。“亚伯特……”利迪发出呻吟，看着那仿佛在漂流的喷射座。

    虽然不知道亚伯特是为了什么，会带着预备用的精神感应框体投身到战场之中，不过利迪的确感觉到了，他宁可不顾家族的问题、不管对巴纳吉的私怨，一切只为了追求一个人的存在的那道思维。刚才那段思维交错──追求、失去、伤痛的无数“声音”遥遥地回响，让心中再起波涛，利迪的视线从喷射座那扁平的机身移开。这股痛楚，毫无立场的自责念头就是报应。因为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抱歉。我……我把她给——”

    ‘别说了。’

    被僵硬的声音打断，让利迪眼皮一震。喷射座一动也不动，‘我要说不是这种问题。’低沉的声音接着透过无线电敲进耳中。

    ‘这种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说完，沉重的寂静降临。面对自己心中萌生，那无处可去的自责，利迪也闭上他毫无资格说话的口。没有打算接近，却也没有打算远离的两架机体在虚空，只有时间流逝，让他们确认失去的东西有多么重要。周围的残骸看起来宛如静止，只有“工业七号”与“墨瓦腊泥加”闪着警示灯，各自进行永无止尽的自转运动。

    ‘……我检验了刚才“墨瓦腊泥加”的动作。’

    过了一阵子，亚伯特咕哝出这一句话。利迪稍稍抬起低下的脸。

    ‘那奇妙的行动，应该是为了让居住区与缓冲带同调的动作。让两个环上的特定一点重合，开启从居住区降下到缓冲带的路。宗主所居住的冰室，恐怕就在该处。’

    虽然自己的脑袋尚未清醒，但也觉得这是合理的推论。利迪看着如同蜗牛壳般，有数层重叠的“墨瓦腊泥加”回转居住区。‘还不只如此。’亚伯特的声音继续说着。

    ‘我看到缓冲带的外围，还有另外一圈薄层在动。所以就是三层构造。这部分平常固定在外壳部分，看起来就像是要掩盖与回转层间的缝隙——’

    “收藏‘拉普拉斯之盒’的隐藏房间……吗？”

    利迪接着回答。居住区、缓冲带，还有最外缘的隐密层——三个圆环在规定的位置上重合，才能够解开的超大密码锁。一小段沉默之后，亚伯特的声音传来：‘也就是封印被解开了吧！’沉重的声音里尽是灰心。

    ‘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可以告诉我吗？’

    没有虚张声势，也不带讽刺的率直声音。利迪的目光，看向相对倾斜的喷射座。

    ‘“盒子”的内容……束缚我们的诅咒的真面目。在一切消失之前。’

    一切消失，这个说法沉重得不像只是比喻，不过利迪没有多余的精神追问，只有诅咒这个字眼在空荡荡的心底回响。这样也好，反正“盒子”的封印解开了。既然一切马上就会明朗化，那么亚伯特有早一步知道事实的权利。被家族的重力所囚禁、被自己太过认真的个性所捆绑，结果让他无处可逃。连唯一一次自己想完成的希望都无法达成，越是追寻，失去越多的男人。利迪心中带着也刺在自己身上的感慨，看向筒身上下有岩块耸立的“墨瓦腊泥加”。无数的警示灯有如萤火虫般闪动之中，与“辘轳”的连接口附近有其他的东西发光。比警示灯要来得强烈的白色光，闪着如同针头般的闪光──

    “光讯号……？”

    无视缓缓地闪动的警示灯，独自急促闪动的光点。如果角度不同，可能会被“墨瓦腊泥加”遮盖住。利迪正想移动“报丧女妖”往光点追去时，接近警报的蜂鸣声在驾驶舱响起，利迪惊讶地往侦测器的指定方位看去。

    高速移动的两个光点，穿越残骸之海往“工业七号”接近。在利迪注视之下，光点一瞬间被吸入连接口，在一瞬间的寂静之后，爆出灼热的爆炸光芒。

    无声地膨胀的火球，照出“墨瓦腊泥加”的剪影，也稍稍照出被“辘轳”包覆的殖民卫星。虽然距离太远冲击波传不过来，不过爆炸性地扩散的光芒非常耀眼，连防眩遮罩都无法完全遮蔽的闪光烧灼着视网膜，蒸发因为爆炸压而扯碎的破片，也多少照亮了漂流的残骸与喷射座。

    “居然是飞弹……！？”

    没有其他可能了。有人对“墨瓦腊泥加”发射了长距离飞弹，直接击中与殖民卫星的连接口。利迪让“报丧女妖”举起光束步枪，将索敌的视野转向飞弹飞来的方向。‘什么？是什么打过来了！？’亚伯特动摇地喊着，接着笔直的光芒从数十公里外闪烁并划破虚空。与飞弹同样方位射过来的ＭＥＧＡ粒子弹光轴，虽然因为距离太长而使得直径变细，但是仍然让“墨瓦腊泥加”与殖民卫星连接口爆出了第二次光圈。

    ※

    配置在前方整片墙面上的多面广角荧幕之一捕捉到“工业七号”，影像一隅闪动着强烈的光芒。足以判断是直击的光芒随即消失，之后发生的杂讯让颗粒过粗的望远影像混乱。

    “直击！目标误差，范围零点一。”

    雷达员的报告，响彻了“留露拉”的战斗舰桥。位于一般舰桥正下方的战斗舰桥，天花板的高度只够让人不需弯腰驼背地站着，塞进七人份的座位与操控台后就几乎没有立锥之地了。希尔．道森凝视着设置在舰长席前方的专用广角荧幕，一边质问：“上校传来的光讯号是？”“代号１０Ｓ，健在。请求继续攻击。”听到通讯长迅速的回答，让希尔有股冲动想把手上太空衣的头盔摔在地上。

    这感觉糟透了。没有宇宙居民对殖民卫星发射飞弹或光束还能保持冷静。就算在战斗中，不攻击背对着殖民卫星的敌人是铁则，如果不是极端的劣势，也不会有人想拿殖民卫星当盾牌。那内藏着百万、千万人生活的银色圆筒，有着这样的重量，更别说对它进行舰炮攻击，这只是为旧公国军追加新的罪名罢了。

    可是，数分钟前开始观测到的光讯号──还没有进入射程圈内，从“工业七号”的一角发出来的光讯号，仍然要求对殖民卫星进行攻击。靠着从Ｌ１标准座标推算出来的殖民卫星绝对座标，以及光讯号的诱导设定轨道，用长距离飞弹直击殖民卫星以及殖民卫星建造者的连接口。虽然因为射线上有大量的残骸，让这样的射击就好像用线穿针头一样。不过确定好轨道之后，第二击以后要打中就容易了。不论进行这样的禁忌行为有什么样的理由，对希尔来说最重要的，是这乃弗尔．伏朋托所下的指示。光讯号的代码是伏朗托的没有错，他是查觉“留露拉”接近才下指示的。

    在当初的目的地“Ｌ１汇合点”消灭，转舵前往暗礁宙域已经过了半天。其间“带袖的”的主力坦尼森舰队与“拟造木马”冲突，面对事实上几乎毁灭的困境。舰队大多数被破坏轮机部，陷入漂流状态，现在能够承受战斗的，只有这艘“留露拉”以及随行的两艘姆萨卡级。安杰洛等伏朗托亲卫队也断绝联系，如果没有会合的机会的话，就成了失去核心战力，没有主干的小舰队。

    只不过半天的光景，情况完全不一样了。自从昨晚的变化后，与吉翁共和国的摩纳罕．巴哈罗之间的联络也中断了，现在的新吉翁逐渐失去身为一个军队组织的外貌。已经没有人可以下指示，也没有进行下一步行动的方针，但是只要伏朗托还活着，红色彗星，夏亚再世还健在，我们就还有机会重见天日。希尔从荧幕中抬起头，对雷达员问道：“‘拟造木马’的反应呢？”“无法观测。藏在殖民卫星建造者的背后没有移动。”听到回答，希尔再次凝视复原的望远图像。

    “上校的目标是‘拉普拉斯之盒’吗……”

    “拟造木马”事先预测我方的进攻方位，并藏身在死角。既然他们没有动静，那么伏朗托会下令炮击看来是有别的用意。藏有“拉普拉斯之盒”的殖民卫星建造者──也就是说游戏还没结束。理解到这点，希尔不再迷惑，“一号二号主炮，对同一目标再次同时射击。”他下令，并戴上头盔。

    “虽然在射程圈外，不过打中的话殖民卫星的外墙仍然会被破坏，绝对不要打中‘工业七号’，只要狙击与殖民卫星建造者的接口就好了。”

    复诵的声音在狭窄的战斗舰桥响起，第二发的瞄准微调也开始了。有如自己手脚的乘组员们可以迅速反应，让自己的命令发挥机能，这也是因为新吉翁还保有军事组织的体裁。要是组织在此第三度毁灭，这样的规律以及统率也会马上被浑沌所吞噬。不分阶级，也不分指挥系统，乘组员们眼中只剩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全员化为乌合之众的浑沌。希尔在内心喊着他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并看向伏朗托藏身的黑暗中。“误差修正。”“发射准备完毕。”等待这些声音连续喊完之后，希尔对积满了不安与愤慨的下腹部使力。

    “发射！”

    在鲜红的船体两舷所装备的主炮，二连装的炮口闪出带电的光芒。下一瞬间，光芒化为调整到最大射程的ＭＥＧＡ粒子弹而开启，共计四条光轴从“竹露拉”船身发射。以亚光速直线前进的光穿过残骸的缝隙，间隔零点几秒之后刺进“工业七号”。望远影像的一角喷出爆炸光，让来不及做ＣＧ补正的荧幕上出现块状杂讯。

    ※

    膨胀的爆炸光照亮“墨瓦腊泥加”的回转居住区，照出无数被吹飞并染黑的铁片。之后，冲击波打飞球体侦察摄影机，让传送到主荧幕的影像充满杂讯。

    “方向确认！是从‘留露拉’的进攻方向来的！”

    侦测长迅速敲着触控板，重新调整与舰桥间用钢缆连接的球体摄影机位置。“拟．阿卡马”为了对应“留露拉”的进攻，躲进“墨瓦腊泥加”后头，因此远隔操作式的球体侦察摄影机是唯一可以消去死角的眼睛。奥特没有等影像复原，大叫：“距离多少？”“大约一万！方位、速度不变！”侦察长用不输奥特的音量回报，船体受冲击波的影响微微震动着。

    “完全在射程圈外。抓准绝对座标后进行的超长距离攻击……是想对殖民卫星进行打击，引诱我们出来吗？”

    虽然因为扩散而使得威力减弱，但是那仍然是光束兵器。“墨瓦腊泥加”与“工业七号”的连接口在受到长距离飞弹直接命中以及两度的炮击之后，已经出现最大直径达百公尺的龟裂，并且喷着蓝白色的烟雾。居然趁这种时候……奥特在内心咬牙切齿，并看向站在一旁的蕾亚姆。副长也无法回应舰长的臆测，蕾亚姆回看他并问道：“要派出ＭＳ队吗？”

    “可以行动的机体有？”

    “罗密欧０１０可以立刻出动，高尔夫００１在五分钟以内可以准备好。”

    也就是说，只能派出疲惫不堪的“里歇尔”与“吉拉．祖鲁”各一机。这样的战力根本无法对付带领两艘姆萨卡级的“留露拉”。奥特忍住咂舌的冲动低语：“要把‘独角兽’叫回来吗……？”回转居住区的异常停止后，“墨瓦腊泥加”便保持着令人感到恐怖的宁静。“盒子”的封印可能已经解开了，没有人能保证下一发炮击不会射穿回转居住区。蕾亚姆眼中隐含我们居然只能依靠“独角兽”的苛责，但下一瞬间便以无言表示同意，把脸转向通讯席。当她即将对先遣队下达指示时，辛尼曼粗犷的声音插入：“不对，这是声东击西。”

    “无视规矩对殖民卫星进行攻击……会被逼到必须做出这种事的情况，并不常见。应该是要让同伴侵入、或是从殖民卫星离开，其中之一。”

    辛尼曼断定的声音，让奥特全身战栗。用长距离炮击打出大洞，到现在还企图侵入“墨瓦腊泥加”的敌人——“难道是……”蕾亚姆呻吟着，“还没有确定他被击坠了。”辛尼曼用忍住焦虑的声音接着说道。

    “也叫ＥＣＯＡＳ的人们注意〡要是这样的话，他已经——”

    “收到友军传来的紧急通讯！”

    突然传来的叫声，让辛尼曼惊讶得闭上嘴。“友军！？”蕾亚姆回吼的侧脸也渗出惊愕，奥特回头看向坐在通讯席上说话的人。美寻紧张地用手扶着内藏通讯器的头盔：

    “他们自称是隆德．贝尔的三连星，现在正在追击疑似红色彗星的敌机。他们请求与指挥官交谈。”

    机械式地复诵后，美寻动摇的目光看向奥特。“是一群的三连星？为什么会在这……”蕾亚姆自言自语，侦测长接着报告“接近的高热源共两个，是‘独角兽’的资料库里有留档的联邦新型机”，不过奥特没有全部听进去。脑海中只听到红色彗星这一个字眼，与辛尼曼视线对上一下子后，对美寻发出变调的吼声：

    “把回路接过来！”

    ※

    ‘……是的。我们现在没有攻击贵舰的意思。就说我们与“独角兽”共同作战了啊！’

    戴瑞有点上火的声音在无线电中喧嚷着。奈吉尔没有去听“拟．阿卡马”的舰长回答了什么，目光在头顶的“工业七号”外壁上飘移。只有炮击造成的碎片漂过，没有看到其他会动的东西。侦测器也没有反应，只看得到飞在身旁“杰斯塔”的我方机体识别讯号。

    他不可能会消失。奈吉尔的确看到了混在残骸之中，并接近“工业七号”的红色机影。追踪他的奈吉尔等人被甩开，失去他的行踪后不到五分钟，舰炮的光束便对红色机影消失处展开攻击，直击殖民卫星建造者的连接口，因此两者必定有关连。狙击连接口的理由，奈吉尔也大概猜想得到。

    ‘我们的部署与“报丧女妖”相同，不过是个别行动。这不是我们部队所有人的意见，而是我们小队内的共识……’

    戴瑞的说明越说越不得要领。也没办法，双方的立场已经复杂到难以用言语说明。奈吉尔丢下一句“戴瑞，说明就交给你了”，驾驶自己的“杰斯塔”先走一步。一边防范擦过殖民卫星外墙的炮击，并一口气拉短与殖民卫星建造者间的距离。

    穿过了只有一处颜色不同的“辘轳”外墙，沿着略带圆润的尖端移动，随后看到了覆盖整个dockingbay的连接口威容。连接殖民卫星与殖民卫星建造者，应该称之为空中走廊的建筑物，以直径超过一公里的圆柱体直接连接两者的圆心，本身并不进行自转而保持静止。现在它的外壁上，有光束直击过后留下的鲜明焦痕，龟裂大到远远都能看见，旁边还有蓝白色的气体云滞留。虽然没有烧红，不过熔歪的破洞还未冷却。漂在周围的碎片也被余热烧灼，热源感应器上显示出无数的反应，如同光点乱舞。

    红色的机影──“新安州”的气息完全消失了。奈吉尔咂舌，并俯瞰着大到ＭＳ可以轻易穿过的裂缝。

    “太晚了吗……”

    潜伏地点是殖民卫星？或是殖民卫星建造者？若要提防对方埋伏，只能放弃立刻追击，无计可施的奈吉尔仰望着殖民卫星建造者的回转居住区。远望起来会让人联想到蜗牛壳的居住区，从外壳的缺口露出回转层的断面，化作一堵覆盖视野的高墙耸立在“杰斯塔”眼前。

    ※

    位于小腿内侧的履带部往下滑动，包覆着四个转轮的履带随着轰轰声开始回转。同时脚底板的滚轮机关也开始回转，让“洛特”的脚边喷出大量沙尘。将坦克型态时用的履带部当作滑轮使用，腰部稍微放低的人型机体在重力区域的大地上滑动。留下因为沙尘低重力而飞得特别高的沙尘、肩膀上写着７２９号的“洛特”滑进升降机，进行紧急煞车的机体与地板擦出摩擦而生的火花。

    ‘我们对连接口附近进行巡逻。７２９配置到升降机区域周边进行警备。侵入的敌方好像只有一架，不过不要大意。自从冰室开启之后，就很难进行通讯了。’

    在蛇腹型的闸门关上，升降机开始上升之前，机内还听得到康洛伊透过无线电传来的声音，不过杂音的确很严重。等同被米诺夫斯基粒子干扰的电波障碍，在冰室开放之后扩散到“墨瓦腊泥加”全域。“了解。对升降机周边实施警戒。”背着车长回应的声音，贾尔看向副操纵士席的个人用荧幕。侦测器等器具也受到电波障碍的影响，几乎等于失效。在“盒子”的封印解开这关头，也许有排除所有窃听可能的系统在保护着冰室。

    让贾尔最在意的，是保持无人驾驶，放在毕斯特邸前面的“独角兽”。虽然身为“盒子”钥匙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不过它仍然是可以守护巴纳吉．林克斯，无以取代的铠甲。说不定搜索入侵敌机的任务该交给９２０的康洛伊他们，我们应该守在毕斯特邸前面才对？在贾尔思考之际，爬升了五百多公尺的升降梯抵达最上层，蹬离地板的“洛特”漂向无重力区域。贾尔敲着显示在荧幕上的键盘，开始登入“墨瓦腊泥加”的安全系统。

    同时背部的兵员输送室舱门打开，背着地表行进器的八位ＥＣＯＡＳ队员快速地散开。可以从相当于回转居住区中心轴的升降机区块，降下到重力区块的资源搬运升降机共有八座。不过人可以使用的普通电梯，多达两倍以上。这些电梯配置在沿着回转居住区中心轴的内壁，呈现巨大圆形的通路上，没有办法从同一个地点对全部进行监视。就算八名队员都配置在不同的升降机上，也不知道能不能掌握到无数的电梯。贾尔专心地打着键盘，而没去听队员们回报部署状况的声音。车长看到贾尔苦战的模样，用焦虑的声音问道：“不能至少切断升降机的电源吗？”

    “我有试，不过很难。现在一切控制权似乎都集中到冰室，连我的密码也被拒绝了。”

    只有拒绝连线的文字不断浮现又消失，安全系统的门户完全没有开启的迹象。如果可以拦截到设置在设施内的监视器影像的话，还有方法可用。车长的目光继续看着面前的潜望镜，说道：“既然世纪大秘密正在公开中，那也没办法。”听到这毫不胆怯的声音，一让贾尔敲着键盘的手停了下来往背后看去。车长在“帛琉”的战斗中失去司令，之后依照资历递补，担起ＥＣＯＡＳ７２９的指挥。他的年龄与阶级虽然都不及康洛伊，不过目中已经有足以领导一小队的威仪。虽然两人之间连名字都没有互报过，不过能够知道这男人足以托付自己的性命，在这毫无头绪的状况下，多少能慰藉自己的精神。

    由于整体绕成了圆周，升降机区域的通路就像是永无止境的上坡，而且眼睛已经习惯重力区块的亮度、让通路相对显得极昏暗。因为节约电力而让照明有三分之

    一是熄灭的，使得高达百公尺左右的天花板一半被黑暗笼罩，几乎看不到形成天花板面的升降机井外壁。红外线摄影机状况也不佳，只能依赖肉眼，“洛特”闪着右肩的探索灯慢慢地漂在通道，并让探索灯的光圈照向四周。在机内的三人各自凝神监视时，车长突然开口：“你之前是属于哪个部队的？”贾尔听到他断定的声音而露出苦笑。自从与“拟．阿卡马”会合之后，贾尔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个人资料，不过看来已经根留在身上的习惯是会表现在动作之中的。

    “战争中做过很多事。战后在情报局待了大概三年。”

    “难怪……”车长回应的同时嘴角也露出苦笑。身为自认是帮联邦扫水沟的ＥＣＯＡＳ队员之一，他应该不难想像情报局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工作。“是不习惯战后的环境吗？”车长继续开口闲聊，“只是我没什么毅力罢了。”贾尔也用闲聊回答。

    “所以，我曾经决定不要跟随主子……不过总是不从人意。”

    “我懂。腐朽到出卖一切的家伙，是无法从事这种工作的。就算是走狗，我们可也是上好的走狗。”

    就在车长半开玩笑地说着，贾尔咧深嘴角苦笑的皱纹时，一股冷空气突然从头上降临，穿过太空衣令人汗毛直竖。

    不，不是空气。是潜藏在暗处，俯瞰着我方的冷笑气息。嘲讽着走狗不过就是走狗、吹散那些许交流的冷气，在一瞬间包覆了“洛特”。还来不及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车长低吟“什么……？”并且目光离开潜望镜，坐在隔壁的驾驶员将主监视器往上方移去。探索灯的光芒跟着移动，照亮天花板，同时让藏身在墙壁凹陷处的异形物体深深映在贾尔的眼中。

    一瞬间贾尔还以为是驱魔的神像。如同神像般地安静，却又有异样外型的巨人，单眼在它被热能烧毁的脸孔上闪动。狞笑般的单眼，让贾尔立刻联想到冷气的来源──那有着一头飘扬而丰厚金发的面具男人，身体觉悟到可能逃不掉而僵直了。下一瞬间，异形的巨人闪动推进光，失去单手的巨体有如幻影般融入黑暗之中。

    “红色彗星……！”

    车长大喊，驾驶员也采取后退动作。但是包括想对无线电出声报告的贾尔在内，这一切行动都太晚了。“新安州”快速地逃离探索灯的光圈范围，并放出光剑。粒子束的光芒在极近距离啪叽啪叽地爆出闪光，一瞬间照出四处都有融解痕的红色装甲，接着贾尔的五感就被激烈的闪光与爆炸声掩没了。

    “新安州”的光剑横向劈去，将“洛特”的胸部以上斩飞了。虽然发电机并没有被引爆，但是“洛特”一口气失去了头部与双手，只剩下曝露着灼热切断面的身躯与脚部。即时蹲下，而没有当场死亡的贾尔，看到了头部消失的驾驶员，以及车长的下半身烧黏在焦黑的车长席上。而这一切都被随后压过来的热浪吹走，与无数的碎片“新安州”举起光剑的巨体，直接映入视线。

    面罩已经坏了一半，单眼的移动轨道与传输缆线曝露在外，有如露出神经线的眼球般滴溜溜蠢动。烧焦的装甲像肿瘤似的摇动着，失去左臂的人型机体从头上袭来的同时，贾尔失去最后的一丝意识。全身被迫在眼前的光剑热波所包裹，他被抛入灼热的闪光之海中。

    ※

    远方发出的爆炸震波，让散满星光的冰室地板微微抖动。虽然比起刚才宛如整个“墨瓦腊泥加”都在震动的震度弱，也不觉得这股震动会继续，不过直觉告诉巴纳吉的神经，震动逐渐在逼进了。

    “还有追兵吗……”

    赛亚姆似乎感觉到了些许的紧张，开口说道。他仰望毫不动摇的星空，那眼神已经让人难以判断他是否同为人类。听着他那有如累积起来的“时间”本身在说话的声音同时，巴纳吉也一直看着他躺在床上，那枯萎的身体。这个人都知道，巴纳吉化为坚石的内心低语着。他知道现在发生的事、至今发生的事，也许，还包括之后会发生的事。

    “您都看到了吗？”

    口中不加思索地说出这句话，巴纳吉往前跨了一步。赛亚姆的眼神往巴纳吉他们瞪去，让身后的奥黛莉似乎绷紧了神经。

    “至今发生的事……在我们身上发生的事，您都从这里看到了吗？”

    压抑在心中的热量，化为低沉的声音从口中喷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人和弗尔．伏朗托也没有两样。秘密地藏在这种地下室，自己完全不伸出手，只是一直看着牺牲不断扩大。就像神一样，只是等着被淘汰到最后剩下的胜利者抵达神殿。

    赛亚姆埋在枕头中的头部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天花板。他略带动摇的瞳孔被眼睑掩盖，之后再次张开的双眼盯着虚构的群星。过了一阵子，“是啊，我看到了。”赛亚姆回答的声音像风一般吹过上让巴纳吉感到内心的热度脉动着。

    “虽然不是一切，只限于在这里所能知道的……”

    不带傲慢、也没有苛责，那是不断地承受一切的人才会有的表情与声音。巴纳吉感觉到心中热量的脉动几乎令自己窒息，正想再踏出一步时，他的手臂被从后方抓住而留在原地。

    奥黛莉不放开抓住的手臂，反而是自己往前走了一步，视线看着赛亚姆。“这是场激烈的战争。”她挤出压抑的声音。

    “牺牲的不只是被‘拉普拉斯之盒’所迷惑的人们，还有许多无辜被卷入的人们牺牲了。我们是什么人、继承了什么样的血脉，那都不重要。希望您能了解，我们是代表这场战争的牺牲者而站在这里的。”

    从手掌流过来的温暖，告诉着自己要冷静。巴纳吉深呼吸一口气，放松了紧握的拳头。赛亚姆的眼睛眯起来到几乎看不到，“你们的话，我听到了。”他沉重的声音响彻冰室。

    “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要向你道谢，也许就是有你这样的人在他身边，他才能够平安抵达这里。”

    说完，他看向巴纳吉的眼神，一瞬间带有看着亲人的心安。不过赛亚姆马上抹去情感，“我就将一切告诉你们吧。”他说着，眼神中闪着冷酷的光芒。巴纳吉再次握起差点完全放松的拳头。

    “不过，代价是你们必须选择。是要开启‘盒子’、或是关闭，又或是为了不留后顾之忧将它破坏。甚至就这样什么都不问便回去，也是选项之一。”

    那是试探的眼神。巴纳吉将力量注入几乎发抖的双脚，回望着赛亚姆。

    “决定权在你身上，知道了吗？”

    最后再一次使力后，奥黛莉抓住巴纳吉的手松开了。巴纳吉自己踏出一步，对那寄宿有卡帝亚斯影子的眼神点头。赛亚姆回应的目光一晃，手伸出到床铺之外。圆柱型的控制面板无声地由地板的一角突起，有如侧桌般固定在床头后，那受尽百年风霜的手放到了面板上。

    巴纳吉感觉到有股令身体发抖的震撼感从脚底涌现。同时位于床铺正面的地板停止投影星光，宇宙的幻象上出现边长三公尺的四角形大洞。巴纳吉与奥黛莉同时退了一步，凝视着那从深渊中浮现的物体。群星的微光照在它光滑的表面上，那光泽不甚鲜明的物体渐渐露出它的全貌。是个放在台座上，正六角形的硬块。巴纳吉对它有印象。不久之前好像才看过极为类似的东西？

    抱着剧烈跳动的胸口，巴纳吉看着那现身在地板上的物体。边长约一公尺的六角形表面刻有无数的文字，让它看起来像是蜂巢一样。这发出银色光芒的物体是——

    “宇宙世纪宪章的，石碑……？”

    奥黛莉发出沙哑的声音。“过去也被称作拉普拉斯宪章。”赛亚姆回应，巴纳吉朝着有不少地方损坏的石碑走近一步。

    在宇宙世纪开始那一天，与改元宣言一起发表的联邦政府基础。以当时的首相为首，各个构成国代表在长达数章的宪章周围，沿着六角形的边边刻下自己的签名，在达卡的中央议事堂，巴纳吉也看到同样的东两装饰着。放在这里的是复制品，原始的石碑在“拉普拉斯事件”时已经炸碎了──那时罗妮．贾维是这么说的。

    那么，也就是说：眼前的这块才是原始版？可是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呢？巴纳吉完完全全无法理解，呆滞地看着只不过是石块的石碑。这玩意儿、这种东西，就是“拉普拉斯之盒”——？停滞的思考化为言语，即将转化为怒气之际，“巴纳吉，你看！”奥黛莉紧张的声音传进耳朵。

    “这跟我们所知道的不一样。条文的章节多了一条。”

    奥黛莉指向宪章下方的手指，微微地颤抖着。虽然在学校曾经学过，不过巴纳吉并没有当过会把宇宙世纪宪章全文背下来的模范生。“十四条的下面，第七章。”被继续说下去的奥黛莉催促，巴纳吉的目光看向写着〈第七章

    未来〉的碑文。让刻在上头的文字深深映在视网膜上，全神贯注地去理解条文的内容。

    第七章

    未来

    地球联邦必须怀有庞大的期待与希望，为了人类的未来，对以下项目做准备。

    第十五条

    一、为防备地球圈外发生生物学上的紧急状况，地球联邦必须扩大研究与准备。二、将来，若是确认有适应宇宙的新人类产生，必须让其优先参加政府运作。

    “将来，若是确认有适应宇宙的新人类产生，必须让其优先参加政府运作……”

    奥黛莉照着念的平板声音，在脑海中爆炸，让心脏猛地一跳。背对着被碑文吸引，完全不离开的奥黛莉，巴纳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赛亚姆。就是这个，这种东西，居然会因为这样……巴纳吉无法定下的思路在脑海中奔腾之际，赛亚姆承担了他的混乱，目光静静地晃动，埋在枕头中不动的脸孔眺望着遥远的群星。

    “这就是‘拉普拉斯之盒’……百年间束缚我们的诅咒真相。”

    累积了许久的叹息，震动着冰室的空气穿透身心。听到那宛若时间在说话的声音，巴纳吉的视线回到突然浮现在虚空中的石碑上。

    “同时……也是祈愿。”

    赛亚姆接着说道。在“拉普拉斯”听到的亡灵之声与这句话重合，巴纳吉不自觉地靠近石碑，手伸向那有不少破损的六角形表面。磨光的石板表面，隐约照出自己身穿白色驾驶员装的样子。反射的影子，化身为百年前，同样将手伸向这块石碑的不知名青年，两者的手超越时间互相碰触──

    ※

    “就……只是这样……？”

    吐出来的声音不自觉地沙哑、颤抖。亚伯特下意识地转动头部，确认过喷射座昏暗的操纵席后，亚伯特那仿佛在摇动的视线看向正面窗户。与之前完全没改变。担任驾驶员的上尉下去引擎室后就没有回来，窗外是接近到极近距离的“报丧女妖”脸孔。半隐藏在它身后的“墨瓦腊泥加”，现在也不复遭到炮击时的混乱，神似蜗牛的奇妙外型静静地浮在虚空中。

    没错，什么都不会改变。原始的石碑、被抹消的条文。就算听到了内容，自己也还是觉得世界不会有任何改变。这种东西就是会颠覆联邦政府的秘密？我们至今的谋略与忍耐，还有再也无法弥补的无数牺牲，一切都是为了这种东西——亚伯特没有浮现愤怒或悲叹之情，更不致手足无措，只是脑中一片空白。亚伯特的视线回到告知事实的“报丧女妖”身上，那漆黑的面罩看着虚空中的一点。‘虽然这不是最大的理由。’利迪沉重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里卡德．马瑟纳斯的确为了将这项条文放入宪章，而利用了“拉普拉斯”这个密室。遨翔在宇宙的首相官邸，成为宇宙世纪开辟之地的“拉普拉斯”……刻有宪章的石碑，原本预定现场刻上各国代表的签名，在改元宣言结束的同时公开。之所以打算一切都在“拉普拉斯”里面进行，是为了不让政府内的反对势力有机会插手吧。当时政府普遍认为，就算只是可能性，也不该答应宇宙居民给他们多余的权力。而在这种气氛下还追加条文的里卡德，可说是真正的理想家。他的人品，多少为宇宙世界的真相……其实只是弃民政策这种露骨的真相起了些掩饰作用——’

    “不过对那些觉得过多的人类不需参政权的人们来说，他便成了阻碍。”

    亚伯特不自觉地接着开口，并交握起血液停滞的指尖。为了让无法承受热污染以及人口过度增加的地球延续生命，断然进行宇宙移民，将大半人口弃向宇宙的联邦政府。联邦为了排解每个国家、每个人之间的冲击，而命中注定必须毫无慈悲而傲慢。这人类史上最大的权力机关，需要里卡德．马瑟纳斯这张理想的外表，却也排挤了他……带着逐渐冷却的内心，亚伯特用催促的眼神看向“报丧女妖”。金色的角稍微垂下，同时听到利迪低声说道‘没错’，让亚伯特有股仿佛是“报丧女妖”在说话的错觉。

    ‘不过，这真的就像是祈愿。我想当时的保守势力，并不会真的将适应宇宙的人类云云的视作潜藏危险。只是有太多人觉得自由主义的里卡德很碍事，而石碑这件事只是契机吧。结果，他们决定实行暗杀计划，并伪装成分离主义分子恐怖攻击。

    这是在改元宣言中炸毁“拉普拉斯”，连同偏里卡德的代表全部一起消灭的大计划。同时要是因此让扑灭恐怖主义的声势高涨，既可以将分离主意者一扫而空，又可以强化联邦的权限。为了这项一石三鸟的计划，他们雇了一批用完就丢的恐怖分子。赛亚姆．毕斯特……你的曾祖父也是那批人之一。而且计划主谋者的代表，是乔治．马瑟纳斯。众所周知外号小马瑟纳斯的第三代首相，也是里卡德．马瑟纳斯的儿子。’

    继承被暗杀的父亲遗志，继临时就任的副首相之后当上首相的乔治．马瑟纳斯。他以“毋忘拉普拉斯”为口号，对恐怖主义实行强硬政策，直到二十年后宣布“地球上的一切纷一争均被消灭”为止。让联邦政府呈现过度肥大的组织所会有的恶习，又让与社会脱节的官僚主义横行，但是对上反动分子却能进行迅速甚至过剩的压制。联邦延续至今的这种体质，可说都是由乔治政权上台后二十年间培养的。以暗杀事件为契机，小马瑟纳斯等人想让联邦永保非常状况救济机关权限的企图，可说是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结果。

    这令亚伯特也无言以对。父杀子、子弑父——之后连绵不绝，不断继承的因果齿轮，居然从一开始就在转动了。想到自己也是织成这因来的线条之一，同时也理解到一直称真实为“诅咒”的利迪，有多么深沉的苦恼，亚伯特无话可说的脸再次看向“报丧女妖”。那漆黑的侧脸渗出苦涩之情，‘计划成功了，除了一点小小的误算。’利迪几乎消失在黑暗中的声音继续说着。

