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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卷 第1章『新手战士与见习圣女的故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赤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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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图：bulbfrm 
 
    星辉一缕。天上燃烧的阳光之一束。 
 
    丝色一种。交织而成的布匹之一纬。 
 
    雨露一点。填满大海的波涛之一滴。 
 
    冒险者的伤痕一道。英雄叙事诗之一篇。 
 
    千之千方，万之万倍，砌出越过山河之高。 
 
    无涉滚动的骰子，世界于焉成形。 
 
    －－－－－－－ 
 
    一把廉价的剑，咻一声划过瘴气挥了个空，体型肥胖得圆滚滚的巨鼠（Giant Rat）扑了上来。 
 
    「呜、哇！」 
 
    污秽泛黄的门牙十分尖锐，从喉咙飘散出的气息里掺著腐败的气味，伴随死亡的印象。 
 
    他被震慑住，脚步踉跄地退后，情急之下仍胡乱挥舞中古的圆形皮盾砸了上去。 
 
    「GYURI！？」 
 
    巨鼠发出惨叫落地，但立刻打滚似的起身。不痛不痒（No damage）。 
 
    相较之下，新手战士则甩了甩即使隔著盾牌仍撞得发麻的左手，勉强重新稳住了架势。 
 
    「等等，你为什么不趁势追击！」 
 
    「我手痛啦！」 
 
    背后传来见习圣女那带鼻音却又高而尖的喊声。 
 
    她一只手握紧天秤剑，另一手举起油灯，猛力皱起眉头。 
 
    下水道中令人不舒服的甜腻腐臭，即使戴上鼻拴也无济于事。 
 
    黏腻的踏脚处、就在身旁流动的污水、一旦被咬到不是痛就能了事的巨鼠、蠢动的害虫。 
 
    虽说已经习以为常，仍让新手战士想哭。 
 
    ——这样一天才一枚金币啊。 
 
    况且还得达成规定的进度才有。而连这样的报酬，也是生活所需的宝贵收入来源。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身为冒险者，还是会觉得至少该打个哥布林…… 
 
    「笨蛋，来了啦！」 
 
    「——！」 
 
    新手战士听见搭档的喊叫声而回过神，连前面也不看，以莽撞的动作挺剑刺出。 
 
    「GUAARU！？！？」 
 
    刺穿毛皮、肌肉与心脏，不舒服的手感传来。 
 
    同时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飞溅在少年脸上。 
 
    频频痉挛颤动的肉块压了过来，新手战士忍不住惊呼： 
 
    「呜、呜呜……！？」 
 
    他以往旁拨开似的动作松手，身上插著剑的巨鼠就摔在地上。 
 
    脚下泛黑的血泊缓缓扩散，沾湿了少年的长靴。 
 
    「等等，你要不要紧？有没有被咬？」 
 
    「喔、喔喔，我没事。」 
 
    「……嗯。」 
 
    见习圣女态度冷淡，但仍快步跑向新手战士身旁。 
 
    事到如今已无须再顾忌白色圣袍弄脏，但她甚至连指尖沾到也不放在心上，帮他擦去脸上血污。 
 
    「没跑进眼睛吧？嘴巴呢？」 
 
    「恶……有喷了一点进去。」 
 
    「你搞什么啊，真是的。」 
 
    圣女拿他没辙似的念了两句，从背包拿出解毒剂（Antidote）。 
 
    新手战士呸呸呸地吐掉鲜血，漱完口后，珍而重之地喝下了苦涩的药水。 
 
    两人都还是白瓷等级。 
 
    解毒的神迹自不用提，连金属盔甲与炼甲，对他们而言都还是遥远的梦想。 
 
    然而要是怠忽准备，会有什么下场一目了然。 
 
    直到刚才还被巨鼠围绕著啃食的，是具衣物破烂的尸体。 
 
    空洞的眼窝、撕裂的脸颊，本以为是游民之类的人，但被咬破的脖子上挂著识别牌。 
 
    见习圣女抓起这块小小的白瓷牌子，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起，收进怀里。 
 
    不管怎么看，这位可怜的少女——识别牌上刻有性别——都并未穿戴护具。 
 
    多半是只穿著一身寻常衣物，拿著一根棍棒，就潜到地下，被巨鼠群起围攻而咬死。 
 
    「……呜、又来了。」 
 
    「不要说又来了。这不是我们的工作吗？」 
 
    也不知道是因为同伴死去，还是受到飘散的血腥味吸引，下水道深处又出现了一只新的巨鼠。 
 
    油灯的灯光下，朦胧地照出了有婴孩大小的巨鼠身影。 
 
    「赶快把耳朵切下来当证据，不然会被吃掉的。」 
 
    「我？切？」 
 
    「耳朵！」 
 
    「你总可以多担心我一点吧……」 
 
    少年嘀咕之余，仍然将手伸向插在尸体上的剑，握紧剑柄拔出…… 
 
    「……奇怪？」 
 
    不。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无论他如何用力拔，没入肉块的剑就是一动也不动。 
 
    他踩住巨鼠那弹力松弛而显得软烂的尸体施以全力，但仍旧拔不出来。 
 
    正忙著拔剑，眼睛有如烈火燃烧的巨鼠，已经慢慢逼近。 
 
    「啊，等、等一下，等等啊！」 
 
    「笨蛋，来了啦，来了来了来了。」 
 
    「呜、哇啊！？」 
 
    千钧一发。 
 
    巨鼠张开血盆大口纵身扑来，少年打滚似的退开，整个人撞进堆起的秽物之中。 
 
    发臭的剩饭之类的东西黏到身上，但总比被咬而染病要好。 
 
    要是一个弄不好，甚至有可能遭受致命一击（Critical Hit），当场被咬断咽喉。 
 
    「GURUUURRRU……！」 
 
    低吼的巨鼠将尾巴像鞭子似的甩来甩去，威吓新手战士。 
 
    想必是把手无寸铁的他当成了新的猎物，又把他背后的少女当成了第三个猎物。 
 
    从堪称饥饿象徵的样貌滴下口水的模样看来，多半是不打算放他们离开。 
 
    当然，冒险者这一方若是在这种时候逃走，也不用再吃这行饭了。 
 
    「啊啊嗯，真是的……！」 
 
    见习圣女没规矩地啐了一声。 
 
    ——呃，巨鼠会传染疾病，又脏、又会攻击人，是秩序之敌啊，秩序之敌！ 
 
    光汇集到她如此说服自己而高高举起的天秤剑，形成紫电。此乃雷电之剑。 
 
    「司掌审判、执剑之君，天秤之人呀，显现万般神力！」 
 
    下一瞬间，雷鸣般的「圣击（Holy Smite）」化为刀剑，贯穿了巨鼠。 
 
    肉烧焦的臭气与黑烟冒起，巨鼠频频颤动几次，在地上打滚跳动，最后断了气。 
 
    少年不满地噘起嘴，少女放下心中大石似的松了口气。 
 
    「真好啊，天神的神迹一发下去就搞定了。」 
 
    「别抱怨啦。要知道天神一天也就只肯听我的祈祷一次。」 
 
    见习圣女瞪了出言不逊的新手战士一眼。 
 
    「别说这些了，赶快拔剑，切下耳朵，我想赶快回去洗澡了。」 
 
    「好啦。」 
 
    新手战士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尸体，用力想拔出剑。 
 
    结果…… 
 
    嗤。 
 
    「……」 
 
    「……」 
 
    一丝令人不舒服的声响传来。忽然听见这样的声响，让两名冒险者对看了一眼。他们全身僵硬。 
 
    嗤。 
 
    嗤嗤。 
 
    嗤嗤嗤。 
 
    声响来自黑暗深处。 
 
    见习圣女战战兢兢地举起油灯。 
 
    照出一种黑得发亮的——大型昆虫。 
 
    这种像是涂满了油的昆虫，不是只有一两只。 
 
    保守估计也有十只以上。 
 
    这些昆虫摇动细长的触角，慢慢沿著地面爬过来。 
 
    朝向他们，张开下颚。 
 
    「咿——」 
 
    见习圣女喉咙一颤。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笨蛋，我们快走！」 
 
    两人连东西也没空拿，手牵著手，连滚带爬地在下水道里拔腿狂奔。 
 
    背后有一大群黑虫，伴随著嗤嗤作响的骇人声息，不断逼近。 
 
    不知道距离出口，还有多远？ 
 
    就不说死也要死在龙手下这种奢侈的话了，起码得是哥布林。不对，那样下场也会很凄惨啊。可是—— 
 
    至少，唯有被大黑虫（Giant Roach）活活咬死，是他们万万不想领教的。 
 
    § 
 
    春季尾声的阳光，彷佛要传达夏季即将来临似的，略显炎热。 
 
    「呜、唔唔唔……」 
 
    朝阳射进眼里，于是新手战士就在草杆上舒展身体似的起身。 
 
    他想深呼吸而吸气、吐气，结果就闻到空气中掺著兽臭与酒味，令他很不舒服。 
 
    然而比起下水道——在马厩睡醒的感觉——应该还是比较好。 
 
    虽说冒险者公会还兼营冒险者专用旅馆，但要住宿终究得花费。 
 
    在木板上铺了垫被的那种简易床铺自然不提，旅馆房间只是相对经济一些（经济房）。 
 
    虽然他也无意奢侈（豪华套房）…… 
 
    「毕竟就是没钱啊。」 
 
    他心有戚戚焉地呼出一口气。昨天的冒险，说得好听点也是重大亏损。 
 
    解毒剂一瓶、剑一把，而且并未达成进度，所以酬劳是零。 
 
    先前一直省吃俭用，勉强存下了一些钱，所以今天总算还不要紧。 
 
    但照这样下去，他们迟早得卷铺盖回故乡，甚至有可能沦为农奴与娼妓。 
 
    新手战士离开故乡的农村，成为冒险者，还只是短短几个月前的事。 
 
    因为从小就认识的女生要去进行神职人员修行，若是放著她不管，很有可能会死掉。 
 
    虽然照她的说法是「因为你说什么要进行武者修行，一副就是会死在野外的样子，我才跟来的」。 
 
    他认为迟早有一天，得把双方对这件事的认知差距说个明白。 
 
    不，应该说先前是这么认为。但…… 
 
    抵达边境城镇以来的这几个月，每天每天都在剿灭老鼠，有时则是驱除害虫。 
 
    ——这就是冒险者的工作吗…… 
 
    这样下去，满怀的梦想将轻易萎缩，坚持与决心也多半会挫败。 
 
    「……不想了不想了，不可以想这种事。」 
 
    新手战士抖动身体，拍掉跑进衣服里的草杆，站了起来。 
 
    身旁躺著一位烂醉如泥、状似同行的大叔，正大声打呼，翻身再睡。 
 
    另一头则有几匹马，对这群碍事的室友送来狐疑的视线。 
 
    马厩内看不到见习圣女的身影。 
 
    即使他的坚持已接近崩溃，至少还能够撑住一口气，让她去睡简易床铺。 
 
    「好，今天也要……加油！」 
 
    还能强颜欢笑也是种气力。新手战士呼喝一声，抓起行李，冲出了马厩。 
 
    他首先就走向水井，拉起水桶，将一桶水往自己头上冲。 
 
    然后拿起夹在腰间的擦手巾，用力擦拭脸孔。他还没长胡子。 
 
    「等蓄了胡子，也会比较体面吧……但愿如此。」 
 
    又或者，到时见习圣女会指著他大笑呢？新手战士沉吟了一会儿。 
 
    总之该做的事情很多。 
 
    完成了勉强可说是整理仪容的工作后，少年立刻回到马厩。 
 
    他从立在墙边的农具中借用一把圆铲，绕到马厩后头。 
 
    「呃，是哪儿来著了……」 
 
    由于昨晚回来后是在累瘫的状态下埋的，地点实在记不太清楚。 
 
    他朝地面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喊著「有了有了」，找到一处新的挖掘痕迹。 
 
    将铲子往地上一插，用力踏进去、翻开土壤。就这么忙了一会儿。 
 
    没多久，他从土中翻出的，是新手战士的装备——皮甲与圆盾。 
 
    这是刚来到镇上时，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凑出来的。虽然廉价，却是他独一无二的可靠装备。 
 
    之所以特地把这些装备埋起来，当然有其理由。 
 
    「……呜呜。臭味……嗯嗯……好一点了，吧。」 
 
    他把脸凑过去用力嗅了嗅，检查气味。 
 
    在下水道里撞进整堆秽物，拚命逃窜的时候，并没有放在心上。 
 
    问题出在回到地上之后。浑身臭得连他自己都受不了。 
 
    走在路上的行人自不用提，连同行都皱起眉头，捏著鼻子。 
 
    回到公会报告，结果却被柜台小姐面带笑容地说：「请您去洗一洗」。 
 
    从见习圣女满脸通红，全身发抖著低头不语来看…… 
 
    ——这可让她难堪了啊。 
 
    他心有戚戚焉地这么想。 
 
    于是他生疏地先洗了衣服，晾起来，然后洗澡、换装。 
 
    至于皮甲与盾牌该怎么处理，他苦思了一会儿后，也只能埋进土里尝试除臭。 
 
    他相信气味有消散一些，用布条擦掉泥巴后，穿到身上。 
 
    如果是在旅馆租了房间也就罢了，他实在没勇气把宝贵的装备留在马厩里外出。 
 
    「呜……」 
 
    这时，肚子在一种胃痛般的感觉中咕咕叫了几声。 
 
    他忍不住手按腹部，赶紧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在。没有一个人听见。 
 
    仔细想想，他从昨天开始就只喝水。 
 
    天空很蓝。朝阳很耀眼。 
 
    新手战士叹了一口气。 
 
    「……就去吃饭吧。」 
 
    § 
 
    「……太慢了。」 
 
    见习圣女早已等在酒馆。 
 
    就在一大早即被刚起床的冒险者挤得闹哄哄的酒馆内的一个角落。 
 
    看见少女闹别扭似的拄著脸颊，新手战士来到桌前说了声：「不好意思啦。」 
 
    「呃，早安。你早餐呢？」 
 
    「已经吃了。」 
 
    见习圣女气呼呼地说完，然后小声回了句「早安」。 
 
    「别说了，赶快吃一吃。可以的话，最好下午能再下去一趟。」 
 
    见习圣女的桌前，有著一只盘底朝天的面包盘。自己的座位上则摆著豆子培根汤与面包。 
 
    新手战士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度闭起嘴，然后又开了口： 
 
    「对不起。」 
 
    「什么事对不起？」 
 
    「没有……」 
 
    再说下去，多半又会惹得她恼火。 
 
    ——又何苦一大早就吵架呢？ 
 
    新手战士拿起汤匙，把汤送进嘴里，见习圣女见状「哼」了一声。 
 
    「还有，你的衣服，还吊在马厩里吧？」 
 
    「啊，嗯。」新手战士点了点头。他咬下一口硬面包，吞了下去：「因为还没乾。」 
 
    「那晚点拿给我。你自己洗的话臭味根本洗不掉，我来洗。」 
 
    「呃……抱歉。」 
 
    「要是你身上会臭，不就连我都会被人以为有臭味？」 
 
    见习圣女说著撇开脸。 
 
    毕竟前一次的失败，新手战士难辞其咎。他说了声「抱歉」，专心用餐。 
 
    撕下面包，泡进汤里，等泡软后，再用汤匙捞起培根放上去。 
 
    然后送进口中，配著就只有咸味但滋味很淡的汤，默默地一口一口吃著。 
 
    要是前锋肚子饿而动弹不得，那就没戏唱了。好好吃饭也是工作。 
 
    没过多久，少年把汤匙放到空了的盘子上，然后点点头。 
 
    「总之，得要有武器啊。」 
 
    「毕竟那把剑，放著不管就太可惜了说。」 
 
    「不是这样。」 
 
    他表示并非如此，提起放在桌上的水壶，把水倒进杯中。 
 
    「就算要去找那把剑，也得要有武器。不是吗？」 
 
    「你有钱吗？」 
 
    「问题就在这里啊。」 
 
    少年喝了一口水。见习圣女也把手伸向茶壶，所以少年帮她倒了一杯。 
 
    「谢谢。」她道谢，双手把杯子捧到嘴边。「你应该没钱吧。」 
 
    「要去借吗……」 
 
    「等等，别搞借款这种事啦。」 
 
    「不是啦，我是要去问问有没有备用的武器可以借一下……」 
 
    商借武器。少年想起几个认识的人，烦恼著不知道他们肯不肯出借。 
 
    如果只是借一把短剑之类的，也许很简单，但只有短剑未免太靠不住。 
 
    但若要借长剑——自己弄丢过一把的这件事，实在非常不利开口。 
 
    信用这种东西，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培养起来的。 
 
    正当他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时…… 
 
    「嗯？小伙子你怎么啦，一大早就愁眉苦脸的。」 
 
    头上传来这么一句话。 
 
    他不由自主抬头一望，映入眼中的是名冒险者，身上扛著一把枪尖闪亮的长枪。 
 
    脖子上挂的识别牌，是第三级——银等级的证明。 
 
    「啊、呃、呃……」 
 
    「我等一下就要出发去冒险（约会）。虽然没时间，不过有什么烦恼可以先听听再说。」 
 
    看到新手战士不由得支支吾吾，以边境最强闻名的长枪手剽悍地扬起嘴角。 
 
    新手战士吞了吞口水，侧腹被见习圣女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他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其实，那个……我在昨天的冒险里，弄丢了武器。」 
 
    「啥啊？」长枪手不由得皱起眉头，以非常心有戚戚焉的口吻说：「这可损失惨重了啊」。 
 
    「我想去把剑捡回来，可是没有武器……所以就想说，看能不能跟谁暂时借把备用的。」 
 
    「备用武器啊……这个嘛，我是有多，要借你也不是不行，但……」 
 
    长枪手把新手战士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过，接著做出结论。 
 
    「你力气不够吧。」 
 
    「呜呜……」 
 
    总算勉强发得出一点声音。 
 
    长枪手的身型修长，让人不太会用肌肉发达来形容，但自己和他终究没得比。 
 
    毕竟体格就不一样，惯用的武器重量当然也会出现差距。 
 
    「最重要的是，万一又弄丢，凭你们大概赔不起吧。」 
 
    「是、啊。」 
 
    实在不想硬逼后辈挤出钱还债耶。 
 
    长枪手正发著这样的牢骚，一名影子般的美女就轻巧地从他身后走到身旁。 
 
    魔女穿著一身强调丰满身材的服装，让见习圣女不由得红著脸撇开了视线。 
 
    「拿用不惯的，魔法，武器，实在，不太好，对吧？」 
 
    ——连备用的武器都是魔法武器喔！ 
 
    魔女嘻嘻笑著，轻声说出的这句话，让新手战士瞪大了眼睛。 
 
    如果金属铠甲之类的装备对他而言是梦想，那么魔法武器则已经是传说等级了。 
 
    ——听说如果运气好，是可以在遗迹或迷宫里发现啦。而且我也实际看过有人在卖。 
 
    但和自己买得起的金额相比，差了好几位数。 
 
    「所、以。相对的，我，给你个，好东西。」 
 
    魔女一说完，就以风情万种的动作在自己胸口翻了翻，拿出一根蜡烛。 
 
    蜡烛不是常见的白色，泛著几分青色，仔细一看，似乎是文字造成这种错觉。 
 
    新手战士看不懂的复杂文字，以流利的笔触在上头写得密密麻麻。 
 
    「这是……」见习圣女连连眨眼。「……蜡烛吗？」 
 
    「对。」 
 
    魔女闭上一只眼睛，像要揭露神奇秘密似的压低了音量。 
 
    「这个，啊，是……寻物蜡烛。接近，要找的东西，就会，变温暖。知道吗？」 
 
    魔法物品（Magic Item）。新手战士吞了吞口水。 
 
    也不必由他们自己使用，拿去变卖，金额应该够买一把好剑…… 
 
    「拿去卖掉，换钱，也行喔？」 
 
    这抹彷佛看穿他心思的微笑，让新手战士不由得低头不语。侧腹被见习圣女用手肘顶了一下。 
 
    「啊，不，不好、意思。真的很谢谢你。」 
 
    「没关系，的。只是一点，小小的帮助，对吧？」 
 
    新手战士战战兢兢地接过来，魔女见状眯眼一笑。 
 
    「那，我们，要去冒险（约会）了。」 
 
    「喔。小伙子，你们可别死啊。」 
 
    长枪手最后粗暴地伸手在他头上一阵乱搔，接著便潇洒迈步。 
 
    魔女如影随形地依偎过去，跟著从公会门口离开。 
 
    新手战士脑袋上还留著那强而有力的手掌摸过的感觉，轻轻将右手贴了上去。 
 
    「……真帅啊。」 
 
    「对呀。」 
 
    见习圣女口中逸出一丝低语。 
 
    「也许吧。」 
 
    § 
 
    「不&#12316;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公会后头的草地上，席地而坐的少年斥侯（Scout）双手大幅挥动说道。 
 
    「我也是前阵子刚弄丢了短剑，才跟别人借来用。要是我借你，老大会宰了我。」 
 
    「你说弄丢是怎么回事？」 
 
    「被大蛞蝓（Giant Slug）溶解掉了啦。」 
 
    圃人（Rare）少女巫术师（Druid）蹙眉喃喃道：「真不知道在搞什么。」 
 
    「大蛞蝓啊？好好喔……」 
 
    新手战士噘起嘴，侧腹被见习圣女用手肘顶了顶。 
 
    「我们是白瓷，对方是银等级的团队（Party），根本没得比。」 
 
    「记得你们是去驱除老鼠？」 
 
    听少年斥候问起，新手战士皱起眉头点了点头。 
 
    「然后我就把剑掉在那了。」 
 
    「我倒觉得至少弄丢的不是什么仅此一件的东西，就算满幸运了。」 
 
    少年斥候转头一瞥的方向上，可以看见重战士正将双手大剑挥来挥去。 
 
    女骑士在呼啸的劲风中穿梭而过，踏入剑围抢攻。 
 
    她放开盾牌而以双手举起的长剑上，微微笼罩著一层这把剑赋予了魔力的证明。 
 
    硬砸、拨开、击打、闪身、横扫、下劈、卸力、切入、格挡。 
 
    武器是潜心之作，铠甲也同样精良。这些千锤百炼的武器所发出的光辉，即使在太阳下也极为明显。 
 
    「……好好喔。」 
 
    「你说哪个？」 
 
    「大剑（Gsat Sword）。」新手战士手拄著脸。「双手剑（Two-Handed Sword）。」 
 
    「还是别吧。」见习圣女不由得瞪大眼睛。「就算你来拿，不也只是变成风车吗。」 
 
    「什么意思？」 
 
    「是在说，只会白白用来搧风？」 
 
    「就是砍不中的意思啦。」 
 
    少女巫术师与少年斥侯的话，让新手战士闹别扭似的撇开了脸。 
 
    「砍中的话不就很猛？」 
 
    「应该说拿那么重的武器，三两下就会累垮吧。」 
 
    「可是很帅气啊。」 
 
    「也很花钱喔？」 
 
    见习圣女竖起食指摇了摇，连连否决他的说法，让新手战士不得不闭嘴。 
 
    「简直像施了『沉默（Silent）』呢。」 
 
    少年斥候哈哈大笑。 
 
    「你这岂不是被吃得死死了？」 
 
    「哎呀。」少女巫术师一脸风凉地哼了一声，摇动短短的叶形耳朵： 
 
    「要不是我负责保管钱包，你不也老是在乱花钱吗？」 
 
    搬石头砸自己脚了。少年斥候咂舌，少女巫术师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我说你，去找公会商量看看如何？」 
 
    「商量是指去借武器？」 
 
    「不是，是去问驱除老鼠的方法。说不定她知道什么好点子。」 
 
    见习圣女沉吟了一会儿。 
 
    「有这么简单吗？」 
 
    § 
 
    「没这么简单耶。」 
 
    ——果然。 
 
    柜台小姐为难地按著脸颊，见习圣女深表认同地对她点点头。 
 
    「就是说啊……」 
 
    「不管大事小事，正因为不简单，才会委托各位冒险者去处理。」 
 
    「如果轻轻松松就能解决，我们根本就不会接到这些工作了是吧……啊，请给我解毒剂。」 
 
    「好的好的，来。」见习圣女把对方递出的药水，仔细收进包包里。 
 
    以前跑步跌倒导致药水在包包里挤破，就这么浪费掉的苦涩回忆，想必不会白费。 
 
    「啊，要不要也来一罐回复药水（Hwal Potion）？」 
 
    「想要是想要……可是预算……那个，麻烦绷带、药草或软膏就好……」 
 
    「果然没这么简单呢。」 
 
    柜台小姐又补上一句「话说回来」，然后吊人胃口似的清了清嗓子。 
 
    「我也不是没有事情可以告诉你们喔？」 
 
    「真的吗！」 
 
    新手战士起身时碰得椅子喀哒作响，往柜台探出上半身。 
 
    下午的冒险者公会里——周遭只有寥寥几名冒险者的身影。 
 
    许多冒险者早已接下委托，意气风发地出发冒险去了。 
 
    他们就是特地为了找柜台小姐商量，才等到这个时间。 
 
    总不能连个线索都没问到，就空手而回。 
 
    「什么都好，请告诉我们！」 
 
    「说是这么说，这方法其实很单纯……」 
 
    柜台小姐就像要强调她那细心保养过的指尖似的，竖起了食指。 
 
    「就是要加强防守。穿上炼甲之类的护具，让老鼠或大黑虫的牙齿咬不穿！」 
 
    「我们就是没钱啊……」 
 
    新手战士泄了气，喀哒一声瘫坐到椅子上，发出十分窝囊的声音。 
 
    柜台小姐见状歪了歪头，绑得很松的发束顺势垂下。 
 
    「如果是中古货，我们多少会卖便宜点。」 
 
    「那不是死人的东西吗？」 
 
    见习圣女不寒而栗似的这么一说，柜台小姐便有些不满地嫌她失礼。 
 
    「我们也经手退休人士的折旧品或拿来变现的装备，根本没有什么诅咒物。」 
 
    「可是也有死掉的人的装备吧？」 
 
    「这，是没错……但又不包括变成亡者（Undead）的人……」 
 
    柜台小姐的目光一瞬间游移了。但她立刻重新贴上笑容： 
 
    「再说，装备就是装备！」 
 
    新手战士深深叹了口气。 
 
    ——不管要做什么都缺钱啊。 
 
    「……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再来就是，我想想……啊啊，两位用油灯吗？」 
 
    「用啊，就是冒险者组合里的。」 
 
    见习圣女稍稍显得有些不耐烦，但仍点了点头。 
 
    冒险者组合——是由绳索、油灯、白粉笔与几根岩钉组成，成套贩卖的商品。 
 
    目前为止除了油灯以外都派不太上用场，所以她其实有点后悔。 
 
    「也有人不提油灯，用火把当武器唷。」 
 
    毕竟老鼠或虫子都讨厌火。柜台小姐笑咪咪地这么说。 
 
    「谁呀？那样的冒险者……」 
 
    「您问是谁，那当然是——」 
 
    柜台小姐说到一半，笑意就像花开似的在脸上绽放。 
 
    新手战士被她的视线吸引，看向冒险者公会的入口。 
 
    双开式弹簧门咿呀作响地打开，一阵冲鼻的铁锈味灌了进来。 
 
    「呃！」也难怪新手战士会忍不住出声。 
 
    从入口出现的，是位风貌特异的冒险者。 
 
    他戴著廉价铁盔、身穿脏污皮甲，手上绑著一面小圆盾，腰间挂著一根简陋的棍棒。 
 
    哥布林杀手——众人这么称呼这名冒险者。 
 
    「哥、哥布林杀手先生，就说还太早了啦……」 
 
    「是吗。」 
 
    他身后有名身上白色圣袍染满红黑脏污的女神官，踩著摇摇晃晃的脚步跟上。 
 
    哥布林杀手短短应了一声，认出待在柜台的两人后，大剌剌跨出脚步。 
 
    接著在等候室的长椅重重坐下，女神官软倒似的在他身旁瘫坐下来。 
 
    柜台小姐手放在腰间高度，小幅度地打了个手势，见状后也一副拿他没辙的模样眯起眼睛。 
 
    「我是一直都有请他弄乾净点啦，因为这样容易被大家误会。」 
 
    她发完牢骚，注意到新手战士与见习圣女表情僵硬。 
 
    「两位怎么了吗？」 
 
    「啊，没有，这个……」 
 
    「呃……」见习圣女尴尬地搔了搔脸颊。「之前我不小心说了失礼的话……」 
 
    记忆犹新。不过短短几个月前的事。 
 
    两人曾怀疑他拖著新人到处跑，拿菜鸟当诱饵——……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想法实在失礼，甚至只是出于一种可笑的正义感，想把女神官挖角过来。 
 
    「啊啊。」柜台小姐想通是怎么回事，嘻嘻一笑。 
 
    「不必担心，他不会在意这种事的。」 
 
    「是我们会在意……」 
 
    新手战士说完，忽然眨了眨眼睛，拿袖子用力揉了揉眼睑。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涌现。 
 
    廉价的铁盔、脏污的皮甲，手上绑著一面小圆盾，腰间挂著一根简陋的棍棒。 
 
    ——棍棒？ 
 
    「……我记得他不是用剑的吗？」 
 
    「听你这么一说……」 
 
    见习圣女也把头转过去。 
 
    「……嗯，而且是超像便宜货的那种。」 
 
    「就是说啊。」 
 
    「而且，那个女生也全身沾到了血……」 
 
    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两人正歪头纳闷，柜台小姐就呵呵微笑了几声。 
 
    「两位好奇吗？」 
 
    说完还刻意拿起手上整叠文件，咚咚两声在桌上整了整。 
 
    「冒险的事情，终究还是问冒险者最好吧。」 
 
    「唔、唔嗯&#12316;……」 
 
    可是，那个人是哥布林杀手。 
 
    不过同时也是银等级、第三阶的冒险者。 
 
    可是，他是哥布林杀手耶？ 
 
    「……好！」 
 
    猛然起身的，是见习圣女。 
 
    「啊、喂、喂……！」 
 
    「如果只是问问看，」她奋力正视前方，撂下这句话：「又不用钱！」 
 
    接著就丢下慌了手脚的新手战士，满怀决心地大剌剌踏出脚步。 
 
    新手战士看了柜台小姐一眼。她脸上仍挂著笑咪咪的表情。 
 
    「啊啊，真是的……！」 
 
    新手战士倏地起身。 
 
    柜台小姐依旧在笑。 
 
    § 
 
    「请问……」见习圣女一开口，「嗯&#12316;？」女神官就做出有些呆滞的回答。 
 
    他们的冒险才刚结束。见习圣女为时已晚地想到应该考虑攀谈的时机，顿时红了脸。 
 
    「什么事。」 
 
    「呜……」 
 
    接著，过分低沉、无机质、平淡的声音传来。 
 
    铁盔缓缓转动，视线隔著面罩刺向这边。眼前是位身上盔甲沾满红黑色血渍的男子。 
 
    ——这家伙真的不是活铠甲（Living armor）吗？ 
 
    见习圣女想到这种失礼的念头，吞了吞口水。 
 
    「我、我说啊！」 
 
    这时新手战士像要护著她似的，猛然拦在双方之间。 
 
    「喂！」但他无视见习圣女这声抱怨，以轻松的口气说下去。 
 
    「我们是、有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哥布林杀手答得简短，接著又低声说了一句话。 
 
    坐在他身旁的女神官，一直在摇摇晃晃地点著头。 
 
    「安静点。」 
 
    「啊，呜，不、不好意思……」 
 
    新手战士有些破音，手也僵硬得不听使唤。或许是因为紧张，全身还微微发抖。 
 
    见习圣女轻轻握住他的手，握住他那粗犷而满是伤痕的手。 
 
    「……刚完成的工作很辛苦吗？」 
 
    「因为有点缺钱。」 
 
    说著哥布林杀手摇了摇头。 
 
    「让她勉强陪我。」 
 
    新手战士吞了吞口水，回握见习圣女的手。 
 
    「我有问题想问你。」 
 
    深呼吸一次，僵硬的感觉从新手战士的手上消散。 
 
    「请问你为什么，用棍棒？」 
 
    「因为从哥布林手上抢来。」 
 
    他的回答非常乾脆。 
 
    「抢、抢来？」 
 
    「投掷、突刺。会折断、毁坏。即使用正确的方法劈砍，一把剑也砍不了五只。」 
 
    看似有回答，却又不像回答。 
 
    ——不，会不会这正是答案？ 
 
    「唔。」新手战士沉吟起来。 
 
    「……如果是老鼠，或虫子，如何？」 
 
    「唔。」哥布林杀手也低声沉吟。 
 
    「老鼠，或虫子？」 
 
    「……对。」 
 
    「难说。」 
 
    他话锋一转，轻轻拍了拍挂在腰间的棍棒。 
 
    「……挥下去，打中的话，应该会有伤害。至少，不会碰到刀刃缺损。」 
 
    靠在他身上的女神官忽然全身一震。 
 
    「很轻松。」 
 
    「轻松……」 
 
    「我要走了。」 
 
    哥布林杀手对陷入思索的新手战士短短说了一声。 
 
    接著铁盔转向揉著惺忪睡眼的女神官。 
 
    「你要休息吗？」 
 
    「啊，不……我、我要去！」 
 
    「是吗。」 
 
    女神官为了跟上他大剌剌的脚步，慌慌张张起身。 
 
    就在正要跑上前之际，又转过身来，朝两人一鞠躬。 
 
    「啊，那、那个——」 
 
    「是？」 
 
    机会只有现在了。 
 
    见习圣女忍不住叫住她，让女神官歪头回问：「什么事呢？」 
 
    「呃，你为什么……浑身是血？」 
 
    「啊啊……」 
 
    女神官以有点可疑的表情发出这么一声，脸颊微微泛红。 
 
    「……可、可以请你，不要问吗？」 
 
    「这、这样啊……？」 
 
    「啊，不、不过，这不是受伤之类的情形，所以我没事的！」 
 
    女神官以疲惫的面容，坚强地朝见习圣女露出微笑。 
 
    尽管沾满汗水与尘土，但她的笑容里没有一丝阴影。 
 
    在她胸前摇动的识别牌不是白瓷，而是黑曜。 
 
    见习圣女呼出一口气。 
 
    「我说啊。」 
 
    「什么事呢？」 
 
    「上次，对不起喔。」 
 
    「？」 
 
    「因为我好像有过天大的误会。」 
 
    女神官瞪大了眼睛，接著连连眨眼。 
 
    「——不会！」 
 
    然后她突然变得生气勃勃，双手用力握紧锡杖。 
 
    「一点问题都没有。别看他那样，其实人很好——」 
 
    「你不来吗？」这时远处传来这句冷冷的话。 
 
    女神官说了声「我们下次再聊」，对两人一鞠躬。 
 
    接著按住帽子，慌慌张张地跑过去，去到停下脚步的哥布林杀手身旁。 
 
    「怎么？」他问。「什么事都没有。」她回答。 
 
    「疲劳吗。」 
 
    「啊，不是……呃，可是，也许我真的有点累了。」 
 
    「多少要休息。」 
 
    即使站在远处，两人也看得出女神官点头回应「好的」时，脸颊微微放松了。 
 
    见习圣女轻舒一口气，转了转肩膀。 
 
    「……我们也一样。」 
 
    「嗯？」 
 
    「我们也加油吧。」 
 
    「好。」 
 
    § 
 
    「好&#12316;准备好啰！」 
 
    「来，那我们就一样一样用手指出来检查！」 
 
    天刚亮的郊外。 
 
    被蓝紫色朝霞照亮的下水道前，传来少年少女有朝气的吆喝声。 
 
    「解毒剂（Antidote）！」 
 
    「带了！」 
 
    「伤药！」 
 
    「软膏和药草，带了！」 
 
    「照明！」 
 
    「冒险者组合的油灯、油，还有火把！你呢？」 
 
    「寻物蜡烛……呃，地图！」 
 
    「带了！应该说接委托的时候就会借来看，当然有带著嘛。」 
 
    「不要抱怨。下一个，护具！」 
 
    「皮甲还有点臭……还有就是盾牌吧。好啦，你也转个一圈看看。」 
 
    「咦咦……我又没打算穿圣袍受到攻击。」 
 
    「少废话，让我看看。不然检查不就没意义了？」 
 
    「好好好……啊，还有武器！」 
 
    「带啦。」 
 
    新手战士说著，用右手握紧一根全新而粗犷的棍棒。 
 
    这根新得彷佛连价格标签都还没撕下的棍棒，即使对常人而言是便宜货，对少年来说仍然不便宜。 
 
    见习圣女看著棍棒，点点头说：「好」，然后摊开双手转了一圈。 
 
    白色圣袍的衣襬轻飘飘地晃开。尽管到处有撕裂或勾破的情形，仍保持得十分乾净。 
 
    「如何？」 
 
    「晚点可能缝一下会比较好。」 
 
    「也要有那个余力去缝就是了。」 
 
    见习圣女手扠著腰，以现况十分严苛似的口气惨叫： 
 
    「要是今天没达成进度，我们可是会破产啊，破产！」 
 
    「明明就没那么吃紧吧……」 
 
    「我是说要用这样的觉悟去拚！」 
 
    见习圣女的天秤剑，笔直指向口气悠哉的新手战士。 
 
    「我们会连回故乡的钱都没有，你得去当农奴，我得去当……呃，那个……」 
 
    「娼妓？咦……不，你没办法吧？」 
 
    「不要讲出来啦，笨蛋！」 
 
    少女脸颊绯红，一记拐子——从皮甲接缝之间——顶在少年的侧腹上。 
 
    见习圣女低头看著痛得按住肚子哀号的他，哼了一声。 
 
    「总之，懂了吗？」 
 
    「懂、懂了。懂是懂，不过……哎，好吧。」 
 
    新手战士摇摇晃晃地重新站好，拿妥行李，精力充沛地点了点头。 
 
    「我们就想办法拚拚看！」 
 
    边境之镇——这个位在其中一处拓荒地的城镇，之所以会有下水道，当然是打造出来的。 
 
    姑且不提水之都那种在古代遗迹上建造城市的情形，无人的荒野上自然不会有都市结构。 
 
    是前人找来了矿人（Dwarf）工匠、魔法师与熟练的人手，建造了这些石造地下水道。 
 
    是城市繁荣了才建造下水道，还是因为建造了下水道、才让城市繁荣起来？ 
 
    新手战士并不清楚何者为先。 
 
    ——应该说，我连这实际上是怎么运作都不知道啊。 
 
    穿过生锈的铁门，下了楼梯后，就是一处阴森昏暗的石造迷宫（Dungeon）。 
 
    两侧步道夹著有污水流动的水道往前延伸，腐败的臭气在内部翻腾。 
 
    新手战士忍不住用布摀住口鼻，见习圣女也皱起眉头，塞上鼻栓。 
 
    尽管是新建的下水道，仍会涌出巨鼠与大黑虫，据说是因为其中存在污秽。 
 
    不祈祷者（Non-Prayer）莫名地就是会自然出现在这种地方。 
 
    正因如此，重要的是趁其引来更大的威胁前先行驱除，据说是这样——…… 
 
    「那么，我们该往哪儿走才好？」 
 
    「啊，等、等一下！」 
 
    新手战士毫不松懈地——是指就他而言——戒备著，见习圣女在他身旁赶紧翻找行李。 
 
    她用打火石击打，点亮油灯挂在腰带，再掀开遮罩，把火苗移至蜡烛上。 
 
    寻物蜡烛燃起不可思议的苍白火焰，将一股热力缓缓传到见习圣女手中。 
 
    「……怎么样？」 
 
    「是很温暖，不过还看不出什么……」 
 
    「你可要好好想著我的剑喔。」 
 
    只是话说回来，这一趟的目的固然是找剑，但同时也是为了驱除老鼠而来。两人必须争取达成进度。 
 
    新手战士下定决心，踏出脚步，弯过几条水道，随即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是他们潜入、探索多次的过程中，所找出的巨鼠聚集处。 
 
    「……喔，有了有了。」 
 
    或许是因为水流的流向，有许多镇上丢弃的食物汇集到这里。 
 
    一只、两只，锁定这些厨余，圆滚滚的巨鼠接连出现…… 
 
    新手战士朝惯用手吐了吐口水，让手适应握柄，然后一口气展开冲刺，扑了上去。 
 
    「喝、呀啊！」 
 
    「GYUUI！？」 
 
    一只巨鼠赶紧跳开，但新手战士逮到了只顾著大快朵颐的另一只。 
 
    和剑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与打击声。猛力敲在肉块上的手感。 
 
    惨叫打滚的巨鼠还活著。 
 
    「去死、吧！」 
 
    「别怪我」之类的感慨，他从一开始就已经舍弃。 
 
    不杀就会被杀。要是被它用门牙咬上喉头，自己也是会死的。 
 
    「喔，啊啊！」 
 
    巨鼠一离地，便露出利齿飞扑上来。 
 
    新手战士整面盾牌迎头砸了过去。 
 
    将近十公斤的肉块剧烈碰撞的冲击，令他持盾的左手发麻。 
 
    「混、帐！」 
 
    但就体重差距而言，是新手战士有利。 
 
    他像是要滚倒在骯脏的路面上一般向前进逼，挥起棍棒砸在巨鼠脖子上。 
 
    这当中没有任何技艺可言。巷子里的街头打架都比这种战法高明些。 
 
    「GYU！」 
 
    像是折断湿树枝似的一声闷响中，巨鼠的颈椎应声碎裂。再一棍。巨鼠抽搐。 
 
    新手战士确定它的眼睛已经看向不对的方向，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还、有，另、另一只呢……！？」 
 
