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6-09-14 13: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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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哥布林杀手
本卷名称：网译版第一卷

转载信息
书名：ゴブリンスレイヤー
作者：蝸牛くも
插画：神奈月 昇
图源：alzy0
翻译：团子，海洋雪，Dolja
校对：Kirisame.Marisa，团子，海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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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群冒险者的结局
网译版 转自 天使动漫
图源：alzy0
翻译：团子，海洋雪，Dolja
校对：Kirisame.Marisa，团子，海洋雪
==============
矮人术士：无论是宝石还是矿石，在没有打磨之前全都只是石块。
这个世上，可没有只看外表进行判断的矮人。

精灵弓箭手：无知的人才是幸福的。因为学习能体验到世上最好的喜悦——精灵的格言。

女神官：【守护】【治愈】【教导】——地母神的三圣言。

哥布林杀手：简单来说，我就是对它们而言的哥布林。

蜥蜴人僧侣：龙从来不会逃跑。

女接待员：连纸和笔都没有，这样也想去冒险吗

养牛妹：对她来说，重要的事情往往只是天气，家畜，农作物，以及他。

简介：
「我眼中只有哥布林。」
这是一个只能杀死哥布林的男人祈祷自己成为「冒险者」的故事。
「我无法拯救世界。我只能杀死哥布林。」
据说，在边境的公会中，有一个男人，他是仅凭猎杀哥布林便将自己的名次提升至银（第三级）的稀有存在……
一名成为冒险者的女神官初次组队，在她身陷险境时，出手相助的正是那名被称为「哥布林杀手」的男人。
他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仅为剿灭哥布林。
女神官为他所摆布，女接待员对他心怀感激，他青梅竹马的养牛妹在等待着他。
就在那时，一名听闻了他的事迹的精灵少女出现，向他提出了委托——
超人气网络作品终于成书！
蝸牛くも和神奈月昇献上的黑暗幻想剧，开幕！
===============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星光比现在要稀疏得多。
掌控光明、秩序和命运的诸神，与司管黑暗、混沌和偶然的诸神，该由哪一方支配世界呢？
众神决定，不用战争，而是用掷骰子的方式决出胜负。
他们掷了一次又一次，掷到头昏眼花，掷到神志不清。
然而，上一场的赢家总是下一场的输家，双方到底没能分出胜负。

终于，众神对单是掷骰子感到厌倦。
他们制造了各种各样的人和这些人居住的世界，就像是棋盘和盘上的棋子。
人类、精灵、矮人、蜥蜴人、哥布林、食人者、巨人和魔鬼。
他们踏上冒险之旅，时而胜利，时而败退；他们找到宝藏，变得幸福，然后死去。

有一天，出现了一名冒险者。
或许他无法拯救世界吧。
或许他无法改变任何东西吧。
因为他只是一枚随处可见的棋子罢了——


第一章 一群冒险者的结局

男人结束了让人几欲呕吐的战争，蹂躏着已经毙命的哥布林尸骸。
身上略显肮脏的头盔、铠甲和锁子甲，被怪物的血染成了黑红色。
他左手里握着一支火把，绑在左臂上的惯用的小盾已经伤痕累累。
他用空着的右手，毫不费力地将一把剑从踏在脚下的尸体的脑袋里拔了出来。
这把剑半长不短，做工粗糙，看起来很是廉价。剑上沾满了怪物的脑浆。
肩膀被箭射穿的少女瘫倒在地上，她纤细的身体因恐惧而发抖。
她有着明亮的金色长发和一张精致可爱的瓜子脸，然而如今她的脸却因泪水和汗水而扭曲不堪。
少女身形窈窕，四肢纤细，身穿象征其神官身份的圣衣。
她紧握锡杖的手微微颤抖着。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谁？
少女甚至觉得，他是和那些哥布林一样，不，是比它们更加来历不明的怪物。
男人的穿戴、气质和举止都太过异样。
「……请问，你是……」
少女忍耐着恐惧和疼痛问道。
终于，男子开口回答。
「哥布林杀手。」
——他是杀手，他猎杀的并非是龙或吸血鬼，而是怪物中最为弱小的哥布林。
若是平常，她听到这个回答，定会觉得这名字滑稽可笑。然而现在的她却丝毫不那般认为。

§
经常有人说。
对在神殿长大的孤儿而言，十五岁生日那天意味着成人，意味着他们不得不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他们要选择，是继续留在神殿侍奉神明，还是离开神殿，回归俗世。
女神官选择了后者。为此，她选择去访冒险者公会。
冒险者公会——传闻说，那是曾经聚集在酒场的人们，为了支援勇者而结成的一个组织。
和其他的帮会不同，冒险者公会与其说是互助会，不如说它更像是个调停所。
在「有语言者」与怪物们漫长的战争中，冒险者们的作用类似于佣兵。
当然，若没有严格的管理，这些武装流氓也不会被允许存在。
进入街道，女神官立刻就被旁边巨大的建筑吸引了目光，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迈入大厅。天色尚早，却已有大批冒险者们聚集在这里，热闹非凡，她又为此吃了一惊。
这栋建筑算是由大旅店和酒馆——估计这两个就是一个地方——和官厅组成的。
实际上，这三个地方就是一个地方，会如此这般热闹也是自然。
这里有身穿铠甲的人类，也有手握魔杖、披着外套的精灵咒文师。
稍远处还有架着斧头、满脸络腮胡的矮人，以及身材矮小的草原之民——土人。
众人有男有女，武器、种族、年龄各不相同，三五成群，正谈笑风生。她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过，走向接待台。
接待台前排着长队。有的是来接受委托的，有的是来报告的，还有的是来提出委托的。
「那，山岭的曼提柯尔兽（译注：Manticore，一种神话传说的怪物，被认为有着狮身人首蝎尾，因此也称蝎狮）情况是怎样来着？」
「不怎么样呢。要是想多挣点钱，还是得去找遗迹之类的地方呢。」
「也是。可那就不算贡献了。」
「说起来，最近在首都那边，好像是出现了魔神什么的，据说是赚钱的好时候呐。」
「如果是等级低的恶魔的话还好……」
一名扛着枪的冒险者和一名穿着厚重铠甲的冒险者正在聊天。
听到他们的对话中那超乎其想象的内容，女神官第三次大吃一惊，而后她在心中下了决定，握紧了锡杖。
「……以后，我也要……！」
她很清楚，冒险者这个职业，并不似传闻说得那般轻松。
她曾在近处看过那些来到神殿，祈求治愈奇迹的受伤的冒险者。
而地母神的教诲，正是治愈那些伤者。
为此，即使要让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中，她也在所不辞。
身为孤儿的她曾为神殿所救，如今她愿报答这份恩情。
「请问，您今天有什么事吗？」
正当女神官想着这些的时候，队伍已经轮到了她的顺序。
负责接待的女招待员是较她年长些的女性，表情相当柔和。
干净的制服穿在身上显得整齐利落，编成了三股辫的浅茶色头发自然垂下。
看这个大厅就可以知道，公会招待员的工作量极为庞大。
然而，她周身毫无女强人特有的紧绷气氛，似乎表明她对自己的工作有着足够的理解。
女神官觉得自己的紧张稍稍得到了些缓解。她咽下口水，说道。
「我、我想成为……冒险者。」
「这……样啊。」
但是，女接待员的反应与她的外表颇为不符。她一瞬间露出了某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暧昧地回答道。
女神官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被打量着，她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然而很快，女接待员再次露出了招牌式的微笑，缓和刚才一瞬的尴尬。
「我知道了。您会读书写字吗？」
「嗯，会的。在神殿里学过……一些。」
「那么请填写这个表单。有哪里不明白的话，请随时来问。」
冒险者登记表——浅茶色的羊皮纸上，用金色的花体字写着表头。
姓名，性别，年龄，职业，头发，眼睛，身材，技能，咒术，奇迹……
登记项目十分简单。这样就可以了么？女神官不由得怀疑。
「啊，能力点和冒险经历请先不要写，那是我们在考核之后填写的。」
「知、知道了。」
女神官点了点头。她用微微颤抖的手握住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她将填好的登记表递给女招待员。对方拿到手中后，逐项地确认，不时点点头。之后，她拿起银色的尖头笔，在白瓷的小板上细致地刻下文字。
写完后，她将白瓷小板递给女神官。女神官接过来，发现上面刻着的细小文字，正是自己填在登记表上的内容。
「这就是所谓的能力鉴定，也可以用于证明身份。」
当然，除了上面写的内容之外，也没什么特殊的了——女招待员用恶作剧一般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看着女神官不明就里地眨巴着眼睛，她不禁轻笑出声。
「若有什么万一，它会成为辨别你的身份的标识。请不要弄丢了。」
——有什么万一？
女神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但她立刻就明白了。
所谓不得不辨别身份之日，即是自己的尸首面目全非之时。
她希望自己回答“好”的声音没有在颤抖。
「不过，这样就算是成为冒险者了呢……」
「这个么，只是『成为』的话，的确很简单。」
女接待员的表情有些暧昧。她是在担心，还是已经放弃了呢？女神官没有看出来。
「我们会检查打倒的怪物、社会贡献度和人格来判定能否升级。这可是很严格的哟。」
「检查人格？」
「偶尔会有那种『我很强，所以只要我一个人就够了』的人。」
还有其他奇怪的人——女招待员如此低语着，她忽然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是那样地柔和而温暖，似是在怀念着什么。
女神官惊讶地想——原来这个人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女接待员发觉自己正被人看着，便急忙「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委托就张贴在那边。一般来说都是选择适合自身等级的委托……」
说着，她指向那面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软木板。
虽说刚才那一大批冒险者已经撕下带走了不少，木板上面很是稀疏……
但能用到这么大块的木板，足以说明委托数量之多。
「不过，我个人推荐先去下水道或者污水沟，逐渐适应工作。」
「嗯？冒险者不是要与怪物战斗么……」
「狩猎硕鼠也是剿灭怪物，是非常了不起的社会贡献哦。」
毕竟新人能做的除了这个，再就只剩消灭哥布林了吧——女接待员低声说道，而她的表情依旧令人难以捉摸。
「好，这样登记就结束了，我期待着你日后的活跃。」
「啊——是！非常感谢！」
女神官低头行礼，离开了前台。她将白瓷质地的身份证明卡片挂在脖颈，舒了一口气。
总之，登记完成了——虽说那过程简单得让人有些失望——她成为了冒险者。
——从今以后，自己该怎么做呢。
她的行李只有手中兼作为圣印的锡杖、装有替换衣服的行李和少许的金子。
公会的二层似乎是专为低级冒险者而开设的宿舍。
那自己就先找好房间，今天先去看看都有什么样的委托——
「喂，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冒险？」
「诶？」
忽然朝女神官搭话的是一名年轻男子。他的胸口虽然毫发无伤，却缠着绷带，腰上挂着一把剑。
他的胸前也挂着和女神官一样崭新的白瓷卡片。
冒险者共分十个等级，最高级别是白金，白瓷则是最低的一个。换句话说，他也是才刚登记的新人。
「你是神官吧？」
「嗯，那个……没错，我是……」
「太好了。我们队伍正缺一个圣职者……」
女神官看过去，发现剑士身后还有两名少女。  
一名高吊着头发，一身战斗服装，看起来很是要强；另一名则是握着手杖、冷冷地看着这边的戴着眼镜的少女。
看上去，她们似乎一人是武斗者，一人是魔术师。
剑士似乎注意到了女神官的目光，他点头道，「她们是我的同伴」。
「不过委托很急，所以我们想至少再招揽一人。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很急的委托——是指什么？」
「消灭哥布林！」
听他的话，似乎是村庄附近的洞窟里不知何时起住着哥布林。
哥布林——那是除了数量众多以外毫无特征的、最为弱小的怪物。
它们不论是个头、力量还是智力，都只有小孩子一般的水平。硬要说的话，它们的夜视能力较强。
除此之外，它们做的事和其它怪物没有区别——威胁人类，袭击村落，掠夺女人，如此等等。
无论多么弱小，它们终究也是怪物。   
一开始，村民们也没在意它们，但后来情况变了。
先是村民们为越冬而贮藏的谷物被盗。
因种子、谷粒都被偷走而狂怒的村民们重建栅栏，拿着火把开始巡视……
然后，哥布林们趁村民们大意时，偷走了羊，还捎带着把牧羊女，以及听到动静而出来察看的村子里的少女也一同掳走了。
事已至此，村民们只有不择手段。
他们把为数不多的钱募集在一起——来到了冒险者聚集的冒险者公会。
他们相信，委托冒险者们准没错。
——嗯……
听完剑士滔滔不绝的说明，女神官用手指抵着唇角，陷入沉思。
第一次冒险的任务是消灭哥布林，这果真是很常见的。
而自己得到了邀请，参加这样的冒险。这也算是种缘分吧。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圣职者孤身一人去冒险无异于自杀。或早或晚，总是要和他人组队的。
但是，和陌生的人一同行动，心里还是非常不安。
既然如此，和邀请自己的人一同去冒险，或许会更让人安心。
虽说自己是第一次被男性邀请，不过队伍里还有另两名女性。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 明白了。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女神官稍做思考，老实地点了头。见状，剑士开心极了。
「真的？各位，太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出发去冒险了！」
「那个……你们只有四个人么？」
看不下去的女接待员插嘴问道，然而剑士似乎并不认为有何不妥。
「或许再过一会儿，还会有其他的冒险者们过来……」
「对付哥布林的话，四个人就足够了吧？」
剑士自信地环视同伴，爽朗地笑着说「对吧」。
「被抓走的女孩子正等待着有人去救她。不能再拖下去了！」
但是，听了这话的女接待员，表情依旧有些暧昧不明。
「……」
女神官的心里，也的确产生了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

一阵混有血腥味的风冷不丁吹来，火把随之摇曳，忽明忽暗。
时值正午，然而洞穴的入口仍被黑暗掩埋，阳光无法照进深处。
凸凹不平的岩石影子映在洞壁上，像壁画中的怪物一般，随着摇曳的火焰而蠕动跳跃。
四名装备简陋的年轻男女排成一列，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打头阵的是握着火把的剑士，接着是女武斗者，女魔术师负责断后。
而身穿神袍的少女则握着锡杖，战战兢兢地走在队伍中第三的位置。
提议列队前进的是女魔法师。
这样一来，只要途中没有岔路，就不必担心从背后遇袭了吧。
只要先锋不出差错，那么后卫就是安全的，只要专心负责支援即可。
「……没问题、的吧……」
但是女神官的呢喃声里依旧充满了不安。
在进入洞窟之后，她的不安更上了一层。
「我们对对方一无所知，却一下子闯进来……」
「真是的，你太爱操心了。不过这性格倒是和神官蛮相符的。」
剑士那与洞窟完全不相称的爽快声音悠悠回荡，逐渐消失。
「哥布林那种东西，小孩子们也知道的吧？我还曾经把来到村里的哥布林赶走过呢。」
「打败过哥布林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别逞威风了，真难看。」
再说你根本也没打败嘛。
女武斗者低声挖苦剑士，剑士则撅起嘴反驳道「我也没说错啊」。
女武斗者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无奈，却也仿佛乐在其中。
「嗯，就算这个笨蛋砍偏了，我也会把敌人揍飞的！所以不用那么担心啦。」
「喂喂，说我是笨蛋也太过了吧……」
火把照亮了剑士泄气的脸，但他很快重新振作起来，举起手中的剑。
「没关系，就算有龙出现了，凭我们几个，也总会有办法的！」
「……真性急。」
女魔术师悄声咕哝道，女武斗者则暗自窃笑。洞窟里，大家的声音回响交叠在一起。
而女神官担心他们的声音会将潜藏于黑暗深处的某个东西引诱出来，连话都不大敢讲了。
「不过，我们总有一天要去屠龙的。对吧？」
为迎合不住点头的剑士和魔术师，女神官也只好无言地露出笑容。
那笑容和女接待员的一样暧昧，隐藏在黑暗中，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真的会那样吗。
不管自己心中有多么不安，女神官也绝不会将这个疑问说出口。
「我们几个的话」——他这么说了。
但是，大家才刚见面没多久，他为什么能那么有信心呢？
女神官知道他们不是坏人。她知道，可是……
「不过，果然还是做些准备再来比较好……我们连药都没带吧……」
「就算你这么说，可我们没钱也没时间买东西啊。」
剑士对女神官颤抖的声音毫不介意，显得骁勇异常。
「而且我很担心被抓走的女孩子们……就算她们受伤了，你也会为她们治疗的吧？」
「我的确被授予了治疗和圣光奇迹，可是……」
「那就没问题了！」
只能用三次啊……女神官含糊不清的话语，谁都没听到。
「你那么有自信倒是好事，不过你该不会迷路了吧？」
「喂喂。至今为止我们走的路可都是单行路啊，怎么会迷路呢。」
「那可说不准，毕竟你马上就会得意忘形，所以我必须得好好盯着你才行。」
「那你还不是一样……」
剑士和武斗者原本是老乡，二人又开始了拌嘴。这一路上已经不知是多少次了。
女神官跟在二人身后，悄悄握紧锡杖，口中反复诵念地母神之名。
——请让这次冒险平安地结束吧。
这祈祷之声并未在洞窟中回响，而是溶入黑暗，消失不见。
或许是因为这祈祷已传达给了地母神，或许是因为她正潜心倾听祈祷之声。
「喂，你太慢了，别打乱行列。」
「啊，好的，对不起……」