    ‘赛亚姆．毕斯特……没有人知道他怎么活下来，又是怎么得到拉普拉斯宪章石碑的。赛亚姆第一次接触政府时，事件已经发生超过十年以上。而他所持有的原始石碑上，记有现行宪章所不存在的条文。虽然那只不过是寄托给未来的祈愿，不过那内容提到的可是宇宙居民的将来，可以让人联想到，将之刻意削除的作法与暗杀事件，都是政府的阴谋……你应该可以想像到，当时的关系者们有多么慌张吧。

    暗杀赛亚姆的方法，恐怕他们也想过不下百条。不过赛亚姆是聪明的男人。就算会威胁政府，也不会做出太过分的要求。他只会要求与问题比较起来不过是小利的一点点方便，投注在当时只是新进企业的亚纳海姆电子公司发展上。而他自己不浮上台面，是以亚纳海姆为温床创立毕斯特财团，插手基础产业——’

    “也开始了与联邦之间的共生关系。靠着隐匿原始石碑……‘拉普拉斯之盒’而维持的系统。内容是什么已经不重要，化为世界秩序象征的‘盒子’……”

    以偶然得手的秘密为资本爬上来的前恐怖分子，以及选择与他共生的联邦政府。亚伯特自己以及利迪，都活在这扭曲的历史所产生的结果。一开始拥有的野心与算计早已风化，自己不过是个想守护既得利益——已经存在的世界，一介诚挚的凡人。听到了最后还是归结到自己亲人身上的真实，亚伯特吐出沉重的叹息。

    ‘一开始，那只不过是会威胁到时下政权的丑闻材料。就算真相曝光，那也不会颠覆联邦政府，对宇宙殖民政策更不会有重大的影响。政府也不是没有承认原始石碑，重新公布条文这个选项。可是又过了二十多年，在联邦与毕斯特财团的共生关系已经安定下来的时候，一名男子出现了极为麻烦的思想。他的思想没有多久便扩展到全地球圈，让“盒子”的意义彻底改变了。’

    用力榨出的声音落在心底，让心脏强烈地跳动了一下。亚伯特愕然地瞪大双眼，凝视持续看着远处一点的“报丧女妖”侧脸。

    这才是真实──“盒子”魔力的真正意义。利迪说过，‘直到一年战争发生……一切的一切也随之改变’、‘包括赛亚姆，还有沿着他铺的轨在走的联邦政府，才在此时恍然大悟，自己一直以来做的事有什么意义，也发现了“拉普拉斯之盒”具有的真正“力量”’。亚伯特追着“报丧女妖”的视线看去，在残骸之海中闪烁的月球进入他的视野，亚伯特领悟了利迪所凝视的东西是什么之后，惊愕得完全说不出话。

    虽然从这里看不到，可是无疑地存在于月球背面的殖民卫星群。某个男人将极为麻烦的思想散布在地球圈的发信地ＳＩＤＥ３──

    ‘吉翁．戴昆所提倡的新人类论。诉说上了宇宙的人类可以更加进化，而身为弃民的宇宙居民正是所有人先驱的思想。在这样的思想与宇宙居民的独立运动融合，生出吉翁主义这全新的主义那一瞬间，“盒子”真正地成为禁忌。要让适应宇宙的人类，优先参与政府的运作……原本放眼遥远未来的祈愿，只经过半个世纪就化为实体了。同时也成为颠覆联邦政府的诅咒……’

    ※

    以月球为背景，一望无际的大舰队群同时展开炮击。数十、数百条的光束撕裂恒夜的宇宙，射进对立的舰队群之后，绽放出无数大小的光圈，有如灯饰般闪烁着。

    反击的火线从不断绽放又消失的火球间穿过，与立即射过来的第二波光束群交错，交错的ＭＥＧＡ粒子弹束烧热了真空。在头上扩散的闪光，眩目到令人想遮住眼睛，也让巴纳吉呆立的身体动摇。受到直击的吉翁公国军姆赛舰爆炸，舰底中了数发飞弹的联邦舰被火球吞没。在联邦舰从轮机部喷出火光，无法操舵而与僚舰相撞的同时，另一边飞过一群萨克型的ＭＳ，各自击发手中的火箭炮。火箭弹拖着气体尾巴炸掉联邦舰的舰桥，被冲击波波及的战斗机化为其他“萨克”的战绩。

    画面中没有看到联邦军的ＭＳ。联邦军在战前，得到情报而知道吉翁在开发ＭＳ这样的新兵器，可是巴纳吉有听说过联邦军犯下轻视情报的愚昧行为，结果在一年战争的初战尝到彻底败北的滋味。巴纳吉在心中的一隅思考着这影像大概是当时的记录，同时看着投影在冰室全体的战场。联邦舰一艘接一艘地被葬送掉，它们的目标，是一座开放型的宇宙殖民地。跟殖民卫星的巨体比起来，环绕着殖民卫星的姆赛舰大小就像芝麻一样。殖民卫星那圆筒型的躯体出现在宇宙的战场之中，而且位置并没有固定。殖民卫星躯体的另一端发出核脉冲引擎的喷射光，并与姆赛舰一起缓缓地移动。圆筒上装饰的三片镜子已经折断，银色的外壁沾上了无数的焦痕，但是全长三十公里的圆筒仍然缓缓地加速着。

    它的目标，是笼罩着蓝色大气层薄纱的地球。太近了。连殖民卫星一起拍进去的地球，看起来不可能会这么大。那强大的重力已经开始作用，看起来就像殖民卫星被地球拉着。追击的联邦舰队进行攻击也毫不管用，与吉翁舰队一起前进的姐民卫星不断加速，终于接近了行星轮廓，化为箭矢突进的殖民卫星就有如染黑的污点般浮现在大气层那道极长的弧线上。

    “我还记得殖民卫星落下的那一天。”

    赛亚姆悄悄地说着，他的床铺看起来就像浮在地球的轮廓线上。旁边的奥黛莉似乎绷紧了身子，不过巴纳吉仍然看着赛亚姆的侧脸。

    “开始听到吉翁之名后，过了二十多年。一直害怕哪一天会发生的恶梦，在那一天终于化为现实。但是我记得的，不是恐怖或悲伤之类的感情，而是非常鲜明的既视感。自己曾经看过这个景象的感觉……没错，我的确看到了殖民卫星掉下来的景象。在百年之前……炸毁‘拉普拉斯’的那一天。”

    地球的反射光，照出奥黛莉惊讶地皱起眉头的脸孔。炸毁了“拉普拉斯”，这句话响彻心底，让巴纳吉感觉到身体强烈动摇，但是巴纳吉仍然继续看着被逆光掩盖的赛亚姆身影。

    “我一直以为是幻觉。在我看到这景象化为现实前，我连自己曾经看过都忘了。可是，当时我看到了，有如恶鬼般的‘萨克’大军，以及被大气层烧灼的殖民卫星。当时连ＭＳ这个名词都没有……那是‘拉普拉斯’的亡灵们让我看到的未来景象吧。为了让我阻止事情发生。要我用‘拉普拉斯之盒’——真正的宇宙世纪宪章，防止这毁灭性的发展……”

    接近地球的殖民卫星，尖端部碰到了大气层。筒身被摩擦热烤成溃烂的红色，剥落的外壁化为它拉长的尾巴，就这么沉入大气层之中。已经无法看到殖民卫星的全貌，灼热的前端发光上让它有如巨大的火矢，被灰色的烟尘包围着，撕裂大气薄纱落入地上、在地球的表面留下丑陋的爪痕。殖民卫星化为前所未有的巨大陨石撞击大地。

    “我曾经有机会阻止──要是我在一年战争前开启‘盒子’就好了。如果我证明了联邦政府的根柢，留有要让适应宇宙的人们进入政治的中枢……这样的理念的话，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未来。封在‘盒子’中那‘应有的未来’……那的确曾在我的手中。”

    瞳孔中映着眼前的惨剧，不过赛亚姆摇晃的眼神却在看着其他东西。这一瞬间，颠覆联邦政府的“力量”，在巴纳吉心中化为实体，让巴纳吉看向“拉普拉斯之盒”——记载真正宇宙世纪宪章的石碑。

    提倡上了宇宙的人有可能进化为新人类，而成为被弃置在宇宙的人们希望的吉翁．兹姆．戴昆，以及只知道对他进行弹压的联邦政府。但是联邦的根柢，其实埋有对适应宇宙之人——对新人类的产生寄予期待，并且抱持应该优先一让他们参与政府连作的理念。虽然这只是结果论，但是联邦葬送了这项理念的存在，连同“拉普拉斯事件”的真相一起隐瞒至今。如果被信奉吉翁的宇宙居民们，知道了这等于窜改他们未来的事实——

    “可是，我却忘了那一天的幻影，甚至该说我一直刻意忘记。原本应该是为了把‘盒子’寄托给未来而创立的毕斯特财团，不知不觉问迷失目的，只是变得越来越肥大……我，以及应该如同我的分身的组织，起迷失了‘唯一的愿望’。只握着染满血迹的现在，没有将手伸向未来……”

    赛亚姆将枯萎的双手举在面前，在他的背后，殖民卫星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着地时发生的闪光，就有如黎明的太阳般强烈，将地球的轮廓染成灼热的颜色。

    紧咬着嘴唇的奥黛莉，似乎是再也忍不住地转过头去。巴纳吉看着赛亚姆被光芒照亮的双手。杀死亲生儿子、捏碎了“应有的未来”的那双手掌缓缓地放下，指尖只滞留着抓不到东西的空虚感。殖民卫星落下的闪光没有多久便沉静下来，只剩下点点繁星的黑暗，笼罩了老人那充满苦涩的侧脸。

    ※

    充满战栗与惊愕的身心，慢慢地在冰冷的黑暗之中载浮载沉。冲击感离去后，只留下不明显的余韵，亚伯特现在心中没有任何被唤起的感情。也没有明确的悔恨感，只有随波逐流的悲哀闷在内心之中。亚伯特突然想到，姑姑，玛莎．卡拜因她，仍然用殖民卫星雷射瞄准着这个宙域吗？但是连这件事都变得好像与自己无关，亚伯特用空虚的目光望着窗外的宇宙。‘这也没有办法。’利迪低喃的声音，从一动也不动的“报丧女妖”机体中流出，沙哑的句尾融在虚空之中。

    ‘没有科学资料可以证明新人类的存在。这反过来说也就是，可以任人捏造。而且最重要的，是联邦葬送了这样的条文，这件事本身对信奉吉翁主义的人来说，就是最大的武器。知道了“盒子”存在的宇宙居民，如果在吉翁带领下揭起反旗的话……当时地球的人口三十五亿，我们只能保持沉默，只能守护秘密。只为了让这个世界不会化为地狱。’

    新人类思想为等同弃民的宇宙居民们带来了希望，但同时也成了病原体。带来了新人类与旧人类这新的阶级差，将好不容易整合在一起的人类再次一分为二的病原体。由于有“拉普拉斯之盒”这样的把柄，让联邦彻底地进行弹压工作。过度的压迫，也许只是源自于恐怖，但最后也逼到吉翁公国高呼独立。承认新人类，并让他们优先参与政府营运──这等于让那些被舍弃在宇宙的人们占领王宫，没有人可以容忍。

    ‘可是，结果地狱还是降临了。一年战争……失去半数的人口，联邦总算是击退了吉翁公国。这场战争的牺牲之巨大，以及在战争中实证了新人类的存在，让“盒子”的诅咒更加地沉重。没有人知道内容是什么，只有恐怖根植在人心之中。不要打开“盒子”、打开的话联邦政府就会走向末路……所以父亲他们，也只能继续保守这个秘密。不只是为了隐瞒家丑，也是为了保护住在这个世界的百亿人口

    面对再一次发生毁灭战争的恐怖戚，人们选拌了在扭曲的体制中慢慢地被饲养至死的道路。’

    战后，在彻底猎捕吉翁残党之际，联邦政府也彻底采取了以地球为中心的政策。对宇宙居民的过度的压迫，让迪坦斯这种极右组织有抬头的余地，引起了让联邦军一分为二的内乱。结果，联邦军弱化，而新吉翁趁这机会两度引起新吉翁战争。虽然联邦军费尽千辛万苦之后获得胜利，总算保住唯一最高权力机关的面子，可是宇宙居民的不满已经遍及表里，让战后社会一直处于不安定的状况。

    现在反政府运动虽然沉寂了，不过新吉翁化为“带袖的”保有一定势力，其背后也隐约可以看到吉翁共和国的一部分势力。虽然那是在经济控制下，已经被制度化的纷争，不过仍然有走错一步便会引爆的紧张气氛，总体战的恶梦也还没有完全抹去。在这种状况下，利迪的父亲他们与毕斯特财团一同守护“盒子”的秘密，并在共和国解体的同时企画了联邦军重编计划——移民问题评议会的行为，就守护联邦政府的观点来说是完全正确的。藉由驱逐新人类神话，以期断绝吉翁主义的ＵＣ计划……这些想找回该有的宇宙世纪（ＵＣ）的行为，亚伯特也认为不该遭到非议。

    “盒子”的秘密就是这么沉重。一年战争的惨剧，多达总人口一半的死者灵魂上让它的存在越来越沉重。又有谁敢说，如来暗杀事件没发生，原始的宇宙世纪宪章就这么公布了，新人类就一定会受到祝福而被接受？一年战争以及之后的纷争都不会发生，我们会迈向以新人类为中心的理想社会？

    根本不可能，那样也只会以别的形式发生全面战争罢了。只是构造不是联邦与吉翁，而是地球居民与宇宙居民──舍弃的人以及被舍弃的人之间，充满血腥的全面冲突。到时候联邦政府也将分裂，人类史上第一个统一政权不到百年就会崩溃了。

    但是，在这同时──如果一年战争开始之前，在吉翁主义发扬之初开启“盒子”的话，吉翁公国便不会以那样的形式暴乱，这样的可能性也不能够否定。如果吉翁．戴昆知道有将统治权委让给新人类这条宪章存在的话，也许他也不会到处散布新人类说，而领导公国的萨比一家也会有不同的举动。但是说到底一切都只是假设，只不过是可能性。面对着那没有人能够肯定的“该有的未来”时，我们那些不是新人类，只不过是凡人的父祖辈们，选择了最妥当的选项而阻杀了“可能性”——又或是封印了。我们又怎么能去责备他们？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这个世界而做的。如果我们站在同样的立场也会那么做，最少至今一直都是这样。

    然后……我们也失去了一切。不只是未来，连一分一秒之后的展望与希望都得不到，化为拥抱着失去的可能性啜泣的肉块。不只我们，这整个地球圈的每一个人都迷失迈向明天的目标，没有让全体社会进步的计划，总是专注在调整只不过是百亿分之一的个人帐本上。‘可是，我们这样做，保护了什么秩序？’利迪的声音接着响起，亚伯特错将这句话听成自己的心声。

    ‘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我的确听到她，玛莉妲．库鲁斯的“声音”了。听到了只是擦身而过，没有交谈过，也不知道名字的她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是可以互相理解的，人类有这样的可能性。我口头上说要保护对方，但是却没有去相信我要保护的对象。结果让大家失望……失去了一切……’

    逐渐带着热度与湿度的言语，让漂流在无尽虚空的身心产生动摇。没错，我们无法相信，无法将自己寄托在相信这个行为上，只会害怕着自己或世界产生变化。亚伯特的目光从低着头，仿佛在啜泣的“报丧女妖”身上移开，视线移到保持沉静的“墨瓦腊泥加”上。

    “一切都是由人所创，由人所为的……是吗。”

    包括赛亚姆、卡帝亚斯，还有马瑟纳斯一族，大家都抱着同样的不信任以及绝望，选择了他们认为最好的行动。因为不懂得去寄身于相信上，使得一切的结果都得由白己负担，结果困在现实的牢笼中动弹不得。在最后一步无视利益，就算与世界为敌都要开启“盒子”的父亲与赛亚姆，他们相信的是什么？只是为了对他们封闭了可能性，也封锁了未来而赎罪……亚伯特在内心希望不会只是这样。希望他们是相信着某些自己不知道的事物而想开启“盒子”。不然的话，也太过悲哀了。

    不管是多杰出的人，仍然只是脆弱的人类。在现在懂得失去的痛苦、背负事物的沉重之后，亚伯特总算能用同样的角度去理解他们的苦恼。到了最后都没有说出真心话，被亚伯特亲手杀死的卡帝亚斯．毕斯特。在人生的最后遇到另外一位儿子，得以托付“独角兽”，这样的偶然可说是他的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奇迹吧。身为流有同样血脉之人，同样是男人，亚伯特现在反倒感谢这样的侥幸。因为对无以沟通的自己，父亲一定不肯说出真心话——

    “一句话……只要你肯说那么一句话……”

    只要这样，我就会用尽一切心力为你而工作了。对父亲最后的抱怨，弹回到无法向玛莉妲坦承心意的自己身上，而似乎将心底的芥蒂渐渐地融化了。看着漂有卡帝亚斯魂魄的“墨瓦腊泥加”，亚伯特只是不断地流着眼泪。

    ※

    手碰触了圆柱形的控制面板后，冰室墙壁上的宇宙消失，叫出了新的影像。些许光源在头上远处摇晃着，只有黑色与蓝色互相倾压的结冰室，与玛莉妲的瞳孔颜色相近的深海颜色映在周遭所有荧幕中。

    “从海洋诞生的生命，花费亿万年才登陆……经过数度的兴亡，在得到人的外貌前，还需要再花亿万年的时间。”

    受到赛亚姆的言语引导，位于海底的冰室逐渐开始上升。从深蓝色的世界前往混青蓝、绿色的水蓝色世界。鱼儿们身上的鳞片闪着银色光芒，有如云霞般聚集着，掩没荧幕后，突然之间全部散开，在它们的对面是闪烁着光芒的水面。银色的鱼群充满了令人感叹的生命力，还有从数亿年前便不断照在地球上的太阳光——被那让人感觉到热度的光芒所震摄，巴纳吉用手挡在面前的刹那，冰室穿过水面飞到了海上。

    四方飞散的泡沫让光芒散射，犹如棱镜的效果让青空中出现虹光。云朵飘在浓密的大气之中，下面是宽广的海原，水平线上还看得到陆地的影子。冰室划破天际在海上遨游，并前往那片陆地。碧蓝的天空与蔚蓝的海洋，多达数层的渐层色彩令人眼花撩乱地通过，巴纳吉感受到仿佛会被吹走的恐怖感，与奥黛莉两肩相并。

    “进化就是像这样。凭藉个体的寿命是无法体感到的。不过，新人类所拥有的是认知力的扩展……可以促使个体的意识改变。”

    已经穿过了海岸仍然没有停止的迹象，冰室继续往陆地的深处突进。荒凉的平原从脚边流逝，不久后有如蚂蚁般聚集的大群动物出现在视野中。掩没整片平原，那默默行军，貌似鹿的动物，是正要前往温暖土地的北美驯鹿群。它们受到本能驱使而不断地行走，就算遇到河川或岩壁也阻止不了它们。为了逃离饥饿、寒冷与不合理地威胁它们生存的事物，它们不断地持续着严酷的行军。这种没来由的冲动，也可以套用在飞过严寒天际的候鸟群身上吧。

    为了追求那约定之地，数千、数万的鸟儿们一同展翅，鸟群化为一道蠢动的绒毯覆盖空中与地面。不知停留的鸟群围绕着冰室，缓缓地从后方离去。在鸟群离去的方位上，巴纳吉看到一架古时的螺旋桨机拖着飞机云飞行。影子落在峻峭的岩壁上，保持飞行的飞机，正是没有翅膀的人类靠着知识所得到的翅膀。鸟能做到的事人没有道理做不到——被不知名的冲动所驱使，而孕育出的智慧产物——人类知道去对抗自然，对人类来说才是最自然的事。

    “藉由智慧、也为了智慧而进化……在我们所知的范围内，这个世界同时拥有智慧以及血肉的生物，也就只有人类而已。如果藉着智慧而与其他生命分道扬镳的人类，是靠着智能的进化创造出新的系统树的话，那么用前例来对照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我们所知道的进化历史，是伴随着肉体形象的变化。而精神这种无形的‘力量’进化的例子，我们至今尚未见过。”

    螺旋桨机慢吞吞地沿着地面飞行，而配备了喷射引擎的大型客机从它的上方飞过，在更上层拖着白色喷烟的细小影子，应该是飞向宇宙的太空梭吧。太空梭的目标朝向连鸟儿都无法到达的高度，而冰室也追着太空梭，摆脱重力飞上了高空。一望无际的地面急速远去，露出大陆的形状不久，星光开始在从蓝色变为深蓝色的天空闪动着，与深海相似的黑暗涂满了巴纳吉的视野。

    从深海的黑暗之中诞生的生命，穿越色彩的洪水再次进入黑暗。这样就结束了……这里就是数亿年进化轨迹的终点站吗？环顾了恒夜的真空，巴纳吉感受到一股漠然的恐怖感，同时他听见噗通的一声，震动着空间的脉动声。

    这不是结束。声音告诉自己，这片恒夜的宇宙，将会成为促成下一个开始的约束之地。声音与自己的心拍声产生共鸣，而逐渐填满虚空。血肉进化的尽头，连接往知性的进化——靠着内在的可能性，向世界展示人类的力量与温柔。吉翁．戴昆所梦想、父亲认定是责任义务的全新进化，已经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开始胎动。结束了第一巡旅途的百亿条生命，正在为了准备下一段旅程而累积力量，他们的律动传达而来。搭乘着这座划破虚空的冰室，巴纳吉探访这股律动的来源——身为进化摇篮的那些银色之卵们。

    在地球与月球之间，五个重力均衡点（拉格朗日点）上群生的银色之卵，闪烁着无数警示灯并进行自转，在巨大的筒身内壁有百万、千万的生命在呼吸。人类在宇宙建筑的人工大地，数百座的宇宙殖民地发出银色的光辉，巴纳吉听到它们有如等待孵化的卵一般，发出脉动的声音。那噗通噗通响的健康的声音，就如同原始的生命在仍然不见光芒的深海中蠢动。

    “身为‘盒子’的守护者，度过了对单一肉体来说过于长久的时光……我有个‘唯一的愿望’。”

    平静的声音，抵销脉动的声音响彻了冰室，让游离的意识回到肉体上，回神的巴纳吉眨动眼睛，看向床上的赛亚姆。

    “如果，真的有新人类存在……如同真正的石碑上所记载，有适应宇宙的新种人类实际存在，我想将‘盒子’托付给他们。就算我们这些旧人类做不到，但是他们可以将‘盒子’运用得更好，并取回‘应有的未来’吧……结果只是重复了百年前的祈愿。又或许，是附在我身上的‘拉普拉斯’亡灵们，让我这么想的……人的精神……如果可以碰触人心的技术完成，我还真想确认看看。”

    七彩的光芒朦胧晃动，逐渐覆盖冰室。让人觉得有如极光织成的窗帘般安稳的光芒──映出人心，发出光辉的精神感应框体之光。巴纳吉看到共鸣的光芒化为带状，形成感应力场，并且环绕在地球轨道上。被重力牵引而接近地球的小行星，是新吉翁的宇宙要塞“阿克西斯”吧。影像比以前艾隆给我们看到的更加清晰，化为巨大陨石的“阿克西斯”进入到坠落地球的轨道，发出七彩虹光的光带捕捉到那团黑色影子。将“阿克西斯”的轨道改变，往遥远的太阳伸去的光带包覆了一切，接下来放着同样光辉的纯白巨人映在全景式荧幕上。

    以精神感应框体为血肉的“盒子”钥匙，“独角兽钢弹”拖着虹光飞翔。在恒夜的宇宙闪动的七彩洪水……那看起来，跟从深海的黑暗中诞生的生命，透过摇晃的水面所见到的太阳光相仿。显示着互相共鸣之人思维的光芒，就是原始的生命仰望所看到的下一个世界之光？道路还在延续，在这道彩虹的彼端——

    “在宇宙世纪０１００的吉翁共和国解体之后，吉翁的历史便会完全结束。新人类这个名字也会随之风化，总有一天‘盒子’的诅咒也会回归于无。”

    赛亚姆继续说着。飞离的“独角兽钢弹”与虹光一同消失，巴纳吉回顾那留在虚空之中的床铺。

    “在那之前……在一切被忘却的深渊吞没之前，必须要让‘盒子’的真实问世。趁着‘诅咒’还是‘诅咒’，‘祈愿’还可以传达时……”

    “可是，这样的话又会引发战争。”

    有着打断力道的坚强声音，让赛亚姆稍稍转头，奥黛莉没有回望也看向她的巴纳吉，往前踏出一步注视着赛亚姆。

    “既然有各国代表的签名，那么写在原版石碑上的条文就有法律效力。而对新吉翁或共和国的摩纳罕．巴哈罗这种男人来说，这是可以打倒联邦，独一无二的武器。要是被逼紧的联邦祭出武力回应的话，这次真的会重现一年战争……化为卷入所有宇宙居民以及地球居民的全面战争。如果这是‘该有的未来’要付出的代价，那未免太——”

    “所以，我才想将事情托付给你们新人类。”

    被安稳，但是内心坚定的声音温和地回应，让奥黛莉似乎没有意思继续说下去。赛亚姆看着奥黛莉的目光不变。

    “你们就这样不打开‘盒子’也好，毁了它也罢。如果这样你们不能接受的话，那么就将我这老骨头打一顿，送我上路也没关系。”

    最后的一句话，以及无声地转动的目光都是对着巴纳吉。巴纳吉紧握颤抖的手掌，承受着赛亚姆那生来便锐不可当的目光。

    “可是啊……我对‘盒子’开启所带来的未来，有着更残酷的预测。就是什么都不会改变的未来。”

    视线移开，赛亚姆仰望天上群星的侧脸被阴影笼罩。“什么都，不会改变……？”奥黛莉低语的声音，轻轻地传进巴纳吉的耳中。

    “言语只不过是言语。法律也可以随着人的方便而有许多解释。当然，在短期内会造成大骚动吧。有可能政权会垮台，有人发起运动要求执行那些条文。可是，也就只是这样。新人类是适应了宇宙之人的样貌吗？甚至新人类是真的存在吗？无数的检验以及反证堆积如山，结果还没得到结论就结束了。尖锐化的议论会失去对大众的诉求，总有一天被弃之不理……”

    大概──不，最后一定会变成这样。无条件地确信的身体冻结，巴纳吉凝视着赛亚姆的脸。奥黛莉步履踉跄地后退，“那么……究竟为了什么……”她发出沙哑的声音。赛亚姆一言不发，手伸向了床边的控制面板。

    宇宙的实景影像消失，全景式荧幕映出看起来像是某处公园的景象。这不是地球，也不是殖民卫星内的景象。顶多六七十公尺高的天空被棋盘型的采光窗所掩没，由外面的反射镜透进来的太阳光照射着。地面是缓缓地倾斜的斜坡不断延伸，让前后左右每个角度看起来都像是上坡道。就好像身处于比“墨瓦腊泥加”的回转居住区小上一圈的甜甜圈型空间。

    在这片内壁的一角，有栋看起来像演唱会馆的气派建筑，被修剪过的植树衬托着纯白色的墙曈。场馆的屋顶耸立着巨大的演讲台，以边长超过二十公尺的地球联邦政府旗为背景。在隐藏起采光窗而吊着的旗帜两边，设有大概八百吋的大型荧幕，可以大大地映出演讲台上的人影。

    演讲台上似乎放着特殊的书写板，每当一位穿礼服的人士签名后，下一位人士便站上演讲台，同样在书写板上写下自己的亲笔签名。接着继续签名的人不下五十位，他们默默地动笔，与下一个人轮流签名并走下演讲台。其中的一台大型荧幕照出他们的身影，映出写下签名的手，同时另外一台荧幕照着六角形的石碑，并且现场转播碑面上刻下文字的样子。每当演讲台上写下新的签名，机械臂驱动的雷射就会连动，沿着六角形的边缘刻出同样笔迹的签名。一位又一位刻上去的各个构成国代表们的签名，引导宇宙世纪宪章的石碑逐渐完成——

    “西元最后一天……宇宙世纪开始的那一瞬间，那个东西完成了。”

    赛亚姆说着。宪章的内容在发表之前仍然保密，所以这是预定要在之后公开的记录影像吧。记者席没有任何人，成串的参加者座席也没有多少人。只有签名完毕的代表，与他们的家族以及关系者站在仪式会场。巴纳吉看着那即将诞生的“拉普拉斯之盒”。

    九十六年前的除夕……数小时后即将进行改元仪式，西元最后的一天。虽然荧幕等设备比较古老，但是人的外貌与现在没有差别。那些立体影像投影出来的人们好像伸手可触，他们在眼前通过，只是缓慢地搅动着“拉普拉斯”内的严谨气氛。

    “民族、宗教、国家……为了跨越相互争执的许多利益关系，而设立的绝对调停机关、联邦政府。他们都知道，这个石块会束缚将来的宇宙居民，成为让弃民政策完成的基础。将增加得太多的人丢弃在宇宙……这残酷的行为，才是能够拯救垂死的地球、让人类活下去的唯一道路。所以，他们自知罪过而署名。接着，他们为了多少补偿这罪孽，将一缕善意寄托在遥远的未来。”

    这一句话与埋藏在心中的某些东西共振，使得眼前的虚像变得有血有肉。“善意……”百年前的亡灵穿过不自觉地低语的巴纳吉，目不转睛地走过去了。那是哪个国家的代表？穿着燕尾服的老绅士，与穿着阿拉伯装的代表交谈两三句之后，没多久便走向有家人等着的自己座位。蹦地从座位起身迎接的五岁小男孩，一定是他的孙子吧。露出笑容，抱起小男孩的老绅士背后浮现块状杂讯，才让巴纳吉想起来这一切都是影像。

    “托付给超越自己、超越现在的某些生命，他们在宪章上加了‘未来’这一章。不负责任的祈愿……托付给了一千年、一万年之后的人类，为了赎罪的祈愿。在宇宙与地球之间，他们在那一天的晚上，解放了名为可能性的神。却不知道他们马上会被打碎，被封在‘盒子’里长达百年……”

    没有理会母亲的斥责，坐上老绅士膝盖的男孩仰望着荧幕。摸将孙子的头，对他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的老绅士，笑容随即消失并用带着苦涩的表情看向石碑。好像在低语着这已经是最大的努力了。又像在对年幼的孙子说，那是唯一能留给你们的。

    “存放人类与世界全新契约的约柜……这里没有已存的神之名。之后要是最后的审判降临，那么必定是我们自己的心灵所招致的破局。一切都决定在我们手上──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影像切换，照出了“那天晚上”的仪式会场状况。反射镜在夜间会改变角度，不让太阳光照入“拉普拉斯”之中。可以看到一位男性，站着被照明照亮的演讲台上。坐满的会场，从记者席排出的摄影机阵容。联邦政府初代首相，背对这用布幕盖起的宇宙世纪宪章石碑，用温和的表情对听众们演讲，在“拉普拉斯”的残骸中响彻的亡灵之声便是他的声音。里卡德．马瑟纳斯的双眸被照明的光芒照亮而发光，那与利迪同样颜色的瞳孔深深地印在巴纳吉的视网膜上。

    “藏有所有可能性，不断改变的未来。不要为别人写下的剧本所迷惑，用心中的神之眼去认清楚……这不是对其他人，正是对我说的话。被别人写下的剧情所操弄，爆破了‘拉普拉斯’的可怜青年……然后，我看到了‘光’。”

    赛亚姆仰望演讲台的的眼睛眯起，与巴纳吉同样颜色的瞳孔寄宿着些许光芒。他的眼神与刚才在石碑碑面上幻视到的青年重合，在巴纳吉想对床铺走近一步之际，突然发生的闪光包覆了仪式会场。

    天花板的采光窗同时碎裂，圆环状的居住空间充满火焰的色彩。列席者连椅子一起被炸飞，就当会馆瓦解，站在演讲台上的里卡德．马瑟纳斯被吸出真空之后，充满杂讯的画面便断讯了。

    全景式荧幕的影像马上切换，投影出“拉普拉斯”的外观。甜甜圈型的圆环扭曲、从内侧破裂，大量的建材、外板与玻璃片四处飞散，这股奔流也打在甜甜圈上下两边展开的两片反射镜上，扭曲了回转轴的轴心。这就是在电视的历史节目上看过许多次的首相官邸“拉普拉斯”的末路……没有时间回望身旁的奥黛莉，巴纳吉反刍着这一瞬间的崩溃，并凝神看着漂在虚空中的无数碎片。撕裂的外板与铁架混在一起，被吸出到真空中的人们，一定也还来不及回望身旁的家人，便被死亡所吞噬。其中也包括那位老绅士以及坐在他膝上的小男孩。

    反射镜失去光辉，一切的警示灯全都消失的“拉普拉斯”，建物本身化为阴暗的废墟在低轨道上漂流。扭曲的甜甜圈也逐渐开始分解，不停溢出的碎片向四面八方洒出光之粉。而巴纳吉看到其中之一强烈地发光，闪着银色光芒往道里接近。从台座上松开，漫无目的地漂在虚窄中的六角形石块，结冰的空气有如金葱衣般笼罩在它的全身，慢慢地回转的石碑变得越来越大，刻在它表面的文字反射着遥远的太阳光。

    “在亿分之一的偶然之下所遇到的‘拉普拉斯’石碑……刻在上头的善意，让我看到了‘光’。献给遥远未来的‘光’。那道告诉我，一切都是发自人们的善意，并且终将回归的‘光’……如果这些现在不化为制度出现的话，恐怕就会失去光芒。被百亿的生活所吞没，并回到再也打不开的‘盒子’之中吧。”

    言语就是言语，如果没有用心去接受，那只不过是一连串的杂音罢了──没有疑惑与失望，巴纳吉接受了现实，并看到躺在床上的赛亚姆对石碑伸出手。他化为百年前，被偶然所引导，而与石碑邂逅的青年，虚空之中映出那与自己神似的侧脸。

    “可是，只要千人、或是万人之中有一人，能够查觉这道‘光’的话，就像那时候的我一样，知道了世界并不完全是由绝望所构成的……那‘光’就会永远活在他们的心中。寄宿在他们心灵深处，一代又一代地继承下去……相信直到全人类都成为新人类的那一天之前，‘光’可以与可能性之神一起，在黑暗中点燃一盏微弱的灯光……”