    「已经跑掉啦。」 
 
    新手战士赶紧朝四周一看，以紧张的神情举著天秤剑的少女才松了口气。 
 
    她大步走向少年，俐落而熟练地检查他身上有无伤口。 
 
    新手战士也把手掌握住、张开，并轻轻伸展手脚，检查身体有无异状。 
 
    没有疼痛。也没有被咬。老鼠虽然冒出血沫，但他身上并未溅到血。 
 
    「不要紧，吧。」 
 
    「……似乎是呢。」 
 
    见习圣女说了声「很好」。看来解毒剂和伤药都不必用。 
 
    「所以，这棍棒怎么样？」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新手战士无谓地拿著手上的棍棒空挥了一下。 
 
    即使不像剑那么锐利，但那超乎剑之上的分量，硬是让他觉得靠得住。 
 
    「虽然不清楚，但这玩意砸下去，会死啊。」 
 
    纵然看起来离长枪手的潇洒、重剑士的豪迈都极为遥远这点，让他不由得叹气。 
 
    不管怎么说，总是先解决了一只。 
 
    这是个好兆头。 
 
    § 
 
    「蜡烛，怎么样？」 
 
    「嗯……往这边会变暖吧。」 
 
    「这么说来，是往西啰？」 
 
    每次来到转角，都由见习圣女举起蜡烛检查方向，然后再一起前进。 
 
    很遗憾的，也不知该不该说是不出所料，昨天打斗的地点找不到剑。 
 
    是巨鼠带走了，还是被那些大黑虫给挤去别处了呢…… 
 
    「又不是哥布林，应该不会当成财宝囤积吧？」 
 
    「等等，不要讲这么可怕的话嘛。」 
 
    见习圣女狠狠瞪了新手战士一眼，用手肘往他肚子上一顶。 
 
    「要是城镇底下躲著一群哥布林，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耶！」 
 
    「说得对啊。」 
 
    到时候就真的轮到哥布林杀手出场了。 
 
    两人被腐臭薰得快要受不了，仍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进行探索。 
 
    之后他们解决的巨鼠一共有三只，大黑虫则有一只。 
 
    棍棒沾上一层黏腻的液体，已经开始呈现出一种身经百战的风格。 
 
    「血……还是该说汁液？打下去会像这样溅出来，真的是盲点耶。」 
 
    「难怪连哥布林杀手……」见习圣女说得吞吞吐吐。「……先生，也会弄脏。」 
 
    ——只是话说回来，棍棒十分沉重，在战斗中连续挥舞比挥剑要累多了…… 
 
    「但可以什么都不用想用力挥就好，也算轻松吧。」 
 
    「你可别又弄丢了。」 
 
    「喔——……」 
 
    新手战士一边悄悄窥看转角另一边，一边被这一针见血的意见说得回不了嘴。 
 
    目前出现的老鼠都小，所以没有问题。 
 
    他一边朝背后的见习圣女招手，一边一步步往深处踏进去。 
 
    小老鼠从脚下穿梭而过，看到它长长的尾巴，让见习圣女小小尖叫一声。 
 
    「啊，对了。」 
 
    「怎么？你又想到什么无聊的事了？」 
 
    「不是啦。」 
 
    新手战士赶紧摇摇头，顺便查看左右是否安全，然后在路旁瘫坐下来。 
 
    「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带子之类的东西？」 
 
    「绳子不行吗？」 
 
    「要细一点。」 
 
    「如果是绑头发用的，倒是有……」 
 
    「那会帮我大忙。」 
 
    她在包包里用力翻找一阵子，拿出发带后，说了声「要还我喔」递了出去。 
 
    新手战士接过带子，开始弄了起来，她在他身旁蹲下，凑上前看。 
 
    「也好。等拿到钱，我再买条新的。」 
 
    「你可要乖乖从你的那一份出。」 
 
    「当然当然。」 
 
    他做了简单的加工。 
 
    把带子牢牢绑在棍棒的握柄上，剩下的部分绑成一个绳圈。 
 
    只要把手腕穿过绳圈来握住…… 
 
    「看，这样就不会掉了。」 
 
    「哼&#12316;……？」 
 
    见习圣女盯著这现成的吊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 
 
    「以你来说做得挺好的吧？」 
 
    「哇，好过分。」 
 
    「回去以后我帮你绑个好一点的。」 
 
    见习圣女嘻嘻笑著站起，正要看蜡烛指向何方而举起火…… 
 
    「呜啊、好烫！？」 
 
    结果差点脱手落地，赶紧重新拿好。 
 
    「喂，怎么啦？」 
 
    新手战士觉得不对劲，握紧棍棒站起。 
 
    他虽然本事还不够纯熟，但仍举好盾牌，全力警戒著四周，少女对他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只是，这个好像，愈来愈热……」 
 
    「变得愈来愈热？这也就是说……」 
 
    仔细一看，燃起苍白火焰的寻物蜡烛，火势正迅速增加。 
 
    新手战士与见习圣女不由得对看了一眼。 
 
    「正在接近？」 
 
    能够注意到从天而降的声息，实实在在完全出于幸运（Critical）。 
 
    新手战士情急之下，几乎推倒见习圣女，护著她跳开。 
 
    「呀！？等，你做什……」 
 
    「笨蛋，快看！」 
 
    那就像是一大团黑色的物体。 
 
    全长想必有六呎（约两公尺），比平常看到的大了将近一倍。 
 
    外壳有光泽，还有六只满是刺的脚。 
 
    摇动钢丝般细长的触角，让有著尖锐牙齿的嘴咬得喀叽作响。 
 
    「……蜡烛怎么样！」 
 
    「非常烫！」 
 
    「在那玩意里面喔！」 
 
    巨型黑虫（Huge Roach）嗤嗤作响地动了起来，两人发出惨叫，拔腿就跑。 
 
    § 
 
    「怎、怎怎、怎么办啦！？」 
 
    「你问我我问谁……！」 
 
    天花板、地板、墙壁。巨大的黑虫飞檐走壁地爬行，不是普通的可怕。 
 
    至于说哪里可怕？被追杀固然可怕，但最可怕的还是会活生生被那东西给吞下去。 
 
    特地成为冒险者，可不是为了被老鼠或虫子咬死……！ 
 
    「可是，再这样下去会被追上的……！」 
 
    拚命跑在下水道的两人，目前之所以还能平安，全是多亏第一时间采取行动之快，以及一开始拉开的距离。 
 
    巨型黑虫的敏捷，不是凡人（Hume）——至少不是白瓷冒险者所能相比。 
 
    显然再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而吃掉。 
 
    ——得在被追上之前返回地上……不，这太难了吧……！ 
 
    要回到地上，就得攀爬铁梯上去。一旦攀爬时遭到攻击，就会当场完蛋。 
 
    毕竟黑虫会飞。相信巨型黑虫也会吧。 
 
    「要乾脆跳进水里吗！？」 
 
    「若是一跳之下染上黑死病之类的，不就得不偿失了！」 
 
    「那……就找看看窄路！钻进去也许它就追不上……！」 
 
    「行不通啦！黑虫的身体有够柔软的！」 
 
    两人跑进狭窄通道后才正喘口气，黑虫却扭曲身体挤了进来。 
 
    无路可逃的程度严重到光想像都会不寒而栗。 
 
    「既然这样，不就只能硬著头皮打了……！」 
 
    「可是，要怎么做！？」 
 
    这激发人生理厌恶的嗤嗤声，已经逼近到咫尺之遥。 
 
    新手战士将视线落到握紧的棍棒上。 
 
    只要不断挥棍猛击，就杀得掉。这点错不了。那么，该怎么实践才好？ 
 
    ——就这样挥下去是不可能打中的。 
 
    毕竟黑虫动作那么快，要是不想办法绊住它，应该是打不中。他的本事不够。 
 
    「喂、喂！你的『圣击（Holy Smite）』打得中吗？」 
 
    「不知道……！因为瞄准的不是神，是我啊！」 
 
    「如果对方是直线冲过来呢！？」 
 
    「那就，可以……」 
 
    「好！」 
 
    之后就只是情急之中的判断。既然决定要做，就非做不可。 
 
    新手战士将油灯从见习圣女腰带上一把扯了下来。 
 
    「呀！？等、等等，你做什么啦……！？」 
 
    「要是活下来，我就让你骂个够！」 
 
    新手战士对尖锐大叫的她吼了回去，同时回头看去。 
 
    巨型黑虫已经近在眼前。大嘴低著黏液，咬得喀叽作响。 
 
    新手战士倒抽一口气。 
 
    「吃我这招！」 
 
    接著他将油灯砸到巨大黑虫的面前。 
 
    油灯砸在地上，便宜的外壳撞得变形，喷出了火焰。 
 
    巨型黑虫高声鸣叫，张开翅膀飞翔。光是这种模样的恶心感，就足以让人失去战意。 
 
    感受著长裤内侧的湿热，新手战士用力咬紧发颤的牙关。 
 
    「就是现在，动手！」 
 
    「——咦、咦、啊……！」 
 
    见习圣女呆滞地发著抖，但仍回应新手战士的喝叱，举起天秤剑。 
 
    「『司掌审判、执剑之君，天秤之人呀，显现万般神力』！」 
 
    接著雷鸣之剑直线迎击这污秽的昆虫。 
 
    雷电迸发，苍白的光芒耀眼地扫去了下水道里淡淡的黑暗。短短一瞬间的神迹。 
 
    空气与甲壳素烧焦，一种像是火烧心的臭气与烟雾当场翻腾起来。 
 
    巨型黑虫难看地以肚子朝天的姿势摔在地上，六肢忙碌地蠢动，试图翻身。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新手战士举起棍棒，扑了上去。 
 
    他跨到黑虫肚子上，也不理会它长了尖刺的脚如何搔拨，把盾牌塞进它嘴里。 
 
    黑虫的牙齿陷进用油煮制的熟皮革上，但这之后新手战士已经什么都管不著了。 
 
    他像野兽似的胡乱呼喊著，专心致志地将棍棒举起、挥下，朝黑虫敲击、粉碎。 
 
    无论是飞溅的黏液，还是从被抓伤处滴下的鲜血都毫不在意。要是在意，就会被杀。 
 
    因流汗而变滑的握柄从手掌中滑脱。他靠著绑在棍棒上的吊带重新握好，用力砸下去。 
 
    打。打。打。打。打。打。总之就是打个不停，一打再打。打到死为止。 
 
    「喔、啊、啊……哈……啊、呜……」 
 
    过了一会儿后，他终于撑不下去。身体缺氧了。 
 
    他昏昏沉沉地摇了摇头，想甩开因热气而火红的视野。 
 
    一个不小心差点往旁一倒，见习圣女伸出手扶起了他。 
 
    「你、你还好吗……！？」 
 
    「……大、大概。」 
 
    不知不觉间，少年已经从头到脚都溅满了黑虫的体液，握住棍棒的右手尤其严重。 
 
    原应有著黑虫头部的位置，现在只剩一滩烂泥般的黏液。 
 
    但最可怕的大概就是它生命力的残渣，让六肢仍然持续抖动吧。 
 
    「还……还活著吗？」 
 
    「离、离远一点……很、危险。」 
 
    新手战士吞了吞口水，从腰带拔出做为工具的短剑。 
 
    他用短剑插进黑虫六肢与躯干连结处，半切半折地一根一根切断。 
 
    若非如此，他实在无法放心。 
 
    等到这样的措施重复做完六次，手指已经僵硬而疼痛不堪。可是，还没结束。 
 
    「呃，是肚子……对吧？」 
 
    少年用双手反手握持短剑，举起，插下。体液噗咻一声喷出。 
 
    剑尖碰上坚硬的物体，他下定决心，把手插进黑虫肚子里，将东西抽了出来。 
 
    「有了……」 
 
    他不明白这只巨型黑虫是怎么会冒出吞下这把剑的念头。 
 
    但从它肚子里抽出来的，无疑是当初拚命买下的第一把武器。 
 
    「……从今天起这把剑就叫做穿胸剑（Chestbuster），棍棒就叫做黑虫杀手（Roach Killer），怎么样？」 
 
    「……别说傻话了，赶快喝一喝解毒剂（Antidote）回去了啦。」 
 
    少年从头到脚都溅满体液，模样变得狼狈又寒酸。 
 
    少女的腰带被扯断而露出的双腿冒著一丝热气，滴落某种液体。 
 
    这些他们两人都假装没发现，为这场伟大的胜利露出了乾涩的笑容。 
 
    § 
 
    「唉……」 
 
    暮色笼罩住边境之镇。 
 
    在河里用水当头往自己身上冲，把目光从正在洗内衣裤的搭档身上撇开，去公会报告。 
 
    仔细检查装备，把用掉的药物买齐，治疗全身的擦伤，付简易床位的使用费。 
 
    到头来，剩下的就只有现在新手战士掌中的几枚银币。 
 
    接下来得开始存钱——……就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赚到几个钱。 
 
    蹲在冒险者公会门口旁的新手战士，也忍不住想叹气。 
 
    「等等，你发什么呆啊？」 
 
    「嗯&#12316;……」 
 
    见习圣女用毛巾按住弄湿的头发，来到他身旁。 
 
    新手战士含糊答应一声，同时将目光望向门口来来去去的人们。 
 
    冒险者们各自扛著自己的吃饭家伙，有著走向镇上，有的走进公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装备，脸上同时带著疲惫感与成就感。 
 
    少年少女的经验还不够，无法从中看出今天没有冒险者阵亡。 
 
    「只是想到……目标还好遥远啊。」 
 
    「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见习圣女粗重地哼了一声，在新手战士身旁一屁股坐下。 
 
    「一天前进一步！就是因为要求更多，才会没顾好脚下。」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我们不是拚了命努力、做出贡献、领到钱，而且还活著吗？那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他将手上的银币举向夕阳。闪烁的光芒十分耀眼。 
 
    「……还好远啊。」 
 
    「……就是呀。」 
 
    ——可是我今天也干掉了巨鼠跟巨型黑虫喔。 
 
    要当成英雄事迹来吹嘘，是小家子气了点，但无疑是场性命交关的战斗。 
 
    「好，就去吃点好吃的东西吧！」 
 
    新手战士说著，将银币扔向见习圣女。 
 
    「……也对，今天就小小奢侈一下好了。」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我想成为勇者，想成为英雄。 
 
    想成为一位打倒龙的——冒险者。 
 
    银币在站起的少女手中，锵啷地碰出几声轻响。 

  第四卷 第2章『一个男孩的故事』  
     「你喔，要睡到几时啊！起床！」 
 
    姊姊的声音宏亮地穿透早晨的空气，撼动少年的耳膜。 
 
    他正说著嗯该怎么办好呢之类莫名其妙的话，下一秒就有一阵白光刺在眼睑上。 
 
    朝阳——是早上。早晨来临了。 
 
    「早上！？」 
 
    少年从草根铺成的床铺上跳了出来，大大伸了个懒腰。 
 
    深深吸进的一大口空气，冰冷却又令人舒畅，还飘来一种很香的气味。 
 
    ——是面包吧！ 
 
    是早餐。 
 
    「再不赶快起床，我可要收掉早餐啰！」 
 
    「知道啦！」 
 
    少年用吼的回答姊姊，迅速脱掉睡衣，换上该穿的衣服。 
 
    一到早上，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而且肚子也饿了。 
 
    ——为什么一闭上眼睛，转眼就变成白天，肚子却会饿得这么扁呢？ 
 
    凭姊姊的学识，会不会知道呢？他很想问问看，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早餐。 
 
    「早啊，姊姊！」 
 
    「应该要好好说声姊姊早安才对吧？」 
 
    冲到厨房兼餐厅兼起居室——这房子很小——姊姊已经气呼呼的了。 
 
    「真受不了。你就是这样，才会弄得还得让那孩子来看顾你。」 
 
    「唔……这不关她的事吧。」 
 
    听姊姊提起住在隔壁的儿时玩伴，让少年也气呼呼地噘起了嘴。 
 
    就因为年纪轻轻却什么都难不倒她，才害自己老是被当弟弟看待，处处受人照顾。 
 
    这莫名让他觉得不满，但即使说出来，姊姊也只笑咪咪地听著。 
 
    受不了，既然是姊姊，实在希望她能体会一下弟弟的心情。 
 
    「别说那么多了，赶快吃一吃。」 
 
    「……好。」 
 
    姊姊无情地撇开他的反驳，还拿汤勺指挥他上餐桌。 
 
    摆放在餐桌的盘子上，有著热腾腾的面包，以及冒著热气的牛奶汤。 
 
    遇到鸡下蛋的日子，还会放上炒蛋之类的菜色，但这种事不是天天有。 
 
    只有杀了鸡后姊姊才肯做的炖浓汤，是他最喜欢的菜色。 
 
    美味的香气对肚子不好。 
 
    少年心想没理由把饭菜放到凉掉，于是拿起汤匙准备直接开动。 
 
    「啊，也别忘了祈祷喔！」 
 
    下一秒，本来背对他、顾著锅子的姊姊就像看穿这举动似的，丢来了这么一句话。 
 
    少年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汤匙放回桌上，双手交握。 
 
    「寻求比河多、比海大之人呀，感谢您赐予获取粮食的智慧。」 
 
    「很好，合格！」 
 
    在开拓村这样的地方，一般都是信仰地母神，但自己家不一样。这对少年而言是令他自豪的。 
 
    姊姊在知识之神的寺院里学会读写与算术，现在已经渐渐转为教导他人的立场。 
 
    也多亏如此，他才能在双亲死去后生活下去，所以得感谢知识之神才行。 
 
    ——可是。 
 
    少年一边喝著汤，撕下面包用汤泡涨了吃，一边想著。 
 
    ——我想当的，是冒险者啊…… 
 
    虽然对姊姊实在说不出口。 
 
    § 
 
    「不要去东边的森林喔！」 
 
    「我知道！」 
 
    「中午前要回来，去寺院喔！」 
 
    「就说知道了嘛！」 
 
    少年从唠叨的姊姊丢来的叮咛下跑开，跑在打从出生开始就很熟悉的一条路上。 
 
    ——啊，说从出生开始就熟是不是太夸张了？ 
 
    前阵子生日时，姊姊送他的木剑，在背上摇动碰撞。 
 
    最近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挥舞这把木剑，扮演冒险者。 
 
    当然了，对当事人而言，无疑是把过程看作不折不扣的冒险。 
 
    ——今天团队（Party）里缺了一个人啊。 
 
    隔壁家的女孩，今天出门到镇上去了。实在是太诈了。 
 
    「连我都还没见识过说。」 
 
    他拔出背上的剑，无谓地挥著，劈得树丛枝叶飞散。 
 
    「喔喔，小伙子！你在有人的地方这样挥来挥去，很危险喏！」 
 
    结果斜对面的农家大叔，理所当然地出声指责。 
 
    或许是正要来帮田地浇水吧。只见他喀啦一声，挺直了弯著的腰。 
 
    「……知道了——」 
 
    自己的名声就是姊姊的名声。少年倒也以自己的方式认真意识到这一点，把剑收回背上。 
 
    「对不起。」 
 
    「喔喔，要小心啊。」 
 
    农夫用力捶了捶腰，一脸笑咪咪的，像要歇一会儿似的从田里走了出来。 
 
    他一路走到少年身旁，呼出长长一口气，同时拿起塞在腰带上的手巾来擦脸。 
 
    他的脸上满是土壤、尘埃、泥巴与汗水，手巾转眼间就脏成咖啡色。 
 
    「平常跟你一块的那女孩怎么啦？」 
 
    「她今天去镇上了。」 
 
    少年噘起嘴这么一说，农夫就连连点头说：「是么是么。」 
 
    「那孩子长得标致，父母会在镇上买件漂亮衣服给她呗，小伙子你应该也很想看看？」 
 
    「我觉得她不适合打扮。」 
 
    少年噘起嘴，农夫用沾满了泥巴的粗犷手掌，在他头上搔了一阵。 
 
    农夫见他任由自己乱搔，又哈哈大笑。 
 
    「哎，这种话还是实际看过再说比较好呗。刚刚的咱会保密。」 
 
    「嗯……」 
 
    「喔喔，小伙子，你下午不是要去寺院？」 
 
    「嗯。因为姊姊要我念书。」 
 
    「那是好事情。」 
 
    农夫连连点头称是，然后皱起眉头，用拳头捶了捶腰间。 
 
    「其实啊，咱又&#12316;伤了腰，麻烦帮忙跟僧人们说咱想讨个药。」 
 
    「知道了。腰痛的药对吧？」 
 
    少年点点头，农夫就把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笑得皱巴巴的，对他说了声：「乖」。 
 
    「啊，对了，小伙子。你姊姊应该有吩咐你，不可以去东边的森林呗？」 
 
    「有是有。」少年说著歪了歪头。提到这个他才想到：「为什么不行？」 
 
    「怎么？原来你姊姊没告诉你？」 
 
    「嗯。没有。」 
 
    「东边的森林啊——」 
 
    农夫摆出一副事态严重的模样双手抱胸，深深呼出一口气。 
 
    「出了哥布林。」 
 
    § 
 
    「冒险者啊……真的会帮我们解决么？」 
 
    从开拓村郊外起头的一条小径，延伸到一座繁茂而昏暗的森林。 
 
    站在入口的是开拓村的年轻一辈——说年轻也已经过了三十岁——之一，他战战兢兢地开口。 
 
    虽说手上拿著磨掉铁锈的旧长枪，但姿势畏畏缩缩，显得很靠不住。 
 
    毕竟他扛著长枪去参加战事，已经是足足十年前的事情了。 
 
    而且还是担任预备队，还在待命时战事就已经打完，让他什么都搞不清楚。 
 
    就算听说有哥布林出没、以他是村里少数有参战经验的人为由把他拱出来，他也没办法处理。 
 
    「就算公会肯保证，如果来的是些强盗似的家伙，咱可不要。」 
 
    「咱倒觉得法术师比较可怕……」 
 
    这个窃窃私语的，同样是村里的年轻辈，是个二十岁左右，神色怯懦的男子。 
 
    他彷佛抓不太住劈柴用的手斧，频频重新握好。 
 
    「听说就算是女人也不能大意，还说灵魂什么的都会被抽乾。」 
 
    「咱也听说过啊。」 
 
    退伍士兵压低声音附和。 
 
    「山另一头的村子里，不是有个年轻人么？记得是做生丝的。」 
 
    「喔，有有有。」 
 
    「还说什么『我不要啃硬面包长命百岁，而是要当上冒险者，活得短但豪迈。』」 
 
    「他离开村子了？」 
 
    「对啊。可是啊，其实他是迷上了来到村里的法术师，一个女森人（Elf）。」 
 
    「哎呀……」 
 
    「反过来的也有呗。小姑娘被来到村子的冒险者拐去当老婆，听说这是很常有的事……」 
 
    「少说蠢话了。老爷爷不是说过？」 
 
    这批年轻人的头目——极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任村长，年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以严峻的表情这么说。 
 
    「受到小鬼攻击后还能平安的，就只有雇用了冒险者的村庄。」 
 
    「可是——」 
 
    「不然把你家小丫头送给那些小鬼会比较好？」 
 
    「这……」 
 
    「商队的女人被那些小鬼拖进巢穴里，类似事情你们总听说过呗？」 
 
    怯懦男嘀咕著讨厌、真不想去想，退伍士兵点点头表示有道理。 
 
    「老爷爷说的话不会错。他比咱更懂战事。」 
 
    「可是啊，只不过是哥布林，何必雇用冒险者……放著不管也行呗……」 
 
    「如果只是偶尔跑出一两只，赶走就好了。小鬼这种货色，根本没啥了不起。」 
 
    头目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不过老爷爷说了。它们想盖巢穴。会来捉咱们的女儿跟老婆。」 
 
    「这个嘛……」 
 
    「可你想想，总不能只凭咱们几个去杀了那些哥布林呗？」 
 
    退伍士兵这么一说，怯懦男就以彷佛马上就要被杀的声调尖叫一声。 
 
    「开、开开、开什么玩笑。咱光是赶走跑来村子里的小鬼就……」 
 
    「那就没办法喏。」退伍士兵说了。「冒险者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就交给他们呗。」 
 
    「真是的，有够胆小。」 
 
    「哎，你也考虑一下他的心情啦，喏？」 
 
    头目痛骂怯懦男子，退伍士兵则以平静的声调护著他： 
 
    「听说你搞上了村长的女儿，将来安稳得很，但其他人可没这么好命啊。」 
 
    被他这么一说，就算是头目也只能闭嘴。 
 
    乡下的年轻人向往成为冒险者。 
 
    想跟女人上床，想吃好吃的饭菜，想过奢侈的日子。不想在乡下耕田一辈子。 
 
    与其这样，还不如与龙一战，做好丢掉性命的觉悟——类似的话总挂在嘴上。 
 
    村里的女人们也一样。 
 
    不是跟在村里做粗活的傻子一起终老，就是去寺院侍奉天神，祈祷到死。 
 
    一个弄不好，还会被强盗之流抓去当小妾，再不然就是为了弥补钱不够的问题而卖身…… 
 
    与其这样，还不如跟冒险者共度一夜春宵，又或者怀抱一起旅行之类的幻想。 
 
    若是倔强点的姑娘，也许会想到要和男人一样，自己去当冒险者，做出一番事业吧。 
 
    「自个儿家有女儿啦、妹妹啦、儿子啦、弟弟啦这些亲人，不管是谁当然都会担心。」 
 
    边境开拓是相当严苛的。 
 
    怪物会不停出现，但不会有军队来保护他们。 
 
    连长相都没看过的国王陛下，多半应付龙或魔神就忙不过来了。 
 
    侍奉神的神殿虽愿意支援，但也只是在村里盖盖寺院，聊胜于无。 
 
    税照样得缴。雨照样下。风照样吹。太阳照样晒。阴天没完没了。还有哥布林。 
 
    钱不够就只能卖身或出外去赚……年轻人会对成为冒险者怀抱梦想，可谓理所当然。 
 
    虽说与其这样，还不如乾脆去王都，想办法当上冒险者公会的职员就好…… 
 
    但要是没有学问跟钱，这一切都是痴人说梦。 
 
    「……但愿来的是厉害的冒险者喏……」 
 
    「就是啊。别怕，好歹是国王用税金成立的公会，不必担心啦。」 
 
    「……是啊。」 
 
    毕竟比起梦想或金钱，现在更重要的是眼前的哥布林问题。 
 
    三个年轻人对看一眼，深深叹了口气。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 
 
    才会没人发现少年避开他们的目光，悄悄溜进了森林里。 
 
    § 
 
    哥布林。 
 
    大人开口闭口就说很危险，但谁知道是真是假？ 
 
    少年还不曾见过哥布林，所以想去见识见识。 
 
    ——这样一来，就可以跟大家炫耀了！ 
 
    这是个很孩子气的念头。 
 
    他听说哥布林是最弱的怪物。也知道村里的大人们曾经赶走跑来村子的一两只。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是不是也解决得了？ 
 
    如果能够解决哥布林…… 
 
    ——就更有得炫耀了！ 
 
    少年胡乱挥动木剑，跑在熟悉的兽径上。 
 
    这是一座尚未开发，白天仍然昏暗的森林。树木极为茂密，青苔与野兽的气味在翻腾。 
 
    平常就听大人叮咛这个地方很危险，今天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只是话说回来，正因为危险又毛骨悚然，他才会打从平常就在这里玩耍。 
 
    「……嗯？」 
 
    少年之所以停下脚步，是因为在平常玩耍的地方，认出了陌生的脚印。 
 
    这些脚印比她要大，跟自己差不多。和狼、狐狸或鹿也不一样。 
 
    「……哥布林？」 
 
    喃喃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阵风吹过，带得草叶窸窸窣窣。 
 
    他吞了吞口水。不知不觉间嘴里已经十分乾涩，喉咙热辣辣的。 
 
    掌心被汗水湿透，少年赶紧重新握好剑。 
 
    「要、要来就来啊……！」 
 
    他虚张声势——尽管他自己不这么认为——尽力摆出煞有其事的架式。 
 
    一阵风窸窸窣窣吹过，腥臭的空气灌了过来。 
 
    ——在哪里？ 
 
    吸气，吐气。慢慢推进脚步。 
 
    他无意义地胡乱挥动木剑，劈散树叶，劈开树枝，击打树干。 
 
    什么事都没发生。鸦雀无声的森林里，有的就只是寂静。 
 
    ——不在？ 
 
    「搞什么，别吓我嘛……」 
 
    少年用格外夸张的动作抹了抹汗，再将手掌移到衣服上用力擦拭。 
 
    仔细一摸，发现上衣早被汗水湿透，心脏也剧烈跳动。 
 
    少年吞了吞口水，连连摇头。刻意发出声音： 
 
    「很、很好，回去吧。不可以让姊姊担心啊！」 
 
    说著他转过身去，就看见一只哥布林举起了棍棒。 
 
    「呜，啊……！？」 
 
    「GORRB！？」 
 
    哥布林多半也吓了一跳，身体维持在举起棍棒的姿势僵住不动。 
 
    个子和自己差不多。眼睛和嘴巴很脏。皮肤是偏暗的绿色，发出腐肉般的气味。 
 
    「哥、哥布林……！？」 
 
    「GB！？」 
 
    他太过震惊而反射性挥出的木剑，发出啵的一声闷响，劈在哥布林头上。 
 
    「成功了」的念头，与「糟糕了」的后悔同时浮现。但一切都太迟了。 
 
    「GGGGG……」 
 
    小鬼摇摇晃晃地按著头站起。滴著血。少年倒抽一口气。 
 
    「GOORBOGOOROROB！」 
 
    这只哥布林双眼燃起熊熊怒火而大吼的瞬间，少年已经动如脱兔地拔腿就跑。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他连滚带爬的狂奔，跌倒了站起来再跑。 
 
    连自己是跑向森林深处还是往外跑，都分不清了。 
 
    一旦偏出兽径，在森林里就没有方法可以确定方位。 
 
    「呜，啊……！」 
 
    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喉咙热辣辣的。全身都痛。脚步沉重。但还是继续跑。 
 
    他没有余力回头去看背后。 
 
    虽然听不见哥布林的声音，但这也许是因为自己耳鸣了。 
 
    总之他就只想著万万不能停下脚步，不断奔跑。 
 
    「啊，这、这里……！？」 
 
    少年来到的，是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 
 
    森林深处，有处开阔的空间。以前有过这样一个地方吗？ 
 
    何况——这种地方，竟然会有洞窟。 
 
    少年拚命把吸进的空气送进昏沉的脑袋，蹲到草丛中。 
 
    并非想到要躲藏，只不过是一步都再也跑不动罢了。 
 
    他发出咻咻作响的沙哑声息，拚命调整呼吸。 
 
    就在这时…… 
 
    「——？」 
 
    他听见了一阵大剌剌的脚步声。 
 
    少年从草丛中转头看去，拚命用双手按住差点就要「啊」一声叫出来的嘴。 
 
    是哥布林。 
 
    而且，有两只——头上都没有伤。这么说来，有三只？ 
 
    「GORBBRB……」 
 
    「GROB！GBRROB！」 
 
    它们叽叽喳喳嚷个不停，胡乱挥动手上的棍棒，龌龊地相视发笑。 
 
    少年并非听得懂它们的话，但也勉强猜出是怎么回事。 
 
    因为他遇到等一下就要去打架的时候，也曾像这样鼓舞自己。 
 
    ——它们要去村子里！ 
 
    得跟大家说才行！ 
 
    然而这时他的脚不由自主地动了。脚的动作，拨动了草丛。 
 
    「GBRO……？」 
 
    太迟了。 
 
    少年全身动弹不得，哥布林龌龊的黄色眼睛已经转过来，看向他所躲藏的草丛。 
 
    短短的手指指了过来，另一只发出咻咻作响的恶心窃笑声。 
 
    一步。再一步。两只哥布林一步步接近，牙关咬得格格作响。他勉强重新握好了木剑。得赶快跑。得赶快跑。 
 
    ——怎么跑？ 
 
    「GBOROBR！？」 
 
    下个瞬间，其中一只——靠后的那只哥布林咽喉上，插上了一把剑。 
 
    「GORB！？」 
 
    听到同胞的惨叫，第一只回过头去。 
 
    哥布林伸手在空中乱抓，喷著血软倒，而在它背后…… 
 
    少年确实看见了。 
 
    这个人——来的这人，是冒险者。 
 
    他戴著廉价铁盔，身穿脏污皮甲，左手绑著小圆盾，拔出了不长不短的剑。 
 
    虽然和少年想像中光鲜亮丽的模样不同，也不同于偶尔来到村子里的冒险者那种粗犷的模样。 
 
    但他无疑是冒险者。 
 
    「先一只。」 
 
    他说话的声音低沉、平淡、无机质。但这句喃喃脱口的话语，莫名地就是会传进少年耳里。 
 
    另一只小鬼慌了。 
 
    这只小鬼看看手上的棍棒，又看看冒险者，看看洞窟入口。 
 
    然后跑向洞窟入口。 
 
    报仇、愤怒、恐惧。它想把这些全都推给自己的同胞们。 
 
    其间冒险者已经从死去的小鬼尸首上拔出了剑。 
 
    「二。」 
 
    举起，投出。 
 
    「GOROB！？」 
 
    被剑刃从后脑勺贯穿脑干——尽管少年看不出来——让小鬼挣扎著往前扑倒。 
 
    这只随后趴在地上毙命的哥布林，频频痉挛了一会儿后，一动也不动了。 
 
    「唔。」 
 
    冒险者低声沉吟，踩著大剌剌的脚步走向第二只的尸体。 
 
    他「嗤」地拔出还拖著脑浆牵丝的剑，啐了一声之后往旁扔开。 
 
    随后看到他从哥布林的腰带上，拿起一把像是短剑的武器…… 
 
    「啊……！」 
 
    不对，不行，还没。许多话语在胸中翻涌，从少年口中迸出。 
 
    「还有一只，在外面！」 
 
    冒险者的反应快得让眼睛跟不上。 
 
    他同时完成了转身、掷出短剑和瞄准的动作。 
 
    咻的一记破风声过后，一声闷声哀号响起，接著有个沉重的物体倒到了地上。 
 
    「GROROB！？」 
 
    在自己背后离不了多远的地方，咽喉喷出血沫而断气的，是一开始那只小鬼。 
 
    「啊……」 
 
    少年事到如今，才察觉到自己差点就被杀了。 
 
    他毛骨悚然，木剑从手上脱落，在脚下碰出声响。 
 
    「这样，一共三只吗。」 
 
    冒险者踏在草地上，拨开草丛，大剌剌地走过来。 
 
    饱经使用而陈旧的皮护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木剑，然后递向少年。 
 
    「咦、啊……？」 
 
    「不好意思。」 
 
    少年茫然接过木剑，冒险者就以低沉而平淡，但却明明白白的口气说： 
 
    「多亏你。」 
 
    之后再也不回头，走进洞窟之中，少年一动也不动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 
 
    § 
 
    「你喔，我说过多少次，叫你千万不要去森林里！」 
 
    「对不起，姊姊！」 
 
    结果少年才刚跑进寺院想蒙混过关，就立刻被拆穿了。 
 
    因为再也没有其他玩耍的地方，可以弄得这样全身都是擦伤。 
 
    他被姊姊捏著耳朵一路拖回家里，等著他的是训话风暴、包扎与晚餐。 
 
    姊姊帮他抹上透得伤口剧痛的药膏，包上绷带，最后还拍上一下，让少年痛得跳了起来。 
 
    他的真心话是希望姊姊可以再轻一点，但他不会说出口。 
 
    「真受不了你，每次只会说『知道啦』，根本什么就不懂。」 
 
    在餐桌上，姊姊仍然嘀咕个不停，最后才终于叹息道： 
 
    「总之，你没受什么严重的伤。真是太好了。」 
 
    接著松了口气似的脸色转为和缓。 
 
    ——让姊姊担心了啊。 
 
    一想到这里，少年就觉得一阵锥心。 
 
    「……姊姊，哥布林呢？」 
 
    「不用担心。冒险者已经全部解决了。」 
 
    姊姊露出太阳般灿烂的笑容，然后绷紧脸孔，指向寝室。 
 
    「好了，所以你该放心去睡了！明天她不是就要回来了吗？」 
 
    「啊，嗯！」 
 
    少年赶忙跳下椅子，一路跑到房门口伸手抓向门把，然后转过身来。 
 
    「晚安。还有，呃……对不起，姊姊。」 
 
    「嗯，晚安……不可以再做危险的事情喔？」 
 
    「……好。」 
 
    然后他开门、关门，进了房间。呼出一口气。 
 
    这一天实在不得了。 
 
    被哥布林追著跑，差点被攻击，还挨姊姊骂。 
 
    可是…… 
 
    少年钻进被窝里，扭动身体转向，朝立在墙边的木剑看了一眼。 
 
    打过哥布林的木剑。冒险者帮他捡起的木剑。 
 
    当时的紧张与兴奋，仍有些残渣留在心中，不时鼓动。 
 
    「……不知道她听了，会有什么表情？」 
 
    ——我可是见到了冒险者喔！ 
 
    不，还不只这样。 
 
    ——我帮助冒险者解决了哥布林！ 
 
    嗯，这可以拿来炫耀。 
 
    要知道这可比在镇上请父母买漂亮衣服给自己，厉害得太多太多了。 
 
    少年对冒险的结果心满意足，闭上眼睛，迫不及待地等著明天赶快来临。 

  第四卷 第3章『酒馆女服务生的故事』  
     「欢迎光临！」 
 
    「好，先来麦酒三杯，柠檬水两杯！」 
 
    「好的&#12316;！」 
 
    「还有，呃……就点炸团子（Frittelle）拼盘好了。这个要五人份！」 
 
    「我明白了！」 
 
    女服务生记住背负双手剑的冒险者举手比出的数字，答得很有精神。 
 
    夜晚才正开始，每间酒馆都热闹，冒险者公会的酒馆更是热闹得非比寻常。 
 
    这群出发冒险、赌命战斗的人刚回来，好不容易才能喘口气。 
 
    又或者是前往远方的人们重归故里，总算觉得活转过来。 
 
    又或者相反，有从远方来到这个镇上的冒险者，决定先吃饭再说而开始点菜。 
 
    兽人（Padfoot）女服务生最喜欢这种气氛了。 
 
    自己帮上忙的切身感受，比薪水更能激发她的工作动力。 
 
    她把绑起的长发摇得像尾巴一样（真正的尾巴收在裙子里），往厨房喊了一声。 
 
    「大叔，麦酒三杯、柠檬水两杯、炸团子五盘！」 
 
    「来啰。小意思，管他数目再多，只要我出手，三两下就搞定。」 
 
    在不怎么大的厨房里上下飞奔的，是个略微发福的中年圃人（Rare）。 
 
    锅子、铁板、多把菜刀、汤杓与擀面棍。他有如施展魔法，把火焰施加在各种厨具上，转眼间就排出了一盘盘餐点。 
 
    油炸到有著金黄色泽的鸡与鱼上，滴下一点点甜甜的酱汁。 
 
    面衣酥脆又热腾腾，咬下去就会在口中喷出令人迷醉的肉汁。 
 
    即使不是兽人，闻到这轻轻飘出的香气，鼻子肯定也会频频抽动。 
 
    「来喔，端上去吧！」 
 
    「好的&#12316;！」 
 
    尤其在烹饪这方面，可说没有任何种族能出圃人之右。 
 
    ——不过也要有我帮忙备料喔！ 
 
    只要自己的备料搭配上主厨的厨艺，多半就是所向无敌的勇者状态。 
 
    从酒桶倒出麦酒，把柠檬汁挤到井水上，这样就完成了客人点的餐点。 
 
    啪哒啪哒地把放到托盘上的餐点端过去，看到这个团队（Party）已经坐好，迫不及待地只等餐点送来。 
 
    大概是不想在回到镇上后仍然全副武装，众人都已经解松或脱下武具。 
 
    但前锋仍保持随时能够拔剑的状态，这就是老手的风范了。 
 
    「让各位久等了！麦酒三杯、柠檬水两杯，还有炸团子五人份！」 
 
    在这个团队（Party）担任会计的半森人（Half Elf）轻战士，啷当几声将银币交了过去。 
 
    「来。啊啊，还有给我葡萄酒。」 
 
    「好的好的，我当然知道！」 
 
    女服务生用有肉趾的手掌接下银币，塞进女侍服口袋。 
 
    这些银币比饭菜钱多了些，含小费在内。想必是在藉此示好吧。难怪这个人风流的名头很响亮。 
 
    「喂喂，来酒馆应该先喝麦酒才对吧？」 
 
    女骑士一副觉得他在说什么鬼话的口气，用手拄著脸。 
 
    「司掌秩序善良的骑士大人，你又说这种不解风情的话。」 
 
    「这还用我提醒吗？连至高神的法典上都有写。」 
 
    女骑士一副觉得他在说什么鬼话的口气，挺起了胸膛。 
 
    轻战士强忍头痛似的按住眉心，深深呼出一口气。 
 
    「不可以变成这样的大人喔。」 
 
    「好&#12316;」 
 
    「要是再正经点，明明很帅气的说……」 
 
    少年斥侯（Scout）很有精神地胡乱举手，一旁的圃人少女巫术师（Druid）则为难地叹了口气。 
 
    女骑士见状，不服气地鼓起脸颊： 
 
    「说这什么话？我随时随地都很帅气。」 
 
    「啊啊够了，你不要还没喝就先发酒疯。」 
 
    重战士应付小朋友似的摇著手掌发出嘘嘘声，匆匆举起麦酒杯。 
 
    「来，乾杯啦乾杯。我们可是冒完险回来，你们这几个小鬼头尽管吃，尽管喝。」 
 
    「好！吃肉吃肉！」 
 
    少年斥候与女骑士发出欢呼，动手吃饭喝酒。 
 
    其他伙伴们一副没辙的模样看著他们，也开始用餐。 
 
    「总算回来了……」 
 
    「就是呢，啊……辛苦，了？」 
 
    「喔，辛苦啦辛苦啦。」 
 
    接著带响门上铃铛而走进酒馆的，是扛著长枪的美男子，与一位丰满的美女。 
 
    长枪手与魔女两人，面带完成工作后的充实表情，滑进座位上。 
 
    「喔，小姐！麻烦点餐！」 
 
    「好的&#12316;马上来&#12316;！」 
 
    兽人女服务生看见他轻轻举起的手掌，啪哒作响地跑向他们这一桌。 
 
    「那么，请问要点什么？」 
 
    「我，要……也对，就点葡萄酒，还有，煸、鸭肉。有，吗？」 
 
    「我要……牛的腿肉，麻烦挑带骨的好好烤个够。还有苹果酒。」 
 
    「啊，苹果……」 
 
    魔女忽然喃喃复诵，眯起了眼睛。她的嘴唇有点渴望似的张开，又立刻闭上。 
 
    长枪手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膀： 
 
    「想吃吗？」 
 
    「没有，特别……」 
 
    「那，再来两颗烤苹果。我也想吃，陪我吃吧。」 
 
    「……真是的。」 
 
    「好的好的，马上来唷。」 
 
    没想到她外表成熟，却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兽人女服务生对像个小女孩般噘起嘴的魔女，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不对，还是因为是在他面前？ 
 