不论如何，最先注意到异样的，还是女神官。
她在做祈祷的时候，从后面追上来的女魔术师催促她前进，她便小跑到了队列中。就在那时——
咯啦。传来了轻微的声音，似是岩石滚动。
「……！」
「又来了。这次又怎么了？」
女神官浑身一激灵，僵在原地不动了。走在队尾的女魔术师不耐烦地开口询问。
以优异成绩从首都学院毕业、精于咒文的女魔术师，不擅长应付眼前的这名女神官。
战战兢兢，胆小怕事。见到她的第一印象就再糟糕不过，而进入洞窟之后更是如此。
「我刚刚听到了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
「从哪里？前面？」
「从、后面……」
——有完没完。
这不叫慎重，叫软弱。她根本不适合做冒险者。
因为女神官停了下来，她们和前面两人的距离已经相当远了。
仍然在斗嘴的二人，并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光源已在远方，周围显得愈发黑暗。女魔术师叹了口气。
「我说，我们是从入口一条线进来的吧？身后怎么可能有——」
女魔术师无奈地回过头。
然而她冷静的声音很快就变成了悲鸣。
「哥布林？！」
岩壁的确崩塌了。不，是被凿穿了。
从隧道里接二连三地跳出丑恶的怪物，将不幸走在队尾的她们包围起来。
握在手中的粗陋武器，令人生厌的表情，孩童般大小的体格，潜藏在洞窟里的——怪兽。
哥布林。
「噫？！」
女魔术师发出了不自然的声音。她举起了作为毕业证明的石榴石手杖，用僵硬了的舌头念出咒语。这不能不称为奇迹。
「Sajida……influlamae……radius（搭箭-点火-射击）！」
女魔术师将注意力集中于铭记在心的咒文。她口中吐出可以改变世界的、蕴藏着力量的话语。
从拳头大的石榴石中射出了燃烧的火之矢，向着哥布林的脸直冲而去。
随即，肉体被烧焦的恶心声音，连同刺鼻的气味一同传来。
——干掉一只了！
女魔术师因这确确实实的胜利而露出了大胆的笑容，一股昂扬之感油然而生。
自己能够再次成功使用这个咒语。这件事给了她极大的自信。
「Sajida……influlamae……radi——啊！」
然而，敌方的数量太多了。
女魔术师还未念完咒文，她纤细的手臂就被哥布林抓住了。
她来不及抵抗，被哥布林们打倒在岩石裸露的地面上。
「啊、唔？！」
她的眼镜摔在地上，碎裂成片。眼前立刻变得模糊，手杖转眼间就被夺走了。
「啊、啊……还，还给我！那不是你们这般哥布林可以随意碰的东西……」
手杖和戒指等可发动魔术的载体是咒文师的生命。对于她来说，那更是骄傲。
然而，在几乎是疯狂地叫喊着的女魔术师面前，魔杖被眼睁睁地“咔嚓”一声折断。
女魔术师的脸一下子扭曲了。她冷静的面具已经完全被剥落。
「混蛋……混、蛋！」
她摇动着丰满的胸脯，蹬着未经锻炼的腿，手脚并用地挣扎着。
但她的做法很糟糕。恼羞成怒的哥布林们将生锈的短剑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她的肚子。
「——呜啊啊啊啊啊啊……！？」
脏腑被撕裂的女魔术师凄惨的叫声在洞穴里回响。
当然，其余的同伴——不，女神官自然不会站在一旁干看着。
「你，你们几个！别碰她！住手！」
女神官用纤细的手臂拼命地挥舞锡杖，试图将哥布林们赶走。
当然，在圣职者中，也有精于武斗的人。
也许还有人因长期的冒险而得到了良好锻炼。
但是，女神官的攻击太过无力。
更何况，被恐怖所支配的她胡乱挥动的武器，根本不可能打中哥布林。
杖尖撞到岩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然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哥布林们有些犹豫般退后了一步。
它们或许是把她当做了武僧，又或许是它们讨厌被她打到，哪怕是出于偶然。
女神官趁着那一瞬的机会，把女魔术师从哥布林中间拖了出来。
「坚持住……坚持住！……！？」
女神官没有得到回应。女神官慌乱地呼唤着同伴，她的手已被黑红色浸染。
女魔法师的身上还插着那把生锈的短剑。她的腹部被残忍地划开，里面搅得七零八碎。
这情形实在是惨不忍睹，女神官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啊……啊……」
但是女魔法师还活着。虽然还在抽搐着，但没有死。
还来得及。必须要救她。女神官咬紧了嘴唇。
「『大慈大悲的地母之神啊，请您用圣洁的手，抚平此人的创伤吧』……」
女神官将锡杖握在胸口，用手将女魔术师露出的脏器按回腹腔中，发动了『奇迹』。
若说魔术是改变世界真理的东西，那么『治愈』毫无疑问是神的力量了。
女神官祈祷着，似是将自己的灵魂注入其中。她的掌心浮现出淡淡的光芒，飞往女魔法师。
随着光芒如泡沫般闪烁而消失，裂开的腹部渐渐开始愈合。
当然，哥布林们可等不及这漫长的治疗结束。不过——
「混蛋哥布林们！竟然敢伤害大家——」
好在还有剑士。他终于注意到了后方的异样，飞扑过来保护同伴。
他丢掉火把，双手握紧了长剑，向前一刺。长剑刺穿了哥布林的喉咙。
「呜哇！」
「下一个！」
剑士用力将剑拔出，转身又干掉一只。剑从哥布林的肩膀斜着砍下去，将上半身齐齐斩断。
「喂，怎么了？来啊！」
有句话叫做「杀红了眼」。
剑士是某个农家的次子。他从小就梦想着成为骑士。
他不知道如何成为一名骑士……但至少，弱小的人无法成为骑士。
因为睡前故事里的骑士是打倒怪物、消灭恶人、拯救世界的存在。
——像这样，将哥布林们赶跑，将柔弱的女人、将同伴救下的自己，正是骑士。
剑士如此想着，露出了笑容。
他感觉挥剑的手中充满了力量，沸腾的血让他的耳中嗡嗡作响。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眼前的一只哥布林身上。
「等等，你一个人赢不过的！」
但是，他还没有成为骑士。
生锈的短剑赶在女武斗者的声音之前，刺入了剑士的大腿。
「唔、啊？！混、蛋！！」
伤到剑士的是胸口受了重伤的哥布林。因血浆而变钝的刀刃，未能彻底将哥布林杀死。
剑士失去平衡，身体狠狠地一歪。但他仍奋力刺出一剑，这次哥布林终于无声地死去。
但是很快，又有新的哥布林朝着剑士的脊背跳了过去……
「滚、开！」
剑士挥舞长剑，想要朝哥布林劈去，却撞上了岩壁，发出钝重的声音。
这就是最后了。
落在地上的火把燃尽，周围再次被黑暗填充。在漆黑中，嘶哑的悲鸣声异常清晰，令人揪心不已。
为了要逞强，再加上没有钱，剑士没有盾也没有头盔。他装备的防具只有一块薄薄的护胸而已。
他终究无法逃脱被拽倒、切碎、如鸿毛般死去的结局。
「……唔！怎么会……」
没来得及出手的女武斗者，面色苍白地呆立在原地，看着这个自己恨不起来的男人死在眼前。
她握紧颤抖的拳头，摆出战斗姿态——能做到这种程度，她已经很不错了。
「……你们两个，快逃吧。」
「可，可是……！」
听到她冷静的话语，女神官想要反驳，但她也明白，对于眼下的事态，自己无能为力。
她的怀中，接受了『治愈』之奇迹的女魔术师依然呼吸细微急促，意识模糊。
哥布林们朝着剩下的猎物一步步逼近。
它们似乎在戒备着女武斗者，但很明显马上就要冲过来了。
女神官交替地望向女武斗者和女魔术师，以及依然在鞭打着剑士尸体的哥布林们。
女武斗者看到二人僵在原地，小声地咂舌。
「上、啊！」
女武斗者做好了觉悟，她凛然一声怒喝，然后冲进了哥布林群中。
她的四肢因久经锻炼而变得柔韧，一招一式中蕴藏她死去的父亲传授予她的格斗技的精髓。
不能在这里死掉。已故父亲的武技，不可能劣于这群哥布林。
——尤其无法原谅，它们竟杀死了那个家伙！
她久经锻炼的一记直拳，恰好打穿一只哥布林的脸面。
敌人仰面倒去，吐出的污秽四散开来。她挥开尸体，回身又劈下一个手刀。
这是致命的一击。
哥布林的脖颈受到重击，它的身体以无法想象的角度弯折，而后倒下。
同时，她趁着这个空当，右腿顺势横扫出去。
那是她最得意的回旋踢。两只哥布林同时被她踢中，一起重重地摔在岩壁上，没了气息……
「啊？！」
但是第三只哥布林轻易地接下了这一击，并抓住了女武斗者的脚踝。
它的力道让女武斗者的骨头咯吱作响。女武斗者的脸一下子苍白起来。
一般来说，哥布林和个头只有孩童般大小。可是。
「呜噜噜噜噜噜…………」
这只嚎叫着、吐出腐臭之气的哥布林，却是相当庞大。
女武斗者的个头绝不算矮，然而她却不得不仰望着它。
被抓住的脚踝嘎吱作响，疼痛让她禁不住大声惨叫。
「唔、啊、好、疼……放，手——啊？！」
忽然，巨大的哥布林抓着女武斗者的脚踝，粗鲁地将她摔在岩壁上。
传来了某种干燥东西碎裂的沉闷响声。
女武斗者痛得发不出声音来。哥布林再次将她丢向对面的岩壁。
「咿，咕？！」
她发出了人类难以发出的悲鸣。她口吐鲜血和秽物，被丢在地上。
剩下的哥布林朝她一拥而上。
「唔？！咕？！哈？！咳？！呃？！呜，啊啊？！」
女武斗者哭叫着，但哥布林毫不留情地用棍棒击打，扯坏她的衣服。
对前来讨伐的人们，哥布林不会怀有慈悲之心。
受到残暴对待的少女发出了尖锐的喊叫声。
但女神官却清楚地听见，那叫声中夹杂的只言片语。
——快，逃
「……！对不起……！」
女神官任由回响在洞窟里的女武斗者被凌辱的声音充斥在耳中，扶着女魔术师跌跌撞撞地逃走。
跑，跑，不停地跑。要跌倒的时候就拼命踩地，再继续往前跑。
在黑暗中，看不清地面上凹凸不平的石块，但女神官依然拼命地迈动脚步。
「……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唔！」
她喘不过气来，痛苦地张开了嘴。
前面已经没有光亮。尽管她知道，自己一直被逼着往洞窟深处跑……
「嗯、唔、啊……」
而尤为可怕的的，是随着身后回响的悲鸣一点点逼近的，哥布林的脚步声。
她无法停下脚步，甚至不能回头看一眼。
就算转过头去，在黑暗中她也什么都看不见。
现在她终于能够理解女接待员那暧昧的表情了。
确实，哥布林十分弱小，就连身为新人冒险者的剑士、女武斗者和女魔术师，也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杀灭。
哥布林的体型、智力、体力，都只与小孩子相当，与传闻一点不差。
但是，如果十几个小孩们拿着武器，带着杀意攻过来，又如何呢。
女神官一行人根本没考虑这些事。
他们弱小而稚嫩，生涩又贫穷，还不走运，而且哥布林的数量太多了。
这种事……经常发生。
「啊……」
女神官踩到神袍的下摆，狼狈地摔倒在地。
她的手、脸被砂砾磨得生疼，但她更担心自己被迫放开的女魔术师。
女神官慌慌张张地跑到女魔术师身边，抱起了萍水相逢的同伴。
「对，对不起！你还好吗？」
「唔，啊……」
女魔术师没有回答，却吐出一口血沫。
由于女神官一直拼命地逃跑，所以她并没注意到，女魔术师已经全身痉挛，发着高热，她的汗水已经将厚重的披风濡湿了。
「怎，怎么会……！？」
女神官最先怀疑起了自己。难道自己的祈祷没有好好地传达给神吗。
她这样想着，占用了些宝贵的逃跑时间，解开女魔术师的衣服检查伤势。
但是治愈的确生效了。腹部虽然被血染脏，可皮肤光滑，全无受伤的迹象。
「……那、那个，这、这种时候、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办……」
女神官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她知道些应急处理的知识，也可以再次使用奇迹。
但是，再使用一次奇迹的话，女魔术师就会被治愈么？还是说自己应该尝试一下其它的方法呢？
何况，自己的心已如一团乱麻，心中的祈祷能不能传达给神？
「呃，啊啊……！？」
哪怕瞬间的犹豫也是致命的。剧痛突然袭来，女神官来不及喊叫就跪倒在地。
刚刚感觉有什么东西穿过黑暗朝自己袭来，紧接着左肩便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女神官转过头去，只现一支箭矢深深刺入肩膀，血已经渗透了神袍。
她没有穿铠甲，箭矢穿透了衣服，毫不留情地撕裂了她纤细的肩膀。
神官的戒律禁止过度武装。而最根本的原因，则是她没有足够的钱。
微微地动一下身子，伤口便被撕扯得更大，仿佛被火钳子夹住一般疼痛不已。
「唔，唔……」
女神官能做到的，只有咬着牙，含着泪，瞪着那群哥布林们而已。
拿着武器靠近自己的哥布林只有两只。
涎液从它们笑得咧开了的嘴边淌下。
说不定咬舌自尽会更好。
但是她所信奉的神不允许自尽。她根本无法避开同伴们曾经历的结局。
她是会被撕裂呢，还是会被蹂躏呢，抑或是二者都有呢。
「咿，唔……」
女神官的牙齿拼命打颤。她无法抑制。
她仿佛是要保护女魔术师一般，将女魔术师抱紧。忽然，她觉得自己的下半身变得微热。
哥布林们似乎是嗅到了那股味道，它们嫌恶地扭曲了脸。
女神官避开不看它们，拼命地念诵着地母神的名字。
然而救赎并没有出现。
但是——
「……咦……？」
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光。
那道光好似被黑暗逐渐吞噬的黄昏天空中高傲地闪耀的长庚星一般。
那细小、微弱却鲜明的光亮，正缓缓地接近。
同时，传来了漫不经心的、而又果敢坚定的脚步声。
哥布林们疑惑地转过头去。是同伙把猎物放跑了吗？
而后，女神官越过怪物们的肩头，看见了他。
那男子的装扮实在是不堪入目。
他穿戴着脏兮兮的铠甲和头盔，左手握着火把，小盾牢牢地系在左臂上，右手中则是一把不长不短的剑。
女神官想，比起他，我们几个新人的装备还算是好的。
——不行……！不可以过来……！
她想大声喊叫。可是恐惧冻结住了她的舌头，让她无法出声。
她因自己没有女武斗者那样的勇气而感到无比羞耻。
哥布林们可能也觉得，像她这样无力的猎物，一会儿再管也来得及吧。
它们转身面向男人，其中一只搭箭上弓，用力张紧，然后射出。
箭造得很粗糙，箭头是石制的。哥布林的箭术也非常拙劣。
但是在黑暗中，哥布林有着绝对的优势。
凭借人的眼睛，是根本不可能躲开黑暗中射来的箭——
「哼。」
但是男人冷哼一声。几乎是与此同时，他利落地挥剑，轻而易举地将箭矢打落。
没有意识到状况的另外一只哥布林朝着男人跳了过去。
它将生锈了的短剑对准男人肩膀处铠甲的缝隙，深深地刺了下去。
「啊……！」
女神官尖叫一声。然而尖叫声过后，只是传来了金属相撞的微弱声音。
铠甲下的锁子甲截住了短剑。
哥布林感到困惑，但仍用力想要将其刺穿。
「嘎呜？！」
那一瞬的停顿，便足以致命。
随着沉重的声音响起，男人的盾将哥布林压在了岩壁上。
「第一只。」
男人淡淡地说道。女神官很快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将火把粗暴地按在哥布林的脸上。
含混的悲鸣声响起，令人不忍卒闻。肉体被灼烧的恶臭充满了洞窟。
哥布林疯了似地挣扎，但它被盾压住，连自己的脸都抓不到。
最终，哥布林不再动弹，四肢无力地垂下。男人确认哥布林已死之后，缓缓地拿开了盾。
脸被烧焦的哥布林「扑通」一声落在了地上。
男人漫不经心地踢开了它的尸身，向前走去。
「下一只。」
这场景十分异常。对此感到恐惧的并非女神官一人。
握着弓的哥布林不自觉地后退。它想要丢下同伴逃走也是无可厚非。
因为勇敢这个词，是最和哥布林八竿子打不着的词语之一。
可现在，那只哥布林的背后，有女神官。
「……！」
女神官这次终于采取了行动。
就算她身上中箭、失禁、被吓得站不起来、不像样地依赖着濒死的同伴。
她还是用自己能够活动的手，将锡杖朝着哥布林刺去。
她的动作只是下意识的，并未多加思考，那微弱的抵抗也毫无意义。
不过这足以让哥布林产生一瞬间的犹豫。
那一瞬间，它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拼命思考该怎么办。
然而在得出结论之前，它就被铠甲战士的剑击中。它这一生最后的答案飞溅在石壁上。
转眼间，哥布林的头盖骨被击碎，当场身亡。
「第二只。」
男人结束了让人几欲呕吐的战争，蹂躏着已经毙命的哥布林尸骸。
身上略显肮脏的头盔、铠甲和锁子甲，被怪物的血染成了黑红色。
他左手里握着一支火把，绑在左臂上的惯用的小盾已经伤痕累累。
他用空着的右手，毫不费力地将一把剑从踏在脚下的尸体的脑袋里拔了出来。
这把剑半长不短，做工粗糙，看起来很是廉价。剑上沾满了怪物的脑浆。
肩膀被箭射穿的少女瘫倒在地上，她纤细的身体因恐惧而发抖。
她有着明亮的金色长发和一张精致可爱的瓜子脸，然而如今她的脸却因泪水和汗水而扭曲不堪。
少女身形窈窕，四肢纤细，身穿象征其神官身份的圣衣。
她紧握锡杖的手微微颤抖着。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谁？
少女甚至觉得，他是和那些哥布林一样，不，是比它们更加来历不明的怪物。
男人的穿戴、气质和举止都太过异样。
「……请问，你是……」
少女忍耐着恐惧和疼痛问道。
终于，男子开口回答。
「哥布林杀手。」
——他是杀手，他猎杀的并非是龙或吸血鬼，而是怪物中最为弱小的哥布林。
若是平常，她听到这个回答，定会觉得这名字滑稽可笑。然而现在的她却丝毫不那般认为。