    影像的石碑化为实物，映在碑面上的青年外貌与巴纳吉自己重合。一瞬间，巴纳吉实际体会到自己继承了一切。他紧绷双脚，让自己不要输给压力。

    这不是紧箍咒，也不只是为了赎罪而做的。一切都是出自于善意，而自己只是继承了那道善意所显示的可能性。巴纳吉紧握奥黛莉的手，从也紧紧回握的手掌中得到勇气，巴纳吉正面面对著名为“拉普拉斯之盒”的石碑。它会化为祈愿响彻云霄，还是会化为诅咒呼唤毁灭？这不是只靠自己能下判断的，他集中精神，听着在这间冰室中集合，那许多人的声音。

    ‘正当或不正当并不重要。但是那对他们来说是必要的。为了抵抗绝望，在残酷而不自由的世界中活下去，必须要有一些东西让自己相信这个世界还有改善的余地……’

    ‘那不是诅咒而是祈愿。’

    ‘能够驾驭它的，大概只有驾驶员的心而已。那是一颗懂得体会、容易受伤害，也会让人产生恐惧的心。更是一颗脆弱、欠缺效率，有时甚至觉得不存在比较好的心——’

    ‘很悲哀。明明是为了抛去悲哀才活下来的……为什么会这样呢……？’

    ‘从人类开始将宇宙做为生活的场所算起，马上就要满一百年了。不能再满不在乎地接受规矩，该改变的事，就要去改变才行。’

    ‘尽管个人是无力的，但团结在一起的个人意志，也有能将世界从黑暗深渊拖回来的时候。别让状况给压垮。如果你是新人类的话，就该鼓起勇气，将绝望的想法逼退。’

    ‘超越世代而继承的思念，会一点一点地进化，连接未来。而最后抵达的高处，就是新人类，您不这么觉得吗？’

    ‘对现在绝望的人，没有资格谈论未来。因为未来不过是今天的结果。只要停留在黑暗之中，那么期望的未来就不会来临。如果不自己走向光芒的话，我们……’

    塑造现在这个自己的许多话语──让自己这个人类成型的“光”骚动、共鸣着，并削出一个的答案。没错，如果不找出大家都能接受的答案的话，我无法决定“盒子”的去留。巴纳吉闭上眼睛，最后聆听父亲那留在他记忆深处的声音。

    ‘人的五感所感受不到，超越现在的某种东西……那可能是人们称为神的东西，也可能仅是因人的愿望产生的错觉。但是相信其存在、并且可以推动着世界的话，那么也有可能改变现实。’

    只有人类拥有神。可以描绘出理想，为了更加接近理想而发挥的伟大力量。百年前，集合在“拉普拉斯”里的人们编织出对未来的祈愿，并让赛亚姆看到了“光”。改变他的现实的那道“光”，至今仍然寄宿在他身上闪耀着。“光”超越世代继承下去，现在正要移宿到自己的身上。

    ‘以内含的可能性，将人之所以为人的力量与温柔示于世界……对于吃垮地球后，只能往宇宙找寻出口的人类来说，这是必须要完成的责任。不要畏惧，去相信，相信自己的可能性。相信，并且尽你所能，自然会开拓出一条道路。

    你认为该做的事，便去做吧。’

    就算那只是一瞬间的“光芒”。就算只是无法照亮所有人类、将被不会改变的未来给吞噬的灯火——巴纳吉睁开眼睛，看着映在石碑上的自己与奥黛莉。在银色的镜子中，以及她的心中持续存在，那可能性的神兽。就如同古代的人们所留下来的诗词中的一节，映在银色盘面上的两条人影交融，让刻在上面的文字浮出。

    “这就是，我‘唯一的愿望’。”

    赛亚姆说道，他失去青年的面容，变回一棵躺在床上的朽木。承受不是由累积的时间，而是由赛亚姆这个人所传来的目光与声音，巴纳吉的身体转向那仿佛浮在虚空中的床铺。

    “每个人的‘唯一的愿望’都不一样。你们期待着什么？希望着什么……？”

    答案已经决定了。巴纳吉确认与自己紧握的掌心，吸了一口气之后，放开奥黛莉的手往前跨出一步。

    “如果新人类，是全新的人类样貌的话……我想现在的人类并没有能力去辨识。人们只是为了方便而用这个名字，去称呼那些显现出异于常人的能力之人罢了。”

    说出来的话流畅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巴纳吉的目光与不同意也不否定，一直看着自己的赛亚姆眼神交会，毫不畏怯地接着说下去。

    “虽然说我受到‘独角兽’认可，但也只是通过了机械式的测试。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我是真正的新人类。我并不认为我有您想追求的资质，也不知道怎么样做才是最好的。”

    巴纳吉再踏出一步。他可以感觉得到跟在后面的奥黛莉，在背后支持着自己。受到卡帝亚斯及玛莉妲，还有其他许多人的支持，巴纳吉看着已经近到伸手可及的赛亚姆脸庞。

    “不过，身为一个人类。有您、有父亲，才有我。若以经过世代交替，一点一点逐渐前进的人类一员身分而论……我就有答案了。”

    奥黛莉表示同意的体温，随着她甘甜的发香传递而来。她的体温与自己的体温混合、共鸣，让心中怀有去孕育下一个世代所需要的原始的热情，巴纳吉化为连锁环节之一的身体站在曾祖父的面前。赛亚姆用无言的眼神注视着巴纳吉，随后没有催问答案便别开了视线。他不需多问便已经理解一切，严峻的表情也从赛亚姆脸上消失，嘴边慢慢地露出巴纳吉他们第一次看到的笑容。

    “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赛亚姆一度闭上眼睛，随后睁开的瞳孔中映着天上的群星。同时冰室的地板发生震动，某些东西鸣动的低沉响音让室内的空气开始震动。

    与刚才爆炸而发生的震动不同，这是让“墨瓦腊泥加”全体共振的深度震动。赛亚姆沉默不语，晃动的程度更加激烈，毫不间断地撼动着冰室的地板。巴纳吉与奥黛莉依畏在一起，无所适从地抬头看着被震动移位的星空。

    ※

    一定间隔设下的爆离栓，接连引爆炸断了连接部。数以百计的爆炸光围绕着直径五百公尺以上的圆周，微微地震动着连结“墨瓦腊泥加”与“工业七号”的连接口，两边dockingbay.解除连结而开始分离。

    虽然说还在建造中，不过全长达二十公里的“工业七号”质量，不是连在它其中一端的殖民卫星建造者可以比较的。相对于在固定轨道上纹风不动的殖民卫星，“墨瓦腊泥加”看起来似乎单方面地被弹开，不过那不是爆离栓引爆所带来的动量。看起来有如蜗牛的结构体各处喷出推进光，“墨瓦腊泥加”摇晃着它全长六千五百公尺的巨体，靠自己的推力逐渐脱离“工业七号”。它的船首徐徐地回头，集束在轮机部上的电浆加速环发出微光的同时，吸附在回转居住区上下的岩块出现无数的裂痕。

    从资源小行星切割出的巨大岩块，虽然在建设殖民卫星的过程中被从内侧刨削，不过附在“墨瓦腊泥加”上的样貌仍然气势有如山岳。如今，这座岩山被内侧的压力绷出裂痕，大小不一的碎岩喷向四方，附在蜗牛壳上的皮一块块地剥落。破碎的数亿吨岩石化为漩涡，陨石洪流在“工业七号”附近喷散的同时，完全由殖民卫星脱离的“墨瓦腊泥加”间歇地微量喷射姿势控制推进器。大小与大型舰的主推进器匹敌的喷射光在各部位闪烁，进入自律航行状态的殖民卫星建造者似乎微微一抖，岩石被它的巨体给压碎而往四面八方飞散。

    即使碎裂，直径仍然长达数百公尺的碎岩，从连忙后退的“拟．阿卡马”舰首掠过。漂在茶褐色浊流中的纯白船体，从旁观者看来肯定像是飞散的岩块群之一。警报音响彻全舰，奥特隔着舰桥的窗户，盯着狂啸的陨石流看。虽然相对速度不算快，但是每一片碎片都过于巨大。要是被那质量超过船体的岩石打中，“拟．阿卡马”将会在一瞬间粉碎。

    “轮机加速！全舰紧急回头！”

    蕾亚姆第一时间下命令并坐上副长席。奥特感觉到操舵长还没等舰长追认命令，就想转舵的气息，立刻大叫：“不要乱动！”

    “跟着‘墨瓦腊泥加’比较安全。相对距离维持零点五，在dockingbay:的前方定位！”

    坐在位置上的蕾亚姆一瞬间用惊讶的表情回头，不过马上便高声地复诵。这个距离下“墨瓦腊泥加”要是急速回头，“拟．阿卡马”也会被波及，不过活下来的可能性总比冲入陨石流之中来得高。奥特仰望“墨瓦腊泥加”那把整个加弦部视野全部挡住的dockingbay，挤出颤抖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与康洛伊等人的先遣部队已经断绝通讯，也没有办法知道似乎已经侵入内部的红色彗星动向。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起动“墨瓦腊泥加”？而且还甩掉了殖民卫星建设资源用的矿物岩石──

    “对方的核脉冲引擎点燃了。莫非是想就这样脱离‘工业七号’……”

    蕾亚姆说道，并看着从球体摄影机投影在主荧幕上的影像。等同于蜗牛尾部的电浆加速环，就是“墨瓦腊泥加”推进轮机正在运转中的证据。如果回转居住区的前后悬挂着氦３储存槽的话，“墨瓦腊泥加”有独自航行到木星圈的能力。奥特看着核脉冲引擎的光，推动着那几乎可以说是小型殖民卫星的巨大身躯，“可是，到底是为了什么……”奥特正要回话，不过辛尼曼突然发出的声音“那里！麻烦扩大一点”，吸引了奥特的注意力。

    球体摄影机的影像分阶段拉近，将岩盘剥落的回转居住区外壳在荧幕上放大。在飞散的粉砂另一端，埋在岩层中的圆筒状结构体发出银色的光辉，让奥特不知为何感到汗毛倒竖。圆筒不只一个，全长五百公尺，直径也接近百公尺的巨大圆筒，沿着弧形的外壳大量配置，光是下缘就有二列各九座，有如节肢动物的脚一样，呈现放射状突出在外壳上。是从内侧削下的岩石中抽出矿物，运送到“墨瓦腊泥加”的工厂区用的精制设施……吗？这依照常理的推测，马上就被接下来发生的异象给打破，让奥特等所有人全部倒抽一口气。

    在圆筒侧面无数的闸门开启，涌现看起来像是ＭＥＧＡ粒子炮的二连装炮台。紧邻的闸门下可以看到许多黑色洞口，应该是大型飞弹的射出口。其他的闸门也陆续开启，光滑的圆筒表面逐渐浮现形状复杂的突起物。对空飞弹发射器、备有Ｉ力场发生装置的扩散ＭＥＧＡ粒子炮炮口──

    “这是……”

    辛尼曼呻吟、并且语塞，美寻接着大叫：“那里也是！”尖端挂着司令区的“墨瓦腊泥加”本体，看起来有如蜗牛躯体的细长结构体各部位打开闸门，形状看似近距离防御武器的炮台窜了出来。由于本体过于巨大，这些突起相对之下，小得不接近局部就看不出来，不过那数量与配置都不是随便乱排的。与包围回转居住区上下两侧的武装针山合在一起，铺设出毫无死角，防护全身的对空防卫网。奥特理解到这样的配置，必定是设计当初便已经规划好的，岩盘只是为了掩饰这些的伪装后，战栗地看着“墨瓦腊泥加”。巨体舍弃了岩盘外壳，慢慢地从岩石的奔流中脱离。成列的圆筒甩掉沙尘土受到月光照射，一连串的武装闪着生硬的反射光。

    “这才不是什么殖民卫星建造者。是要塞……巨大战舰。”

    辛尼曼有如呻吟般地低语，没有人有异议。奥特左右晃动受到震撼的头脑，吼着目前所能想到的问题：“侵入那里面的敌机怎么样了？还没有跟ＥＣＯＡＳ联络上吗！？”舰桥的成员逐渐回神，再次专注在各自的操控台上。同时露出真面目的“墨瓦腊泥加”微微加速，拉开了与“工业七号”之间的距离。

    由于没有空气的折射介入，让这样的场景看起来只像是太空船正要开始移动。如果不是背景有“工业七号”陪衬，实在没有办法想像它居然有全长六千五百公尺这种离谱的规模。贴在回转居住区旁边的“拟．阿卡马”，相较起来就有如小型太空梭或小艇一样。

    往返木星的船只中也有全长超过一公里的船只存在，不过规模这么大的“船”倒是前所未见。一面警戒着频频飞来的岩石碎片，利迪透过“报丧女妖”的主监视器凝视着“墨瓦腊泥加”。没错，是船。吸附在上头的岩块消失之后，更可以看清它原本就顾及到航行而设计的构造。

    “那就是‘墨瓦腊泥加’真正的样子……”

    殖民卫星建造者“墨瓦腊泥加”──不对，是航宙战舰“墨瓦腊泥加”。看到那从岩盘底下出现的许多圆筒后，没有其他更好的形容词了。露出炮台及飞弹发射口的圆筒，看起来单体就有匹敌巡洋舰的火力。无需多想它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建造，利迪忘我地踩下脚踏板。在“报丧女妖”开始前进后，一群回转的岩石从正面接近、之后从采取回避运动的黑色机体脚边流去。岩石掠过位于后方的喷射座，载着货柜的平坦机体像树叶般摇晃着。

    千钧一发避开撞击的喷射座，开启推进器以闪避接着飞来的岩石群。在激烈摇晃的操纵席之中，亚伯特也看着“墨瓦腊泥加”。由于在修理的途中遇到这样的异况，引擎的状况实在称不上是万全。上尉握着操纵杆，光是控制机体就已经费尽心力，他大叫“要脱离了！”的声音带着切身的沉重响在耳边。

    在这状况下亚伯特也无法说不，他没有做出回答，用观察的目光看向“墨瓦腊泥加”。既然“盒子”有着这样的秘密，那么藏着它的地点“墨瓦腊泥加”本身带有武装也不值得惊讶。恐怕是自动控制的防卫系统在运作吧。问题在于，这场异变太过于明显了。“墨瓦腊泥加”甩开资源矿物开始行动的样子，不只接近中的“雷比尔将军”，包括在地球监视的人们也已经捕捉到了。面对着这么大规模的变动，很难想像他们会继续坐视不管。

    “不妙……”

    殖民卫星雷射将会发射。原本已经不管一切，自暴自弃的身体窜过战栗，亚伯特的视线看向周围。他从飞来的陨石群中找出“报丧女妖”的背影，对无线电喊叫：“利迪，你听得到吗？”这么近的距离，就算受米诺夫斯基粒子影响应该也可以进行通讯，不过“报丧女妖”没有立即做出反应。黑色的机体仿佛正在等待某些事物。在机体的远方，甩掉岩盘的“墨瓦腊泥加”转动舰首，回转居住区被月光照射，发出强烈的光芒。

    ※

    在密度越来越稀疏的岩石群另一端，可以看到“工业七号”逐渐远去。之后它被新开的显示窗盖住一半，正显露出巨舰本性的“墨瓦腊泥加”３Ｄ线图投影在空中。

    其他还有十个以上的全像投影视窗不断地卷动，显示着自动控制下的核脉冲引擎状态、以及总共多达三十六座武装槽的资料。这景象看来就有如身处于巨大战舰的舰桥，不过在冰室中可以进行的只有情报监视，各个系统的控制似乎全部集中在司令区。巴纳吉从视窗的显示内容找到索引，看着以立体线图显示的“墨瓦腊泥加”全体图，但是他的注意力，被接下来连续开启的许多视窗所吸引。

    地球圈内动作中的中继卫星图像，连同各自的位置与名称一起显示出来。从军方运用的雷射通讯卫星，到民间通讯公司拥有的卫星，依各个系统区分、显示出来的人造卫星总数破千。网罗地球、月球，还有七个ＳＩＤＥ的卫星群资料出现，随即消失，巴纳吉接着看向赛亚姆被荧幕反射光照亮的脸。“墨瓦腊泥加”的立体线图有如要遮住视线般放大，图上位于舰首附近的通讯区闪着红色光点。

    “这里的设备足以介入地球圈的所有通讯、播放系统。联邦军应该会倾全力阻碍，不过这舰足以承受一定程度的物理攻击。应该可以撑到你们做完该做的事吧。”

    赛亚姆仰卧在床上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只是淡淡地开口说着。也就是说他准备了可以干涉所有中继卫星，对任何播报插播的设备吗？这就算用毕斯特财团的组织力也不是随便就可以——不，也许对赛亚姆来说，毕斯特财团就是为了这个时候而培养的，当然可以做到。巴纳吉惊讶的神经已经麻痹，口中反刍着阻碍、物理性攻击等字眼。感觉到这些字眼的沉重，巴纳吉紧握起双手。“墨瓦腊泥加”的异样已经被观测到了，面对这足以颠覆百年惯例的事态，联邦政府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虽然播放内容已经录好了……不过米妮瓦殿下，我希望你能亲口去传达这件事。你的言语中，有着能够深入人心的温柔。至于巴纳吉……你明白吧？”

    这艘“墨瓦腊泥加”正是真实的堡垒。直到“盒子”开启为止，一切传达完毕为止，必须全力守护这座堡垒。看着赛亚姆的眼神，巴纳吉与轻轻吸了一口气的奥黛莉一起点头。

    “可能性的神兽……‘独角兽’会借给你们力量。狮子好像也在外面等候着。”

    赛亚姆嘴角微微扬起，视线看向映着外围影像的显示器。在化为宇宙残骸漂流的岩石群中，巴纳吉认出“报丧女妖”融入黑暗的黑色机体，心中突然感到一丝刺痛。

    黑色的机体似乎想靠近却又带着迟疑，只隔着一定距离看着“墨瓦腊泥加”，那样子看起来的确像是在等着什么。利迪他会接受自己的选择吗？巴纳吉已经不把利迪当成击落玛莉妲的敌人，找回了过去跟他心灵契合的感觉。“巴纳吉……！”奥黛莉尖叫的声音，让巴纳吉讶异地回头。

    奥黛莉将手遮住嘴巴，视线看着气息紊乱、表情痛苦的赛亚姆。原本就已经苍白的肌肤失去血气，渐渐变得如纸一般死白。巴纳吉脑中闪过母亲临死前的样子，随即冲到床边。

    “赛亚姆……爷爷！”

    脱口而出的话语，引出现在才感受到的骨肉亲情在胸口前骚动。记忆中，被父亲带到床边，从床缘抬头看到满是皱纹的侧脸，以及手指碰触到脸颊感受到的粗糙触感——开什么玩笑，不要这样，好不容易才刚碰面，却又在接触的同时失去他们，这种滋味我不想尝到第二次了。巴纳吉穿过数层立体显示器，打算接近床铺，不过被尖锐的一句“不要过来！”喝止了。赛亚姆所剩无几的气息集中在眼中，造出一道看不见的墙壁，放出比显示器更强的光芒直视着巴纳吉。

    “没有时间了。去做你自己的工作。”

    “可是，您会……！”

    “守护者的工作结束了。这是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的。”

    卷在额头上的发箍型头带，与其中一个显示器同步闪着红色光点。靠着反覆进行冷冻睡眠，度过了百年以上时光的肉体——这副生命维持装置，在“墨瓦腊泥加”觉醒的同时也被切断了。所以赛亚姆的生命，是开启“拉普拉斯之盒”最后的钥匙吗？巴纳吉心中虽然想着这实在太离谱了，但同时又感觉到赛亚姆这个人就是会这么做，一定是这样，让他的身体站在床铺前方，不知该如何是好。赛亚姆闭上眼睛，静静地说道：“去吧，巴纳吉。”

    “人的一生非常短暂。独自一人的话，只不过是道毫无意义，一瞬间的‘光芒’。所以要去爱别人。在绝望之时，也要找出眼前最好的做法。这样连续下去、产生共鸣时，‘光芒’才会产生意义。”

    一切靠的不是言语。产生共感而反应的心灵，可以将接受到的话语变为“祈愿”，也能化为“诅咒”。巴纳吉自觉到身上背负了全新的“盒子”，默默地点头，赛亚姆的目光轻微地摇晃着。原谅我吧，他的思考透过表情无声地传递过来，脸上带着悲哀的神色。闭上的眼睑盖住瞳孔，他的全身松弛，沉入床铺，嘴边的皱纹透露出受过的苦难，但此时却充满安详的笑容。

    “去点亮，并且联系那可能性的‘光芒’。”

    说出最后的低语后，赛亚姆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了。发箍的讯号停止闪烁，深深的寂静累积在那度过漫长时光的躯体上。“赛亚姆先生……”奥黛莉低语，想要接近。巴纳吉抓住奥黛莉的肩膀，看着已经完成任务的守护者。

    诅咒以及祈愿都被自己继承，已经无法回头了。长达一生的战斗，现在才要开始──巴纳吉脚踩住带有核脉冲引擎震动的地板，面对着呆然伫立的奥黛莉。全像投影荧幕一个一个消失，只留下群星的微光，充满在昏暗的冰室中。巴纳吉看向奥黛莉闪着微光，那翡翠色的瞳孔，心中一瞬间闪过不能再逃入这对瞳孔之中的感慨。巴纳吉接着看向往后方流去的岩石群，确认跟着“墨瓦腊泥加”的“拟．阿卡马”平安无事之后，对奥黛莉说道“走吧”。

    “大家都在等着。”

    不只有集合在此地的人们。还有被宇宙这座摇篮拥抱，仍未觉醒的无数“光芒”。在地球的重力底下，还有许多仍然不知道如何翱翔的“光芒”，正等着与锁在“盒子”里的可能性见面。奥黛莉颤动着与巴纳吉对上视线的眼睛，用力地点头之后，巴纳吉与她一起踏出了离开冰室的第一步。

    冰室的门扉开启，宛如篝火光芒般的诱导灯，与进来时同样地在通道上点亮。即将前往的地点，是可以连线到全地球圈通讯、播放网的通讯区。巴纳吉在脑海中叫出之前所看到的“墨瓦腊泥加”构造图，穿过门口，最后一次把赛亚姆长眠的床铺纳入视野。

    被弃置在虚空中的床铺上，赛亚姆的脸一动也不动地面对着星空。他在人生的最后，找到了自己唯一的愿望。男人的脸孔被星光照亮，让冰室充满着安详的气氛，接着巴纳吉再也没有回头，离开了冰室。一路上阴暗、冰冷，奥黛莉与自己手牵着手，从她手中传来的温暖化为巴纳吉的唯一支柱。

    ※

    背对着散放在虚空中的陨石群，吞下了“拉普拉斯之盒”的船在暗礁的宇宙中飞翔。虽然它脱掉了岩盘外壳，而失去了生物般的外貌，不过接着露出的突起令人连想到蠢动的脚部，让它的样子看起来仍然像是蜗牛。不同之处只在于回转居住区的上缘也生出了无数突起，所以看起来上下两边都有脚，不过“高加索之森”里没有人有空去在意这些事。

    目标开始动了，在这项报告之后就没有其他的报告，身在管制室中的所有人全都呆住，屏住气息看着在荧幕上移动的殖民卫星建造者。罗南也不例外，与哑口无言的玛莎以及布莱特一同仰望着荧幕。“工业七号”慢慢地从追着目标横向移动的画面中移出。“目标，完全从殖民卫星上脱离。”报告出显而易见事实的声音响起，让紧张的室内空气稍微冷却了。

    “赶快修正座标！‘系统’也许马上就能实际射击了。不要忘了地球造成的重力偏移影响！”

    站在司令席高台上的艾布尔斯独自叫着，并看向罗南。罗南把脸从自以为反应迅速的基地司令身上移开，盯着露出巨大战舰真面目的“墨瓦腊泥加”，他也领悟到答案已经不能再拖延下去，吐出了沉重的气息。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那座“墨瓦腊泥加”本身就是“拉普拉斯之盒”，而它开始动作，也就是说——

    “看来有答案了吧。”

    玛莎开口说道。隐藏起动摇的眼神互相交错，罗南的视线转往映有“格利普斯２”外貌的其他荧幕上。做这种愚昧的事……虽然罗南想开口咒骂，不过就算说了也拯救不了什么。答案已经出现了，“盒子”即将开启，要将政局托付给适应宇宙的新人类——不能让父祖辈所留下的诅咒，在这个吉翁与新人类神话都还没完全消灭的世界上施展。

    “实行吧。”

    一旦说出口之后，反而没什么感觉的一句话从口中流出。“是！”艾布尔斯回应，并看向通讯员们。命令下达的声音响起，让原本陷入沉默的管制室似乎恢复了一些活力，不过那对罗南来说只是另一个世界罢了。这样子百年的诅咒就会消失，而马瑟纳斯家与毕斯特将会同样背负新的罪恶。不想去看玛莎洋洋得意的表情，罗南的目光回到被殖民卫星雷射瞄准的“墨瓦腊泥加”上时，“请等一下！”喊叫声从后脑传来。

    “‘拟．阿卡马’还在那里，您真的打算连他们一起烧毁吗？”

    布莱特逼问的眼神散发怒气，进入视线的一角。罗南仍然保持沉默，脸上的抽搐是他唯一的反应。

    “至少要对他们发出撤退劝告。这样下去──”

    “你认真的吗？‘墨瓦腊泥加’已经靠自己的力量动起来了。要是对他们发出撤退劝告，它会跟‘拟．阿卡马’一起逃掉的。”

    玛莎抱着双臂，用一副解释得很不耐烦的腔调插嘴。“可是……！”布莱特回吼，不过玛莎没有管他，“接着，它会在逃到的地方施放毒素。”她用冷酷的声音继续说着，罗南也悄悄地叹气。

    “名为真实的毒素，对吧？要预防感染，除了现在没有其他机会了。”

    布莱特紧握双拳，用眼神质问罗南：你也是这么想的吗？罗南没有回看，用持续的沉默代替回答，接着他感觉到布莱特转身走向出口的气息。周遭的气氛突然为之动摇，“你要上哪里去？”玛莎的声音接着质问。

    “不论有没有该守护的秩序，这都是杀人行为。我不能坐视不管。”

    坚毅的声音从罗南背后传来，布莱特的鞋音再次响起，然而细细的金属摩擦声止住了鞋音，让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弥漫在管制室中。“我应该说过吧。”玛莎的口气听起来已经连确认都称不上，罗南回头，隔着肩膀看向这必然的景象。

    “你也是共犯，给我一起看到最后。”

    玛莎冷漠地放话，在她身旁举着自动步枪的警卫，背带的金属扣具发出撞击声。布莱特被许多枪口包围而咬牙切齿。没有去看布莱特的眼睛，罗南把脸转回正面，用背脊对着令人难以接受称之为结局的事态。

    也许没有把利迪牵扯进来，对自己来说是唯一的救赎。罗南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利迪那生硬的侧面。发觉自己突然开始想着他在什么地方，罗南消去一切思路，看着荧幕中的“墨瓦腊泥加”。载有“盒子”的巨舰看起来仍然不知道自己即将消失的命运，肃然地漂在虚空之中。

    ※

    蛇腹型的闸门开启，金属折叠起的声音响彻这片广大的空间。“独角兽”的白色机身踢离回到无重力状态的地板，漂出升降机之外。

    闸门沿着回转居住区的中心轴内壁，弧型的通道上并排，升降机区域与刚才一样，处于一片昏暗之中。除了“独角兽”外没有其他会动的东西，寂静之中依然只有机体的驱动音在回响着，不过却感觉到有紧绷的“气息”滞留着。巴纳吉想起一路传到冰室的爆炸振动，让“独角兽”的主监视器往上下左右望去。没有看到应该在这里待机的９２０“洛特”机影。只有一些似乎从工厂区漂过来的焦黑碎片漂浮在四处，淡淡地反射夜灯的光芒。

    “康洛伊先生、‘拟．阿卡马’，这里是‘独角兽’，听到请回答。我们已经回到升降机区域了。”

    坐在辅助席的奥黛莉对无线电呼叫，不过没有回应，只有碍耳的杂讯音在头盔里回荡。原本在重力区域，卖尔他们的７２９“洛特”也消失了。是因为新吉翁的追兵侵入，所以他们前往应战了吗？漂流的碎片也有可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巴纳吉紧张的眼神与奥黛莉交会。“是不是回去‘拟．阿卡马’比较好？”奥黛莉慎重地问道，巴纳吉回答“不用”，并在荧幕上叫出“墨瓦腊泥加”的３Ｄ线图。

    “我们就这么前进吧。如果追兵已经侵入了，有可能会从内部破坏‘墨瓦腊泥加’。要是通讯区报废掉就完了。”

    不管是多么强大的堡垒，被从内侧进行破坏工作，仍然撑不了太久。在背后感觉到奥黛莉点头的气息后，巴纳吉沿着过来时的道路驾驶“独角兽”前往工厂区域。

    巴纳吉用索敌警戒的目光注视着昏暗的同时，靠着从冰室传送来的３Ｄ线图前往船体区域。“墨瓦腊泥加”的回转居住区，是透过支撑回转轴的板状构造与船体区域连系，要去通讯区只能通过那板状构造内的通道。把回转居住区当成一个巨大的车轮的话，板状构造就有如支撑车轴的轮叉；板状构造的全长约七百公尺。由于资源搬运用的通路，大小足以让ＭＳ轻松通过，“独角兽”几乎是一飞就抵达了通道的终点。

    之后绕过一个几乎直角的弯道，ＭＳ大小的通路通往质量投射装置的发射轨道。而通往船体区的通路相对地狭窄，就算是运货用的出入口，大小也顶多只能让迷你ＭＳ通过。巴纳吉在质量投射装置的轨道前停下“独角兽”，并关上头盔的护罩。等奥黛莉与他做出一样的动作后，他打开了驾驶舱门。

    由于这个区域填满了空气，气压与驾驶舱内并没有太大的差距。不过，这片昏暗之中也许潜伏着敌人，让寒意透过驾驶服渗了进来。巴纳吉从脚踝处的皮套中拔出自动手枪，学电影里看到的动作拉下滑套。第一发子弹装填的坚硬声音响起，钢铁一下子化为危险物品，重量透过掌心传来。

    “你会用吗？”

    “怎么可能。”

    这是以前康洛伊交给他的枪，就这样一直放到现在，巴纳吉甚至没有拿起来摆出动作过。没有去看奥黛莉不安的神情，巴纳吉下定决心，离开了驾驶舱。

    奥黛莉跟着他离开驾驶舱，两人降落在运货用出入口的通道前。宽约七八公尺的通道，对于回到血肉之躯的人来说非常地广大。通道原则上似乎是给迷你ＭＳ等作业机械通行的，所以没有移动握把之类的东西，只有夜灯照亮昏暗的坑道，一路连到远方。虽然旁边应该有人类用的通道平行并排，不过那些路有如迷宫般错综复杂，在手边没有构造图的状况下容易迷路。巴纳吉判断直接用脚走会比较快，单手拿着还拿不习惯的手枪，蹬出第一步。

    每隔五十公尺就会有连往左右两边通道的十字路口，路口画有箭头，以及每个区域的编号。巴纳吉突然打开护罩，也许是下意识地为了防备不知何时袭来的敌人，想用身体去感觉外界空气吧。每当遇到十字路口，巴纳吉就将身体靠在墙上，并窥视十字路口的状况，接着飞奔过无重力的坑道。只要进入船体区域，那么就可以使用移动握把一口气接近通讯区。可以介入全地球圈通讯、播放设备的“墨瓦腊泥加”中枢——马上就要到了。

    “凭我，能够表达给大家了解吗？”

    在将要通过第五个十字路口时，一道低语声传进耳朵，让巴纳吉差点摔倒，而回头看去。奥黛莉低着头，脸被头盔的帽缘遮住，而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赛亚姆先生的思绪、还有留下石碑那些人的思绪……”

    “可以的，只要说出你自己感觉到的就好了。”

    巴纳吉用双手抱着她的肩膀，双脚在十字路口前着地。往墙壁边靠，确认交错的路口没人之后，巴纳吉正面看着奥黛莉的脸。奥黛莉翡翠色的瞳孔中出现一抹阴影，并回望着巴纳吉的脸。

    “如果传达的人没有放入思绪的话，那么言语也不过是资料罢了。我们接受了留下‘盒子’那些人的思念。所以我们一定可以表达、也一定要表达，全靠我们自己的言语。”

    “可是，我不知道切不切合……”

    “说你自己的体认就好了。一定有人可以感受到你的意念——”

    刹那间，有如冰水般的杀气泼洒在全身，让巴纳吉闭上了嘴巴。

    “这就叫作自以为是啊，巴纳吉小弟。”

    在十字路口的另一头，从夜灯光芒无法照到的黑暗中，传出熟悉的声音。巴纳吉将身体僵住的奥黛莉推到身后，盯着黑暗中产生的那块阴影。“他”身上凝聚了冰冷的“气”，答、答的碍耳脚步声在通道内响着，微光的底下浮现人类的影子。

    “如果自己的想法可以完全传达给别人，那就成了洗脑。想起你是怎么毁掉安杰洛的吧。”

    红色的人影被夜灯照亮，头盔上装饰的角闪着模糊的反射光。第一次看到他穿上的驾驶服，由于考虑到机能性，而设计得十分清爽，不过细部仍然带有过度的装置。除了背心型的生命维持装置之外，衣服的质料几乎统一使用红色。除了覆盖两肩与袖口的黑色盔甲，以及上面放出金色光芒的新吉翁徽章——

    “只是接触就足以毁掉他人的新人类……这次你想毁灭世界吗？”

    戴着面具的脸孔，在红色头盔的深处露出嘲讽的笑容。巴纳吉不顾自己肌肉僵硬，举起两手握住的手检。

    “你的绝望我己经听腻了！”

    巴纳吉大叫，并且将发抖的准星对准戴面具的脸孔。弗尔．伏朗托毫无惧意，继续站在原地。从黑暗中诞生的高大身躯被夜灯的光芒照亮，让蒙眬的影子伸往通路的交叉口。巴纳吉承受着那对血肉之躯来说太过强烈的杀气，将不能后退的双脚抵在地板上。