    「我说小姐啊。」 
 
    「是？」 
 
    「柜台小姐，还在吗？」 
 
    才刚想到这里，他又来了。 
 
    兽人女服务生撑住差点软掉的身体，转头面向表情认真的长枪手。 
 
    先轻轻按住太阳穴，缓一口气。记得那位柜台小姐应该还在值班。 
 
    她有时会像这样留到很晚，这点兽人女服务生记得很清楚。 
 
    「……是啊，似乎还在。」 
 
    「好耶！」 
 
    长枪手用力握紧拳头，呼喝一声，魔女与兽人女服务生没好气地看著他。 
 
    真是的，也不想想身旁就有这么一位大美女……但这句话还是不说为妙吧。 
 
    谁要喜欢谁，是个人的自由。 
 
    只是话说回来，一旦使起长枪，就连王都骑士都难以望其项背的边境最强冒险者，却是这副德行，这实在有点…… 
 
    ——要是不说话，明明很帅气的说…… 
 
    有时也不免担心，要是知道他的真面目，立志当冒险者的人们会不会幻灭。 
 
    ——不过要说有亲和力，大概也没错吧。 
 
    至少远比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要好。女服务生转念想到这，啪哒啪哒地小跑步跑向厨房。 
 
    「葡萄酒，煸鸭肉，带骨牛肉慢烤，苹果酒。还有烤苹果两颗！」 
 
    「好唷！先把酒端上去给他们吧！」 
 
    「好&#12316;！」 
 
    圃人厨师以外表看不出来的大音量回应，兽人女服务生也不认输地喊回去。 
 
    酒一送上桌，两人就笑咪咪地说声「谢谢」，付了帐。 
 
    「那，敬冒险（约会）成功。」 
 
    「好的。乾、杯，啰？」 
 
    酒杯优雅地碰出轻响，接著酒馆的铃铛也呼应似的响起。 
 
    「累、累死我了……」 
 
    「快点啦，真是的，好好走路！」 
 
    出现的是彷佛把筋疲力尽四个字写在脸上、资历还很浅的冒险者二人组。 
 
    见习圣女拖著新手战士，把他扔到椅子上坐好，这才擦去额头汗水，舒了一口气。 
 
    「总觉得没有食欲……」 
 
    「不行，一定要吃！」 
 
    少女喝斥像是随时都会睡著的少年，猛然抬起头一看。 
 
    见习圣女和兽人女服务生目光交会，忽然红了脸。 
 
    「啊，对、对不起。呃……燕麦粥一盘，还有两人份的面包……」 
 
    「好的好的！」 
 
    「啊，还有水！」 
 
    「好的&#12316;！」 
 
    兽人女服务生啪哒啪哒地在店内跑过，将客人点的餐点告知厨房后，圃人厨师就挑起一边眉毛。 
 
    「来唷！把烤牛肉这些一起送上去吧！啊，倒是醋摆哪儿去啦？」 
 
    「我当然会端。啊，醋是放后面架子上。」 
 
    厨师得意地一笑转过身去，兽人女服务生就把手伸向食材架。 
 
    把一小片乳酪放到面包盘上，点点头觉得这样可以。 
 
    「那我端过去啰！」 
 
    「好啊，拜托你啦！」 
 
    她将热呼呼还滴著油的餐点送到长枪手桌上，对他们一鞠躬。 
 
    然后啪哒啪哒跑向少年少女二人组桌前，见习圣女随即眨了眨眼睛。 
 
    「咦，奇怪，这个我们没点……」 
 
    「没关系没关系，尽管吃掉吧。」 
 
    兽人女服务生摇摇手，用被毛遮住的手指了指乳酪。 
 
    「反正有个要吃一大块的人差不多要来了，得拿新的出来。这是清理库存！」 
 
    「不、不好意思。」 
 
    「不会，反而是你们帮了我的忙，别在意别在意。」 
 
    她就这么完成了一轮送餐之后，来到墙边轻轻吐出一口气。 
 
    冒险者们将酒馆里挤得十分热闹，几乎让她耳鸣。 
 
    开心、欢笑、呼喊、歌唱、吃饭、喝酒，再闹上一轮。 
 
    呣。兽人女服务生双手抱胸，光是看到这样的景象，就觉得心满意足。 
 
    就在这时…… 
 
    「啊啊真是的，好累喔！吃了饭我就要睡了&#12316;！」 
 
    「毕竟哥布林很多嘛。」 
 
    碰响铃铛的是五位新的客人。 
 
    带头砰一声打开门的，是上森人（High Elf）的猎兵（Ranger），身后则是侍奉地母神的女神官。 
 
    「也罢，战事告终就是该设宴。大吃大喝，闹够了再入眠，也是在凭吊敌手。」 
 
    「啊——只是话说回来，啮切丸明天也要去剿灭小鬼吧？可真辛苦啦。」 
 
    然后是踩著沉重脚步的蜥蝪人（Lizardman），体型很宽的矿人（Dwarf）术师也跟在后头。 
 
    接著是最后一人。 
 
    「嗯。」简短应了这么一声而走进来的冒险者身上，聚集了整间酒馆瞥来的视线。 
 
    脏污的皮甲，廉价的铁盔，手上绑著一面小圆盾，腰间佩著不长不短的剑。 
 
    「因为缺钱。」 
 
    哥布林杀手低声回应。 
 
    「对不起，要是我体力再好一点……」 
 
    妖精弓手（Elf）护著垂头丧气的女神官，朝他一指： 
 
    「应该说你既然缺钱，也接别种冒险不就得了？」 
 
    「没有哥布林我会考虑。」 
 
    所以我才受不了你——她摇动长耳朵仰起头，一副觉得这家伙没救了的模样。 
 
    「欢迎光临&#12316;！」 
 
    兽人女服务生啪哒啪哒地小跑步到门口，笑咪咪迎接这群冒险者。 
 
    虽然冒险者里多得是大老粗或不法之徒，但他们不愧是银等级，态度十分和善。 
 
    那么酒馆这一方的人员，当然也会想给个笑脸。 
 
    「喔喔。」转动眼睛出声的，是状似这支团队发言人的蜥蜴僧侣。 
 
    「女侍小姐，贫僧无非为乳酪而来，就不知……」 
 
    听到这吊人胃口似的严肃语气，兽人女服务生不由得暗自窃笑。 
 
    这位蜥蜴人极其喜爱乳酪之类的食品，对此她已经非常清楚。 
 
    「那么各位要点些什么呢？」 
 
    「呃，我要那个，叫什么来著——细细的，细面（Pasta）？给我那个。」 
 
    「啊，我、我想吃量少一点的……」 
 
    「怎么？要大吃特吃的只有我？我要肉啊，肉。还有给我一大壶烈酒。」 
 
    「好的好的，肉类料理是吧。」 
 
    兽人女服务生转身带得裙襬扬起，瞪向最后一名冒险者。 
 
    「先生，今天的推荐菜色是狗鱼！是用水之都捕到的新鲜货色烤的喔！」 
 
    食材好，备料也完美，主厨的厨艺更是不必多说。 
 
    她挺起平均大小的胸部，挑战似的撂下这句话。 
 
    「那么，您要点什么？」 
 
    这不是对客人应该有的态度，但她没把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场合的这个人，当成客人看待。 
 
    她不让他逃避，扬起眼角一瞪，接著就觉得在他头盔底下看到了红色的眼睛。 
 
    「不。」哥布林杀手说了。「今天不用。」 
 
    § 
 
    「他是怎样？根本有毛病吧！？」 
 
    「不，有没有毛病这……」 
 
    兽人女服务生在柜台上砰的拍了一掌，封杀了工坊学徒的反驳。 
 
    「你想想，冒险者不就是一种出外宰龙然后大口喝酒哈哈大笑的职业吗？」 
 
    「我是不否认有一部分这样的人啦。」 
 
    学徒在苦笑中接受了年长少女的主张，将叉子往盘上的鱼一插。 
 
    慢火细烤的狗鱼虽然多少已经凉掉，但肉质肥美，依然可口。 
 
    多半是滴了柠檬汁之类的下去吧，微微的酸味在口中调合，滋味难以言喻。 
 
    「总之，谢谢你送东西给我吃。嗯，真好吃。我好久没有吃鱼了。」 
 
    「啊，这只是因为吃剩凉掉太浪费，你可别误会喔！」 
 
    「我觉得说起这种话没有一丝一毫是为了掩饰害羞，实在就是你的优点啊。」 
 
    像这样送东西慰劳——更正，是送剩饭过去，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兽人女服务生每天都会做的事。 
 
    夜也深了，冒险者们也都打道回下榻处，她收拾完酒馆，脱下了女侍服。 
 
    先回家准备一趟，然后逛到工坊一看，就看到少年学徒独自在顾火。 
 
    问他在做什么，他就回答不能让炉火熄掉。 
 
    这当然是藉口，她眼尖地注意到他正在缎造短剑。 
 
    白天因为有工作，当然没办法，所以自己要练习的时间，只能自己想办法挤出来。 
 
    那么抓准机会把剩饭塞给他，对兽人女服务生而言再合理不过。 
 
    「饭这种东西，给能吃的人吃就好了。」 
 
    「你的主张有矛盾……」 
 
    「就算是这样，看都不看一眼还是会让人火大！」 
 
    兽人女服务生猛力摇动尾巴来表达自己的怒气。 
 
    就不知道学徒对兽人特有的这种动作看得懂几成。 
 
    「这事关女服务生的面子，你懂吗？还是不懂？这道理你能理解吗？」 
 
    「也是啦……」 
 
    结果少年学徒为难地用指尖搔了搔脸颊。 
 
    「……要是我打出来的武器被人随手乱扔，也会觉得不开心。」 
 
    「对吧？」 
 
    学徒深有同感地发起牢骚，是说那个人扔起来就一点也不犹豫。 
 
    而且扔的还不是他的——因为师傅还不准他的作品陈列在店内——而是师傅打出来的剑。 
 
    「照师傅的说法，是『能对自己的工作满意的人只有自己』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我就是要让那个怪人吃酒馆的饭菜。」 
 
    「但他也不是说都不吃吧？」 
 
    「问题就在这里啊。」 
 
    兽人女服务生趴到工坊那擦得光亮的柜台上。 
 
    她的胸部挤压得有点变形，少年学徒若无其事地撇开目光。 
 
    「他冒险之后几乎都不吃。」 
 
    「反、反而是出发前不吃的人……好像偶尔会有一些。」 
 
    「啊啊，真是的。是菜单不行吗……」 
 
    「不过你倒是突然变得很在意耶。」 
 
    学徒忍不住把视线撇过去，又赶紧撇开。脸颊很红。 
 
    「怎么啦？」 
 
    「因为他以前都不来酒馆嘛。」 
 
    兽人女服务生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窘迫，答得若无其事。 
 
    「倒是那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待著的啊？」 
 
    「印象大概是五年前左右吧？」 
 
    「我都不知道……」 
 
    哪位冒险者是从哪时开始出现，对兽人女服务生来说是琐碎的小事。 
 
    一旦意识到这种事，就表示也会察觉这人几时开始不再出现。 
 
    就算在意哪个人最近不见踪影，也无济于事。 
 
    与其去想这些，还不如把所有心力投注在款待现在还在的人。这件事她是在第一年学会的。 
 
    ——啊，可是如果是五年前，大概就是柜台小姐莫名雀跃起来的那阵子？ 
 
    兽人女服务生沉吟了几声，把胸部挤压在柜台上，全身扭动。 
 
    少年学徒撇开目光，却似乎还是会忍不住把视线朝她瞥过来。 
 
    他的目光左右来回了几次，后来忽然定在一个点上。 
 
    「啊。」 
 
    「怎么了？」 
 
    兽人女服务生上身猛然昂起，耳朵一动。 
 
    少年学徒点点头，「虽然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先垫了一句话才说： 
 
    「说到这个，我好像听过他喜欢炖菜类。牛肉的。」 
 
    § 
 
    「所以要做炖牛肉啰？」 
 
    「对！」 
 
    兽人女服务生镇守在煮得冒泡的大锅前，挺起了稍微有点料的胸部。 
 
    主厨在一旁爬上踏台，朝锅内窥看，双手抱胸沉吟起来。 
 
    「对不起喔，大叔，还让你特地教我。」 
 
    「还好啦，要是你学会下厨，我也可以放心退休了。」 
 
    「大叔，别说这种像是老人家在说的话啦。」 
 
    「老人家就是老人家。就像涂得很&#12316;薄很薄的牛油一样。」 
 
    「请问怎解？」 
 
    「都是硬撑著要摊长一点。」 
 
    主厨说声失礼，舀一勺浓汤到小碟子上，尝了一口味道。 
 
    「嗯，不坏。再多炖一会儿吧。」 
 
    「好！」 
 
    这下就赢得了了！ 
 
    兽人女服务生「耶&#12316;」地欢呼，主厨瞥了她一眼，喃喃补了句： 
 
    「不过，要给冒险者啊，好像有点……？」 
 
    「咦？」 
 
    这话一出口，兽人女服务生的动作就像结冰了似的定住。 
 
    「哪里不好吃吗？」 
 
    「不，我是不会这么说。」 
 
    应该说一开口就会停不下来。圃人主厨搔了搔自己的圆鼻子。 
 
    「也罢，你自己想想。」 
 
    「……可恶，我会让你后悔给本小姐时间思考！」 
 
    「好好好，你加油吧。」 
 
    兽人女服务生半翻白眼瞪了轻轻摇手的上司一眼，顺势将视线转向锅内。 
 
    虽然即使用力瞪了，也并非就能了解什么…… 
 
    「哎呀，我才想说怎么有这种闻起来就觉得很好吃的味道……」 
 
    这时她听见了两个耳熟的嗓音与脚步声。门铃没响，是从里头传来的。 
 
    兽人女服务生从厨房探头看去，只见两名同僚笑咪咪地举起了手。 
 
    「是的&#12316;我正在烹饪！今天的推荐菜单是炖牛肉！」 
 
    「啊，炖菜很不错耶。」 
 
    「喔喔，炖牛肉啊！」 
 
    她们是同僚——虽然严格说来，在公会工作的她们是官员，而自己只是打杂的。 
 
    但兽人女服务生对这种小地方不会放在心上，面对柜台小姐与监督官也不会退缩。 
 
    「辛苦了。咦？你们两位都是来吃午饭的？」 
 
    朝窗外一瞥，太阳已经过了顶点，开始西斜。大概要算下午茶时间了吧。 
 
    「已经晚了很多就是。」 
 
    「这个时间才吃，感觉很亏呢。」 
 
    「不可以这样啦，身体会撑不住的。」 
 
    ——觉得多吃一餐很亏却还有这种身材？ 
 
    她的视线会在剎那间瞄向某个部位，想来也是无可厚非。 
 
    而柜台小姐一边说著「就是啊，肚子都饿扁了」按住的腹部，也同样令她怨恨。 
 
    ——可得让她吃胖点才行。 
 
    「对了对了，那你们愿意试吃看看吗？晚上我打算端出去给冒险者。」 
 
    「好的，如果可以，当然很乐意啰。」 
 
    柜台小姐笑咪咪地点头，却又补上一句「啊，可是——」，变得有些吞吞吐吐。 
 
    「嗯？」兽人女服务生歪了歪头，对方见状后以为难的口气提醒： 
 
    「这个给冒险者吃，似乎稍微太……」 
 
    「就是说呀，毕竟看起来有点血腥嘛。」 
 
    「啊……」 
 
    看到监督官连连点头，才觉得原来如此，听她们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加了番茄的红黑色汤汁、浮在上头冒著泡的肉与菜。 
 
    兽人女服务生正沉吟著，腰——附近的屁股——就被一只小手拍了一记。 
 
    「呀！？」 
 
    「我说两位小姐，别来妨碍我上课好不好？」 
 
    不用说也知道是主厨。 
 
    这个从旁探头的中年男子，忿忿地拍打发福的肚子，露出严肃表情。 
 
    「亏我本来想考验考验这小姑娘能否自己发现。」 
 
    「哎呀，真对不起。」 
 
    柜台小姐嘻嘻一笑，说「那么为了表达歉意」，指尖朝锅子一指。 
 
    「午餐，我们就在这里吃了。」 
 
    「当然好，尽管多吃点！只吃炖菜就够了吗？」 
 
    「好好好，那，我们还要面包……还有红茶，可以吗？」 
 
    「马上来。」 
 
    柜台小姐与监督官加点了菜，圃人厨师气势十足地答应，用力重新绑好围裙。 
 
    「好啦，别发呆了，动起来动起来。」 
 
    「呜呜呜呜，好的！」 
 
    既然如此也没办法，已经做出来的饭菜，就该给想吃的人吃。 
 
    兽人女服务生啪哒啪哒、跑来跑去地上菜，转眼间夜晚已经来临。 
 
    当太阳完全下了山，就一如往常地开始有冒险者陆续聚集在酒馆。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果然，她的盘算落空，炖牛肉的销路不怎么好——不知道问题是否出在「冒险之后」？不过一大早就吃炖牛肉也有点…… 
 
    「不，放到早餐菜单里说不定行得通？」 
 
    她正暗自盘算，就有一名冒险者大剌剌地走过来。 
 
    酒馆的顾客们视线一瞬间都望了过去，变得鸦雀无声，随即恢复喧嚣。 
 
    脏污的皮甲，廉价的铁盔。手上绑著一面小圆盾，腰间佩著不长不短的剑。 
 
    他从公会内穿过，走向户外。对酒馆看也不看一眼。 
 
    ——别想跑！ 
 
    兽人女服务生啪哒啪哒地跑到他身前，伸直手指朝他一指。 
 
    「先生，今天的推荐菜色是炖牛肉喔！」 
 
    「是吗。」 
 
    「您要点什么餐呢！？」 
 
    「不。」哥布林杀手说了。「今天不用。」 
 
    § 
 
    「你不是说他喜欢炖牛肉吗！」 
 
    「这……我也只是听过有这么回事嘛。」 
 
    到了夜半。 
 
    微弱的油灯灯光下，少年学徒大肆享用盛在深盘中的炖牛肉。 
 
    而这又让兽人女服务生不痛快到了极点，噘起嘴瞪著他。 
 
    「喔，马铃薯也切得很大块。就是这样才好。」 
 
    「……我看你只是自己想吃炖牛肉吧？」 
 
    「没这回事喔？」 
 
    也不是完全没有，但少年学徒只是嘴角一扬。 
 
    慢火熬煮的牛肉，嫩得几乎用汤匙就能切断。 
 
    但又绝不是软烂，嚼起来有著扎实的口感。 
 
    每嚼一口都会渗出的油脂与浓汤，即使冷了依然美味。 
 
    各种蔬菜也还是切大块一点，比较对他的胃口。 
 
    「所以，你在做什么？」 
 
    「嗯，我在收集研磨时磨出的碎屑。」 
 
    兽人女服务生兴味盎然地凑过来一看，少年学徒就一边把盘子还给她，一边回答。 
 
    锻冶工坊的角落放著扫把与畚箕。她暗自觉得这样的工作很适合他。 
 
    「啊啊，磨菜刀之类的东西时也常有呢。」 
 
    也有人视剑为切肉用的菜刀，这点少年学徒并不打算说出口。 
 
    由于是转动车轮状的磨刀石来剧烈研磨，当然会冒出很多金属粉末。 
 
    而细心把这些粉末扫起来，也是学徒重要的工作。 
 
    又或者是遇到紧急订单，材料不足的情况下，有时也会拿出来用。 
 
    ——其实我也想赶快做做看锻冶的工作。 
 
    学徒顾名思义还在见习，想当然锻造武器最重要的部分，没办法拜托师傅交给自己进行。 
 
    他心想，既然如此，就得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所以啰，我也不是不懂啦。 
 
    万一自己锻造出武器——虽然还早得很——陈列在店里，结果被人视若无睹的话？ 
 
    「——至少会想知道理由啊。」 
 
    「说得对。我就是不服气嘛，不服气。服气是很重要的吧？」 
 
    「嗯&#12316;……」学徒双手抱胸沉吟，忽然灵光一闪，一拍手喊道：「啊，对了。」 
 
    「啊，什么？什么？未来的铸剑巨匠想到什么了！？说给我听！」 
 
    兽人女服务生凑过来，头发飘出一阵香气。 
 
    厨房烹饪的香气。兽人特有的草原气息。肥皂，以及除此之外的某种气味。 
 
    少年学徒吞了吞口水，赶紧摇动双手： 
 
    「只、只要去问就好了吧？找更清楚的人打听。」 
 
    「咦？厨房的大叔？」 
 
    不是啦——学徒回答： 
 
    「就是牧场的人啊。」 
 
    § 
 
    「咦，什么，炖菜？」 
 
    「没错！」 
 
    上午，公会后门的物资搬运口。 
 
    牧牛妹嘿咻一声放下木箱，对兽人女服务生连连眨眼。 
 
    她呼出一口气，擦去额头的汗水，丰满的胸部大幅度摇晃。 
 
    兽人女服务生也自负自己的胸部有平均——不，是高于平均的水准，至少应该不算偏低，然而…… 
 
    ——果然还是差在牛奶吗？ 
 
    她忍不住想到这种下流的念头。 
 
    柜台小姐也还罢了，至少单就职场上的闲聊听来，她是努力不懈地在维持身材。 
 
    「可是，烹饪这种事，你应该比我高明多了吧？」 
 
    牧牛妹一边害臊，一边不解地在胸前交握双手。 
 
    「像我都只会做一些很家常的菜。」 
 
    「问题不是厨艺好不好。」 
 
    兽人女服务生以猫一般的轻巧身手，坐到了木桶上。 
 
    尖笔在手中文件夹扣住的收据上飞快地滑动。 
 
    付款事宜是由柜台职员负责，但清点食材则是她的工作。 
 
    「虽然每次都是这样，但你不看里面装什么，没关系吗？」 
 
    「用鼻子闻就知道，所以没关系。」 
 
    兽人女服务生得意地挺起胸膛，将连身围裙挤得往上绷紧。 
 
    但当然还是敌不过牧牛妹，所以她为了立刻转换话题，轻轻摇了摇手掌。 
 
    「回到刚才的话，问题不在于厨艺好不好，是有人不吃让我看不顺眼。」 
 
    「有这样的冒险者喔？」 
 
    「就是某个怪人。」 
 
    「啊啊……」牧牛妹为难地笑了笑，搔了搔脸颊。「……他没有恶意的。」 
 
    「就是这样才教人头大吧。」 
 
    「唔嗯——……」 
 
    兽人女服务生的话，让牧牛妹发出不解的沉吟。 
 
    她以手臂用力抹去渗出的汗水，也就近挑了个木箱坐下。 
 
    无意义地让双脚摆荡了一会儿后，仔细盯著兽人女服务生的脸看。 
 
    「就这样？」 
 
    换作是凡人（Hume）之流听见，多半会觉得她的声调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但兽人女服务生就不一样了。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声调中的徵兆。 
 
    她的语气里，带有非常微小的颤抖。 
 
    「什么就这样？」兽人女服务生假装不放在心上，歪头表示纳闷。 
 
    「咦？呃，你也知道嘛。」 
 
    牧牛妹含糊其词，视线胡乱飘动。她深呼吸一口气： 
 
    「……像是想做给喜欢的人吃——之类的？」 
 
    「啊啊，没有没有，不可能。」 
 
    兽人女服务生哈哈大笑，就像听到离谱的笑话时那样摇摇手掌。 
 
    「除了顾客以外，我哪来什么亲手做菜的对象……」 
 
    她的动作忽然僵住。 
 
    ——还真有一个。 
 
    她用有肉趾的手掌，遮住忍不住变得苦涩的脸，抱头烦恼。 
 
    确实有个无可否认、会亲自为对方下厨的人。 
 
    「……顶多就是送去给工坊的那小子吧。」 
 
    「……」 
 
    牧牛妹仔细盯著兽人女服务生的脸看。 
 
    淡红色的眼睛始终直视对方，就像刺上去了似的撇不开。 
 
    即使兽人女服务生忍不住问了句：「怎、怎样啦？」，牧牛妹仍好一阵子什么话都不说。 
 
    「……好吧。」 
 
    又过了一会儿，当她十分乾脆地说出这句话时，兽人女服务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我就教你。有东西可以写吗？」 
 
    「有啊。」兽人女服务生把文件翻过来固定住。 
 
    她握住尖笔说声「可以开始了」，牧牛妹便苦笑著说真拿她没办法。 
 
    「呃，那么，做法是……」 
 
    牧牛妹开始默默念起食谱。 
 
    所谓炖菜，本来是指「炖肉料理」，而非汤类。 
 
    但她所描述的这种菜色，材料却用到了大量的牛奶。 
 
    只是话说回来，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感想…… 
 
    「意外的……不，比想像中普通耶？」 
 
    「对。」牧牛妹笑著点点头。「是道很普通的料理。」 
 
    「应该说，就只是一般的炖菜？」 
 
    「是啊。」她仍然不改笑容。「一般的炖菜。」 
 
    说意外也的确意外。 
 
    她本来还以为更不一样……以为用了某些特别的方法。 
 
    兽人女服务生用尖笔的笔杆用力搔了搔太阳穴。 
 
    「是像人家说代代相传的『家的味道』那种菜吗？」 
 
    「啊哈哈哈，也对。说不定真是这样。」 
 
    牧牛妹轻快地笑了笑，嘿咻一声跳下木箱。 
 
    她拍拍手甩掉灰尘，挺起丰满的胸部，大大伸了个懒腰。 
 
    「虽然不是妈妈教我的。」 
 
    早知道就该跟妈妈学一学。听到这句小声的自言自语，兽人女服务生歪了歪头。 
 
    「不然，是亲戚？」 
 
    「是隔壁邻居。」 
 
    牧牛妹仰望蓝天，眯起了眼睛。风轻轻抚过她的一头红发。 
 
    「隔壁的，大姊姊。」 
 
    § 
 
    「欢迎光临！」 
 
    「好，先来麦酒三杯，柠檬水两杯！」 
 
    「好的&#12316;！」 
 
    「还有，呃……就点蒸马铃薯泥拼盘好了。这个要五人份！」 
 
    「我明白了！」 
 
    刚入夜的酒馆，兽人女服务生在冒险者们交相回荡的呼喊之间，啪哒啪哒地穿梭跑动。 
 
    一如往常的热闹。一如往常的熟面孔。这是多么美妙。 
 
    今天也是回来就有好吃的饭菜跟酒。光靠这一点，大家就能继续努力。 
 
    「好的&#12316;！大叔，我端上去啰&#12316;！」 
 
    「去吧去吧。可别放到凉了，也别跌倒啊！」 
 
    那是圃人主厨的论调。 
 
    朝厨房一瞥，只见锅子碰出声响、平底锅呼啸，菜刀与食材在闪动。 
 
    而主厨当然就身在这一切的中心。小小的身材满场飞奔地施展厨艺。 
 
    ——真亏他个子那么小，却这么能干。 
 
    虽然每天都在看，不过真的百看不腻。 
 
    兽人女服务生双手接过厨房送出来的盘子，目光望向里头的深锅。 
 
    「那个要不要紧？有没有滚到溢出来？」 
 
    「喂喂，你这话是在对谁说？要知道从你五岁那时……」 
 
    「我当然知道。只是确定一下嘛！」 
 
    她机灵地察觉训话的迹象，翻动尾巴与裙襬，啪哒啪哒地跑走。 
 
    兽人女服务生还是最喜欢这个时段。 
 
    迎接归来的冒险者，看到冒险者回来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当然也有冒险者不再回来。她相信一定是出发到别的地方去了。 
 
    冒险者在哪、发生过什么样的遭遇这种事，除非是极为有名的勇者，否则根本不会有人传颂…… 
 
    「……呜喵？」 
 
    这时兽人女服务生的耳朵忽然一动。 
 
    因为她的听觉捕捉到一阵杂乱而大剌剌的脚步声，正逐渐接近。 
 
    廉价的铁盔、脏污的皮甲，手上绑著一面小圆盾，腰间挂著一把简陋的棍棒。 
 
    哥布林杀手现身后，他的身影还是让酒馆内鸦雀无声了一瞬间。 
 
    「先生！？」 
 
    「……柜台要我到酒馆露脸。」 
 
    听见兽人女服务生惊呼出声，他微微歪了歪铁盔。 
 
    「怎么。哥布林跑来吗。」 
 
    「啊，没有！先生，请等一下！」 
 
    「好。」 
 
    兽人女服务生把这个微微点头的怪人留在原地，啪哒啪哒地跑回厨房。 
 
    「喔、喔喔！？怎么啦怎么啦！？」 
 
    「大叔，给我碟子，碟子！」 
 
    「这你该去找刚才洗碗盘的家伙啊！」 
 
    「那不就是我吗！」 
 
    她一边嚷嚷，一边从餐具橱抽出一只浅碟。 
 
    轻轻把炖浓汤舀到碟子上后，趁还没凉掉，啪哒啪哒地跑回酒馆内。 
 
    「尝尝味道！」 
 
    「……」 
 
    哥布林杀手狐疑地看著兽人女服务生递过来的小碟子。 
 
    「炖菜吗。」 
 
    「对！」 
 
    「我尝。」 
 
    「对！」 
 
    「……是吗。」 
 
    他一副颇不情愿的模样接过碟子，灵活地从铁盔缝隙间一口喝完。 
 
    虽然兽人女服务生想看他脱掉铁盔的期望落了空…… 
 
    但哥布林杀手略显惊讶地「唔」了一声。 
 
    兽人女服务生的耳朵虽比不上森人，但不会漏听这细微的变化。 
 
    赢了。她露出坏心眼的慧黠微笑，以夸耀的语气说： 
 
    「怎么样，好吃吧？」 
 
    「嗯。」哥布林杀手点点头。「不坏。」 
 
    「赞啦——！」 
 
    她忍不住举起握住的拳头，发出胜利的欢呼。 
 
    其他冒险者好奇地看过来，她也丝毫不放在心上。 
 
    「很好很好，成功咧！」 
 
    兽人女服务生转了一圈又一圈，带得裙襬飞扬，开开心心地问起： 
 
    「那么，先生也吃过饭再走吧。就点炖浓汤如何？」 
 
    「不。」哥布林杀手说了。「今天不用。」 
 
    「为什么！？」 
 
    兽人女服务生错愕地差点让碟子脱手，手忙脚乱地重新拿好。哥布林杀手对她说： 
 
    「我约了人。」 
 
    这个回答直白、平淡而无机质，冰冷，又低沉。 
 
    但这句话让兽人女服务生眨了眨眼睛，细细盯著他的铁盔看。 
 
    头盔下一对红色的眼睛直视前方，彷佛与另一双淡红色的眸子重合。 
 
    ——啊。 
 
    搞什么，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怎么。」 
 
    哥布林杀手狐疑地歪了歪头，看向表情突然放松下来的兽人女服务生。 
 
    原来如此，这样一看的确没错。 
 
    「没什么，只是在想先生你真的没有恶意呢。」 
 
    「是吗。」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说道：「没别的事？」 
 
    兽人女服务生回答：「应该没有了吧」，他仍应了声：「是吗」才转过身去。 
 
    「那我走了。」 
 
    「好的好的&#12316;感谢招待感谢招待。」 
 
    「不懂你的意思。」 
 
    哥布林杀手摇摇头，大剌剌地快步穿过酒馆。 
 
    「喔，哥布林杀手。你又老是在杀哥布林啦？」 
 
    「干么不对付一些别的家伙？得像我这样宰些大猎物才行啊，像我这样。」 
 
    「怎么，今天一个人？平常跟你混在一起的神官小妹跟森人小妹都不在？」 
 
    他一边对四周拋来的寒暄做出「嗯」或「是吗」之类的回答，一边推开门。 
 
    接著将门上的铃铛带得喀啷作响，身影消失在夜晚的街景之中。 
 
    不，这么说并不贴切。 
 
    他是要回去。结束冒险，回家去。 
 
    「先生也真是的，既然这样，早点说清楚不就得了？」 
 
    兽人女服务生却不提是自己擅自燃起竞争意识，哈哈大笑。 
 
    随后喊了声：「好&#12316;！」用长了肉趾的双手在脸颊上用力一拍。 
 
    她吆喝一声，转换心情，伸手到腰后重新系紧围裙，上工了上工了。 
 
    「今天的推荐菜色，是本小姐使出浑身解数的炖浓汤！要吃的有谁！」 
 
    有人举手，有人出声。接连有人点菜，兽人女服务生笑著回答「好的&#12316;！」写在纸上。 
 
    但她一开始忍不住选了相当大的深锅来装炖菜。 
 
    因为量实在太多，没有什么搞不好，肯定会卖剩。 
 
    到时候——…… 
 
    「只要塞给那小子就好啦！」 
 
    饭菜这种东西，只要照喜欢的方式做，用喜欢的方式、和喜欢的人一起吃，那便足矣。 
 
    兽人女服务生心情大好，啪哒啪哒地跑向酒馆的喧嚣之中。 

  第四卷 第4章『平凡无奇的哥布林巢穴的故事』  
     对这只哥布林来说，一切都令他讨厌讨厌讨厌得不得了。 
 
    一处实在说不上舒适，狭窄又沉闷的地洞底下。 
 
    弥漫腥臭气息的门前，就是他的岗位。 
 
    「不要！不要，住手……！住……住、手！？」 
 
    朝组装得很差的木门门缝里头偷看，发现同伴们正忙著泄欲。 
 
    小鬼骯脏的屁股他是看都不想看，不过被压得趴在地上、往空中乱踢的女人屁股，却很有看头。 
 
    「……？GROB！GBROOB！」 
 
    但这时同伴注意到视线而大声嚷嚷起来，他只好赶紧转回去面向前方。 
 
    每次都是这样。都说他是卫兵，所以叫他回去站岗，等同伴享用完了才轮得到他。 
 
    至少让他仔细看一看又有什么关系？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拿起手上的长枪，上上下下地打量。 
 
    这把枪有著金属枪尖与橡木枪柄，但枪柄已经凄惨地被折得只剩一半。 
 
    折断的是哥布林。因为太长就会很重，哥布林挥不动，而且折完以后还能变成两把。 
 
    分配到时还闪闪发光的枪，如今也变得从枪尖到枪柄都沾满红黑色脏污。 
 
    头目赋予他卫兵的工作，将这把从这女人手上抢来的长枪分给他时，他确实满心喜悦，然而…… 
 
    「GBBORB……」 
 
    他完全不晓得要如何才能弄掉这些脏污。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另一只小鬼分到的那条亮晶晶的腰带才好。 
 
    他明明有那么好的腰带，却还时不时地觊觎这把枪。 
 
    真是忍无可忍。我比那小子更配得上腰带。 
 
    不，那小子根本配不上腰带。 
 
    ——那小子是我家人，要是死了，我应该可以分到腰带。 
 
    整个群体之间几乎都有血缘关系，但他丝毫不会顾念这种事。 
 
    他的脑子只会浮现对自己有利的念头，一想到拿不到想要的东西，就开始忿忿不平。 
 
    「！唏咿咿咿咿咿咿！？」 
 
    例如，女人。 
 
    每次看到同伴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他就会掩饰不住内心的嫉妒。 
 
    被大家用卫兵这个理由堂而皇之留在巢穴中的他，从不曾独占过女人。 
 
    如果是大家一拥而上，倒也有过几次，但这和自己独享是两码子事。 
 
    像这样不肯认命而不断挣扎的，是最标准的情形。 
 
    当然这样反抗太嚣张，所以他们每次都会像那样折磨女人，粉碎她们的精神。 
 
    其中也有人死了心似的缩起身体，像是在等待风暴过去。 
 
    他们曾经想知道女人什么时候才会发出叫声，结果试著试著就弄死了。 
 
    相反的，也有女人不断对哥布林道歉，把头蹭在地上，整个屁股都露出来地下跪磕头。 
 
    女人说什么都肯做，所以他们就轮番砍下她的手脚，用锅子煮来吃了。 
 
    ——那实在相当美味啊。 
 
    他已记不得到底是何时何地的记忆，但仍舔了舔嘴唇。 
 
    到头来，对哥布林而言，其他种族就只是这样的玩意。 
 
    他们是无力的生物，对于强得骇人的高阶种族，只能担心受怕地服从对方。 
 
    但万一眼前有著垂死的食人巨魔或恶魔呢？ 
 
    一拥而上，把对方啃食殆尽，就是哥布林的作风。 
 
    「GOBRBOB……」 
 
    「GBORB！？」 
 
    完事的同伴打开门走了出来。 
 
    大概是享用完了战利品，胆子也大了起来，路过之际还出声取笑他。 
 
    这小子也不想想自己只是在巢穴里走来走去的巡逻员，竟敢拿我这个卫兵当笑柄。 
 
    这让他气得不得了，于是用枪柄朝这小子的屁股一戳。 
 
    「GOBORB！？」 
 
    对这小子吓得跳起来的模样哈哈大笑之后，对方抡起拳头，于是他也拿枪尖指向对方。 
 
    「GROB！GBOOROBO！」 
 
    意思是这里是自己的岗位，完事了就赶快消失。 
 
    一抬出工作这项权威，其他哥布林自然不可能做得出像样的反驳。 
 
    他忿忿地呛那名嘀咕著离开的同伴活该，笑得脸都扭曲了。好啦，找乐子的时间到了。 
 
    他先四处张望，确定没有别的同伴看到后，推开行将腐朽的门，溜了进去。 
 
    「GROB……？」 
 
    茫然仰望的女人，即使踢上几脚，也只发出「啊」或「呜」之类的声音。 
 
    这样岂不是连是死是活都搞不清楚了吗？ 
 
    哥布林持枪轻轻一戳，她便忍不住发出「呀啊！」的惨叫声。 
 
    继续用枪尖戳上两三次，每次都能屡试不爽地让她发出「咿！」之类的悲鸣。 
 
    受不了，若非还有这种甜头，卫兵这么难熬的工作根本做不下去。 
 
    只不过得一边小心别让俘虏断气这点，还挺麻烦的。 
 
    明明还能玩却被自己给弄死，到时免不了挨骂。 
 
    竟然要为了这种东西挨骂，实在倒楣。 
 
    「还我……还给我啊……」 
 
    「GRRORB！」 
 
    面对终于开始啜泣的女子，哥布林歪头纳闷。 
 
    ——对喔，这把枪是这女人的东西来著！？ 
 
    不管是长枪还是女人，不耐用的家伙就是什么都撑不久。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可笑莫名，他忍不住低声哼笑。 
 
    玩到女人瘫软在地、发不出声音后，他闲晃著走向巢穴内。 
 
    走之前检查过，女人频频痉挛——还活著。他确实做好了值厕所班的工作。 
 
    况且就快要早上了。那些冒险者只会在晚上来。 
 
    ——怎样也轮不到他们来念我吧。 
 
    哥布林对所有事情，都会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思考。 
 
    「GOROB！GOOBORROB！」 
 
    「GBBROBOG！」 
 
    在巢穴里走了一会儿后，就听见一阵心情显得很好的大笑声。 
 
    是那些哨兵。 
 
    两三名哨兵围成一圈坐下，举起缺损的碗，居然开起酒宴来了。 
 
    这几个家伙专门在村子外围或大道上，找只有一两个人行走的傻猎物。 
 
    所以他们工作上有很多甜头。 
 
    将猎物拖到哥布林认为安全的地方，抢先享受一番，这样的情形也不少。 
 
    把从攻击目标身上抢来的东西私藏起来，像这样自己享受，也是常有的事。 
 
    也不想想他们做的就只是一起扑向猎物这种轻松的工作。 
 
    我当卫兵每次每次都那么辛苦，他们为什么这么舒服？ 
 
    他不去检讨自己也擅离岗位，愤慨地认为这些人为何不尽好哨兵的职责。 
 
    愈想愈气不过，本打算用枪柄去戳他们，却被瞪了一眼。 
 
    「GOBOR……？」 
 
    「GOROBOR！」 
 
    毕竟他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做出准备挥长枪的动作，所以蒙混不了。 
 
    躲开哨兵抬手砸过来的碗，他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真是的，这群家伙真是粗暴得令人讨厌。怎么不死一死算了。 
 