§
看到忘记了肩膀处的疼痛、发着呆的她，男子——哥布林杀手会怎样想呢。
他毫无顾虑地走到女神官面前蹲下身。女神官吃了一惊，浑身发颤。
即使有火把照明，在近处她也看不见男人头盔后的双眼，头盔里面似乎也被黑暗填满。
「新人吗。」
哥布林杀手在确认了女神官的身份卡之后，安静地说道。
他将火把放在了地上。他的身份卡也在胸前晃动着。
在黑暗中，身份卡发出的光不甚明亮，但那毫无疑问是银色的光。
「啊……」
女神官低声感叹。她很清楚那个颜色的含义。
他的等级是冒险者公会十个等级中的第三级。
除去仅于记载中有数名例外存在的白金等级，和处理国家级事务的金等级者，接下来的就是实际上最优秀的非官方冒险者。
「……银等级的，冒险者……」
他毫无疑问是冒险者中的达人，与最下级的白瓷等级的女神官差别悬殊。
——或许再过一会儿，其它的冒险者们会过来……
女神官想起女接待员的话。她说的或许就是他吧……
「你好像能说话。」
「诶？」
「你运气不错。」
哥布林杀手的动作粗暴无情，女神官来不及说哪怕一个字。
「唔，啊……！？」
箭头上的倒勾撕开了女神官的皮肉，剧痛让她喘息不止。
强行拔出箭后，伤口处血流不止，女神官的眼泪也和血一同涌出，扑簌簌地往下掉。
哥布林杀手依旧粗暴地从挂在腰带上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瓶。
「喝下去。」
绿色的药水透过玻璃微微发着磷光——那是治愈的药水。
女神官她们本来也想要，但由于没钱也没有时间，便放弃了购买。
女神官的视线在小瓶和女魔术师之间游移。自己就这样接受这个小瓶真的好吗。
「那，那个！」
一旦发出声音，接下来的话就顺顺当当地说了出来，真是不可思议。
「可、可以、给她、用吗？我的奇迹治不好她……」
「她哪里、被什么伤到了？」
「嗯，那个，好像是腹部，被短剑刺伤了。」
「……短剑。」
哥布林杀手查看女魔术师腹部伤口的动作依旧是粗鲁的。
他用手指按压女魔术师的腹部，她果真又吐了血。
他看都没看一眼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的女神官，迅速地检查了女魔术师的伤口之后，淡淡地说道：
「放弃吧。」
「…………！」
脸色苍白的女神官屏住呼吸，抱着女魔术师的手臂更加用力。
「你看。」
哥布林杀手把自己肩膀处被锁子甲截住的短剑拔下来，递到女神官眼前。只见刀身上涂满了某种不知名的可怕的黑色粘液。
“这是毒。”
“是、毒……？“
“是它们把野山上采集来的草，混上自己的粪尿和唾液，随便配成的”
——你运气不错。
回想起方才哥布林杀手说过的话，女神官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箭头上没有涂那种毒药，所以她现在才安然无恙。
如果说刚才那两只哥布林中，拿着短剑的那只先袭击她的话……
「中了这种毒，就会呼吸不畅，舌头不听使唤，全身痉挛，发烧，意识朦胧，最后死去。」
他将卷刃的短剑在哥布林的腰布上擦了擦，别在腰带里，将脸隐在头盔中，说道。
「因为它们不洁。」
「那，那么，只要解毒的话，她就……」
「解毒剂我有，但是毒已经在她体内扩散，来不及了。」
「啊……」
这时，女魔术师空虚的双眼中现出一丝意识。
血泡在她喉咙中破裂。她颤抖着嘴唇，用断断续续的、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杀、了……我……」
「知道了。」
下一瞬间，哥布林杀手毫不犹豫地用剑刺穿了女魔术师的喉咙。
女魔术师短暂地呻吟一声，身体随之猛地抽搐一下，最后口中吐出血泡，断气了。
哥布林杀手拔出剑，检查发现剑刃因脂肉而钝化后，他咂舌道。
「别让她受苦了。」
「怎么这样？！她说不定、还有救……」
女神官苍白着脸，抱着女魔术师力尽气绝的尸首叫道。
——但是。
她再无话可说了。女魔术师没有救了。真的如此吗？
若当真如此，在这里将她杀掉，真的是为她好吗？
女神官不知道答案。
不管怎么说，女神官还未被授予『解毒』的奇迹。
就算她想给女魔术师喝解毒剂，手里的这瓶解毒剂也不是她的，而是属于眼前的男人。
女神官既没有喝治愈药，也没有站起来，只能颤抖不止。
「听好了，它们虽然蠢，但并不糊涂。」
哥布林杀手简明地说。
「至少它们知道，要最先拿咒文师开刀——你看。」
他指着墙壁上挂着的老鼠骨头和乌鸦羽毛。
「这是哥布林们的图腾。也就是说，它们之中有哥布林萨满。」
「哥布林萨满……」
「不知道？」
女神官不安地点点头。
「就是咒文师。比这个女孩要厉害。」
女神官从未听说过有会使用咒文的哥布林。
如果知道的话，她们一行人就不会被全灭吗？
——不。
女神官暗自否定，她心中早已放弃。
就算他们听说过会使用咒文的哥布林，也绝对不会将其当做威胁。
毕竟直到刚才为止她还相信着——哥布林是初次冒险中用来练手的、轻而易举就能打败的怪物。
「是不是有一个大块头的家伙？」
接着，哥布林杀手紧盯伏在地上的女神官的脸。
这次——女神官稍稍看见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脏兮兮的铁头盔深处，闪着机械般冰冷的光。
在头盔深处目光的凝视下，女神官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又立刻僵直了身体。
她忽然想起自己下半身的微暖和潮湿。
他们的队伍被哥布林袭击，同伴门眨眼间就被杀死，只有自己存活下来。
这一事实，对女神官而言太不真实。
比起那个，肩上的钝痛、失禁的感觉和羞耻感更为实在。
「应该、有……不过刚刚、只顾着逃跑了……」
女神官拼命地追寻着暧昧的记忆，无力地摇着头。
「是大型哥布林。看来是雇了幸存者当保镖。」
「是大哥布林……吗？」
「差不多吧。」
哥布林杀手检查了武器，确认装备完好之后便站起身。
「我从横洞那边往前走。我必须在这里打败它们。」
女神官抬头看着他。他已经不再看着她了，而是直直地瞪着蔓延开来的黑暗。
「你呢？是回去，还是在这里等着？」
女神官用无力的手重新握紧了锡杖。
她双膝颤抖，可还是腿上用力，落着眼泪站起身来。
「我也……去！」
不论是回去还是一个人留在这里，她都不能忍受。跟着他是唯一的选择。
哥布林杀手点了点头。
「那就把药水喝了。」
女神官喘着粗气喝干了小瓶里苦涩的药液。她感到肩膀上的伤没那么痛了。
这种药水是用十多种草药制成的，虽没有治愈伤口那种神奇的疗效，却足以止痛。
她舒了一口气。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她是第一次喝药水。
「好了。」
见女神官喝完了药水，哥布林杀手踏入了黑暗中。
他步伐坚定，根本没有回头看向女神官。
为了不被他落下，女神官慌忙小跑跟上。
离去之前，女神官转过头，望向死去的女魔术师。
她咬住下唇，深深地行了一礼。
之后一定会来接你的。
§
他们从横洞处没有走出多远，一路上不知为何也并未遇见哥布林。
取而代之的，是被胡乱丢弃的、已经无法分辨出人形的肉块。
呛人的血腥味和脏器的腐臭与空气混合在一起，充满了洞窟。
「……咕，唔，呜哈……」
女神官看着剑士的尸体，忍不住跪在地上呕吐起来。
最后一次在神殿吃面包、喝葡萄酒，仿佛已是几年前的事了。
不，如此说来，被剑士邀请去冒险的事，似乎也是很久以前的了。
「九只吗。」
哥布林杀手无视眼前的惨状，数了数尸体的数量，点头道。
「看这个巢穴的规模，剩下的哥布林不到原来的一半。」
他从剑士的尸体上拔出长剑和短剑，插进腰带。
他同样查看了哥布林的武器，但似乎没找到称心的东西。
擦拭着嘴角的女神官责备地看着他，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几个人？」
「诶？」
「新人来驱逐哥布林了——我从女接待员那里只听来这些。」
「诶，那个，四个人……」
这时，女神官忽然差点大叫出声。她慌忙用两手掩住嘴。
「那、那个，还有、一、一个同伴……」
她怎么忘了这件事呢。
那位保护她们而以身做饵、受到无尽侮辱的女武斗者的身影，已无处可寻。
「是女人？」
「是的……」
哥布林杀手将火把贴近洞窟的地面，认真地查看起来。
地面上有几行新的足迹，还有血污、污渍和什么东西被拖过的痕迹。
「她似乎是被搬到洞窟深处了，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哥布林杀手看着缠在手指上的几根显然是被生生拽下的长发，下了结论。
「那，必须得去救她……」
女神官如此说着。她拼命地给自己鼓气。
但是哥布林杀手没有回答她。他点燃了新的火把，把旧的扔进了岔路。
「它们在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楚。总之把火点上，不要弄得一团黑。注意听声音。」
女神官依言而行，竖起耳朵，凝神静听。
从光照不到的洞穴深处，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哥布林！
恐怕它们是注意到了火把的光，过来查看的吧。
哥布林杀手把腰带下的短剑拔出来，投向黑暗深处。
黑暗中传来有什么被刺穿的尖锐声响。在火把朦胧的亮光中，只见一只哥布林仰面倒下。
见状，哥布林杀手飞奔上前，对准哥布林的心脏，给了它致命一击。
被短剑刺中喉咙的哥布林还来不及叫唤便死掉了。哥布林杀手的动作快得眼睛都跟不上。
「十只。」
哥布林杀手淡然地数着数。女神官向横洞里窥视，战战兢兢地问道：
「……您也夜能见物么？」
「怎么可能。」
哥布林杀手没有去拔哥布林身体里那把被脂肉钝化的剑。
相反，他将剑士的长剑拿在手上。看着剑过长的剑刃，他咋了咋舌。
接着，他捡起刚刚杀掉的哥布林的长枪。
用兽骨制成的长枪很粗糙，对人类来说，它的长度和短枪差不多。
「我进行过以它们的喉咙为目标的练习。」
「您做过多少、练习？」
「很多。」
「很多……」
「你问题真多。」
「……」
女神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你能用什么？」
「……诶？」
女神官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慌忙抬起了头。
哥布林杀手警惕地盯着洞穴深处，继续说道。
「我是说奇迹。」
「……我被授予过『治愈』和『圣光』。」
「能用几次？」
「一共可以用三次……还剩……两次。」
她并非自夸，但在初上战场的神官当中，她已属优秀。
首先，向神明献上祈祷，而后请愿得到神赐予的奇迹——这就已是一种才能。
其次，能够多次承受与神明共通灵魂的人并不多。这需要经验。
「比预想的要好。」
即使如此，女神官也无法从哥布林杀手的话语中听出「被夸奖了」的这层意味。
他的语气是义务性的、淡漠的、毫无感情的。
「那你就用『圣光』吧，反正『治愈』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别浪费掉。」
「明，明白了……」
「刚才那个家伙是侦查哥布林。果然是这个洞穴。」
哥布林杀手用短枪的枪尖指着洞穴深处。
「但是侦查哥布林没回来，杀死你同伴的哥布林也没回来。因为它们被我杀掉了。」
「……」
「你会怎么办？」
「诶？」
「如果你是哥布林的话，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女神官将纤细的手指抵在下巴，努力思考。如果我是哥布林，会怎么办？
「……我会、伏击。」
「没错。」
哥布林杀手淡淡地说道。
「我们将计就计。做好心理准备。」
女神官苍白着脸，点头。
哥布林杀手取出一卷绳索和木桩，将它们在脚下铺开。
「这算是一种咒语。」
哥布林杀手盯着手中的东西说道。
「记住，它们设在岔路的入口，别忘了，否则会死。」
「是、是。」
女神官用双手紧握住锡杖。
她拼命地在反复念叨：岔路的入口，岔路的入口。
她如今可以依赖的，只有这个自称哥布林杀手的、来历不明的男人。
若被这男人放弃，她、女武斗者、还有那些村中少女们就都没救了。
这时，哥布林杀手设好了机关。
「走吧。」
女神官拼命地追在他身后，跨过绳索，踏入洞穴。
横洞造得竟很结实，根本不像是为了奇袭而挖出的。
除了每走一步就会从满是树根的洞顶掉下土块外，无需担心这个洞穴会坍塌。
但是，随着向下方延伸的坡道愈加平坦，女神官愈加不安。
这里已经不是人类的领域了。
她们一行四人本从一开始就应该注意到这一点。事到如今已经太晚了。
——哥布林是住在地下的生物……
现在想来，的确如此。即使它们比起矮人远远不及。
为什么仅仅因为它们身材矮小，我们就没有把它们放在眼里呢。
——虽然再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女神官借着火把微弱的光，注意着脚下的路。她悄悄地看着男人的后背。
在他的动作中，看不见一丝迷茫或恐惧。
难道说，他知道前方等待着什么吗……
「快到了。」
忽然，哥布林杀手停了下来。女神官险些跌倒。
在他机械地转过身之前，她慌忙重新站稳。
「要用『圣光』了。」
「是、是。我随时、可以、祈祷。」
女神官深吸一口气，再吐出。而后，她握紧了锡杖。
同时，哥布林杀手也握紧手中的火把和短枪。
「开始吧。」
「『大慈大悲的地母之神啊，请为迷失在黑暗中的我们，赐予神圣之光吧』！」
哥布林杀手用力踏地，飞奔而出，女神官将锡杖探向黑暗。
锡杖顶端光芒大作，四周亮如白昼。这便是地母神的奇迹。
哥布林们似乎是将洞窟中最大的洞穴直接加以使用了。
伏击在简陋的大厅中的哥布林们丑恶的模样被照得一览无余。
「嘎？」
「嘎呜？！」
大厅里有六只哥布林，另外还有一只大块头的家伙，和一只坐在椅子上、身披骷髅的哥布林。
在纯净的光芒突如其来的照射下，哥布林们因太过炫目而眯起眼睛，发出狼狈的叫声。
在大厅里还有几名女性，她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消说，她们都遭受了残忍的对待。
「六只哥布林，一只大哥布林，还有一个哥布林萨满，还剩八只。」
哥布林杀手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他只是淡漠地确认残敌的数量。
当然，哥布林也不会只是闭着眼睛发出悲鸣，坐以待毙。
「嘎呜……嘎啦……」
高高盘踞王座的哥布林萨满扬起手中的手杖，念出某种不知名的咒文。
「嘎咿？！」
但就在那时，哥布林杀手的短枪朝它飞了过去。
身体被刺穿的哥布林萨满发出最后的一声惨叫，从椅子上一头栽了下来。
目睹头领的惨状，哥布林们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哥布林杀手没有放过这个空挡。
他拔出了腰间剑士的长剑。长剑出鞘的声音尖锐刺耳。
「好，撤退。」
「诶？啊，好的！」
哥布林杀手说完，转身便往外跑去。
女神官对他敏捷的身手颇为吃惊。她不明所以地跟着跑了出去。
他们身后是由于光芒消退而重拾架势的哥布林们。
哥布林杀手没去管身后拼命奔跑的女神官，他一口气落了她很远。
这或许就是前锋和后卫的差距，亦或是由于二人的经验或锻炼程度不同的结果吧。
但是，他明明穿着铠甲和锁子甲，视线也被头盔遮盖，竟还能这般敏捷地动作。
女神官看见他到了横洞的出口时纵身一跃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诶，呀！」
她好不容易跳过了陷阱，这时哥布林杀手已将身体紧贴着洞壁站立。
女神官见状，也慌忙像他一样，紧贴着另一侧的洞壁站好。
「嘎咿！！」
「嘎啊！！」
叫骂声、脚步声正在接近。这说明，哥布林们正走上坡道。
女神官悄眼看过去，发现打头的哥布林身躯巨大——正是那只大哥布林。
「再用一次。……动手！」
哥布林杀手对女神官下达指令。
女神官点了点头。她将缀有圣印的锡杖对准横洞，毫不犹豫地念出祷词。
「『大慈大悲的地母之神啊，请为迷失在黑暗中的我们，赐予神圣之光吧』！」
大慈大悲的地母神再次带来的圣光，毫不留情地灼伤了哥布林的眼睛。
「嘎呜？！」
看不见东西的哥布林当然注意不到脚下的绳索。它狼狈地摔倒在地……
「第十一只。」
哥布林杀手猛扑过去，对准他的延髓一剑刺去，并搅动剑柄。
大哥布林喊出了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全身抽动几下，然后死去了。
「下、下一只哥布林过来了！」
奇迹已经用完了。连续的注入灵魂的祈祷让她面无血色，一片苍白。
「我知道。」
哥布林杀手迅速从袋子中取出小瓶，将它丢向大哥布林的尸体。
小瓶碎裂，瓶里黑泥般黏糊糊的液体四散飞溅。
女神官从未见过这种液体，也没有闻到过这种刺鼻的气味，她猜想那可能是一种不知名的毒药。
「再见。」
哥布林杀手一脚将庞大而脏污的大哥布林踢进了横洞。
从后面跟上来的哥布林们看到突然从天而降的肉块，立刻将手中的武器猛地刺去。
这一切都是转瞬间的事。因此，哥布林们在发现这个肉块正是它们的保镖时，自然陷入了一片混乱。
就在哥布林们好不容易将深深刺进大哥布林身体的武器拔出来，想要擦拭上面粘附的液体的时候——
「第十二只，第十三只。」
已经太迟了。
哥布林杀手无情地将火把丢了过去。
随着「砰」的一声，两只哥布林和大哥布林的尸体一同被火焰包围。
耳边传来了尖利的惨叫声。被烧焦的哥布林们挣扎着跌落洞底。
肉块被烧焦的气味和烟雾，让女神官不住地咳嗽。
「刚、刚刚的是……」
「汽油。有人管它叫美狄亚之油，也有人叫石油。」
从炼金术师那里买来的——他若无其事般低声咕哝道。
「死贵的东西，却只有这点效果。」
「啊、里、里面！里面有被掳走的女人们……」
「两三个哥布林的尸体不会引起大火。只要她们还活着，就不会死。」
而且哥布林们还没有被全灭——听到他补充的这句话，女神官咬住了下唇。
「……那么，还要、往里走吗？」
「不，它们如果无法呼吸了，就会自己出来。」
哥布林杀手的剑还插在大哥布林的身体里没拔出来。剑就那么丢掉了。
他应该不打算用那把被脑浆弄得滑溜溜的剑战斗吧。
哥布林杀手拾起大哥布林掉落的石斧，拿在手里。
那只是个把石头绑在树枝上的武器，从各种意义上讲都十分野蛮粗糙。正因如此，怎么使用都无所谓。
他挥了挥石斧，确认它的状况好坏。看起来，他可以单手使用它。
接着，哥布林杀手翻了翻腰里的袋子，从里面取出新的火把。
女神官反应过来，立刻取出了打火石。但是他看都不看她一眼。
「它们好像压根没想到过会被伏击。」
「……」
「放心。」
哥布林杀手熟练地用拿着火把的手击打打火石，说道：
「马上就结束了。」
正如他所说的一样。
他面不改色地将从烟幕中跑出来的哥布林杀掉了。
第一只是被绳子绊倒后，头盖骨被打碎；
第二只和第三只是在越过绳索时被石斧击中；
第四只是被石斧打碎了脑袋。石斧陷在它的额头里，哥布林杀手便夺走了它的棍子。
「第十七只。进去吧。」
「是、是！」
哥布林杀手迈进了浓烟中。女神官拼命地追在他身后。
大厅里一片狼藉。大哥布林和哥布林们的尸体被烧得漆黑，面目全非。哥布林哥布林萨满倒在地上，胸口还插着短枪。还有那些女人们，她们全身沾满污秽，躺倒在地。
正如哥布林杀手说的一般，浓烟在她们上方，没有伤害到她们。
但是，她们虽然没死，却绝非幸福。
在看到女武斗者的时候，女神官明白了这一点。
「呜，呕……」
从空空的胃袋中，只有胃液不停呕出。
她感觉喉咙十分难受，似是灼烧一般疼痛。她的眼角再次溢出泪水。
「接下来——」
哥布林杀手没有在意她，踩灭了地上燃烧着的火焰。
他走近被短枪刺穿身体、仰面躺倒的哥布林萨满。
哥布林萨满一动不动，摆着一副似乎是惊讶于自己的死亡的脸。
它玻璃珠一样的眼睛中，映出了哥布林杀手俯视着它的模样。
「果然。」
哥布林杀手说着，扬起了手中的棍子。
「嘎？！」
哥布林萨满想要跳起来，但它即刻就被打碎了脑袋。这次它才彻底死掉了。
哥布林杀手挥了挥棍子，甩掉上面粘着的脑浆，低声道：
「第十八只。地位高的家伙总是顽固。」
哥布林杀手粗鲁地踢倒了真正意义上空荡荡的王座。
看到这用人的骨头拼成的王座，女神官再次呕吐出来。
「这是必有的一幕……你看着。」
「呜、诶？」
女神官揉揉眼睛，擦拭嘴角，然后抬起头。
在王座的后面，有一块用来代替门的半腐坏的木板。
这是秘密仓库——不，只是秘密仓库么？
女神官听见从木板内侧传来的咯哒咯哒的声音，握紧了锡杖。
「你运气不错。」
哥布林杀手揭开木板，从里面立刻传出尖锐的悲鸣。
仓库里除了掠夺来的东西，还藏着四个哥布林的幼童。
「它们的数量增长得很快。再晚一些，它们就会增加到五十只，然后攻过来吧。」
女神官想象着那个光景，想象着自己可能会遇到的未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自己说不定会被几十只哥布林围着，成为哥布林的母亲。
看着缩起身子颤抖的哥布林，哥布林杀手扬起棍子。
「……孩子、也要杀掉吗？」
或许，她根本没必要问。
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冰冷，女神官浑身一颤。
面对现实，她的心，她的感情——已经麻木了吗。
她希望如此。至少，在现在，她希望如此。
「当然。」
哥布林杀手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这副光景，这个男人恐怕已经目睹过不知多少次了吧。
女神官现在多少理解了——他为什么自称「哥布林杀手」。
「它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仇恨。而且，在巢穴中活下来的哥布林，会学习知识，生出智慧。」
哥布林杀手漫不经心地扬起棍子。棍子上哥布林萨满的脑浆一滴一滴往下淌着。
「根本没有理由留活口。」
「……就没有、善良的哥布林存在吗？」
「善良的哥布林。」
哥布林杀手讶异地低声念道，随后「哼」地冷笑一声。
「兴许是能找到。不过……」
「…………」
「只有不出现在人类面前的哥布林，才是好的哥布林。」
哥布林杀手如此说道。
「第二十二只。」

§
经常有人说。
村庄被哥布林袭击，少女们被掳走。
新人冒险者的第一次任务是去消灭哥布林。
他们被哥布林逼到绝境，无一归还。
在哥布林的巢穴中，冒险者把女人们悉数救出。
获救的女人们因被哥布林玷污而绝望，进入了神殿侍神。
没有了同伴的冒险者茫然若失，隐居故乡。
这一切，都是这个世界里常有的事。
女神官不明白。
那种毁掉人的一生的事，真的经常发生吗。
倘若当真如此，自己在直面现实之后，还能够继续相信地母之神吗？
最终她只明白了两件事。
一个是，她现在依然是冒险者。
另一个是。
哥布林杀手一定会杀光所有的哥布林。
然而，那也无非是常有的事之一罢了……


间章 神明

在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某个异域。
一位神明正在轱辘轱辘地掷着骰子。
这位神明看上去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她的名字是「幻想」。
「幻想」掷了一遍又一遍，手气一直不错，她也很开心。
但是，骰子并不会按照神明的意愿行动。
「幻想」发出了一声可爱的悲鸣，双手掩面。
诶呀，这次手气竟然这么糟，真是惨不忍睹。
不管「幻想」有多么美丽温柔，她也无法改变骰子的数值。
就算重整装备，仔细考虑战术，仍然是毫无办法。
正因为存在偶然和宿命，这种事才会时而发生。
还有一位神，他指着垂头丧气的「幻想」，哈哈大笑。
这位神是「真实」。他拍着手，开心无比地说，我早说过会这样的。
因为，所谓「真实」是不会怜悯的，是残酷的。
他准备好了各种困难，宣言说「接受委托是错误的」。
「幻想」十分不甘，但也无可奈何。
她在和那些被命运指引的冒险者战斗时，也不会手下留情。
所以，就算她的冒险者偶然死了，她也不会发牢骚。
因为这就是规矩。
说到这种事，有人就会感到恼火，认为神在把人当成玩具。
但是，既不被偶然、也不被命运所左右的道路，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不管怎么说，冒险者尽数阵亡了的话，那也无可奈何。
很遗憾，冒险到此为止。
准备新的冒险者，再做一次吧。
没事，不要紧的。这次的冒险者，一定能够顺利——……。
这时两位神明注意到，棋盘上出现了新的冒险者。
「真实」不满地皱眉，而「幻想」则是低声欢呼。
是『他』——『他』终于来了。




第二章 养牛妹的一天
她做了个令人怀念的梦。
她梦见了自己小时候的夏天。大概是八岁的时候吧。
那一天，为了帮忙给牛接生，她一个人去叔叔的牧场住。
那时她还太小，并没有注意到这不过是个让她出去玩的借口。
但是，帮助接生是个很了不起的工作。
尤其是，她要离开村庄一个人去城里！
她还记得当她理所当然地得意洋洋时，他一脸闹别扭的表情。
他比她大两岁，但对村子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村子外面……不用说首都，就连城镇上是什么模样，他都完全想象不到。
实际上她也是同样。
最后，忘记了因为什么，她最终惹恼了他，两个人吵了一架，大哭一场。
现在想来，或许因为对方是男孩子，所以她说得有些过分了吧。
她说的话太过了，让他很受伤，甚至真正发了火。
她当时还太小，完全没考虑过这种事情。
不久他的姐姐来接他，牵着他的手回去了。
实际上，她本来是想邀他一起去的。
她坐上前往邻镇的马车，从车篷中回望村庄。
来送她的只有她的父母，而不见他的身影。她和父母挥手道别。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她逐渐变得昏昏欲睡，同时心生后悔。
直到最后，她也没能对他说出「对不起」。
她心里想着：等自己回来了，就和他重归于好吧——