    ※

    ‘……７２９被击坠……了。敌机的位置……已经往司令区……我们……’

    在连绵不段的杂讯中，断断续续地传来康洛伊的声音。明明已经尽可能逼进相对位置了，然而通讯状况完全不见改善。奥特看向左舷侧的窗户，仰望有如山般耸立的“墨瓦腊泥加”回转居住区。“还找不到‘独角兽’的位置吗！？”他对麦克风咆哮，不过只有越来越强的杂讯回应着他，碍耳的声音沙沙响在舰桥之中。

    ‘重力区中已经……巴纳吉他们也……’

    最后说出这些话之后，通讯便完全断绝了。先遣部队ＥＣＯＡＳ中有半数成为入侵者的牺牲品，也还掌握不到‘独角兽’的位置。反刍着这最坏的状况，奥特看向了通讯操控台。蕾亚姆将放在耳边的头戴式通讯器还给美寻，用紧迫的眼神看着奥特，发出压低的声音：

    “三连星那边也无法取得联络。”

    “‘墨瓦腊泥加’正发出强烈的电磁波。出力强到肉体接近会被烤焦的程度。同时好像还发出雷射通讯……”

    “内容是？”

    “不清楚，好像是某些密码。目前正由许多地点往全方位发信。它开始移动，可能是为了移动到能够通讯的区域。”

    就算在有许多残骸的暗礁宙域中，视地点不同，也有能够进行雷射通讯的位置。从目前“墨瓦腊泥加”主推进器熄灭，顺势漂流的状况来看，这是合理的推断，不过它究竟想对什么地方、对谁呼唤？似乎处于自动控制下的巨舰沉默不语，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咽下唾液的奥特，突然想到，并下令：“叫艾隆技师过来。”

    “他以前也在‘墨瓦腊泥加’工作过，也许会知道些什么。”

    虽然知道希望薄弱，不过也没有其他方法。总之不想点事动动手的话，脑中会充满最坏的想像，让精神陷入恐慌。侧眼看着准备叫艾隆前来的蕾亚姆，奥特质问侦测长：“‘留露拉’的动向呢？”“正在用光学观测捕捉。”紧绷的声音立刻传了回来。

    “对方正往这里前进。大概再三十分钟就会进入射程范围，不过没有特别的动静，似乎也没有派出ＭＳ队。”

    “继续观测。如果侵入‘墨瓦腊泥加’的敌人是伏朗托，应该会做些什么当暗号──”

    “舰长！罗密欧００８……利迪少尉传来通讯！”

    预料外的话语从通讯操控台传来，让面临恐慌悬崖的舰桥气氛突然动摇。奥特回看美寻无法冷静的脸孔，“从利迪少尉……？”奥特一瞬间照念一遍，随即将视线移向侦测画面。

    自从“墨瓦腊泥加”开始动了之后，我方就一直没有掌握到黑色“独角兽”的动向。坐在炮雷长席的辛尼曼头部颤了一下，“能掌握发讯方位吗？”蕾亚姆小声地催促侦测长时，奥特拿起舰长用的头戴式通讯器。蕾亚姆用眼神告知方位已确认，奥特对她点头之后，命令美寻：“转到个人线路来。”

    “我是‘拟．阿卡马’舰长奥特。利迪少尉，是你吗？”

    视野的一隅看着凝神倾听的辛尼曼，让奥特对嘴边麦克风说话的音量不自觉地压低。‘奥特舰长，这些话之后再说。’生硬的声音在杂讯之海掀起波浪，让奥特心生不安。

    ‘请冷静听好。殖民卫星雷射正瞄准这个宙域。目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射。’

    接着传来的话，揪住奥特猛然一跳的心脏。头脑空白了半秒钟后，奥特才勉强挤出沙哑的一句：“你说什么……？”

    ※

    “……千真万确。联邦的舰队没有动静，是因为怕被牵连到。请立刻脱离这个宙域。如果能联络上的话，最好连‘墨瓦腊泥加’一起离开。”

    一边对无线电喊话，利迪一边踩着脚踏板让“报丧女妖”前进。虽然知道“墨瓦腊泥加”正放射出强大的电磁波，不过只要拉近相对距离，通讯的精确度还是会上升。在竖起耳朵听着充满杂音的无线电同时，利迪看着荧幕上显示，那远远地都看得出损耗严重的“拟．阿卡马”。它的舰身已经接近到可以用肉眼判别，那贴在“墨瓦腊泥加”舰腹的样子，让人联想到寄生在巨大鱼身上的小鱼。

    “墨瓦腊泥加”拥有这么多有如针山的武装槽，就算用一整个舰队进行攻略也绝非易事──不过，从口径长达六公里的炮身发射出的殖民卫星雷射，足以轻易地吞没全长六千五百公尺的巨舰。在前后两边突出的船体部分会瞬间熔解，剩下的回转居住区也会分解成粉末消失无踪。而“拟．阿卡马”，只不过是扯烂蒸发的碎片之一。

    全身冷汗向流，让驾驶服的腋窝湿透了。利迪打开后方监视视窗，看着跟来的喷射座。照亚伯特的说法，是毕斯特财团与移民问题评议会联手，决定使用殖民卫星雷射的。就算是累积了许多失误所导致的擦枪走火，但是这样的作法已经不只是粗暴，甚至可说是疯狂了，父亲不知道是否参与其中？达卡事件之后，父亲的立场与心境只能依靠想像，利迪的视野无意识地飘向地球的方位。‘可是，我们与“独角兽”联络不上。’奥特回话的声音传来。

    ‘“墨瓦腊泥加”有敌机侵入的迹象。ＥＣＯＡＳ的其中一队被他干掉了。’

    “是‘带袖的’吗？”

    ‘恐怕是弗尔．伏朗托，他似乎单机追了过来。’

    红色彗星。连杀意都感觉不到，便一个一个地葬送掉诺姆队长等人的红色ＭＳ在心中浮现，让利迪握住操纵杆的手施了不必要的力量。刚才狙击“工业七号”与“墨瓦腊泥加”连接口的炮击，就是为了让他入侵的吗？迟来的理解让利迪咬紧牙关的同时，‘利迪少尉，总之先跟我们会合吧！’奥特的声音传来，让利迪愣住，并看着“拟．阿卡马”。

    ‘ＭＳ甲板有空位。不管发生过什么事，你仍然是“拟．阿卡马”的一员。回来吧。’

    失去焦距的目光，让那闪着些许航海灯的白皑船体看来如此眩目。感觉自己差点毫不迟疑地遵从的同时，利迪停下“报丧女妖”，让留在原地的机体正对着“墨瓦腊泥加”。我该做什么──不，现在的自己能做什么？在利迪陷入沉思的同时，喷射座从身旁经过，‘利迪，我们接下来要移动到可以进行雷射通讯的位置。’亚伯特的声音传来。

    ‘我试着请姑姑停止攻击。只要透过“雷比尔将军”转达，应该能与地球取得联络。’

    “能成功吗？”

    ‘我也知道不太可能，不过能做得到的总要试试看吧，只要还有“可能性”的话。’

    没有回望伫立在虚空中的“报丧女妖”，喷射座那如同它外号“木屐”的扁平机身进行旋回。亚伯特最后再一次强调‘目光不要离开“墨瓦腊泥加”啊’，之后机体仿佛接受到他的活力，穿过头上远去。与利迪自己不同，亚伯特已经找到他该做的事了。在孤单一人的心中低语着，利迪再次看向“墨瓦腊泥加”，试着让“可能性”这毫无特色的话语贴近自己。

    还没有确定的未来，还有改善余地的状况、世界——利迪与随着在脑中浮现的那些字眼，一起看向反射着月光的回转居住区。包着米妮瓦及巴纳吉，还有红色彗星的圆筒发出银色的光辉，看起来有如巨大的镜子，映出直立不动的“报丧女妖”。

    ※

    距离铉十公尺站持的红色人影毫无防备，连眼前的枪口都不在意。好像不觉得自己会被枪击，甚至没有想到自己有可能死。让人觉得就算现在开枪，他会不会轻而易举躲开子弹。

    不，不是这样。他只是知道我不习惯拿枪，觉得一定不会打中，瞧不起我吗。事实上，连巴纳吉自己也不觉得打得中，拚命地用指尖去压住颤抖的枪口。他什么都知道。预测到我们的想法，堵住我们的去路。从一开始遇到他就一直是这样。那总是洞察先机，好像在说做什么都没有用，带着冷笑的面具——

    “如果你们想开启‘盒子’的话，最好还是住手。”

    果然，伏朗托早一步说中，并往前跨出一步。巴纳吉反射性地退后，背部撞上停在原地的奥黛莉。

    “你们想要做的行动，反而是将可能性封闭的行为。秘密就该继续维持秘密，当作恫吓联邦的道具使用。这样才会给宇宙居民带来真正的发展与繁荣。”

    “你再靠近我就开枪了。”

    用肩膀压住不肯后退的奥黛莉，巴纳吉将手上的手枪往前伸去。但伏朗托仍然没有停下脚步。带有电磁的鞋底一步、两步地踏在地板上。“我说过了。”他威吓的声音响彻通道。

    “对人类与世界过度期待本身就是错误。人不会改变、也不会学习。从黑暗中诞生、然后回到黑暗，只是一道不及一瞬间的光芒。”

    “给我让路，弗尔．伏朗托

    你这种无法相信人类未来的男人，还是闭上嘴吧！

    隔着肩膀探出身子的奥黛莉，用凛然的声音插话。伏朗托停下脚步，面具下的嘴唇露出笑容而扭曲。

    “您还不明白吗？米妮瓦殿下。我就是您明天的样子。只要接触过人类与世界的真实，那么您与巴纳吉小弟都会跟我有一样的想法。”

    冷笑的声音，让露出怒意的奥黛莉想往前跨步。巴纳吉用单手挡着她，与再次看向自己的伏朗托视线交会。

    “这其中没有我个人的想法，这是人类这种无智的生物总体意志所说的。不需要可能性。‘拉普拉斯之盒’就是阖上才有价值。如果你还是不懂的话——”

    杀气爆出，让心脏强烈地跳了一下。预测到伏朗托持枪的右手将会快速移动，巴纳吉下意识地举起手枪。

    “那我就杀了你。”

    伏朗托很自然地举起手枪，漆黑的枪口正对着巴纳吉。两声枪声同时响起，灼热的空气团掠过头盔。遭受冲击的身体转了半圈，撞开奥黛莉倒在地上。在前一瞬间，巴纳吉目击到伏朗托脸上爆出中弹的火花，红色的高大身躯往后方弹飞。

    鲜红的驾驶服朝天飞出数公尺后，融入黑暗之中。虽然是无后座力的手枪，不过手掌仍因承受发射的触感而发麻，自己似乎对人开枪了的无比战栗感传遍全身。解决他了——吗？撞到地板的反作用力，让巴纳吉与奥黛莉一起漂在空中。巴纳吉忍着涌现心中的不快感找寻伏朗托的气息。夜灯所照不到的黑暗既深沉、又浓烈，令人无法判别融入其中的人影。

    “巴纳吉……”

    奥黛莉用颤抖的声音叫着，瞪大的双眼盯着黑暗。自己的确打中了。不管是运气好还是偶然，巴纳吉都看到子弹刺进那戴面具的脸孔。虽然心中认为那样必定当场毙命，但是他仍然不想放下对着黑暗的枪口，并用另一只手揽近奥黛莉的腰。而就在此时，黑暗的深处有东西站起身来，拉长的脚步声传入巴纳吉的耳朵。

    喀、喀，黑暗的聚合物发出让人焦躁的声音走近。那东西穿破黑暗的薄膜，在夜灯之下渗出红色，并化为左手按住脸部的人影。骗人，不可能。在倒抽一口气的同时双脚着地，因此差点踩空的巴纳吉，脑海中几乎一片空白，凝视着眼前的人影。

    “……我看到了人们的思维，化为光芒包覆地球。”

    用手掌压着左半边脸，稍微弓起背部的伏朗托用阴沉的声音说道。面具的右眼传来没有感情的视线，同时血不停地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来，使得巴纳吉听到自己汗毛直竖的声音。

    “我被光芒卷入，推出了地球圈外。我也用自己的双眼，窥视到宇宙的深渊。”

    红黑色的液体从被击碎的那半边面具溢出，不定形的颗粒群漂在头盔外。就算面具挡到了子弹，这样的伤势仍然不寻常，更别说要站起来走路，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想要逃，身体却不听使唤的巴纳吉，只能徒然地举起颤抖的枪口。而反刍过宇宙的深渊这个词，让他感受到另一股寒意。

    刚才，在战斗中窥视到的伏朗托心中的虚无。教导自己人类不过是刹那间的闪烁，那片外宇宙的黑暗，莫非就是他所窥视到的宇宙深渊？他看到了人的思维化为光芒包覆地球——排除掉宇宙要塞“阿克西斯”的感应力场之光。身处发动的核心，之后却断绝了消息的某个人——被光芒卷入，推出了地球圈外，并看到宇宙深渊的前新吉翁军总帅。

    “就算目击那样的奇迹，人类还是没有变。因为他们知道改变也没有意义。前方什么都没有，不管到哪里都只有同样的黑暗延续着。就算得到脱离银河系的方法，一切总有一天会回到黑暗……”

    在碎裂面具下的眼睛，随着那道让黑暗蠕动的声音扭曲。他已经不是弗尔．伏朗托这神似夏亚的人，甚至不像是人类。这生物的眼中发出灰暗的光芒，让巴纳吉感到双腿发软。

    “你真的……真的是夏亚吗……？”

    按着沾满血的面具，伏朗托两往前踏出一步。就在这一瞬间，大叫“不对！”的奥黛莉从背后冲出来，还来不及制止，她便站到巴纳吉的身旁。

    “我认得夏亚。会称赞我的小提琴拉得很好的那个夏亚．阿兹那布尔，才不是你这种空洞的人类！”

    藏着愤怒与悲哀各半的眼中，酿出比枪口更强的压迫感，瞪着红色的人影。伏朗托没有动摇，他用讪笑的语气回问：“那么，我是什么人？”

    “像夏亚一样行动，诉说着夏亚的绝望，‘带袖的’的红色彗星，到底是由何处产生的呢？”

    “吉翁共和国……摩纳罕．巴哈罗所派来的人造之物。模仿夏亚而造的强化人。”

    奥黛莉立刻回答的声音，化为沉重冲击震撼着身心。没有回望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巴纳吉，奥黛莉继续用斩断悲哀的瞳孔看向正面。“哦？”伏朗托低声回应，稍微抬起了脸。

    “为了实现ＳＩＤＥ共荣圈而需要棋子的摩纳罕，以及需要组织向心力的新吉翁，两者间的利害一致，使得你这样的人偶可以冠名为夏亚再世。不是你骗了大家，而是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在自己骗自己。因为我们软弱的心灵，期待着夏亚这个存在所象征的力量……可以为我们每个人带来救赎。”

    在这里的红色彗星，是我们的怨念所生出的幻觉──想起昨晚也听过同样充满悔恨的声音，巴纳吉再次看向伏朗托。正因为空洞，所以每个人会将各自的幻想投射在那无机质的面具上。透过自己的言语认识到这点的同时，暗黑的薄膜破裂，通道的空间似乎变得清晰。

    “一切的开始，也许是这样没错。”

    压住脸的手掌绷紧，伏朗托停止讪笑低语着。巴纳吉发觉他背后的墙壁上悬挂着紧急用空气槽。

    “不过，现在的我并不空洞。身为容器的这具身体，寄宿了某些东西，会道出夏亚诅咒。”

    奥黛莉轻轻地咽了一口气，并且传来稍微后退的气息。巴纳吉的眼神盯着伏朗托不放，意识集中在视野一隅的空气槽上。

    “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在人造的容器之中注入的这些怨恨与绝望，究竟是什么人的──”

    伏朗托瞬间举起右手，手枪的枪尖举了起来。不过巴纳吉比他早一步大叫“趴下！”，并且往旁边跳开，压倒奥黛莉的同时扣下手枪的扳机。

    接着射出的户弹划出乱七八糟的弹道，其中一发从伏朗托身上擦过并直击空气槽。巴纳吉没有余暇去注意手感以及着弹的火光。闪光淹没视线的同时，爆出一声让头盖骨都快要粉碎的巨响，热波与爆风从趴在地板上的巴纳吉头上吹过。

    虽然避开了第一波冲击，不过被打在墙壁上化为乱流的热风卷起，巴纳吉他盖住奥黛莉的身体被拖离地面。在空中飞舞的巴纳吉，隔着紧抱的奥黛莉肩膀看到着火的墙面、无数在通道内飞舞的铁片，还有避开火焰蹴离地板的红色驾驶服。在感应到火灾发生，隔墙开始关闭的同时，伏朗托也化为飞散的碎片之一，从脚下通过，并且从通往回转居住区那一侧的隔墙下面穿过。他没有前往巴纳吉等人目标的船体区域，回头走向来时路的背影消失在烟雾的另一端上让巴纳吉在内心人呼不妙。

    他也藏着ＭＳ。要是“新安州”在舰内大闹，那可就顾不了“盒子”的开启了。踢向附近的墙面，巴纳吉降落到另一面的地板后，背对着热风拉近奥黛莉的肩膀。“奥黛莉，你先走吧！”巴纳吉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奥黛莉映出火焰颜色的瞳孔微微颤抖着。

    “我要去追伏朗托。要是就这样让他逃了，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可是……！”

    “这是我的软弱造成的。对在眼前活生生的他，我下不了手。驾驶ＭＳ时我明明做得到的。”

    不是自己不想杀人，而是不想当面承受杀了人的事实。“巴纳吉……”在低语的奥黛莉背后，已经拉下大半的隔墙推开黑烟，逐渐堵住了去路。“快去！”高声叫着，巴纳吉将抱在臂弯中的奥黛莉往那头推去。

    “我一定会回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回到你身边。”

    翡翠色的双眸充满着哀痛的神情，奥黛莉紧咬嘴唇，转过身远去。刹那间，巴纳吉突然有股撤回前言，冲过去紧紧拥抱她的冲动，不过他自己知道现在不是能做这种事的状况。巴纳吉看着奥黛莉穿过前方的隔墙后，他挥去充满四周的烟雾，前往反方向的隔墙。

    几乎快要完全关上的隔墙，就有如它的字面意义般成了一道墙挡在眼前。巴纳吉一股脑地狂蹬，靠最后的一蹬伸长身子，千钧一发地从离地面只剩五十公分的隔墙下方穿过。与烟雾一起滚到隔壁的区块后，完全关闭的隔墙发出沉重的震动音在通道中回响，让火焰燃烧的声音一下子听不见了。奥黛莉的气息也与热波一起被遮断，冷清的寂静突然之间再次降临，包围巴纳吉的全身。

    与刚才一样，紧迫的昏暗之中带有敌人的杀气──可是，自己没有时间可以站着发抖。至少，刚才过来的路上，并没有地方可以藏匿“新安州”。那么他必定是从其他路径过来的，而“新安州”就藏在那途中。巴纳吉举起手枪，追着伏朗托的气息一路蹬着地板。独自过的通道宽广得令人感到无用，每一道影子看起来，都仿佛有伏朗托藏身在其中。

    ※

    从回转居住区的底面斜伸出来，各十八座，呈现左右对称的武装槽，简直有如蜈蚣的脚一样。每一个直径一百五十公尺、长达五百公尺的圆柱体阵，远看虽然很密集，不过一接近，就会看到中间有足以让ＭＳ轻松穿过的空隙。奈吉尔让自机“杰斯塔”Ｚ字移动，穿越巨大的圆柱丛林，同时看着武装槽上连串的炮台细部。虽然有几个气闸门，不过没有ＭＳ可以穿过的闸门。就算有，奈吉尔也不认为武装槽会有通往“墨瓦腊泥加”本体的ＭＳ用通道。

    “这里也没有入口啊……”

    刚才犹豫着是否要跳进炮击所产生的连接口裂缝，现在才后悔失去了进入“墨瓦腊泥加”的机会。奈吉尔从武装槽的丛林中飞出，沿着回转居住区的圆筒往“墨瓦腊泥加”的上方飞去。在那边也有同样数量的武装槽排列着，戴瑞正在那进行调查，不过构造与下面不会差太多。正当奈吉尔这么想时，戴瑞的“杰斯塔”从武装槽的缝隙间飞出，并传来光讯号说明毫无斩获。

    dockingbay关闭之后就一动也不动，船体区也一副排拒外人靠近的样子。明明红色彗星就在这里面，可是却毫无办法。奈吉尔此时的心境也不想就这么放弃，与“拟．阿卡马”会合，他用怨恨的目光看向回转居住区，不过却被突然响起的接近警报吓了一跳。

    奈吉尔反射性地操作操纵杆，让满目疮痍的“杰斯塔”举起光束步枪。扩大视窗自动开起，映出从脚边接近的黑色机体，奈吉尔再次感到惊愕的同时，也才了解自己为什么没有感觉到杀气。

    “是利迪吗……！？”

    金色的角露出光芒，“报丧女妖”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奈吉尔上尉！还有戴瑞中尉！’利迪透过无线电传来的声音，带有对这场预料之外邂逅的惊讶。‘你只有一个人？’奈吉尔听到戴瑞对他的质问，放下光束步枪并拉近与“报丧女妖”间的相对距离。就在奈吉尔正要整理堆积如山的疑问时，利迪先开口问了：‘华兹中尉呢？’戴瑞语塞的气息透过无线电传来。

    虽然对亲口说出来还是有排斥感，不过这一定也是队长的工作。奈吉尔觉悟到，包括他的双亲在内，之后向已必须再做许多次同样的报告，只简短地回答“战死了”。‘这……’利迪一下子无言以对，不过接下来“报丧女妖”短暂地喷发推进器，黑色的机体更加靠近“杰斯塔”，机体的双眼在面罩深处发光。‘奈吉尔上尉，请立刻离开这里。’利迪紧张的声音响起。

    ‘殖民卫星雷射正瞄准这个宙域。目前无法想像会有多大的范围被波及。请与“拟．阿卡马”会合，尽可能退避到远处。’

    被钝器敲到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殖民卫星雷射……你是说“格利普斯２”吗！？’戴瑞声音变调地问着的同时，奈吉尔环顾了周围的宇宙。

    当然，并没有办法看见什么。既不知道“格利普斯２”已经被修复，更不可能会知道它在哪个方位。但是，即使它的位置定在地球的反方向，殖民卫星雷射所发射的雷射仍然可以在一瞬间烧毁这一带。射线上的残骸将会一个不留地蒸发，清出一条纵贯暗礁宙域的高速公路。

    “目标是‘墨瓦腊泥加’……‘拉普拉斯之盒’吗？”

    面对连殖民卫星都可以消灭的雷射，就算有再多的武器也派不上用场。奈吉尔总算理解到以“雷比尔将军”为首，联邦军的动作异常缓慢，背后原来有这层意义。他的视线，看向淹没整面全景式荧幕的“墨瓦腊泥加”。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也要葬送掉的秘密，还有为此累积的牺牲——奈吉尔正在反刍着心中逐渐上冲的火气时，“报丧女妖”传来一句‘没问题吧’便想转身离去，奈吉尔不禁说出“等一下”叫住了他。

    “在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好像跟先遣队中ＥＣＯＡＳ成员联络上。他们应该已经出动去回收“独角兽”了……’

    不明确的说法，让奈吉尔觉得这是利迪自己还没有决定该怎么应对事情的证明。没有多加催促，奈吉尔只是与并排的戴瑞机一同看着“墨瓦腊泥加”。面对着不停地转动的圆筒，三架ＭＳ依偎在一起，无法做出决定的身体各自漂在虚空之中。

    ※

    就在离开ＭＳ用的巨大通道，进入工厂区域时，感觉到有东西勾住肩膀，远处传来断裂的声音，失去张力的线段有如生物般在面前飞舞。

    是陷阱，理解到这一点的身体还来不及有反应，闸门口便爆出闪光与巨响，吹袭的热风塞住口鼻。巴纳吉立刻卷起身躯，屏住呼吸，接着与被爆炸撕碎的铁片一起被吹进工厂区之内。锐利的碎片有如子弹般从身旁擦过，割开驾驶服的肩膀。被冲击弹开的身体回转，起重机倾斜的桅杆近距离映在巴纳吉的视野中。

    太阳穴产生脉动，要巴纳吉放松力量，不过他并没有做到。化为一颗硬球的身体撞上桁架构造的桅杆，肩膀与背部传来令他无法呼吸的剧痛。发出无声的惨叫同时，巴纳吉下意识地踢着桁架，让自己已经成为标的的身体移动。他沿着桅杆漂向地板，躲在已经半毁的迷你ＭＳ身后。爆炸的巨响没有立刻停止，轰轰的声音在广大的密闭空间中回响着。

    巴纳吉追寻着伏朗托的气息，数次绕过十字路口，突然进到了工厂区域。这路线与来时的路线不一样，“独角兽”放在距离这里有一公里远的质量投射装置发射轨道前。在这种状况下，要是他开出“新安州”那绝对没有胜算，必须想办法回到“独角兽”那里，可是他潜藏在什么地方？巴纳吉自觉到自己完全中计了，并慎重地环顾着已经化为垃圾堆的残骸丛林。层叠的铁架之间似乎有东西漂过，巴纳吉的身体反射性地扣下了手枪扳机。

    着弹的火花在铁架边缘绽放，同时灼热的空气块咻的从头盔旁擦过。巴纳吉有如被拉扯般往后倒下，背部撞到地板的反作用力让身体浮在空中。在挥舞手脚改变动作的同时，第二发子弹从侧腹部擦过，打碎迷你ＭＳ仅存的防风罩。巴纳吉好不容易用力一蹬迷你ＭＳ的手臂移动，而第三发子弹追着巴纳吉刨起铁制的地板。

    “真是奇妙的感觉。”

    伏朗托的声音，压下枪声的回响，响彻这片残骸丛林。巴纳吉躲在倒下的货柜搬运车后头，对完全无法掌握对方位置的自己感到焦虑。不是声音从四面八方回响，而是恐怖使得精神动摇，因而无法感觉到杀气。巴纳吉对自己失去“独角兽”这具盔甲的身体，居然如此脆弱，而感到恐惧、萎靡。

    “总觉得过去我也曾经想过同样的事。就算是新人类，使用肉体战斗仍然需要训练。所以我引出‘钢弹’的驾驶员，靠肉体一决胜负──”

    “你想模仿别人到什么时候！”

    巴纳吉打断他的声音，并击发手枪。在门型起重机ㄇ字型的巨体脚边，红色的影子在扭曲的货柜另一端掠过，头盔的装饰角闪动着。没有时间瞄准，反射性击发的子弹在货柜的一角喷出火花。

    “你才不是夏亚。只是刻意做得会学夏亚的人偶！”

    应该是这样，巴纳吉告诉自己，并蹬了一脚地板，从运货车的后方跳出。瞬间，工场区全体发生沉重的震动，高架的输送带同时动了起来。

    压制机与裁切机也发出运转声，连光束喷枪都发出喷发的声音。喷枪开始逐次熔断输送带上运送的资材，在工厂区的空间中散发热能，将沉在静寂之中的残骸丛林染成熔炉的颜色。应该是伏朗托打开主控开关了，阴暗的垃圾堆摇身一变，恢复了原本工厂区域该有的活力。巴纳吉被眼前的喧闹震撼，一阵晕眩的身体毫无防备地漂着。光束喷枪烧切着资材块、油压驱动的压制机咬碎废料。喀答、噗咻，规律的机械音连续产生，同时输送带的影子中出现红色的驾驶服——

    他手上的枪口闪烁，迟来的枪响与洪水般的机械音交叠。虽然巴纳吉在一瞬间扭动身躯，飞来的子弹仍然擦过巴纳吉的左臂，划破驾驶服以及里面的皮肤。

    感觉有如被烧热的火钳打到，巴纳吉被弹飞了数公尺，压着麻痹的上臂藏身在输送带的支柱后。湿润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驾驶服的撕裂口中喷出血粒。首先必须止血、以及进行服装的补修。巴纳吉想起在亚纳海姆工专学到的顺序，从背心中拿出止血喷剂，烧伤的痛楚传遍了全身。

    “你应该知道残留思念这个名词。”

    伏朗托的声音，与毫不间断的机械音一起传来。巴纳吉咬紧牙关，对伤口喷出喷雾，同时体验到喷出来的血瞬间凝固的恶心感。

    “精神感应框体拥有反应人类意志的性质，同时也会吸取人类的意志。精神感应框体能够发动足以移开星体的力量，而代价是将担任核心的人类意志吸收殆尽。”

    对方明明也受了重伤，但是他的声音没有些许紊乱。听着那忽近忽远的声音，巴纳吉用修补用的胶带贴在驾驶服的破洞上。这样就算到了真空下也能保持气密性。至于痛楚──就只能忍耐了。

    “如果其人的意识，失去回去的场所彷徨在宇宙的话……那么会寄宿在偶然出现的神似外貌之中，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就像你说的一样，人类是在其他人的心中找寻自己的生物。”

    讪笑的声音还没结束，红色的身影便划过视野。“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巴纳吉叫着，并击发手枪。他追向藏身在起重机柱子后的人影，蹴一脚输送带。以漂浮的迷你ＭＳ残骸为踏板，绕进柱子的后面。刹那间，压迫感从头上传来，仰望的视野被伏朗托的驾驶服所淹没。

    往头上转去的枪口被踢开，弹飞到空中。巴纳吉被伸长而至的手臂抓住喉咙，背部被推去撞上起重机的吊臂。被两人份的质量以及惯性能量撞上，摇动的吊臂中漂出成束的铁管。撒在空中的三十多根铁管四处飞舞，打在起重机的桅杆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嵌入喉咙的手指增加力道，让这些声音及景象逐渐远去。由于头盔的护罩有防眩遮罩，而看不见伏朗托的脸孔。被有如无脸妖的驾驶服锁住喉咙，在意识即将消失之前，巴纳吉看到一根铁管漂到身旁。他伸出已经失去一半感觉的手，用手掌握住粗细刚好的铁管。在伏朗托发现，想要阻止他之前，用力地挥舞的铁管传来沉重的冲击音，头盔被直击的伏朗托往一旁弹开。

    虽然还在咳嗽，弯着上半身，巴纳吉仍然对还没站稳的伏朗托丢出铁管。同时看到还有许多的铁管漂浮着，巴纳吉随手抓住它们，用掷标枪的诀窍往伏朗托丢去。伏朗托晃动身体闪避，手举起手枪的同时，枪侥幸地被铁管打飞，红色的驾驶服咂舌，并做出后退的举动。巴纳吉对着他丢出铁管，不过这个行动太过轻视伏朗托的身体能力。

    伏朗托接住了丢过来的铁管，并且猛踹起重机的支柱急速接近。超过一公尺长的铁管有如西洋剑般突刺过来，钢铁的尖端擦过巴纳吉的脸孔。巴纳吉千钧一发地闪过接下来的突刺，将手持的铁管横向挥去，打在一起的铁管爆出冲突的火花。双方忍受直达骨肉的麻痹感，同时挥舞的铁管再次冲突。爆出两三次冲突的火花后，双方漂在空中时，巴纳吉突然被东西勾到脚而往后倒去。

    巴纳吉跌坐在坚硬的物体上，身体随着传来的振动开始横向移动。还来不及想起自己是被输送带的资材绊倒，伏朗托的铁管便从眼前闪过，自己的铁管没能挡下，被扫到一旁。伏朗托趁势冲入怀中，自己也降到资材上面，将铁管的前端压向巴纳吉的喉头。巴纳吉看到他的全身被橘色的辐射光照亮，惊讶地看向背后。

    输送带的终点，有光束喷枪的光柱呈一直线耸立。资材会在那里被熔断，并且被另外一侧的机械臂回收，之后各别移往其他输送带。巴纳吉与伏朗托，现在正身处于三公尺四方，即将被切断的装甲板上，慢慢地接近光束喷枪的光刃。

    一旦碰到就完了，可以瞬间蒸发人体的光与热，渐渐地越来越激烈。虽然巴纳吉想立刻离开，不过要是乱动的话，铁管的突刺必定会将他的脸连同头盔护罩一起打碎。背部被压在资材上，巴纳吉瞪着眼前耸立的红色驾驶服。伏朗托对逐渐逼近的喷枪光芒似乎完全不感到畏惧，被深色护罩盖住的脸看着巴纳吉。

    “你的迷惑与恐惧传达了过来。”

    喷枪的光芒与前方的资材接触，变得更加耀眼，照亮伏朗托护罩中的脸孔，让巴纳吉看到他右眼那面具的冷酷视线，以及碎裂的面具下放出鲜明光芒的眼球。半张脸几乎被血污盖住，有如幽魂一般地浮在护罩中，让巴纳吉不寒而栗。

    “你跟我一样。从你决定要继承父亲遗志的瞬间，你心中的可能性便开始死去。”

    “什么……？”

    “对自己的规范使得精神僵化、背负着责任之人的不自由……这些会让诞生在年轻之中的新人类感性坏死。想要留下可能性的这种想法，本身就会杀死可能性。”

    把压在喉头上的铁管猛然一顶，面具下露出半边染血的面孔咧嘴微笑。是人偶、还是凭依在人偶身上的夏亚亡灵，巴纳吉并不清楚，不过有一点巴纳吉很清楚，就是这个人太疯狂了。光束喷枪的热度近在咫尺，巴纳吉全力握住双拳，屏住呼吸踢出双脚。

    巴纳吉没有站起身，而是让身体往输送带的行进方向流去。看到伏朗托来不及反应的样子后，巴纳吉闭上眼睛打直身体。喷枪的光刃，与设在左右的挡板间有将近两公尺的缝隙。在心中想着一瞬间通过应该不会被烧毁，他放下头盔的护罩咬紧牙关。热波透过护罩传递过来，让巴纳吉零点几秒间有全身烧起来的错觉。有如钢铁被熔断的声音在近距离爆开，让脑海一片空白，之后巴纳吉的身体从输送带被抛出。