    他苦涩地咒骂著，来到从入口附近延伸出来的岔路。 
 
    这是对土壤熟悉的哥布林所挖通的，一条用来奇袭的密道。 
 
    那些叫冒险者的家伙，十之八九都没想过会被敌人从背后攻击。 
 
    通道里当然也放了些可以用来躲藏的岩石，他就躲在其中一颗岩石后头。 
 
    ——这些家伙一个个都是混蛋。 
 
    这一切都让他讨厌讨厌讨厌得不得了。 
 
    卫兵这种工作他也讨厌。 
 
    只分得到长枪他也讨厌。 
 
    那些嚣张哨兵他也讨厌。 
 
    只有个子大的迟钝头目他也讨厌。 
 
    比起那种糊涂蛋，自己应该还能当个更好的头目。 
 
    想自己独占冒险者和村里的女人，尽情享受个够。 
 
    讨厌或麻烦的事情，只要全都塞给那些哨兵和巡逻员就好了。 
 
    自己在洞穴深处践起来下命令，只负责享受食物和女人。 
 
    头目这种工作实在很爽。 
 
    他认真地描绘对他而言很有现实感的构想，哪怕一旦客观视之，就知道只是痴人说梦。 
 
    要如何暗杀统率整个群体的头目，来个夺权篡位？ 
 
    他怀抱著这个自己深信不疑，认为铁定会成功的计画，慢吞吞地从岩石后方起身。 
 
    结果就在这时—— 
 
    「GORB……？」 
 
    忽然间，连他那不怎么敏锐的耳朵，也听见了一阵大剌剌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断逼近。他赶紧遮起脸，然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是冒险者！ 
 
    错不了。会在他们的巢穴里拿著火把行走的家伙，就只有冒险者。 
 
    而且还只有一个人。气味闻不太出来，如果是女人最好，就算是男人，至少也有得吃。 
 
    他毫不掩饰满溢而出的欲望，下流地舔了舔嘴唇。 
 
    攻击对方，把对方拖倒在地，撕开衣服，尽情蹂躏。该死的冒险者。该死的冒险者！ 
 
    但拿起长枪就想冲出去的他，倒也多少懂些分寸。 
 
    即使现在就扑上去奇袭，一旦自己被杀，那就没意义了。 
 
    出声喊同伴也行，不过自己有很大的机率还是会第一个被杀。 
 
    偷偷溜回去报告也可以，可是途中有哨兵等著。功劳会被他们抢走。 
 
    ——怎么办？ 
 
    小鬼手握长枪，呆呆站在原地不动，拚命思考。 
 
    他不想死。想捞好处。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乾脆跑掉吧？ 
 
    不对，不可以。他立刻摇了摇头。要是被同伴知道自己跑掉，会被围殴的。 
 
    而且要是同伴打赢了，逃走的自己不就什么也拿不到？ 
 
    不管是孕母还是食物都拿不到。然后只是眼睁睁看著那些家伙在自己眼前找乐子。 
 
    这让他无法忍受。 
 
    所以他决定等待时机成熟。 
 
    他压低声息，小心不要踏出脚步声，慢慢地，一小步一小步，尾随跟踪。 
 
    很快的，时机来了。 
 
    「GOROBOR！」 
 
    「GROB！GROBORB！」 
 
    酒浆飞溅，火焰四窜。淋上酒精的火把，冒出了浓密的白烟。 
 
    哥布林虽然能在黑暗中视物，但视野被烟雾遮住，也就看不见了。 
 
    有的出声吼叫，有的慌慌张张，有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三只哥布林就有三种不同反应，但就在他们全都还掌握不住状况之际，冒险者展开行动。 
 
    「GROB！？」 
 
    这人举起一面小盾牌，连人带盾冲撞。 
 
    有只小鬼不幸背对这人，被撞得往前扑倒，整张脸栽进火焰之中。 
 
    「四。」 
 
    冒险者踩住这只脸孔直接受到火焰烧灼、因剧痛而挣扎的小鬼，喃喃说了这句话。 
 
    「GRBBBR……」 
 
    「GROBROB！」 
 
    剩下两只倒抽一口气。虽然倒抽一口气，仍拿起了武器，想痛殴这个闯入者。 
 
    然而，太迟了。 
 
    冒险者右手一闪，将剑掷了过来，撞断哨兵的牙齿，插进他嘴里。 
 
    「GOOBR！？」 
 
    「五。」 
 
    小鬼被这一剑从后脑勺贯穿脑干，抽搐著跪向地上，但冒险者对他看也不看一眼。 
 
    冒险者踩断脚下小鬼的颈椎，左手朝最后一只一挥。 
 
    「GBBOORB！？」 
 
    尖锐的盾牌边缘，在脸孔上狠狠削过，血沫溅到了岩壁上。 
 
    小鬼放下武器，手伸向脸孔，想按住被割裂的鼻子与眼球，然而…… 
 
    「六。」 
 
    冒险者捡起滚落在脚边的哨兵短枪，一枪刺穿心脏。 
 
    最后一名哨兵很快地不再有痉挛以外的动作，沦为一只缓缓滴出体内鲜血的血袋。 
 
    冒险者就像丢垃圾似的放下短枪，呼出一口气。 
 
    然后踩著不经意的步伐走向尸体，用力踏住，手伸向从小鬼喉咙伸出的剑。 
 
    ——一群笨蛋。 
 
    事实上，若非像这样躲在后方窥探良机，这只小鬼也放不了马后炮。 
 
    一对三。但话说回来，这群哨兵已经喝醉，结果早已预见。 
 
    这样正好。就是这样才好。 
 
    哨兵呕出的血糊喷得倒处都是，发出垂死哀号在地上打滚的模样，让他心中大呼痛快。 
 
    ——活该。一群傻子。 
 
    他脑子里已经擅自将这群哨兵当成了死不足惜的暴虐象徵，对他们没有丝毫哀戚。 
 
    然而不同情归不同情，对于在哥布林的巢穴里杀死哥布林，还是令他涌起了一种忿忿不平的念头。 
 
    所以这个冒险者结束战斗而疲惫、背对他的此刻，才是最好的时机。 
 
    ——就是现在。 
 
    相信同伴们听到刚才的吵闹声，很快就会赶来。 
 
    只要同伴们看到他从背后袭击猎物，将冒险者扑倒在地，就可以主张自己有功劳。 
 
    在同伴被杀的情势下奋战过的这件事，应该也能拿来好好说嘴一番。 
 
    他满怀盘算与欲望，高高跳起，扑了上去。当然不忘反手握紧手上的长枪。 
 
    如果分得到，不管是肚子还是胸部都好。但如果可以，还是手或脚最好。既然是男人，除了吃掉以外没有别的用途。 
 
    「——！？」 
 
    就在这时。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应该是从背后奇袭，冒险者的双手却抓住了他的枪。 
 
    是这个身穿盔甲的冒险者，以快得目不暇给的速度做出的动作。 
 
    他正犹豫著该不该放手，就整个身体连同长枪被重重摔到地上。 
 
    「GROB！？」 
 
    他想都没想过这种事。 
 
    脑子一片空白，搞不清楚该怎么做才好。 
 
    「GBBOROBO！？」 
 
    处在错乱当中，自然不可能采取像样的反应。 
 
    背部重摔，肉体与骨头几乎散掉的剧痛传来，最严重的是甚至无法好好呼吸。 
 
    他一张嘴开开阖阖的，长枪从他手上脱落。 
 
    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冒险者拔出了剑。 
 
    他踉跄著站起，朝向洞窟入口，打算拔腿就跑——…… 
 
    「这样就是七。」 
 
    冲击随著这句冷酷的话，从背后传到胸口，将他的意识打进黑暗之中。 
 
    而后，再也不曾浮起。 
 
    § 
 
    「唔。」 
 
    哥布林杀手解决了七只哥布林后，总算松了口气。 
 
    既然听见背后多了个黏答答的脚步声，自然会注意到有人跟踪。 
 
    他用小鬼的破布，擦掉拔出的剑上沾到的血糊，检查剑刃，插回鞘中。还能用。 
 
    再以指尖抚过从哥布林手上抢来的长枪枪尖，朝折断的枪柄看了一眼。 
 
    哥布林杀手短促地咂了舌，将之别到腰带上。 
 
    随后踢断这些哨兵的手指，捡起尸体握住的剑。 
 
    一共三把。他挑出品质最好的货色，别进腰带。这样就行了。 
 
    他在杂物袋中翻找，抓出水袋，拔掉栓子，大口大口喝著里头的液体。 
 
    把羊的胃翻过来风乾制成的水袋里，装著由井水与葡萄酒混合而成的饮品。 
 
    冰冷的液体从哥布林杀手的头盔缝隙沾湿嘴唇，通过喉咙，流进胃脏。 
 
    要是被酒精弄得酩酊大醉，就会坏事，但少量酒精则能让身体温暖，也可用来提神。 
 
    「……没有图腾啊。」 
 
    哥布林杀手一边拴上栓子，把水袋塞进杂物袋，一边自言自语。 
 
    接著注意到无人回答，缓缓摇了摇头。 
 
    女神官，还有其他同伴——他察觉自己想起了他们，又摇了摇头——现在都不在场。 
 
    每个人有各自的计画，身体状况也存在起伏，无法每次都聚在一起。 
 
    哥布林杀手背靠在墙上，铁盔往墙面压，侧耳屏息。听不见脚步声之类的声响。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狼吞虎咽的声音，以及从背上感受到的震动。状况非常明显。 
 
    光源——酒宴剩下的火把，还烧得火光闪动。没有问题。 
 
    哥布林杀手迅速从杂物袋中抽出一只小瓶子，瞄了个大概就掷了出去。 
 
    陶瓶碎裂，与墙壁崩塌，几乎在同时发生。 
 
    「GBRROBOBORRBBBG！」 
 
    是哥布林。 
 
    有如狂潮般涌现的大群哥布林。 
 
    然而意气风发冲出来的前面几只，却忽然当场摔倒。 
 
    多半是因为洒在地上的油而打滑吧，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后向前扑倒，是他们的不幸。 
 
    「GOROB！？」 
 
    「GOB！？GBOROOBOGOBG！？」 
 
    他们被接连从身后出现的同胞们踢中、踩踏、发出哀号。 
 
    不仅如此，还因为打滚时碰到燃烧的火把，当场轰然著火。 
 
    「GOROOBOGOROOGB！？！？」 
 
    「八、九……十。」 
 
    全身著火的数目是二，被踩扁而不再动弹的是一。 
 
    「剩七。枪一、剑一、斧一、棍棒四。好。」 
 
    剩下的哥布林也不管同伴被烧死，眼中燃起熊熊的愤怒与欲望，进逼而来。 
 
    哥布林杀手清点完敌方阵容后，举剑正面迎击。 
 
    「GBBRBGB！」 
 
    一马当先冲出来的，是只扛著长枪担任先锋的哥布林。 
 
    「十一。」 
 
    哥布林杀手俐落地将剑投掷出去。 
 
    剑劈开洞窟淀积的空气，埋进小鬼的额头，贯穿脑部。 
 
    「GGBGGO！？」 
 
    哥布林杀手从被这一剑刺得后仰倒地的哥布林手中，抢下了长枪。 
 
    长柄武器不坏。要以不被包围、击溃敌人最大火力为先决。 
 
    有重量级敌人在时，必须以减少敌人数目为优先，但现在要避免的是被一击夺去行动能力的状况。 
 
    因此他的第二步早已决定。 
 
    哥布林杀手一把抢下长枪，拔腿就朝洞窟深处跑。 
 
    「GOROOB！GOROOBORG！」 
 
    「GROOB！」 
 
    踩著难看的笨拙步伐从后追来的哥布林，共有六只。 
 
    哥布林杀手回身同时瞄准这群小鬼，扛起了长枪。 
 
    「十二。」 
 
    长枪画出弓一般的弧线飞去。 
 
    飞越被推出来当前锋的其他小鬼，射向拿斧头的哥布林。 
 
    「GOOROBOG！？」 
 
    想必是腹部被刺穿，一阵闷声哀号回荡在洞窟中。 
 
    剩下五只。哥布林杀手从腰带拔出哨兵的剑。 
 
    距离已经拉近，再往深处走也有危险，是时候接敌（Engage）了。 
 
    「GOROBB！」 
 
    「GBOR！」 
 
    拿剑的哥布林嚣张地指挥，怂恿拿棍棒的四只哥布林扑上。 
 
    当然这并非什么勇气的表徵，也并非燃起了复仇的怒意。 
 
    看著自己的同伴被杀总是不愉快，而且也想把嚣张的家伙打垮。 
 
    最重要的是，痛殴冒险者、夺取他们的装备，是无上的乐趣。 
 
    「哼。」 
 
    哥布林杀手退后一步，踩住了最先挥下来的棍棒。 
 
    「GBOROB！？」 
 
    趁武器被封住的小鬼用力想抽回棍棒的空档，朝自右边扑上来的一只刺出剑。 
 
    刀刃从下巴底下溜进去，斜向刺穿头部后，承受不住小鬼的重量而折断。 
 
    「GOOROBOOBO！？」 
 
    「剩四。」 
 
    重新握好剑柄的同时，用盾牌挡住正面的另一只挥来的棍棒。左手发麻。 
 
    他顺势以横扫的方式将盾牌推到底，连著左方的哥布林一起狠砸下去。 
 
    「GBOR！？」 
 
    「GOROBO！？」 
 
    「下一只。」 
 
    两只哥布林还被冲击震得不能动弹之际，剑柄已挥向正面的一只。 
 
    小鬼慌了手脚，想丢下棍棒逃命，但为时已晚。 
 
    「GOBOOROGOBOGOB！？」 
 
    一击。哥布林按住剑柄与剑锷陷入的头部，发出惨叫。 
 
    并未构成致命伤，但不重要。打到死为止就对了。 
 
    哥布林杀手把只剩剑柄的剑当成铁锤，接连砸在哥布林头上。 
 
    「GOROB！？GOROOG！？GOOROBOG！？」 
 
    闷响接连响起，过不了多久，血与脑浆从碎裂的头盖骨喷出。 
 
    哥布林杀手啐了一声，放开剑，挪开脚步，拾起先前踩住的棍棒。 
 
    「这样就是十四。剩三……！」 
 
    挣扎著起身的两只哥布林一起逼近。 
 
    哥布林杀手用圆盾挡开其中一只，在另一只的棍棒挥到前，就先击碎他的头颅。 
 
    「剩下两只。」 
 
    既然体格不同，攻击距离也就多少有差异。 
 
    而来到一对一的局面，更没有道理会打输哥布林。 
 
    很快的，另一只的垂死哀号就回荡在洞窟中。 
 
    「GOROOBOROB！？」 
 
    「GOROBOGR！」 
 
    剩下最后一只持剑的哥布林，忍不住发出惨叫而逃走。 
 
    他庆幸敌人是朝洞窟内前进。只要往外逃，相信敌人不会追来。 
 
    外头那恼人的明亮，对这只哥布林而言也变得像是救赎一般。 
 
    他不可能会对拋弃同伴产生罪恶感。还得怪他们害自己陷入危险。 
 
    他踢开冒烟的同伴尸体，跑，跑，跑…… 
 
    「唔。」 
 
    哥布林杀手随手拋下沾满了脑浆的棍棒，走近被枪刺穿的尸骨。 
 
    捡起对方仍握在手上的手斧，轻而易举地抬起，掷出。 
 
    拔腿就跑的哥布林，直到最后一瞬间，都相信只有自己可以得救，就这么死了。 
 
    嵌在后脑勺的斧头破坏了脑，让他脚步一滞，倒地而亡。 
 
    「十七。」 
 
    哥布林杀手从杂物袋里取出新的火把，自酒宴剩下的余烬取了火。 
 
    接著更不疾不徐地先折返回去，在脑袋插著斧头的哥布林尸骨上翻找。 
 
    他要找的是剑。哥布林杀手将拿到的剑，往剑鞘内一塞。 
 
    「侦察三、遭遇一、哨兵三、奇袭十。有俘虏。无图腾。无毒。」 
 
    该怎么判断呢？他的自言自语还是没有人回答。哥布林杀手思索著。 
 
    巢穴的规模很小。想来剩下的哥布林已经很少，也未获良好的统率。 
 
    「头目是乡巴佬（Hob）吧。」 
 
    但仍不见大哥布林要出现的迹象。 
 
    这意味著什么呢？哥布林杀手立刻下了结论。 
 
    「的确像哥布林会打的主意。」 
 
    哥布林杀手迅速检查全身装备。头盔、铠甲、盾牌、武器，没问题。 
 
    他左手握住火把，踩著大剌剌的脚步开始在洞窟内行进。这个巢穴只具备十余只哥布林生活于其中的规模，虽说有岔路，也不会太复杂。 
 
    最重要的是有阵冲鼻的恶心臭气，告诉哥布林杀手目的地在何方。 
 
    弯过几条蜿蜒的道路，没多久，来到了一扇快要腐朽的木板门前。 
 
    「咿、唏！？好、痛！好痛、啊……！？」 
 
    「GGGOROOOBB！」 
 
    而拽著女子的头发、拖著她从门后出现的，是只身材高大的哥布林。 
 
    被攫住头发的女子痛得呻吟，但看她全身伤势，已经不剩什么力气可以抵抗。即便有几根头发连著头皮被扯了下来，想必她顶多也只能发出叫声了。 
 
    大哥布林见她这副模样，破口大骂，接著注意到有人挡住自己的去路，抬起了头。 
 
    「GOROBB……」 
 
    大哥布林嘴里嚷嚷，用力拉起女子的身体，举到自己身前。 
 
    她不但全身散发异臭，还沾满了血与秽物，掺在一起的液体缓缓滴落。 
 
    大哥布林会把双眼空洞得有如玻璃珠般的她往前推，想必是要拿她当人肉盾牌吧。 
 
    「蠢货。」哥布林杀手忿忿地说了。「结果可不会变。」 
 
    大哥布林的心思很明显。不，所有哥布林处在同样的状况下，多半都会这么想。 
 
    想著只要自己活下去就好。 
 
    为了自保而拿同伴当牺牲品，扛著女人试图逃走。 
 
    实实在在是哥布林会打的主意。 
 
    「GROBO！GOBOOROGB！」 
 
    「……」 
 
    他嚷嚷的不外乎要对方丢下武器，或是放他一马之类的。 
 
    大哥布林举起右手的柴刀，以令人作呕的表情发笑。 
 
    哥布林杀手看了看被拿来当盾牌的女子。看了她的眼睛。然后微微点了头。 
 
    「也好。」 
 
    他抽出腰间的剑，往旁一扔。大哥布林的目光追著剑转动。 
 
    哥布林杀手立刻冲上前去，毫不留情地朝他胯下飞起一脚。 
 
    「GGROOOROOBOROOB！？！？！？」 
 
    大哥布林的胯下遭到破坏，惨叫令人不忍听闻。 
 
    哥布林杀手的脚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踢烂某物体的反应。 
 
    哥布林老是得意忘形。也不想想对方根本没打算坐以待毙。 
 
    「呜、啊……！？」 
 
    「GBBRGO！？GOROOBOGOROGOB！？！？」 
 
    铁盔面无表情地看著大哥布林扔下女子，痛得在地上打滚的模样。 
 
    接著他捡起剑，反手握住，用脚踏住这只小鬼的肩膀，刀刃往下一凿。 
 
    「GOOBOR！？」 
 
    闷浊的哀号只有一次。哥布林杀手将插在后脑勺上的剑用力扭转。 
 
    喀啦一声响，脊髓被切断，大哥布林全身剧烈一震，不再动弹。 
 
    「十八……你还活著吗？」 
 
    被丢到地上的女子全身一震。 
 
    颤抖的嘴唇，混著沙哑的咻咻呼气声，发出了「……是……」的音。 
 
    「是吗。」 
 
    哥布林杀手在杂物袋中翻找，抽出了一件卷细绑好的外套。 
 
    他将外套披到女子身上，包住沾满秽物的身体后，把她当行李似的扛起。 
 
    女子含糊而无力地说了些话，哥布林杀手点点头回答「是吗」。 
 
    「枪我捡了」他说。「柄被折断，但头还在。」 
 
    哥布林杀手默默在洞窟中行走。 
 
    微弱的啜泣声，沉重地陷进他背上。 

  第四卷 第5章『他不在的日子的故事』  
     「嗯……呜……呼、啊……」 
 
    天刚亮时冰凉的空气刺痛肌肤，她一边发出呻吟，一边在毛毯里动了动。 
 
    换作平常，已经差不多是时候，今天却始终没有脚步接近的声息。 
 
    「……呜&#12316;……」 
 
    虽然她绝非爱赖床的人，但少了平常会听见的声响，就不容易清醒。 
 
    从草杆床上爬出来，她揉揉沉重的眼睑，大大伸了个懒腰。 
 
    她一边发著抖，一边一如往常地，把内衣裤套到健康丰满的身体上。 
 
    「嗯、嗯嗯……有点、紧，吗？」 
 
    是胖了？还是发育得更好了？不管怎么说，她不太乐见这种情形。 
 
    因为要频繁买新的内衣裤和衣服，对舅舅就太不好意思了。 
 
    ——只是听说，硬穿不合身的尺寸，似乎也不太好啦。 
 
    乾脆重新修改一下吧？ 
 
    她一边思索一边开窗，早晨清爽的风就轻轻吹进房里。 
 
    舒畅的感觉让她笑逐颜开，同时将丰满的胸部放到窗框上，探出上半身。 
 
    一片她熟悉而亲近的风景。 
 
    辽阔的牧草地。远处传来的牛叫声。鸡鸣声。远方镇上升起的烟。世界。 
 
    「……啊，对喔。」 
 
    她毫不吝于让肌肤暴露在金色的朝阳下，傻气地喃喃道： 
 
    「他……不在啊，今天。」 
 
    § 
 
    「你怎么不去镇上逛逛？」 
 
    「咦咦？」 
 
    牧牛妹用完早餐，把叠起来的碗盘端到洗碗的地方后，听到舅舅这么说，转头看了过去。 
 
    一旦他不在，要洗的碗盘就很少。说变轻松是好事，也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说，你要不要去镇上逛逛。」 
 
    仔细一看，舅舅的脸粗犷而敦厚，一本正经地直视著她。 
 
    见到他的表情，牧牛妹歪头「嗯？」了一声，拿起泡进水里的盘子擦乾。 
 
    「不用啦。去了也没什么事做。」 
 
    「不会没事做吧。」 
 
    舅舅始终正经八百，毫不动摇，斩钉截铁地继续主张。 
 
    「你不也有朋友吗？」 
 
    「朋友啊？」 
 
    牧牛妹含糊地笑了笑。 
 
    她从放在一旁的桶子里掏起一把沙子，往盘子表面抹上去。 
 
    ——要说那个人是朋友……也的确算朋友吧。 
 
    「说起来，比较像是志同道合的……伙伴？」 
 
    「偶尔出去玩玩是好事。」 
 
    「嗯&#12316;……」 
 
    牧牛妹发出了令人分不出是赞成还是拒绝的声音。 
 
    她确定沙子磨掉了盘子上的脏污后，用水再洗了一次。 
 
    最后仔细擦掉水珠，把盘子塞进碗橱。 
 
    「可是还得照料家畜，还有收割，也要检查石墙跟栅栏的状况，还得送货，还有准备明天的……」 
 
    掐指一数，工作果然很多。有一大堆事情都非做不可。 
 
    今天非做不可的事。最好能在今天之内做完的事。 
 
    许多作业都该避免拖延，早日完成最好。 
 
    牧牛妹「嗯」的一声，点点头带得胸部晃动。 
 
    「这样可没时间玩耍了。有工作是好事嘛！」 
 
    「我就是在叫你去玩。」 
 
    他的口气不容分说。 
 
    舅舅斩钉截铁的声调，让她投以不解的目光。 
 
    舅舅的姿态毫不动摇。一旦变成这样，舅舅就会顽固得像岩石一样，绝不改变心意。 
 
    都让他养育了十年，即使什么都不说，她也看得出来。 
 
    「咦，可是……呃……」 
 
    「你不也正值青春年华吗？自己说说你几岁了。」 
 
    「呃，嗯，十八。」她说著连连点头。「……虽然就快十九了。」 
 
    「那么，又何必从早到晚只埋头工作？」 
 
    牧牛妹拚命动脑，试图抗辩。 
 
    ——……咦？我为什么会排斥出门呢？ 
 
    这样的念头忽然从脑海中闪过，又渐渐消失。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例、例如说，也得顾虑到钱……」 
 
    「所幸我们家并非农奴，生活并不是那么吃紧。」 
 
    「这——是没错啦……」 
 
    行不通。 
 
    微弱的抵抗转眼间就被压制下来，让牧牛妹哑口无言。 
 
    该怎么办呢？餐具已经收拾完毕，也没有其他话题可以搪塞。 
 
    她在厨房来来去去地游荡了一会儿后，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在舅舅面前坐下。 
 
    「家里的事不用你担心。」 
 
    舅舅声调始终温和，像是在开导小孩子。 
 
    牧牛妹微微噘起嘴唇，心想何必用这种语气说话，但并不反驳。 
 
    不然岂不真的像个孩子一样？如果反驳的话。 
 
    「出去玩玩吧。」 
 
    舅舅见她如此，忽然缓了缓巨石般的表情，放松力道。 
 
    「年轻姑娘从早到晚都在牧场里忙著工作，你总有一两件少女情怀的事情想做吧？」 
 
    「有吗……」 
 
    牧牛妹并不清楚。 
 
    ——少女情怀的事？ 
 
    会是什么呢？打扮漂亮？吃点心？ 
 
    脑子里浮现的尽是些虚浮又模糊的念头。 
 
    比起这些念头，甚至会觉得明天的天气还比较清楚明白…… 
 
    「……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牧牛妹连自己知道了什么都不知道，就简短地回答。 
 
    「那么，我就出门走走。」 
 
    「好，你就去吧。」 
 
    「……嗯。」 
 
    面对舅舅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牧牛妹只能点头。 
 
    § 
 
    没有台车，也没有他在，孤身一人。 
 
    虽说只是经过熟悉的道路前往镇上，但步伐就是有些不踏实。 
 
    搞得她歪头纳闷，心想平常我是用什么样的步调在走的。 
 
    于是她从往来冒险者与商人之间穿梭而过，通过大门进入镇内。 
 
    换成平常，双脚都会自动自发地率先走向冒险者公会，让牧牛妹苦笑了一会儿。 
 
    她用意识覆写掉下意识，一路笔直走向更里头的广场。 
 
    熙熙攘攘，商人叫卖声、孩童嬉戏声、母亲呼唤声、冒险者的闲聊。 
 
    牧牛妹委身于喧嚣之中，随便找了块花圃边石，坐下发呆。 
 
    男孩与女孩从她眼前跑过，年纪大概十岁上下，她用目光追向他们的身影，叹了口气。 
 
    ——仔细想想。 
 
    「我，有朋友吗？」 
 
    自幼就有来往的人们，已经不在了。 
 
    十年前搬到这里之后的五年之间，都只顾著做好眼前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 
 
    真亏那个时候的自己，会被摇摇晃晃走在路上的他叫住。 
 
    当时他的铁盔还长著角，自己的头发也还很长。 
 
    之后又过了五年，满脑子都是他的事，实在根本没有心思去玩耍。 
 
    「啊，不过……」 
 
    她摇摇头，想到几乎每天都见面的公会柜台小姐，以及女服务生。 
 
    也许她们可以算是朋友，可是——也只有两个啊。不，有两个就很够了？ 
 
    毕竟世上有很多人，已经没办法再交朋友。 
 
    「……好奢侈啊。」 
 
    这样一想，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她瘫软无力地笑了笑，就这么茫然看著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们。 
 
    众人表情五花八门，有人开心，有人悲伤，有人寂寞，也有人高兴。 
 
    但每个人都怀著某些目的，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 
 
    是工作？是用餐？是回家？是玩乐？又或者，又或者…… 
 
    和自己不同。 
 
    牧牛妹瘫坐在边石上，抱住挤压胸部的膝盖。 
 
    ——这样看来，我病得不轻啊。 
 
    到头来，自己除了和牧场之间的联系以外，什么都没有——…… 
 
    「——？请问，你还好吗？」 
 
    从头上落下的，是个熟悉的嗓音。 
 
    抬头一看，一名金发少女睁大了眼睛，望向自己。 
 
    她身材娇小苗条，身上的麻布衣服非常不起眼，令人连用朴素二字形容都会觉得或许还太客气了。 
 
    牧牛妹眨了眨眼，正要回想这人是谁，接著猛然在手掌上一槌。 
 
    「咦，你是地母神的——……」 
 
    「啊、是的。你是牧场的人吧？」 
 
    「嗯，是没错。」 
 
    牧牛妹点点头站起，拍拍浑圆的屁股，拨去灰尘。 
 
    「怎么了？看你穿成这样。」 
 
    女神官身上并非平时的神官袍，而是便服，而且还像个刚离开农村的村姑会穿的服装。 
 
    「这次冒险我没参加，所以就想说偶尔出来走走，可是……」 
 
    她模样缅腼，用纤细的指尖不知所措地搔了搔脸颊。 
 
    「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啊啊，我懂我懂。我也是，毕竟平常只要在牧场里把该做的事做一做就好了。」 
 
    搞什么，原来和我一样嘛。 
 
    尽管觉得擅自抱持这种同类意识太过一厢情愿，牧牛妹仍然多少松了口气。 
 
    她生性就喜欢和人亲近，并不会感到退缩。而且最重要的是，对方是他的成员。 
 
    虽然心中隐约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牧牛妹仍决定尽量保持轻松友善。 
 
    「不过你说没参加，是怎么回事？」 
 
    「啊啊，呃，这个……」 
 
    女神官突然含糊其词，漫无目标地东张西望起来。 
 
    双颊就像发烧似的染红，眼睛也低垂下去。 
 
    牧牛妹正狐疑，立刻就得到了答案。 
 
    「因为今天……有点，吃不消……」 
 
    「啊啊。」 
 
    牧牛妹苦笑著点点头。这是每个女人都要面对的事。 
 
    被别人硬问出来，相信对这个害羞且年纪比她小的少女来说，是很难受的。 
 
    「你平常都做些什么？我是说，没去冒险的时候。」 
 
    「在祈祷。」 
 
    尽管觉得这样转换话题太露骨了些，但女神官的回答果断而率直。 
 
    和她远远看著而在心中描绘出来的形象，几乎完全一样。 
 
    「是喔？」牧牛妹正觉得佩服，女神官就用白而细的手指按住嘴唇，略加思索。 
 
    「其他时候就是读读圣典、读读怪物辞典（Monster Manual），还有锻炼……」 
 
    「哇，你好认真喔。」 
 
    「只是因为我学得还不够。」 
 
    牧牛妹吃了一惊，结果女神官似乎不习惯受人夸奖，害羞地红了脸颊。 
 
    ——唔姆。 
 
    看这样子，之后可得叫他好好夸奖这孩子才行。 
 
    只是他表面上冷淡，却也有用自己的方式在关心别人，所以也许会变成多管闲事…… 
 
    「……我说啊。」 
 
    「什么事呢？」 
 
    「我们就去溜达溜达吧。」牧牛妹笑著开口。「难得碰到。」 
 
    「……说得也是。」 
 
    女神官也脸颊一松，那是个如小小花朵绽开般的微笑。 
 
    「好的，我们就去溜达吧。」 
 
    § 
 
    「说到这个，虽然时候还早，但夏天一过马上就是收获祭了说。」 
 
    「啊，是的。神殿里似乎也差不多要开始准备敬神演舞了。」 
 
    「这次的舞者会是谁呢？你要不要乾脆自告奋勇？」 
 
    「不，我无法胜任的。那是责任重大的职务，我还早得很。」 
 
    「会吗？不晓得我们牧场是不是也该去摆个滩……不要只是供奉食物。」 
 
    「虽然天气不知不觉变得很炎热，不过转眼间就到秋天了呢。」 
 
    两人一起漫无目的地闲晃，一边聊些没什么意义的话题，聊得十分开心。 
 
    边境之镇是拓荒的最前线之一，来访的人当然多，路过的人也多。 
 
    只是说到底，终究比不上水之都与王都，往来行人当中不时会看见一些熟悉的面孔。 
 
    「啊，你好。」 
 
    「午安。」 
 
    牧牛妹和认识的冒险者擦身而过，简单行了个礼，女神官一鞠躬。 
 
    自从上次哥布林王进犯这个镇以来，熟面孔硬是增加了不少。 
 
    ——感觉好怪。 
 
    牧牛妹不由得嘻嘻一笑，女神官随即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歪头纳闷。 
 
    「没事。」牧牛妹挥挥手，但脸上露出的笑容并未消失。 
 
    说来说去，他似乎还是与许多人建立起了联系。 
 
    ——和我不一样啊。 
 
    「……问你喔。他平常——怎么样？」 
 
    「你是指？」 
 
    「就想说，不知道他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牧牛妹双手背在身后，转过身来，女神官摇手回答：「哪儿的话。」 
 
    「每次都承蒙他帮助，不如说反而是我在给他添麻烦……」 
 
    女神官的话语和表情，似乎都不带一丝虚假。 
 
    牧牛妹放下心来，手按丰满的胸部松了口气。 
 
    他没给人添麻烦。他没被讨厌。她不明白自己是针对哪一点感到放心。 
 
    「……不过。」女神官压低声音，淘气地眨了眨眼睛。「也是有，给我添了一点点麻烦。」 
 
    「是喔？」 
 
    两人对看一眼，嘻嘻一笑。 
 
    共通的话题是他，实在有点令人别扭，却也因此容易聊开。 
 
    毕竟他孤僻、正经八百，是个沟通白痴，令人无法放著不管。 
 
    不缺聊得开的话题种子。 
 
    「我一直受他照顾是真的喔？」 
 
    女神官这么谈起的，是牧牛妹不知道的他。 
 
    第一次见面时，乍看不禁以为是怪物的他。 
 
    听说正试著让自己的举动像个银等级冒险者的他。 
 
    和团队（Party）围成一圈喝酒，三两下就醉倒的他。 
 
    说因为这个团队（Party）里施法者多，扎营时都主动担任警戒工作的他…… 
 
    牧牛妹心想，这些很有他的风格；又心想，原来他也会跟大家一起喝酒。 
 
    「除此之外，他也教了我很多冒险的事。」 
 
    「例如？」 
 
    「我想想……」女神官指尖按上嘴唇。「像是炼甲，之类的？」 
 
    「炼甲啊……」 
 
    牧牛妹在脑中隐约描绘出来的，是他在仓库里保养的种种武具。 
 
    炼甲是他爱用的装备之一。记得他会仔细上油、擦拭。 
 
    牧牛妹还看过他用铁丝临时修补松脱部分的过程。 
 
    「不过——」她脑中浮现长年来的疑问。「那个，不重吗？」 
 
    「只要用带子绑紧腰和肚子之类的地方，重量就会分散到全身，所以也不至于太重喔。」 
 
    女神官说「可是，肩膀会酸」，牧牛妹随即以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点点头。 
 
    「冒险者好辛苦啊……」 
 
    「我是只穿炼甲，可是像法师好像都不爱穿。」 
 
    虽然矿人（Dwarf）似乎就不放在心上。 
 
    牧牛妹对女神官这句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金属会妨碍魔法运作。牧牛妹并不清楚这个口耳相传的知识有几分真实。 
 
    即使觉得可能是迷信，但相对的，偶尔也会有人来讨马蹄铁避邪。 
 
    魔法啦、妖术啦、诸神的神迹之类的，牧牛妹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 
 
    比起这些，她更好奇的是…… 
 
    「炼甲，是吧。」 
 
    「怎么了？」 
 
    「……问你喔，像炼甲、铠甲、头盔这些的，公会都有在卖？」 
 
    「咦、啊，是。」女神官赶紧连连点头。「我也是在公会买的。」 
 
    「那——」 
 
    牧牛妹就像瞒著双亲要偷溜出去玩的孩子似的，满脸甜笑。 
 
    「我们就只看不买地去逛一下吧。」 
 
    § 
 
    「呜、哇……」 
 
    而现在，牧牛妹眼前摆著一套内衣裤。 
 
    不，说得正确一点，是套有如内衣裤般的铠甲。 
 
    整套只包含胸甲以及护胫的铠甲。以分类来说属于轻装。 
 
    就方便活动的观点而言，绝非板金铠甲能够比拟。 
 
    装甲本身也刻划出优美的曲线，做工非常精巧，而且坚固。 
 
    以这方面来看，想必完全无从挑剔。 
 
    问题出在有装甲遮蔽的部位之少。 
 
    毕竟只有胸部——严格说来只有乳房——以及下腹部获得遮蔽。 
 
    虽说有肩甲，但面积根本不值一提。 
 
    「咦，这个底下要穿什么吗？」 
 
    「不，这套铠甲本身就是完整的。」 
 
    在柜台后头把剑放到旋转砥石上打磨的少年学徒，瞥了一眼过来。 
 
    似乎是有女性拿起这件铠甲这点令他在意，从刚才就一直是这样。 
 
    「这个……有人买吗？」 
 
    也不知是否注意到他脸颊泛红，女神官以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问起。 
 
    「毕竟身体很好活动，而且最低限度的保护是有的……但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少年学徒语带辩解地加了句『虽然不晓得由我来说妥不妥当』。 
 