§
养牛妹的早晨开始得很早。
因为他在天亮前，连鸡还没打鸣的时候就会起床。起床之后，首先会绕牧场转一圈。那是他每天都必做的事。
养牛妹曾经问过他这样做的原因。他回答，那是在调查脚印。
「哥布林们总是在晚上行动。天一亮它们就会回到巢穴去，但它们在袭击之前一定会来侦查。」
所以——他说，为了不看漏哥布林行动的征兆，要调查哥布林的脚印。
调查完脚印之后，为了慎重起见，他会再绕一圈。这次是仔细检查牧场的栅栏有没有松弛或者损坏。
如果发现哪里有损坏的话，他就会径自取出木桩和横木，着手修理。
听到他经过窗边的脚步声，养牛妹便会醒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鸡的啼鸣。
听着他啪哒啪哒漫不经心的脚步声，她从稻草床上爬起来，露出赤裸的、健美丰满的身体。
她大大地伸个懒腰，打个呵欠，穿好了内衣，然后打开窗子。清晨的风灌进来，微冷而干爽。
「早上好！你起得还是那么早呢。」
养牛妹将丰满的胸搁在窗框上，从窗户探出身子，对着正在检查栅栏的他喊道。
「哦。」
他回过头。
他戴着脏兮兮的盔甲，左臂上绑着盾，腰上系着剑，打扮与平时无二。面对朝阳，养牛妹眯起眼，冲他说。
「今天天气真好，阳光很刺眼呢。」
「是啊。」
「叔叔起来了吗？」
「不知道。」
「这样啊。不过我想他差不多该起来了。」
「是吗。」
「肚子饿了吧。我马上就准备早饭。」
「知道了。」
他缓慢地点头。养牛妹笑着想，他还是那么沉默寡言呐。
他小的时候，应该不是那个样子吧。
他们每天的对话，除了会因为日期和天气而略有变化外，都是大同小异的。
但他是冒险者。那是以冒险为工作的、非常危险的职业。
能像这样每天早上和他说说话就足够了。
养牛妹笑着穿上工作服，脚步轻快地往厨房走去了。
每个人轮流负责做早饭——姑且是这么定的。
但实际上，做饭是牛饲养员的工作。
毕竟一起在这里生活这么多年了，他几乎没做过饭。
——哦，好像是做过两三次的吧。在我感冒的时候。
他做的炖菜味道太淡，而且还没煮熟——如果这么说的话他似乎会生气，所以就什么都没说。

养牛妹也想过，既然他起得那么早，那么由他来做饭不就好了嘛。
然而，冒险者的生活很不规律。她想这是没办法的事，也就没有责备。
「早上好，叔叔！早饭马上就做好了。」
「啊，早上好。今天的味道也这么香，让人胃口大开啊。」
终于，身为牧场主的叔叔起来了，正好他也检查完毕回来。
「早上好。」
「嗯……早安。」
听到他认真的、亦或是义务般的问候，叔叔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
桌子上摆着奶酪、面包和用牛奶做的汤，原材料全部取自牧场。
他从头盔的缝隙里把食物塞进去咀嚼。养牛妹乐呵呵地看着他。
「这是这个月的住宿费。」
他似乎是忽然想起一般冷不丁地说道，从腰上的袋子里取出皮袋放在桌子上。
沉甸甸的声音响起。从松开的袋口可以看见里面装满了金币。
「……」
叔叔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收下这些钱。
养牛妹想，这也难怪。
因为他完全不必住在牧场的马厩里，而是找到更好的住处。
终于，叔叔似乎下定了决心。他一边叹气，一边把袋子拉到身边。
「冒险者赚得很多呐。」
「最近工作很多。」
「……这样啊。呐，我说，你……」
叔叔仍旧吞吞吐吐。
叔叔是个老好人，但和他说话的时候却总是这个模样。
养牛妹不明白叔叔为什么会这样。
过了一会儿，叔叔似是害怕般、亦或是放弃一般，继续对他说道。
「……你今天也要去吗？」
「是。」
他淡漠地回答，一如既往地缓缓点头。
「我去公会那里。工作很多。」
「这样啊……你小心。」
「是。」
听着他平淡无波的声音，叔叔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啜着杯中的热牛奶。
每天早晨，会话都会像这般唐突地结束。
于是，养牛妹似是要打破这沉重的空气一般，刻意用明朗的声音说道。
「我正好也要去送货，一起去吧！」
他点着头说「好」。见状，叔叔严肃的脸板得更严肃了。
「……不用了，我有拉货的马车……」
「没关系的，叔叔你太惯着我啦。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有力气的哦。」
养牛妹说着撸起袖子，弯起手臂挤出肌肉块。
她的胳膊比起同龄的女孩子们的确要粗上一些，不过也算不上多么健硕。
「知道了。」
他说着，眨眼间便吃完了早餐，来不及说「谢谢款待」就站起了身。
「啊，等等，诶呀，你太着急了。我还要做准备，稍微等一下。」
这也是家常便饭。养牛妹顾不上什么礼节，大口吃着自己的早饭。
由于要好好活动身体，她把比往常更多的食物就着牛奶一起塞进胃里，之后把自己的和他的餐具收拾一下，拿到了水池边。
「那，叔叔，我走了！」
「……啊，去吧。千万小心。」
「没关系的啦，有他一块去呢。」
叔叔坐在椅子上，一脸担忧。他似乎是想说「就是因为有他一起去，所以我才担心。」
养牛妹知道，叔叔为人亲切善良，是个温和的牧场主。
但是，叔叔似乎不大擅长应付他，或者说有些害怕他。
——明明没什么好让人害怕的。
她吃完饭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在外面的大路上了。
这样下去就要被他落下了。但她不慌不忙地跑到后面放拉货马车的地方。
昨天已经把货物堆在马车上了，所以现在只要握着横杠爬上去就好。
随着车轮咕噜咕噜转动，车上的食物和酒也相互碰撞，发出声音。
林荫道一直通到镇上。他沿着林荫道一直走，养牛妹在后面，驾着货物马车追。
每当马车在满是砂土的路面上颠簸，养牛妹丰满的胸脯就会随之摇动。
赶车这种事并没什么难的，但她额头依然渗出了汗珠，呼吸也急促起来。
「……」
忽然，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但他只是放慢了步伐，绝不会停下来等她。
养牛妹的心情振奋起来，她稍微加快了速度，和他并排而行。
「谢谢你。」
「……没什么。」
他简短地说着，摇摇头。或许是因为戴着头盔，他的动作看起来幅度很大。
「要我来换你吗？」
「不用，没关系！」
「是么。」
冒险者公会也兼作为宿舍和酒店。养牛妹的工作便是把食材送到那里。
他的工作则是去公会接受委托。
养牛妹帮不上他的工作，所以她总觉得让他帮自己的忙很难为情。
「最近怎么样？」
养牛妹赶着嘎吱作响的货物马车，窥向大剌剌地走在一旁的他的侧脸。
不过，他醒着的时候一直戴着头盔，也就无从知道他正摆着什么样的表情。
「哥布林变多了。」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但也足够了。养牛妹明快地点头。
「这样啊。」
「比平时还多。」
「很忙？」
「嗯。」
「最近你经常出去呢。」
「嗯。」
「工作多了，是好事呢。」
「不」他安静地摇头回答道，「不好。」
「不好吗？」
养牛妹问道。他回答说：
「没有哥布林才是最好。」
「……说的也是呢。」
——的确，如此呢。
养牛妹点点头。

§
道路渐显铺装、喧闹的声音传到耳中之时，大门后面耸立的建筑便映入了眼帘。
一般来说，冒险者公会都建在城镇的入口处。这个小镇也不例外。
这是镇上最大的建筑，相当高，而且比兼设疗养院的地母神神殿还要大。据说这是为了让外地来的委托人一眼就能看见。
养牛妹想，显眼也没什么不好的。
似乎还有其它的理由，比如说想尽快把其他那些自称冒险者的无赖们聚集起来之类的。
——的确，仅从外貌来看的话，冒险者中有不少人很是粗野。
养牛妹苦笑地看着把自己武装得夸张的人来来去去，又看看在街上依旧穿戴着盔甲的他。
「啊，稍微等会儿，我去把货物放一下。」
「哦。」
养牛妹麻利地把马车停在公会后面的搬入口，呼出一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
她摇响了铃，很快厨师长从厨房走出来。二人核对了符契（注：亦称对号牌或符板，中世纪汇票的一种）之后，厨师长便盖章确认。
接下来，只要把它拿到前台，再盖一个确认章，送货就算完成了。
「久等了。」
「没有。」
养牛妹快步跑回来，只见他果然在那里等着她。
拉开弹簧门，二人一同走进大厅。大厅里人很多，闷热得能将树荫下的清凉全部驱散。
冒险者公会今天也是人山人海。
「那我去盖章了。」
「知道了。」
虽然她要他在这里等着，但二人也要就此道别了。
他不客气地走向靠墙的位置，然后稳稳地坐下来，似乎那里是他的专属位置一样。
养牛妹冲他轻轻招手，然后站到了前台来访者们的队列里。
哪里有冒险者，哪里就有委托人，当然还会有许多其它的相关人士，包括冶炼武器的、卖赃物的、卖药的等等生意人。当冒险者也挺烧钱的。
「然后，我就这样一下，支开巨人的一击，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去了！」
「这样，辛苦了。要不要来一些耐力药水呢？」
养牛妹看见一名使枪的冒险者在柜台边正热心地冲女接待员说着。
他的衣服紧绷在满是肌肉的身上，诉说着他的强大。
看他挂在脖颈上的银色卡片，似乎是银等级的冒险者。
养牛妹知道那在十个等级之中排位第三。因为他也是同样的等级。
「不不，我是只凭着一把枪和巨人战斗的。怎么样，很厉害吧？」
「是的，我知道巨人是很难对付的敌人……」
正当女接待员一脸困扰地敷衍时，她忽然望见了靠着墙坐的他。
「啊！」
她的脸色一下子明亮起来。
「……啧，哥布林杀手！」
使枪者顺着女接待员的视线望去，也看见了他，便嫌恶地咂了砸舌。
不知是不是因为使枪者的声音太大，冒险者和委托人的视线如针扎一般接连朝他刺去。
「就他那个样子，居然和我们一样是银等级的」
有个人轻蔑地摇着头。她是一位漂亮的女骑士，然而她那白银制的骑士盔甲上却是伤痕累累，一眼便知她身经百战，给人一种十分老练的感觉。
「他就是一专门杀小喽啰的，打不打得过大怪还难说呢。看来审查制度也松懈了啊。」
「管他呢，反正和我们没干系。」
一名穿着厚重盔甲的重战士不耐烦地对着女骑士摆摆手说「无所谓」。
不知是出于虚荣还是好奇，他的装备极为夸张，旁人看着都觉得那盔甲重得能把他压倒，然而他的动作却丝毫不受影响。
两个人脖颈都系着银色的身份卡，似乎也有着与之相称的实力。
「喂，你看，我都没见过那么脏的装备。」
「我们的装备还比他好一点……」
另一边，穿戴着薄铠甲、配着短剑的少年和披着长袍握着短手杖的少年面面相觑。
他们的穿戴虽然看上去和他的一样廉价，但是毫无伤痕。原来如此，这装备的确算是「好」。
「够了，他一定和我们一样只是新人而已。被他听见了多不好。」
一名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女神官战士指责了喋喋不休的他们。
新人冒险者的少年少女系着白瓷身份卡，他们的语气中渗透出一种确认对方不如自己时发出的坦然的嘲讽。
三人似乎并没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的身份卡是银色的。
「呵，呵呵……」
一名戴着三角帽、煽情地披挂着长袍的咒文师愉悦地看着这一幕。
她是银等级的魔术师，被称为「魔女」，正伤脑筋地抱着手杖，事不关己地静伫墙边。
认识他的老冒险者和不认识他的新人冒险者都在低声议论着。
他身处其中，却丝毫不显在意，只是沉默地坐在椅子上。
他对此没有兴趣——并不是在逞强，而是确实没兴趣。
——所以，我就算生气也没用。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总之很窝火。
养牛妹不由得皱起了眉。这时，她的视线和女接待员的视线相接。
女接待员一如既往地微笑着，但她眼中所含的情感和养牛妹的一样。
放弃，恼火，无语，以及——无可奈何的包容。
——那种心情，我也理解的，
女接待员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那个，非常抱歉，我先失陪一下。」
「嗯？啊、哦。别忘了，我的勇士故事，我是说报告还没讲完呢！」
「好好，我知道啦。」
女接待员走进了后面的办事处，过了一会儿又露出头来望向大厅里。
她怀里抱着一摞看起来相当沉重的纸。她吃力地将其搬到揭示板前。
「喂——各位冒险者们！到了早上张贴委托的时间了——」
她充满穿透力的声音在公会中响起，仿佛要盖住大厅中的喧闹一般。
女接待员大大地张开双臂，她的三股辫随之欢快地上下跳动。
「早等不及了！」
兴奋得眼睛冒光的冒险者们大呼痛快，争先恐后地杀向前台。
毕竟如果没有工作，或许连今天的饭都吃不上。
而且，冒险者是通过接受委托的内容和获得的报酬而得到评定的。大家都想提高俗称「经验值」的社会贡献度，以到达更高的等级。
因为冒险者的等级和他们的社会认可度成正比。不管一个人实力多强，只要他还是白瓷或者黑曜等级的冒险者，他就不能被委以重任。
「面向白瓷等级的委托……报酬真低。而且我也不想去疏通下水道。」
「你就知足吧。啊，这个怎么样？」
「驱除哥布林啊。这个不错，有种专门给新人准备的感觉。」
「啊，不错呢，我也觉得哥布林的话……」
「不行，接待员不是说过嘛，我们得从疏通下水道开始！」
「有没有、有没有消灭龙的任务啊！我好想留下一笔辉煌战绩……！」
「得啦，我们装备不行。这次就接受消灭山贼之类的委托吧，报酬也不低。」
「喂，那个委托是我先看中的！」
「我们先撕下来的。你去找别的委托吧。」
冒险者们把委托从揭示板上撕下来，在柜台前怒吼吵骂。
动作慢了一步的使枪者被挤出人群，一屁股坐在地上，但旋即又大喊着冲了进去。
「好好好，大家请不要吵架——」
女接待员看着众人的喧嚣，脸上又露出面具一般的微笑。
「……呼。」
养牛妹有些不安地离开了前台。
她不想被卷进去。这样看来，确认章暂时是没法盖了。
无事可做的养牛妹将视线从前台转向墙边。
「…………」
只见他依然坐在那里。
以前曾问过他「不早点去的话，工作不就会被别人抢走了吗？」。
他简短地回答，「没人会抢消灭哥布林的工作」。
因为消灭哥布林大多是农村提出的委托，所以报酬很少；因为它是面向新人的委托，所以老手也不会选。
所以他会等到前台没人了再过去。他没必要着急。
而且……虽然没说出口，但养牛妹是这样认为的：
——恐怕他是为了不让新人们心存芥蒂，才特意等到最后接受委托吧。
不过就算自己这么说，他或许也只是一如既往地低声说一句「是么」而已。
「嗯……」
养牛妹犹豫着要不要坐到他旁边一起等。
但她的犹豫是致命的错误。
「啊……」
有一个人比她更快地来到他身边。
那是一名年轻的女性冒险者。她身材纤细，穿着神袍，握着缀有地母神圣印的锡杖。
「……您好。」
女神官站在他面前生硬地问候。她一脸不满，却仍恭谨地鞠躬致意。
「哦。」
他只回答了一个字便闭上了嘴巴。因为他戴着头盔，旁人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女神官似乎是因为他没有好好地回答问候而愈加闹起了别扭，但他对此却完全没有注意到。
「我按照、您前些天告诉过的、买了、防具。」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那态度活脱脱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说完，女神官撩起神袍的下摆。
崭新的锁子甲包裹着她纤细的身躯，闪着钝重的光。
「还可以。」
如果只看眼前的状况，他的话对女性而言相当具有侮辱性。但是他的声音里完全没那种意思。
他终于转向女神官，把她纤细的身体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网眼有些大，但足够防住它们的刀了。」
「我被神官长好一顿挖苦来着。她说，侍奉地母神的人穿着铠甲像什么话……」
「那是因为她不了解哥布林。」
「不是那个问题，是戒律的问题……」
「如果你没法用奇迹的话，改信别的教如何？」
「献给地母神的祈祷会好好传达到的！」
「那还有什么问题？」
他这样一问，女神官就不满地鼓起了脸，陷入了沉默。
「……」
「……」
「你不坐吗？」
「 啊，不，我坐，当然坐！」
女神官红着脸，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小巧的臀部落座时发出「咚」的声音。
她将锡杖搁在腿上，双手握在一起，缩起身子，似是十分紧张。
「……唔。」
养牛妹不由得哼了一声。她并不是不知道女神官。
女神官是在一个月前，和他组了队的新人冒险者。
两人在女神官第一次出任务时相识。然后他便一直在照顾她——当然他没这么说。
把他零零碎碎的话拼凑在一起，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
由于他经常独自行动，养牛妹很担心。听说他组了队，她也安心了些……
——但没想到，他的搭档是一个女孩子。
虽然养牛妹每天都和他一起来公会，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女神官。
她看了看女神官纤细得不堪一束的身体，又看了看自己丰满壮硕的身体。
对比过后，她小小地叹了口气。
「关于前、前几天的、那件事！」
女神官没注意到养牛妹的模样，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红着脸开口道。
她语速飞快，声音有些高昂，或许只是……因为紧张吧。一定是这样的。
「我还是觉得，用炸药把洞窟炸掉、这件事，做得有些过了！」
「那又怎么样？」
他的语调毫无变化，似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总比放着哥布林不管要好多了吧。」
「应该、再、好好地考虑一下后果！说不定、山会塌掉，或者……」
「哥布林才是主要的问题。」
「所以！我是说，您这种考虑问题的方式不太好！」
「……是吗。」
「还有，还有！您的那个把气味消除的方法，要再、再……」
看着探出身子紧追不放的女神官，他显得有些不耐烦。
「那么，你记得攻击的时间吗？」
「唔——」女神官一下子噎住了。
他这转变话题的方式太过突兀，漫不经心地听着的养牛妹不由得扑哧一笑。
——他真的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是在早晨，或者傍晚。」
这事可没完——女神官的表情明确地传递出这一信号。她不情不愿地回答。
「说一下原因。」
「对、对于哥布林来说，早晨是它们的『傍晚』，傍晚是它们的『早晨』。」
「没错。正午时分，也就是他们的『半夜』，是他们防范最强的时候。下一个问题，突入哥布林巢穴时候的顺序。」
「那个，尽量放火把它们熏出来。因为，哥布林的巢穴中、很危险。」
「不错。只有在没有其它手段，或者没有时间，亦或是确实要全数歼灭的时候，才突入巢穴。」
女神官在思考后谨慎回答，而他只是继续提问。
「使用的道具？」
「主要是、药水和火把。」
「只有这些？」
「还、还有，绳索。绳索不论什么时候、都能派上用场……的样子。」
「别忘了，还有咒语和奇迹。」
「咒、咒语和奇迹的效果可以用道具代替，所以要节约使用，但是在需要的时候、不要犹豫。」
「武器呢？」
「嗯，武器是……」
「从它们手里抢。它们有剑、枪、斧头、棍子，还有弓。至于它们发动的咒文什么的我不懂，我是战士。」
「……是。」
女神官像个被老师训斥的孩子一样点了点头。
「要改变策略和工具，不能连续使用同一个战术，否则会死。」
「那个，我可不可以、记下来……」
「不行。如果被它们盗走了笔记，它们也会学会这些。你要背下来。」
他淡漠地说道，女神官拼命地点头，努力地记住。
这简直就是老师和请求指导的学生之间的对话。
——他以前这么能说吗？
养牛妹脑中忽地浮出这样一个疑问，她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
不知为何，她非常不安。她想尽快盖上确认章，然后回去。
这时，他说了一声「好」，便从座位上站起来。
只见刚才挤在前台的冒险者们已经散开，正闹哄哄地准备出发。
出发前的准备工作还有不少：置办装备、够买食物和道具，以及进行事前的情报收集等等。
他不管那些冒险者，大剌剌地走向前台。女神官急忙追过去。
「啊……」
养牛妹又晚了一步。她的声音，她的手，都徘徊在空中。
「啊！哥布林杀手先生，早安！您今天也来了呀！」
相反，迎接他的女接待员的表情立刻明亮起来。
「消灭哥布林的委托。」
「好的！今天的委托有些少，但也有三件。」
他语气淡漠。女接待员只是习以为常地取出文件，似乎早有准备。
「西面沿山麓的村庄，中等规模的巢穴；北面河流沿岸的村庄，小规模的巢穴；南面森林里，小规模的巢穴。」
「村子吗。」
「是的，和往常一样，都是村子。哥布林们的目标总是村子呢。」
「或许吧。」
女接待员玩笑般地说着，但他却非常认真地点了头。
「有其他人接受了委托吗？」
「有。有新人接受了南面森林的委托。是附近的村子提出的。」
「新人。」他低声呢喃道。「新人的队伍构成？」
「嗯……」
女接待员轻舔了舔拇指，在文件中翻找。
「一名战士，一名魔术师，还有一名神官战士。全都是白瓷等级。」
「嗯，队伍还算平衡。」
「就是刚刚在大厅里的他们……只凭三个人是不行的！」
女神官焦急地对一脸平静的他说。
「我们当初有四个人，结果还是……」
她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双手紧握住锡杖。
养牛妹觉得自己心里乱成一团 。她转开了视线。
——我为什么没注意到呢。
孤身一人的新手冒险者，在第一次工作的时候遇到了他。
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我告诉过你们的……可你们一直说没关系没关系，所以……」
女接待员似乎也认识女神官，她一脸为难地解释。
对于冒险者而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自己的责任。
女神官恳求般仰望着他。
「不能放着不管！要快点去救他们……」
然而他的回答毫无犹豫。
「随你。」
「诶……」
「我去把山里的巢穴毁掉。那里至少会有大哥布林或哥布林萨满存在。」
女神官茫然地看着他。他的脸隐藏在头盔中，无法窥见他的表情。
「巢穴的规模早晚会变得更大，到那时就麻烦了。必须要趁现在把它毁掉。」
「难、难道说就不去管他们了吗……！？」
「我不知道你哪里会错了意……但是这边不能放着不管。」
他淡淡地说着，摇了摇头。
「所以，你想怎么办随你。」
「那、您不就要一个人去和那群哥布林战斗了吗！」
「这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啊，真是的！」
女神官死死地咬住下唇。
养牛妹能够看出女神官在发抖。但后者的脸上毫无恐惧之色。
「您啊，真是教人没办法！」
「你要来吗？」
「要！」
「……就是这样。」
「诶呀，您真是每次都帮了大忙啊……！」
听到他的话，女接待员仿佛是叩拜二人一般，深深地低下头去。
「愿意接受消灭哥布林这种任务的达人，只有你们了！」
「……我只是白瓷等级。」
女神官不满地咕哝着，像个闹别扭的孩子般撅起嘴。
「啊哈哈哈，不，那个，嗯……那么，二位一同去是吗？」
「是的，虽然这并非我本意……」
女神官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他无论何时都做好了准备。他们似乎是一办理完手续就要出发。
二人步伐拖沓地走向入口处，来到养牛妹身边。
他们想要出去，就必须经过她的身边。自己究竟应该说什么，又不该说什么呢。
她犹豫着，数度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走了。」
但是，一如既往地，他在来到她面前时，停了下来。
「诶？啊……嗯。」
她点了点头。
「……要小心啊。」
她终于挤出这一句话。
「回来路上小心。」
与她擦肩而过时，女神官也低头行了一礼。养牛妹用暧昧的笑容目送她离去。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
养牛妹拉着空荡荡的货物马车，一个人回到牧场，默默地照顾着家畜。
太阳缓缓地升到头顶。她坐在牧场的草地上，吃三明治作为午饭。
至日暮时分，她和叔叔二人围坐在饭桌旁吃晚饭。
吃过味如嚼蜡的晚饭后，她来到了屋外。
清冷的风带着夜晚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抬头仰望，只见繁星满天，还有两轮月亮。
冒险者、哥布林之类的事，她并不清楚。
十年前，村子被哥布林袭击的时候，她没有在村子里。
那一天，她为了给牛接生，一个人去了叔叔的牧场住。
那时她还太小，并没有注意到这不过是个让她出去玩的借口。
她算是幸运地逃过了一劫。
她并不知道她的父母怎样了。
她只记得看到两具空棺并排被埋进了土里。
好像神官也说了一些很正式的话。
父亲，母亲都不在了。这就是一切。
一开始，她好像觉得很寂寞，但她没有任何明确的感觉，恍如置身幻境。
而且，如果，万一，那天自己没和他吵架的话。
——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再不睡觉的话，明天就撑不住了。」
身后传来踏过杂草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嗓音。
养牛妹回过头去，只见叔叔和早晨一样，深深地皱着眉头。
「嗯。再等一会儿我就睡。」
她回答道，但是叔叔依旧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一人一个样，都不让我省心。他付了钱 ，所以我让他住在这里，但你最好别和他走得太近。」
「……」
「我知道你和他是青梅竹马，但不管以前怎样……」
叔叔说道。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人能管了。」
这你也明白的吧。
「……可是啊。」
听了叔叔的话，养牛妹笑起来。
她抬头望去。头顶的满天繁星和两轮明月，照亮了地上漫无尽头的道路。
他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我再等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
他是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回来的。然后他一直睡到了次日凌晨。
第三天，他便已毫无倦意，与女神官一同去了南面森林里的哥布林巢穴。
后来她听说，去消灭哥布林的新人冒险者，到底没能回来。
那天晚上，养牛妹又做了令她怀念的梦。
结果，她还是没能说出那句「对不起」。