    他闪过要抓取资材而逼近的机械臂，手脚用所有的力量在空中挥舞。巴纳吉确认自己五体安好之后，睁大了眼睛环顾周遭。不只是找不到伏朗托的去向，连上下左右的感觉都分不清楚。要去“独角兽”等待的地点，质量投射装置的路是哪一条？巴纳吉不断地看向四周，先让双脚着地。他打开护罩擦汗，先努力地调整呼吸。

    “你将会同样地，被绑住你父亲他们的紧箍咒给绑住。”

    伏朗托的声音吹散一时的休息，在残骸中回响着。判断那是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巴纳吉沿着倒塌的起重架匍匐前进。对方也没有手持武器。只要搞清楚方向，也许可以就这样回到“独角兽”身边。

    “你已经连我在哪里都感觉不到了。”

    嘲讽的声音明确地从后方传来。不对，没有掌握到我的位置的是他。因为成长而丧失的直觉、可能性。“才不是……！”巴纳吉在口中反驳，并绕过累积的残骸所叠成的转角，然而突然冒出的黑色洞穴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光束步枪的炮口，但是巴纳吉理解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足足有双手环抱那么粗的筒尖压过来，就像用针头挑起虫子般将巴纳吉捞起。多层装甲摩擦而发出金属音，卧在残骸之中的“新安州”抬起头来。它的半身都被烧烂，左臂的手肘以下也消失了，不过这对只有肉身面对他的巴纳吉来说没有关系。巴纳吉无从抵抗地被抓到空中，肉体曝露在巨大的步枪炮口下。

    “杀了你实在是可惜……不过这也是不得已的。”

    开启的腹部驾驶舱门中，伏朗托坐在线性座椅上说着。因为周围的杂音，使巴纳吉完全没听到起动音。他开启工厂电源就是为了这个吗……巴纳吉心中带着迟来的理解，视线找寻脱逃的机会向左右看去。“新安州”的巨体发出机械音动起来，让巴纳吉再次看向那让一切遮蔽物无效化的炮口。

    “你被旧人类的框架……义务以及责任这一类的观念给绑住了。新人类有新人类自己与世界交流的方法。不过这样讲你也听不进去吧？”

    “新安州”的单眼蠢动，看起来有如弹出来的眼球，对掌中的虫子寄予怜悯的目光。束缚人类、让人失去自己该说的话，有时甚至必须为恶，名为责任的麻烦事——出现反应的胸口脉动着，让巴纳吉感觉到自己的脸出现痉挛。

    “不想改变的人们，就给他们不会改变的未来好了。‘盒子’我会为此而使用。这就是否定新人类的人们，他们应得的报应。”

    报应，感觉这一句话中第一次出现了伏朗托这个人类的情感，让巴纳吉有如大梦初醒般抬起头来。

    坐在驾驶舱中，被深色的护罩所遮盖，有如无脸妖怪的样貌──那才是他的真面目。拿下他煞有其事的面具后，就什么都不剩了。对空洞的自己自怨自艾的心境，让他憎恨世界，并学会用他人的经验与话语去装饰自己。只不过是个得到夏亚面具的陈腐个体，将自己的感情放入四处撷取的怨言。

    “……你才不是什么新人类。”

    感觉到的是恶意。基于恶意所发出的话语，没有听的价值。巴纳吉瞪着那不存在的面孔，清楚地否定了他。

    “你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到，却只会嘲讽、瞧不起别人。你只是杂碎。披着夏亚的皮、没种的线控人偶。”

    无脸妖怪的身躯晃动，“新安州”的单眼接受到他的动摇与愤怒而闪动。下一瞬间，眼前的炮口就会吐出光束，让巴纳吉不留痕迹地消灭。巴纳吉没有觉悟与后悔，只断定这是他该说的话而紧握拳头。然而，伏朗托的注意力突然移向旁边，光束步枪的炮口也往头部上方移去。

    同时背后传来划开天空的声音，一道白色的气体喷射烟往“新安州”伸去。红色的机体想蹲下时已经太迟，有如枪头般锋利的喷射烟刺进它的腰部，引爆的闪光与爆炸声抹去巴纳吉的五感。

    摇晃了一下子，“新安州”关上驾驶舱门往后方飞去。巴纳吉被它的推进器喷射流吹拂，他抓住熔弯的起重架残骸，同时看到有如火箭弹的喷射烟再次袭向“新安州”。直击“新安州”腹部的弹药爆炸，炸开的火焰膨胀，并撕裂腹部周围的动力管线。有如闪光灯的光芒照亮残骸的森林，从另一头移动过来的人影映在巴纳吉的视网膜上。

    “巴纳吉少爷！”

    眼神交会的刹那，手持无后座力炮的人影大叫着。虽然距离超过五十公尺，不过他的声音清楚地传递而来，墨绿色的太空衣也看得出来是ＥＣＯＡＳ专用的配备。“贾尔先生……！？”巴纳吉回应，并用目光追逐着那蹴着残骸飞舞的人影。贾尔巧妙地运用背上的地表行进器，沿着残骸的缝隙飞行，看起来已经习惯于战斗。在“新安州”的步枪炮口仍在游移时，第三发火箭弹射出，红色的巨人胸部遭到直击，而使机体倾斜。

    虽然弹头的大小与ＭＳ比起来有如豆粒，不过着弹点够好，也是有可能造成致命伤的。挨了三发直击，“新安州”让自己烧烂的巨体飞向空中。足以驱动三十吨质量的推进器喷射风吹袭，让周围的残骸嘎嘎作响。此时，贾尔喷发地表行进器，沿着卷动的强风逆流而上，有如一头精悍的猛禽般，从巴纳吉的头上飞过。

    “快点去开‘独角兽’！这家伙让我来拖住！”

    他在交错的一瞬间大喊，火箭炮的准星瞄向“新安州”。看到他焦黑的太空衣，巴纳吉查觉他也许有伤在身。但是巴纳吉仍然蹴离残骸，让身体直线飞舞。只要脱离这座残骸丛林，视野就会变得宽阔点。必须找到前往质量投射装置发射口的通路，搭上“独角兽”。而就在巴纳吉专心地，想沿着起重机的桅杆爬上去的时候，至今最大的巨响传遍工厂区域，让无数层叠的残骸发生振动。

    闪开了火箭弹的“新安州”，踢垮堆积如山的残骸在旁边着地。它的单眼看向爬在桅杆上的巴纳吉，接着看向前方。单眼与伏朗托充满恶意的目光重合，让巴纳吉体会到宛如心脏被抓起的感觉。

    这次，轮到你体验既视感了——“新安州”的单眼仿佛这样说着，它收缩起透镜的瞳孔，举起光束步枪。巴纳吉没有时间阻止、也来不及呼唤贾尔的名字。步枪的炮口吐出雷光，一瞬间烧光了前方的残骸丛林。

    迷你ＭＳ以及输送车的残骸有如玩具般被吹起，爆炸的闪光与爆音传遍工厂全域。巴纳吉看到飞舞的瓦砾中有小小的人影漂动，那疑似贾尔的人影，被瓦砾的奔流所吞没，一下子便失去四肢，炭化的身体在逆光之中消失了。

    消失了，跟塔克萨先生那时一样。不是死亡，而是消失。唤不起感情与感伤，曾经存在的人就这么消灭──

    “‘独角兽’！”

    白热化的脑海中，喷出这一句话扩散而出。瞬间，巴纳吉幻视到距离一公里远，无人驾驶的“独角兽”抬起独角，面罩深处的眼睛放出光芒。

    收讯范围最大化的精神感应装置让机身站起，主推进器全开的“独角兽”蹴离通道的地板。喷射压喷散漂流的杂物，一口气前往工厂区域。震荡着脑海的律动，立刻化为震撼现实中五感的振动，撼动着工厂区的空气，并让巴纳吉听见从通道飞出来的白色巨人气息。

    精神感应框体爆炸性地发光，让宛如爆风的压力从装甲的缝隙间喷出，吹袭工厂全区的压力，让残骸有如树叶般飞散，单手的“新安州”机身晃动。巴纳吉猛力一踢震动的起重机桅杆，毫不迟疑地飞向闪光的源头。“独角兽”的驾驶舱门弹开，额头上的独角同时左右分裂，露出的精神感应框体，放出比熔炉更加赤红的光芒，照向四面八方。

    ※

    从“墨瓦腊泥加”内侧发出的压力，穿过无数的隔墙与装甲板，在虚空之中产生波纹。波纹化为一道风吹过“报丧女妖”的驾驶舱，让利迪听见熟悉的“声音”。

    “巴纳吉……！？”

    ──大家，借给我力量。伏朗托是会吞噬“光”的黑暗，不能让他继续存在。

    让听到的人心跳加速的“声音”呐喊着，还来不及抓住便流逝而去。‘你听到了吗！？’‘是那小鬼的声音……！’没有回应接着叫出声的戴瑞以及奈吉尔，利迪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是“墨瓦腊泥加”回转居住区的深处……可是，并没有停留在一点。利迪可以感觉到巨大的压力在蜗牛壳中游走，并在圆环内侧高速移动。他将意识集中在不断改变位置的波动上，视线看向从外壳的一端突出的质量投射装置发射轨道。下一瞬间，发射轨道的根部发生爆炸光，桁架构造的铁架被扯断，之后两个光点交错在一起跃入虚空。

    “‘独角兽钢弹’……！”

    爆出红色磷光的白色机体，击发装备在护盾内侧的格林机枪。鲜红的机体喷射推进器回避，失去单臂的人型在虚空中翻身。虽然知道那似乎是“新安州”，不过能确认的也就这么多。两架机体拔出光剑，高速移动的同时剑戟交错。缠斗的两机推进器拖着残光，往“墨瓦腊泥加”的舰首方向飞去。

    “好快……！”

    连要进行援护射击都来不及——甚至来不及有这个想法，几乎合而为一的两颗光点重覆冲突。反刍响起的“声音”所说的吞噬光芒的黑暗，半呆滞地看着两机远去的利迪，突然被挡在眼前的“杰斯塔”遮住视线。将光束步枪架在即时射击位置的机体看向自己。‘利迪，你来负责指挥我们。’奈吉尔的声音传来，让利迪还没回问，心脏快剧烈跳动，说不出话的脸孔看向奈吉尔的“杰斯塔”。

    ‘你应该比我们更能听清楚“独角兽”的“声音”。’

    ‘虽然不甘心，不过你驾驭了“报丧女妖”。就听你指挥吧。’

    戴瑞也接着将自机“杰斯塔”定位在“报丧女妖”的斜后方。利迪看向各自带伤的两架机体，下意识地判断它们的机动性不成问题后，视线回到远方闪动的战火上。自己的确听到了巴纳吉的“声音”。是感应机体的共鸣、新人类的感应……虽然可以找到很多道理或推测，但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总是那么努力，所以声音传达而来了。面对着赌上人们存在的战斗，他以一介人类的身分请求我的协助，如此看重我这个男人。

    应该回应他吗——或者该问我能够回应他吗？无法立刻回答，利迪紧缩着握住操纵杆的手。‘利迪，怎么了？’奈吉尔焦虑的声音传入耳中，冲突的光芒在虚空之中闪出更大一圈的火花。

    ※

    将射出最后一发ＭＥＧＡ粒子弹的光束格林机枪脱开，让枪身连护盾一起往前方滑去。

    抛开格林机枪的枪身后，护盾内的精神感应框体展开形成Ｘ字形，如同本身拥有意识般自己改变轨道飞行。

    被磷光包覆的护盾，用Ｉ力场发生器弹开光束弹，并绕到“新安州”的脚边。巴纳吉配合护盾的动作驱动机体，驾驶“独角兽钢弹”滑进“新安州”的死角。麦格农弹荚残弹只剩两发，不能浪费弹药。巴纳吉与主监视器同调的目光集中精神，抓准护盾与“新安州”叠在同一射线上的一瞬间，握在操纵杆上的手指扣下光束步枪的扳机。

    在弹荚中保持简并态的ＭＥＧＡ粒子一口气解放出来，步枪的枪尖喷出光束的粗大光轴。相当于一般步枪四发份的能源块，直击护盾的里侧，让护盾支离破碎之后，继续袭向“新安州”。红色机体背部的翅膀喷出爆发性的喷射光，光束的辐射光照出紧急加速的机身。它的机身一瞬间融入真空的黑暗之中，接着回射的ＭＥＧＡ粒子弹从侧面杀向“独角兽钢弹”。

    ‘真了不起，你实在是相当强悍的新人类。’

    伏朗托嗤笑的声音，随着降低出力、连射模式的光弹袭击而来。他的推进器类也有不少地方损伤，可是机动性却不见衰退。失去了单手，机身似乎更加轻盈的“新安州”纵横奔驰，光束从四面八方狙击“独角兽钢弹”而来。

    ‘可是，你一个人不管放出多么强的光辉，都无法成为照亮整个世界的光芒。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总有一天也会埋没在历史的黑暗之中。’

    光束擦身而过挖去装甲，让驾驶舱剧烈震动。已经没有武器可以展开弹幕，只能冲上前进行接近战，不过“新安州”完全不让他有这种机会。巴纳吉咬牙切齿，不自觉地发出低吟：“连贾尔先生的仇我都报不了……！”精神感应框体发出血色的光芒，吼噜噜……野兽的低吼声从脚底传来。染成一整片攻击色的驾驶舱化为脉动的心脏，“独角兽钢弹”的双眼监视器闪动，将推进器开到最大。

    “独角兽钢弹”划出Ｚ字轨道追着“新安州”，并让光束勾棍从双臂中喷出。不能多想，要委身于冲动之中，不然追不上那与世界断绝一切关联的男人。巴纳吉屏住呼吸，将意识集中在腹中灼热的炉心。会伤人、杀人，最后将自己燃烧殆尽的凶爆热能。没有关系，就洒出来吧，只要可以将伏朗托烧尽，那么我的身体无所谓——

    ──不是这样，我告诉过你吧？巴纳吉。

    与那股热量完全不同的温暖降临在肩膀上，熟悉的“声音”在头盖骨内回响。“玛莉妲小姐……”巴纳吉的身体僵住，低声说着。接着他感觉到其他的思维从意识深处掠过。

    ──不要只靠憎恨战斗，这样只会两败俱伤。

    ──你绷得太紧了，要多看看身旁。

    拥有塔克萨的严肃以及奇波亚的温和，那道“声音”化为一阵风，从白热的身心内侧吹过。这不是幻听，而是残留思念……寄宿在这架“独角兽钢弹”上那些熟悉的思维，正对着自己说话。看见蓝色、绿色及黄色的磷光在驾驶舱内游移，巴纳吉将怀疑自己精神状况的理性抛在一旁，凝神听着与乱舞的光芒一起涌现的“声音”。声音清楚地传来，巴纳吉可以感觉到他们烙印在精神感应框体上的残像，以及塑造出可能性的神兽，那些生命的轮廓。

    ──仔细看着，巴纳吉。那男人只有孤独一人。他的背后已经没有人支持了。

    其中一道颜色化为卡帝亚斯的思维，站在巴纳吉的身旁指着前方。巴纳吉直视着“新安州”内部那道昏暗的生命焦痕。那条孤独的生命不再与人共鸣，有如年老的恒星般放着倦怠的残光。如果他肯面对安杰洛那些信奉者，不厌其烦地教导他们，那么是可以让自己的光芒永恒不朽的。

    ──再也不去相信的人就会变成那样，我曾经也一样。可是，你不一样。你肯相信人的心灵，联系了许多的人们。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我将身体借给大家，将我与‘独角兽’拿去用吧！”

    这样比较好。巴纳吉感觉得到，带有肉体，半吊子“自我”在妨碍与那许多“声音”之间的同化。如果可以舍弃自己这个个体，完全与“独角兽钢弹”合而为一的话——

    ──不可以，这样的话，你这个人类将会消失。

    罗妮的责备传来。其他许多光芒乱舞着，巴纳吉看到精神感应框体发出虹彩的光辉。

    ──化为容器，那就跟他一样了。

    ──不要抛开自己，要去共鸣。

    ──你不是独自一人。可以引出其他人超出潜能的力量，并吸收到自己心中，这才是你的强处。

    ──我说过，狮子也在等着吧？

    贾尔、玛莉妲、卡帝亚斯。融合的许多“声音”之中增加了赛亚姆的沉重，同时从虚空中划过的一束光束刺激了巴纳吉的视网膜。“新安州”以些许差距闪过光束，随后又有两束的光轴从不同方向追击。‘巴纳吉！’现实传来的声音震动鼓膜，一个心灵契合的人声──那头与自己因缘匪浅的黑狮子正在咆哮。

    “利迪先生……！？”

    现实的光芒映入眨动的眼睛，让自己看见从后方接近的“报丧女妖”机体。‘在后面，快冲！’其他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巴纳吉反射性地采取上升的举动。“新安州”击发的光束从飞开的“独角兽钢弹”脚边通过，接着穿过背靠吉的两架“杰斯塔”身旁。

    “三连星的人们也……！”

    两架“杰斯塔”灵巧地散开，拖着推进器的轨迹，挟着“新安州”发射十字火网。“报丧女妖”预测“新安州”躲开的轨道，抢先一步以光剑挥去。巴纳吉看到它的装甲缝隙中渗出黄金色的光芒，并且有七彩的磷光滞留的同时，他随着本能的驱使，拉近与“报丧女妖”之间的距离。环绕着两机的七彩光芒接触，爆炸性地扩大的瞬间，“报丧女妖”四肢拉长的身影化为“钢弹”。

    双方的精神感应框体都失去原本的色彩，闪耀七色光芒，与扩大的感应力场逐渐同化。那并非残像，而是存在现场的“气”。巴纳吉与利迪互相分享“气”，各自的机体在同一条轨道上跳跃。拖着虹彩磷光的两架机体从上下两边包挟“新安州”，光之力场包围着独臂的机体。“新安州”想突破力场却无法如意，动作变得迟钝的机身喷出倦怠的光芒，手上的光束步枪往不相干的方向发射ＭＥＧＡ粒子弹的光轴。

    ‘两架“钢弹”一起对付我吗……！’

    从“新安州”的内部，第一次发出渗有焦虑的声音。巴纳吉让光束勾棍喷现，对擦身而过的红色机体斩去。精神感应框体喷出拒绝共鸣的光芒，动作迟缓的“新安州”千钧一发地闪过这波攻击。“利迪！”声音还没消失，绕到背后的“报丧女妖”交叉双臂的勾棍，将“新安州”的光束步枪熔成两段。

    “新安州”抛下化为火球的光束步枪，从袖口拔出光剑，并让喷射光爆发。它展现了如同瞬间移动的加速性能，绕到“报丧女妖”身后并举起光剑。巴纳吉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那只独臂的影子。“独角兽钢弹”的右手跟着举起，从张开的五指中放出感应拦截波。光之力场出现波纹，看不见的力量撞在“新安州”机身上，被光芒缠住的机身，仿佛被束缚般无法动弹了。

    ‘残留思念造成的侵蚀……！？居然对我这全人类总意的容器……！’

    “你这容器是扭曲的！”

    ‘觉悟吧！弗尔．伏朗托！’

    一同喊叫的利迪，举起光束步枪。巴纳吉也拿起架在背后的光束步枪，两挺炮口对准“新安州”。双方都排出最后的麦格农弹荚，同时射出的光束划出笔直的轨道。光束融合，并化为巨大的奔流，将“新安州”吞没在光芒的旋涡中。

    ‘胡言乱语……！’

    划开灼热的能源激流，双脚被射毁的“新安州”仍然爬了起来。背上熔毁的翅膀蠢动着，推动失去人形的机体，不过背后发出来的已经不是喷射光。有如黑雾般的影子渗出，让感应力场之中浮现出有如怪物般的影子。吞噬光芒的黑暗以“新安州”为核心膨胀，让巴纳吉幻视到那通往宇宙深渊的虚无。

    ‘这种“光芒”又能做什么。无法传出太阳系之外，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光芒”，

    不管聚集了多少──’

    ──所以，才要联系下去。

    ──直到有一天，这道“光芒”覆盖全世界为止。

    ──只要有遗传因子这座时光胶囊，所有的生物都能早一步获得永恒。

    ──眼中只有自己的男人，是不会懂的吧。

    “独角兽钢弹”被许多交错的“声音”推动而前进。‘净说些梦话……！’黑暗大叫着，并放出最后的力量，怪物的影子包围“独角兽钢弹”。巴纳吉抛下空的光束步枪，喷出光束勾棍的同时往“新安州”突击。依靠思维之力的飞翔的机体，机身的精神感应框体白热化，瞬间蒸散缠绕的黑暗，从左右两臂喷出的光刃，接连刺穿了“新安州”的机身。

    被两把光刃刺穿的机体抖了一下，“新安州”似乎痛苦地抬起头部。巴纳吉感觉到贯穿了核心的手感。他顺着冲突的流势，漂在光芒与黑暗互相抗衡的力场中。‘我很想称赞你，可是不对啊，巴纳吉小弟。’听见伏朗托的声音，让巴纳吉讶异地睁大双眼。

    ‘你马上就会知道，得到究极的感应是怎么一回事……成为真正新人类的代价，就是你会被那机体吞噬，失去巴纳吉．林克斯这具遗传因子的容器。’

    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有如冰针，让巴纳吉感到心底冻结：“你在……说什么——”嘲讽着语塞的巴纳吉，‘究极的新人类完成了。’伏朗托用诅咒打断他。

    ‘我说过了吧？你已经回不去“大家”之中了。’

    黑暗的嘴巴裂开，怪物的影子发出嘲笑。这就是真实──由知性而生，为了知性而进化的终点站。甩掉无条件去同意他的本能，巴纳吉将一切思维送入“独角兽钢弹”中。

    “亡灵给我回到黑暗之中！”

    爆炸性的闪光从“独角兽钢弹”的双臂爆出，让刺穿“新安州”的光刃膨胀。无视整流器极限值，以超高出力喷发的光束，让刀尖延伸数百公尺之后，刀身随着基部的握把熔解而消失。“新安州”毁灭性地爆发，撕裂的碎片散布在虚空之中。怪物的影子渐渐失去身形，看起来有如笑容的裂缝扩大，让它的样貌融化在群星的缝隙之中。

    “独角兽”将烧焦的握把分离，光束勾棍的挂架折叠收起。充满在驾驶舱中的虹彩光辉渐渐地散去，巴纳吉大吐一口气的身体沉入线性座椅之中。他的肩膀随着呼吸晃动着，视线看向仍然紧绷的手掌。没有失去身体。手臂充满被攻击时的痛楚，骨肉因为Ｇ力的压迫而麻痹，这一切仍然与自己的意识共存。确认自己的手掌握起来的触感，巴纳吉心中仍然带有无法抹去的不安。他隔着荧幕，看向约五十公里远的“墨瓦腊泥加”。

    感应力场的光芒逐渐淡去，只有姆指般大小的蜗牛形状，清楚地浮在虚空之中。不过在这距离下，看不到伴随的“拟．阿卡马”舰影。奥黛莉是否平安地抵达了通讯区呢？不安的水位随着自己的沉思逐渐上升，不明就里的寒意遍及指尖。伏朗托已经不在了，散播恶意的亡灵也消失了……可是这令人冻僵的冰冷气息是哪来的？心中觉得不只是因为诅咒，巴纳吉环顾着周遭的宇宙。‘巴纳吉，没事吧！？’他听见利迪传来的声音。

    ‘机体还能动的话，就马上离开这里。殖民卫星雷射正瞄准“墨瓦腊泥加”。’

    “殖民卫星…雷射……？”

    这样的单字组合，巴纳吉从没听过。但是他感觉到那语感中所带有的恶意，接着看向从脚边接近的“报丧女妖”。保持“钢弹”外型的黑色机体喷着煞停用推进器，‘那是强力的破坏兵器。’利迪急切的声音接着响起。

    ‘一旦发射，这个宙域存在的所有东西都会被消灭。ＥＣＯＡＳ应该已经出动去找回米妮瓦了。你也跟我们一起回到“拟．阿卡马”吧。’

    “报丧女妖”那有如鬃毛的独角闪动着，它身后三连星的“杰斯塔”们也喷射着姿势控制推进器，深蓝色的机体静止着，就像在等着巴纳吉一起同行。巴纳吉看向他们身后的“墨瓦腊泥加”，再看向浮在更远处，有如拳头大小般的地球。滞留在这个宙域那沉重的冷空气——了解到殖民卫星雷射这个具体的意象之后，巴纳吉更明确地感受到这股冷空气。冷空气的源头，就在那水蓝色行星的方向。可以消去一切，那桀骜不驯的力量正瞄准“墨瓦腊泥加”，足以与太阳匹敌的浑沌能量正在胎动着。逃不掉，“墨瓦腊泥加”的巨体跟速度来不及逃走。要是不赶紧撤退的话，连我们自己都会——

    “可是，这样的话‘拉普拉斯之盒’就……将真相传达给世人的方法……”

    一切都将失去。失去至今的一切、所有相关人们的思绪，还有可能性的“光”。怎么办？巴纳吉自问着。他再次看向自己的掌心，同时得出唯一的答案，让他的肩膀愕然地发出颤抖。

    你已经回不去“大家”之中了——原来是这样。那男人预料到一切，而留下了诅咒。之后会发生的事，化为电流穿透身体，让巴纳吉紧紧握住双拳。他同时握碎了伏朗托的嘲笑，抬起低着的脸孔。在群星的闪光之中，还留有虹彩的“光芒”残渣。让自己这个人类成形，并且存在，那独一无二的所有“光芒”，都在冷空气之下屏息以待。

    ‘巴纳吉，怎么了！？回答我！’

    其中的一道“光芒”叫着。甩开伸出手的“报丧女妖”，巴纳吉让“独角兽钢弹”前进。感应到意志的机身喷射推进器，朝着“墨瓦腊泥加”加速。它的精神感应框体辉度有着些许增加，拖着一整条有如银河之臂的磷光。

    ※

    ‘……这就是所谓的同类最懂同类吧？在暗地里支撑着联邦，两位有实力的人士一起失踪了。那就算窝在月球反面的乡下人，总也会听到几句不好的传言嘛。’

    在荧幕的另一端得意洋洋地放话的男人，虽然年纪已经将近四十五岁，皮肤却仍然保持弹性，丰厚的头发也不见褪色。他是用外貌来博取人气的第三代议员，所以维持外表应该也是他工作中要努力的一环，不过罗南心想不只如此。以这年纪的男人来说，他的生活太过随心所欲了。不在意一切内心挣扎，只是忠实着自己而活，这样的生活方式，让这男人看起来更为年轻。

    那不是豪放，只不过是觉得世间没有东西有让自己认真看待的价值，看起来就像是把所有人都当成路边的石头。虽然如果把所有人都当人看，是当不成政治家没错，不过这男人的态度太过分了。玛莎似乎也有同感，答道：“你有这么可靠的情报网真是了不得啊，摩纳罕．巴哈罗国防部长。”她的声音中带着露骨的不快感。“高加索之森”的多面荧幕其中一面，殖民卫星雷射的隔壁映着摩纳罕．巴哈罗的淡淡微笑，连不满地抬头的布莱特，侧脸都带着不快的神情。

    “不过，这样好吗？‘带袖的’已经完蛋了。比起跟我们说话，你应该先想自己该怎么处理吧？”

    ‘您的话真是奇怪。那些叫做“风之会”的反动分子援助新吉翁这件事，与我没有任何的关系。我打算严格处分相关人等，而且调查所得的“带袖的”相关情报也会命人传给联邦……不过，的确有些事令我很在意啦。’

    说完，摩纳罕伸手去拨那与年龄不符的丰厚头发，他的眼神露出狡猾光芒。不知道从何处得到情报，他在殖民卫星雷射面临发射之际，介入管制室的通讯，要求与两位“地下拥权者”直接对话。光是这件事就暗示了他知道一切，这位吉翁共和国的阁员，同时也默认了自己就是“带袖的”的金主，在这瞬间他终于露出本性。罗南与眉头一皱的玛莎一起，仰望着从ＳＩＤＥ３传送来的转播画面。在通讯员们忙着修正“格利普斯２”的轨道同时，被警卫包围的布莱特也注视着荧幕。

    ‘在新吉翁宣布毁灭之后，联邦的宇宙军重编计划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共和国与月球的亚纳海姆工厂也有来往，所以这件事我们不能漠不关心呢。’

    把所有人的视线当作一阵风吹过，摩纳罕淡淡地说着。他的情报来源，应该是害怕宇宙军重编计划受挫的移民问题评议会成员……大概是约翰．鲍尔那一挂的吧。玛莎还没斜眼瞪着罗南责难他，罗南自己倒是先烦躁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共和国政府，对这些假冒吉翁之名的反动分子存在，也感到十分头痛。不过，事实上也因为有“带袖的”那些人存在，联邦的经济才能够运作。’

    “你想表达什么？”

    ‘战后的婴儿潮，使得地球圈的总人口再次膨胀到一百二十亿人。如果只靠正常的手段，根本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有工作。根绝战争是人类的宿愿，不过压抑失业与贫困也是为政者的责任吧？’

    “你是说为了让联邦军的重编计划顺利进行，共和国要担任这敌人的角色？”

    ‘国家间战争可行不通，收支会难以平衡。’

    看看吉翁公国的前例就知道了，摩纳罕意有所指地耸耸肩。争夺“拉普拉斯之盒”失败也就罢了，但在那过程中新吉翁的舰队毁灭，这事态对他来说一定也在预料之外。可是他却没有气馁，马上就来直接交涉，这是因为败战国的身分让他学到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事，还是他那生来就不把人当人看，有够厚脸皮的个性造成的？八成是后者吧。罗南在心中想着，并瞪着那得意洋洋的脸孔。

    ‘这些事情，还是要交给新吉翁那类的危险分子最适当。虽然战后大多处理掉了，不过我们政府与旧公国人脉还是有一点联系。如果各位需要，再一次组织“带袖的”也并非不可能。’

    过于直接的言论，让面带怒意的布莱特往前踏出一步，不过马上被警卫的枪口压了回去。玛莎对布莱特不予理会，“而代价，我想是要延长共和国解体的期限是吧？”她回应着摩纳罕。摩纳罕没有回答，只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微笑。

    “虽然这听起来对财团与亚纳海姆不坏，不过可能吗？连那夏亚再世，说不定也在这场战斗中被击坠了呢？”

    ‘那种东西要做多少有多少。跟联邦的“钢弹”一样，毕竟只是象征罢了。只要给一个外形，大众就会擅自找出意义了。’

    这次连玛莎都倒抽了一口气，而缩起下颚。象征着新生新吉翁的再世夏亚，弗尔．伏朗托──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吗。多少已经预料到的心中充满不悦，罗南感觉到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热气涌现在喉咙。“你该适可而止了。”他用严厉的语气插话。

    “你似乎玩火玩过头了，摩纳罕部长。继续干涉将会让你缩短寿命。重建战后吉翁共和国的令尊看到你这样会难过的。”

    一直保持着固定温度的表皮发生龟裂，摩纳罕的眼神出现明显的怒气。罗南心想果然没错，摩纳罕．巴哈罗不同意战后的联邦追随政策，接近与共和国分道扬镳的新吉翁，不知不觉中学会怎么操纵他们。意欲坚持共和国独立的精神的确不错，不过面对父亲世代被迫采取追随政策的苦衷，他只会坐享其成，把世界当成儿戏在操弄，这目中无人的态度，完全就是大头症发作的败家子会做出来的行为。‘这个……您还说得真露骨啊！’没有理会想挽回面子的摩纳罕，“我们很忙，跟你不一样。”罗南说出打发掉他的一句话。

    “视部长你的回答，我们可能会更忙。请别忘了殖民卫星雷射不一定只有一发。”

    要是你打算恐吓我们，那我便先烧了ＳＩＤＥ３首府“兹姆市”。玛莎与布莱特查觉这言外之意，惊讶地看向罗南。‘这……种事怎么……’视线紧盯着脸色苍白的摩纳罕，“会发生的。”罗南斩钉截铁地回答。

    “目标正在移动，我们也正忙着修正轨道。要是射线经过了ＳＩＤＥ３，那只能说是不幸的事故了。”

    要狙击位于月球背面的殖民卫星，并没有说起来那么容易。不过，有必要的话就会瞄准。这一瞬间罗南并不只是恐吓，他眼都不眨地看着荧幕。摩纳罕紧绷的脸颊抽搐，并带着苦笑移开目光。‘……原来如此，随着“盒子”的消灭，过去的商业模式必须更新了。’他接着说道，连酸人都酸不到位的声音被管制室的墙壁反弹，落在通讯员们的头上消失了。

    ‘那么，我就在月球背后好好看着，吉翁灭亡后联邦的未来。’

    带着抽搐的苦笑说完自己所能想到的讽刺，摩纳罕便单方面切断通讯了。荧幕熄灭一秒钟后，投影出“格利普斯２”与目标物相对位置的ＣＧ。一旦消失后，摩纳罕的存在感不足以留在人心中。气氛回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共和国的傀儡师彻底地从“高加索之森”中消失了。

    通讯员们每个都看着自己的终端机，没有抬头。为了让动起来的“墨瓦腊泥加”回到准星上，所有人都忙着计算轨道也是事实。都已经这么忙了，还有人长时间占走一整个荧幕，光是这股怨气，就让他们没空去听刚才的对话内容了。罗南吐出积着的气息，看向各玛莎与布莱特各自面对现实的脸孔。另一旁，艾布尔斯仿佛已经久候多时，“轨道修正的预估资料完成了。”他用紧张的声音说着。

    “从‘墨瓦腊泥加’的机动力反推导，并扩大出力与扫射范围。能源充填完毕还要等上二十分钟左右。”

    “这样花太多时间了。”

    “无法再缩短了。这也是它第一次狙击会动的目标。”

    持续紧绷了数小时，艾布尔斯那打高尔夫球晒黑的脸，明显地已经出现疲劳。罗南目光回到荧幕上，仰望正在修正轨道的“格利普斯２”。一点一点闪动的光芒，应该是控制动作用的核融合火箭喷射光吧。虽然看起来只是圆筒边缘，有如针头般大小的光芒，不过接近的话，那喷射焰应该长达数百公尺吧。与殖民卫星同大小的雷射炮，要改变角度，据说需要匹敌宇宙军全部舰艇推力的能量。