    「这个，哎，该怎么说——会买的应该是，想对男性、展现自己魅力的人吧。」 
 
    「展现魅力？我总觉得穿了反而会把男性吓跑耶……」 
 
    牧牛妹「哇&#12316;」的一声红了脸，拿起这件内衣铠甲（Bikini Armor）看看前面，再翻过来看看背面，手指勾上高衩的部分，摊开来看。 
 
    「不，这个，不会露出来吗？」 
 
    「……就是有一定的需求，才会摆在店里喔。」 
 
    少年学徒小声说著，若无其事地撇开了目光。牧牛妹唔唔作声地沉吟起来。 
 
    「光是敢穿这么危险、像泳装一样的铠甲，就已经是勇者了吧。」 
 
    「就是啊……」 
 
    女神官以含糊的表情点点头。她感到稀奇地继续看著架上的武具，一路往前进。 
 
    是因为担任后卫，不太会接触到武器或护具吗？不过牧牛妹也一样由衷觉得新鲜。 
 
    「啊，这个……」女神官忽然停下脚步的地方，是护具陈列区。 
 
    她不禁莞尔，笑得眼尾下垂地拿起的，是一顶头盔。 
 
    「喔，是眼熟的货色。」 
 
    也难怪牧牛妹会笑著说「眼熟」。 
 
    女神官手中捧著一顶发出亮晶晶廉价光芒的铁盔。 
 
    除了两旁有角延伸出来，以及是全新未使用外，和他的铁盔是同型的。 
 
    牧牛妹放低视线，从空洞的面罩下往里头瞧，然后一拍手说： 
 
    「对了，要不要戴戴看？」 
 
    「咦，可以吗？」 
 
    这突然想到的主意，让女神官不知所措地歪了歪头。 
 
    「那边贴著布告说可以试戴。」 
 
    「那，呃，我就不客气了……？」 
 
    女神官战战兢兢地抱著头盔，先拿起写著「试穿用」，掺了棉的露眼帽。 
 
    她一边留意长发，一边套上帽子，然后再戴上铁盔，结果——…… 
 
    「哇、哇、哇……」 
 
    或许是铁盔终究有些分量，她纤细的身体猛然一斜。 
 
    牧牛妹赶紧伸手去搀扶，结果发现她纤细娇小的身体轻得吓人。 
 
    「小心小心，你还好吗？」 
 
    「啊，还好。只是有点脚步不稳……」 
 
    面罩下看得到女神官那双仍显稚气的眼神。 
 
    从脸颊微微泛红这点来看，她似乎莫名有些害羞。 
 
    「欸嘿嘿……这、这还挺重的耶。而且，会觉得都快要不能呼吸了……」 
 
    「毕竟是全罩式的啊。护颊部分也都牢牢锁住，当然会这样啰。」 
 
    听少年学徒这么说，女神官摸索著解开扣具，让护颊掀起。 
 
    「噗啊——」 
 
    听到这忍不住发出的松懈声，牧牛妹不由得窃笑，女神官满脸通红。 
 
    「何、何必取笑我嘛……！」 
 
    「啊哈哈哈哈，对不起喔，抱歉。那，下一个换我了。」 
 
    女神官脱掉头盔，摘下露眼帽。牧牛妹接过来一戴上，就闻到一丝甜甜的汗水气味。 
 
    ——嗯？ 
 
    这并非香水，会是她与生倶来的气味吗？好羡慕。牧牛妹一边这么想，一边盖下面罩。 
 
    「……呜、哇。这还挺窄的说。」 
 
    「就说吧？」 
 
    透过细小格状护颊看出去的视野，昏暗、狭隘，令人窒息。 
 
    她一边支撑著摇摇晃晃的视野而转头，一边吸气，吐气。 
 
    ——这就是他所看到的世界吗？ 
 
    不知道他究竟如何看待自己、女神官，以及其他同伴们。 
 
    脸上有著什么样的表情。 
 
    「虽然我大概想像得到。」 
 
    「什么？」 
 
    「嗯。我是想说，只有我看得到对方的脸，实在很贼。」 
 
    「哦——」女神官想通了，嘻嘻一笑。「就是说啊。」 
 
    「虽然他应该没打算要遮住脸不给人看啦……嘿咻。」， 
 
    少年学徒说：「请放回原位喔」，牧牛妹点点头，将头盔和露眼帽摆回架上。 
 
    牧牛妹深深呼出一口气，带得胸部晃动，转了转头。 
 
    她不认为自己的身体缺乏锻炼，但穿戴上武具，还是会让肩膀酸痛。 
 
    ——哼嗯。 
 
    「欸。」 
 
    「什么事呢？」 
 
    「机会难得。」 
 
    牧牛妹露出像是孩童想到要怎么恶作剧时的笑容。 
 
    「就来穿穿看吧？那件铠甲。」 
 
    看到她所指的方向，女神官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去。 
 
    § 
 
    「啊啊真是的，国家灭亡了啦。」 
 
    「哎呀呀……不，其实不该笑才对。」 
 
    「根本是那头龙太强了吧？装备和能耐都不够。」 
 
    「也就是说，搞得定这种问题，才够格当白金等级吧。」 
 
    两人在工坊里纯看不买地玩了一轮，前往酒馆后，映入眼中的却是一幅奇妙的光景。 
 
    下午，傍晚前的公会附设酒馆，上门的客人不是太多。 
 
    不如说大部分椅子都盖在桌上，营造出一副还在准备的模样，女服务生也忙著擦拭地板。 
 
    而在其中一个角落，监督官、柜台小姐，以及妖精弓手三人，正围著桌子摊开了几张牌。 
 
    这个阵容说奇妙，的确也满奇妙。 
 
    「请问各位在做什么呢……？」 
 
    女神官连连眨眼，凑过去看看桌上，战战兢兢地问起。 
 
    大概是还没镇定下来吧，只见她脸蛋微微泛红，急忙整理好略显凌乱的服装仪容。 
 
    「啊啊，这是桌上演行（Table Game）。」 
 
    向后抬头看著她回答的柜台小姐，现在穿的也不是制服，而是便服。款式清新，又时髦。 
 
    牧牛妹暗自心想「好好喔」，一边把目光朝向她所指的桌上。 
 
    原来如此。的确没错，一张盘面上有几颗旗子、几张卡片，以及骰子。 
 
    「昨天我整理旧资料时翻出了这个，所以就想说……来试试看吧。」 
 
    「结果啊，龙有够强的啦，太强了。」 
 
    「不强就不是龙了嘛。理论上说得通，但还是希望饶了我们。」 
 
    妖精弓手把她单薄的胸部伏到桌上，同样身穿便服的监察官苦笑了几声。 
 
    照这番话推测起来，坐镇在盘面正中央的红色龙形棋子，就是她们说的龙啰？ 
 
    而散乱倒在四周的棋子，就是迎战龙而阵亡的冒险者们堆出的累累死尸。 
 
    「话说，你身体还好吗？」妖精弓手只转动头部，看了女神官一眼。 
 
    「啊，是。」女神官害臊地点点头。「已经稳定多了。」 
 
    「是吗？」妖精弓手回答，接著朝她招招手。 
 
    「那，你来帮我一下啦。冒险者好缺好缺。」 
 
    「桌上演习……的冒险者？」 
 
    牧牛妹歪头纳闷。虽然隐约猜得出一部分，但就是搞不太懂。 
 
    结果柜台小姐帮忙解释：「简单来说呢——」 
 
    「就是扮演冒险者的意思。只不过规则之类的都规定得很详细。」 
 
    「扮冒险者。」牧牛妹反刍似的复诵一次。「这么说来，是玩剿灭哥布林之类的啰？」 
 
    「是啊。也有把视点放得更低，完完全全就只是在探索洞窟之类的内容。」 
 
    柜台小姐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放在盘上的金属棋子——一个有点寒酸的轻战士或盗贼，微微一笑。 
 
    至少以牧牛妹的角度来看，这颗旗子没戴头盔。这让她觉得有点可惜。 
 
    「这边则是视点拉得更高一点，以如何阻止世界的危机来当题材。」 
 
    「只不过得在龙醒来之前，收集到传说的武器与护具，兼提升等级。」 
 
    妖精弓手有气无力地抬起头，垂著一双长耳朵发起牢骚。 
 
    「行动次数跟时间根本都不够嘛。」 
 
    「村子的委托也得接，装备也必须收集，然后打倒龙。」 
 
    监督官屈指数著条件，自顾自地连连点头。 
 
    她这明明打了败仗却自信满满的模样，看在他人眼里真不知道在可靠什么。 
 
    「所以要考验的，其实是所有工作都非做不可的冒险者公会指挥功力。」 
 
    「也有这样的啊。」 
 
    牧牛妹兴味盎然地伸手，拿起一个身穿盔甲，一副骑士样貌的棋子。 
 
    虽然那个人的装备更破烂，不，是更廉价一点……仍是位出色的骑士。不坏。 
 
    「我都不知道有这种东西。」 
 
    要说她想得到的玩乐，就只有凑出牌型来取胜的那类纸牌游戏。 
 
    再来就是听听歌、玩玩升官图之类的，顶多在庆典上还会有各式各样的竞技。 
 
    她盯著棋子打量，又看看游戏盘。柜台小姐见她这样，呵呵一笑。 
 
    「要不要玩玩看？」 
 
    「咦，可以吗？」 
 
    牧牛妹表情一亮，柜台小姐便眯起眼睛，点头回答：「当然啰。」 
 
    「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等著，岂不太难受了？」 
 
    牧牛妹呜的一声，一时说不出话来。真是敌不过她。 
 
    ——这就是所谓的成熟女性吗？ 
 
    也不知道柜台小姐是否看出自己的这种心情，脸上笑容始终不变。 
 
    「冒险者增加，我们当然非常欢迎，请坐请坐。」 
 
    「那我就不客气了……难得有这机会，我们一起玩吧？」 
 
    「啊，好的。」 
 
    牧牛妹抓著女神官的衣袖，半拉半劝地要她就座。 
 
    五名女性围著圆桌。 
 
    要是知道有这样一幅光景，相信很多冒险者都会怨叹自己没早点来酒馆。 
 
    「那么，就请先选择棋子啰。」 
 
    柜台小姐的声调与微笑，都比平常在柜台接待时更为柔和。 
 
    「嗯&#12316;……」 
 
    牧牛妹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盯著排列在盘上的许多冒险者。 
 
    ——嗯，还是、这个吧。 
 
    她犹豫之余选出的，是刚才曾拿起来端详的骑士棋子。 
 
    虽然因为穿戴盔甲而看不见脸，但骑士举起剑盾，直视前方。 
 
    「我就挑这个人好了。」 
 
    「啊，呃，我……」 
 
    女神官一边将她白嫩的手指抵在嘴唇上思索，一边不知所措地看著棋子。 
 
    接著不由得「啊」的一声喊了出来，先环顾四周，才选出一颗旗子。 
 
    「就、就请让我用这个人！」 
 
    那是个以长袍包住丰满肢体的森人（Elf）魔法师棋子。 
 
    妖精弓手摆出一副明白她心思的表情，笑著说：「没什么不好吧？」女神官便扭扭捏捏起来。 
 
    「至于我呢……」 
 
    妖精弓手以猎人盯上猎物的表情，轻轻摇动长耳朵。 
 
    「好，这次就选这个！我选矿人战士！」 
 
    「哎呀，这样好吗？」柜台小姐这么问起，「当然」妖精弓手挺起单薄的胸部答道。 
 
    「因为我要对矿人证明，我能做得比他们好。」 
 
    「那我就继续用斥候了。」 
 
    「呣呣呣。这样就没有僧侣了啊。那，我就挑这个玩吧。」 
 
    柜台小姐笑咪咪地把装备简陋的轻战士排到盘上，监督官则挑了握著圣符的老人。 
 
    于是冒险者阵容齐全了。 
 
    盔甲骑士、森人魔女、矿人战士、轻装斥候，以及老练的僧侣。 
 
    这个团队为了拯救世界，将挺身对抗巨大的龙。 
 
    牧牛妹听柜台小姐简单讲解完规则后，用力握紧了骰子。 
 
    ——好。 
 
    「这个冒险者会成为一位保护村庄、救出公主，连龙也能打倒的勇者！」 
 
    牧牛妹表明决心的同时，朝盘上掷出了第一把骰子。 
 
    § 
 
    「唉——输了输了。」 
 
    太阳西沉，天空与市镇都渐渐染上深青色。 
 
    牧牛妹仰望远方闪闪发光的星星，说得十分乾脆。 
 
    她双手背在身后悠哉地走著，女神官则像只小鸟般踩著细碎的脚步，跟在她身旁。 
 
    「毕竟没拿到屠龙魔剑嘛。」 
 
    「就是砍不穿鳞片啊。」 
 
    到头来，她们光是剿灭哥布林就忙不过来了。 
 
    一行人被龙击败，又一次未能拯救世界，然而—— 
 
    「可是，好好玩呢。」 
 
    「真的。」 
 
    牧牛妹也同意女神官的感想。 
 
    尽管觉得日子还早，吹过的风却已经朝秋天的意境渐渐转凉。 
 
    他所看的世界。 
 
    他所活的世界。 
 
    她得以小小窥见其片鳞半爪。 
 
    牧牛妹一边让风轻抚她玩游戏玩得发热的肌肤，一边笑著说：「不过啊——」 
 
    「去逛武器店，到酒馆玩，就一个女孩子来说，好像不太对吧？」 
 
    「啊哈哈哈……」 
 
    女神官只能苦笑带过。 
 
    牧牛妹觉得这个小了她三、四岁的少女，简直就像自己的妹妹。 
 
    ——不晓得他又是怎么想呢？ 
 
    呼。也不知是否注意到了她这小小的叹气声。 
 
    女神官以豁达的表情，抬头看著牧牛妹： 
 
    「好想，改天再玩一次。」 
 
    「……嗯，的确会想再玩。」 
 
    「既然这样，」 
 
    女神官轻快地小跑步到前面，转身面向牧牛妹。 
 
    洒开的一头金发，在即将西沉的夕阳最后余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我们改天再一起去吧？」 
 
    ——什么嘛。 
 
    牧牛妹不由得深深吐出一口气。 
 
    ——明明就有啊，与他人的联系。 
 
    本来还以为只有跟他、跟牧场之间存在关联。 
 
    但由他所系起的缘分，让自己也像这样牵挂上去。 
 
    「……嗯。」 
 
    牧牛妹用力揉了揉眼角，笑了笑： 
 
    「下次再去玩吧。」 

  第四卷 第6章『被恶魔迷上的魔宫灭亡的故事』  
     她唰一声挥响锡杖，舒畅地眯起了眼睛。 
 
    告知夏天结束的第一阵风，轻轻抚著脸颊吹过。 
 
    马车喀哒作响地行进，而跟在马车旁漫步于大道上，是多么令人心情平静？ 
 
    一不经意松懈下来，就几乎要忘了自己正在执行护卫的委托。 
 
    身为神官的她，曾经在这种时候感受到神的气息。 
 
    飘著稀疏云朵的天空中，远方有著小小的黑影在飞。 
 
    是鹰？是鹫？还是猎隼？ 
 
    「那只鸟，飞得好高呢。」 
 
    「就是啊。」 
 
    她说话的对象，坐在马车屋顶上。 
 
    这个带著弩的猎兵（Ranger）当然并非在偷懒，而是负责警戒四周。 
 
    猎兵在同伴们的信赖下进行戒备的身影中，看不出大意的神色。 
 
    「嗯？」 
 
    所以听到这狐疑的声音，她立刻握紧锡杖。 
 
    其他同伴们也接连拿好装备，开始准备因应这还看不见的威胁。 
 
    尚未注意到异状的，就只有拥有这辆马车的商人一人。 
 
    「什么？怎么啦？」猎兵无视商人四处张望，低声说： 
 
    「那只鸟，会不会太大了点？」 
 
    「……这么一说——」 
 
    事情就发生在她凝神观看的时候。 
 
    远处那一转眼便拉近距离的物体，是个有著深灰色皮肤、钩爪、喙，以及翅膀的—— 
 
    「恶魔（Demon）！」 
 
    尽管得以对同伴猎兵的呼声做出反应，却仍晚了一步掌握主导权（Initiative）。 
 
    她这一慢，慢得足以致命；而恶魔——石头做的恶魔则快得致命。 
 
    侵袭她的并非宿命也非偶然，而是压倒性的能力差距。 
 
    「啊！？」当她惊呼出声，双脚已经离开地面。 
 
    再怎么乱踢也没有意义，她整个人一口气被拉上空中。 
 
    地面、马车、同伴，都在转眼间不断远离。 
 
    「呜、啊……好痛……咿！？」 
 
    她拚命试图抵抗，用锡杖在恶魔身上一敲，钩爪便用力掐进肩膀，剧烈摇晃。 
 
    往下一看，立刻被骇人的高度吓得发出断续尖叫。感觉得出下半身湿了。 
 
    「咿咿！？咿、咿！？」 
 
    灾厄还不仅如此。 
 
    一阵让她错以为大腿被火钳抵住的剧痛。 
 
    多半是猎兵射箭想救她吧，而这个恶魔就拿她当了挡箭牌。 
 
    透过因眼泪而模糊的视野往下一看，还能看见魔法师在咏唱咒语。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她拚命挥动锡杖，摇头抗拒。 
 
    ——不对，这不是恶魔。不是恶——…… 
 
    「啊啊啊啊啊啊！？」 
 
    恶魔闪过迸射而来的雷电，这举动使她在空中大幅甩动。 
 
    插在大腿上的箭因此深深剜进肉里，她发出惨叫，全身颤抖。 
 
    这一下却要不得。 
 
    因为扣在双肩上的爪子撕开皮肉，沾到鲜血而一滑。 
 
    「咿——」 
 
    叫声从喉咙泄出。飘浮感。风。风。风。风。 
 
    好痛好可怕好可怕救命啊。知识之神、神啊，神啊……！ 
 
    遗憾的是，她的呼喊是愿望，却非祈祷。 
 
    因此传不进天神耳中。 
 
    对她而言，幸运之处应该就是并未感受到丝毫痛楚吧。 
 
    而不幸之处，则是直到重重摔在地上的那一瞬间为止，都无法放下意识。 
 
    虽说这些与如今沦为一团不断痉挛的肉块的她，都再无关联了。 
 
    § 
 
    「所以，该怎么办？」 
 
    狂风呼啸而过的荒野上，听见一个粗扩的男子嗓音。 
 
    他把长枪扛在肩上，穿著铠甲的身影，实实在在可说是个威猛的美男子。 
 
    长枪手眼前，耸立著一座在盛夏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纯白高塔。 
 
    外墙是带光泽的白石，但从毫无接缝、一路连向天际这点来看，多半是象牙之类的材质。 
 
    想到这世上没有如此巨大的象，这座塔也就无疑是魔法的产物。 
 
    「目测大概有六十楼吧？」 
 
    「要从正面硬闯，可有点费事啊。」 
 
    答话的是名雄壮威武、比起长枪手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壮汉。 
 
    肌肉发达的身躯穿著铠甲，背上背著长度几乎与身高差不多的阔剑。 
 
    名震边境的重战士，举起手掌仰望天空，眯起眼睛看向塔顶。 
 
    「想也知道盖出这种塔的家伙，十之八九个性很差，会在里面备齐各种怪物和陷阱。」 
 
    他脚边躺著一具满是裂伤，状似从高处被拋下来的尸骨。 
 
    挂在脖子上的识别牌已经回收。姓名、性别、等级、职业。 
 
    从外观推测是个年轻女子，但模样已经连她是死了以后才摔落还是摔死都看不出来。 
 
    由于曝尸荒野，尸体早就被野狗和野鸦啃食、啄食得一塌糊涂。 
 
    再看看塔的周围遍布红黑色斑点，真不知已经有多少人曝尸于此。 
 
    「就算是孤僻的魔法大师盖来隐居，这样已经没救了吧。」 
 
    重战士用鞋尖戳了戳尸体。塔的主人显然已经忘记祈祷（Non-Prayer）。 
 
    既然如此，对怪物破门掠夺（Hack and Slash），就是冒险者的工作。 
 
    「没必要老实应付。」 
 
    最后一人淡淡地开口，低声说道。 
 
    这名男子穿戴廉价的铁盔、脏污的皮甲，手上绑著一面小圆盾，腰间挂著不长不短的剑。 
 
    他把手伸进挂在腰间的杂物袋，翻找装备。 
 
    「爬墙吧。」 
 
    「喂喂，你是打算钩绳索上去？我看只会爬到一半就脱落，害我们摔下来吧。」 
 
    「用双手握住岩钉，打进墙上，把身体往上拉。」 
 
    长枪手本来摆出一副傻眼的模样耸肩，看到哥布林杀手拿出岩钉后不由得瞪大眼睛。 
 
    「你有攀登的经验？」 
 
    「爬山之类的有。还有悬崖。」 
 
    重战士双手抱胸，沉吟思索。他透过指头估算高度，咂了下舌。 
 
    「问题在于途中遭敌人攻击时的战斗。就算不如恶魔，石像鬼（Gargoyle）也一样可怕。」 
 
    「石像鬼？」 
 
    「就是石头做的像。」重战士用手概略比出大小。「有翅膀，会动，会飞。」 
 
    「唔。」哥布林杀手低呼一声。「还有这种家伙。」 
 
    「没错。我是希望至少有打击类武器……要是有施法者在，就轻松多了啊。」 
 
    「喂，你别真的考虑好不好？」 
 
    重战士正经八百地开始拟定作战，长枪手就露出难以置信的模样吐槽。 
 
    「不然你打算正面硬闯、见人就砍，沿路检查外加解除陷阱，慢慢探索上去？我可不干。」 
 
    重战士深深叹了口气，挪动背上大剑的位置，调整到两片肩胛骨之间。 
 
    「因为现在的我们，没有魔法师、僧侣，也没有盗贼啊。」 
 
    被他这么一说，长枪手也只能闭上嘴巴。 
 
    § 
 
    这世上从来不缺冒险的舞台。 
 
    四方世界中有著许多神代的遗迹，到了边境就更多。 
 
    无论秩序或混沌，国家一度繁荣，随即因乱世来临而灭亡，又再度兴起，不断反覆至今。 
 
    因此，找到一两处新的遗迹，也不至于惊动天下。 
 
    然而，若是在直到昨天还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产生遗迹，那就又另当别论。 
 
    这座耸立于荒野中的象牙之塔，是由路过的行商队伍最先发现。 
 
    本来应该存在于去路上的森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睥睨众人的白色尖塔。 
 
    商人们的震惊自是难以估量，但他们没有时间发呆。 
 
    因为一群长有蝙蝠般翅膀的人形怪物，从头顶上扑了下来。 
 
    恶魔！可恨的混沌眷属！不祈祷者！ 
 
    连滚带爬逃回来的商人们所回报的消息，透过冒险者公会，一路传进国王耳里。 
 
    派兵歼灭，一劳永逸？若能如此当然最好，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调动军队本身，就必须花费人力与资金。 
 
    人力就是人民，资金就是税金。 
 
    也许明年必须加税。也许被课以兵役的亲朋好友当中会有人战死。 
 
    人民可受不了。所以届时人民的不满也会累积。 
 
    而且还存在必须监视栖息在火山的龙，以及至今仍对周围造成威胁的魔神王余孽等诸多问题。 
 
    调动军队，也就意味著会有其他方面的防守变得薄弱。 
 
    如果这次的事件，乃是调虎离山的诱饵，那该怎么做？ 
 
    虽说有恶魔群集，但终究只是座耸立在荒野之中的塔。 
 
    说不定是孤僻的魔法师盖的。还不能算是攸关世界或国家存亡的危机。 
 
    没有道理派兵。 
 
    若要问那么军队是为何而存在？答案是为了因应混沌势力的入侵。 
 
    上一次的大战，在新的白金等级勇者与魔神王的决战中，双方曾齐整战列、展开会战。 
 
    消耗十分剧烈。死了很多人，伤了很多人。 
 
    这样一来，自然无法立刻展开下一场战事，下一场会战。 
 
    最重要的是，要是将大军投入遗迹或洞窟之类的地方，肯定会全军覆没。 
 
    军队是用来在野外与敌军战斗的，不是用来攻坚连马都进不去的密闭处所。 
 
    遗迹与洞窟里有怪物。怪物威胁到开拓村。 
 
    又如何能把军队派去这每一个地方呢？ 
 
    正因为是好的王公贵族，才无法如此轻易说出「我会派兵」这种话。 
 
    「然而，事情却也不容忽视。」 
 
    年轻的王来探访久违的友人，深深呼出一口气。 
 
    树叶的缝隙间洒落柔和阳光，眼前是个平静又清凉，洋溢著宁静的所在。 
 
    草地经过细心修整，花的香气也很芬芳。排列在树木间的白色柱子，看上去就像一棵棵大树。 
 
    不知何处传来的潺潺溪水声，让紧绷的神经觉得舒畅。 
 
    「你觉得该如何处理才好？」 
 
    「哎呀。」 
 
    这里是神殿最深处的庭园。身为庭园主人的圣女露出嫣然微笑，略一歪头。 
 
    美丽的金发有如蜂蜜般流泻，洒落在她丰满的胸部上。 
 
    「哥布林那次明明就坐视不理，您可真会给自己方便……」 
 
    「即使就个人而言是悲剧，从大局来看就成了枝微末节的小事，这你应该也懂。」 
 
    国王短短地说完，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开她的话。 
 
    他在备妥的椅子坐下的动作虽然粗犷，却仍显典雅。 
 
    这就是所谓的王者之气？或许也可以说是格调。是那种与生倶来就拥有此般气质的人才看得到的动作。 
 
    「况且既然是冒险者，哪有打不过哥布林的道理？」 
 
    「……说得也是。」 
 
    这是纯粹的事实。 
 
    哥布林很危险，一旦落败，等著自己的命运只有悲惨二字足以形容。 
 
    但哥布林终究是最弱的怪物。而一旦打输就会下场凄惨这点，也并非只限于哥布林。 
 
    不管是被龙咬碎，被黏泥溶解，被巨像踩扁…… 
 
    最后等著人们的，都和被哥布林玩弄时一样，只有死亡。 
 
    无论缺的是体力、等级，还是幸运，打不倒小鬼的人，都无法指望能有所发展。 
 
    「毕竟陛下太善良了……」 
 
    女子微微张开的嘴唇，流泻出戏谑的歌谣。 
 
    多么善良的领主大人 
 
    不向百姓徵税 
 
    还引泛滥的河水给他们 
 
    市政事必躬亲 
 
    让官员终日在床上高枕 
 
    施舍饥饿的人饭吃 
 
    对士兵颁布忍耐条款 
 
    朝小鬼巢穴派遣勇者 
 
    把都城化为洞穴巨人（Troll）的大餐 
 
    这嘲笑所谓善良贵族的歌，让国王皱起眉头，女子像个女童似的嘻嘻轻笑。 
 
    「这种时候不正应该让冒险者上场？陛下。」 
 
    「果然是这样吗……」 
 
    国王一边揉开眉心，一边点了点头。他早认为会有这样的结论。 
 
    单靠军队驱除怪物应付不来。 
 
    因此才会给予那些游民身分，给予酬劳，把他们当成「冒险者」送去解决问题。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运作到今天，这次也只要比照办理就好，就这么简单。 
 
    冒险者不正是专门驱除怪物的业者吗……？ 
 
    「商队说是恶魔，但实际情形是否如此可没人知道。」 
 
    国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摇摇头，把体重深深放到椅子上。 
 
    在王座上就没办法这么做了。他闭上眼睛，将庭园清爽的空气吸满整个肺。 
 
    「我怎么想都不觉得，商人分得清恶魔和石像鬼。」 
 
    「那么，就是邪恶魔法师的塔啰。」 
 
    神殿主人发出几声轻笑，事不关己地说：「哎呀，好可怕喔。」 
 
    国王抬起头，半翻白眼瞪著她，但并未多说什么。 
 
    上次将小鬼造成的危害延后处理的决议，令她频频拿这件事来讥刺。 
 
    但所谓王者的气度，就是要连他人对自己政令的不满都甘之如饴。 
 
    要说我无能就尽管去说。 
 
    「这比哥布林危险多了。但，和那些魔神倒是没得比。」 
 
    「说得也是。」 
 
    「在南方，似乎有死灵术师（Neromancer）挖开了古坟。」 
 
    国王深深靠到椅背上，姿势甚至可以说有些邋遢。椅子被压得咿呀作响。 
 
    「那可是亡者的军队。我实在没有余力去跟小鬼或一座塔纠缠。」 
 
    「呵呵，看样子您累了呢。」女子说著，彷佛刻意展现似的从衣襬间微微露出大腿。 
 
    「立场这种东西实在棘手。」国王喃喃说道。「连见个朋友，都需要名目。」 
 
    「立场就是这种东西。」她轻声说著。「看得见的事物，看不见的事物，都会变。」 
 
    「像以前那样，执剑与同伴并肩作战就好——这样的话我已经说不出口了。」 
 
    国王叹了口气，心有戚戚焉地咀嚼著过去的记忆。 
 
    「我觉得单纯当个君主（Lord）攻略迷宫时，要比现在轻松得多。」 
 
    「哎呀，您是指被强盗（Bushwhacker）打得头破血流跑掉，还比较值得夸耀？」 
 
    「记得是不是有支团队老是遭到黏泥（Slime）攻击，被整得可惨了？」 
 
    听到这番揶揄的话，国王还以颜色地讥讽回去。剑之圣女轻声呼出一口气。「 
 
    我也不时会想拋下这立场，变回单纯的一个小姑娘。」 
 
    「连贵为至高神大主教的英雌也会这样？」 
 
    「会呀。」失明的圣女脸颊染成淡淡玫瑰色，嘴唇妖艳地松开。 
 
    她手按丰满的胸口，彷佛要镇住心脏的鼓动，发出爱的耳语般令人心神荡漾的声音。 
 
    「最近，非常想。」 
 
    「我们彼此都很难顺心如意啊。」 
 
    因此才有趣。国王这么说著，以威风凛凛的动作从椅子上起身。 
 
    「那么，我差不多要失陪了。好歹形式上，我只是来跟你借几个战司祭。」 
 
    「遵命，陛下。有幸和您交谈，小女子喜不自胜。」 
 
    「我看很难说吧。」 
 
    国王用含有几分亲密感的尖锐态度，轻快地笑了笑。 
 
    「听你的口气，像是有比我更心仪的对象啊？」 
 
    § 
 
    「不，应该没办法。」 
 
    重战士对国王署名的委托案，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有困难吗……」 
 
    「问题出在我们团里的人最近搞坏身体，不然我早就接下来了。」 
 
    重战士在柜台前面露难色，柜台小姐也跟皱起眉头：「这可伤脑筋了。」 
 
    她拿在手上的，是暂称「恶魔之塔」的遗迹探索委托书。 
 
    突然出现遗迹或迷宫，这样的情形在最近已经渐渐变得不是那么稀奇。 
 
    从前阵子的魔神王讨伐战以来，各地也同样有魔神王的余孽在暗中活动。 
 
    邪恶的魔法师似乎也打算趁军队从损害中恢复的期间活动，变得不怕被人们看见。 
 
    柜台小姐——乃至整个公会，对这种直接把委托扔过来的情形，若要说并无不满，那就是在骗人…… 
 
    即使每件都有数十枚金币的酬劳，这样的委托却有一、两百件。 
 
    考量到国库并非取之不尽，也无法奢求更多。 
 
    「不是要对付恶魔吗？」 
 
    也不知是否明白她形状优美的胸中正暗自叹著气，只见重剑士仔细检阅委托书。 
 
    他戴著粗犷护手的指尖，慢慢顺著在纸上跃动的文字划过，然后猛然一拍。 
 
    「至少也得有施法者（Spell Caster）和斥候啊……而且得是银等级的。」 
 
    「要三个人是吗……」 
 
    「这是最低限度的人数。如果可以，最好能有魔法师和神官，前锋包括我在内要三个人，一共六人……」 
 
    呣呣呣。柜台小姐以正经的表情细细思索，无意义地翻动手上的文件。 
 
    冒险记录单（Adventure Sheet）。 
 
    各个冒险者经历过的无数冒险，以及因此而成长的能力，都记载在上面。 
 
    从某种角度来看，说这份文件就是冒险者的生命，也并不为过。 
 
    如果菜鸟也算在内，那么无论魔法师、神官、斥候、战士，都多不胜数。 
 
    但若要筛选出成长到了高手水准的人，数目就会大为减少。 
 
    虽说位于中坚阶层的老手最缺，的确是个问题…… 
 
    ——实在没那么容易刚好凑到人啊。 
 
    柜台小姐朝那些把公会挤得门庭若市的冒险者们瞥了一眼。 
 
    当然前提是实力高超，但同时也要保证人格没有瑕疵。 
 
    毕竟这件工作的委托人是国王，不能找那种只想炫耀自己实力的人。 
 
    多少有些利己倒是无妨，有野心也罢，不过必须分得清本末…… 
 
    「最好还是法术与战斗能力兼备的人选，但这简直是……」 
 
    「这里就有一个唷&#12316;！」 
 
    痴人说梦这几个字尚未说完，就有人大声回应了这句不小心吐露的心声。 
 
    那人一副得其所哉的模样，意气风发地扛著长枪，直线冲到柜台前。 
 
    柜台小姐一认出他，就「啊啊」一声，把微笑贴到脸上。 
 
    「对了，记得您还学了法术？」 
 
    「毕竟冒险者就是要能对应所有状况！」 
 
    长枪手自信满满，强而有力地点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 
 
    一旁的重战士说了声「啊喳」，在自己额头拍了一记。她倒觉得这样的反应已经够明显了才对。 
 
    话虽如此，长枪手多和魔女搭档行动，这件事柜台小姐不可能不知道。 
 
    「呃，您的团队不要紧吗？」 
 
    「啊啊，没问题。毕竟冒险（约会）才刚结束，我想让她休息休息。」 
 
    ——……这样好吗？ 
 
    柜台小姐隔著肩膀朝他背后一望，便看见了魔女的身影。 
 
    她脸上始终挂著令人捉摸不清的微笑，悠哉地坐在长椅上歇息。 
 
    这时她轻轻举起一只手，朝柜台小姐挥了挥。意思会是「你随意」吗？ 
 
    ——就是这种态度最让人为难耶。 
 
    柜台小姐一边用指尖玩著辫子，一边微微叹气。 
 
    站在对方的角度，自己应该是情敌——所以她的意思是工作就另当别论？ 
 
    ——糟糕，可不能公私混淆啊我。 
 
    「那么，眼下就先登记两位……这样可以吗？」 
 
    「好，我无所谓。因为这小子值得信赖……我是说信用够好。」 
 
    重战士微妙地含糊其词，不过仍点点头，接著发牢骚：「但还是不够。」 
 
    长枪手说声「也让我看一下啦」，一把将委托书从重战士手上抢过去，歪了歪头。 
 
    「哪里不够？」 
 
    「至少要有斥候。」 
 
    「有本事的斥候很少喔。你们团里的小鬼头怎么啦？」 
 
    「对上恶魔，我可不打算只靠一个人去拖它出来。」 
 
    重战士苦涩地说完，又说「责任我担不起」，瞪了长枪手一眼。 
 
    「我不要求戒律属善，至少希望是中立。」 
 
    他所谓的戒律善恶，并非字面上的意思，而是利他或利己，以及好战与否。 
 
    斥候与盗贼之流，无论如何就是会有比较强的利己与积极倾向。 
 
    如果想省略紧要关头因为个性不一致而起争执的可能，这个要素就还有考虑余地。 
 
    「也就是说，需要的人才——」 
 
    是斥候，也是前锋。 
 
    实力没有问题，人格也要良好。 
 
    个性上不会公私混淆，戒律要属善或中立。 
 
    而且要肯接这种委托…… 
 
    「嗯，有一个人可以！」 
 
    柜台小姐一拳捶在手掌上，站了起来，长枪手狐疑地抬头看著她。 
 
    他的视线一瞬间窜往自己胸部，这点柜台小姐也有留意到，但总之现在不去在意。 
 
    「奇怪，有这样的家伙吗？」 
 
    「他的本事可是挂保证的喔？」 
 
    她先露出满脸微笑，甚至做出朝他眨了眨一只眼睛的大放送，然后意气风发地踏出脚步。 
 
    用力把文件抱在胸口，踏出响亮脚步声的她，显得十分帅气。 
 
    她所朝向的，是公会等候室角落的一张长椅。是他每次固定坐的位子。 
 
    光是注意到她接近而将铁盔转过来，都令她觉得有些开心。 
 
    随后他以低沉的嗓音淡淡说道： 
 
    「……哥布林吗？」 
 
    §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肯接啊。」 
 
    「因为没有剿灭哥布林的工作。」 
 
    于是三名冒险者聚集在高塔前。以重战士为头目，长枪手与哥布林杀手随行。 
 
    凡人（Hume）男战士、凡人男战士、凡人男战士，这个团队的组合会让内行人不得不苦笑。 
 
    虽然会情非得已组成这种队伍（Party）的情形，往往所在多有。 
 
    「而且，我缺钱。」 
 
    「我看还不就是剿灭哥布林用的吗？」 
 
    「不是，但很急。」 
 
    「看金额大小，要我借你也行喔。」 
 
    重战士一边毫不大意地察看耸立在眼前的高塔，一边说道。 
 
    「因为你看起来还不会死。」 
 
    「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 
 
    「也罢，我无所谓。」 
 
    重战士点头回应，哥布林杀手就把手往杂物袋里一插。 
 
    一阵翻找后，他从杂物袋取出一束岩钉和小小的铁锤。 
 
    「而且我已经欠你们一次。」 
 
    「欠你个头。」 
 
    长枪手忿忿地啐了一声，用力皱起脸。 
 
    「就说我们是冒险者了。只不过完成委托，可不想搞得赚了一笔人情！」 
 
    「是吗。」 
 
    「再说那个时候你还真的只请我喝了一杯！你欠本大爷的还多著呢！」 
 
    「你怎么前言不对后语啊？」 
 
    重战士傻眼说出的这句话，两人似乎都并未听进去。 
 
    哥布林杀手接著掏出一捆绳索，套到自己肩膀上挂著。 
 
    「当时说好报酬是一杯吧。」 
 
    「唔……！？」 
 
    被哥布林杀手若无其事地回嘴，长枪手哑口无言。 
 
    听著两人的互动，让重战士必须拚命忍住不笑。 
 
    长枪手尴尬地连连咂舌，敲了敲外墙。 
 
    「……不、不过话说回来，这墙壁似乎很硬喔。岩钉打得进去吗？」 
 
    他是在掩饰尴尬，但其他两人倒也不吐槽。 
 
    的确，这是一夕之间盖出来的塔，用的显然并非寻常建材。 
 
    「来，先借我试试。」 
 
    「好。」 
 
    哥布林杀手把岩钉与铁锤，交到朝他伸出的手上。 
 
    重战士接过，将岩钉抵在墙面后，用铁锤连连敲打，接著沉吟起来。 
 
    「原来如此，的确很硬。」 
 
    高塔那平滑且带光泽的外墙，看上去并未留下一丝伤痕。 
 
    于是重战士缓缓自双手脱下了皮护手与手环。 
 
    将装备塞进背包后，取出一只装满红色液体的药瓶。 
 
    他拔开栓子、一饮而尽的，想必是提升肌力药水（Strength Potion）。 
 
    重战士收起空瓶，接著拿出单手剑，以及镶有一颗发光红宝石的戒指。 
 
    「哦——强化身体（Physical Enchant）的戒指吗？」 
 
    长枪手兴味盎然地问了一声。 
 
    至于重战士拥有魔剑这点，他根本不吃惊。 
 
    魔法武器固然稀少，但到了银等级，有个一把已经是理所当然。 
 
    「平常有剑术熟练的手环和魔法的皮护手可用，所以不太有机会轮到这玩意出场啊。」 
 
    重战士将单手剑配挂到腰带上，然后用戴上戒指的手紧握岩钉。 
 
    接著「哼」一声奋力敲击——这回岩钉可不是轻易打进外墙了吗？ 
 
    「哥布林杀手，看清楚。这才是一流冒险者该有的装备。」 
 
    重战士一副想说「为何是你在自豪？」的神情，但长枪手不理会他，趾高气昂地续道： 
 
    「你要不要也带把魔剑试试？现在这样不够称头吧。」 
 
    「不打算带魔剑，但戒指之类的我有。」 
 
    「是喔？」 
 
    「水中呼吸。」哥布林杀手简短地说了。「就算被小鬼抢走也无害。」 
 
    「这要用在什么地方……等等，竟然是以被抢为前提喔？」 
 
    长枪手按住眉心。「那当然。」铁盔纵向摇动。 
 
    「哥布林的手指戴不住那个。」 
 
    「对这小子说什么都没用，这点教训你早该学到了吧？」 
 
    重战士按捺住笑意，抓住岩钉，用力将身体往上拉。 
 
    「啊，药水就算在必要开销，没问题吧？从酬劳里扣掉再分成三等分。」 
 
    接著重战士只用单手维持姿势，又打进一根新的岩钉，继续往上爬。 
 
    虽然称不上身轻如燕，身手仍相当矫捷。 
 
    毕竟他是背著铠甲与大剑在攀爬，凭半吊子的蛮力是办不到的。 
 
    「没问题。」 
 
    「好唷。」 
 
    哥布林杀手立刻回答，长枪手也没特别反驳。 
 
    要吵酬劳怎么分配，在酒馆里吵就够了。这对能够独当一面的冒险者而言已是常识。 
 
    况且要是留著舍不得用，自己却先死了，那么不管是多贵重的道具都没有意义。 
 
    哥布林杀手接在重战士之后抓住岩钉，长枪手就在背后露骨地啐了一声。 
 
    「呿，我垫后喔。」 
 
    哥布林杀手立刻停止动作，手搭在岩钉上回头问： 
 
    「你要先吗？」 
 
    「肉盾（Tank）带头，斥侯（Scout）第二。好啦，别卡在那快爬快爬。」 
 
    「是吗。」 
 
    用力把身体往上拉，抓住下一根岩钉，脚也踏到前一根岩钉上，一段一段往上爬。 
 
    之后就只需要一心一意重复这样的动作。不看上面，也不看下面，只对左右警戒。 
 
    默默持续做著眼前的事，相信迟早会爬到塔顶。 
 
    他们都是累积了应有经验的冒险者，当下也有地方可供手脚抓踏。 
 
    只要留意爬得愈高就愈强的风，攀登外墙这件事本身并不困难。 
 
    问题在于，障碍并非只有风。 
 
    哥布林杀手担任斥候，持续警戒左右，这时突然「喂」了一声。 
 
    「西边。」哥布林杀手说了。「数目三，有翅膀，不是哥布林。」 
 
    「来见客啦……皮肤颜色呢？」 
 
    「灰色。」 
 
    「果然。」重战士听见他的回答，点了点头。「肯定是石像鬼。」 
 
    「石像鬼。」哥布林杀手「哦」了一声。「那些就是吗。」 
 
    「虽然也可能是石恶魔（Stone Demon），但十之八九错不了。」 
 
    这种带翅的恶魔，有著像是暖炉边黑灰般的颜色。 
 
    乍看之下会令人这么联想的石头怪物，即是雨漏（石像鬼）。（注1） 
 
    注1石像鬼（Gargoyle）原文作「樋嘴」，意指雨漏，又称滴水嘴兽。为建筑输水管道喷口终端的一种雕饰。 
 
    石像鬼本是保护神圣领域的卫兵，如今却已沦为不祈祷者。 
 
    是否归罪于那勇猛而凶煞的外貌已不可考，他们在漫长的岁月尽头，被混沌夺去了心智。 
 
    既然原本是石像，怎么想都不觉得拍动翅膀就飞得起来，但石像鬼就是会飞。 
 
    除此之外还生著石造的身体与手臂，可说是相当难缠的对手。 
 
    「你真的没看过吗？在遗迹之类的地方偶尔总会碰到吧。」 
 
    「有过几次。」哥布林杀手缓缓摇头。「我不知道那是石像鬼。」 
 
    「没什么，反正它们马上就会死了。」 
 
    露出鲨鱼般狰狞笑容的长枪手视野之中，也飞来了怪物的身影。 
 
    从它们以螺旋状绕著塔飞行来看，想必是这座塔的哨兵。 
 
    它们八成没想到竟然会有人爬外墙上来，正忙著下降。 
 
    距离开战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但冒险者们并未显得畏惧，不改剽悍态度。 
 
    「说石像鬼怕阳光，应该是假的吧。」 
 
    长枪手挪动踏在岩钉上的脚，调整姿势瞪著石像鬼。 
 
    「被抓住就跟它们扭打。」 
 
    哥布林杀手用绑著盾牌的左手维持身体姿势，反手拔出了剑。 
 
    「让它们垫在底下，摔下去也不会死。但免不了脱离战线。」 
 
    「得加上『减速』的法术就是了。再说，你指的是一剑没砍死的情形吧？」 
 
    重战士拔出了微微笼罩一层白光的单手剑。那是魔力的光芒。 
 
    接著用嘴叼住从柄头垂下的装饰绳，在手腕上绕了几圈。 
 
    「我用单手就很够了喔？」 
 
    「白刃战之前要先进行魔法战好吗。受不了，你们这些肌肉脑。」 
 
    接著长枪手眯起眼睛，单手触碰耳环——魔法的发动体。 
 
    哥布林杀手往脚底下一瞥，看清楚他的动作后，摇了摇头。 
 
    「我有在思考。」 
 
    「同下。」重战士说。 
 
    「少废话，闭嘴啦！会害我不能专心！」 
 
    「GARGLEGARGLEGARGLE！」 
 
    伴随一阵稀哩呼噜像是在漱口的混浊叫声，恶鬼的雕像飞了过来。 
 
    但长枪手不慌不忙，念出了能改写世界定律、拥有真实力量的话语。 
 
    「『荷拉（时间）……赛梅尔（暂时）……西伦特（停滞）』！」 
 
    下一秒，风停了。 
 
    空气的流动凝止，远方传来的声音断绝、停滞，不再传递。 
 
    长枪手的话语充斥在世界中，扭曲了事物的道理，让一切迟缓下来。 
 
    是停滞（Slow）的咒文。 
 
    「GARGLEGARG！？GARGLEGARG！」 
 
    「GARGLEGARGLGRA！」 
 
    即使拍动翅膀，也产生不了升力，不容石像鬼继续停留在天空。 
 
    困在重力之手当中的三只怪物，花了几秒钟摔下几十层楼的高度，彻底粉碎，归于尘土。 
 
    既然已经化为残骸，相信这些活石像再也不会动起来了。 
 
    「搞什么，这样就全灭啦？真没用。」 
 
    「果然从这种高度摔下去，几乎都会死啊。」 
 
    重战士感到无趣地噘起嘴，哥布林杀手把剑塞回鞘中。 
 
    两人也不多说，抓住岩钉继续攀登，长枪手脸上透出了明显的不满。 
 
    「你们两个，多少对我的法术夸个几句。」 
 
    「这招不错。」 
 
    回答他的是哥布林杀手平淡的几个字。 
 
    「改天试试。」 
 
    「用在哥布林身上喔？」 
 
    「不然要用在哪。」 
 
    这句乘胜追击般的回应，令长枪手露出由衷倒胃口的表情摇头。 
 
    把哥布林弄到高空再摔下去——这不是脑子正常的冒险者会做的事。 
 
    何况这点子的灵感还来自自己，那的确只会想说「饶了我吧」这句话。 
 
    「别说这些了，你还剩下几次法术？」重战士的问题，让长枪手回过神来。 
 
    他一边不肯落后地抓住岩钉把身体往上拉，一边朝上呼喊： 
 
    「剩一次。」要承认这点令他有些难堪，但事实就是事实。「毕竟不是我本行。」 
 
    「好，要是攀登中再遭到袭击，我们就先下去，休息一个晚上，改成正面硬闯。」 
 
    重战士的判断下得很快，而且很适切。 
 
    要在法术用光的情形下杀进敌阵，还是先恢复之后再杀进去？ 
 
    怎么想都是选择后者的生存率比较高。 
 
    长枪手明白这点，但仍嘴角一扬。 
 
    「即使塔顶就在眼前？」 
 
    「近在眼前就另当别论吧。」 
 
    长枪手随口一问，重战士露齿一笑。 
 
    「头目（Leader）是你。」 
 
    哥布林杀手静静点头。 
 
    「都听你的。」 
 
    「好，那我们上。」 
 
    重战士手往下伸去讨岩钉，哥布林杀手从杂物袋里抓出一束，交了过去。 
 
    多亏他觉得这种工具好用而带了很多，看来不用担心会不够登顶。 
 
    「反正我们来的事情都已经被对方知道了，就让主人为我们准备盛大的欢迎会吧。」 
 
    「嗯。」 
 
    哥布林杀手简短回答，抬头看向去路。 
 
    在重战士背上，一把极宽的阔剑正铿锵作响地摇动。 
 
    哥布林杀手正经八百，以严肃的声调开口： 
 
    「别卡到了。」 
 
    「少啰嗦。」 
 
    长枪手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起来，重战士一脸郁闷，狠操自己的肌肉。 
 
    目的地所在的塔顶，已经不远了。 
 
    § 
 
    塔顶是一处散发经典风情的空间。 
 
    内凹成圆盆状的空间是一座厅堂，外围有著成排圆柱围绕。 
 
    屋顶是弧形的顶盖，整个空间正好可以装进一颗巨大的球。 
 
    天花板上画著天体图，但那不祥的异样线条，已经和任何既有的星座都不一致。 
 
    地板与柱子都是纯白色。从柱子的缝隙间可以看见蓝天，却仍带有一种几乎要把人碾碎的压迫感。 
 
    重战士的手牢牢抓住边缘攀上去，抬头看向星座，忿忿地哼了一声。 
 
    「这肯定是混沌的尖兵。我们用不著顾忌，大开杀戒吧。」 
 
    皮护手抓住了他说著朝外伸出的手掌。 
 
    哥布林杀手在重战士用力拉扯的帮忙下，爬上了最顶楼后，目光望向四周。 
 
    「上来得比想像轻松。」 
 
    「毕竟我们三个都是男人啊。」 
 
    重战士一边从手上拔掉戒指，塞进背包，一边这么说。 
 
    他迅速取出护手与手环装备好，握紧背上的阔剑。 
 
    「实在不想让队上的小伙子们这样攀登。」 
 
    「啊，这我有同感。」 
 
    回答他的，是对伸到眼前的皮护手有所迟疑，皱起眉头的长枪手。 
 
    长枪手的手紧紧握住粗犷而简陋的皮护手——最后一人也把身体拉上了顶层。 
 
    「我也不想让她爬，再说她根本就爬不上来。毕竟自备两个大包袱。」 
 
    这说法虽然下流，神奇的是并不会让听者觉得猥亵，难道是拜人品所赐？ 
 
    长枪手用双手在胸前比出捧起东西的动作，重战士对他投以狐疑的视线。 
 
    「不难理解。」哥布林杀手也闷著声点头。 
 
    「不想浪费后卫的体力。那家伙很娇弱。」 
 
    「竟然是担心这个。」 
 
    长枪手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就没有——别的念头吗？女孩子的外表不就是用来夸的吗？不管是胸部、腰还是屁股。」 
 