第三章 女接待员的担忧
「帮帮忙，帮帮忙，哥布林来俺们村了！」
「好的，委托是吧。那么请在这份文件上填写必要的事项。」
农夫激动得把女接待员递过来的纸张捏坏了。于是女接待员又递出新的一张表格。
这种事在冒险者公会每天都会发生，对女接待员而言也是家常便饭。
很多时候，冒险者们的工作都得花上一天的时间，所以早晨和傍晚时分，是公会中冒险者最多的时候。
但委托人并非如此。
最近，由于众神之间的战争持续不断，怪物们现世已久。它们时常袭击村庄，有时人们还会在附近发现怪物巢穴的遗迹。
这名在下午时分来访冒险者公会的农夫，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中的一人。
「再这样下去牛都会被抢走，田地也会被烧光……」
农夫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接二连三地写错，这时女接待员便又递出新的一张表格。
而每当这时——怪物出现并袭击了某村庄的时候，就轮到冒险者出场了。
龙、恶魔、名字触忌的大眼怪，偶尔还有无情的山贼。
以及有语言者的天敌，无祈者。
不过那些无祈者里面还有侍奉邪神的神官，所以这个叫法似乎不太合适。
无祈者中，数量最多的——不必说，正是哥布林。
「还有村子里的年轻姑娘，俺的妹妹，都不见了……」
女接待员眯起眼，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虽然很糟糕，但也能辨认。
所谓村子里能读能写的权威，也不过尔尔。
不知为什么，哥布林们的目标总是这种边境村庄。女接待员无从知晓其中的原因。
「填写的内容没有问题。请问您带了报酬吗？」
「啊、啊。哥布林会攻击女人，还强暴她们，这是真的吗……？」
「的确有过那样的情况。」
眼见着农夫脸上失去了血色，一片苍白。他取出了系着麻绳的布袋。
女接待员面带笑容接过了袋子。袋子很重，但……里面几乎只有铜币，以及几枚银币，金币则是一个都没有。
她从柜台下取出天秤，用砝码称量钱币的金额。
「……好，确认完毕，没有问题。」
这些钱，最多只能换算成十枚金币。
按照公会的规定，十枚金币勉强可以雇几名白瓷等级的冒险者。再减去中介费，恐怕根本不够。
但是，这堆钱币粘满了土、生了锈、有新有旧。不能理解其中意义的人，是无法胜任公会接待员这一职务的。
「请放心吧，这几天一定会有冒险者去讨伐哥布林的。」
女接待员露出看似极为真诚的笑容，农夫松了口气一般点点头。
他一定认为会有装备闪闪发光的冒险者出现，英勇地讨伐哥布林、解决他们的问题吧。
女接待员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被送过去的只会是白瓷等级的新人冒险者。
而且，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会受伤、搞不好还会丢掉性命。甚至有可能发生最糟糕的事——村庄被毁。
正因如此，所有的报酬都是事后付的。这或许只是一种暂时的宽慰。
哥布林不会灭绝。有种说法是，每当有一人失败，哥布林就会增加一只。
它们在袭击村庄的怪物中是最弱小的，只在数量上占优势，根本没法和巨人等怪物相提并论。
没错，哥布林的智力、力量、身形都和儿童差不多。
反之也可以说，哥布林有着孩子的智力、力量和敏捷。
而且消灭哥布林的报酬很低，老手们嫌麻烦而不愿接受此类委托。
结果，公会只好派新人去。
他们消灭哥布林时，死的死，伤的伤。
就算第一批冒险者们被全灭，第二批、第三批的冒险者们也一定会把它们消灭掉。
没错，他们最终会将哥布林消灭。所以，国家无动于衷。
因为在国家看来，还有别的更加要紧的事情要做，比如对付恶魔或者混乱的势力等等。
「那就拜托啦……真的，真的拜托你们啦。」
农夫完成种种手续，反复地弯腰行礼，然后离开了公会。
女接待员忍住心中的叹息，目送他离开。
「这是今天第三件了。」
是送三队新人去死呢，还是等着三个村庄毁灭呢。
一想到这个，她的胃就会隐隐作痛。感觉很不好。
当然，女接待员也会向新人冒险者们进行说明，告诉他们其中的危险，推荐其它的委托。
但是他们似乎不满足于消灭下水道的老鼠之类的「冒险」。
另一方面，老手们更愿意去消灭杳无人烟的深山里的怪物。
去消灭哥布林的大部分都是怀揣不切实际的空想的新人，剩下的只有一小部分的老手。能够从任务中平安无事地回来的冒险者少之又少。
冒险者公会烦恼的根源就是，它无法培养中坚力量。
没有冒险者自愿去对付那群无比棘手的哥布林的。
「是【几乎没有】。」
女接待员趴在柜台上自言自语。
柜台的表面擦得干干净净，她将发热的额头和面颊贴在上面，凉凉的，很舒服。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样子，不论是作为一个受过贵族教育的小姐，还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员工，都很没礼貌。
但她偶尔也想放松一下。幸好现在没有来访者。
——能不能快点来呢……
这个时候，忽然传来一阵铃声，公会的门被推开了。
女接待员立刻抬起头。
「小姐！我把盗贼团伙消灭了哦！」
冲进来的是使枪的冒险者。他的脸上堆满了散漫的笑，显得相当开心。
女接待员和他身后款步走进来的魔女对视。魔女闭上一只眼睛，表示歉意。女接待员立刻挂上一副笑脸。
「辛苦了。那么，您可以提交报告吗？」
「诶呀，累死我了！毕竟那些家伙的老巢可是在大街上！」
「辛苦了。详细内容就请您写在报告上提交吧。」
「人数挺多的，我们跟二十或者二十一个人大干一场呐！」
「辛苦了。推荐您用耐力药水来恢复体力。」
「……请给我一瓶。」
「好的，感谢购买！」
这些商品来自出入公会的商人，质量并没那么好。公会只是贩卖的中介。
这个恢复体力的药剂也不是什么魔法药剂，而是用多种草药煎成的药汁。
但即便如此，它也有恢复体力的功效。让他买下喝掉，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实际上，销售药剂得到的收入，还可以用在很多别的地方。
——但是，自己要小心，再不能把脸压在柜台上了。
看着使枪者趴在前台的模样，女接待员微笑着，暗暗下了决心。
这时，铃铛又响起来了。
「啊！」
「啧……」
看到从门口走进来的人，女接待员的表情一下子明亮起来，使枪者则毫不掩饰地咂舌。
来人的脚步径直而粗鲁，穿着脏兮兮的盔甲，装备廉价而寒酸。
就算不看他脖颈下的银色身份卡，这个公会支部里的人也都知道他是谁。
哥布林杀手。
「您辛苦了！您还好吗？有哪里受伤了吗？」
「没事。」
女接待员撕开脸上毫无感情的微笑，浮现出宛如鲜花绽放一般的笑容。
哥布林杀手没去管表情复杂的使枪者，点头道：
「是小规模的巢穴，但是里面有大哥布林。有些费事。」
「详细内容一会儿再说，您先坐下歇一歇……啊，我给您沏茶！」
女接待员的三股辫欢快地跳动着。她像一只高丽鼠（注：小型家鼠，具有喜欢追逐自己尾巴的习性）一样，一溜烟地跑进里间。
哥布林杀手径直坐在椅子上，忽然与一边的使枪者对上了目光。
他似乎才注意到使枪者在瞪着他。他「嗯」了一声：
「如果打扰到你了，我道歉。」
「……没什么，反正我也报告完了，无所谓。」
「是吗。」
使枪者「啐」了一声，恼怒地离开。
他走向对面的长椅。魔女坐在上面，笑容满面，自始至终旁观着这一幕。
「盗贼，什么的……如果不接受、那个委托，就没法、糊口呢。」
「吵死了！算我错了行了吧！我稍微得意一下又怎样！」
「你说，得意……」魔女勾起鲜红的嘴唇，低声呢喃道。
「我可是、也用了、咒语的？」
「……我知道的。」
「好了。边境、最强的冒险者、别闹别扭了……」
使枪者抱着手臂，满脸不高兴。看着这一幕，魔女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听着二人的对话，女接待员哼了一声，暗暗嗤笑。
当然，她知道，消灭盗贼团伙是非常了不起的工作。
那名使枪者也是银等级——说起威震四方的「边境最强」之人，指的就是他。
所以她并不是在看不起他，也不是故意冷落他。
只不过，一边是空有一身蛮力的冒险者，另一边是带头接受谁都不愿干的活的冒险者。
——所以，对这二人的态度不同，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这并非出于个人情感。绝对不是——或许。

§
干净的陶瓷杯轻放在桌子上，杯中是冒着热气的浅色红茶。
哥布林杀手将红茶从头盔的缝隙间倒进了口中。他并不在意气味和味道。
这红茶可是难得一见的珍品，用的茶叶是从首都邮来的的私人藏品，里面还加了耐力药水。然而……
「那个，总之，您辛苦了！」
女接待员早已习惯如此，故并没有太在意，而是尽量用柔和的语调说道。
「最近您组了队，这次久违地独自出任务，很辛苦吧？」
「我以前也是一个人，应付得了。」
他放下杯子，点头道。女接待员很满足，因为杯中的红茶一滴也没有剩。
——至少，他没有拒绝我沏的红茶。
「这样啊。」
只是……她也有在意之处。
她很开心，因为原本以为女神官必死无疑，但被他救了下来。
她也很安心，因为他以前总是单独出任务，但如今他有了同伴。
——可那个同伴却是一个女孩子，两人在一起有些……
幸好他对女色全无兴趣，那个女孩子又是个虔诚的圣职者。可以说是唯一的救赎。
……她想去相信，这一切都是正确的。
不过在他住进牧场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有了和现在一般的担心了。
实际上，女神官为了尽圣职者的本分，已经把自己关在神殿里三天了。
听说她这两天就会回来，和哥布林杀手汇合……
可在这个期间，他照样接受委托、完成任务。想到这里，女接待员笑起来：还真是他的作风啊。
「怎么了？」
「没什么……请不要勉强自己，或者乱来。」
「如果乱来就能消灭哥布林的话，我也会那么做，但它们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灭的，不然我就不用费事了。」
他语气淡漠。内容一如既往，仍是关于彻底消灭哥布林的事。
女神官把他的话记录下来。她装作低头看文件的样子，悄悄望向他的铁头盔。
当然，她看不到他的表情。虽然看不到……
女接待员和他认识已经有——好像五年了吧。
那时候，她在首都接受完培训，刚刚被分配过来。
忽然他出现在公会里，成为了新人冒险者。
自己当时……对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只是，一旦消灭哥布林的委托有剩余，他就会出现。
然后他一定会回来，委托也一定会完成，不论何时。
他既不恃强凌弱，也不居功自傲。
他只是平淡地做着应该做的事，并一路升到银等级。
对危险的行为加以提醒、委婉地对他表示关心、担心而焦急地等待他的归来——这些事自己都没白做。
唯一没有变的，是他那身从相识的那天起一直穿戴到现在的装备。
女接待员的表情因怀念而变得柔和——她知道这一点，但没有去在意。
「您真的一直都帮了大忙了。」
「是吗？」
「是的！」
「……是么。」
女接待员轻舔拇指翻阅文件，像往常一样清点关于消灭哥布林的委托。
以前也好，现在也好，他都在消灭哥布林。除了他，还有其他的新人和队伍可以胜任此事。但消灭哥布林的委托无穷无尽，每天都至少有一件。
是因为冒险者增多了，哥布林才筑巢呢；还是因为哥布林筑了巢，冒险者才增多呢。
「为什么哥布林总是去袭击村子呢？」
女接待员忽然将话题一转，问出了心血来潮的疑惑。
如果它们像蜥蜴人那样，只是和人类有着不同文化的话，或许就能省很多麻烦吧。
「……哥布林，它们袭击人会感到愉快么。」
女接待员只是想随意地闲聊两句而已。
他们之间有着哥布林这个共同话题。她的语气半是在抱怨。
「什么呀，就这事啊。」
他回答说——这很简单。
「……想象一下。有一天，自己住的地方，忽然有怪物来袭。」
女接待员将双手搁在膝上，规规矩矩地坐着，竖起耳朵聆听。他讲了许多话，这可不常见。

——有一天，怪物们忽然袭击了他居住的地方。
它们横行霸道，杀了他的朋友、家人，四处掠夺。
而且，他的姐姐被攻击，被凌辱，被当做玩具，然后被杀掉。
它的同伴下流地笑着，为所欲为，把他的家人的尸体丢到一边。
他躲在暗处，屏住呼吸，将这一幕从头至尾看在眼里。
他无法原谅它们。
他拿起了武器，锻炼身体，思考并成长，然后一心一意地要去复仇。
他要找到它们，把它们逼到绝路，战斗，或者袭击它们，然后把它们杀掉、杀掉、杀掉、再杀掉。
当然，有成功，也有失败。
那下次要怎么去杀它们呢，怎么杀才好呢。这要花上几天、几个月去考虑。
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会把想到的方法一个个地试个遍。
在那么做的过程中——

「会渐渐变得愉快。」
女接待员咽了一下唾液。
「那，那个，那，那不就是……」
女接待员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在说哥布林。
甚至，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是关于眼前这个男人的话。
但在她说出疑问之前，他继续道：
「有些『温柔的』愚蠢家伙们，会想要放过哥布林的孩子。」
——不要觉得，它是为了生存而袭击村庄，夺走家畜。
女接待员微微颤抖着，点了点头。他的话简单易懂。
想成为冒险者的年轻人，还有白瓷等级的冒险者，总是自信满满地说：
我曾经把来到村子里的哥布林赶走过。只是些小喽啰，没关系。
哥布林被村子里的大力士赶走了。它们不过是一群无家可归、一路逃亡的乌合之众。
这给了他们自信。他们成为了冒险者。
另一方面，积累经验、逃脱死亡的哥布林被称为幸存者。它们得到了成长。
最终，幸存者成为了巢穴中的头领，或者保镖。
在那之后，人类和哥布林，最终哪一方会获胜呢……靠的与其说是实力，不如说是运气。
「嗯，事情就是这样的吧。」
他淡淡地说。
「【也就是说，对它们而言，我就是哥布林】。」
女接待员倒吸一口气。她不知如何开口。
她该如何接受这混乱的情感呢。不，比那更重要的是……关于他的事。
女接待员吐出一口气。真是的。
——诶呀，真是的。
「……我说。」
「怎么了。」
比起可怜、悲痛和同情——
「按您的说法，把任务介绍给您的中介——我们该怎么办？」
「唔……」
——不知为什么，她很恼火。
她露出惯常的营业用笑容，用指尖嗒嗒地敲着柜台。
「你是把我当成了魔神或者邪神什么的么？真过分，我的脸那么可怕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我听来你就是那个意思！」
女接待员一拍柜台。他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低声沉吟。
「你总是这样说的话，大众对公会的评价会下降的！」