    从发射口到暗礁宙域，中间还会经过地球旁边，共七十九万五千公里。就算“格利普斯２”只是些微改变角度，抵达照射点时也会发生数百公里的误差。也就是说，在雷射照射中只要偏移０.０１度，殖民卫星雷射就可以烧毁数百公里范围内的物体。以吉翁公国军的决战兵器“太阳能雷射”（SOLARRAY）为起源，这史上最大的破坏兵器，居然会由我亲手发射──凝视着“格利普斯２”那直径六公里，正在放出危险光芒的炮口，罗南的嘴角扭曲着。“契约更新了呢。”玛莎的声自从背后传来。

    “既然它离开了‘工业七号:’，那正好。同心协力葬送掉‘盒子’这件事情，将会成为联邦与毕斯特财团全新合作关系的基础。”

    或者该说是，共犯关系。玛莎露出生硬的笑容，目光看向旁边的荧幕，注视着上面的“墨瓦腊泥加”。画面上的时间正好指向下午一点。罗南没有看着任何人，等着时候到来。布莱特被枪口包围，却仍然纹风不动的视线，刺痛着罗南的背部。

    ※

    “殖民卫星雷射……！？”

    不经意地叫出的声音，传到挑高的天花板微微地回响着。米妮瓦的身体一软，漂在无重力中。‘这是千真万确的情报。’在耳鸣之中，她听到辛尼曼回答的声音。

    ‘是利迪少尉告诉我们的。目前ＥＣＯＡＳ正往您那边移动，请您立刻离开那里。以“墨瓦腊泥加”的躯体，不管怎么逃都会遭到狙击。’

    无线电的声音非常明晰。在“墨瓦腊泥加”的舰首，邻接司令区的通讯区中，有可以对全地球圈插播的强大通讯设备。控制各个通讯卫星用的密码已经开始发出讯号，荧幕上显示目前的进度接近百分之六十。如果系统是随着“墨瓦腊泥加”

    的起动一起开始作动的话，那么距离控制所有卫星大概还有三十分钟。与“拟．阿卡马”的通讯会那么清楚，应该也是对军方基础无线通讯干涉，而带来的成果，不过所得到的却是最坏的消息。米妮瓦随着漂流离开操纵台，目光游移在与小型演唱会馆差不多大的室内。

    半圆型的空间中央，有座圆形的舞台，并且设有与首相官邸“拉普拉斯”同样款式的演讲台。只有演讲台被探照灯照亮的样子，感觉就有如演唱会上的舞台，不过四面八方设置的并不是客席。只有许多的荧幕与指示灯闪动的操控台，还有一定间隔设置的球型摄影机。在系统起动完毕的同时，这里就会变成向全地球同步转播的摄影棚。这里应该会成为支配数量破千的通讯卫星，控制所有广播电波，对一百二十亿人类传达真实的堡垒。

    要是失去这里，那么就失去了对全世界呼喊的机会。寄托在“拉普拉斯之盒”里的思维，还有为了托付它而度过百年时光之人的思维，一切都会化为飞沫。仰望浮现在照明中的演讲台，米妮瓦紧握着头戴式通讯器的麦克风，用压抑的声音问道：“ＥＣＯＡＳ预定何时抵达？”‘已经离开回转居住区了，顶多再五分钟。’辛尼曼立即回答。“再等一下……我希望能再等三十分钟。只要系统起动完成，那么就可以将‘盒子’的真相告诉全世界。就算告诉联邦管制下的媒体，也只会让媒体被整垮。所以就算一分钟也好──”

    ‘没有那些时间。请即刻离开那里，往船尾移动。’

    “那么，至少要回收石碑。原始的宇宙世纪宪章在冰室里。我们不能失去它。”

    ‘公主，殖民卫星雷射也许现在这一瞬间已经发射了。’

    打断问答的强烈语气，让自己毫无言语反驳。麻痹的身躯摇晃着，米妮瓦再次漂浮在无重力之中，‘已经结束了。’辛尼曼沉重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想公主您也很清楚，是玛莉妲让我们有机会得知这件事的。为了她着想，我们不能在此失去公主您的性命。’

    “辛尼曼……”

    ‘只要还活着，总会有下一次机会的。还请……’

    辛尼曼榨出来的声音，即使透过无线电仍然充满苦涩。即使自己再怎么样拚命，可是大局在自己无法掌握的地方底定，也没有时间可以让自己去接受这些毫无道理的事情发展。辛尼曼那熟知败北的声音如此沉重，就连那常用的脱逃藉口，也毫不留情地响彻身心。下一次机会是不会来临的，你自己不是最了解的吗？涌现的反驳在口中融化，米妮瓦茫然地看着映出船舰内外的荧幕群。舰内的监视影像之一，一瞬间映出在通道上笔直前进的坦克型态“洛特”。

    那应该是正前来此处的康洛伊他们吧。殖民卫星雷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射，但是他们仍然赌上性命要回收自己。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米妮瓦已经有过好几次经验。为了让自己逃走、生存下来，自愿成为弃子的吉翁武人们。每次看到他们的牺牲，都让米妮瓦知道，这条命不属于自己一个人。就算苟延残喘都要活下去、为萨比家留下血脉，这是自己的义务。米妮瓦．拉欧．萨比的人生，一直都是用这种理由说服自己，藉以舒缓逃亡生涯的悲惨。

    也许以奥黛莉．伯恩的身分而活的这一个月，是从这座内心的牢笼中，唯一曾经逃出来的时光。巴纳吉的那句“告诉我你需要我”……那同时也是我自己想说的话。我也寻求着一个会需要我这个人的场所。不是需要萨比家的末裔，而需要我这一介人类。我“唯一的愿望”，曾经掌握在名为奥黛莉的这双手中。

    而现在，这一切都将失去。必须拥护着不属于自己的生命，回到心灵的牢狱之中残存的日子已经接近。结束了，米妮瓦在心中复诵着，回望那看起来仿佛非常遥远的演讲台。就在这时候，‘没错，奥黛莉你马上离开那里。’熟悉的声音在无线电中响起。

    ‘“拉普拉斯之盒”由我来保护，我会保护它的！’

    米妮瓦的视线回到操控台上，并看向荧幕群。条红色的磷光从视线的一隅划过，让米妮瓦凝视映有外围监视影像的萤器。“独角兽钢弹”从“墨瓦腊泥加”的舰首掠过，并前往回转居住区，之后闪动停滞的喷射光进行减速，没有武器、也没有护盾的机体定位在“墨瓦腊泥加”旁，白色的人型浮在虚空之中。

    “巴纳吉……”

    它的双眼抛开滞留的绝望，寄宿着淡淡的光芒。被磷光包覆的人型看起来有如巴纳吉本身，让米妮瓦感受到一股不知由何而来的不安。

    ※

    不到一点大小的白色机体，定位在上下长有武装槽的回转居住区旁边。从舰长席上站起身的奥特还没说话，辛尼曼质问的声音先一步大叫：“巴纳吉，你要做什么！？”还没反应过来的舰桥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

    ‘舰内应该还有“独角兽”的预备零件。请将那些零件全部放出来。我要在“墨瓦腊泥加”的周围张开感应力场的防护罩。’

    超乎想像的答案，不仅让辛尼曼，就连蕾亚姆都惊讶得合不拢嘴。在等待ＥＣＯＡＳ回收米妮瓦的同时，“拟．阿卡马”也慢慢地拉开与“墨瓦腊泥加”间的相对距离，利迪他们也隔着十公里以上的距离滞空。就算这样都不见得能逃离殖民卫星雷射的直击，要留在“墨瓦腊泥加”正面去承受，这实在太疯狂了。防护罩云云的话题在奥特的理解范围外，奥特转头看向在一旁呆立的艾隆。这有可能吗？还没开口问他，“这样太乱来了！”艾隆发出的叫声在舰桥里乱窜，他踢离地板，逼近扩大影像中的“独角兽钢弹”。

    “虽然它有干涉物理的力量，可是感应力场的特性还是未知数。没有人能够保证，它可以当作防护罩挡下雷射。”

    “没错，不要做这种蠢事，巴纳吉。这跟拉起‘葛兰雪’是两码子事！”

    辛尼曼跟着咆哮。奥特没有异议，屏息看着白色的机体。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正因为是未知数，才会有可能性。’巴纳吉回答，那冷静得异常的声音让人感到汗毛竖起。

    ‘感应力场连星体都能推动了，没有人能保证它挡不住雷射吧？’

    “这是歪理！而且，要是真的发动这种规模的感应力场，在核心的‘独角兽’会……”

    艾隆突然语塞，辛尼曼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他：“会怎么样？”艾隆低下头，用仿佛带有怒意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

    “可是，在‘阿克西斯冲击’中心的两架ＭＳ，最后都没有回来，包括驾驶员……”

    半开的口颤抖，辛尼曼高大的身体退了两步。似乎有吸取人类意志，并转换为物理能源这种性质的精神感应框体——它的完全发动，需要化为核心的机体与驾驶员，用自己的存在来当代价吗？这种事自己无法想像，奥特仰望着在虚空伫立的“独角兽钢弹”。‘没有时间了。奥特舰长，麻烦您了。’巴纳吉的声音，让在场全员的视线全部看向自己。紧绷的嘴巴无法立即回绝，舰长席的扶手被自己紧握，发出轧轧的响声。

    ‘我们得知“拉普拉斯之盒”……原始的宇宙世纪宪章，是基于人们的善意所制作的。而大家有知道的权利，所以我们必须告诉他们。这项旧世纪的遗产，属于现在所有活着的人类。’

    要让适应宇宙的新人类参加政府营运──藏在“盒子”中的真相，透过米妮瓦之口让一行人都知道了，不过巴纳吉的讲法又让人有不一样的感触。“善意的、遗产……”奥特不自觉地低语，并用肉眼看向窗外的“墨瓦腊泥加”。蕾亚姆与辛尼曼、艾隆等人也保持沉默，远远地看着那本身就是“拉普拉斯之盒”的巨舰。

    ‘也许不会有任何改变。可是，就算只是一瞬间的光芒，只要联系住可能性的灯火——’

    “不要随便乱说！”

    突然冒出的尖锐叫声，吹散了舰桥的沉默。看着站在气闸门口，身穿太空衣的少女，在奥特想起米寇特这个名字前，少女踢了一脚门口旁的墙壁，从奥特背后穿过。

    “喂，米寇特！”发出充满疑虑的叫声，拓也．伊礼抱著名为哈啰的吉祥物机器人，跟着飞进舰桥。米寇特头也不回地挤退了惊讶的美寻，操作操控台。“你不可以擅自闯入……”蕾亚姆打算制止她，不过她没有停止，抓起预备的头戴式通讯器将嘴巴靠近。“什么遗产、什么可能性啊！”爆发的声音，不只拓也，连蕾亚姆的气势也被她压过而停下脚步。

    “没有这些又不会怎么样。就算是错误的世界、可能性消失的世界，可是只要大家能活下去不就好了吗！？”

    ‘米寇特……’

    “为了这样的事情赌命，你有够笨的……回来吧，巴纳吉。我受够了有人死去。只要还活着，什么事都可以做……”

    逐渐变得带哭调的声音中断，米寇特伏着不动了。慢慢地接近的拓也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漂在空中的哈啰啪答啪答地拍动看起来像耳朵的两片金属板，重覆着空虚的合成音：‘巴纳吉、回来。巴纳吉、回来。’奥特将无处可去的视线移向窗外。

    恐怕米寇特说的才是最正确的。我们只是顺着奇妙的事情发展，一路漂浮到这里，当初的目的并不是开启“盒子”。结果已经产生了，虽然这不是我们期望的结果，不过我们已经确认了“拉普拉斯之盒”实际存在，也知道了内容。如果有布莱特司令协助的话，要用这项情报，交换军方保证所有乘组员的安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现在让全体人员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这种事奥特也很清楚。明明就很清楚，为什么却说不出口，要他放弃呢？得不到答案的自问在心中转动着，奥特仍然无法开口而保持沉默。‘米寇特。’无线电传来巴纳吉的声音。

    ‘我对我父亲，一直都不了解。虽然曾经生活在一起，但是我对我母亲也不了解。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直觉得自己脱节了。可是，现在我知道了。父亲与母亲，都是为了我好而生我、养我的。’

    影像中的“独角兽钢弹”，随着安稳的声音动了一下头部。那看起来有如人类的双眼，好像正注视着米寇特而发光，“巴纳吉……”米寇特沙哑的低语流逝在舰桥中。

    ‘知道了这一点，让我很安心。我接受了现在的自己，开始思考未来的意义。而同样地，百年前开启宇宙世纪的人们，他们不单纯是将太多的人类丢弃在太空，而是抱着自己所能做到的祈愿送出人类的，如果大家能够了解这一点……’

    米寇特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能用湿润的目光看着“独角兽钢弹”当作自己唯一的抵抗。拓也从背后抱住她慢慢浮起的身体，两个人就这么离开了操控台。奥特看着这两人，同时听到呼喊声，“舰长……”他转头，与催促自己下决定的蕾亚姆四目交会。

    己经没有时间了。说不定一秒之后殖民卫星雷射就会发射，“留露拉”也即将进入射程范围。应该传达的善意，可能性的灯火——奥特闭上眼睛思考着。目光再次睁开时，他做好觉悟直视着前方。

    “将‘独角兽’的所有预备零件，搭载在弹射器上接连射出。进行作业的同时以强速倒退，随后从‘墨瓦腊泥加’脱离。”

    我大概会后悔到死吧。奥特做好心理准备下令，并将背部靠在舰长席上。没有人提出反对，只有一瞬间的沉默，接着蕾亚姆发出复诵的声音，并透过美寻等人之口往各单位传达。

    只有米寇特一个人呆若木鸡地站着，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奥特。为什么？她质问的目光扫过奥特、辛尼曼、艾隆，到蕾亚姆，但是没有人能回答她，使得目光无处可去。被事前就已经后悔，却连藉口都不肯说的大人们背影排开，双脚发软的她，视线再次看向“独角兽钢弹”。

    “男人真是自以为是……！”

    不只对巴纳吉，同时也是对在场所有人的批判响彻舰桥。你说的完全正确，奥特在心中默认着。

    ※

    预备的护盾及修补用资材等零件，被线性驱动的弹射器推出，滑翔在虚空之中。这些零件从“拟．阿卡马”的弹射甲板飞出，反射着月光微微发亮。数条发光的轨迹划向“墨瓦腊泥加”。

    这是献给留在那里的同伴，最后的饯别──惜别之泪。看着那些从白色船身发出的光条，利迪心中想起这些话，随即摇摇头，将视线看回正面。先行一步的喷射座台座上抛出新的货柜，流到“报丧女妖”的面前。解除毁灭模式的机体抓起货柜，无线电传来亚伯特的声音：‘就像要包围“墨瓦腊泥加”一样，平均散布。’旋回的喷射座机首转向“墨瓦腊泥加”。

    ‘精神感应框体多一点，对那家伙比较有利，再绕一圈吧。’

    扁平的机体喷射推进器，又从机上投出新的货柜。奈吉尔的“杰斯塔”从旁滑过来抓住它，用人类打开纸箱的要诀解封。收在里面的“报丧女妖”预备资材漂出，抱着货柜的“杰斯塔”游移在虚空中，沿着自己的轨道散布精神感应框体的资材。闪着推进光与奈吉尔机交错，载端的“杰斯塔”也同样划着那旁人看起来，只像是废铁堆的资材轨迹。

    ‘这上级真会使唤人啊。’

    ‘这些玩意儿，真的会有用吗？’

    奈吉尔与戴瑞的声音响起，‘我可不想一起死，这是最后一趟啰。’喷射座的驾驶员半自暴自弃的声音接着说道。含已开封的在内，货柜共有八个，收纳着相当于一整架独角兽型份量的精神感应框体。要让这些资材环绕着“墨瓦腊泥加”散开，必须各自配合相对速度，所以不能只是洒下去。看到奈吉尔等人往“墨瓦腊泥加”上方前去，利迪驾驶“报丧女妖”前往下侧，看着头上巨大的武装槽，继续散布资材。

    从巴纳吉与舰长们的对话之后，又过了五分多钟。下决定之后，行动起来非常快速，现在大家都忙着进行自己眼前的作业。我们正在帮忙一个无可救药的大傻瓜——无视理性这样的抗议，利迪将意识的一部分放在无线电的开放回路上。“拟．阿卡马”已经距离五十公里远了，不过与“墨瓦腊泥加”间的无线通话还没断讯。穿过回转居住区正下方之后，无线电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也要留下’，让利迪的心跳为之一震。

    ‘公主！不要不听话──’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任性。原谅我，辛尼曼。’

    ‘现在才要撤退，也太花时间了。既然米妮瓦殿下这么说的话，那我们也在“独角兽”身上赌一把好了。’

    在米妮瓦有如女王般的口吻之后，沉稳的声音响起。那应该是前去回收米妮瓦的ＥＣＯＡＳ队长吧。‘康洛伊队长，怎么连你也……！’大声叫着的，是与米妮瓦一同移到“拟．阿卡马”上的新吉翁监督者吗。心中思考着，利迪回望着已经穿越的“墨瓦腊泥加”。‘不可以，奥黛莉！你要努力活到最后！’听到插播的声音，让利迪的心脏再一次震动。

    ‘我正有此打算，巴纳吉。我相信你。’

    ‘奥黛莉……！’

    ‘你有自信对吧？那就做到让我看看。还有一定要回来，我不允许你毁约。’

    因为与这里的位置正好相反，所以看不到“独角兽钢弹”的样子。不过，利迪不难想像语塞的巴纳吉是什么表情。“居然放闪光……”利迪苦笑着。心中最后的大石随着笑容而放下，让心里感觉变得轻松的同时，他抛弃已经完全放出资材的货柜。‘好，到此为止。要撤离了，利迪。’奈吉尔的声音无预警地传来，“杰斯塔”旋回的机影在头上画着弧线。

    “请你们先走吧，我要留在这里。”

    这不是突然想到的，也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自然而然浮现的想法脱口而出，利迪将减速的“报丧女妖”静止在“墨瓦腊泥加”的旁边。‘利迪……！？’随着怒吼，奈吉尔的“杰斯塔”困惑地俯瞰着自己。

    “这架‘报丧女妖’也是精神感应框体制的，应该多少可以帮上忙。”

    不是为了赎罪，而是想去相信可能性。想要大家一起活下来，并亲眼目赌百年的诅咒蜕变为祈愿的一瞬间。‘可是……！’奈吉尔的呻吟被打断，亚伯特的声音插了进来：‘这样好吗？’利迪看见喷射座从“杰斯塔”的背后经过，他透过主监视器的眼神，看着喷射座取代回答。不知是否注意到“报丧女妖”无言地抬头，喷射座画出巨大的弧度旋回，机首转向“拟．阿卡马”的方向。

    ‘……我懂了。我会再一次诉请中止攻击，之后再见吧。’

    “了解，帮我跟父亲问个好。就说你没能做到的事，儿子打算去完成。”

    没有回应，只有沉默回响着，喷射座的机体逐渐远去。受到戴瑞机催促，奈吉尔的“杰斯塔”似乎也放弃了，回头随着喷射座离去，利迪呼了一口气，身体靠向线性座椅上。

    已经没有恐惧感，也没有疏离感与嫉妒感。胸中只怀有祈愿，利迪看向浮在“墨瓦腊泥加”舰首方向的地球。百年前的里卡德，也是这样的心境吗？就好像在肯定着心中涌现的思绪，漂浮在虚空中的精神感应框体资材，发出与反射光异质的光辉，无数比星光更强烈的七彩光芒开始闪动。

    ※

    张开与机体同调的五指，往左右伸去。从机械臂放射出看不见的波动，摇动着资材群，滞留着光芒的精神感应框体资材逐渐包覆了“墨瓦腊泥加”。光芒覆盖了全长六千五百公尺的船体，全体形成球型，让暗礁宙域的一角浮现出闪闪发光的磷光之茧。

    现在只是各部位接受到感应波，还没有形成感应力场。要让所有零件共鸣，发动足以干涉物理的力量，一定需要吐出所有的“气”。这不是光靠想像就能做到的事，不过巴纳吉毫无根据地认为，时候到了就会做得到，于是不再去思考了。要对这么多的精神感应装置注入“气”，原本就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进行思考。力量从所有的毛孔中漏出，让巴纳吉突然有股，也许自己的生命也被吸走的恐惧感。

    可是，有奥黛莉在。巴纳吉也感受到留在另一侧舷部的“报丧女妖”，正帮忙转送并增幅感应波。这确实的感触化为“热量”，巴纳吉感觉新的力量从自己的心中产生。能够感受的心灵所产生的无尽能源……这就是“光”的来源，也是人类必须对世界展现，人类所拥有的温柔与力量的具体形象吧。

    ──这样好吗？

    驾驶舱内充满共鸣的光芒，同时出现有父亲感觉的思维，而巴纳吉没有回答。你埋藏在我心里深处的言语，连这种时候都会浮现在脑海。是你将我培养成这样的，到现在还问这个……也许自己该这样对他抱怨两句吧。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为了填补不管怎么活都无法满足的人生，而生养子女，托付后事。就算希望孩子自由、自在地成长，却会在不知不觉之间，让孩子背负了自己人生的债务，所谓的父亲就是这样。自己也能理解到母亲憎恨着这样的父亲，却也爱着他。男人与女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亲子之间也无法完全传达思维的焦虑感……这一切现在看来，都是那么地令人怜爱。由于沟通不佳而互相伤害，但是又不会记取教训地爱着人，托付名为遗传因子的遗言，期望在遥远的未来会复活。这些愚蠢而又坚强的肉体契合，现在让巴纳吉感觉到无比贵重。

    而自己身为这连锁的一员，却已经回不去这些肉体的契合之中，伏朗托说了，得到究极的感应，代价就是会失去巴纳吉．林克斯这具遗传因子的容器。让人的思维交会的场所，连时间看起来都耀眼无比的虹彩彼端……要得到撼动星体、扭曲光芒的力量，也许已经是活着超越境界的行为。那么，旧有的“自我”将会失去存在的意义。人类还无法带着肉体这人类的容器前往彼端。知能进化的终点，成为真正的新人类，也就是——

    有如痛楚的情感，突然袭向心中，有如从世界被切离的孤独感让全身动弹不得。再也见不到奥黛莉了，无法碰触她，也无法感受到她嘴唇柔和的触感。我应该更紧紧地抱住她的。应该让她的发香，深深烙印在自己身上。咬紧牙关，巴纳吉忍住想要呼救的冲动，他的意识飞向那些还留在个人思维的“光芒”之中。

    不想浪费时间祈愿，对播放系统进行检查的奥黛莉。康洛伊等ＥＣＯＡＳ的成员围在奥黛莉的身边，驾驶“报丧女妖”的利迪用透彻的眼神看着地球。已经退后到安全区域的“拟．阿卡马”舰桥上，辛尼曼与奥特默然地看着窗外，抱住米寇特的拓也，以及漂在背后的哈啰，视线都看着距离将近百公里的“墨瓦腊泥加”不放。“杰斯塔”降落在“拟．阿卡马”的甲板上，头上在可通讯区域盘旋的，是亚伯特搭乘的喷射座。他正与联邦军舰联络的声音，化为现实的声音震荡着巴纳吉的听觉。

    ‘……不只是我，还有利迪少尉，马瑟纳斯议员的孩子也在现场。如果对方不肯开启回路的话，就试试看用紧急无线频道。不要拘泥在直接交谈上。单方面告知也好，将我说的话传达到“高加索之森”里。’

    虽然声音带着焦虑，亚伯特的口气却已经没有过去那样的歇斯底里。拥有同样血脉的人──明明也许我们终于可以静下心面对面了，可是终究没有时间与你交谈。没能做到的事，还没做完的事还有好多。我不想在这种状况下离开这里。巴纳吉心中强烈地思考着。不想失去藉由与这些人的关系，得以成形的“自我”。罗妮她们也说了，不要抛弃自己。要是超出了肉体这个体的界线，那么也无法互相传递温暖了。

    “我一定要回去……！”

    口中大叫着，他抬起头来。浮在虚空中的精神感应框体资材同时增加辉度，共鸣的律动震撼着“独角兽钢弹”，从机体喷出的磷光化为虹彩，鲜艳的蓝色与淡淡的绿色混合，逐渐充满驾驶舱。巴纳吉闭上眼睛，思维集中在远方的殖民卫星雷射上。也许是感觉到那狂暴的能源胎动，“独角兽钢弹”的双眼发出激烈的光芒，吼……虚空中响起神兽的咆哮。

    ※

    “……是亚伯特吗？”

    被玛莎回问的视线射穿，通讯员之一露出害怕的神情噤声。就在发射的倒数剩下不到两分钟的这节骨眼上。令人意外的报告，让罗南看着荧幕的视线也移向通讯员。

    “怎么回事？我跟那孩子说了‘格利普斯２’的事了，他应该没有离开‘雷比尔将军’啊，为什么会在‘墨瓦腊泥加’的旁边……”

    面对着说话的同时，脸上逐渐失去血色的玛莎，说出“雷比尔将军”传来的报告那位通讯员也是脸色苍白。他求救的目光转向司令席，不过艾布尔斯面对意料之外的事态，也充满困惑。在管制室的空气僵住时，布莱特第一个做出动作。他推开警卫的枪口往通讯员接近。“喂……！”警卫发出制止的声音，不过罗南举手挡下警卫，并注视着从通讯员手中抢走头戴式通讯器的布莱特背影。

    “我是隆德．贝尔的布莱特上校。我想与‘雷比尔将军’的玛瑟吉舰长对话。”

    布莱特单方面开始对话，目光注视着荧幕中的目标。罗南的目光也回到“墨瓦腊泥加”的望远影像，并凝视着留在巨舰周遭的数点机影。虽然“拟．阿卡马”已经退出安全范围，不过还有两点疑似ＭＳ的机影留在“墨瓦腊泥加”旁。从这里只能看到画面上模糊块状杂讯，不过解析的结果，两架都是独角兽型。身为“盒子”钥匙的一号机也就罢了，为何连以财团刺客的身分，送去战场的二号机，都仿佛在保护“墨瓦腊泥加”般地留在现场？虽然心中有许多疑问，不过眼前的问题不是那些机体的动向。

    距离五十公里外的宙域，稍微闪动着雷射通讯光芒的喷射座──是他吗？身为前财团俱袖卡帝亚斯．毕斯特的长子，却又以玛莎的心腹身分，卷入事情核心中的亚伯特．毕斯特。他亲自上战场的理由不明，不过这一边宣扬自己的存在，却又不肯从“墨瓦腊泥加”附近离开，毫无脉络的动作，看起来就仿佛想挺身阻止殖民卫星雷射发射一样。“拟．阿卡马”会开始撤退，也是从亚伯特那边得到消息吗？心想玛莎应该不会在这节骨眼上玩花样，罗南看向从背后接近的艾布尔斯。“如果是那架喷射座没错的话，他一定会被雷射卷入。”小声地说着，艾布尔斯的视线偷瞄了玛莎一眼。

    “要是此时中止倒数，再起动会花上很多时间。视程度影响，也有供电系统短路而无法使用──”

    “没关系。”

    玛莎突然开口，让背后传来艾布尔斯肩膀一震的气息。罗南屏住吸进的空气，回头看向站的位置有一点距离的玛莎。

    “继续倒数。”

    她用平静的声音补充，已经洗去表情的声音看向荧幕。亲人杀死亲人──目击在眼前重现的宿命，罗南看着己经不到一分钟的倒数器，目光从不再看着别人的玛莎移开。仅仅瞄了一眼那些不需出声，仍然继续进行的作业，艾布尔斯也保持沉默，回到司令席高台上。没有去管正与“雷比尔将军”继续进行无线对话的布莱特，“光共振导管内，形成量子纤维，标定基准值。”通讯员无情的声音响起，进入最终阶段的管制室气氛逐渐变得紧绷。

    “雷射激发媒体，进入反常态分布状态。”

    “机身，确认到共鸣震动波造成的动摇。”

    “调整冷媒的循环流量，用质量分配去处理。”

    “角速度安定装置起动。”

    “即将接近实用临界出力，每秒九千两百万京瓦。”

    通讯员们持续地播报，荧幕中的“格利普斯２”筒尖发出强光。铺设在其中上千支的光共振导管发生共振，让有如真空管的巨大柱状物发出光辉，从殖民卫星大小的圆筒内侧发光，高达每秒九千两百万京瓦的出力，匹敌一座殖民卫星的年度消费量。持续撤退的“拟．阿卡马”也许可以幸免于难，不过“墨瓦腊泥加”就难逃消灭的命运。远远看去，“格利普斯２”就有如天体等级的手电筒。仰望着它的罗南，一瞬间闭上眼睛，“三十秒！”通讯员的声音传进耳中，让他紧咬下唇。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读秒的声音传来，让毅然地凝视着荧幕的玛莎，眼神也微微颤抖。

    “罗南议长！”

    就在读秒不到二十秒时，布莱特的叫声从操作席传来，罗南压着剧烈跳动的心脏看向他。

    “您的孩子，利迪少尉正在现场！”

    罗南一瞬间没听懂他说了什么。“什么……？”毫无自觉地说着，罗南呆滞的脸孔看向布莱特。

    “好像正驾驶‘独角兽’的二号机。这是亚伯特先生的联络……！”

    说完，布莱特再次将头戴式通讯器贴近耳朵。隔着他的背影，肃然地漂着的“墨瓦腊泥加”映入眼界。紧邻着全长六千五百公尺的蜗牛壳，不到一丁点大小的独角兽型——“怎么会……为什么！？”玛莎的叫声唤醒的呆滞的脑袋，罗南抬头看向司令席上的艾布尔斯。倒数显示不到十秒，“没有办法！”几近于悲鸣的叫声响彻管制室。

    “现在中断，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故，不能停！”

    一片空白的脑海中，浮现当年亲手抱起的儿子而容，“激发增幅，达到临界。”“抑制力场，允许解除。”通讯员的声音连续响起。五、四、三、二……快叫啊、快咆哮啊、快跪在地上乞求救赎啊。心中充满沸腾的杂音，然而仰望司令席的身体却一动也不动，罗南无法动弹地仰望着艾布尔斯的脸孔。可以卖给移民问题评议会首脑一辈子人情的可能性、以及付出莫大修理费用的殖民卫星雷射也许会报废的恐怖感。艾布尔斯衡量两件事的目光充满血丝。他闭上眼睛，仿佛要隐藏自己倒向某一边的结果。一瞬之后，他再次睁开的眼睛没有看向罗南，望向正面的目光直视着荧幕上的“格利普斯２”。

    “……发射，发射吧。”

    艾布尔斯面容扭曲地挤出命令，荧幕放出强烈的光芒。住手啊，罗南在心里的喊叫不知道有没有成声。在他摇摇晃晃地踏出一步之后，烧尽最后因果的光芒照亮整间管制室，罗南幻视到脑海里的幼子消灭的画面。

    ※

    隔着地球，位于月球反面的拉格朗日点，Ｌ３。这个除了有联邦宇宙军本部“月神二号”之外，没有其他特别东西的宙域中，有殖民卫星雷射“格利普斯２”。现在，它全长十五公里的圆柱体发生震荡，直径六公里的炮口喷出灼热的雷射光。

    在发射的瞬间，会看到它吐出光之块，是因为炮身内的残留物燃烧的结果。炮身内部充满由二氧化碳与氮气、氦气所组合成的混合气体，透过铺设在底层的光束共振导管转换为激发态。由炮口附近林立的抑制力场发生装置，封住处于激发态的气体，在增幅到临界点时一口气放出。直接运用旧时代的雷射振荡原理，放大到殖民卫星大小的殖民卫星雷射，与光束兵器不同，是看不见光轴的。随着爆炸性的光芒喷出后，雷射就化为不可视的光轴，在宇宙空间中行进，只有接触到射线上的宇宙尘时会显露出光的奔流。不过地球圈内的宇宙由于长年的开发与战争，真空中有许多的杂质浮游着，远远看去，会看到一段一段的光芒显示了弹道的去向。

    直到照射目标存在的暗礁宙域，距离共七十九万五千公里。就算是以光速直进的雷射，到达也要花上二点六五秒的时间。被地球的重力牵引拉扯，让弹道有些许的扭曲，不过雷射仍然朝向目标笔直突进。光轴的粗细随着前进而扩展，是因为约两秒的照射时间中，“格利普斯２”的炮口角度有一点倾斜。发射时直径六公里的雷射光轴，抵达暗礁宙域时已经成为两百多公里的带状，让射线上的宇宙残骸一个不留地消失。第一个被这道光芒的激流所吞没的生命，是在暗礁内航行的三艘航宙舰成员。

    “对舰战斗，准备。各舰同时炮击之后，射出第一波ＭＳ队。以救出伏朗托上校为最优先事项。不要让‘拟造木马’接近殖民卫星建造者。”

    追着脱离“工业七号”的殖民卫星建造者，它与“拟造木马”终于一起进入射程范围内。希尔对全舰广播的麦克风说完后，从“留露拉”的战斗舰桥看向正面的宇宙。伏朗托传来的光讯号断绝已久，敌人的状况只能靠望远影像去推测。既然不知道起动的殖民卫星建造者，有什么目的以及有多少战力，那么应该避免正面进行攻击，派出斥侯探查状况，才是一般的战法。不过要是失去伏朗托，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没有退路，这样的想法让希尔决定进行总攻击。

    要是伏朗托被击坠的消息传来，到时候舰队将会失去控制。只能以搜索及救助的名义，一气呵成地攻下殖民卫星建造者，并夺得“拉普拉斯之盒”。能够做到的话，那么便可以保持兵员的士气，而音讯全无的吉翁共和国也一定会与我们联络。简单地说就是要制造既成事实。希尔在心中低语着，并看向瞄准荧幕上捕捉到的“拟造木马”动静。对方应该也已经捕捉到我们的行踪了，可是那失去单舷弹射甲板的船体毫无反应。连一发飞弹都没有射过来，是因为在先前的战斗中用完弹药了吗？

    “甲板上的ＭＳ也没有出击迹象……它与殖民卫星建造者的相对距离多少？”

    “现在是两百五十公里，越来越远了。”

    坐在隔壁的副长回答。就算它要派出ＭＳ队，不过这距离完全超过防御区域了。舍弃载有“拉普拉斯之盒”的殖民卫星建造者，一口气离去的“拟造木马”，它该不会是想引诱我们吧。