    「夸了能怎样。」 
 
    「讨她们喜欢，让自己有女人缘！」 
 
    「是吗。」 
 
    哥布林杀手只回了这句话，就不再理他，拔出了剑。 
 
    接著还把绑著圆盾的带子也检查过，持剑的右手腕转了转。重战士朝他瞥了一眼。 
 
    「体力没有消耗太多吧？」 
 
    「没问题。」 
 
    「好。」 
 
    重战士轻轻拍了拍哥布林杀手的肩膀。 
 
    「你呢？」 
 
    「我才没那么弱。」 
 
    长枪手露出剽悍的笑容，双手握枪轻轻挥动。 
 
    头目展现自己掌握住所有队友的状况，是消除团队紧张的重要举动。 
 
    何况已来到决战前，自然更加重要。 
 
    重战士毫不大意，将剑尖指向屋顶的一处，轻轻舔湿嘴唇。 
 
    「要开始啰。」 
 
    敌人果然就在那儿。 
 
    屋顶的正中央，凹陷的盆状区底部，有个影子缩在地上。 
 
    伴随这个蠢动的影子以滑溜的动作起身，黑暗便像受到吸引似的聚集过去。 
 
    黑暗转眼汇集成发霉外套般的形体，这人一边如蜃景般摇曳，一边站了起来。 
 
    「该死，你们这些愚蠢的命定者（Mortal）……！」 
 
    这阵嗓音就像枯木被风吹得弯折时的声响，怎么听都不像是由人类发出来的。 
 
    外观就像个瘦骨嶙峋、千纠百结，伫立于沼地中的影子。 
 
    皮包骨的手指，紧握著同样老旧的杖，外套下燃烧著鬼火。 
 
    眼前这名邪恶魔法师扮相经典得无从挑剔的男子，对恨之入骨的冒险者吐出诅咒的言语。 
 
    「竟敢妨碍余思索，这是多么可……！？」 
 
    然而他这番话未能说完便被截断。 
 
    是一把剑。 
 
    一把不长不短，粗制滥造的剑。 
 
    这把剑咻一声从空中直穿而过，分毫不差地插上了魔法师的胸口。 
 
    魔法师「嘎」的一声，蹲下去伸手乱抓喉咙。 
 
    「喂喂，让他说完好不好？要知道他再也没别的机会说了啊。」 
 
    「没必要老实应付。」 
 
    是哥布林杀手。 
 
    长枪手说得贼笑兮兮之际，若无其事掷出剑的这名男子，摇了摇他的铁盔。 
 
    「而且看样子，对方也不是老实的对手。」 
 
    他说得没错。 
 
    当场倒地的魔法师，胸口的剑一眨眼就迅速腐朽。 
 
    这把剑转眼间化为爬满红锈的残骸，皮包骨的手用力一抓，当场折得碎裂。 
 
    「仪式，已然，完成！」 
 
    魔法师一边拔去锈蚀的剑刃，一边咆哮著站起。 
 
    眼前这人是不祈祷者的事实，已经再明白不过。 
 
    重战士举著大剑，视线朝哥布林杀手瞥了过去。 
 
    「我看问题出在你刺到的是胸口吧？」 
 
    「那是哥布林头的高度。」 
 
    哥布林杀手拔出短剑举好，深深蹲低。 
 
    随著脚步一点一点往前逼近，魔法师眼窝中燃烧的鬼火跟著晃动。 
 
    「即刻起，余将无法再被有言语者所弒……！」 
 
    「人家这么说喔&#12316;」长枪手口气像是在压抑呵欠。「怎么办？」 
 
    「他说不会被杀，但没说不会死啊。」 
 
    重战士露出了生平第一次打倒大黑虫（Giant Roach）时的笑容。 
 
    哥布林杀手用和面对哥布林时同样的态度，点了点头。 
 
    「那么，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整个团队连相视点头也省了，迅速组成战列，进入临战态势。 
 
    魔法师立刻高声嚷出真言，将空间大幅度扭曲。 
 
    不知是否该说不出所料，随著两、三句咒语显现的，是灰色的石魔。 
 
    他们忠实地侍立在主人背后，听从挥下的手杖指示，一举扑向冒险者。 
 
    在可恨的星座下振翅飞行的石像鬼，概略一数，起码有十只以上。 
 
    「焚琴煮鹤的低等蛮族（Barbarian）……！屈服在余的睿智之下吧！」 
 
    但这一方却是以一当千、纯粹走战士这条路一路升上银等级的人。 
 
    重战士那以努力与忍耐支撑的剑技，不可能会是半吊子。 
 
    「你漏讲了『伟大的（Great）』啦……！」 
 
    重战士将阃剑使得呼啸生风，迎击这群怪物，拦住正面与左右的敌人。 
 
    「GARGLEGARGLEGA！」 
 
    「GARGLE！GARGLEGA！」 
 
    每当石像大意地踏入攻击范围，逮到机会的他便加以破坏（Destroy）。 
 
    这名威风凛凛蹂躏石之敌的男子，只消有自己的肉体与剑，就什么都足够了。 
 
    区区人海战术算得了什么？每当大剑挥过时喷散的粉尘，飘扬得有如军旗一般。 
 
    「那就尽管迎接蛮族该有的死法吧！」 
 
    魔法师法杖一挥，躲在石像鬼们背后大声吆喝。 
 
    「『特把特尔斯（雷电）……欧发利恩（发生）……』！」 
 
    拥有真实力量的言语导引下，高涨的魔力在空间中翻腾。 
 
    明明无风吹起，却有著风暴般的压力扑向冒险者们。 
 
    「『闪电（Lightning）』吗！」 
 
    长枪手看出这是什么法术，一边毫不大意地伺机而动，一边大喊： 
 
    「『抗魔（Counter Magic）』……不，应该没用！不好意思，行不通！」 
 
    但这也意味著他明确理解对方是比自己高竿的魔法师。 
 
    为了不知道管不管用的尝试而浪费剩下的一次法术，是非常差的一步棋。只是在碰运气。 
 
    「好。」重战士点点头，一边宰杀另一只石像鬼，一边大声指挥： 
 
    「摀住嘴巴！」 
 
    「摀住嘴巴。」 
 
    彷佛在复诵重战士的指令，早已放开短剑的哥布林杀手开始翻找杂物袋。 
 
    一颗白蛋从他抽出的手上投掷出去，动作一气呵成。重战士拉起外套的领子。 
 
    蛋划出漂亮的拋物线，却被魔法师用昆虫般的手拍落，一脚踏烂。 
 
    「耍小聪明……——……！？」 
 
    下个瞬间，红色烟雾猛然从魔法师脚底下喷发。粉尘混著碎裂的蛋壳往上窜升。 
 
    眼睛、鼻子、喉咙，都产生令人发麻的剧痛。连呼吸都有困难，也发不出声音，当然更不用说施展法术了。 
 
    魔法师忍不住按住脸，发出不成声的惨叫，身体大大往后弓起。 
 
    飞散开来的是一种红色粉末——把辣椒粉与其他多种物质封入蛋壳内而制成的催泪弹。 
 
    无论如何穷究魔导，只要有眼睛与口鼻，就很难逃过催泪弹的影响。 
 
    「得、手……啦！」 
 
    长枪手立刻以羽箭离弦般的势头，从楼层上飞奔而过。 
 
    那些被重战士绊住的石像鬼，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长枪手从旁溜过，一举逼近魔法师，同时用单手触碰耳饰。 
 
    「『阿拉内亚（蜘蛛）……法基欧（产生）……利加图尔（束缚）』！」 
 
    「！？」 
 
    迸射而出的『黏丝（Spider Web）』，轻而易举地缠住了痛苦难耐的魔法师。 
 
    当魔法师体内的鬼火见状而猛然燃起的瞬间，刺出的枪尖早已贯穿他的心脏。 
 
    喷出的血沬呈蓝黑色，长枪手赶紧一脚踹在他那被蛛丝裹住的躯干，拔出长枪跳开。 
 
    想当然，就如先前所言，魔法师并没有因此断气的迹象。 
 
    魔法师口中吐出蓝黑色的血糊，仍想开口吟咏咒语…… 
 
    「闭嘴吧你。」 
 
    长枪手用枪尖缠上一团『黏丝』末端的丝线，送进他嘴里当成了口辔。 
 
    但魔法师仍不死心，两团鬼火燃起杀意，让长枪手耸了耸肩膀。 
 
    「看来他说不会被杀倒是真的。」 
 
    「是啦，虽然不会说话的魔法师根本不可怕……」 
 
    但还真麻烦。重战士喃喃之余，大剑一劈，终于粉碎了最后一只。 
 
    之后只要找出这座塔内的魔力来源，并加以破坏，应该就可以了。 
 
    然而，只要这个魔法师还活著，八成无法让陷阱与怪物消失。 
 
    「唔……」 
 
    重战士正沉吟，一旁的哥布林杀手毫不松懈地用短剑抵住魔法师。 
 
    接著他似乎忽然发现了什么，铁盔缓缓一歪。 
 
    「扔下去不就好了？」 
 
    「……」 
 
    「……」 
 
    重战士与长枪手对看一眼，露出笑容——实实在在是坏孩子的笑容。 
 
    「就这么做。」 
 
    「就用这招吧。」 
 
    嘴被塞住而胡乱挣扎的魔法师，被拖到塔的边缘，然后遭三人从背后一脚踹了下去。 
 
    魔法师被没有言语的重力之手捉住，转眼就走上了与其他冒险者们同样的命运。也就是轻而易举地摔死了。 
 
    「可是这家伙为什么要盖出这种塔？」 
 
    长枪手从屋顶边缘，俯瞰著地上溅开的一滩蓝黑色污渍，歪了歪头。 
 
    这类家伙多半不是盘踞在塔顶，就是躲在地下迷宫的深处，话虽如此…… 
 
    「如果是在迷宫最底层之类的地方，要打倒他想必就得多费点工夫了。」 
 
    「大概是收到了神的启示（Handout）还什么的吧？」 
 
    重战士冷淡地这么一说，把大剑背回背上。 
 
    但他仍毫不大意地警戒四周，或许是因为残余敌人与陷阱的危险并未减少。 
 
    「好啦，赶快找宝藏啰。都死了，动作再不快点，难保塔不会消失。」 
 
    「喔，说得对说得对！说到冒险，怎么可以没有宝藏！」 
 
    长枪手兴奋得一马当先跑了起来，重战士倒也不想阻止他。 
 
    态度与行动是两回事。不松懈与不紧张也是两回事。 
 
    「他在这方面，就拿捏得很好啊。」 
 
    「嗯。」 
 
    哥布林杀手捡起生锈碎裂的剑，咂了下舌后拋开剑柄，点点头： 
 
    「有很多地方值得看齐。」 
 
    「分不清是你是认真还是开玩笑喔。」 
 
    重战士一边犹豫著不知道该不该笑，一边和哥布林杀手同步展开探索。 
 
    要找的是财宝、宝箱、木柜，总之就是这一类东西——对冒险者而言，这是无上的喜悦。 
 
    过不了多久，他们发现的，是个安置在屋顶角落的红橡木制长柜。 
 
    「这不是我本行。别太期待。」 
 
    哥布林杀手话说在前，然后单膝在长柜前跪下。 
 
    他翻找杂物袋后拿出的，是几件专用工具。 
 
    首先把磨得像刀刃一样薄的挫刀伸进缝隙间，绕著盖子与箱子探了一圈。 
 
    确定没有细索机关（Wire）后，再用手镜照向钥匙孔，查看内部。 
 
    做完这一步，才总算轮到铁丝出场。哥布林杀手开始进行开锁。 
 
    「说到这个，喂哥布林杀手，今天你不是连一只都没干掉吗？」 
 
    长枪手从哥布林杀手的肩头凑过去看他作业，一脸灿笑。 
 
    「这也就表示……」 
 
    「什么。」 
 
    「我裸了！」 
 
    「嗯。」 
 
    哥布林杀手并未反驳，果断承认这个事实，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好啊！」长枪手握拳大呼痛快，重战士仰天无语，觉得这人没救了。 
 
    「因为不是哥布林。」 
 
    长枪手欢天喜地而漏听的这句话，清楚地被重战士收进耳中。 
 
    没多久，锁喀洽一声开了，哥布林杀手呼出一口气。 
 
    「虽然现在才提，回去大概会被嚷嚷。」 
 
    「嗯……哦，你是说森人大小姐？」 
 
    重战士想起了小鬼杀手团队中那个爱唱反调又泼辣的森人。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偷跑啊。 
 
    「总觉得会挨骂的反而是我就是了。你死心吧，在吵闹声中分配财宝、大口喝酒，可是传统。」 
 
    「……记得拿到的财宝扣掉开销，分成三等分吧。」 
 
    「对，我是这么打算。」 
 
    「财宝吗。」哥布林杀手一如往常，用淡淡的声调说了：「不坏。」 
 
    重战士用略显亲密的动作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布林杀手默默接受，掀开了宝箱咿呀作响的盖子。 

  第四卷 第7章『死灵术师打个两回合就被砍成肉泥之后的故事』  
     「喝呀！」 
 
    上半身随著朝阳弹起的勇者，在旅馆的床上以万岁姿势举起双手。 
 
    窗外是蓝天。精神抖擞、体力全满，气力十足。 
 
    「好，今天一天也要好好努力！」 
 
    她啪的一声，双手拍在脸颊上提振精神，一鼓作气快速脱掉睡衣。 
 
    天气实在太暖和，太舒适，让人想回到床上，但重要的是一鼓作气。 
 
    毕竟天气这么好却直接睡掉一整天，这样的用法有点太奢侈。 
 
    她迅速穿上衣服，盖住她那像个少年、但仍有著少女圆润线条的体型。 
 
    最后再背上好搭档圣剑，便完成了准备工作。武器与护具若不装备起来，就没有意义。 
 
    「大家早安！」 
 
    于是她砰的一声打开门冲到走廊上，身轻如燕地直接翻下一楼。 
 
    所幸也因为还是早上，酒馆里的人很少。 
 
    看著她无声无息的著地动作，看得瞪圆了眼睛的，也就只有值早班的女服务生。 
 
    同伴——剑豪早已起床，已经在吃很早的早餐，她倒也不惊讶，只叹了一口气。 
 
    「……竟然睡了一晚起床后就完全恢复，你是小孩子吗？」 
 
    「咦咦？大家不都是这样嘛？」 
 
    勇者一边睁大眼睛歪头纳闷，一边坐到剑豪对面，两只脚荡啊荡的。 
 
    她也不问一声，就从摆在中央的篮子里拿出面包，抹上满满的奶油后大口咬下。 
 
    ——嗯，好吃！ 
 
    「啊，我要……我想一下，我想吃香肠跟炒蛋！」 
 
    「好、好的！马上来！」 
 
    「啊，我还要加点面包！要满满的奶油！」 
 
    女服务生茫然看著她旁若无人的态度，随即踩著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跑向厨房。 
 
    「咦，那边还在睡吗？」 
 
    「毕竟昨天弄到很晚啊。」 
 
    剑豪在勇者伸向第二块面包的手上一拍，抬头看向二楼寝室。 
 
    似乎是担心尚未起床的贤者。 
 
    「也是啦，数目真不知道在多什么的。」 
 
    「毕竟我们团队不会解咒（Dispell）。」 
 
    所以无法让死灵或死者回归土地之中。 
 
    也因此，他们就非得总动员所有战力，实实在在地击败死灵术师（Necromancer）的军队不可。 
 
    要不是有国王他们引开大多数敌人，真不知会变得多艰辛。 
 
    「如果可以一剑横扫到地平线的另一头去就好了。」 
 
    「请不要这样。如果真的办到可有多危险。」 
 
    「会吗？」 
 
    勇者荡著脚喃喃说著「这样啊」的模样，实实在在就是个年幼的少女。 
 
    站在剑豪的立场，怎么想都不觉得这女孩是勇者——是往好的方面这么想。 
 
    自己虽然除了挥动武器以外别无所长，但仍希望至少能够帮上她的忙。 
 
    「说到这个，我作了个怪梦说。」 
 
    「梦？」 
 
    「嗯，梦到女神她啊，要我去那边的城市。」 
 
    所以当她说出这样的话时，剑豪甚至还歪头纳闷起来。 
 
    剑豪对魔法或神秘之类的事物一窍不通。若是要她斩这个、刺那个之类的倒是没问题。 
 
    「……那是天神的启示。」 
 
    因此，这阵有气无力的说话声是来自楼上。 
 
    一名揉著惺忪睡眼，手持杖与外套的少女，踩著快而小的脚步下楼梯。 
 
    贤者——放眼整个四方世界都极为卓越的施法者之一。 
 
    「早安！」勇者用力挥手，贤者点点头回应招呼。 
 
    她拉了椅子坐下，三人围著桌子，这一如往常的光景让勇者眯起眼睛。 
 
    「……是什么样的城市？」 
 
    「嗯啊，好像在办庆典说。有那种、一团一团很柔和的光。」 
 
    「只有这样？」 
 
    「还有，怎么说、轰轰轰&#12316;像暴风一样很大只的。那个会是巨人吗？」 
 
    「……我有头绪了。」 
 
    贤者念出一两句咒语，凭空抽出一张羊皮纸。 
 
    剑豪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办到，但她有时会用这种方式拿出行李。 
 
    摊在桌上的，是一张针对边境所画的地图，贤者用手杖指向图上一点： 
 
    「……这里。」 
 
    「好&#12316;！」 
 
    勇者用力一握拳，女服务生就说声「久等了」，把餐点端上桌。 
 
    剑豪问：「要点什么？」贤者简短回答：「煎蛋卷。」 
 
    勇者一边往桌上的炒蛋挤出满满的番茄酱，一边笑著说： 
 
    「下次冒险，就决定去那边了！」 
 
    实在是——这世上从来不缺冒险的舞台。 

  第四卷 第8章『妖精弓手（Elf）假日过得拖泥带水的故事』  
     「嗯嗯……！」 
 
    已经升得颇高的阳光改变角度，穿过窗户，刺在妖精弓手（Elf）的眼睑上。 
 
    只在裸体上披著一张毯子就扑上床的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企图进行无谓的抵抗。 
 
    但阳光的耀眼相当难缠，并非只遮住眼睛就能抵挡得住。 
 
    森人（Elf）终于屈服，像只猫一样「呜啊」一声打了个呵欠，大大伸展修长的身体。 
 
    「呼啊……啊&#12316;啊……呜唷……嗯&#12316;……早上……？」 
 
    太阳高得不能再称为早上，已经快到中午时分。 
 
    妖精弓手揉著眼睛朝窗户望去，慢吞吞地在床上盘坐起来。 
 
    「呜呜……」 
 
    她一边用力搔著睡得卷翘的头发，一边从口中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 
 
    记得今天应该是休假。至少，既然没有任何人来叫她起床，应该就不是冒险的日子。 
 
    欧尔克博格那家伙还是老样子，开口闭口就是哥布林，一个人就这么出门去了。 
 
    不对，老实说前阵子那件事实在很夸张。竟然会跑去塔上跟邪恶的魔法师打。 
 
    ——不管什么事情，都跟森林里大不相同。 
 
    光是可以睡到中午这点，就不枉她当初跑出森林。 
 
    她又打了一次呵欠，搔了搔健康而紧实的肚子与肚脐。 
 
    虽说上森人（High Elf）举止优雅，总是有个限度。 
 
    妖精弓手把脚伸到东西散乱得快没有地方踩的地板上。 
 
    接著用脚尖夹住的，是平常爱用的赤柏松木大弓。 
 
    她将睡前放松的弓弦重新系紧，轻轻拉了拉测试手感。差不多该换了吗？ 
 
    「呃，记得是放在这附近……」 
 
    妖精弓手接著躺到床上，嘿咻一声，朝地板伸出手。 
 
    这次抓起的是只大约指头大小的小蜘蛛。这蜘蛛刚才还爬在她脱了以后随手扔在地上的缠腿布上。 
 
    妖精弓手用纤细的指尖按在蜘蛛屁股上一拉，就有一条银色的线划过空中。 
 
    这毋庸置疑就是在纺丝。而且纺的并非黏丝，而是蜘蛛用来行走的丝。 
 
    妖精弓手重复了两三次这样的动作，得到长度合适的丝线后，摇了摇长耳朵。 
 
    「差不多就这样吧。谢谢啰。」 
 
    她轻巧地放开了蜘蛛，接著是捻丝的步骤。 
 
    蜘蛛丝很轻，强度却超越相同粗细的钢，最适合做为弓弦。 
 
    迅速地整完几条蜘蛛丝后，妖精弓手把丝线从一头到另一头用力拉撑几次。 
 
    当她判断没有问题后，心满意足地摇了摇一双长耳朵。 
 
    「这样就完成了。」 
 
    妖精弓手将丝弦绕成线圈状随手一扔，便轻巧地下了床。 
 
    她小心不要踢到借来的书或是买来的一些搞不清楚怎么玩的玩具，在房间内走动。 
 
    轻轻捡起猎人装束，嘿呀一声随兴地套上。 
 
    今天是假日，应该用不著穿外套这种东西吧？随身携带小刀则是身为猎人的好习惯…… 
 
    她身材纤细娇小，肌肤白皙通透，肉也很少，搭配上平坦的胸部，散发一种雕像般的美。 
 
    就美貌这点而言，森人不容其他种族望其项背。 
 
    然而时常以衣著遮蔽、隐藏，全因他们自认相貌十分「普通」。 
 
    「&#12316;&#9834;」 
 
    妖精弓手漫无目的地哼著歌，三两下把头发绑了起来。 
 
    她轻轻拨开落在肩膀与脸颊上的头发，转身一看，映入眼中的是仍旧杂乱的房间。 
 
    若说是冒险者的房间，倒也不算太离谱。 
 
    但要当成年轻女子——而且还是森人的房间，想必没有人会相信。 
 
    装备随意丢置，脱了就扔的衣服散了一地，放任空餐具堆积。 
 
    冒险娱乐小说或戏曲之类的书本维持翻开的状态伏在桌上，随处都可以瞥见一些节庆在卖的玩具。 
 
    说是小孩子的寝室，或许还比较能说服人。 
 
    明明不怎么大的空间内，如何能够塞进这么多东西？ 
 
    这是以森人的睿智仍解不开的伟大奥秘。 
 
    「呼呣——」 
 
    妖精弓手以一副严肃的模样双手抱胸睥睨房内，摇动长耳朵，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是不是该去洗一下衣服比较好？」 
 
    § 
 
    从水井汲水放满木盆后，将削下的肥皂与衣服塞进去，再把光脚丫踏进去。 
 
    「呜呜，地下水果然好冰。」 
 
    妖精弓手的身体与一双长耳朵打了个冷颤，开始用力踩踏自己的衣服。 
 
    这在故乡的森林是无法想像的。 
 
    只要泡在水里，拜托水精灵（Undine）就能解决。 
 
    家事也只需交给棕衣精灵（Brownie）就好，让她觉得人类社会真是不便。 
 
    但姑且不说这些，她倒是很喜欢像这样玩水似的踏在湿衣服上。 
 
    公会后门，供水区，又或者是洗衣场。 
 
    上午温暖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落，远方传来孩童奔跑的声音，以及太太们的闲话家常。 
 
    大概是开始准备午餐了，酒馆厨房传来很香的气味。 
 
    妖精弓手很喜欢这个时间。 
 
    总觉得和平常的这个镇——和早上、夜晚或出发去冒险的日子，有著不一样的气味。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气味，也说不定只是自己的错觉。 
 
    虽然她的好奇心旺盛，已经是自认且公认的事实，但也有些东西大可不必去弄个清楚。 
 
    「呼啊……」 
 
    又一个大大的呵欠。这种日子不管睡多久都不够。 
 
    毕竟森人要多少时间都有，多少浪费点也不成问题。 
 
    ——不过，这样很可惜耶。 
 
    令人好奇的事物，显得有趣的事物，都是只要稍稍移开目光，就会马上不见。 
 
    妖精弓手揉著眼角，不断踩踏要洗的衣服，这时大大伸了个懒腰，从木盆走下来。 
 
    然后用力扭了扭踏了好一阵子的衣服，唰一声往左右摊开。 
 
    「他们还真是会去想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呢。」 
 
    肥皂清柔的香气。透过沾湿的衣服感受到的风。还有阳光等等。 
 
    妖精弓手享受著这一切的一切，把衣服挂在洗衣场拉起的绳子上。 
 
    之前只是随便挂一挂，结果弄得衣服皱巴巴的。这苦涩的回忆，让她懂得要尽量把衣物摊开。 
 
    还有，要是被风吹到地上，就会很懊恼，所以要用洗衣夹牢牢夹住。 
 
    「这样就、晾完啦！」 
 
    直到最后一件妖精弓手都细心挂好，然后心满意足地摇了摇长耳朵。 
 
    她擦擦根本没冒汗的额头，手扠著腰，朝洗好的衣服看了几眼。 
 
    刚洗完的衣物在风中拍动，就像在抢下的堡垒上空飘扬的军旗。 
 
    「洗衣服吗？您好勤快喔。」 
 
    所以听到背后有人说话，妖精弓手也只是哼哼两声，自豪地转过身去。 
 
    有森人的耳朵，不用回头也知道接近的是谁。 
 
    但有时仍然会惊讶得连连眨眼。无论何事都可能出乎意料之外。 
 
    「是柜台小姐啊，午安。怎么啦？」 
 
    「……我今天休假，所以到处晃晃。」 
 
    柜台小姐穿的是便服。 
 
    因为见惯了她穿制服的模样，看到时不免惊讶，但她当然也有便服。这点不用想也知道。 
 
    那是夏季的薄洋装。没有袖子，从肩头一路到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形成了优美的线条。 
 
    宽松的设计看起来就很通风而轻便。 
 
    想必是平日的努力所赐，微微透出的身形可说十分理想。 
 
    「有点像是风精灵（Sylph）呢。隐约。」 
 
    柜台小姐略显开心地缅腼起来。 
 
    「好像是都城那边流行的款式，所以就忍不住买下来了。」 
 
    原来如此。妖精弓手点点头，相信这身打扮的确很适合到处晃晃。 
 
    凡人（Hume）的流行快得令人目不暇给，要赶上实在有困难…… 
 
    ——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能在一年之内想出那么多五花八门的点子。 
 
    人类社会真的是让人百看不腻。 
 
    「可是，你怎么会来公会？」 
 
    不是在放假吗？听妖精弓手问出这个单纯的疑问，柜台小姐突然撇开目光。她的视线在乱飘。 
 
    「……我是想以防万一，来公会确认一下冒险者归还的情形。」 
 
    「哼&#12316;？」妖精弓手也不怎么细想，笑咪咪地说：「真热心耶！」 
 
    「没有，还好啦。」柜台小姐含糊地回答。「那么，衣服洗得怎么样了？」 
 
    「嗯，你也看到了。」 
 
    妖精弓手被问起，挺起单薄的胸部，自豪地展示自己的成果。 
 
    并未采取什么特别的手法，就只是用踏的。 
 
    虽然这也算不上多值得自豪的事，但柜台小姐莞尔地眯起了眼睛。 
 
    「您似乎习惯多了？」 
 
    「也是啦。就算是我，这点小事至少还难不倒。」 
 
    「哎呀……内衣裤呢？」 
 
    「？」 
 
    柜台小姐咦了一声，摇动辫子歪了歪头，妖精弓手十分乾脆地回答： 
 
    「没有啊？」 
 
    「啊啊，您已经在洗第二次啦？」 
 
    「不是。」 
 
    妖精弓手连连摇头。真是的，为什么她就是听不懂呢？ 
 
    「我没有那些。」 
 
    「……我记得上次大家不是一起挑选过吗？」 
 
    「我埋掉了。」 
 
    「……」 
 
    柜台小姐按住眉心，低头不语。 
 
    妖精弓手正觉得狐疑。 
 
    待对方抬起头后…… 
 
    「我们去买吧。对，就这么办。」 
 
    她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像是硬贴上去的笑容。 
 
    「咦？可是，坦白说我觉得有点麻烦……」 
 
    「我们走吧？」 
 
    区区的冒险者，终究不可能违逆公会的官员。 
 
    § 
 
    「呜……那个，真的不穿不行吗？」 
 
    「不行！」 
 
    妖精弓手从试衣间探出头来，柜台小姐的食指指向她脸上。 
 
    柜台小姐拎著妖精弓手来到的，是镇上某间杂货店。 
 
    虽说位处边境的开拓区之一，裁缝店之类当然还是有的。 
 
    「不过话说回来，有在卖都城流行品的，反而是杂货店呢。」 
 
    纵使种类不如水之都，但就商品的买卖情形而言是这边比较活络。 
 
    柜台小姐说著挺起形状优美的胸部，但妖精搞不太懂。 
 
    除了凡人以外，又有谁能掌握这种快得令人目不暇给的服装流行趋势？ 
 
    「何况啊，」柜台小姐摇了摇手指。「冒险者的仪容也是很重要的喔。」 
 
    「是吗？」 
 
    「要是不请高等级的冒险者维持符合自己身分的服装打扮，冒险者的格调会降低的。」 
 
    真要说起来，冒险者这个字眼表面好听，实际上却是武装过的游民。 
 
    虽说国家为了管理这些游民而设立公会，世人看待他们的眼光却相当严苛。 
 
    即便不需要打扮得多时髦，穿著得体很重要。 
 
    ……这样的主张，妖精弓手也不是不懂。懂归懂，但…… 
 
    「既然这样，」她不服气地摇动长耳朵。「这话你也去跟他说啊。」 
 
    「您觉得他会听吗？」 
 
    「……不觉得。」 
 
    柜台小姐笑咪咪地反将一军，妖精弓手闹别扭地缩回试衣间。 
 
    她拿起的是一件很薄、没有衣袖、只遮到肚脐上面的贴身内衣。 
 
    「所以啰，至少我还有点指望您。」 
 
    「指望？」 
 
    「虽然森人肌肤本来就好，应该不需要额外打理吧。」 
 
    「我是不这么觉得啦……」 
 
    妖精弓手唔唔几声，豁出去似的把往内衣往上身套。 
 
    单薄的胸口传来衣物紧紧贴住皮肤的感觉，让她实在无法习惯。 
 
    「我也答应过要帮那孩子选内衣裤。」 
 
    柜台小姐似乎微微露出了营业笑容底下的一面。 
 
    「大家可都是女孩子唷？当然各位身为冒险者，多半会觉得装备比打扮更重要。」 
 
    只不过，是女孩子唷？妖精弓手的长耳朵并未漏听她的这句喃喃自语。 
 
    她的声调中，并无纠正或责怪的意思。 
 
    这是否表示，她认为自己的立场没有资格过问呢？ 
 
    妖精弓手不明白。 
 
    不明白归不明白，还是听得出她的关心。 
 
    ——她一定是个好人吧。 
 
    「可是啊。」 
 
    ——这是两码子事。虽然应该具备吸汗之类的种种效果，但…… 
 
    她用指尖先拎起来再说的，是件倒三角形、和内衣一样薄到不行的内裤。上下两件的颜色是一组的。 
 
    ——我实在不觉得这玩意有那么大的功用。 
 
    妖精弓手把用手指怜起的内裤左右摊开，一边细细打量，一边开口： 
 
    「穿这种东西要做什么？」 
 
    「做什么是指？」 
 
    「毕竟，这又不是用来给别人看的东西。有要穿给谁看吗？」 
 
    这话一出口，就能感觉到柜台小姐在试衣间门帘另一端定住。 
 
    「嗯？」妖精弓手讶异地歪了歪头。怪了，难不成自己又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话？ 
 
    「是、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时候，预做准备。」 
 
    因为内衣裤对女孩子而言，是最后的王牌。柜台小姐仍然以一如往常的柔和态度应对。 
 
    「这样喔？」妖精弓手也不放在心上，随口回应，便听到她断然补上一句：「就是这样」。 
 
    ——唔…… 
 
    然而无论她怎么想，都不觉得这小小一片布有如此可靠。 
 
    柜台小姐似乎察觉到了妖精弓手的烦恼，喃喃说了声：「真没办法。」 
 
    「总之，的确是也不必硬要在今天买，但还请您务必记住啰。」 
 
    「嗯&#12316;我会的。」 
 
    妖精弓手毫不惋惜地，将穿在身上的内衣脱了就往旁边一扔。 
 
    然后拿起自己散落一地的衣服，匆匆忙忙地把身体塞进去。 
 
    试衣间外，传来柜台小姐看见飞出来的内衣裤而哇哇几声惊呼。 
 
    「在这玩意上面再穿衣服，活动起来就会觉得鼓鼓的，感觉很别扭嘛。」 
 
    妖精弓手飞快换上原来的衣服，冲出试衣间，马上和柜台小姐对看了一眼。 
 
    见对方已捡起自己丢出来的内衣裤，她不以为意地露出猫似的笑容： 
 
    「别说这些了，我想做些开心的事情。吶，要不要找个什么来玩？」 
 
    § 
 
    「桌上演习？」 
 
    「是。虽然是前阵子找到的。」 
 
    接著来到午后的公会酒馆。 
 
    妖精弓手一边对兽人女服务生打了个简单的招呼，一边取下放在圆桌上的椅子。柜台小姐拿出来的，是个铺有红金色布绒的扁平长方形盒子。 
 
    打开窗户，一口气吹掉盒盖上的灰尘后，就能看到两条蛇相互交缠的图画。 
 
    「移动冒险者棋子，掷骰子，学习冒险者式的行动……差不多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是在扮演冒险者啰？」 
 
    「说来的确是如此。」 
 
    掀开盒盖一看，里头整整齐齐地收著几本老旧的羊皮纸书、几颗旗子与骰子。 
 
    妖精弓手拿起其中一颗棋子，仔细端详。 
 
    站在圆形台座上的，是个穿著蓝色板金铠的骑士。棋子多半是用金属做的，很有分量。 
 
    Ω旗帜随风飘扬，手中的钢剑高高举起，为了讨伐混沌而咆哮——是圣骑士（Paladin）吧？ 
 
    「做得还挺精巧的说。」 
 
    「还有很多种状况设定（脚本）喔。真的是从世界的危机，到剿灭哥布林都有。」 
 
    听到剿灭哥布林，妖精弓手嘻嘻一笑，心情大好地摇动长耳朵。 
 
    「要是让欧尔克博格来玩，可以想见会搞得很过分……欸，可以问你吗？」 
 
    「请说？」 
 
    「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妖精弓手看到柜台小姐被她丢出的问题问得连连眨眼，赶紧摇手： 
 