「唔……」
「那样的话，公会就不会再给你介绍委托了哦？」
「……那样的话，我会困扰。」
「是吧？」
他坦率地承认自己会困扰。在女接待员看来，他的做法像是个小孩子。
她的微笑面具险些就要坏掉了。
「您在做的事是必须有人要去做的事。这一点上请不要妄自菲薄。」
否则，大众对公会、对我们工作人员的评价会下滑的。她仿佛是为了表达这种含义一般，晃了晃食指。
毕竟，他是由自己负责的冒险者。而且不仅如此。
「你可是银等级的冒险者。」
「……」
这次，轮到哥布林杀手沉默了。
的确，由于他戴着头盔，她不知道他的表情。
但是她已经认识他五年了。就算不知道他的表情，她也能理解他的想法。
「……那么，哥布林在哪里？巢穴规模呢？」
「好好好。」
——今天暂且饶过他吧。
女接待员轻笑着，用灵巧的动作递出了写有委托的纸张。
她递出了三张，他选择了其中一张。
那是几天前提出的委托，内容——当然是关于消灭哥布林的。
「在北边的深山里。在村子附近，有一座古老的小城镇，或者说是山城。」
「它们住在那里了吗。」
「是的，而且已经有人遇害了。委托人的妹妹被掳走了，还有……」
女接待员翻阅文件，轻叹一口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还说，路过的冒险者好心地去救人，可现在还没回来。」
「……晚了一步吗。」
哥布林杀手淡然而冷静地说道。
「考虑到往返的时间，估计已经没救了吧。」
「但是，」他站起身来，一如既往地坚定。
「不能放着不管。只要现在把这个巢穴毁掉，就没有后患了。」
「……好的。」
没错，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他才是银等级的冒险者，是边境最优秀的冒险者。
有的人能够和强大的怪物战斗、并将怪物打倒。
但是，能够【一直战斗下去】的人，又有多少呢。
他救助了许许多多的人，为这个世界贡献了力量。
——至少，我得到了拯救。
那么我应该为他做什么，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那么，拜托您了……哥布林杀手先生！」
——我必须要让他充满自信、昂首挺胸啊。