    “真奇怪……”

    希尔低语着，副长正要开口应声的刹那，狂暴的光芒从后方袭卷而来，蒸发了无数的残骸，吞没“留露拉”船身。

    一瞬间发生的事，让人来不及意识到死亡。光芒立刻将“留露拉”熔解，鲜红的船体有如树叶般被冲散。从舰长席上被抛出的希尔，在撞上正面的荧幕面板前便烧得连骨头都不剩，化为一团干燥的沙粒四散而去。系在甲板上的推进剂槽一个一个被引爆，龙骨被折断的“留露拉”一分为二，旁边同样被光芒吞没的两艘姆萨卡级轻巡洋舰也被蒸散了。在弹射甲板等待射出的“吉拉．祖鲁”，人类的外型保持不到零点一秒便化为焦炭。三道爆炸光在光之奔流中闪动，并立刻消失，“带袖的”的痕迹，便只剩下这一团不能称作是宇宙残骸的宇宙尘。

    让进路上漂浮的数万残骸爆碎，岩石及铁熔化消失的向热光芒闪烁着，殖民卫星雷射的旋涡仍然直线前进。膨胀的巨大光带贯穿暗礁宙域，在残骸之海中打出一条真空的隧道。光芒直线前往“工业七号”的定点宙域──直击照射目标“墨瓦腊泥加”。

    ※

    漂在虚空中的精神感应框体资材群，有如被风吹拂般摇动，这是征兆。要来了，巴纳吉做好觉悟的一瞬间，令人无法呼吸的光芒压迫而来，将巴纳吉的视线涂成一片空白。

    精神感应框体的虹彩光芒被白热光并吞，被弹开的“独角兽钢弹”机体发出轧轧声。会被烧死，巴纳吉一瞬间涌现恐惧感。接着被光芒包覆的肉体与精神回到空中，巴纳吉感觉到自己飘出到闪光的平原。

    同时，在“独角兽钢弹”中呼吸的思维们也慢慢地升起，各自与巴纳吉的思维重合。卡帝亚斯、玛莉妲、塔克萨……这些熟悉的人的残留思念，不是他们本身，同时也是他们自己。他们已经超越了境界，所在的位置无法用三次元的概念解释。可以说是同时存在于所有地点，也可以说是不存在。他们是“全体”的一部分，没有肉体所能感觉到的“自我”。但是巴纳吉认知到，他们记得那时候的事。

    一个个重合，被进入自己内心的他们引导——又或者该说是进入他们之中，化为他们的本部分——巴纳吉在光芒之中看到时间逆行。殖民卫星雷射压迫身体的光芒、与伏朗托的对决，冰室的昏暗。玛莉妲的“声音”响彻战场、与奥黛莉的接吻、枪声在“拟．阿卡马”中响起。有如雪花结晶的“Ｌ１汇合点”远去，被虹彩所包覆的“葛兰雪”沉入大气层后，巴纳吉的思维也被拉进地球重力的深处。

    飞空要塞“迦楼罗”被火焰缠绕，亚伯特用枪口对着自己吼叫。玛莉妲驾驶的“报丧女妖”飞翔，利迪的“德尔塔普拉斯”舞动，使用旧式ＭＳ的吉翁军残党攻入特林顿基地。达卡的狂乱，巨大的ＭＡ……是吗，那时候罗妮小姐死了啊，巴纳吉突然涌现迟来的感慨。与辛尼曼彷徨的沙漠景象，与那时仰望的星空融合，再次被拉上宇宙的巴纳吉，眼前滑过燃烧的“拉普拉斯”残骸。

    奇波亚的“吉拉．祖鲁”四肢散去、塔克萨的身体蒸发。暴走的“独角兽钢弹”袭向“刹帝利”，第一次与他人融合的意识，看到玛莉妲的悲哀。一件件地重新认识那时候的痛苦、爆发的感情，巴纳吉的思维回到了“工业七号”，并看到在一切发生之前，对世界感到“脱节”的日子。

    第一次搭乘迷你ＭＳ，进入宇宙时的紧张与感动。被人工太阳照亮的亚纳海姆工专校舍。母亲的葬礼在合葬墓地悄悄地举行。在故乡的殖民卫星滞留的酸味——可是好怀念。隔壁的夫妇又在吵架。脚踏车的煞车音震荡着夜里的空气，哈啰的眼睛喳喳地闪动。是妈妈上夜班回来了吧。反光的水面，还有浮在上面的宝特瓶小船……这不是殖民卫星的景象，而是房子还在地球的时候，附近有片大湖。在眩目的阳光下，父亲难得开口露出笑容。飞机云在高空中拉出白线。远方传来母亲弹奏钢琴的声音——

    消失的生命，在最后会重播的走马灯……这会在“全体”之中共享，与当时的感情一同保留起来，永远不再失去。靠自己已经想不起来的记忆，让自己成形的“光芒”一个接一个地划过，被一圈圈解开的“自我”在“全体”之中逐渐重新组合。现在巴纳吉是“全体”的一部分，同时巴纳吉也是“全体”。身为无数思维复合体的它，看着脚边那名为“独角兽钢弹”的凭依物，也俯瞰了在浑沌之中，编织出的人类未来。

    之后被人称作拉普拉斯战争的这场骚乱，在一瞬间的光芒中流逝。吉翁灭亡之后，联邦的宁静维持不到四分之一个世纪，新的反动势力出现又消失，让宇宙与地球两方都发生战火。从地球圈一路到火星圈、木星圈。随着人类的生活圈扩大，战争的火焰也跟着扩大。任意杀伤人的无人兵器，拥有超越殖民卫星雷射破坏力的光束卫星。在地球的天空、火星的大地、包覆木星卫星的永久冻土上，拥有“钢弹”遗传因子的ＭＳ们继续奔驰着。

    一百年、两百年……反覆着定期的破坏与再生，人类还是人类，每天在与宇宙相比极为渺小的空间中，不断地争夺霸权。时间与光，仍然是一道无法超越的高墙，俨然耸立在面前，也没有不同的文明对人类伸出交流之手。人类没有改变、不会学习，连新人类这个名字都沉没到忘却的深渊之中。就如同赛亚姆所预测的，没有任何改变的未来——人类的革新只是梦想吗？可能性终究只是可能性，只不过是在永劫的时间之中，展示了一瞬间的“光芒”吗？巴纳吉质问“全体”，同时也身为“全体”的巴纳吉，听见脉动的心跳声。

    噗咚、噗咚，在虚空中摇荡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内侧发出，又像是从外侧传来。在冰室听过的声音，在“独角兽钢弹”中听过许多次的声音。就好像心脏反覆进行膨胀与收缩般，反覆着破坏与再生的人类行为刻画出生命的节奏。充满活力、健康地，在无限之中不断地展现自我的生命之音——！

    这不是重蹈覆辙，虽然看起来有如在封闭的圆环上绕着圈子，不过世界并不是停留在同个地方。人类会被生命之音推动，毫不思索地继续前进。被呼唤着想要变得更好、想消去切不合理的本能所推动，而走在画着又长又大的螺旋形时间之轮上。

    这条路是不是有误、拥有知能是不是不幸的开始？虽然有时候会被这些内省所囚禁，不过人类的步伐不会停止。就行动是被本能驱使这层意义上来说，人类与动物也许没有太大差异吧。就好像候乌往南移动，北美驯鹿群横渡荒野一样，人类追求超越自然的事物，这样的队列也会继续前进。受到让“自我”驱动的，那一缕的善意引导，追求可能性的“光芒”爬升在时光的回旋梯上。

    阶梯的终点──在层叠了无数世代，时光之轮不断堆积后，巴纳吉看到了另外一个可能性。反覆着破坏与再生的结果，让地球需要漫长的休眠。决定要看到数千年后，地球复活的人们留下，在地球与月球缓慢地过着同样的生活，而宇宙殖民地群离开了地球圈。过度增加的人们所居住的人工大地……进化的摇篮这项任务结束，它们靠着自己的力量脱离太阳系，航道伸往遥远的银河之外。银色的腹部被照亮，它们就有如鱼群以光芒闪耀的水面为目标，朝向在另外一侧存在的“下一个世界”，前去不是这里，而是另外一道虹彩的彼端。

    他们获得超越光芒的技术，然后却与现在的我们没什么两样。就算是遥远未来的那些“光芒”，他们仍是现在的反射，只是摇动的心灵搬移到时光之轮的彼端。未来只不过是今天的结果，巴纳吉听见奥黛莉告诉自己的声音。不需绝望，也不用沦于急躁，只要联系善意所点亮的可能性之“光”就好了。“该有的未来”，一直都在自己手中。从黑暗的海底仰望水面之时，前往另一侧的旅程便已开始。

    噗通噗通噗通……充满活力的心跳持续着。成为两个“世界”接点的精神感应框体振动着，“独角兽钢弹”漂荡在灼热的原野，发出七彩的光芒。这是从“全体”流进来的力量，也是活在现在，无数的“光芒”所发出的灵魂之场。化为核心的精神映出过去与未来，巴纳吉的存在膨胀而溢出肉体，将自己委身于在现在这个时光里呼吸的心跳声中。

    一切化为某处呱呱坠地的婴儿体热，化为躺在产床上的母亲安稳的笑容，化为父亲不习惯的双手包覆全身。在还会闪烁百万年的太阳照耀下，这一瞬间诞生的新生“光芒”群。联系直到时间彼岸的“光”之连锁，眩目地闪耀着——

    巴纳吉．林克斯，看见了世界。

    终章

    喔，此乃现实中不存在的兽。

    人们对其不了解，却对这种兽

    ——它的步行姿态、它的气质、它的颈项，

    乃至于它的宁静目光——有着深深的喜爱。

    它固然不存在，

    却因为人们爱它而诞生。

    这纯净的兽。人们总是腾出空间给它。

    于是在此澄明的预留空间，

    兽轻巧地抬起头来……

    它几乎无须存在。人们不喂以谷物，

    只以存在的可能性养它。

    此可能性赋予这兽力量。

    其额头生角，一根独角。

    而兽以洁白之姿接近一名少女——

    长存于银镜，以及她的心中。

    莱纳．马利亚．里尔克《给奥费斯的十四行诗》第二部第四首

    覆盖荧幕的杂讯沙尘暴，完全没有散去的迹象。不只是“格利普斯２”周边的监视卫星，连月面的观测摄影机也断绝联系，多面荧幕有将近一半被杂讯覆盖着。是因为那莫大的能源奔流造成了电磁波障碍吧。连一点咳嗽声都没有，宁静的“高加索之森”中流着些许无线电杂音，从屏息仰望荧幕的男女众人耳边流过。没多久，通讯员的报告声响起：“夏延天文台传来报告，确认雷射抵达目标。”但没有欢呼、也没有拍手声。玛莎、布莱特、艾布尔斯，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杂讯的沙尘暴，花上超过半分钟去接受这已经发生的事实。

    总算，荧幕之一有回复的征兆，让管制室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月面的观测摄影机反覆进行补正，映出暗礁之中的目标宙域。罗南不自觉地紧握扶手，凝神注视着应该有“墨瓦腊泥加”存在的空间。但是只有如同雾气的淡淡光芒笼罩着，没有看到任何物体。“目标呢？”艾布尔斯的声音从司令席传来，在通讯员之中投下一缕紧张的波纹。

    “无法观测，似乎受到气化的残骸妨碍。”

    “赶紧确。不只月面，也从各ＳＩＤＥ的驻守军调度观测情报。直到判别详细状况为止，严禁所行人出入室。”

    他的声音毫无生气、含糊不清。艾布尔斯用愧疚的视线瞄向罗南，但罗南只是看着蓝白色的光雾。利迪曾经在那里——虽然他想抓住布莱特的领口质问详细状况，却没有勇气去实行。嘴巴与身体都无法动弹，停止一切判断的脑海中，不断闪过不知是否为自责的杂言。我在做什么？为了联邦的未来……未来？牺牲掉唯一该留在这世上之物，就为了未来？

    “结束……了。”

    低语的玛莎，脸上也带着恍惚。呆站的布莱特稍稍转动头部，用混着同情与愤慨的眼神看向罗南。在这状况下也无法确认“拟．阿卡马”的安危。罗南看向随即移开目光的布莱特侧脸，想来这时候他也只能等待。但是同时，他却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一股令自己颤抖的不协调感。

    等待──等什么？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未来了。不管等多久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有现在不断流动，直到死亡。

    ‘地球……宇宙……住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们……’

    通讯员们带来的细语喧闹中，突然混入细致的女性声音。罗南抓住扶手的手掌抖了一下，倾听着那浮沉在杂讯中的声音。

    玛莎与布莱特也同时抬起头，通讯员们一个一个察觉，并环顾周遭。女性的声音仍然持续响着，“这是什么？”艾布尔斯从司令席上站起来时，那道声音明确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米妮瓦．拉欧．萨比。目前我只能用这样的形式对各位说话，请各位多多见谅。’

    让在场所有人冻住的声音，逐渐变得明了。之后，管制室充满骚乱的气氛，同时动作的通讯员们，头部化为波浪喧闹着。罗南心中连一句“怎么可能”都冒不出来，并用力撑住几乎要跪下去的身体。艾布尔斯在背后大吼：“是从哪里传来的！发讯源头呢！？”其中一名通讯员手压着通讯器，头也不回地说道：“不清楚，但声音正透过各种频道播放。”

    “民间的通讯卫星也受到干涉。”

    “似乎也介入了公共频道。电视上出现米妮瓦．萨比……”

    “转到荧幕上！快确认发讯源──”

    “目标发现！”

    通讯员变调的叫声，压过艾布尔斯的声音响彻室内。罗南与屏住呼吸的三十多个人，一起凝神注视着正面的荧幕。笼罩的光雾逐渐散去，蓝白色的薄纱对面浮现某些影子。奇怪的细长船体，以及夹在中间的巨大回转居住区。与上一次看到它时，完全没有差异。在殖民卫星雷射穿过，产生的气体之中，它透露出毫发未伤的身影，仍然存活着。

    “目标、健在！‘墨瓦腊泥加’健在！”

    通讯员的声音有如惨叫。在逐渐散去的雾气中，闪动着无数警示灯的“墨瓦腊泥加”有如蜗牛的外形浮现，让人联想到针山的武装槽群身影烙在荧幕上。睁大的双眼颤抖，“应该直接命中了……”玛莎呻吟着，直立的身体动弹不得。艾布尔斯放在操控台上的双手一动也不动，管制室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有米妮瓦的声音回荡着。之中只有布莱特抓着头戴式通讯器放在耳边，一边开始讲些什么，不过没有人有多余的心力阻止他。背后的警卫们张口结舌地盯着荧幕，罗南的视线也看着被薄弱光雾笼罩的“墨瓦腊泥加”。那光雾不像是单纯的气体，七色的光膜摇曳着，包覆了拉普拉斯的方舟──

    “其他的舰影呢？‘墨瓦腊泥加’的旁边应该还有ＭＳ与喷射座。快找！”

    被气势如同司令的布莱特催促着，一整面荧幕映出摇晃的光膜。罗南用目光追着高速转换的解析影像，无意识地找寻着独角兽型的机影时，突然感觉到膝盖失去力量。他就这么坐到地上，隔着扶手的支柱看着荧幕上的影像。真难看，快站起来。虽然自己的理性呐喊着，不过身体没有理会那叫声。罗南的双手交握，没有仔细去听头上交错的咆哮声。

    会怎么样都不重要了。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活着，这样就──感觉到看向地板的眼中渗出泪水，让视线变得模糊，罗南将握起的双手压在额头上。在艾布尔斯他们越来越混乱的同时，米妮瓦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诉说着真实的声音响彻管制室。声音与胸中的祈愿共鸣，化为洗去心中谎言的一粒水滴，从罗南的脸颊滑落。

    “快点中止这场转播！叫‘雷比尔将军’前往现场！”

    玛莎尖锐的声音一起响着。为时已晚的吼叫，似乎被四起交错的吼声吞没，没有传到任何人耳中而消失了。

    ‘我是继承了过去曾领导吉翁公国的萨比家血脉之人。可是，接下来我想说的话，与我的出身没有任何关系。今天，我得知了一项与联邦政府的基干有关的秘密。而身为住在这个世界的一介人类，我想将这项秘密告诉各位。’

    气体烟雾在真空中滞留，另一侧有分不出是彩虹还是极光的光芒正摇动着，它似乎在配合米妮瓦的声音摇晃，让舰桥的窗口闪着梦幻般的光辉。

    但是，这不是幻觉。光芒的确在冲进气体之中的“拟．阿卡马”前方闪动着。在那如同茧一般的力场内侧，包覆着“墨瓦腊泥加”极具特色的舰影。奥特从舰长席上探出身子，凝视着主萤溶所捕捉到的“墨瓦腊泥加”。现在的相对距离距离有一百五十公里，虽然还看不到细部，不过由它的影子看来，并没有太大损害。就在周围的残骸都被分解到原子等级、化为漂荡的雾气时，它纹风不动地存在于原处。

    “真不敢相信……殖民卫星雷射的直击居然……”

    在舰桥的全员屏息注目时，艾隆呆若木鸡地说着。目击到烧尽直径两百公里范围，在眼前狂乱地吹过的能源激流，任何人都会有这样的感想。每个人都怀疑这是否是幻觉，甚至连自己的生存都无法确信，但是既然舰体跟身体还能动，那么有些事情非做不可。大概是因为警戒着气体造成的视线不良，使得船速下降。奥特查觉后，用焦虑的声音大叫：“舰体再靠近一点！”

    “谁都可以，有空的人去进行对空监视，全力寻找‘独角兽’与‘报丧女妖’！”

    不可能只有“墨瓦腊泥加”没事，而他们却出事了，他们一定还在。在内心反覆说道，奥特瞪着光雾弥漫的“墨瓦腊泥加”。望远画面被分割成许多部分，并透过多功能侦测器扫瞄。“应该不至于……消失吧？”米寇特说着。“那当然！”拓也似乎有点生气地回答，但是他随即露出不安的神色，用问着“没错吧？”的目光看向艾隆。

    对上的目光垂下，艾隆无语地低下头。感应力场发动核心的驾驶员与机体会──刚才听到的话压在身上，紧咬住牙关的奥特，听到侦测长的一声“发现！”而抬起头来。

    “疑似‘报丧女妖’的影子！上方，Ｒ二十三度！”

    扫瞄画面的其中之一放大，定位在主荧幕的中央。被光雾包围，无力地漂动的独角机体大大地映出，让沉滞的气氛一口气紧绷起来。“这里是‘拟．阿卡马’，罗密欧００８，利迪少尉！请回答！”背对开始呼叫的美寻，“‘独角兽’呢！？”辛尼曼大叫着。武装槽、dockingbay、在舰首耸立，像是电波塔的建筑物。接连切换的望远影像捕捉到这些部位的细部，直到映在回转居住区上的人型影子出现的瞬间，“有了！”侦测长的声音响彻舰桥。

    “是‘钢弹’！‘独角兽钢弹’健在！”

    扫瞄格的网眼捕捉到人型的影子，分阶段放大。沉在光雾之下的人型慢慢地浮现，露出头部有Ｖ字型角的“钢弹”身影，同时爆出的欢声，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拓也与米寇特跳了起来，在半空中相拥，头盔中充满笑容的美寻也扑了过来。“他居然活了下来……！”榨出话来的辛尼曼脸上浮出笑容，蕾亚姆下令：“准备回收，快点！”她的声音中也充满喜悦。宣泄而出的欢呼声响彻舰桥，奥特放松力道的身体沉入舰长席中。他还活着。有着可能性神兽之名的“钢弹”，漂在自己所生出来的光之力场中。“奇迹，这是真正的奇迹……！”被一边大叫，并抱着自己不放的艾隆摇着身体，奥特暂时放空脑袋仰望着荧幕。

    也许这样的骚动，没有传进他的耳朵吧。好像没有察觉到“拟．阿卡马”接近，“独角兽钢弹”仍然一动也不动。那似乎用尽力气的机体伫立在光芒之中，仿佛要融入光芒中般地摇晃着影子。那宛如没有人驾驶的寂静，让奥特感觉到心中涌现一丝不安。

    ‘随着宇宙世纪的开辟，而发布的宇宙世纪宪章。这块石碑是联邦政府的基础，也是决定政策的基石。我想大家都非常清楚。一般相信，九十六年前，在首相官邸“拉普拉斯”中制造的石碑，随着之后发生的爆破攻击而遗失了。’

    清澈的声音扰动着光之海，让波纹在虚空中扩散。波纹化为解除百年诅咒的祈愿，让石化的世界软化，染至地球圈的每一个角落。

    一切都是人所创之，人所为之──宇宙世纪、“拉普拉斯之盒”、还有这片光之海都是如此。被彩虹的颜色洗涤双目，连身心的污垢也被洗净，利迪漂在这片自己也是其中一部分的光之海。人心所生出来的光芒、感应力场。与战斗时所看到的光芒不同，现在包围着“报丧女妖”的光芒是那么温暖。就有如被抱在母亲怀里、有如在羊水中打盹，让人想起最原始的安眠。也许我正在重生着，利迪心想。因为利迪．马瑟纳斯背负太多沉重的事物了，而难以与新的世界共鸣……

    “这样……这样子，就可以了吧。爸爸……”

    一切结束，之后再次开始。这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也不是巴纳吉或米妮瓦所选择的。能够产生这种规模的感应力场，能将“墨瓦腊泥加”从殖民卫星雷射的暴风中守住，是包括自己在内的全人类意志所达成的。是想要面对可能性，一百二十亿的集团下意识，依附在精神感应框体上累积的结果……吧。擦去眼角的水珠，利迪吐出灼热的空气，模糊的视野再次看向“墨瓦腊泥加”。巨舰被逐渐淡去的极光包围，那有如山一般的影子耸立在“报丧女妖”的背后。在山的旁边，身为极光的来源的ＭＳ正在漂浮着。

    一百二十亿人的下意识希望其存在的可能性之兽──也许在那一瞬间，成为世界中心的“独角兽钢弹”。巴纳吉，利迪想开口叫他，心中却不知为何踌躇了。‘……少尉，利迪少尉！听得到吗？’听到无线电的声音让他看向前方。探测到发讯方位，自动打开的扩大视窗捕捉到“拟．阿卡马”的舰影。利迪连忙回答：“我听到了。你们没事吧？”‘太好了……！’美寻打从心底发出喜悦的声音，不过她之后的声音马上变得严肃。

    ‘请马上与“拟．阿卡马”会合。联邦的舰队已经出动了。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接收“墨瓦腊泥加”，并使转播中断。’

    这是理所当然的发展。联邦政府不会放任不确定的可能性，去威胁到秩序。这时候“雷比尔将军”应该也开始进击，舰上ＭＳ部队正要准备出动了吧。只靠我们自己，可以撑得了多久呢——听着米妮瓦那已经化为背景音效的声音，利迪呼应了自己心中，不想让转播被中止的声音，简短地回答“了解”便握起操纵杆。‘拜托了。拖一小时就行了，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墨瓦腊泥加”。’其他的声音从无线电插播进来，全景式荧幕上开启新的扩大视窗。

    ‘我试着用财团的人脉，去让军方的攻击中止，你得撑到我成功啊。’

    划开逐渐散去的光之海，一架喷射座从头上穿过。他也没事啊……短暂地松了一口气，利迪问道：“能成功吗？”‘跟你们这些只会战斗的不一样，我有我自己的做法。’这酸溜溜的回话，的确是亚伯特的口气没错。他为自己遮羞的口气相当有趣，使得利迪露出微笑，目送喷射座远去。

    ‘这样一来联邦与财团的共生关系也破局了。面临这生死存亡的关键，只会见风转舵的理事们也会比较拚命吧……姑姑的权势，大概也结束了。’

    抛开句尾隐含的苦涩，亚伯特补上一句‘可别挂了’的声音逐渐远离。想起他与玛莎之间旁人难以参透的应对，利迪感觉到不光是“家庭”问题的沉重感，“你也一样啊。”他回答的语气中带有万般感触。‘利迪少尉，你能与“独角兽”联络上吗？’奥特舰长的声音随即响起，扰乱了驾驶舱内逐渐低沉的气氛。

    ‘巴纳吉没有回应，你去呼叫他看看。视亚伯特先生的交涉结果如何，我们也会进入战斗状态。’

    舰长带着觉悟的话语，让自己差点遗忘的军人反射神经再度起动。“了解，我会与‘独角兽’一起去会合。”利迪回应，并正面转向漂在不到三公里外空间的“独角兽钢弹”，促使“报丧女妖”前进。

    看着那从刚才就一动也不动的机体，踌躇的心理再次浮现，不过利迪仍然对无线电大叫：“喂！巴纳吉！”“独角兽钢弹”仍然没有动静。就算“报丧女妖”的手碰触它的肩膀，开启接触回路，它的主监视器视线还是连转都不肯转过来。模糊的踌躇化为冰冷的不安，利迪让“报丧女妖”绕到“独角兽”的正面。

    “巴纳吉，醒醒！你还活着啊。大家都在等你回去。快往‘拟．阿卡马’——”

    一下子抬起头，回看着自己的“独角兽钢弹”动作，让接下来的话语四散了。利迪原本松了一口气的脸变得紧绷，他透过荧幕，看着那发出淡淡光芒的双眼。“喂……”他挤出沙哑的声音。

    应该是模仿人眼制造的双眼监视器，与装备在“报丧女妖”身上的一样……可是，不对。这不是机械的眼睛；当然，也不是人类的眼睛。某种巨大的存在正回望着自己。不是巴纳吉，然而巴纳吉却是它的一部分。“独角兽钢弹”这个刚诞生的生命，正将观察的目光投注在构成自己的元素的一介人类身上。

    “巴纳吉，你……”

    冰冷的不安，被逐渐涌现的丧失预感吞噬。他还在、却也不在——心中唯一成形的话语，让利迪语塞的身体漂在感应力场之海中。“独角兽钢弹”没有继续看向退后的“报丧女妖”，它转动头部，脸庞再次朝向虚空。眼神中带有超越人类的理性，它不断对自己周遭的世界投以观察的视线，仿佛在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

    ‘可是，石碑并没有丧失。石碑的复制品装饰在达卡的议事堂，同时原始的石碑长时间受到隐匿。请大家看好，现在映在我身后的，便是在“拉普拉斯”所制造，真正的宇宙世纪宪章。’

    演讲台后方浮现六角形的石碑，摄影机接近它的表面。虽然是将冰室中的真品立体投影出的影像，不过高解析度的全像图足以被放大显示。摄影机对石碑的每一个角落进行拍摄，一让刻在表面的文字一字不漏地映在荧幕上。

    一切都是藉由演讲台的操控台，以及应用了精神感应系统的控制装置所呈现的演出。就算不仔细确认荧幕，与头戴式通讯器一体化的精神感应装置会确实地转播感应波，完成演讲者所期望的运镜。幻视着在荧幕另一端，一百二十亿人的视线，米妮瓦只看着正面的摄影机，继续演讲着。没有必要思考，至今所看到的、感觉到的，毫无滞碍地化为言语洋溢而出。口诉神托的巫女，也许就是这样的心境吧。米妮瓦很清楚，以赛亚姆与卡帝亚斯为首，和“盒子”有关联的许多人都站在这座演讲台上，在背后支持着自己——

    “我们会固守这块通讯区。请从各单位派大约三十名有本事的人过来。有这么多人员，就可以让‘墨瓦腊泥加’运作了。”

    不只是死者，康洛伊与“拟．阿卡马”联络的声音，从演讲台下传来。旁边站着副司令加瑞帝，后方有集结在通讯区的９２０ＥＣＯＡＳ队员们。各自携带轻机枪，身上穿的专用太空衣融入昏暗之中的队员们，就算遇到大部队侵入也不会退缩，而会守备这里直到转播结束为止吧。感受到康洛伊等人那有如即席亲卫队的气概，米妮瓦的视线看向前方，正映着外围影像的荧幕上。影像之中可以看到漂在远处的地球，以及七彩极光晃动的光之海。集合在这个宙域之人的“光”以及从全世界呼唤来的“光”共鸣，化为各色光辉，包覆了“墨瓦腊泥加”。

    “‘拟．阿卡马’的支援抵达后，我们会配置在要冲防范敌人侵入。虽然对手是友军，但别大意。这里有值得守护的未来，大家要相信我们做的是为了世界，尽全力进行守备。”

    康洛伊的训示完毕后，全员一起回应“知道了！”的声音撼动着光之海。我非常清楚，米妮瓦在意识深处低语着。这大概只是一瞬间的“光芒”，不会永远持续，也不会传达给当事者以外的人。可是，从太古以来，人类不就是一直看着这样的“光芒”吗？就算没有被精神感应框体具体化，但是时而产生的“光芒”，将人类从破灭的深渊之中拉回，而得以避免灭亡，继续编织历史。独自闪动时毫无意义，一瞬间的“光芒”——藉着连绵、共鸣而超越时间，联系到遥远未来的“光芒”。米妮瓦再次体认到这是化为永恒的一瞬间，而自己正身处其中。可是她也察觉到缺少了最重要的一片碎片上让心中吹过悲哀的风浪。

    她的意识投向荧幕的一角，漂在光之海中的两架ＭＳ上。看来利迪也注意到了，面对着“独角兽钢弹”的“报丧女妖”，举动很明显地带着疑惑。就算机体没事、肉体还在原处，但是我们所知的巴纳吉．林克斯已经不在那里了。被殖民卫星雷射的光芒包围时，米妮瓦感觉到他的生命被“光芒”吸收，也感觉到那温热的手掌散布温暖、从知觉的手掌中流过。

    他并没有死。他与许多的残留思念，一同存在于“独角兽钢弹”之中。但是，却无法碰触他。巴纳吉已经抵达至今无人能及的场所。靠着相信的心情所培养，最后不需要存在的可能性之兽。也许，他已经不需要肉体这种实际的存在了。这份理解如此地沉重、苦闷，让米妮瓦无声地哭泣着。

    没有影响她流畅的言语，从眼中散出的水珠，让探照灯的光芒变得模糊。没有重力这点算是米妮瓦的侥幸，泪水没有流过脸颊就浮起，让眼泪的存在不会传递给摄影机，便四散在空中。对自己说着声音不能发抖，米妮瓦渗着泪水的眼睛再次盯着摄影机的透镜。‘利迪少尉，怎么了？快点带着“独角兽”回舰啊！’无线电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观测到“雷比尔将军”的ＭＳ队出动。好惊人的数量。’

    ‘巴纳吉，先回舰上吧。’

    ‘现在的你当先锋太勉强了，巴纳吉！’

    ‘大家都在等你喔！’

    ‘巴纳吉，等你。巴纳吉。’

    奥特、蕾亚姆、辛尼曼，还有米寇特等人呼唤着他。忍受着想一起呼唤的冲动，米妮瓦视野的一隅，不断地捕捉着荧幕中的“独角兽钢弹”。他们在等待着，张开双手，焦急地等待他们所爱的神兽归还。我不准你说自己没有必要存在了，你跟我约定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回来。回来吧，巴纳吉，我们只能依赖这具肉体，才能傅递双方的温暖。

    没有回应。在感应力场的海底，澄明的预留空间之中，存在方式变得名副其实的“独角兽钢弹”静静地抬起头。有如银镜般发出光辉的石碑上只映着自己的身影，让米妮瓦继续静静地流着眼泪。

    ‘我想大家也知道了。真正的宇宙世纪宪章上，多了我们所不知道的一章。将来，若是确认有适应宇宙的新人类产生，必须让其优先参加政府运作……题名为“未来”的章节上，记载着这样的条文。’

    背后放着六角形表面发光的石碑，被探照灯照亮的米妮瓦配合动作演说着。她没有脱下太空衣，是因为没有那些时间，还是在意吉翁的制服，会带给人们多余的主观呢？但是不管如何，背对着宇宙世纪宪章的石碑，对“所有的人们”诉说的人影，正是百年前所没有实现的景象。她的言语与口气，有着半吊子的政治人物所不及的坚强，就如同里卡德．马瑟纳斯的灵魂附在她身上。

    虽然映在管制室的荧幕上，不过这不是军方回路，而是透过各个民间电视台的通讯卫星送来的转播，现在只要有接收器，每个人都能看到她的样貌、听到她的声音。时间是标准时间下午一点三十分，除了位在地球夜晚中的一部分人类外，世界正在活动之中。百年之间，拚命地隐瞒的秘密，居然盖掉了午间的肥皂剧，在全世界转播。要开启“盒子”，想来也没有更好的舞台，让罗南忍不住苦笑。

    这不是绝望之后的思考停止，也不是放弃之后的自我嘲讽。他感觉到数十年来，从未感受过的痛快。包括利迪的独角兽型在内，处在“墨瓦腊泥加”附近的机体都确认平安了。既然知道连“拟．阿卡马”也健在，那么笑出一些声音来也不算是太过轻率吧。知道这是最后能笑的机会，罗南抖动肩膀不断地笑着。“这种……有这种事……”玛莎呻吟着，跌跌撞撞地倒退，并撞上扶手。她稳住差点跌倒的身躯，说：“……总会有方法的。这点问题，要处理还不简单。你们以为世界上的人类，有多少人能够理解这场转播的意义？只要媒体不把这事情当焦点，没有人会在意宇宙世纪宪章的内容。要是艺人闹出严重的绯闻，这件事过了三分钟就被忘记了。”

    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下，只有嘴唇露出流于表面的笑意。没有人回应她，布莱特，还有艾布尔斯等人，都只是凝视着告知“盒子”真相的米妮瓦，没有人转头看向玛莎。玛莎握紧绕到背后握住扶手的手，用痉挛的笑容看向罗南。

    “没错吧，罗南议长？一切都不会改变。只要财团与评议会联手，这种程度的火苗马上就会被扑灭。只要报导发生电波干扰的事实，不要提到内容就好了。就算社运人士作乱也有限度。只要政府发表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那么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否定——”

    “可是，不管怎么操作媒体，原始的石碑就存在于那里，当下的混乱大概无可避免。”

    看不下去她空虚的独角戏，罗南用下巴指向荧幕边回应。“那就把它给破坏掉啊！”玛莎发出怒吼，用笑容消失的表情瞪着艾布尔斯。

    “司令，再一次发射殖民卫星雷射。那光芒只是虚幻。既然途中的障碍物都消失了，这次应该可以用百分之百的出力直击目标。”