    「啊，我没别的意思。就只是问问看，没别的。」 
 
    「这样啊，原来如此……我想想喔。」 
 
    柜台小姐嗯—地思索起来，明明身上穿著便服洋装，却以和平常没有两样的态度回应。 
 
    「例如，让人在实际前往冒险之前，先对各自的行动与肩负的职责，有一定的认识，之类的。」 
 
    服装与态度很不搭调，让妖精弓手嘻嘻一笑，柜台小姐搔了搔脸颊。 
 
    「可是我从没玩过这个喔？」 
 
    「因为很费工夫、时间，又需要人手，往往很难凑齐条件。还有就是不识字的人很多。」 
 
    「哼嗯&#12316;？」 
 
    也就是说虽然东西做好，却几乎没用过。 
 
    这也不难懂。妖精弓手想到这，把骑士轻轻收回盒子里。 
 
    「但是，只玩这个可不会进步，一定不会。」 
 
    「说得也是。要说和现实完全不一样的确没错——」 
 
    柜台小姐说著，也伸手到盒子里，抓起了一颗旗子。 
 
    那是个身穿皮甲，举著短剑，面孔精悍的轻战士。说不定是斥候。 
 
    「可是啊……还是很棒，不是吗？」 
 
    她用指尖轻轻摸著棋子的脸，露出有些缅腼的微笑。 
 
    「能够迎接拯救了世界的冒险者，对他们说声『辛苦了！』」 
 
    说不上什么向往或梦想就是了。她似乎在掩饰害羞，以小小的声音这么说。 
 
    ——原来如此。 
 
    森人少女缓缓摇动长耳朵笑了。她也并非完全不懂，虽然她是站在让人迎接的立场。 
 
    「欸，教我怎么玩吧。」 
 
    妖精弓手说著，抓起了先前扔出的圣骑士棋子。 
 
    ——嗯，表情很不错嘛？ 
 
    「看著吧，拯救一两个世界可难不倒我！」 
 
    在那之后，妖精弓手别说是不死的魔神，连魔宫般的坟墓都没能抵达，就壮志未酬地遭到淘汰。光是找出瘴气窜升的迷宫入口，也非半吊子的英雄所能达成。 
 
    即使是在盘上，拯救世界仍是极为艰钜的任务。 
 
    § 
 
    「啊啊，真是的，好懊恼啊。」 
 
    迎来傍晚时分的酒馆热闹非凡，没有人会去听妖精弓手的呼喊。 
 
    冒险就是会成功也会失败。有时候不去关心，反而可说是最好的关心。 
 
    「那个绝&#12316;对有问题啊。为什么会整天有龙在天上飞来飞去？」 
 
    「状况设定就是这样，没办法嘛。」 
 
    妖精弓手趴著拍打圆桌，柜台小姐对她露出为难的微笑。 
 
    到头来，世界还是又多灭亡了几次。 
 
    虽然之后还把监督官、来到酒馆的女神官与牧牛妹都拉了进来，但世界的和平仍在遥远的彼岸。 
 
    「光是说没办法，我实在无法接受。」 
 
    两千岁的森人，像个孩子似的噘起了嘴唇。 
 
    「是吗？」 
 
    「嗯，我觉得本来应该有更多事情是办得到的。」 
 
    当然会这样觉得。妖精弓手挥动装著葡萄酒的杯子，大声疾呼。 
 
    柜台小姐把菜从洒在桌上的酒液前推远，语带保留地点点头：「说得也是。」 
 
    「毕竟激发各式各样的想法，正是桌上演习的主旨。」 
 
    即使无法否认那种状况设定的确有几分苛刻。 
 
    妖精弓手听到这句话，把头放在桌上滚了滚，由下往上瞪著她。 
 
    「……话说回来，这样不是很可惜吗？」 
 
    「可惜？」 
 
    「应该说奢侈吧。你们的寿命，不是还不到一百年？」 
 
    虽然偶尔会有人当上死灵术师，那又另当别论。 
 
    妖精弓手抖动长耳朵，用笔直竖起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圆。 
 
    「把这少许的寿命用在担心未来，岂止浪费可以形容。」 
 
    「您是说，只要放眼当下就好了？」 
 
    柜台小姐一歪头，带得辫子往旁轻轻甩下，妖精弓手就笑著回答：「对」。 
 
    「为今天发生的事而欢笑、哭泣、生气、吵闹，这不是命定者的特权吗？」 
 
    她的意思是，一、两百年后的未来，更应该由我们（Elf）来担心。 
 
    「是这样……吗？」 
 
    「上森人（High Elf）都这么说了，错不了！」 
 
    妖精弓手哼哼两声，自信满满地挺起单薄的胸部。 
 
    森人给人的印象，就是在凡人眼前会更加让自己显得深谋远虑、尊贵高尚，而她与这种形象之间有著很大的落差。 
 
    甚至让人觉得，她才是全力以赴地面对每一天，面对眼前的事。 
 
    柜台小姐忍不住轻笑几声，并非强贴上去的笑容，而是自然流露出的微笑。 
 
    见她这样，妖精弓手又得意地像猫一般，眯起眼睛笑了笑。 
 
    「好吧，难得聚在一起……不好意思！」 
 
    「来了&#12316;！」 
 
    柜台小姐不改脸上的笑容，叫来兽人女服务生，点了一瓶新的葡萄酒。 
 
    即使不打算只活在当下，但机会难得，何不喝点好酒呢？ 
 
    柜台小姐拉开软木塞，品味扑鼻的香气，在她与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满满的葡萄酒。 
 
    「……那，敬今天的冒险失败。」 
 
    「敬这过一百年也不会忘记的冒险失败。」 
 
    乾杯。两人的酒杯奏出轻快的声响。 

  第四卷 第9章『他们三人几个月前的故事』  
     尽管都叫作酒馆，种类却五花八门。 
 
    冒险者公会附设的酒馆并不能代表一切。 
 
    只要上街闲晃，就会不时瞥见几家挂起招牌，点亮了灯的酒馆。 
 
    毕竟酒馆兼营旅馆乃是常态，相信也有冒险者偶尔会想换换地方。 
 
    一种让人能够以轻松心情踏进去，随兴喝酒吃饭，然后又晃回街上的店。 
 
    有吟游诗人弹唱著「冒险冒险冒冒险」的这么一间酒馆，就是这样的店。 
 
    说起邂逅与别离 
 
    虽然都会装模作样地　说重要的是内在 
 
    但就是因为没有看上眼的女孩　才会一直进进出出 
 
    好不容易找到的那个可人儿 
 
    生来就是忍者或君主 
 
    名字根本不重要　芳名是「阿」我也会珍惜 
 
    正想说些甜言蜜语　就以平常的步调走出店门 
 
    察觉不对时已经太迟　她就这么失去踪迹 
 
    说起邂逅与别离 
 
    邂逅之后马上别离　就没戏唱了呀…… 
 
    「真够累人的。我们团队也总算慢慢稳定下来啦。是不是？长鳞片的。」 
 
    「哈哈哈哈。但若能讲些奢侈的要求，还少了战士和斥候啊。」 
 
    麻雀虽小五脏倶全的酒馆内侧座位上，两名冒险者这么说完，笑得十分畅快。 
 
    矿人捻著白鬅须，拍打肥胖的肚皮，正对著一桌酒菜大快朵颐。 
 
    相较之下，蜥蜴人则让满布鳞片的高大身躯坐在酒桶上，用手抓起饭菜嚼食。 
 
    两人把端上来的酒当水似的大口喝著，模样已不仅是豪迈，更显一番趣味。 
 
    「不过我们有战士、猎兵、神官战士、神官、魔法师。想来应该是相当好的组合了。」 
 
    「所言甚是。」 
 
    蜥蜴僧侣用双手捧起一大块猪腿肉啃咬，矿人道士舔掉嘴边胡须末端的酒液。 
 
    他毫无节制地把酒从酒瓶倒进杯中，直接用嘴啜飮满出来的部分。 
 
    接著一口气喝乾，邋遢地打了个嗝。 
 
    「前锋不够，后卫不够，装备、道具跟人脉不够等等，真要挑剔起来根本没完没了。」 
 
    「然也，然也。」蜥蜴僧侣用尾巴拍打地板。 
 
    「施法者有三名，这样的团队可说是得天独厚了。」 
 
    「可是，还真有些意外。」 
 
    「何出此言？」 
 
    「就是老兄你啊。」 
 
    将空了的酒杯伸向蜥蜴僧侣，矿人道士面红耳赤地说了。 
 
    「还以为你大概会讨厌和其他神官组队……一开始我是这么想。」 
 
    「哈哈哈哈哈哈，术师兄这等胸襟的人开口，贫僧还担心会是什么大问题呢。」 
 
    蜥蜴僧侣轻快地大笑，喀啦作响地咬碎已经吃乾净的猪腿骨，狰狞地露出利齿。 
 
    「既然同是源自海中尘芥之活物，区区老鼠后裔自称为灵长，倒也无须为此动怒。」 
 
    矿人道士似乎酒醒了，露出厌烦的表情，蜥蜴僧侣得意地对他转了转眼睛。 
 
    「说笑，说笑。」 
 
    「很难笑，很难笑。」 
 
    矿人道士朝脸不红气不喘的蜥蜴僧侣摇了摇手。 
 
    「也罢，正所谓信仰由人。要是拜的神灵不同就找碴，碴想必也分身乏术。」 
 
    「然而异端与混沌则另当别论……是吗？」 
 
    「那就不只要找碴，还得赶尽杀绝为止了。」 
 
    蜥蜴僧侣正经八百地点了点头，就不知这话有几成认真。 
 
    矿人道士推开空了的盘子，逮住女服务生，随便点了些肉之后，手拄著脸颊说： 
 
    「说到这个，听说蜥蜴人全是左撇子，还有心脏长在右边，是真的吗？」 
 
    「心脏虽无法断言，但严格说来，应该是双手同样灵活吧。」 
 
    据传天神以左手创造出蜥蜴人，所以蜥蜴人都是左撇子，看来似乎是无稽之谈。 
 
    蜥蜴僧侣凶猛地张开双手利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舌头舔了舔鼻尖。 
 
    「倒是，贫僧听闻矿人会浮在水上？」 
 
    「只要有酒喝，也不至于办不到。还要有好吃的东西就是了。」 
 
    矿人道士说出了和几个月前一样的台词，露出满面笑容。 
 
    § 
 
    「这个嘛，只要有酒喝，也不至于办不到。还要有好吃的东西就是了。」 
 
    和众多冒险者一样，他们的团队也是从酒馆起步。 
 
    话虽如此，起初也只有三个人，若再追溯到更早，不过是一人队伍。 
 
    从水道上吹过的风，自门口灌进来，使空气冷却得十分凉爽。 
 
    傍晚时分，水之都的酒馆已经热闹起来，到处都发出乾杯的吆喝声。 
 
    「不过阿叔啊，就算是拜托侄儿，也未免太那个了吧？」 
 
    矿人道士闹著脾气这么说，一脸不悦地双手抱胸向后仰。 
 
    对面坐著一名布满更多皱纹、胡须与肌肉的矿人，皱起眉头喝著麦酒。 
 
    他的椅子上除了使用多年的战锤外，还立著一把长钩。是「碎盾手」。 
 
    身经百战（老手）的矿人会在酒席上皱起眉头，在在述说著事态有多严重。 
 
    「话是这么说没错——喂，如今我能找的同胞，也就只有你啊。」 
 
    「就算是阿叔拜托，这件事实在没办法。」 
 
    矿人道士喝了一大口麦酒，半翻白眼瞪了叔叔一眼。 
 
    叔叔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多，头也秃了。他心想叔叔还真是老了。 
 
    毕竟族里的年轻小伙子不仅踏上魔导这条路，还当自己是游民，也难怪他会操心。 
 
    ——可是啊，只有这件事没得商量。 
 
    「要我和森人（Elf）一起冒险？我看这森人，大概是族长或王眼前的红人吧？」 
 
    「算是，吧。」 
 
    「不就是那种个子高，轮廓深，鼻子仰得高高的，闪闪发亮，英俊又秀气的家伙？」 
 
    「大概会是这样吧。」 
 
    「讲话优雅又高尚，吟诗作对堪称一流，弓箭的本事更是天下一绝之类的？」 
 
    「虽然我没见过……」 
 
    「嘎啊——」 
 
    不成不成不成。矿人道士连连摇动粗犷的大手。开什么玩笑。 
 
    「跟那样的家伙在一起，我迟早会窒息而死。」 
 
    「你啊，别这么任性……」 
 
    「不就是世界的危机吗？我当然也不吝于去拯救一下，但扯到森人就抱歉了。」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 
 
    一只洒著葡萄酒在半空中旋转的杯子，砸在了叔叔的后脑勺上。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再说一次看看啊！」 
 
    忍不住按住头趴到桌上的叔叔背后，传来一道坚毅而清新的嗓音，回荡在酒馆内。 
 
    一眼看去，只见一名森人少女眼角扬起，手扠著腰，威风八面地站在那儿。 
 
    她秀气娇小而线条内敛的身躯上，穿著贴身的猎人装束，一双长耳朵气势十足地甩动。 
 
    单从语气实在令人难以想像……但那比其他森人要长的耳朵，证明了她是上古妖精的后裔。 
 
    矿人道士本以为有人找碴，已经抓起了手斧，高高兴兴地摆出要打就来打的态势，然而…… 
 
    「要我说几次都行！」 
 
    嚷著这句话起身的，是个有著一张狗脸的兽人。 
 
    由于皮肤被毛覆盖所以很不明显，但从胸部丰满鼓起这点，看得出是女性。 
 
    再以那粗野仍不失尖锐的嗓音判断……年纪大概，只相当于森人（Elf）刚成年的程度？ 
 
    多半不会是冒险者。 
 
    然而身材不但经过锻炼，动作也没有多余之处，证明了她受过正规训练。 
 
    想来应该是士兵。 
 
    她擦掉被当头泼到的葡萄酒，哼了一声。 
 
    「我说森人这种东西，就是一群平常缩在森林里跩模跩样，事后才冒出来挑剔别人的家伙！」 
 
    「那么我就让你知道，你大错特错！」 
 
    妖精弓手（Elf）像猫一样发出吓的一声，扑向了狗脸士兵。 
 
    圆桌碰出刺耳的声响翻倒，酒杯飞起，菜盘打翻。 
 
    聚集在酒馆的醉汉们熟练地避难，吆喝著开起赌盘。 
 
    热烈讨论森人会赢啦，兽人会赢啦，可是森人太瘦啦，可是兽人太笨啦…… 
 
    「……这婆娘也太悍了吧……」 
 
    喔喔痛死了。看见叔叔按住后脑勺呻吟，矿人道士耸了耸肩膀。 
 
    「以森人而言很罕见。」 
 
    「……如果是那样的丫头当你同伴，你就没话说了？」 
 
    「或许吧。虽然我怎么想都不觉得，森人高层会挑上那种叛逆的家伙……」 
 
    矿人道士这么说完，手伸向盘子。 
 
    虽然被葡萄酒洒到，但他仍抓起一把乾豆，发出清脆的声响嚼碎。 
 
    这话可是你说的——叔叔在他身旁深深叹了口气。 
 
    「就是她。」 
 
    「啥？」 
 
    「你自个儿看看人相画。」 
 
    叔叔从怀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扔了过去。 
 
    矿人道士用粗壮的手指灵活地摊开纸张，举向乱斗场面中的当事人进行比对。 
 
    「唉……真的就是那个铁砧女？」 
 
    既然是那些趾高气昂的森人特地派来，相信本领没有怀疑的余地。 
 
    森人看不起矿人，更格外厌恶被矿人看不起。 
 
    ——只是那丫头根本乳臭未乾啊…… 
 
    她与狗脸大声叫嚷对骂，互相抓住彼此的头发与毛皮。 
 
    虽说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比推测森人的年龄更无意义，但想来她应该还活不到一百岁吧。 
 
    「……不过。」 
 
    哎，让个十步一百步，假设她就是要一起旅行的森人同伴好了。 
 
    「要从那种乱斗中把人拉出来，可还真有点费事……」 
 
    矿人道士正捻著白胡须、思索该如何是好时，目光忽然停在酒馆入口。 
 
    那儿有个魁梧的人影。 
 
    非常高大。高大得让人以为是一块岩石。迟缓的动作很大，昂起的下颚也很大。 
 
    记得是哪个地方来著了？对了，丛林遍布的南方服饰。 
 
    这名蜥蜴人瞥了一眼喧闹不休的打斗现场，转了转眼珠子。 
 
    他就这么踩著迟缓的脚步踏进酒馆，对周遭的视线完全不当一回事，走向柜台。 
 
    他之所以无意坐在椅子上，就不知是因为身躯庞大，还是因为长著一条扫过地上的尾巴？ 
 
    「不好意思，贫僧想在这里等人。由于不清楚对方何时抵达，恐怕会待上许久。」 
 
    他的声音也像岩石一样，扎实而宏亮。 
 
    真亏他用那收在巨大下颚中的长舌头，有办法这么灵活地将音节组织成共通语。 
 
    见酒馆老板生硬地点头回答完「嗯、嗯」后，蜥蜴人回了句「感激不尽」并颔首。 
 
    「若有状似矿人与森人同行的冒险者，可否烦请见告？」 
 
    矿人道士听到这句话，朝叔叔瞥了一眼，对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我听说蜥蜴人那边也会出些战力。」 
 
    从这口气听来，连说话的当事人也半信半疑。 
 
    「怎么？阿叔你没见过对方吗？」 
 
    「蜥蜴人的人相画，就算拿了也分辨不出谁是谁啊。」 
 
    「这倒是。」 
 
    蜥蜴人自称是从海中爬上陆地的可怕巨龙后裔，乃四方世界最骁勇擅战的种族之一。 
 
    他们会杀死、撕裂对手，挖出对方的心脏来吃，化为自己的血肉。 
 
    有人蔑称他们为蛮族，还听说事实上的确有部分蜥蜴人部落投靠了混沌势力。 
 
    然而参与这次行动的蜥蜴人，照理应该是属于秩序这方。 
 
    不过，以蜥蜴人而言…… 
 
    「啊啊，此外，不好意思。贫僧要用餐。」 
 
    蜥蜴僧侣似乎是因为尾巴碍事不方便坐下，只见他站在柜台前，竖起长了鳞片的手指。 
 
    但他转了转眼珠子、张开大嘴说出的话，却显得如此悠哉自在。 
 
    「不巧贫僧没有盘缠，所以想做工偿还，看是要洗盘子或劈柴都行。敢问是否方便？」 
 
    矿人道士忍不住笑了。 
 
    他喝了口酒，拍打大鼓似的肚子，发出低沉宏亮的声音哈哈大笑。 
 
    一笑再笑，笑到蜥蜴人僧侣用怪物似的动作转动长脖子，接著又喝了一口酒。 
 
    「哟，长鳞片的。」 
 
    他这么向蜥蜴僧侣搭话。之后还恶噗一声打了个嗝，抬手擦掉胡子上沾到的酒液。 
 
    「麻烦你去把那个在打架的长耳丫头拎到这边来。」 
 
    矿人道士若无其事地笑著，越过并未注意到他的兽人，指向挥出巴掌的森人。 
 
    手才刚指过去，她就被对手用力抓住头发，两人的位置不断翻转。 
 
    动手动脚还动指甲。 
 
    森人该有的威严荡然无存，就只是一场小孩子打架。 
 
    「这样的话我就请客，让你吃饱喝足。」 
 
    蜥蜴僧侣的尾巴强而有力地拍打地板。老板皱起眉头。叔叔也皱起眉头。 
 
    「明白，明白。哎呀，真是感恩。果然平时就应该多行善积德啊。」 
 
    蜥蜴僧侣说完立刻尾巴一收，以无法想像是他那种高大身躯会有的速度，冲进打斗圈子里。 
 
    矿人道士笑吟吟地看著酒馆变得更加混沌，一旁的叔叔低声呻吟。 
 
    他觉得胃频频绞痛。即使大口灌酒，也毫无缓和的迹象。 
 
    「……不好意思，我先回部队去了。」 
 
    打从几十年前就在矿人军队中担任碎盾手的男人，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随手往桌上放了几枚金币，便摇摇晃晃地从凡人用的椅子跳下去。 
 
    他无从判断，把种族的命运交给包括侄子在内的这么一支团队，究竟是否妥当。 
 
    ——所谓诸神的安排，实在是喔…… 
 
    碎盾手踩著虚浮的脚步离开酒馆，头上总觉得有骰子在滚动。 
 
    § 
 
    「……干么啦？」 
 
    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双颊微微肿起，脸也赌气地撇向一旁。 
 
    上森人（High Elf）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让矿人道士大感愉快地脸颊一缓。 
 
    「没什么，我是想谈谈工作的事。」 
 
    矿人道士一脸灿笑地用力揉搓他厚实的双掌。 
 
    ——既然至少还肯乖乖坐著，也就表示她有意听下去。 
 
    或许打架在这间酒馆也是家常便饭，气氛已经松驰下来，四周恢复最初的喧嚣。 
 
    被狠狠打倒的兽人，不满地待在靠边的座位上大口吃肉。 
 
    先前的打赌也以扫兴的结果作收，观众的气氛完全冷掉了。 
 
    「呣。那么，首先贫僧得先问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因为拿酒桶当椅子的蜥蜴人，方才猛然插手劝架。 
 
    他把森人与兽人拎起来的模样确实壮观，但以打赌而言，却导致了一场无效比赛。 
 
    到头来大捞一笔的只有庄家，该名圃人喜形于色地把酒分给众人。 
 
    「什么问题啊，长鳞片的？」 
 
    这名蜥蜴僧侣以极为严肃的动作点点头，「唔」了一声。 
 
    「饭钱不会从委托酬劳扣除，这样理解是否妥当？」 
 
    「当然。」矿人道士在满脸胡须的脸上露出笑吟吟的笑容。「这餐的钱是我阿叔付。」 
 
    「感激不尽。」蜥蜴僧侣张开大嘴，一口咬上桌上的带骨肉块。 
 
    妖精弓手依然拄著脸，一脸厌烦地看著他吃肉的模样。 
 
    「所以，你所谓的工作是？」她说道。 
 
    「虽然我好歹也简单听过来龙去脉。」 
 
    「对，就是这档事。」 
 
    矿人道士点点头，举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喝乾。 
 
    然后用空了的杯子推开菜盘，腾出空间。 
 
    「都城那边正在打一场跟什么魔神王的大会战，这你应该知道吧？」 
 
    矿人道士并非要她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卷轴，在桌上摊开。 
 
    卷轴本身是以染料写在树皮上制成。 
 
    抽象但精确的笔致，是森人地图的特徵。 
 
    荒野的正中央，画著一栋古色古香的建筑物。 
 
    「然后他们聚在一起商讨军务，结果得知背后有个小鬼的巢。」 
 
    「是说哥布林的巢穴吗？」 
 
    「而且还是大规模的。」 
 
    就在这里。看到他说完指出的一个点，妖精弓手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画在荒野正中央那笔古色古香的建筑物标记——离此不远处，有著一片巨大的森林。 
 
    「不就我家附近吗！」 
 
    「唔。这么说来，之所以挑上这么一个阵容……」 
 
    「……是出于人家说的政治考量？」 
 
    「应该是吧。」 
 
    矿人道士点点头，心想真是受够这些鸟事了。人情与面子，每个都麻烦得要命。 
 
    「虽然阿叔也很会给我乱出难题，不过总不能瞒著凡人，只有我们出兵。」 
 
    「即使圃人和兽人不必遣人？」 
 
    听到兽人两个字，妖精弓手的耳朵立刻一动。 
 
    直到刚才都还在和她扭打的狗脸士兵，已经被赶来的上司带走了。 
 
    从上司皱著眉头在她脑袋上拍了一记来看，这种闹事的情形是否已经是家常便饭？ 
 
    也说不定狗人在天性上，就是无法违逆地位高的人？ 
 
    不管怎么说，水之都是座好城镇，唯独不知在哪方面稍嫌缺乏紧张感。 
 
    「也许是没指望他们的作用会比义勇军好吧。」 
 
    若以个体而言，圃人当中也有勇敢的人，但若牵扯到氏族或农庄，就又另当别论了。 
 
    基本上他们热爱安宁的生活，对家乡以外的事情并不关心。 
 
    兽人（Padfoot）则是种族非常多样，实在无法一概而论。 
 
    即使事关魔神王复活，甚至整片大陆有言语者所展开的一场大战，也不例外。 
 
    虽说到了紧要关头，他们自然还是会挺身而出，团结一致……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非得收一个凡人当同伴不可了。」 
 
    「啊啊，那我知道一个好人选。」 
 
    妖精弓手从地图上抬起头来，竖起细长的食指划起圆圈。 
 
    「他叫欧尔克博格。是在边境专门剿灭小鬼的战士。」 
 
    「什么？你说他叫啮切丸？」 
 
    「对。虽然矿人想必不知道，这阵子他正因为吟游诗人的歌而大受欢迎。」 
 
    虽然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很受欢迎，但她抓到机会想在三人之中占个上风，于是如此坚称。 
 
    小鬼杀手犀利的致命一击（Critical Hit），破空划过小鬼王的颈部。 
 
    噢噢，看啊。那燃烧的刀刃，由真正的银锻造而成，绝不背叛其主。 
 
    小鬼王的野心终于溃败，美丽的公主被救出，于勇者怀中倚伏。 
 
    然而，他正是小鬼杀手。 
 
    既誓言流浪，就不容他觅得归宿。 
 
    公主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勇者头也不回地迈步。 
 
    她哼著诗歌，得意地哼哼两声，挺起单薄的胸部。 
 
    「老是窝在洞窟底不出来，难怪不知道。所以才说受不了矿人。」 
 
    「这话该由窝在森林里不出来的家伙说吗？」 
 
    她自豪地摇动长耳朵，矿人道士一脸狐疑地看著她。 
 
    ——也许当作有一半是加油添醋比较好啊。 
 
    吟游诗人的歌，十之八九都是如此。 
 
    「不过……也是啦，唔。」 
 
    这个森人长耳丫头，职业是猎兵（Ranger）或斥候；这边的蜥蜴人则是神官……多半是武僧一类的。 
 
    至于自己，魔法自不用提，对使用武器也颇有把握。 
 
    然而，战士不够。 
 
    虽然实际见过之前无法判断，少说仍是个被写成诗歌的战士。 
 
    应该可以当作这人拥有相当程度的本事。 
 
    「……这样也不错啊。」 
 
    「那么，酬劳均分，目标是将小鬼杀手兄邀进团队里。就朝这个方向进行，可以吧？」 
 
    蜥蜴僧侣的目光在整个团队队员身上扫过一轮。 
 
    矿人道士与妖精弓手点头。 
 
    接著蜥蜴人补了句：「那么就来计画计画」，用舌头舔了舔鼻尖。 
 
    「首先得知道城镇。」矿人道士闭起单眼瞪著地图。「你说他在哪个镇上？」 
 
    「呃，我是问过诗人啦……」 
 
    妖精弓手白嫩的手指，在森人的地图上抚过。 
 
    很快地移动到边境之镇后，用修整乾净的指甲敲了敲地图。 
 
    「这一带？」 
 
    「距离不怎么远……但——」 
 
    话虽如此。凑过来盯著地图的蜥蜴僧侣深谋远虑，露出严肃的面容。 
 
    「既然我们为了摧毁敌人的作战展开行动，也就当然得想定遇袭的情形。」 
 
    「啊？那……你是说我们在冒险途中也会受到袭击？」 
 
    「为了避免该情况发生，还是当机立断先把问题解决吧。不给对方时间补充战力。」 
 
    「包在我身上。」 
 
    妖精弓手握紧拳头，砰一声用力敲在自己单薄的胸膛。 
 
    「事关世界的命运，这工作对冒险者再值得不过了！」 
 
    「喂喂。」矿人道士瞪大了双眼。「这可不是玩耍，你有没有搞清楚啊？」 
 
    「那当然。矿人怎样我不知道，森人可是一直用弓箭保护世界到今天喔？」 
 
    「呵！」 
 
    真敢讲。矿人微微睁大眼睛，然后捻了捻白胡子，呼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你这铁砧似的胸部，是为了拉弓的时候不碍事，才会长成这样啰？」 
 
    「铁砧？」 
 
    「扁，又硬。」 
 
    「你……！」 
 
    这瞬间，妖精弓手血气直冲白嫩的脸颊，一张脸又羞又怒地染得通红。 
 
    她碰响椅子起身，手撑在圆桌上，上半身往前探。 
 
    「真没礼貌！矿人还不是，这个、呃——」 
 
    妖精弓手探出上身，一张嘴开开闭闭。 
 
    长耳朵上下摆动，指尖在空中乱飘。 
 
    「对、对了，你这肚子！也不看看你肚子肥得像个鼓！」 
 
    「这叫壮。对矿人来说，这样才好。」 
 
    矿人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斜眼朝妖精弓手送出视线。 
 
    「虽然我不知道森人怎么想。」 
 
    妖精弓手自然不会没发现，这道视线是看向自己胸部。 
 
    她双手抱胸，故意发出「哼」的一声，强调自己不高兴。 
 
    「果然矿人的美感就是有问题呢！」 
 
    「但森人很爱买我们做的工艺品就是了。」 
 
    「怎样啦！」 
 
    喧喧嚷嚷。 
 
    目睹从神代就延续至今的种族争端，酒馆里的人们都将视线投往他们两人。 
 
    况且酒客间的趋势很快就变了。 
 
    吵架这种事情只是家常便饭。 
 
    这边喊说我赌矿人五枚银币，我赌森人一枚金币，好啊小姐，教训教训那个大叔。 
 
    蜥蜴僧侣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然后发出咻一声尖锐的吐息。 
 
    爬虫类盯上猎物的气魄，让两名冒险者紧紧闭上嘴。蜥蜴僧侣这才点点头。 
 
    「唔。」 
 
    这样就好。 
 
    § 
 
    马车融入夜色中，穿过了大门。 
 
    这年头，除非是冒险者，否则还是与商队之类的队伍一起行动比较安全。 
 
    但他们三人并没有这么多时间等待，在各方面都被迫妥协。 
 
    一辆将载货马车略加改装而成的——不是太好的马车。马匹也普普通通……应该是中等偏下吧。 
 
    执缰绳的是矿人道士与蜥蜴僧侣。 
 
    妖精弓手带著弓箭，监视天空。 
 
    以矿人道士而言，他不太中意这样的状况。 
 
    无论马匹、马车，还是驭者，都希望尽可能调度到最好的人马。 
 
    但无论是叔叔给的盘缠或时间，都是有限的。他们必须妥协。 
 
    「而且还只能慢慢走，这也真够麻烦了。」 
 
    「毕竟没有余力在中途的驿站换马吶。」 
 
    驭台上，蜥蜴僧侣坐在隔壁，一边小心翼翼地提防著四周，一边回话。 
 
    「况且万一催马疾行而引来一些闲杂人等，也很伤脑筋，这样反而快些。」 
 
    「闲杂人等？」 
 
    妖精弓手只把长耳朵靠向驭台，微微歪头纳闷。 
 
    「即强盗土匪之流。」 
 
    「啊啊……」 
 
    听到这回答，她秀气脸蛋上的眉头皱成了一团。那是听到不想听的事情时会有的表情。 
 
    矿人道士以眼角余光，瞥见她这种露骨到毫不遮掩的情绪表达，发牢骚说真受不了。 
 
    「那座城市多亏有那位女中豪杰治理才能勉强安心，一来到旷野上就不一样啦。」 
 
    「既远离了至高神神殿，那些恶鬼会扑上来，或许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少了天神的加护是吧？不过锻冶与钢铁之神，可就只会给人战斗的勇气咧。」 
 
    矿人道士嘀咕著对天神的祈祷。 
 
    伟大的钢铁（Chrome）之神啊。 
 
    接著摆出一副无奈愤然的模样耸耸肩，摇头说道： 
 
    「我实在没办法不祈祷森人丫头遇到危急关头，不会吓得软腿啊。」 
 
    「唔……！」 
 
    森人的长耳朵，当然不会漏听这段坏话。 
 
    「等著看吧！因为事后你就会跪地磕头感谢我！」 
 
    「好好好，我就不抱指望地等下去了。」 
 
    他轻轻摇手，妖精弓手便闹情绪似的哼了一声，平躺下来。 
 
    矿人道士也仿效她，仰望天空一眼。 
 
    天上挂著星辰，以及两个月亮。 
 
    就像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宝石般闪闪发光。 
 
    绽放光芒的绿色月亮，宛如燃烧的眼睛，显得如此凛冽。 
 
    或许是因为夏天渐渐近了，空气有些潮湿，连呼吸都觉得闷。 
 
    「要是至少吹个风就好了。」 
 
    同感。虽然矿人道士并未出声回答妖精弓手的喃喃自语。 
 
    事情就发生在他们这支团队，将马车驾到想必曾是村庄的废墟时。 
 
    阴森的住家残骸，被月光照出奇怪的影子，往大道上延伸。 
 
    一种在白天仍会让人产生寂寥感、杳无人迹，任由草木恣意生长的朽坏村庄残骸。 
 
    到了晚上，就算有食尸者（Ghoul）或幽灵（Ghost）出没也不稀…… 
 
    「呜，唷？」 
 
    妖精弓手发出奇怪的声音。 
 
    回头看去，只见她鼻子嗅个不停。 
 
    「怎么啦？是闻到什么花香了吗？啊？」 
 
    「真没礼貌。才不是你说的那样，是有种奇妙的气味……」 
 
    她用手在鼻子前搧了搧，不改一脸狐疑，察看四周。 
 
    「也不知道该说臭，还是刺鼻……明明没有风。」 
 
    「……是硫磺吧。」 
 
    「硫磺？这就是？」 
 
    「再说得清楚点，是混著硫磺的热气会有的气味。」 
 
    他们三人不会不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三人剎那间默不作声，吞了吞口水，神情紧张——妖精弓手仰天一看。 
 