第四章 燃烧的山城
持续了三天三夜的宴会迎来落幕，哥布林们无比满足。
宽广的大厅里满是秽物、尸体和腐臭的气味。猎物的残骸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一片狼藉。
之前它们还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猎物，现在却有了四只新鲜的。
而且四只全是雌的，除了人类还有精灵和土人。
哥布林们会兴奋也是理所当然。宴会中不讲究什么礼节身份——当然原本也没有过。
哥布林的数量比女人多得多。它们一拥而上，不停蹂躏。
她们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已经不言而喻。
但是，她们并非普通的村中少女。
她们的衣服被无情地剥下，露出的身体虽彼此之间有些差距，但都是久经锻炼之人的身体。
被阳光晒得黝黑的皮肤上到处都是伤疤，充满弹性的脂肪下，肌肉隐约可见。
而且在大厅的角落里，哥布林们抢来的铠甲、头盔、剑和盾牌，像破烂一样堆成小山。
她们是排名第八位的钢铁等级冒险者——不，应该说，曾经是。
因为她们已经全都停止了呼吸。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是在最后，率领她们一队的贵族小姐——头领的脑中浮现的疑问。
为了救出被掳走的村中少女，血脉偾张地冒险挑战，这件事有那么糟糕吗？
她们挑了哥布林们正在酣睡的正午时分，悄无声息地潜入巢穴。她们绝没有自视过高。
对冒险者而言，旧时精灵在古树上建造的山城，是他们未曾踏足的遗迹，是没有地图的迷宫。
因此，她们并没有大意。
她们在小村庄中尽可能地置办装备。她们也知道，哥布林数量很多。
她们必须从盘踞在山城中的哥布林手中，把被掳走的村中少女们救出来。
她们的能力经过几次冒险得到了提升，不能和新人们一概而论。
身为头领的她握着武器打头阵。土人是奇袭者，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作为后卫的精灵魔术师准备咒文，人类的僧侣祈祷奇迹。
她们的队伍谨慎地、一步一步地摸索着前进。究竟是哪里出错了呢。
真相十分冷酷。说白了，她们的运气太糟糕了。
首先——也是理所当然地——这个山城里布置了很多机关。
精灵们曾为了抵御哥布林而布下机关，讽刺的是，它们现在反而保护了哥布林。
找到并解除这些精密、细致而致命的机关，耗费了奇袭者相当的力气。
她们进入了山城的最深处，然而就在最后关头，奇袭者漏掉了警报的机关。
「大家准备好！」
在报警器刺耳的铃声中，头领下了号令，她们迅速组成圆阵。
魔术师在中间，头领、突袭者和僧侣在外围。阵势虽算不上铜墙铁壁，也相当完备。
但是，包围她们的哥布林数量比她们要多得多。
简而言之，她们寡不敌众。
突袭者的箭术可谓宛如天赐，但有限的箭支无法射穿无尽的敌人。
魔术师使用了四五次魔术，这实属优秀，但她最终也没有了气力。
僧侣的奇迹和保护，在她无法祈祷的时候也失去了作用。
最后，浴血奋战的首领也累得挥不动剑，被哥布林们放倒了。狩猎结束。
不出一个小时，洞穴中尸体便已堆积如山。
然后，在那些被射穿、切碎、烧焦的成堆的尸体中，宴会开始了。
「啊，咿……」
「别、别过来、别过来啊……」
精灵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土人的脸在泪水中变得扭曲。
僧侣只是无声地祈祷，而头领则恨恨地咬着嘴唇，几乎渗出血来。
看着眼前簇拥成一团，颤抖不止的猎物，哥布林们舔着嘴唇，迫不及待。
第三点不幸就是，她们的敌人是哥布林。
哥布林们一般只会把俘虏吃掉或者当做生育工具，多少会有些节制。
但是，今天不一样。
它们的很多同伴被冒险者杀掉了。它们不会将这件事轻轻带过。
对哥布林来说，牺牲同伴以取得胜利、存活下去，这是理所当然。
它们绝不会为同伴的死感到悲伤。只有同伴被杀的愤怒和憎恶，会深深留在它们的心中。
「嘎呜嘎呜——」
「嘎呜嘎——」
从女人们那里夺来的食粮中还有一些酒，它们的情绪于是非常高涨。
哥布林们喝醉了。它们用小小的、恶毒的脑袋不停地想出残酷的游戏。
而且，它们打算不久后去袭击山脚的村子，尽情掠夺一番。现在这些东西用光了也没关系，就当是提前庆功了。
被关起来的可怜的村中少女，由于无法忍受十多只哥布林的折磨，早就断气了。
冒险者们已经绝望了。
头领的衣服被剥下。她被哥布林们压住，发出嚎叫。
「混账！要动手的话，就冲我来！」
她作为贵族小姐出生，肩负法律与正义，成为了侍奉最高神的、四处游历的自由骑士。
因此，不论受到多么残忍的拷问，她都决计不低头屈服。
但那只是在她牺牲自己的时候。
首先，突袭者被哥布林当做箭靶射死了。头领抓着哥布林，哀求它们放过同伴。
在僧侣被杀的时候，她想要咬舌自尽，却被哥布林们在嘴里塞进了同伴的脏器。
在魔术师被活活烧死的时候，她已内心崩溃，失魂落魄。
最终，哥布林们实现了头领的愿望——在三天三夜之后。
所幸那时她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若她清醒的话，那三天的时光恐有如地狱。
经过三天，她的尸首已经看不出人样了。在尸体被扔进河水里之前，哥布林们对她施加的暴行罄竹难书。
被河水冲下来的冒险者的遗体，以及回响在山谷中的哄笑，令山脚下的村民们颤栗不已。
但是，不管什么事都有例外存在。
比如说在晚风吹过的防御墙上的，手里握着粗制的枪的那只哥布林哨兵。
它，只有它，没有在笑。
当然，那并不是因为它对那群可怜的女人产生了同情心。
它只是不满自己被排除在宴会之外而已。
它被指派去侦查山脚村子的动向，因而并没有参加这次的「狩猎」。
因为没有参加，所以也就没资格共庆「享用」的宴会。
被这样告知，它也就没辙了。于是身体倍儿棒的哨兵被赶到了防御墙那里放哨。
山风吹得猛烈，站在防御墙上的哨兵冻得直哆嗦。
真是倒霉。倒霉透顶。
它只分得了一根烧焦的手指。既然只有手指，它更想要土人的。
哨兵嘴馋地叼着手指，一边寂寞地品味着，一边叹气。
当然，它根本不会有「如果没去放哨的话自己就要在山城里和冒险者们战斗，说不定已经死了」的想法。
所有的哥布林都想着把同伴挡在前面，自己从安全的地方寻找冒险者的破绽并攻击。
那样一来，同伴被杀掉的话，哥布林们就会发怒，结果还是不大完满……
「嘎咿……」
再说了，预先调查要去袭击的村庄倒也罢了，可放哨警戒外来的敌人有什么意义吗？
这个山城原本是精灵们在很久很久以前筑成的。当然哥布林们对此毫无兴趣。
后来随着精灵们离开，这里逐渐被人遗忘，只剩一个空壳。现在盘踞在这里的，是哥布林。
哥布林们看中的是，这所山城非常结实，非常安全，很适合捕获猎物。
曾经住在这里的人布下的陷阱、机关、防御墙——这一切，现在都属于哥布林。
这座山城不需要哨兵。哨兵哥布林非常不满。
因此，当看到【那个】的时候，它的心中充满了喜悦。
「嘎鲁鲁鲁？」
——那是冒险者。而且是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战士，穿戴着脏兮兮的盔甲，他步履随意地走近的身影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木，进入哥布林眼中。
他手臂上绑着小盾，背上背着箭筒，手里握着弓，腰上挂着剑。
不过那种看起来很弱的家伙怎样都好。哨兵哥布林盯上的是站在他身边的人。
那是一名穿着神袍的纤细少女。她满脸不安，双手紧握锡杖，僵硬着身体站在他身边。
她的锡杖不可思议地散发着光芒，在微暗中照亮了她端庄的脸庞。
哨兵哥布林舔了舔嘴唇。虽然她的身体没有多少肉，但既然有新的猎物，它也就能享用了。
它扭曲着丑恶的脸，流着口水，转身跑向室内去招呼同伴。
它的行为是必要的，但它仍不应将目光从冒险者们的身上离开。
战士张弓搭箭，将弦拉到最大。
箭簇上包着浸满了石油的布，女神官用打火石将其点燃。
「嘎呜！」
「嘎鲁！」
被招呼的哥布林们一窝蜂地跑出来，它们指着冒险者，一个个叫唤不止。
——但是，已经晚了。
「真不少。」
哥布林杀手将脸隐在头盔里，低声说着，然后射出箭。
箭矢钉在木质的防御墙上，火舌舔过墙壁，哥布林们发出了悲鸣。
接着，第二支火箭射来，火势瞬间增大了。
「嘎呜呜？！」
一只哥布林想要逃走，它慌乱之中一脚踩空，卷着同伴一起从防御墙上摔了下来。
哨兵也被卷入其中，但是哥布林杀手对此毫不在意。
「第三只。」
他淡漠地数着数，继续射箭。
当然，火是精灵的天敌。若是在过去，火攻应该不会这么容易。
但现在，向精灵神们祈祷、祈求火势减弱的精灵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据说古时这里张着一道防火的结界，但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了。眼前耸立着的，只是一面由木头制成的坚固的防御墙而已。
「不用帮忙了。做准备。」
「啊，好、好的！」
哥布林杀手拉着弓做出指示。女神官立刻用双手紧握锡杖，仿佛那是救命稻草一般。
她开始向神献上注入灵魂的祈祷。
哥布林杀手将她护在身后，射穿了从墙的夹缝中逃出来的哥布林的眉心。
头上插着箭的哥布林被点着，它就那样仰面朝天栽进了山城里。
「蠢货。第四只。」
突然，一颗石弹撞上他的头盔，发出钝重的响声。
「——！您还好吗！？」
「……别吵。」
女神官惊得大叫，集中的注意力被打断。哥布林杀手有些不耐烦地回答。他摇了摇头，头盔凹陷了一大块。
他不快地咋舌，发现在夹缝里有一只哥布林，手里捏着绳子。
投石器是很有力的武器。
虽然只是用绳子把石头弹射出去，却有着极快的速度和致命的威力。
而且不用担心弹药不足，这一点哥布林杀手也相当中意。
再加上，就算投石器归哥布林所有——
「若是在洞窟里还有点意思，不过这个距离……」
只要不在洞窟里开始近身战，哥布林的力量就没有发挥的余地。
它们没有远距离瞄准的技术，刚才那个应该只是偶然打中。
但是，如果它是个因虚荣而故意露脸的新手，结论就不一样了。
哥布林杀手做事一向彻底，不留后患。
他轻而易举地将哥布林射死。箭簇刺穿了哥布林的喉咙。
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前，有没有夜视的能力已无所谓。
「第五只……差不多要来了。」
他说的一点不错。有几只哥布林绕开了火焰，出现在山城的入口处。
哥布林们把酒和猎物还有掠夺来的东西都放弃了。它们彼此推搡着，争先恐后地往外逃。
但是，在它们拼命逃出住惯了的山城的时候，它们的恐惧变成了愤怒。
它们丑恶的脸上，写满了对等待在出口的哥布林杀手和女神官的杀意和邪恶的念头。
在逃出这燃烧的山城后，要怎么杀掉并凌辱那两人呢。
哥布林们手中拿着武器，朝着站在入口处的女神官冲了过去——
「『大慈大悲的地母之神啊，请用大地之力守护弱小的我们吧』……！」
——接着，哥布林们狠狠地撞上无形的墙壁，滚落回山城中。
神圣的力场筑成的墙壁仿佛是要封住山城一般矗立着，挡住哥布林们的去路。
大慈大悲的女神降下奇迹之『圣壁』，保护了自己虔诚的信徒。
「嘎呜？！」
「嘎啊啊？！」
哥布林们发现它们被困住了，而陷入恐慌。
它们敲打着看不见的墙壁，挥舞着棍棒，但依然无法出去。它们悲痛地哭号。
最终，哥布林们被烟和火吞灭，消失在入口处。
「听说你被授予了新的奇迹。」
哥布林杀手边果决地射杀想要从夹缝里逃出来的哥布林，边说：
「第六只。托了你的福，收拾得很快。」
「……竟然这么使用『圣壁』的奇迹……」
女神官用沙哑的声音呢喃。当然，她声音沙哑并非是因为她吸入了活物被烧焦时冒出的烟。
前几天，她把自己关在神殿里。那是她为了获得新的奇迹而必须要通过的考验。
而『圣壁』就是她通过了考验后，得到的两个奇迹之一。
被下放的圣职者随着他们的力量和等级的不同，会被授予神谕和新的奇迹。
看来她对神的信仰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虔诚。
神官长对她多次冒险取得的成果予以褒奖，那段时间对她而言实为难耐……
但是她相信，只要被授予了新的奇迹，自己就可以支援哥布林杀手。所以她选择了接受考验。
而这，就是结果。
——地母神为什么授予了我这个奇迹呢……
女神官闷闷不乐地叹息。
「或许有后门或者逃生通道。别大意。」
「……您还能考虑到这种事啊。」
「想象力也是武器。」
哥布林杀手淡淡地说着，搭箭上弓。
「没有想象力的家伙，会死。」
「……就像那些、先潜入巢穴的人一样，是吗？」
「没错。」
山城在燃烧。
这样一来，那个村子就可以免遭哥布林的毒手。
逝去之人的灵魂，也会被召唤到他们各自信奉的神明身边吧。
哥布林、冒险者和被哥布林们掳来的少女们的身体化作浓烟，升上天空。
「它们会灭火。等烧完了，再去找剩下的哥布林解决掉……」
哥布林杀手抬头看天。他语气平淡，毫无感慨。
「……像银等级冒险者一样行动，真的好难。」
女神官看着他，似是在看着某种令人痛心的东西。
她不知道铁头盔下他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她明明不应该知道的。
女神官不知不觉地将双手握在她单薄的胸前，跪下来，开始祈祷。
火焰的热和烟变成乌云，覆盖了天空。终于，黑色的雨落到地上。
她的全身被雨水打湿，神袍被煤染脏，但她依然在祈祷。
她只是盼望着救赎。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拯救谁，想要拯救什么——
~~~~~~~~~~~
「哥布林杀手迅猛的致命一击，砍飞了哥布林王的头。」
吟游诗人的指尖拨过鲁特琴的琴弦。
「哦哦，去看看吧，他那闪着青光的刀刃。那是用银锻造的武器，它绝不会背叛它的主人。」
黄昏时分，悠扬的琴声飘过大街小巷。那旋律英勇而悲壮，路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听得入迷。
「他最终击溃了哥布林王的野心。得救了的美丽公主，投入了勇者的怀抱。」
男女老少、穷人富人、还有各路工人都驻足聆听，这正合吟游诗人之意。
他唱的是一首有些奇怪的叙事诗。他用尽全身解数，吸引了周围的众人。
「然而，他是哥布林杀手。他发誓要四海为家，公主无法侍奉在他身边。」
站在前排、完全被故事吸引住的少女痛苦地叹息。
吟游诗人暗暗发笑。他绷直险些露出来的笑纹，尽量表现得一派庄严。
「公主伸手诉求，抓到的只有虚空；勇者出发了，没有回头。」
琴声倾泻而出，如流水般清澈。
「边境勇士，哥布林杀手的故事，燃烧的山城篇，到此告一段落……」
聚集在首都大路上的听众们吵吵嚷嚷，一窝蜂地散开了。
看着听众们把零钱叮咚作响地放进面前的帽子里，吟游诗人优雅地行了一礼。
那名银等级的冒险者来到危险的边境，不计得失，接受了消灭哥布林的任务。
对于饱受哥布林侵害的村子来说，那个男人如同白金之勇者。
那名勇士像风一般到来，又像风一般离去。
吟游诗人以他偶然听到的传闻为基础，加以润色修改成了他刚刚吟唱的英雄故事。故事似乎颇受好评，这让他十分满意。
「……喂。」
清爽的声音传来。突然被人搭话的吟游诗人保持着捡零钱的动作，抬起了头。
观众已散去，而那人依然站在眼前，用外套将脑袋裹得严严实实。
「你刚刚唱的冒险者真的存在吗？」
「啊，当然。」
诗人昂首挺胸地回答。
现在，诗人们在歌中吟唱的英雄事迹被当做了真事。
他当然不能说他唱的故事是根据听来的传闻改编的。
何况那位素未谋面的消灭哥布林的名人，现在帮他赚了这么多的钱。
他必须要报恩，否则将有愧于诗人的名号。
「从这儿往西边的边境去，走两三天就会来到一座城镇。那人就在那里。」
「是吗。」裹着外套的人点了点头，缓缓地脱下兜帽。
柔韧的身体上穿着猎人服，背上是一把大弓。
出现在吟游诗人眼前的是一名美丽的、身形纤细的女人。
吟游诗人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并不只是惊讶于少女的美丽。
他还惊讶于她的耳朵——宛如竹叶一样伸长的耳朵。
「……欧尔克，博尔格……」
少女低声吟唱着不可思议的曲调——她，是一名精灵冒险者。




间章 女接待员
欢迎光临，这里是冒险者公会！您是要提出委托吗？如果是的话……
诶，采访？那个……这算是工作吗？没问题？好的。
咳咳。
冒险者公会——它经常被称作是无赖聚集在一起的奇怪的职业工会。
实际上最开始，这里据说并不是公会，而是冒险者们聚集在一起的酒吧。
似乎是当时的国王，为了支援勇者——也就是后来的白金级冒险者们，而把酒吧特别整备成了公会。
直至现在，它已经成为了一个了不起的机构。我也是通过了测验的正式员工呢。即是所谓的才女，才女哦。
……哈哈。虽然周围的同僚也是如此，所以这没什么可骄傲的。
总之，公会是非常厉害的地方啦。
冒险者们只要努力，就能获得社会的信用评价，高信用还会带来好的工作。
任务的委托人们，也可以通过公会等级来判断对方的力量，也不用担心报酬被讹诈之类的事发生。
还有就是，那个什么，经常被大家提到的那个不是吗。
总有一些来历不明的、非常强大的冒险者们会张扬地说什么，我被传说中的武器选中了！我有神力的加持！之类的话。
这种事很难办呢。像那种既没有业绩，而且喜欢乱来的冒险者，可不能轻易推荐给客人的。
说到底，那人能力到底有多高，不能通过数字轻易判断。
也有过这样的人哦，他认为自己受女孩子欢迎是理所当然，于是摸我的胸，屁股……真是过分。
因此，本公会用三个基准来进行实力评价。
社会贡献度，已获得的报酬总额，以及面谈时对该人的性格测评。
也有人把这三者统称为『经验值』。
第一级：白金。这个等级算是超常级别呢。纵观历史也只有寥寥数人，不用太多考虑。
第二级：金 ，第三级：银， 第四级：铜。这些级别的冒险者都是实力和信用并存的，优秀的冒险家们。很厉害的哦。
第五级：红玉 ，第六级：翠玉，第七级：青玉。这三个等级属于中坚层次。最近这块儿的人才育成稍微有点困难。
第八级：钢铁，第九级:黑曜，第十级：白磁。这些等级的冒险者们大都是新手级别。一开始的适应阶段其实挺危险的呢。
大致能分成这三个大等级吧。有没有那种没人肯接只能放置一旁的委托？……不能断言说没有。
像消灭哥布林这样的，委托虽然很多，但由于委托人一般在农村，嗯，这种委托没什么人气。而且做起来也比较麻烦。报酬也少。而且，哥布林数量一般比较多。
虽然确实可以说这是合适新手的任务，嗯……唉……
啊，抱歉，有冒险者来了。采访暂时中断吧。
咳咳！
欢迎光临！今天有什么需求吗？
“哥布林。”

第五章『意料之外的来客』
“欧尔克博鲁德。”
一名精灵用着清凉如咒文的声音，最先张口说道。
正午前——那正是起晚了的冒险者们，聚集到公会寻找任务的时候。
虽然比起早晨，大厅里没那么喧闹，但大厅中的冒险者们视线，都集中到了精灵身上。
“哇——快看，好漂亮的女人。”
“……住手。”
一名新手战士不由得吹起了口哨，同一队伍的见习圣女轻轻推了推他。
少年“抱歉，抱歉”地笑着，却还是不时地把目光投向了精灵。
也不难理解。精灵一族，生来就有着无可比拟的美貌，而这位精灵甚至在同族里面都显得更胜一筹。
虽然思考精灵的年龄是件没有意义的事，但从外表上看，她十七八岁左右吧。
她个子很高，瘦削的身体上穿着一套合体的猎人服装，体态如同小鹿一般轻便。
从她背上的弓来看，她应该是突袭者，或者弓手。她脖子上挂着的身份卡是银色的。
“那就是高等精灵吧……那可是真正的妖精后裔哦。”
“确实，她的耳朵比其他精灵耳朵更长呢……”
重装战士的队友祭司，以及土人少女，和轻剑士的半精灵低声谈论着。
在旁边听他们讲话的少年侦查兵，带着一脸『肯定如此』的表情，摆出一副故作深沉的样子。
此时正在接待精灵的女接待员，丝毫未显紧张，却由于陌生的词语而略显犯难。
“那个，是槲树……吗？”
虽然常有冒险者一来柜台就说起某些怪物的名字，但这次她听到的词语却很陌生。
当然怪物的种类有五万（并不是夸张）之多，有自己不了解的也很正常。
还是说，这是她的名字呢。精灵的语言里面，有种在吟唱着的咒文的味道。
“不是。是欧尔克。欧尔克博鲁德。”
重复诉说着的精灵弓手自己也觉得诧异一般，歪了歪头，小声说着。
“我听别人说，他在这里的。”
“那么，是指某位冒险者吗？”
就算是女接待员，也不可能记住所有冒险者的名字。
正当她准备回到书架，开始翻阅那本厚厚的记事本时。
“笨蛋。所以说长耳朵们太自大了啊。”
精灵弓箭手的旁边，一名矮胖的矮人插嘴道。
从柜台看去，这名矮人是个秃顶，他捋着自己长长的白色胡须。
他身上穿的衣服很奇怪，有一种东洋风情，腰上系着一个塞满了东西的大包。
女接待员判断他是一名咒文师——矮人术士。果然，从他的脖子上能看到银色的身份卡。
“这里是『人类』的领域。长耳族的语言怎么可能说得通啊。”
“诶呀。那应该怎么称呼才好呢？”
精灵弓箭手哼了哼。她的举止和她高等精灵的身份不大相符
听到她的问话，矮人术士自满地捻了捻胡子。
“当然是『弑神丸』啊！”
“那个，这里没有类似名字的冒险者……”
女接待员抱歉地回答道。
“……没有！？”
“很抱歉，没有这样的冒险者。”
精灵弓箭手仿佛做给别人看一半地摇了摇头，耸了耸肩膀，叹了口气。
“果然矮人就是不行呢。顽固又偏激，老是认为只有自己是正确的。”
“你说什么！？”
矮人术士似乎被这句话激怒了，但他和精灵少女之间的身高差了一倍不止。
他就算跳起来也够不到精灵弓箭手，这精灵弓箭手愈加洋洋得意起来。
满心不甘、口中念叨不止的矮人术士。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事情一样，脸上浮现出了异样的笑容。
“……真是的，精灵还真是心胸狭窄呢，和平胸真配。”
“什么！？”
这次换成精灵弓箭手的脸变得通红。她下意识地挡着胸，瞪着矮人术士。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好吗！而且要是这么说，矮人的女性不都是冬瓜！”
“那叫丰满。而且比起平胸好多了。”
大厅里一副吵闹喧哗的景象。
精灵和矮人之间关系很差这点，似乎是从神代延续下来的传统。话虽如此，具体的理由却不得而知——就算是长生不老的精灵们，也不了解其中原委。
这也许是从太古战争时延续下来的因缘，敬重树木厌恶火焰的精灵，和砍伐树木燃烧火焰的矮人之间，有着根本上的不合的地方吧。
两人之间的争吵渐渐变得难以收拾，女接待员心中焦急，尽力地维持着笑脸。
“那个……不要再吵了——”
“抱歉，你们二位要吵架的话，就到小僧看不到的地方去吵。”
巨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大厅，吵架都因此一时中断。
他身躯巨大，身上长着鳞片，吐息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女接待员不由得惊讶得叫出声来。这个男人，是一名蜥蜴人。
他身上穿着未曾见过的民族服饰，脖子上除了银色的身份卡以外，还挂着某种奇妙的护符。
蜥蜴人僧侣双手合十，然后低头看向女接待员。
“抱歉，小僧的同伴引起了骚乱。”
“啊，没事！冒险者们都是这样很精神的人，我已经习惯了！”
话虽如此，这一行人还真是奇怪。
并不仅仅因为队伍中的人都是不同种族。
高等精灵虽说很稀有，但高洁的精灵中也有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选择成为冒险者。
顽固的矮人中，也有和人类一样，由于对武勋和财宝十分渴望，而当上冒险者的存在。
蜥蜴人偶尔也会被当做怪物，但有的族部较为友好，有的蜥蜴人也会极其罕见地成为冒险者。
但这可三人同时出现了。而且三人脖颈上都系着第三等级的证明——银色小牌。
女接待员从没有见过这种成员都是异种族的队伍。
“那个……”
女接待员偷瞄了一眼继续争吵的精灵弓箭手和矮人术士之后，再次看向蜥蜴僧侣。
虽然他外表粗犷，怎么看都像是会突然袭击过来……
“那么，你们到底是在找谁……？”
最后她还是向看上去最好相处的蜥蜴僧侣搭话。
“嗯。不巧的是，小僧也不太了解人类的语言。”
“是吗。”
“欧尔克博鲁德，弑神丸都是那个人的外号。就是说……”
如同回应她的期待一般，蜥蜴僧侣重重地点了下头，说道。
“哥布林杀手的意思。”
“啊！”
突然，女接待员的脸上带上了光彩。她甚至不自觉地拍了下手。
她压下心中那股想要大声叫好的冲动。
来自其他地方的冒险者们，为了寻找他而到了这里。他算是出名了吧。
——这里避而不答的话，不算是为了他好……
“那个人的话我知道的，而且非常了解！”
“哦，是这样吗！”
蜥蜴人僧侣睁大了眼睛，嘴巴里的舌头也探了出来，看上去像是在笑。
女接待员看见这狰狞的笑容，也没有丝毫动摇。
“需要喝点茶水什么的吗？”
“不用了，小僧……喂，那边的两位。之前说的那人就在这里。”
“看，果然和我说的一样吧。”
“明明话都没说明白还敢自夸呢。”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
“你说什么！！”
蜥蜴僧侣吐了口气。精灵弓箭人和矮人术士看了看对方然后沉默了下来。
“……那么，接待员小姐。哥布林杀手大人在哪里呢。”
“他三天前出发去消灭哥布林了……”
“哦哦……原来如此。不愧是哥布林杀手啊。”
“差不多也到了该回来的时间了。”
女接待员悄悄地看了一下公会的入口。
虽然她有些担心，但她确信他能回来。他不可能会输给哥布林，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啊！”
就在此时，随时门铃声的响起，两位冒险者进来了。女接待员发出了呼声。
蜥蜴僧侣和精灵弓箭手，矮人术士也同时看向那边……然后露出了十分微妙的表情。
一人是身材纤细、穿着神袍、两手握着锡杖的年轻少女，她是一名女神官。她看起来还好。
问题是走在她前面的，步伐坚定的、毫无顾虑地行走的男性。
他穿着微脏的铠甲和头盔，拿着不长不短的剑，胳膊上绑着一块圆盾……整个人都一副惨得不行的样子。
就算是新手冒险者的装备也比他这身好吧。
他朝着柜台直直地走了过来。女神官不得不小跑来追上他的脚步，他便放缓了速度，然后两人总算实现了并排行走。
“欢迎回来，哥布林杀手先生！两位都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
女接待员朝着两人大力地挥了挥手。她的三股辫也在精神地摇晃着。
“顺利结束了。”
“……嗯，还算顺利。”
哥布林杀手平淡地回话，女神官则稍显疲惫地回答。
虽然她笑得很勉强……女接待员点了点头。她也能理解。
哥布林杀手日日夜夜，不带停歇地接受委托。作为陪同者的她肯定也很辛苦。
“那之后再听取两位的报告。不用赶在今天。”
“这样啊。”
“对了。有客人找你哦，哥布林杀手先生。”

他似乎此时才察觉似地看向站在一旁的一行人。
精灵弓箭手，矮人咒术师，男性蜥蜴人僧侣。
女神官吃惊得差点喊出声。她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要杀哥布林？”
“不是的。”
精灵弓箭人略带怀疑地盯着他，但他本人说了一句“这样啊”之后，只是点了点头。
“……你就是欧尔克博鲁德？看上去不太像……”
“当然了，我也没被人这样叫过。”
精灵弓箭手不满地撅起了嘴，矮人术士憋着笑捻着胡须。
蜥蜴人僧侣看来也习惯了这两人的作风。
再次用奇妙的方式双手合十之后，蜥蜴人僧侣用平稳的声调询问道。
“小僧们找哥布林杀手大人有事，可否占用些许时间？”
“可以。”
“二楼有接待室，不如去那里……”
听到女接待员的提议，蜥蜴人僧侣双手合十再次表示感谢。
女神官只是在一旁，看着哥布林杀手和那一行人的行动。
“那就上去吧。”
“那，那个，我……”
就当哥布林杀手准备离开时，女神官祈求一般慌张地开口说。
“我可以……一起去吧？”
哥布林杀手盯着她纤细的身体看了一番，摇了摇头。
“去休息。”
他的话十分直白。女神官轻轻地点了点头。
哥布林杀手头也不回，毫不迟疑地上了楼梯。
“稍微借他一用。”
精灵弓箭手稍微向女神官颌首之后也走了上去，矮人术士，蜥蜴人僧侣紧随其后。
女神官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
“啊……”
大厅的靠墙处，靠近角落的一边，女神官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他经常坐的椅子上。
她的两手端着的是，女接待员泡的红茶。
她应该是在安慰自己吧。女神官静静地喝着茶。
“唉……”
她叹了口气。红茶的热量慢慢传导至她的全身。
她最近总算适应了强力的回复药的感觉。
女接待员泡的茶，让她疲劳的身体变得很舒服。
——我是拖油瓶吗。
他是银级，自己只是白磁级。无论如何自己都无法忘掉这之间的差距。
女神官已经揉了好几次眼。她很困。
耳边传来其他冒险者的喧闹声。今天公会里也是人满为患。
女神官好像听到了什么，却没有听明白。她打了个哈欠。