    “办不到。刚才的这一击，让大部分的光共振导管与供电系统都短路了。要再度实弹射击，需要经过以数周为单位的修复作业……”

    “那么，就马上对‘雷比尔将军’下攻击命令！我们在这里浪费时间时，那艘‘墨瓦腊泥加’还在侵犯联邦的权益耶！”

    她的气势宛如要勒起艾布尔斯的脖子，让艾布尔斯困惑的目光左右飘移着。财团与评议会都失势的话，他就没有可以依靠的靠山了。没有理会处境宛如悬在半空中的司令，一直静观的布莱特接近玛莎，“违法的电波正在播放着，军方当然会采取应有的对应行动。”他用强硬的语气说。

    “可是，这与你这位平民百姓没有关系。”

    玛莎被他的气势压住，被扶手挡住而无路可退的身体僵直着。没有错开对上的目光，布莱特再往前踏出一步。

    “身为执行对应行动的隆德．贝尔司令，我有许多话想问你。玛莎．毕斯特．卡拜因，请与我们同行。”

    接下来的话，带着官兵对嫌疑犯说话时的锐气，响彻了管制室。玛莎的肩膀一震，苍白的脸颊露出她尽力挤出来的嘲笑，“你在……说什么？”她低声呻吟着。

    “你还等着被调职吧？你才没有那种权力，没有人有权力调查我。艾布尔斯司令，快逮捕这个男人，他才是犯了军法闯进这里的吧口”

    玛莎隔着如同一面墙的布莱特肩膀，瞪着艾布尔斯看。当然，艾布尔斯并没有回顾她。似乎终于感受到失势这句话的意义，玛莎的脸色逐渐发白，勾起的眼角寄宿着接近疯狂的光芒。“你怎么了？回答我啊！我是毕斯特的代理领袖。连最高幕僚会议——”她喷出的呐喊有如悲鸣，“玛莎夫人。”罗南用一句话打断r她。

    “‘盒子’的魔力已经消失了，住手吧。”

    玛莎想反驳却说不出口，只是不断地抖动嘴唇。旁边的布莱特用半带警戒的生硬视线看向罗南。“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如你所说的发展。”罗南继续说着，不想再与人对上的脸孔看向荧幕。

    “适应宇宙的人类……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那就是我们所谓的新人类，以后也不会去证明。大众是健忘的。只要过个四五年，就不会有人去在意‘拉普拉斯之盒’了。”

    “那么……！”

    “同样地，就算我跟你的位置换人坐，也不会有人在意。”

    背对着玛莎语塞的气息，罗南看着荧幕上摇曳的光带。虽然逐渐淡化，不过有如极光的帷幔仍然包着“墨瓦腊泥加”，奇妙的光芒留在眼中晃动着。显示着该处人们的意志──又或许，是显示包括自己在内的全世界意志。

    “包括这点在内，都是他们的选择。我的儿子，还有你的侄子……就交给他们吧。”

    穿越了百年的分岐点，迈向下一个百年。他们正是全新人类的雏型，背负着下一世代逐渐改变世界……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回到原点是历史上的常态。诉求的手段太过激烈，也会受到预料之外的反击。世界不会随着一个人的期望而改变。罗南曾经相信自己不会变成那样子，但是不知不觉间也走到与先人们同样一个死胡同，为呻吟这是不得不为的泪水而彷徨。只要是人类，谁都会有这样的一天。

    所以，才需要可能性。在黑暗的路上点亮些许光芒，指引希望所在的可能性。没有必要一直亮着，只要一瞬间发出强烈的光辉就好了。当光芒褪色、被遗忘的时候，一定会有人再次点亮新的光芒。而做的人也不是他们，而是继他们之后，还未现身的孩子们吧。

    因此，不需要恐惧、也没有必要忧虑。现在只需要对新的光芒被点亮这件事投以祝福。将这百年间，一直没能传递的可能性之光，托付到划向下一个百年的他们手中吧。浑身沐浴了那遥远的光芒，让罗南感觉到心中的铅锤一点一点地熔化。“孩子是要超越父亲的……”罗南听到细语声，转头瞄了一下。玛莎的脸映入眼中，感觉她在这数分钟内好像老了十岁的同时，她脸上却露出安稳得不像在挖苦人的笑容。

    “结果，你也信奉着男人愚蠢的浪漫啊……真是不像话。”

    这句话听起来意思像是“我并不讨厌”，是自己想太多吗？还来不及多想，她找回女性领袖威严的脸孔往布莱特看了一眼，便自己往房间门口走去。我不需要“盒子”的魔力，就算独自一人也会战斗下去——玛莎的脚步声充满高涨的战意，布莱特也跟着玛莎的脚步，带着警卫穿过门口。离去时，布莱特与同样身为父亲的罗南眼神交会，让留在现场的罗南感到心中的铅锤又熔化了一个。

    罗南还有工作要做。做事急性子的儿子们，还不知道怎么善后。眼前的优先事项，是要与财团的志愿人士协力，让军方停止攻击。罗南让仍然迟顿的脑袋运转，不过目光仍然被荧幕所吸引，他暂时用放空心思的表情看着七彩光芒。利迪的座机仍然只有一丁点大，看起来沉在骚动的光之海中，让他感到焦躁。

    ‘当然，这里指的并不是新人类（NEWTYPE）。进入宇宙的人类，会扩大认知能力、毫无误解地与他人交流──吉翁．戴昆提倡的新人类理论，已经是这宪章完成之后四十多年的事了。与“拉普拉斯”事件一起被葬送掉的这一节，应该只不过是献给遥远未来的祈愿。’

    米妮瓦响彻身心的声音远去，警报音从脚边爬升。奈吉尔不再仰望包覆着“墨瓦腊泥加”的光芒，而俯视下方满是伤痕的甲板。在“杰斯塔”降落的“拟．阿卡马”甲板上，传来奥特舰长‘全员，就战斗配置！’的声音，让他感觉到船体本身微微地震荡着。

    ‘从光学观测看来，“雷比尔将军”派出的ＭＳ总数有四十八架，再过十分钟就会到达射程范围。各炮击成员，进行牵制射击的准备并待命。目前，正在进行攻击命令中止的交涉，直接命令下达为止，严禁擅自开炮。’

    四十八架相当于“雷比尔将军”搭载的四个大队总量。这可是完全不顾面子的全军出击，不过想到他们面对的，是弹开殖民卫星雷射的敌人，那么这个数量也算是妥当的数字。“库存都清空了呢！”奈吉尔苦笑着。‘怎么办？’戴瑞回答的声音也混着苦笑。

    “不管交涉如何，命令要从上传到下少说也要花十分钟。”

    ‘若是华兹的话，他会怎么说呢？’

    回应着，戴瑞机将已经所剩无几的弹荚装进光束步枪中，一副已经准备好等待出击号令了的脸色。奈吉尔虽然希望至少能在舰内接受补给，但就算有补给，他也不想与友军开战。“想也知道。”奈吉尔回答，并踩下脚踏板。两架“杰斯塔”喷发主推进器，蹴离“拟．阿卡马”的甲板后，两条轨迹延伸在感应力场之海中。

    就算无法正面开打，但至少可以冲进攻击部队的核心，进行扰乱。要是这时交涉顺利的话，那是最好。不顺利的话……就到时候再说吧。被抱着这种乐观态度的“光芒”推动，奈吉尔的机体飞向“雷比尔将军”的进攻方向。米诺夫斯基粒子虽然已经开始散布，不过米妮瓦的声音没有断讯，仍然继续播放，介入所有通讯网的声音响在地球圈的宇宙中。

    ‘不过，这种偶然的一致性，让这部宪章化为诅咒。万一这一节与吉翁的新人类论连结起来，刺激了宇宙居民的独立运动，会发生什么事？最初只是述说着“拉普拉斯”事件真相的石碑，从这时候开始，成为可能颠覆联邦政府的恐怖标的。联邦恐惧它的存在，与得到石碑的毕斯特财团共谋之后，称它为“拉普拉斯之盒”并加以封印。’

    在露天甲板上的两架新型机上让映着外围监视影像的荧幕闪着喷射光。记得那是三连星的“杰斯塔”。既然采取战斗队形，那么应该不是想逃回接近中的母舰。他们也要开打吗？辛尼曼口中低语着，目光从埋在操控台中的荧幕移开，看向正面的座舱罩。

    环顾着“拟．阿卡马”的舰尾附近，充当小艇起降用的着舰甲板，辛尼曼让太空衣的背包与椅子上的扣具连接。这好像是一年战争时便开始使用的老旧机体，不过这艘用来当紧急时救生艇的小艇视野还不差。辛尼曼原本以为坐在一旁驾驶席的布拉特也会有同感，不过他目光看向操控台上的荧幕后，那张不满的脸就没有抬起。莫非是连续发生超乎想像的变化，让他患了急性虚脱症吗？压住自己内心的不安，辛尼曼努力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怎么了？”“明明叫三连星，怎么只有两架？”听到这个回答，让辛尼曼力气都没了。

    “要学吉翁的三连星，那么正常应该要有三架啊。”

    觉得自己要是为此而感到安心也很愚蠢，他回答“天晓得”。此时正好出发前的指认呼唤结束了，进行机外检察的整备兵远离座舱罩之后，拿着诱导棒的甲板组员，用棒尖划着显示通路净空的圆型。辛尼曼再次环顾着舰甲板，让自己一行人不小心待了太久的联邦舰内景象烙印在目光之中。通讯荧幕上映出奥特的脸，‘船长，祝你好运。’他说道。此时起降闸门也随着缓缓的震动开启了。

    ‘交涉还要花上一点时间。目前状况是无法避免战斗了。请使用“墨瓦腊泥加”的防卫机能，尽可能争取时间。’

    “了解，不过我完全没料到，我会接下那种大块头的舰长职位。”

    握住操纵杆的布拉特，呼出苦笑的气息。挤在后方客席的葛兰雪队成员，每个人一定也憋着挖苦的笑意。奥特接到委托，需要有能力的人来操纵“墨瓦腊泥加”，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便选上这批人了。虽然他的决定迅速到令人怀疑是不是要赶走麻烦人物，不过看样子应该不是这样。毕竟弹尽援绝的“拟．阿卡马”能否活下来，全都要视“墨瓦腊泥加”的运用。‘我们都过着无法随心所欲的人生啊。’奥特不带任何暗示地笑着回答，辛尼曼耸了耸肩。

    ‘不过，在这紧要关头，可以与你一同作战让我感到自豪。结束之后去喝一杯吧。’

    虽然是老套的台词，不过仍然能够响彻心底。像我们这种年纪的男人，除了这种话以外，也没有其他能够深入人心的手段了。中年男人的笨拙，是不分联邦与吉翁的。“了解，店铺就麻烦你管了。”回答后，辛尼曼放下头盔的护罩。挺直腰杆，举手敬礼的奥特从荧幕上消失，接着映出身穿太空衣的美寻。‘请出击，祝各位武运昌隆。’将收到的话当作推力，开始前进的小艇穿过了起降闸门。

    从舰尾飞出之后不久，小艇一百八十度回转，前往“墨瓦腊泥加”。在追过“拟．阿卡马”前往的区域中，视野内充满着极光。虽然有逐渐散去的迹象，不过光带仍然覆盖了直径五十多公里的空间摇曳着，“拟．阿卡马”也被包在那七彩的手臂中。此时，背着“墨瓦腊泥加”漂流的两点机影划过视野，辛尼曼操作机外摄影机进行扩大修正。块状杂讯的方块被修正，削出入的外型，让荧幕上出现两架独角兽型机体。

    应该已经发出归还命令了，但是“独角兽钢弹”仍然没有行动的气息。依偎着毫无反应伫立的兄弟机，“报丧女妖”看起来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股不安突然从心中掠过，但是在察觉到原因之前就已经消失，“那家伙是怎么了……？”布拉特低语的声音传入耳中。辛尼曼注视着荧幕，轻松地回答：“大概睡着了吧。”

    “他可是用那么小的身体，守住了‘墨瓦腊泥加’，就让他好好睡吧。之后轮到我们出马了。”

    辛尼曼压下漠然的不安，目光回到正面。“墨瓦腊泥加”舰影已经理没了整个圆顶座舱罩，巨体上挂着一连串的武装槽，耸立在光波之中。精神感应框体的共鸣，所创造出的力场……玛莉妲让我们看到的“光”。她的魂魄，也还在这里面吗？看着摇晃的光芒，辛尼曼在心中暗自决定，我不会让这光芒被打散，他眯起的眼神再次看向“墨瓦腊泥加”。

    就算是注定会逐渐消失的“光芒”，无法传达给所有人的光辉，我也要守住它，直到公主的演讲完毕。“墨瓦腊泥加”是为此存在、自己也是为此存在的。辛尼曼再次确认这个感受，不再夸示自己，而将全身吸入了喧闹的生命之光。

    菲伊、玛莉，还有玛莉妲。如果你们还记得我，就看着我吧。爸爸将会做出让你们足以自豪的事喔——在跳动的心中低语着，他一个个检查“墨瓦腊泥加”船体上露出的武器群。摇晃的“光芒”没有妨碍视野，甚至平均照亮了暗处，就有如在帮助正进行观察的辛尼曼。

    ‘也许那是为恶的行为，不过也是为了维持和平，而不得不做的决定。可是，一切化为制度继承下去的结果，让“盒子”失去原本的意义，只剩下忌讳新人类的心性仍然根留着。经过一年战争的恶梦之后，这样的心性化为联邦政府的顽固。’

    远处传来的声音，无法填补心里的空白，穿过身体而去。声音是从眼前的龟裂流进来的吗？看着全景式荧幕上那连外部装甲一起撕开的龟裂，几乎放空的思考漫然地晃动之时，裂缝的另一头有物体发光，让安杰洛数小时以来首度转动颈部。

    反射月光的物体，放出比星光更为硬质的光辉，慢慢地接近。是碎裂的星星破片──彗星的碎片。空白的脑海流过一丝电流，让安杰洛从“罗森．祖鲁”的腹中爬出。虽然不清楚这里是哪里、自己在做什么，但是身体还记得舱门的开法。离开机舱的安杰洛，凝神注视着远看只有拳头大的物体。

    仔细看清楚之后，察觉那似乎是机械的残骸。几乎是球形的物体，旁边环绕着撕碎的装甲以及管线类，烧焦的铁块缓缓地旋转着。它的表面再次被月光照耀，安杰洛看到黑暗中浮出红色，已经不去思考它是什么了。红色彗星的碎片──胸怀着浮上来的名字，安杰洛的身体漂向虚空。

    他伸长手臂，指尖碰触到那看起来像心脏的物体。球体到处都带着龟裂，形状也稍微有点扭曲。在物体的一角，有着足以让人出入的舱门。安杰洛靠着身体的记忆挪动双手，拉下舱门边的开启把手。四角形的舱门滑动，群星的微光射进球体中，照出坐在椅子上的人影。

    他就有如正在沉睡着。红色的驾驶服沉在线性座椅中一动也不动，被头盔包覆的头部也低着不动。周围的机械完全损毁，冰冷的真空包裹着他的身体。安杰洛踏进狭窄的球体之中，轻轻地碰触那人的肩膀。座椅上的扣具好像松脱了，身穿红色驾驶服的身体缓缓漂起，带有装饰角的头盔朝向安杰洛倒去。

    安杰洛承受重量的胸口，感到一股疼痛。眼泪不知为何溢了出来，让视野变得模糊。因为没有地方可去，所以您来到了这里吧。安杰洛抱住冻结的红色彗星碎片，将没有反应的身体抱在手臂中。溢出的眼泪化为颗粒，头盔中漂荡着闪烁的水滴。

    “上校……您又把自己累着了……”

    突然浮现的话语，马上被空白吞没而消失了。安杰洛抱住那个人的身体，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而双手使力。但是直到最后，安杰洛都没有发现，那个人的头盔护罩已经碎成粉末了。

    在“新安州”失去身体的心脏中，两个人影悄悄地依偎在一起，在真空中慢慢地冻结。自“雷比尔将军”出击的ＭＳ队光芒，从他的头上经过，不过那与安杰洛已经毫无关系了。

    ‘再过数年，名为吉翁的国家便会消灭，新人类神话也会被埋没在历史的黑暗中，不过这并不要紧。我并不打算藉由公开这件事实，而对联邦问罪，并且牵扯到吉翁的再兴。要是有这么想的人出现，那么我在此宣言，我将会以米妮瓦．萨比之名将其纠正。

    “拉普拉斯之盒”并不是那样的东西，而是收纳了人们善意的盒子。百年前，我们这些宇宙居民，是与善意一同被送上宇宙的。就算那只是为了安慰良心的欺瞒、只是不负责任的祈愿，但是请大家站在那些只能这么做的人们立场想想看。他们在为数不多的选项中选出他们认为最好的处理法，并将一丝愿望寄托于后世。虽然事情大小有所不同，但是我们每天都会遇到与他们同样的挣扎。“盒子”该留下、该封印、或是该开启，全部都是人类所为。一切都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罪、算计，可以转为破灭或是希望的可能性。’

    林立的大群武装槽吐出几十、几百枚的飞弹，拖着气体的轨迹飞在感应力场之海中。划破变薄的虹彩直线前进的飞弹，在数十公里外一个个化为火球膨胀，与极光异质的光带在虚空中扩散着。

    高浓度的特殊气体抑制住米诺夫斯基粒子的扩散，并藉着与ＭＥＧＡ粒子间的共振作用让光束的能量衰减。飞弹群装备了人称Ｍ弹头的特殊弹头，并展开了光束扰乱膜，这样子可以防御某种程度上的长距离炮击。移到“墨瓦腊泥加”的人们，似乎马上就开始行动了。正面看着有如烟火的光之乱舞，利迪的视线移向伫立在一旁的“独角兽钢弹”。白色的巨人看着前方毫无动静，只是远眺着遥远的爆炸光。那吸取驾驶员思维的精神感应框体闪着七彩光辉，它用极为纯真的眼神注视着宇宙的战场。

    ‘利迪，你在那里干嘛！理事们用尽各种方法了，不过直到攻击中止的命令下达还要花上三十分钟，这里会化为战场！’

    亚伯特的怒吼响起，喷射座从脚边穿过。利迪无言地目送着那看起来与飞弹群航道重叠的机影。

    ‘我会在“墨瓦腊泥加”继续进行交涉，你们也去避难。’

    ‘没错，就算不靠“独角兽钢弹”的力量，只靠我们也能撑下去！’

    ‘“独角兽”与“报丧女妖”应该都已经用尽力量了。巴纳吉，请快点归舰。’

    ‘你没听到吗？巴纳吉！’

    ‘大家不是要一起回到“工业七号”吗！？’

    男女老少的声音，从“墨瓦腊泥加”与“拟．阿卡马”两边发出。慰劳与信赖，还有依赖着这独一无二的存在，所造成的压力——在我不知不觉间，你已经联系着这么多的人了。用全身去承担他们的希望与信赖，并且驾驶这架机体磨耗着身心吗？这样的理解化为悔恨逼近自己，让利迪独自紧握住拳头。他看向无言的“独角兽钢弹”，拭去眼角的水珠之后，“大家，真是抱歉。”他挤出装得开朗的声音。

    “通讯机挂掉了，所以听不到。巴纳吉没事，他说马上就回去了。”

    还来不及感受说谎的心虚感，‘让别人穷紧张……！’亚伯特的声音冒出来，‘快点，马上就会进入炮击战。’奥特接着说话的声音，混入了杂讯。是米诺夫斯基粒子的浓度开始上升了吧。在这两句话之后通讯便暂时断绝，只剩下无声地闪动的爆炸光留在两机面前，不过这对“独角兽钢弹”来说，似乎是与它完全无关的事项。看着它那一开始都什么都没听到的侧脸，让利迪再度感觉到失望，用“报丧女妖”的手去碰触它白色的装甲。

    “来吧，回去了，巴纳吉。”

    利迪对接触回路呼唤，虽然知道没有用，但他仍然凝神倾听着。听不到呼吸声，只有驾驶舱静止的气氛透过装甲传来，让寒意也传进了“报丧女妖”的驾驶舱。

    “你的任务结束了。‘拉普拉斯之盒’已经开启，回去舰上休息吧。你才……刚诞生而已。”

    以吸收人类思维的金属──精神感应框体为血肉的白色巨人，微微抖了一下身体。我知道，你这个人类，已经不在那里了。发动感应力场的代价，就是你的灵魂被“独角兽钢弹”给吸收了。留在这里的，是吸取了人类精神而诞生的未知生命。也许已经不能称之为机器，而是名为“独角兽钢弹”的新种复合体……吧。

    与许多的思维融合，让巴纳吉这个体的存在变得暧昧，因而产生的意识体凭依在机体上。实现了人类可能性终点站的同时，它在这七彩的羊水中做着什么样的梦呢？利迪从碰触的肩膀上接受不到任何意志，只感到撕裂胸口的丧失感，“大家，都在等你。”他有如呻吟般地说出这句话。

    “你连武器都没有了吧。总之先同舰上吧。也许冷静下来，就会恢复原貌了……”

    话中有一半是要说服自己的，利迪拉住只是一直漂动的机体，想要就这么样将它拖回去时，“独角兽钢弹”的手臂流畅地挥动，轻轻地甩开了“报丧女妖”的手。

    ──不需要武器。

    发出淡然光芒的双眼直视着自己，巴纳吉的“声音”吹拂而来。“巴纳吉……”低语的声音梗在喉咙，利迪呆呆地看着戴有Ｖ字型角的巨人面容。

    ──你也能飞喔。来……

    安稳的“声音”响在真空之中，蹴离虚空的“独角兽钢弹”漂了起来。没有看到推进器的光芒，从它的身体溢出的虹光化为推力，巨人向战场飞去，机尾拖着七色闪烁的磷光。被牵动的“报丧女妖”精神感应框体也增加亮度，追向先行一步的兄弟机种。

    感觉就好像是被看不见的手包覆着，并拉起来一样。驾驶舱中也渗出七色的光芒，传递着“独角兽钢弹”的思维并脉动着。利迪呆滞地而将近逆光芒，并将手放在同步拍动的心脏上。第一次目击它时，便感觉过的“独角兽钢弹”波动……让人起鸡皮疙瘩，震动着时空的那股波动，也许就是从现在逆流回过去的。如果是思维之间互相融合，以“全体”形成一个巨大的思维的话，那已经是人智所无法衡量的存在了。精神的叠合不只是单纯的一加一，而是能够生出这道“光芒”，那名为精神的无限，所叠加而成的存在。对于只是单体的人类来说，就好像是原始的单细胞生物仰望着究极的进化——如同完全的人类。

    “‘独角兽钢弹’……人类所见识到的究极思维……”

    不会被肉体所拘束，复合的意识体自由自在地遨游于宇宙。加总的许多思维，永远联系着巨大的知性，与活在刹那之下的人类，没有可以沟通的话语。这就是让共鸣成为常态，真正的新人类样貌吗？这变得有如神一般的家伙

    “……开什么玩笑，我不接受。这种玩意儿会是人类进化的终点站，我绝不接受。”

    这是旧人类的反感吗？随人去说吧。利迪被心中涌现的怒气所驱使，直瞪着先行一步的巨人。

    我们之间虽然没有太多说话的机会，但是时而互信、时而交战，一路走在同一条因果线上。被巴纳吉．林克斯这个人类影响，让利迪现在的自我能够成形。而他这样无可取代的碎片，明明就在眼前却无法碰触。还有许多人在引首期盼着他的归去，但是他却像是抛开世俗般地奔驰在宇宙，而且即将跨出这个世界之外。这叫我怎么能够接受。吉翁．戴昆说过，新人类是同时拥有深刻的洞察力与温柔的存在。那么会想抛下我们离开、姿意妄为的家伙，不可能会是真正的新人类。

    “你这冒失鬼，完全不考虑后果，就一口气冲到那么远

    你稍微看一下身旁吧！没有人追求这种结果，只要还有可能性，那就够了！”

    “独角兽钢弹”没有回头的意思，继续前进着。在他的去路上，被光束扰乱膜干涉的ＭＥＧＡ粒子弹爆开，在气体的帷幔上爆出火光，接着杀到的长距离飞弹影子，化为无数的黑点浮现。利迪马上采取回避动作，不过“独角兽钢弹”直进的态势并未改变。没有武器的机械臂伸向前方，对接近的飞弹张开五指。原本以为是感应拦截波，不过它的掌中放射出明了可视的七色光芒，感应力场之海中扩散出新的极光带。

    化为波纹扩散的光芒碰触到弹头，让飞弹群一个个化为火球。“独角兽钢弹”毫不在意无数膨胀的爆炸光，加速冲进光芒之中。利迪紧握着操纵杆，压住一路被牵着走的机身，并将全身的“气”送进“报丧女妖”中。少瞧不起我，我才不想当神的跟班。我们会用我们自己的做法去守护可能性。将心中洋溢的思绪化为言语，利迪用力大喊：“‘报丧女妖’！”

    甩开虹彩的共鸣光，精神感应框体喷出黄金色的光芒并扩张。额头上的角展开成Ｖ字型，一口气延伸四肢的“报丧女妖”面前，再次闪烁着无数爆炸光。在狂乱的热源与光芒之中，发现白色巨人的影子，利迪踏下脚踏板。得到“钢弹”外貌的“报丧女妖”喷发主推进器，靠着自己的推力再次开始前进。

    “我们去抓住那个傻瓜吧，‘报丧女妖’！”

    盯着正好在感应圈内的“独角兽钢弹”，利迪将节流阀完全开启。吼噜噜……狮子的“钢弹”低吼着，加速产生的Ｇ力压在黑色机体身上。

    “我不会让你跑去可能性的地平线……彩虹的彼端。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我跟你，在这个世界上都还有许多该做的事！”

    感应力场之海出现光的波纹，爆发的飞弹散布着闪光与冲击波。正面承受的机体受到波及，让驾驶舱剧烈摇晃着，不过利迪的视线仍然盯着“独角兽钢弹”不放。我不会让你逃走，我会追着你到天涯海角。背对着米妮瓦微微传来的声音，重整体势的“报丧女妖”闪动加速的推进光，追着似乎快要消失的白色巨人而去。

    “你搞成这样怎么抱女人啊！嗄？我会把奥黛莉抢走喔，巴纳吉！”

    “独角兽钢弹”穿过光之海，也突破光束扰乱膜的气体云，在黑暗的宇宙中拉长了七色的磷光。利迪模糊的视野捕捉到它的身影，让“报丧女妖”不断地奔驰着。追着远去的独角兽，奔驰在虚空中的黑色狮子刻下金色的足迹。两束光条划在群星的缝隙间，拉出一条闪烁的流星轨迹。

    ‘人类想要变得更好、想消除一切不合理的想法，让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前进。而当地球无法支撑起发达的文明时，我们的父祖辈将增加太多的人类送上了宇宙。即使这样的行为无法避免弃民的诽谤，但是究其根本，却是基于要让人类与地球生存下去的善意。将来，若是确认有适应宇宙的新人类产生，必须让其优先参加政府运作。在西元最后一个夜晚，在宇宙世纪宪章末端加上的这一小节，可以说是由无穷的善意所编织出来的吧。

    一切都是开始于善意，然而要不要将这一切归结于善意，端看我们的感受。只要我们改变，世界也会改变。就算无法成为新人类，我们每个人都有足以感受的心灵，并且有适应环境去变化的力量。否定人类的业障，只是在新人类这个分野追求救赎的话，一切都不会开始。就算不便、就算焦急，我们都只能让那从血液中编织出的善意不断地延续下去。而我们所需要的，全都已经在我们这具身体之中。’

    醒来的时候，它对包围着自己，过于杂乱的许多思维感到困惑，并有如同晕眩的感受，而伫立良久。

    喜悦、愤怒、悲伤。无法抛弃希望与绝望，只是不断地震荡着自己的无数思维环绕在周围，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大，互相叫唤着。自己之前也是其中之一……但是记忆却十分蒙眬。观察着喧闹的思维，感觉到有一群压迫感威胁着自己的生存，它为了先排除其存在，而促使自己依附的机器前进。

    大量的飞弹与ＭＳ成群逼近。但是实际上，却无法威胁到它的生存。靠着物理定律作用而生的微弱能源，与它内侧所储存的思维复合体——从其中无限地产生的“力量”相比，就有如影子般脆弱不堪。它挥动手臂摇动力场，消去了蜂拥逼近的飞弹群。之后它环顾正面漂浮的蓝色行星，以及在周围漂浮的殖民卫星，再次倾听着喧闹的数百亿思维。

    这是假的，有人叫道；其他人反驳：不，联邦会做这种事不意外；这下子世界要天翻地覆了，一群人在讨论着；也有人叫嚣着没有证据证明新人类存在，一切都不会改变。

    可是，大多数的思维，一开始就没有加入这场议论。这件意外虽然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可是他们迟早得回到眼前的工作上，思考被今天的晚饭与明天的预定填满。它觉得这种迟钝，就是有肉体的生物会有的愚昧，同时也是为了维持肉体，必须消耗掉大半数时间之人的不便。

    不过，即使如此，他们的心灵仍然有着某些变化。在百亿的思维中，有许多仍然保持沉默的思维，正强烈地反应着，逐渐在内心深处产生共鸣的灯火。这些灯火必定会在每个人的时间之中酿成、共鸣，并培育为未来的光芒。看着他们所招致，尚未来临的时间，它对无法加入他们的自己感到“脱节”。

    出乎意料之外的动摇。思维的复合体，融合的许多意识所造就的我，竟会感到“脱节”。难道还要再回到那具肉制的容器之中吗？这样的思索与知觉，仅靠收在那肉体中，名为头脑的小宇宙是无法维持的。一旦回去，便会忘掉一切，而受到肉体的狭隘知觉所支配。从行星的海底爬出的生命，终于得到能够以真空为住处的自由形体，为什么会有退化的必要？

    它迟疑了一下子。怀疑会不会是肉体时的知觉有如回响般残留，而迷惑了自己，然而内含的各个思维放出“热度”，仿佛本身就有肉体般地震撼着自己。

    震动的思维呼唤回各自的形象，而响起卡帝亚斯及玛莉妲这些肉体的声音。狭隘、令人无法喘息，与他们在一起连遨翔都做不到。无法改变，但是却一直希望改变，在与现实“脱节”之中，培育了“心灵”的许多肉体的声音——继续说持“就算这样”吧。不是该做的事，而是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狂乱，几乎让自己瓦解的振动充满在内侧，同时它也听到从外界流进来的许多声音，而让它出生到现在第一次转向背后。

    利迪驾驭黑色的狮子，“报丧女妖”追了过来。奥黛莉站在面对着世界的演讲台，只呼唤着自己。同样位于“墨瓦腊泥加”的一角，亚伯特为了进行事后处理焦头烂额。在司令区咆哮的辛尼曼，仍然还没抓到操舰要领而感到急躁。人手不足的“拟．阿卡马”舰桥中，拓也与米寇特一件一件地、慢慢帮着忙。在地板弹跳的哈啰撞到蕾亚姆的头部，弹进正在喊叫的奥特手中……

    迟钝、脆弱，永远无法到达真理的肉体连锁──但是，好温暖。在此身之中相争的“热度”，结果也是以他们为起源。有些热度只有在那肉体中才能培养，有些光芒只能在那磨炼吗。它的意识再次转向正面，环顾着现在可以随其自由自在的世界之后，停上前进了。仍然只知晓肉体知觉的人们，不会允许对他们来说，有如神的存在发生。而它凭依的身体──“独角兽钢弹”将会如“拉普拉斯之盒”一样封印，等同其血肉的精神感应框体也会被当成禁忌的技术而埋葬。也许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不过也没办法。就算技术被封印了，但是创造出技术的人类知性不会被封印吧。那些肉体们混杂而没效率，也因此时而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或许他们会得到其他的进化型态，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只要将这些动摇想成在孕育那可能性，那么不自由也可以忍受。将自身委于那肉体所感觉、所掌握、所选择的一切事端吧。卡帝亚斯与玛莉妲他们也如此期望着。并不会花太久。等收在腹中的肉体，巴纳吉．林克斯的身躯老朽，不会超过百年。最后再看了一次浮在眼前，那苍蓝透明的子宫、一切起源的行星后，它将自身投入连续的一瞬间之一。

    分隔两界的七彩光芒摇晃着，包覆着知觉。祝福你，它听到某人呼唤的声音。降生在有如母亲的行星，仍然处在无知中的孩子们。他们内在的神——睿智所带来的可能性，正因为是反自然，所以才能补全自然。总有一天，他们找到自己的存在意义的话，要用真实的“光芒”去照亮这个世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以宛如母亲的自然对照组，也是庇护者的“父亲”身分。就算被肉体的栅栏所束缚……不，正是只有知晓肉体温暖之人才能抵达这个境界。

    没有必要焦急，反正还有大量的时间。毕竟光是殖民卫星群要划出银河之外，就还要花上一千、两千年。

    ‘过去，里卡德．马瑟纳斯曾经说过。不用为其他人写下的剧本所迷惑，只要用你心中的神之眼看清即将开始的未来。在那之后经过了将近百年的时光，我们再次站到开始的地点。我说的话，只是我的想法。而听到这场转播的各位，请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事实。然后如同百年前的人们所做的，抱持善意去为着下一个百年着想。

    相信着沉眠在我们心中，那名为可能性的神——’

    冻僵的肉体流过电流，漂在无重力下的指尖抖动。尚未等待意识觉醒，在空中抓动的手掌抓住操纵杆，取回机体的管制。

    “奥黛莉……”

    意识得到肉体的感觉，并低语着。无线电不断传来利迪的的咆哮声，不过听不清楚内容。敌人撤退了、交涉成功了，辛尼曼与奥特等人互相叫唤的声音，对于在昏睡之中的意识无缘。巴纳吉在沉眠之中操作着操纵杆，让“独角兽钢弹”前往应该回去的地方。

    前往让巨大的回转居住区有如银镜般漂浮的“墨瓦腊泥加”。为了与身处其中的少女互相依偎，可能性的神兽奔驰在月球与地球的夹缝之间。

    《全书完》

Final Sect. 彩虹的彼端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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