    「上面！」 
 
    那是一种不像生物，而是用肉块仿人形昆虫做成、某种像是机器的东西。 
 
    有著鲜血一般的体表，尖得像是戴了帽子的头。名为红帽鬼（Redcap）。 
 
    是下级魔神（Lesser Demon）。数目是——两只。遇敌（Encount）了。 
 
    「来啦！」 
 
    矿人道士大叫，啪的一声甩动缰绳，指挥马匹快跑。 
 
    马匹当然也感受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以害怕的姿态发出嘶声。 
 
    紧接著，本来慢条斯理的车轮也猛力转动，马车开始往前冲刺。 
 
    「请再加快马的速度……不对，缰绳交给贫僧，请准备施法！」 
 
    「来啰！」 
 
    矿人道士把缰绳扔给蜥蜴僧侣，往后滚到货台上。 
 
    当然他也不忘牢牢抓住肩带，避免让装满了触媒的袋子甩出去。 
 
    「不能真的甩掉他们吗？」 
 
    妖精弓手一边把箭搭在弦上拉紧，一边舔了舔嘴唇说道。 
 
    「姑且不提能否脱身。」 
 
    「因为这样会泄漏情报。」 
 
    蜥蜴僧侣重重点头，说得就像在聊今日的晚餐一般若无其事。 
 
    「希望能一举鏖杀殆尽。」 
 
    而魔神方面似乎也是相同的打算。 
 
    其中一只魔神发出呼啸的风声，朝马车从天而降。 
 
    某人喊著被先制（Initiative）了的瞬间，木屑纷纷飞舞。 
 
    恶魔从后方超越之际，朝马车挥出了凶器般的钩爪。 
 
    「哇，噗……！」 
 
    矿人道士一边拍掉飞散到胡子上的木屑，一边大吼。 
 
    「要是马车被弄坏，我会被大卸八块的！」 
 
    「马匹有贫僧保护，还请想点办法……！」 
 
    他们还在争论，下一波攻击已经从天而降。 
 
    是摺叠起翅膀的俯冲。妖精弓手瞪著这背负月亮的一击。 
 
    她的长耳朵频频颤动，判读风向，拉紧的弓弦绞得咿呀作响。 
 
    「臭家伙……！」 
 
    「AAARREMMEERRRRR！？！？」 
 
    接著一声这世上不应有的哀号响起——原来是妖精弓手看准机会射出了箭。 
 
    魔神的手被这一箭钉在马车上，挥动钩爪撕开货台木板挣扎。 
 
    「真是难看！」 
 
    恶魔所见的最后一幅光景，就是在眼前拉弓的妖精弓手身影，以及树芽箭头。 
 
    树芽箭在一声堪与第一流弦乐器媲美的音色中飞出，插进恶魔的眼窝，贯穿了脑干。 
 
    不仅如此，脊髓受不了贴身射击的冲击而折断，让恶魔的头往后一仰。 
 
    面对无力垂下、被马车拖行在地面的尸骨，妖精弓手露出得意的笑容。 
 
    「先解决了一只！」 
 
    「善哉！但这厮会变成压舱石，还请把他弄开！」 
 
    「好&#12316;……等等，呜呀！？」 
 
    千钧一发。就如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妖精弓手的几根头发被钩爪抓得飞上了天。 
 
    是俯冲下来的魔神试图攫住她的脖子。 
 
    她手还抓在刚抽出的箭尾上，坐倒在地，全身发抖。 
 
    同时魔神的尸骨滑落，摔在地上弹跳，发出几声闷响。 
 
    「你在害怕吗？」 
 
    「才不是，我是生气了！」 
 
    矿人道士毫不松懈地把手伸进触媒包，妖精弓手驳回他的取笑，瞪向天空。 
 
    如今他们甩开了魔神的尸骨，速度的确变快了，然而——与有翅者相比仍差得太远。 
 
    「我说矿人！」妖精弓手目视前方说道。「你能不能用法术把那家伙打下来？」 
 
    「我想是不至于打不中，但……」 
 
    矿人道士眯起一只眼睛瞪向天空，看清楚敌我的距离与速差。 
 
    夜幕在星光与月光照耀下已显无力，加上矿人的眼睛在黑暗中仍能视物。 
 
    「就算用法术打落地，马上又会飞起来喔。」 
 
    「为什么！？没用的施法者！没用的矿人！」妖精弓手嚷个不停，矿人道士厌烦地说「吵死了吵死了」，皱起眉头。 
 
    「对方是用和我们不一样的法则在活动，要解决他们，除了铁与钢以外不作他想。」 
 
    「物理是吧。说得好！」 
 
    握住缰绳的蜥蜴僧侣笑得一张大颚都歪了。那是种鲨鱼般的笑容。 
 
    他似乎迅速盘算完毕，唔了一声，大大点头。 
 
    「术师兄，你说打是打得下来，没错吧？」 
 
    「那当然。」矿人道士点点头。「只是无法一直维持。」 
 
    「那么猎兵小姐，想请你露一手花式射箭似的本领……」 
 
    「没问题！」 
 
    妖精弓手不听内容就答应，同时朝夜色射出了箭。 
 
    箭划出森人特有的魔法般轨迹前进，但魔神轻巧地避开。 
 
    「啊啊，真是的！」妖精弓手啐了一声，又拿出一枝箭，搭上弓弦。 
 
    「那么。」蜥蜴僧侣一边甩动缰绳让马车蛇行，一边说道： 
 
    「可否请你以绑上绳子的箭射中对方？」 
 
    「绑绳子的箭……？」 
 
    妖精弓手拿起被扔到货台上的麻绳，嘴唇抿成一字形，仰视敌人。 
 
    红色恶魔仍持续拍动翅膀，似乎正伺机扑来。 
 
    「好，我就射！」 
 
    她毅然撂下这句话，开始迅速把绳子绑到箭上。 
 
    凭森人纤细而灵活的手指，即使在摇晃的马车上也不会失误。 
 
    妖精弓手一边以耳目观察敌人，手指动得像是由另一个人在控制，嘴角同时一松。 
 
    「你啊，简直像是什么将军呢。」 
 
    「天大的误会。」 
 
    蜥蜴僧侣缓缓摇动他长长的脖子。 
 
    「贫僧就像是箭羽，要决定方向倒还济事……」 
 
    为了把话说完，他先用舌头舔了舔鼻尖思索，然后「唔」一声点点头。 
 
    「毕竟所谓部队，说穿了就是箭头、箭身、箭羽、弓、射手缺一不可吶。」 
 
    啊啊。妖精弓手微微一笑。这个例子很好懂。 
 
    「那我大概就是箭头吧？好啦矿人，施法可别失误喔！」 
 
    「哼！爱说笑！」 
 
    矿人道士一边反驳妖精弓手，一边将敌人捕捉在视野内，忽然发现一件事。 
 
    天上浮现一道红光。 
 
    而且还是在张开大嘴的魔神口中，燃烧著红色的火舌——…… 
 
    「火焰箭（Fire Bolt）要来啦！」 
 
    「小意思！」 
 
    蜥蜴僧侣由衷感到开心似的大喊，强行甩动缰绳。 
 
    马匹或许出于错乱与恐惧，发出刺耳嘶鸣，马车大幅度改变方向，力道带得车体几乎都要散了。 
 
    紧接著，火焰箭插在本来几秒钟后马车应该会驶过的位置，迸出点点火星。 
 
    蜥蜴僧侣凶猛的面孔，被火红的火光微微照亮。 
 
    「哈哈哈哈哈，这下可热闹起来了。」 
 
    「长鳞片的，你是不是把这玩意错当成战车（Chariot）啦！？」 
 
    「没的事。」 
 
    蜥蜴僧侣答得若无其事，矿人一边回答「我看很难说吧」，一边瞪向天空。 
 
    红色恶魔自豪的「火焰箭」被避开，似乎又打算展开俯冲攻击。 
 
    ——可没这么简单。 
 
    矿人道士面对不断变大的敌人身影，吆喝一声鼓舞自己。 
 
    「『妖精（Pixie）呀妖精（Pixie），不给糖，快捣蛋』！」 
 
    具有真实力量、能改变世界定律的话语迸发而出，法术之环牢牢捉住了恶魔。 
 
    无论如何拍动翅膀，都无法逃开重力的衡轭——本来应该是如此。 
 
    即使归类于下级，魔神终究是魔神，是扭曲世界运行的道理而存在的怪物。 
 
    「ARREMERRRERRRR！」 
 
    这只看似已经坠地的魔神，强行拍动翅膀，扯断魔力的锁炼，大声啦哮。 
 
    非得报这一箭之仇不可。对那个矿人、蜥蜴人、还有森人。 
 
    上古森人的血与内脏的香气，光是想像，就让低俗的魔神欲望翻腾。 
 
    「纳命来！」 
 
    但痛击他这股欲望的，又是森人的一箭。 
 
    妖精弓手脚跨在马车边缘，探出上身，毫不留情地将树芽箭射到魔神身上。 
 
    「AREEERM！？」 
 
    魔神痛得无法动弹，让他晚了一步发现箭上连著绳索。 
 
    而只要有这么一步的空档，要让马车加速到将绳索拉撑，已经太足够了。 
 
    「！？！？！？！？！？！？！？！？！？」 
 
    刺耳的哀号，令人听了胆颤心惊的嘶吼，回荡在月下的旷野上。 
 
    相信这名魔神作梦也没想过，自己会被马车绑著在地上拖行。 
 
    他拚命挣扎想飞起，但被马车拖著走，只能狼狈地在地上不断翻滚。 
 
    下级魔神仍试图靠力气扳回，脚上的爪子咬进地面，尝试控制住姿势。 
 
    只要能够起身，再次升空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一旦被他逃回空中，就棘手了。 
 
    「接下来怎么做！？」 
 
    妖精弓手一边从箭筒抽出下一枝箭，一边呼喊，蜥蜴僧侣便缓缓站起。 
 
    「当然，要解决他。」 
 
    蜥蜴僧侣说完双手合掌，夹住做为触媒的牙齿。 
 
    「『伶盗龙的钩翼呀，撕裂、飞天，完成狩猎吧』。」 
 
    转眼间在他掌中不断膨胀，研磨锋利的，是大把的「龙牙刀（Sharp Claw）」。 
 
    「马呢！？」 
 
    妖精弓手忍不住回头望去，却看见已经有一只「龙牙兵（Dragon Tooth Warrior）」牢牢握著缰绳。 
 
    「解决……喂、喂，长鳞片的，难不成你想扑上去……」 
 
    「言重了。」 
 
    矿人道士瞪大眼睛问起，蜥蜴僧侣像个深谋远虑的高僧般摇了摇头。 
 
    「但正是。」 
 
    下一瞬间，蜥蜴僧侣蹬得马车咿呀作响，扑到了下级魔神身上。 
 
    「喔喔，可畏的龙啊，伟大的父祖啊！尚请明鉴！」 
 
    「AREEERMEER！？！？！？！？！？！？」 
 
    蜥蜴僧侣一脚踏住魔神试图施放「火焰箭」的嘴与底下的喉咙，将气管踩扁，大声咆哮。 
 
    「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 
 
    接著轻而易举地以龙牙刀砍下了魔神的首级。 
 
    落下的头部滚落著消失在旷野中，被马车拖行的尸骨喷出蓝紫色的血糊。 
 
    蜥蜴僧侣站在宰杀的尸体上，身上溅满敌人的血，却仍若无其事，快活地昂起了下颚。 
 
    「哎呀呀，这可积了一笔好功德。」 
 
    从远方开始升起的朝阳照耀下，他的龙首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之中。 
 
    § 
 
    「目睹那种情形，我们两个就暗地里互相发誓『以后可别违逆这家伙』。」 
 
    「毕竟贫僧也有热血沸腾的时候。」 
 
    蜥蜴僧侣答得若无其事，欢天喜地地用双手举起端上桌的大块乳酪。 
 
    然后张开大嘴咬住，撕扯下来，尾巴在地上一拍大喊：「甘露！」 
 
    「不过再怎么说，术师兄也知道，贫僧乃是温血动物。」 
 
    「我听不太懂你的玩笑。」 
 
    矿人道士一副觉得他没药救的模样举手投降，顺便对女服务生加点了麦酒。 
 
    大口大口往那大鼓肚、桶子肚里灌酒，乃是矿人与朋友对飮时的礼仪。 
 
    「所以咧，凑齐了吗？」 
 
    「你是指？」 
 
    「就是箭啊。弓和箭。」 
 
    「啊啊。」 
 
    蜥蜴僧侣喉咙咕嘟一声，把嚼过的乳酪咽下去，擦去了嘴角的残渣。 
 
    「箭头是猎兵小姐，连接的箭身是术师兄，箭羽是贫僧……」 
 
    「……弓是那个小丫头，射手是啮切丸——差不多就这样？」 
 
    「然也，然也。」 
 
    矿人道士以眼角余光看著点了点头的蜥蜴僧侣，接过女服务生端来的麦酒杯。 
 
    他先把嘴凑上去啜了啜倒了满满一大杯的酒，然后一口气喝掉。 
 
    「无论是多精良的名弓，老是空击也会受损。」 
 
    「可是只瞄准小鬼，就不知道该当成好事还是坏事了。」 
 
    红著脸的矿人道士恶噗一声，呼出满是酒臭味的气息，用手背擦去了白胡子上沾到的酒露。 
 
    「不管怎么说。」 
 
    「唔，不管怎么说。」 
 
    「是支好团队（Party）啊。」 
 
    「又如何能挑剔？」 
 
    蜥蜴僧侣张开大大的双颚发笑，矿人道士也用低沉的嗓音哈哈大笑。 
 
    两人拿起再加点的杯子，用力碰在一起。 
 
    「敬好友。」 
 
    「敬好战友。」 
 
    「敬好冒险。」 
 
    乾杯。 
 
    他们将三度举起的杯中物一飮而尽。 
 
    说起邂逅与别离 
 
    多半也有些家伙　成了灰烬消失 
 
    想著迟早会遇见　一直进进出出 
 
    翻动早已删除的书页 
 
    无论如何锻炼　始终是万年战士 
 
    连名字也遗忘的他究　竟何许人也 
 
    察觉不对时已经太迟　他就这么失去踪迹 
 
    说起邂逅与别离 
 
    邂逅与别　离都只有一次 
 
    冒险者的夜晚，就这么愈来愈深。 

  第四卷 第10章『有去有回的故事』  
     当共乘马车停在驿站时，早已被暮色赶过。 
 
    即将西沉的太阳投出最后的红光，将与黑暗交融的世界抹成紫色。 
 
    伸得长长的影子，同样与大大扭曲的市街影子掺杂，形成一种剧画风格似的、不可思议的身姿。 
 
    哥布林杀手听见远方有小孩子急忙踏上归途的喊声，轻轻舒展僵硬的身体。 
 
    马车这种交通工具，明明只是坐著，却莫名地会让肌肉紧绷。 
 
    意识非常清晰，然而身体却很沉重。脑袋黏稠浑浊，脚下轻飘飘的。 
 
    ——是时候了啊。 
 
    他闭上眼睛几秒钟，忍受著眼皮底下的闷痛，很乾脆地做出这个决定。 
 
    记得以前听人说过，凡人（Hume）顶多只能够连续战斗二十天左右。 
 
    要是不好好休息，难保各种能力不会低落。 
 
    哥布林杀手并未乐观得会认为这样无妨。 
 
    他大剌剌地笔直走向离大门很近的一栋高耸建筑物——公会。 
 
    回报，领酬劳、调度装备、休息，然后又动身前去剿灭哥布林。 
 
    是与往常没有任何差异的例行作业。无从出现差异。 
 
    正当他要走向公会大门的时候。 
 
    「唔唔喔！？」 
 
    「哎……呀？」 
 
    门从另一头被人推开，近得差点撞在一起的地方，站著一对男女。 
 
    正要走出公会的男子，从有著红黑色脏污的铁盔前跳开几步。 
 
    相对的，女子则摆动肉感丰满的肢体，拿著手杖，嘴唇形成优雅的弧线。 
 
    「我说你啊。」长枪手以厌烦至极的表情开口了。「少戴著这顶头盔晃来晃去。」 
 
    「吓到了吗。」 
 
    「我才没被吓到。」 
 
    「看起来……像是，活……铠甲……吧？」 
 
    魔女嘻嘻一笑，让本来就显得不满的长枪手更加闹起别扭，啐了一声。 
 
    哥布林杀手转动铁盔，若无其事地将两人的模样收进眼底。 
 
    长枪手顶著爱枪与盔甲武装，把背包挂在枪尖上扛著。 
 
    魔女则身穿一如往常的装束，手持一如往常的手杖，系著收纳卷轴用的筒带。 
 
    他们两人要去哪里，已经十分明白。 
 
    「冒险吗。」 
 
    「是呀。」魔女微微眯起眉毛很长的眼睛。「是……冒险（约会）。」 
 
    「你还是老样子剿灭哥布林？」 
 
    「对。」哥布林杀手点点头。「刚结束。」 
 
    是喔？长枪手短短应了一声，开口正要说些什么。 
 
    但他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了看铁盔与公会内，最后什么都没说就闭上了嘴。 
 
    哥布林杀手按住门，退到一旁让出道路。 
 
    接著思考了一会儿，想到应该说些话才对，于是短短补上一句： 
 
    「路上小心。」 
 
    「轮不到你来说。」 
 
    长枪手擦身而过之际，拳头在哥布林杀手的肩膀上捶了一记。 
 
    哥布林杀手正看著被捶的肩膀，长枪手已经迈出脚步。 
 
    回头一看，这次换魔女留下某种若有深意的笑容，扭著腰走远了。 
 
    「……唔。」 
 
    哥布林杀手微微歪头，随即放开了按住的门。 
 
    门发出咿呀声关上，这次由他自己推开。 
 
    紧接著，一阵喧嚷声立刻铺天盖地而来。 
 
    有些团队挤在柜台前，报告自己的冒险。 
 
    有些人瞪著告示板，寻找能立刻出发的冒险。 
 
    有些人因为休假而来到酒馆，也有人是冒险完而意气风发地来开庆功宴。 
 
    热闹、嘈杂，武器碰出的声响与人声鼎沸的空间。 
 
    哥布林杀手在入口转头环视，然后大剌剌地走向等候用的空旷区域。 
 
    因为他看出了柜台小姐正在应付其他冒险者。 
 
    哥布林杀手对她致意的动作点了点头，大剌剌坐到长椅上。 
 
    「喔。」 
 
    「啊。」 
 
    结果有人用十分状况外的声调叫了他一声。 
 
    转动铁盔一看，看见的是一副精疲力尽模样的少年少女。 
 
    新手战士与见习圣女，或许是刚洗过澡，头发上残留著水气，还是湿的。 
 
    但他们脸上仍浮现某种亢奋感，多半是因为完成了工作的喜悦吧。 
 
    少年的腰间除了单手剑外，还挂著一把棍棒。 
 
    这棍棒似乎操得很凶，已经渐渐泛黑，柄头还穿了个绳圈。 
 
    哥布林杀手微微歪了歪头盔。 
 
    「有在用吗。」 
 
    「……哦，嗯。」 
 
    新手战士颇为尴尬地扭捏起来，用手掌轻拍棍棒。 
 
    「还满常的。」 
 
    「是吗。」 
 
    哥布林杀手说著点头，新手战士就尴尬地搔了搔脸颊。 
 
    「老实说，我想了很多。」 
 
    「……」 
 
    「我想帮它取个名字，叫作粉碎丸（Smasher）。」 
 
    「是吗。」 
 
    见习圣女顶了顶新手战士的侧腹：「也太羞耻了吧？」 
 
    新手战士闷哼一声，却开口说了句「可是啊」，不改反驳的态势。 
 
    哥布林杀手依序看了看争吵不休的两人，站了起来。 
 
    因为柜台小姐前方的队伍已经消化完毕。 
 
    哥布林杀手沉默了一会儿，踏出脚步前喃喃开了口： 
 
    「不坏。」 
 
    此话一出，两人的争吵立刻停止。 
 
    少年少女就像听见了无法置信的话似的，茫然抬头看著廉价的铁盔。 
 
    而铁盔微微往下动了： 
 
    「虽然不适合投掷，穿上绳圈是很好的改良。」低沉的嗓音续道。还加上一句：「我也试试。」 
 
    哥布林杀手转身背向不由得面面相觑的两人，大剌剌地往前走。 
 
    柜台小姐在柜台应付完冒险者，咚咚两声把文件弄整齐。 
 
    当两人眼神交会，柜台小姐随即笑咪咪地对骯脏的铁盔露出微笑。 
 
    「您辛苦了，哥布林杀手先生！」 
 
    「嗯。」 
 
    他咿呀作响地坐到椅子上，忽然注意到柜台内摆著陌生的东西。 
 
    是五六个可以放在手掌上的迷你人偶——不，是仿冒险者模样做成的棋子，组成了队伍。 
 
    「哦，您是说这个吗？」 
 
    柜台小姐嘻嘻一笑，用手指拎起其中一只。 
 
    大概是轻装的战士吧。她把这颗佩挂小型盾牌与剑的棋子放到手掌上，轻轻一戳。 
 
    「前阵子找到的……不过是公家用品就是了。但一直收著不用，就觉得它们好可怜。」 
 
    「是吗。」 
 
    她对哥布林杀手点头应了声「是」，然后把棋子照原状排回去。 
 
    轻装斥候、盔甲骑士、——森人（Elf）魔女、矿人（Dwarf）战士，以及老练的僧侣。 
 
    「是支团队？」 
 
    「对呀。是为了关上通往地狱的坟墓之门而出发的——冒险者团队。」 
 
    虽然到头来还是没能拯救世界。柜台小姐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颊，他对她说： 
 
    「平衡不错。」 
 
    「是的。是支非常好的团队。」 
 
    她娓娓描述起这场冒险故事，彷佛把这些棋子当成了实际存在的冒险者。 
 
    寻找坟场入口的旅程，与一群绿色的守门怪物之间的战斗，可怕的迷宫…… 
 
    哥布林杀手默默听著，柜台小姐忽然察觉有异，慌张地说「不对不对」。 
 
    「对、对不起，我只顾自己闲聊……」 
 
    「不会。」哥布林杀手摇摇头。「很耐人寻味。」 
 
    「是吗？」 
 
    柜台小姐摇动辫子，微微歪头。然后「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 
 
    她匆匆忙忙端出事先准备好的茶，把杯子递向他，然后乖巧地重新坐好。 
 
    「呃，那……委托案的情形怎么样了？」 
 
    哥布林杀手抓起杯子，一口气喝乾，说道： 
 
    「有哥布林。」 
 
    好的好的。也不知柜台小姐在高兴什么，只见她笑咪咪地让笔尖在书面上划过。 
 
    有几只，怎么部署，而他又如何杀了这些哥布林。俘虏的状态。任务成败。 
 
    她淡淡写下的内容，与平常没有两样。由哥布林杀手进行的剿灭哥布林任务。 
 
    写完整份报告后，一字一句念出来检查，确认内容无误。 
 
    确认完毕。柜台小姐说声「辛苦您了」，然后把认可章盖到报告书上。 
 
    这样文件就完成了，之后只剩下从金库拿出酬劳交付。 
 
    「那么请收下酬劳……啊，对了对了。」 
 
    她在指尖保养得十分工整的手上拍了一记。有件事不能忘记。 
 
    「前阵子的村庄，您还记得吗？」 
 
    「哪个。」 
 
    「就是哥布林杀手先生一个人去的……」 
 
    「啊啊。」他点点头。洞窟，村民，少年，俘虏。「我记得。」 
 
    「这是那个村庄送的。」柜台小姐颇有深意地呵呵一笑。「他们拿了谢礼过来。」 
 
    她打开金库，把取出的皮袋放到秤子上，从重量查对金额。没有问题。 
 
    之后嘿咻一声，连著放在托盘上的皮袋一起摆出来的，是个篮子。 
 
    这个放在柜台上的篮子里，装著满满像是才刚采收的玉蜀黍。 
 
    「他们说，请拿给冒险者吃！」 
 
    「哦——」 
 
    哥布林杀手拿起一根玉蜀黍，手感很沉。 
 
    随后拨开两、三片叶子一看，里头塞满了金色的颗粒。 
 
    「这结得很饱满。」 
 
    「对吧？」 
 
    她彷佛当成自己种的一样自豪，挺起了匀称的胸部。 
 
    「然后把这些蔬菜送来的，则是上次得到救助的那位。」 
 
    「……是吗。」 
 
    「是啊。」 
 
    柜台小姐以显露出几分放心的模样，将视线落到玉米上。 
 
    冒险者与佣兵打了败仗，还能存活下来并振作，是非常罕见的。 
 
    「真的是太好了呢。」 
 
    「嗯。」 
 
    哥布林杀手让铁盔缓缓上下摆动。 
 
    「太好了。」 
 
    接著做完诸般手续，哥布林杀手便抱著装满玉米的篮子站起。 
 
    聚集在公会的人们，除了这一两天才刚完成注册的人以外，似乎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顶多只会瞥个一眼，觉得「啊啊，他不知道又在搞些什么了啊」。 
 
    从工坊探头的少年学徒也是一样，轻轻点头致意。 
 
    哥布林杀手停下脚步，问起：「什么事」，他就用围裙擦了擦手。 
 
    「没有啦，我是想说也许你又会需要剑，所以早点来问你要订什么货。」 
 
    「是吗。」哥布林杀手点点头。「那，帮我打一把。」 
 
    「好好好。你都不会想一次多订几把吗？」 
 
    「不想。」 
 
    说完哥布林杀手拍了拍腰间的剑鞘。 
 
    「我一次只带一把。」 
 
    听到这个回答，让少年学徒苦笑著点头：「很有哥布林杀手先生的风格。」 
 
    「那我会先准备好一把……等等，哇，这是玉米吗？」 
 
    学徒探头看向篮子里，登时双眼发亮，不由得说了声「好好喔」。 
 
    「已经到这季节啦？」 
 
    「对。」 
 
    「来这里之前，我在家乡就常把玉米煮得熟透来吃，每到夏天都这么吃。」 
 
    「是吗。」 
 
    哥布林杀手手伸进篮子里，随手抓出了两三根玉蜀黍。 
 
    接著顺手递向少年学徒。 
 
    「拿几根回去？」 
 
    「咦？」学徒口中发出惊呼声。「可以吗？」 
 
    「承蒙你和老师傅照顾。」 
 
    「哇、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少年学徒双手捧住玉蜀黍，连连鞠躬，随后便跑开了。 
 
    「师傅！」哥布林杀手听著里头传来的叫喊声听了一会儿，转身背向工坊走远。 
 
    也因为才刚入夜，公会里被处理委托回来的冒险者们挤得水泄不通。 
 
    他拨开这些人潮，每次听到认识的人对自己打招呼，就轻轻点头致意，一路向前进。 
 
    「真是的，只要开个口，我们会先在厨房帮忙蒸好啊。」 
 
    结果就在快要走到门口时，被人从旁一把拉住手臂。 
 
    说著「什么事」转头一看，抓住他手臂的兽人女服务生，正站在身旁瞪著工坊。 
 
    「再说这种时候，您不先拿到我这边来，我会很为难。」 
 
    「是吗？」 
 
    「对。因为烹饪跟分配，我们一套步骤就能完成！」 
 
    被人抱怨不机灵，哥布林杀手还是只能点头回答「是吗」。 
 
    何况由身穿盔甲的冒险者捧著谷物、站在原地不动，无论如何都会显得很醒目。 
 
    「喔&#12316;哥布林杀手！」 
 
    酒馆方向传来一句悠哉的大喊。 
 
    转动铁盔一看，只见重战士似乎已经喝得酣畅，满脸通红举起了手。 
 
    「如何？你也收工了吧？来陪我喝个一杯！」 
 
    「怎么，你连他也邀？」 
 
    而他身旁有著美丽脸庞微微染成朱红色的女骑士，两眼发直地把手撑在桌上拄著脸。 
 
    「有什么关系？偶一为之嘛。」 
 
    「想也知道那小子能拿来当下酒菜的，就只有剿灭小鬼的事。」 
 
    女骑士嘀咕著「真拿你没办法」，嫌麻烦似的站起，挪动座位。 
 
    「好啦，小孩子都给我让开让开，本圣骑士（Paladin）要坐这。」 
 
    「咦&#12316;听大姊姊的口气，要说你是圣骑士还真……」 
 
    「你说什么？给我听好了，迟早有一天，我也学得会圣击（Holy Smite）……」 
 
    「大姊姊，你最近根本都是用盾打（Shield Bash）吧……」 
 
    「骑士用盾牌有什么不好！不对，真要说起来根本是不肯赐给我神迹的天神不好！」 
 
    「啊啊够了，吵死了吵死了，你们几个安静点啦。」 
 
    她和被她推开的少年斥侯（Scout）与少女巫术师（Druid）像群孩子似的斗起嘴来。 
 
    重战士听不下去，皱起眉头制止，实在无暇在意他是否有答应邀约的迹象。 
 
    哥布林杀手呆站在原地，正想著该如何是好，就有个人影一溜烟站到他身旁。 
 
    「对不起喔，叫住了你。」 
 
    是重战士团队里的半森人。他以优美的手势一鞠躬，闭上一只眼。 
 
    「我们老大那边，我会负责去沟通，还请不要在意我们。」 
 
    「就是啊。他们早就已经喝醉了，不会放在心上的啦。」 
 
    兽人女服务生哈哈大笑，摇动她野兽般的手，做出像是赶人的动作。 
 
    「好了好了，先生赶快回去吧。您不是约了人吗？」 
 
    「……」 
 
    哥布林杀手把铁盔转向他们两人，再转向远处的重战士身上，看看上面，看看下面。 
 
    「抱歉。」 
 
    他低声谢罪，反被他们面带笑容回答「没关系啦」，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当场告辞。 
 
    他被冒险者人潮推挤著，推开弹簧门走了出去。 
 
    夜风清凉地吹过，哥布林杀手在铁盔内闭上眼睛，然后往前踏出一步。 
 
    踩著一如往常的大剌剌脚步走在路上，朝大门前进。 
 
    说是朝大门，其实就近在公会前方，距离也不怎么长，然而…… 
 
    他从快步走过大门的冒险者与旅人之中，看见一名高了一个头的巨汉。 
 
    哥布林杀手留意到这个特徵醒目的人影而停下脚步，对方似乎也就因此注意到他。 
 
    「喔喔，小鬼杀手兄！」 
 
    蜥蜴僧侣表情一亮，用力挥动手臂打招呼。 
 
    拨开人潮走上前一看，他的身边还有三个人，平常的伙伴都到齐了。 
 
    每个人都同样疲惫，衣服脏污，露出充满成就感的表情。 
 
    矿人道士闻到些微的血腥味而抽动鼻子，然后拔开身上酒瓶的瓶塞，想盖过那气味。 
 
    「怎么，啮切丸现在又要上工啦？」 
 
    「不。」哥布林杀手摇摇铁盔。他正要踏上归途。「你们怎么了。」 
 
    「算是刚解决了一场小小的冒险吧。」 
 
    「前锋只有一个人果然很吃力说&#12316;」 
 
    妖精弓手一副没辙的模样大大耸了耸肩膀，连连摇头。 
 
    然后忽然轻巧地把手伸向女神官，用力抱住她。 
 
    「哇、哇哇……！？」 
 
    「你也累了吧？」 
 
    「没有，哪儿的话——」 
 
    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让女神官瞪大眼睛，但也或许是因为这样，只见她难为情地低下头： 
 
    「我都只靠大家保护……」 
 
    「你好谦虚喔&#12316;」 
 
    听到她小声回答，妖精弓手说声「好乖好乖」，抱紧她娇小的身体，摸摸她的头。 
 
    从她一边这么做，一边还瞥向哥布林杀手这点看来，似乎是不打算放他走。 
 
    「然后，虽然我们没有像矿人那样嘴馋，但讲好了要去吃点什么好吃的东西犒赏自己。」 
 
    「原来如此。」 
 
    「哎呀，这是玉米？」 
 
    森人的眼神十分锐利，留意到了哥布林杀手抱在胁下的篮子。 
 
    仔细一看，里头可不是装满了包裹在绿叶之中，结实饱满的金色谷物吗？ 
 
    「欸、欸，可以拿一根吗？」 
 
    说时迟那时快，妖精弓手一溜烟放开女神官，一把抓走了一根玉蜀黍。 
 
    「你是圃人还是怎样？」就算矿人道士说得一脸嫌恶，她也只当耳边风。 
 
    「无所谓。」哥布林杀手这么说，她就更加得意地挺起单薄的胸膛。 
 
    女神官左右为难，显得有些狼狈，所以蜥蜴僧侣咻一声尖锐地呼气： 
 
    「哦——在贫僧的故乡，也经常吃这个。」 
 
    「咦，你们也会吃肉以外的东西吗？」 
 
    女神官以吃惊似的口气问起。 
 
    八成是想避免在大家疲惫的时候，还让情况演变成平常那种喧闹不已的争吵吧。 
 
    「在贫僧的故乡，会拿这个煮粥，加进蜂蜜和龙舌兰汁液等等，做成飮料。」 
 
    「是喔，完全没办法想像耶。」 
 
    妖精弓手的好奇心受到吸引，兴味盎然地探头过来，让女神官松了一口气。 
 
    「那么，就由贫僧献上一道吧。喔，对了，小鬼杀手兄。」 
 
    「什么事。」 
 
    「如果不介意，贫僧希望能要个一块，这个……」 
 
    「乳酪吗。」 
 
    「……唔。」 
 
    蜥蜴僧侣心浮气躁地点著头，用尾巴拍打地面表示正是如此。 
 
    「我回去请她个别送到房间。」 
 
    「喔喔，感恩！哎呀呀，贫僧似乎吃出瘾头来了。」 
 
    听到哥布林杀手的回答，蜥蜴僧侣发出欢呼：「喔喔，甘露！」 
 
    妖精弓手在一旁看著，开口说道：「既然这样。」 
 
    「由欧尔克博格拿给他不就好了？」 
 
    「那就不是牧场的生意了。」 
 
    「哼嗯&#12316;？」 
 
    也不知道这样到底算不算是一板一眼。妖精弓手甩动长耳朵，嘻嘻一笑。 
 
    「那，欧尔克博格你来得正好……我有工作交给你。」 
 
    「哥布林吗。」 
 
    「才不是。」妖精弓手摇动长耳朵。「你送这孩子回神殿去。」 
 
    「呼咦！？」 
 
    妖精弓手说完推出来的，正是女神官。 
 
    她被这一把推得往前踉跄，靠到哥布林杀手身前。 
 
    女神官慌慌张张地转动视线，看看妖精弓手，又看看哥布林杀手。 
 
    「咦、啊，不，不用了。我一个人回去就好。再说又不远……」 
 
    「夜路可是很危险的喔。」 
 
    矿人道士捻著白鬅须，露出坏心眼的贼笑表情。 
 
    「毕竟谁也不晓得那些哥布林什么时候会冒出来，是不是啊啮切丸？」 
 
    「对。」哥布林杀手答得正经八百。 
 
    「但，你不是住在公会旅馆吗。」 
 
    「听说是关于秋天的庆典，有些事情要讨论的样子。」 
 
    「对吧？」妖精弓手徵求同意，「呃、呃……」女神官含糊带过。 
 
    这似乎是事实，但要是承认了，就真的得让他送自己回去。 
 
    「让小鬼杀手兄送你比较妥当。」 
 
    蜥蜴僧侣也落井下石，若无其事地加入说服行列。 
 
    「这种时候就不必客气了。」 
 
    「……」 
 
    他的口气显得高瞻远瞩，即使只是一些小事，也会让人觉得他说得没错。 
 
    女神官不知如何是好，以为难的表情环视众人，此时哥布林杀手有了动作。 
 
    「走了。」 
 
    他只短短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大剌剌地踏出脚步。 
 
    「咦、啊、啊、好……好的。」 
 
    女神官心想万万不能被丢下，不由得小跑步跟了上去。 
 
    她转身一瞥，只见三名同伴像是在看著某种令人莞尔的景象，目送他们离开。 
 
    这让她莫名有些难为情，一股热气冲上脸颊，但还是朝他们一鞠躬。 
 
    「那，呃……明天见！」 
 
    哥布林杀手停下脚步，想了一会儿，微微歪了歪铁盔，再度踏出脚步。 
 
    女神官拚命跟向不断远去的背影。 
 
    之所以能很快来到他身旁，并不是出于她的努力，而是因为他放慢了脚步等她。 
 
    「最、最近这阵子，你是不是很忙呢……？」 
 
    女神官调整急促起来的呼吸，以窥看脸色的角度朝他望去。 
 
    一如往常的铁盔。由于天色逐渐变暗，更加看不出他的表情。 
 
    「对。」哥布林杀手点点头。「因为缺钱。」 
 
    「钱……」 
 
    「已经存够了。」 
 
    女神官白嫩的手指按在嘴唇上，嗯了一声，低头思索。 
 
    少许的不满与少许的担心。并非嫉妒之类的情绪，至少她这么认为。 
 
    他不来依靠自己，让她有些落寞，也有些不服气。有困难明明可以讲出来。 
 
    女神官想著这些念头时，他的脚步仍在前进，她坚忍地跟上。 
 
    所以很快就抵达了地母神神殿。 
 
    「到了。」 
 
    听哥布林杀手这么一说，抬头一看，眼前已经是神殿入口。 
 
    白垩石圣堂染上西沉夕阳的紫色，里头可以瞥见一些值班者点起的篝火。 
 
    女神官先说了声：「谢谢你送我回来」，然后朝通往路口的阶梯跑上几步。 
 
    ——这样好吗？ 
 
    她实在不觉得。 
 
    「那、那个！」 
 
    所以她转过身来，鼓起内心的勇气，拚命挤出声音。 
 
    相信脸一定很红，但多亏夕阳的颜色与夜色，应该看不出来。 
 
    「下次去冒险的时候……请一定要找我！」 
 
    「……」 
 
    哥布林杀手默默仰望她的脸。 
 
    过了一会儿后，他回答一声「嗯」，明明白白地点了头。 
 
    「我会的。」 
 
    只是这样，对女神官而言似乎就够了。 
 
    她当场表情一亮，连在傍晚夜幕中都看得出来，很有精神地点点头说：「好的！」 
 
    对喊著「明天见！」的她说声「明天见」，目送她苗条的背影跑向神殿之中。 
 
    哥布林杀手就这么在神殿前呆呆站了好一会儿。 
 
    ——今天是个很容易遇到人的日子。 
 
    哥布林杀手忽然想起了以前也曾想过的念头。 
 
    但他又想到，这想法同时也是一种错误。 
 
    人始终都在那儿。 
 
    要说有什么改变，说不定真的有了改变。 
 
    要说什么都没变，想必也真的没变。 
 
    就只是，先前不曾留意。 
 
    他觉得自己以往实在忽略了太多的事物。 
 
    深深吸气，重重吐气。 
 
    哥布林杀手从热闹依然的公会前走过，通过城门，来到大道上。 
 
    双月皓然的月光搭配上星光，明明是夜晚，却不可思议地并不会觉得黑。 
 
    将树下草地吹得婆娑的风，到了夜晚也变得凉爽，令人心旷神怡。 
 
    当他默默以一如往常的脚步走在路上…… 
 
    远方浮现一盏微弱的灯火。 
 
    和平常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他回到了看得见牧场灯火的地方。 
 
    哥布林杀手微微加快了步调。 
 
    越过帮忙牧场主人砌成的石墙，走过自己修好的栅栏，一路来到玄关。 
 
    就差一步了。 
 
    哥布林杀手站在老旧的木门前，却不立刻开门。 
 
    他先在杂物袋里翻找，拉出了一只装满金币的袋子。 
 
    用手掌试了试那沉甸甸的分量，松开袋口，检查里面装的东西。 
 
    没有问题。把袋子塞回去后，铁盔接著往左右转动，最后朝天一仰。 
 
    「好。」 
 
    哥布林杀手略一低语，手放上门把。转动，推开。 
 
    咿呀作响的门后，有著令人松一口气的温暖，与甜美的香气。 
 
    当他理解到香气是来自炖煮的牛奶时，站在厨房的她转过身来。 
 
    「哇，今天好晚喔。」 
 
    她吃惊得连连眨眼，用围裙擦了擦手，啪哒啪哒地在厨房跑来跑去。 
 
    他关上身后的门，踩著小心翼翼的脚步走进室内。 
 
    她瞥了一眼他的动作，目光停在他抱在胁下的篮子。 
 
    「咦，这玉米是怎么了？好漂亮——」 
 
    「人家送的。」 
 
    他说著就打算把篮子随手摆到桌上。 
 
    「这样啊？」她点点头，搅拌著大锅里的东西，看也不看就提醒一句：「不可以摆桌上喔。」 
 
    「唔。」 
 
    「至少也摆在椅子上吧。」 
 
    「舅舅怎么了。」 
 
    「好像说今天要开会，会晚回来。」 
 
    那么应该无所谓吧。他喀哒几声拉出一张椅子，把篮子放到上头。 
 
    大堆玉蜀黍就像贵宾似的，威风八面地坐镇在那儿。 
 
    他见状「唔」一声点点头，期间她仍在厨房里忙碌地跑来跑去。 
 
    「等一下喔，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嗯。」他说著走到自己的椅子旁边，手放到椅背上。 
 
    「嗯嗯？」 
 
    始终感觉不到他要坐下的迹象，所以她回头望去，想看看怎么回事。 
 
    一看才发现，他这可不是一直呆站在椅子旁边，默默不语吗？ 
 
    ——哼嗯？ 
 
    她一边用围巾擦手，一边小跑步离开火炉，又小跑步跑向他。 
 
    ——遇到这种时候，最好都还是由我主动回头搭话吧。 
 
    「怎么啦？」 
 
    她弯下腰，从下往上凑过去看他的铁盔。 
 
    铁盔一如往常，完全看不出表情。不过，她隐约可以想像。 
 
    他「唔」地闷哼，闭著嘴好一会儿，然后才说「没有」。 
 
    「在吃饭前。」 
 
    「嗯。」 
 
    「有东西想交给你。」 
 
    他好不容易才断断续续说出这几句话，翻找起杂物袋。 
 
    接著拖出来的，是先前他检查过的金币袋。 
 
    袋子一放到桌上，里头的金币就受到压挤，发出沉重的声响。 
 
    「奇怪？」 
 
    她眨了眨眼。 
 
    「我记得这个月的房租已经拿过了耶。」 
 
    「不是。」 
 
    他用比平常更冷淡的口气丢下这句话。 
 
    「是生日。」 
 
    「啊。」她不由得两手一拍。 
 
    说起来还真的快到了。只是因为太忙，完全忘了这回事。 
 
    ——明天不就是我十九岁的生日吗？ 
 
    「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所以想到这样最好。」 
 
    他说完，默默把金币袋推过去。 
 
    这种东西包装得太精巧固然令人为难，但这皮袋还真是毫无装饰或时尚可言。 
 
    而且好死不死，里面装的是钱。就生日礼物而言，从排行榜底下数起来还比较快。 
 
    「……你喔，实在是。」 
 
    是该生气、该叹气、该傻眼，还是该悲伤？ 
 
    牧牛妹露出各式各样的含糊表情后，到头来还是选择苦笑著说了句：「真拿你没办法。」 
 
    她就像小孩子收到大人送的布偶一般，把金币袋紧紧抱在丰满的胸前。 
 
    「你总让人感觉像是不懂，其实很懂——不过有时候你其实是真的不懂耶。」 
 
    「唔。」 
 
    「既然不知道，总可以一起去买、一起去挑吧？」 
 
    ——我也比较希望那样唷？ 
 
    她歪著头一口气说完，他低声闷哼之后，让铁盔缓缓上下摆动。 
 
    「……知道了。」 
 
    「听你这回答就知道你没搞懂呀——谢谢这句话，我就留到决定礼物的时候再说啰？」 
 
    这下可得好好念你一顿了。她嘻嘻笑著，在他背上轻轻一拍。 
 
    「像是收获祭，我就很期待喔。」 
 
    牧牛妹笑归笑，却说得像是一点也不期待。 
 
    所以对他的「我会考虑」这句话，倒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只说「好好好」应付掉。 
 
    「好啦，总之赶快坐下。饭菜就快好了，我们就先来吃饭吧。」 
 
    接著双手放上他那因为穿著铠甲而又大又硬的肩膀，用力拖著他拉开椅子，把他扔了上去。 
 
    然后正要小跑步跑向厨房之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啊，对了对了，我忘了重要的事情。」 
 
    她尽全力在脸上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欢迎回来！」 
 
    「嗯。」 
 
    他点点头，静静地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我回来了。」 

  第四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蜗牛くも。不知道这第四集，各位读者看得还喜欢吗？ 
 
    这次是短篇集，所以写的是第一集与第二集之间，以及第二集与第三集之间的故事。 
 
    描写各式各样的人，想著各式各样的念头，做各式各样的事，发生各式各样的情形。 
 
    所以哥布林的出场机会很少，但这次也有哥布林遭到剿灭。 
 
    此外，这次承蒙官方制作广播剧CD，并决定在限量特装版中附赠。 
 
    里头上演的是女神官与妖精弓手（Elf）的故事，所以哥布林的出场机会也很少。 
 
    但剿灭哥布林的场面当然还是有的，我想大概可以请各位读者尽管放心。 
 
    不，话说回来真不得了，声优阵容好厉害啊。吓了我一跳。 
 
    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我当初就会增加这个人、那个人的出场机会，增加他们的台词了……！ 
 
    我一边想著这样的念头，一边又觉得很害臊，听录音的时候一直忍不住低著头。 
 
    听说其他作者也有大同小异的倾向。原来不是只有我！ 
 
    然后然后，本书拿到了『这本轻小说最厉害』的文库新作部门第一名！ 
 
    真的是很令人感恩……但选这种怪书当第一名真的好吗？ 
 
    虽然写的是个开口闭口就是哥布林，专门剿灭哥布林的冒险者的故事。 
 
    不管怎么说，今后也将有哥布林出现，所以我会继续写哥杀兄剿灭他们的故事。 
 
    第五集的剧情应该是紧接在第三集后面，描写冬天的雪山上出现哥布林，所以前往剿灭的故事。 
 
    第一集越过山丘，第二集在都市底下，第三集是七臂怪物，第四集休息，第五集是山上堡垒。 
 
    是的，我想内行人应该看得出典故。不懂也没关系的。 
 
    不管怎么说，各位读者能够读这有点奇怪的冒险者故事读得开心，真的令我喜悦万分。 
 
    如果大家今后还能继续给予支持与爱护，那就太令人庆幸了。 
 
    这次也为本书绘制了美妙插画的神奈月老师，非常谢谢您。 
 
    兽人女服务生其实是看了老师彩页的画而想出来的角色。就是她没错。 
 
    每个月出刊的漫画版作品都让我看得非常开心的黑濑老师，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参加录制广播剧CD的各位声优，感谢各位精湛的演出。 
 
    跟我一起玩游戏的伙伴、创作路上的朋友，这次也要多方感谢各位。 
 
    编辑部的大家，出版、宣传与通路相关的大家，每次都承蒙各位关照了。 
 
    各位读者，以及汇整网站的管理员，托各位的福，本书才总算能勉强走到这一步。 
 
    今后我也会拚了命继续努力，还请多多支持关照。 

  第四卷 特典 维持体态的故事  
     「嘿&#12316;咻…………」 
 
    柜台小姐轻哼著伸直手臂，进行坐姿体前弯，胸部几乎平贴在地板上。 
 
    她那线条姣好的双腿已张开成一字马，游刃有余地弯折著肢体。 
 
    持续做了数分钟的体操后，全身早已香汗淋漓，令薄薄的短衫紧贴肌肤。 
 
    话虽如此，可不能就这么收工。 
 
    ——这阵子，因为出勤时间很不规则，有点运动不足呢。 
 
    「嗯、咕……呼。往这边，弯……」 
 
    她一边在内心叹气，抬起趴著的上半身，以腰为基点朝左右拉筋。 
 
    虽然不算太稀罕，身体的柔软度对她来说仍是少数可以自豪的长处。 
 
    想当然，这项特技并非与生倶来，而是日复一日努力不懈的成果。 
 
    头发、肌肤、双眸、嘴唇、胸部、腹部、臀部、双腿、指甲、手指，不得不细心保养的部位有很多。 
 
    ——就算这样，我也不要为了美白跑去放血，或是滴什么颠茄制的眼药水（散瞳剂）。 
 
    「呼……都城的人真的很夸张耶。」 
 
    用手擦去额际的汗，她稍微喘口气。 
 
    那些都是近期的流行，邮购目录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堆。 
 
    即便是为了勾起在边境从事开拓的妇人们的消费欲，也未免做过头了。 
 
    ——虽然有听说，贵族为了瘦腰，甚至会刻意拔掉肋骨。 
 
    她不由得捏了捏自己的肚子。咕啾&#12316;的确捏得起一点点，但是健康的肉肉。 
 
    「不过，还是会在意呀……」 
 
    这是女人的天性吧。柜台小姐不禁发出「呣」的一声，用十分勉强的姿势替摊在地上的教学书翻页。 
 
    书上记载的是流传自遥远东方、锻炼精神与修行的秘法——打著这种名号改良而成的体操。 
 
    据说原本是僧侣为了提高自身修为而练的，哎，详细情形她也不太清楚。 
 
    「这姿势还真困难耶，凡人（Hume）真的摆得出来吗……」 
 
    不过……嗯，这种事急不来。首先就按图索骥，一步一步尝试吧。 
 
    「呃，从背开始，屁股、腿和腹部做出弧形，强调胸部……鸽子的姿势？」 
 
    缓缓反弓起上半身，调整呼吸，并小心别弄痛自己。逞强就失去意义了。 
 
    话说回来，虽然人家常说对冒险者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日积月累的努力…… 
 
    ——女孩子可也不轻松唷。 
 
    想到这里，柜台小姐轻轻地露出微笑。 

  第四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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