“喂，请问。”
“哇！？”
再度传来的搭话声，吓得女神官跳了起来。她慌忙地稳住了身形。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名白磁级的，面带紧张的少年。
他是偶尔会碰面的新手战士。站在他旁边的则是见习圣女。
圣女脖子上挂着的是天秤剑，它是代表着法和正义的至高神印。
“你，你是和那家伙一起的吧。”
“那家伙？”
“老是带着头盔的那家伙。”
女神官因为新手战士的的话而疑惑地歪过了头。听到见习圣女骄矜的话之后，她点了点头。
“是指哥布林杀手先生吗？”
“嗯，就是他……”
新手战士忽然放低了声音。他怯懦地看了看四周，继续说道。
“……你和我们一样是白磁级，要不要来这边？”
“——”
女神官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此时她的心中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感情，似乎马上就要一口气爆发出来。
但她还是握紧了双手，抑制住了自己。
她停顿了一瞬，缓缓地摇了摇头。
“……承蒙，你们邀请，不过还是算了。”
“可是，不是很奇怪吗。他明明是银级，却还一直做消灭哥布林的任务。”
新手战士嘟着嘴继续游说着。如果是普通的银级的话，应该会找更厉害的对手。
“而且还拉着新手到处跑……有传闻还说，他是不是用你来当诱饵呢？”
你真的没问题吗？见习圣女说着，十分担心地盯着女神官的脸。
“甚至还有奇怪的传闻说，那家伙为了消灭哥布林，甚至弃其它冒险者与不顾消灭……”
“没有那种事……”女神官也不觉地提高了音量——
“好，啦。挖墙角可不太好哦……”
突然，一个温柔而且甜蜜的声音插了进来。它让女神官的心神镇定了下来。
一名身体性感妖娆、脖子上挂着银色身份卡的魔女，就站在她的旁边。
她不知何时来到了女神官旁边，不，她是何时来到女神官的身边的呢。
“挖墙角什么的，我，我们可没有……”
“好了好了，你们、先走吧。”
见习圣女拽了还不死心的新手战士。
魔女见状，温柔地眯起了眼睛，微笑着开口说着。
“之后就、交给我了，好吗？”
这句话起到了效果。新手战士和见习圣女担心地看了看女神官，然后离开了。
女神官又是一个人被留下了。她坐在椅子上，手上端着茶杯。
魔女轻轻地坐在了她旁边。
“那么……你就是和他一起行动的人吧？”
“啊，是的！他允许我同行。”
女神官将握着茶杯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很坦白地点着头。
“『允许同行』呢。”
魔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女神官不解地歪了歪头。
“没什么。”魔女摆了摆手。
“和他一起、很辛苦吧。他、很迟钝的呢…… “
“……嗯？那、那个……”
“你、没懂我的意思、啊。”
魔女用看着某种可爱的事物的眼神，盯着又抱歉又害羞的女神官。
然后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根长烟管，用优雅的姿势往里面添加烟丝。
“不介意吧。……『燃焰』”
不等女神官的回答。魔女便用食指敲了下烟管的前端。
桃色的烟雾立刻就伴随着甜味飘了出来。
“这是对蕴含力量的言语——咒文的滥用呢。”
看着惊呆了的女神官，魔女浅浅地笑了起来。
“你、会用、几种奇迹？”
“唔……之前是两种，现在增加到四种。不过一次性最多只能祈祷三次左右。”
“你是、白磁级对吧？能用四种奇迹，是比较有天分的、呢。”
“谢谢夸奖……”
女神官小小的身躯缩得更小，低下了头。魔女还是保持着笑容。
“我呢，之前也、从他那里，接受过奇怪的、委托呢。”
“诶……”
女神官不由得抬头看向魔女。魔女带着魅惑的表情偏了下头。
“你刚才、有想象、奇怪的事情吧。”
“没，没有……”
“只是帮着他、简单地、整理一下卷轴。……和他『同行』，很辛苦吧。”
“没有，那个……是的……毕竟他是银级。”
女神官疲累的表情稍微舒缓了些。她低头看向双手端着的小小的茶杯，
她透过浅色的红茶看向杯底，慢慢地张嘴说着。
“像我这样的人，光是跟上他，就已经筋疲力尽了……还老是给他添麻烦。”
“而且他、很、拼命。”
魔女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一个烟圈。
漂浮不定的烟圈，在碰到女神官的脸之后消散。
神官咳嗽了几下。魔女带着歉意地笑着。
“那也是、当然的。虽说他只是消灭哥布林，但他、好几年都没有、休息过。”
白磁级不能和他相比。魔女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转过了烟管。
“消灭哥布林，本来对这个社会也是、好事。比莽撞地消灭其它的怪物、好多了。”
魔女把烟管，指向公会中聚集着的冒险者们。
长枪手打了个喷嚏。魔女看着他，眯起了眼睛。
“但即使如此，只消灭哥布林，却不是好事。”
“……”
“在首都那边，可是有很多恶魔的。世上、从不缺少怪物。”
这些事众人都是清楚的。如果不是这样，就算有再多遗迹，也不需要那么多的冒险者。
在一个大的范围内，各种事故频发并且事发地分散，这些情况军队无法完全处理。
正常情况下，他们要和临国、邪神或者死者占卜师等进行战斗。
哥布林确实是威胁。但是，威胁却并不仅仅只是哥布林。
“帮助人的手段……不只有一种，和刚才的、新手二人组一起，也有、能做到的事情、不是吗？”
“那是……！话是这么说……”
女神官不经意间提高了的音量。她向前探了探身，但却没有说下去。
她的话语越来越小，渐渐不成声，最后她声音嘶哑，不再言语。
“……呵呵，路有、很多条。没有什么选择、是绝对正确的。选择、一向很难……”
魔女说着“抱歉”，温柔地抚摸着缩着身体的女神官的头。
她身上的烟草的甜味，不可思议地让人感到平静。
“就算是、要『同行』，也要自己考虑好、再决定、哦。”
或许是多管闲事。
魔女留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和出现时一样，静静地站了起来。
“啊……”
“再见了呢。……你和他的冒险才刚开始。”
然后，魔女挥了挥手，扭着腰消失在了人群中。
“自己来，决定……”
女神官再一次一个人被留下了，她啜着手上的红茶。
红茶之前的温暖，已经消散。

§
“……你真的是银级？”
另一边，精灵弓箭手进入接待室，放下肩上的弓之后，马上问道。
接待室里，摆设着铺有赤铜色的布的椅子，以及干净得能映出人脸的桌子。
旁边的柜子上陈列着的怪物头骨和牙齿，那都是是冒险者们的战利品。
“公会承认了的。”
穿戴着微脏的铠甲和头盔、和房间格格不入的冒险者，大大咧咧地坐上了椅子。
“说实话，我真没法相信你竟然是银等级。”
无声地坐在他对面的精灵弓箭手，摇了摇头。
“因为你看上去就很弱啊。”
“别说蠢话，长耳朵。”
而矮人术士却哼了一声，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了地板上。
虽说公会的椅子在设计时也有为异种族着想，但人类的椅子，对于矮人和土人来说还是太大了。
“宝石和金属，在没有研磨之前全是石头。这个世界上可不存在以貌取人的矮人。”
“……是这样吗？”
“当然。在我看来，他的铠甲都是便于行动的。锁子甲则是为了防止短剑之类的突然袭击……”
矮人术士睁大眼睛盯着哥布林杀手进行着鉴定。
虽然鉴定一般都是司教的任务，但和武器装备扯上关系的话，矮人族里的孩子都能让专家汗颜。
“……头盔也是。剑和盾牌虽然很小，应该是为了在狭小的地方进行战斗。”
哥布林杀手没有回答。
精灵弓箭手则一直用可疑的眼光盯着他。
“至少应该把头盔和铠甲弄得干净点吧。”
“这是为了消除铁锈味。”
哥布林杀手一脸麻烦地解释着。哥布林们的鼻子都很好的。
“真是的，你们只会用弓箭，所以见识才会那么短浅呐。”
“哼……”
被矮人术士嘲笑，精灵弓箭手咬紧了牙关。虽然她不甘心，但他说的也是事实。
精灵的猎人天赋是与生俱来的。虽说他们也知道一些消除味道的方法。
但她在高等精灵里面也算很年轻的，因为无聊而离开故乡也没过多久。
虽说她在人类世界也生活了几年，但那在精灵看来只是那么一小会儿。她的经验还不够充足。
矮人术士如同在夸耀自己的胜利一般地捻起了嘴边的胡须。
“怎样，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好好向年长者学习学习？长耳朵。”
“……哼。”
精灵弓箭手听见这句话之后，如果发现了猎物一般眯起了眼睛。
“我可有2000岁。你今年多大？”
“……一百零七。”
“诶呀诶呀。”
这次轮到精灵弓箭手乐得笑出了声，矮人术士一脸不乐意地捻着胡子。
不管他们的话，这样的争吵就没完没了。
差不多该回到主题上了——哥布林杀手这么思考着的时候，蜥蜴人僧侣慌张地摆了摆手。
“两位，年龄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只能活固定年月的我很困扰。”
他从进入房间之后，就贴着墙壁站着。
蜥蜴人之所以不坐在人类的椅子上，似乎是因为尾巴太长了的缘故。
“所以呢，到底找我有什么事？有委托？”
哥布林杀手用一如既往的淡漠口气问。
“……是的，如你所说。”
精灵弓箭手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也应该知道，首都那边恶魔变多了的事情。”
“不知道。”
“……原因是魔神复活了。魔神率领着军队，试图毁灭世界。”
“是吗。”
“……所以我们想获得你的帮助——”
“找其他人吧。”
哥布林杀手果断地拒绝了。
“我只找哥布林的麻烦。”
精灵弓箭手的表情僵住了。
“……你明白吗？”
她脸上的神情变得僵硬，低声地说。她清脆的声线里渗着怒气。象征着她高等精灵身份的长耳朵，一颤一颤地抖动着。
“恶魔的军队将会袭来哦？世界危在旦夕，你理解了吗？”
“我理解。”
“那……！”
“但在世界毁灭之前，哥布林就会摧毁掉村庄。”
哥布林杀手冷静地，坦白地，用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说道。
他仿佛在告诉着对方，这才是自己的一切，这才是真相。
“世界陷入危机，不能成为放过哥布林的理由。”
“你这个人……！？”
精灵弓箭手白皙的面庞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她愤怒地站了起来，走到桌子前，试图抓住哥布林杀手——
“先等等，仔细想想啊，长耳朵。”
制止她的是矮人术士。
“……矮人你干嘛。”
“我们可不是来恐吓他的。没有个白金级的实力也不可能做得到。”
“话，虽是如此……”
“所以说你先冷静一下。咱们还要继续谈下去的。”
矮人术士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责备着精灵。
“……我知道了。”
精灵不情愿地说了这句话之后，再次坐回了座位。
哥布林杀手把这切看在眼中，却丝毫不为所动。
矮人术士见状，满足地微笑着，看着他说。
“你不愧是被称作『弑神丸』的人。相当镇静呢。”
“那我们回到委托的事情上吧？”
蜥蜴僧侣如此提议道，矮人术士沉吟片刻，回话道：“我没意见。”
他捋了捋胡须，“……他比起胆哥布林，确实好上不少。”
“哥布林杀手殿下。希望你不要误会，小僧们想委托的任务，是消灭哥布林。”
“原来如此，果然还是哥布林吗。”
哥布林杀手说道。
“那我接了。”
“……”
“在哪里，数量多少？”
听到他的回答，精灵弓箭手的脸有点抽筋，蜥蜴人僧侣瞪大了眼睛。矮人术士则是愉快地笑了起来。
“别急嘛，年轻人。先让鳞片讲完。”
“当然。”哥布林杀手肯定地点了点头。
“情报可是必须的——巢穴的规模，族群里有没有哥布林萨满，有没有大哥布林之类的。”
“……小僧还以为你会先问报酬的多少呢。”
蜥蜴人僧侣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子。这样的动作，让人不忍直视。
“……如同我的同伴刚才所说的一样，恶魔的军队正在准备进行入侵。”
“……”
“封印中的魔神王之一苏醒了过来，并且试图驱逐我们……”
“没兴趣。”哥布林杀手的表情传出了这个意思， “十年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
“……是的，小僧本也没什么兴趣。”
蜥蜴人僧侣转动着眼睛，仿佛在苦笑一般，表示赞同。
而且与此同时，精灵弓箭手的表情也变得很复杂。
似乎是为了表达难以置信的心情，她睁大了眼睛瞪着哥布林杀手。
而杀手头上的头盔，让人难以通过表情来窥伺他的内心。
“于是，小僧们的族长，人类的各个王们，精灵和矮人的头领们聚集一起开了一次会议。”
“嘛，先不管不擅长战斗的土人……我们矮人族还是能干干跑腿的活儿。”
矮人术士拍了拍肚子。
“我们也是冒险者，而且还能得到报酬。”
“……总有一天，会发生异常大战。”
反正你也不会有兴趣吧——精灵弓箭手似乎已经放弃了。
“问题就在于，最近在精灵的领地附近，那群性格恶劣的哥布林开始变得活跃了起来。”
矮人术士捻了捻嘴边的胡须，继续说着。
“……是诞生了『精英哥布林』还是『哥布林王』吧。”
哥布林杀手低声说道。矮人术士表示，有这个可能性。
好奇心旺盛的精灵弓箭手听见陌生的词汇之后，竖起长长的耳朵。
“『精英哥布林』……和『哥布林王』？”
“哥布林们的英雄，哥布林的王。他们眼中的白金级……”
哥布林杀手抱着双臂沉吟道。他的表情认真无比。
在精灵弓箭手看来，此时的他，肯定在脑子里盘算着什么。
“……算了。情报还是不够，继续说。”
“之后小僧侣进行了调查，发现一处很大的巢穴。不过政治这个东西呢……”
“国家不会为了哥布林而动用军队，一向不是如此吗。”
听到蜥蜴人僧侣的话之后，哥布林杀手用不知道是提问还是确认的口气说着。
“人类的王们虽然承认了我们是同盟，但并没有承认我们是同胞。”
精灵弓箭手耸了耸肩。
“如果此时擅自调动军队的话，可能还会被怀疑有什么企图。”
“所以我们准备送冒险者过去……但是只有我们几个的话，人类在面子上又过不去。”
“所以才找上了你哦……欧尔克博鲁德。”
“你这么说真没劲。”
矮人术士从低声笑着。精灵弓箭手回瞪了过去，但术士却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有地图吗？”
哥布林杀手只是平淡地提问。
“这里有。”
蜥蜴人僧侣从僧袍袖口拿出一个卷轴。
哥布林杀手胡乱地打开了地图。
这是一份用燃料写在书皮上得地图。精灵族的地图虽然有点抽象，但易懂。
地图上的荒野中部，描绘着一座古老的建筑物。哥布林杀手用手勾勒了下轮廓。
“是遗迹？”
“很有可能。”
“数量。”
“只知道不少。”
“马上出发。至于给我的报酬你们随意。”
哥布林杀手点了点头，接着随意地卷起了地图，站了起来。
然后，他把地图收好，确认了身上的装备之后，朝着门口走了出去。
“等、等等！”
精灵弓箭手显得很慌张。她抖动着长长的耳朵，和刚才一样快速地站了起来，伸出手。
“听你的口气，似乎是打算一个人去……”
“嗯。”
哥布林杀手简短地回答。
精灵弓箭手立马拉下了脸。开玩笑也要有限度。
蜥蜴人僧侣则是兴致满满地张口说道。
“在小僧看来，那位地母神的巫女大人，似乎是哥布林杀手大人的同伴不是吗。”
“你想一个人解决？……脑子没问题吧？”
哥布林杀手停下脚步，慢慢地回答道。
“我是这么打算的。”
然后他头也不回，离开了接待室。
他的话，究竟是对哪句话的回答呢。
留在房间里的众人，不可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
吸气，呼气，停滞只有一瞬。
哥布林杀手迅速地走下楼梯，直接走向接待柜台。
他像往常一样，语气平淡。他要说的话，只有一句。
“哥布林。”
“果然是其他地方来的委托吗。”
正在处理事务的女接待员，一下抬起了头。
而在附近的长枪手很明显地咂舌。他正准备向女接待员搭话。
“那么，是怎样的委托内容呢？我帮你办手续。”
“那个蜥蜴人一会儿会过来说。我要先出发，需要预算金。把上次的报酬给我。”
“唔……上次的报告还没做好……算了，哥布林杀手先生的话，提前给你也没问题。”
要保密哦！女接待员微笑着说着，然后在文件上签了字，从金库里拿出了一个小钱袋。
虽说里面的钱都不一定够雇佣一个白磁级的小队，但分给一两个人的话，还是足够了。
正因为哥布林杀手是一个人出任务，他才能用通过消灭哥布林获得的报酬购买装备。
他把住在贫寒农村的农夫们拼命挣来的、脏满了泥的钱币分成了两份，把其中一份放入了怀中。
“……剩下的给那家伙。”
“好的……诶，这次是一个人吗？那她……”
“让她休息。”
看着略带疑惑的女接待员，哥布林杀手只是简短地回答一句，就抬腿离开了。
与他擦肩而过的长枪手皱着眉，斜眼目送着他离去。
“凭什么那家伙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但哥布林杀手并没有听到他这句揶揄。这种事并没有什么意义。
他要需要的考虑的东西太多了。他一边走着，一边计算着装备的储量。
绳子，楔子，油，解毒剂，药水，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他也必须准备够。
离开公会之后先随便找家店买点吃的吧。他想调整好自己身体的状态。
露营工具没有问题。一个人的话，只需要满足保证最低的需要就好。
还有，地图要是没问题的话——
“哥布林杀手先生！”
正当他准备离开公会时，耳边传来一顿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
哥布林杀手“嗯”了一声。
“那，那个！是有、委托了吧！”
来人是女神官。
虽说离大厅并不远，但她似乎是小跑着过来的，因此稍微有点喘不过气，脸也很红。
“嗯。”哥布林杀手回答道。“收拾哥布林。”
“……我猜也是。”
女神官回话道，无奈地笑了笑。要是为他的所作所为一一惊讶不已的话，自己这边会先吃不消吧。
“那，我马上开始准备——”
“不用了。”
哥布林杀手用简明的手势，制止了兴冲冲地握紧锡杖的女神官。
“我一个人去。”
“怎么这样……！”
他语气平淡，但里面包含的意思却让女神官提高了音量。
如同悲鸣一般的呼声，吸引了滞留在公会里的人们的视线。
其中几个人说了一句“什么啊，是哥布林杀手啊”之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女神官直视着杀手，没有放弃。
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就算知晓他一定能回来，但不行就是不行。
“至少，在事前和我商量一下……”
“——？”
哥布林杀手似乎从心底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歪了歪戴着头盔的头。
“有在商量啊。”
女神官睁大了眼睛。
“……啊，现在……就是在商量吗。”
“我是这么想的。”
女神官不经意间叹息一声。自己该怪谁呢。
“……没有其它选择的商量，不能叫做商量吧？”
“是这样的吗。”
——真是个让人没办法的人啊。
“我要一起去。”
女神官坚定地说道。她吐字清晰态度斩钉截铁。
哥布林杀手的视线，穿过头盔的缝隙，看着女神官。
女神官的眼瞳倒映在杀手那脏污而充满伤痕的头盔上。
“我不放心你。”
两个人的视线交汇了。
“……”
“……”
“……随你便。”
哥布林杀手大大地出了一口气，口气有些不耐烦。
但女神官却握紧了手上的锡杖，脸上绽放出了如花的笑容。
“好，那就随我的便。”
“那你先去把报酬领了。”
“好！那请你稍微等我一会儿……啊，报告不是还——”
“可以之后再补。”
“我明白了！”
哥布林杀手站在门旁边，等待着女神官。
异种族一行从楼梯旁的缓步台恰巧路过，他们透过楼梯井，看到了这一幕。
精灵弓箭手，矮人术士，蜥蜴人僧侣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知谁先叹了口气。
“我们也不知道他居然是这种奇怪的性格……真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啊。”
说完矮人术士第一个开始下楼梯，同时还不忘笑着捻了捻胡须。
“……冒险者将自己发出的委托全权托付给别人——小僧要是做了这种事估计都没脸见祖先了。”
接着，蜥蜴人僧侣重重地点了点头，朝着精灵弓箭手双手合十示意。
然后摇了摇尾巴，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
“……”
精灵弓箭手久久不能出声。
欧尔克博鲁德，哥布林杀手冒险者。
哥布林杀手和她所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她有点难以理解。
是的，对她而言，他是个未知的存在，她难以理解。
——我在想什么呢，怎么现在还为这点事情吓得乱了方寸。
精灵弓箭手笑了笑。
自己就是为了追求【这些】，才离开森林的不是吗。
她确认了下大弓的状态，再次将其稳稳地背到了肩上。
“真是的，难道他们不知道要尊敬老年人吗？”
然后她迈着轻快的步伐，下了楼梯。
有时候，小队成立的契机，往往是一些难以预料的小事。




间章 『重装战士』
啥？采访……消灭哥布林？……你们还真是爱问一些奇怪的东西。
村子被哥布林袭击了。请到巢穴消灭它们，请帮帮我们。拜托了——然后我们就拿着武器潜入巢穴，杀了十几只哥布林，拿钱走人。
这是最为简单易懂的，消灭怪物任务。
那确实是适合新手的工作。虽然不能否认我们的运气也比较好……
接这种任务可以积累一些搜索和战斗的经验，公会这边对于它们的社会贡献度也莫名地高。
嗨，我也明白。我的老家也被哥布林袭击过，而且就在最近。
那时候冒险者来帮了忙……没错，大家得救了。
但是，怎么说呢……冒险者们接下消灭哥布林任务后，大致有三种结果。
轻松获胜的；吃了苦头学到了东西的；还有就是小看对方反而被全灭的。
我？我们很轻松地获得了全胜——虽然想直接这么说，我们的结果是第二种，吃了点苦头。
虽然带着提灯进的洞窟，但拿提灯的侦查兵不小心摔了一跤，提灯碎了，洞窟里面就全黑了。
之后我们才知道，那些哥布林，在地上设了很多绳套。地上满是陷阱啊。
因为之前的光亮和声音，我们早就暴露了位置，一旦周围变黑了之后，哥布林就一拥而上。
我觉得有些不妙，就告诉队里的小家伙……会用魔法的小家伙，叫他保持实力不要出手。
不要乱打。等会儿打大家伙。因为他只能使用一次法术，用在小啰啰身上太浪费了。
之后就是一片混乱。
哥布林们压了过来。它们挥舞着武器。一路叫着去死去死之类的。
我们已经不知道武器是砍到了岩石，还是哥布林的身上。我们也有人被砍，因为穿的铠甲是便宜货。
我也觉得在这种狭窄的洞窟里，用长太刀是不是在找死……
喂，你们笑什么啊。
传说中的骑士，一开始在消灭哥布林的时候也差点死了。你这个想当圣骑士的人就别笑了好吗。
抱歉啊。那名女骑士，是我的队友。我应该算是队长……
……回到话题上吧。就在那时，在可能是这群哥布林的头子的大家伙面前， 我的太刀卡到了墙上，那家伙拿起了斧子，正当自己都觉得没救了的时候，同伴来了一发『火焰箭』，把敌人烧成了黑炭。
我们一行人里，女骑士能够使用『奇迹』，也有点钱，装备呀消毒剂啥的都买了。所以虽然从结果上看我们一点都没赚……但也因为这些东西，我们才得救了。
所以我们才这么说『只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哥布林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是，就算有那种强大的冒险者，和哥布林打一百次，九十九次都能获胜。
但没有人能保证，下一次战斗不会变成那唯一的败北……这就是概率问题。
与其死得那么不体面，我宁可死在龙的手里而且现在我们可是银级冒险者。要想维持队伍的运营，就不能随便接些没油水的工作。
一般的怪物都比哥布林厉害。所以说啦，这活儿交给新手最好。
就算不幸战死……比起和龙战斗，他们活下来的概率还是很高的。
……活下来的，概率，哦。

第六章 『旅伴』
眨眼间，过去了三天。
二轮新月高悬空中，下面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上，
在原野中央，五名冒险者正围成一个圆圈坐着。
从他们中间燃烧着的火堆上，冒出一条细长的烟雾。
在他们背后的远处，能看见精灵族生活的森林。在黑暗中，森林里一片热闹景象
“说起来，大家是因为什么成为冒险者的？”
“那当然是为了吃上好吃的咯。长耳朵你呢？”
“果然跟我猜的一样。……我是因为憧憬外面的世界，吧。”
“小僧是为了消灭异端，提高了自己的等级，成为龙。”
“诶？”
“为了消灭异端，提高了自己的等级，成为龙。”
“啊，哈……那个，怎么说，宗教嘛，我懂得。我也一样。”
“把哥布林……”
“你的目标大概都猜得到就别说了。”
“喂，长耳朵。明明是你自己开的头，没必要这么说吧。”
火堆的火势稍微有点减弱，矮人术士一边咂舌一边切碎枯草添进去。
精灵们讨厌火焰，所以它们给森林设了防火的结界。就算这里是远离森林的原野，火势居然还会受到影响。
到达目的地之前的最后一顿晚餐是由蜥蜴人僧侣和女神官两人协力制作。
“好吃！这个肉，究竟怎么做出来的呢……”
肉在烧烤的同时就有脂肪油流出。这些肉是在撒上大量的香料后再烧烤而成的。矮人术士对这完美的香味和有嚼头的口感颇为中意，他连续吃个不停。
“噢噢，合你的口味真的太好了！”
看见矮人术士痛快的样子，蜥蜴人僧侣很是自豪地说着。
“这是沼地兽的肉，用的调味料也是这边没有的，很少见吧。”
“所以才说矮人都不行呢，一天到晚就知道肉肉肉，真能吃。”
精灵弓箭手绷起小脸，嘲笑着矮人。
“只知道吃菜的兔子当然不能了解肉的美味了哦！哈哈，好吃好吃！”
“唔……”
矮人术士示威似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脂，塞了一满嘴肉。看见别人享用着自己不能食用的美味食物，精灵弓箭手也是不满的。
“那个，要不要喝点汤？虽然跟那种大锅汤估计差不多。”
“我要！”
女神官熟练地拿出几种干豆子混合在一起，开始做起汤来。
精灵弓箭手因为没有吃肉的缘故，在听到女神官的提议时高兴得耳朵都动了起来。
递过来的碗里盛满了味道清淡的汤，精灵弓箭手很满意。
“嗯！这么好喝的汤，我也得给点回礼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行李袋里拿出了一种叶子包着又薄又小的面包，分发给了几人。
虽然面包闻起来味道很甜，但那并不是传统的砂糖和水果类面包。
“这……不是干面包呢呢。好像也不是曲奇……？”
“这是精灵的储备粮。本来很少给别人吃的，这次是特例哦。”
“……好吃！”
女神官尝试着吃了一小口，其独特的味道让她不由得发出了赞扬。
外部松脆，内里却松软，让人还想再吃。
“……是吗，太好了。”
精灵弓箭手虽然装作毫不在意，但她闭着的一只眼睛的眼睛已经暴露了心中的喜悦。
“哼！既然精灵都拿出了自己的珍藏，我们也要出真本事了……！”
矮人术士说完之后，拿出了一个陶瓷制作的，封得严实的大瓶子。
他摇晃了它一下，瓶子里传出水的晃动声。打开瓶子倒入碗中，一股酒香顿时传来。
“哼哼，这是我们在山洞里造出来的，秘藏火酒！”
“火……酒？”
精灵弓箭手兴致满满地盯着矮人术士倒出来的酒。
“是的。莫非长耳朵你不会没喝过酒吧，说的话像个雏儿一样？”
“别把我当傻子，矮子！”
回了一句嘴之后，精灵弓箭手从矮人手上一把抢过了碗。
她仔细盯着里面的酒。
“看上去虽然是透明的，酒不就是用葡萄做的吗？我又不是孩子，当然有喝过……”
她张嘴喝了一口。
“……？————唔！！？？？！？”
由于酒太辣，精灵弓箭手立刻发出了的痛苦的咳嗽声。
“哇，没、没事吧！？快喝水……”
女神官慌慌张张地接过水筒。精灵弓箭手大口灌着水，一句话都说不出。
“哈哈哈哈，对小女孩来说，喝酒果然还是太早了。”

“点到为止吧。奇袭者喝酒醉趴下了，这种事传出去太难听。”
“哦，鳞片。知道啦，知道啦。”
看见女人们慌乱的模样，矮人术士愉快地笑出声，蜥蜴人僧侣适时地打了响舌责备了几句。
“喂，弑神丸。你也来点！”
“…………”
哥布林杀手也不说话，只是接过递来的火酒，一口喝了下去。
整个晚餐时间，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默默地将食物通过头盔的缝隙塞进嘴里，之后便投入到自己的事情里去了。
打磨剑，盾，短剑。确认刀刃的锋利，之后将它们还鞘，还给铠甲以及锁子甲上了上油。
“唔……”
精灵弓箭手对此似乎有所不满，她现在脸红得像熟透了的番茄。
“……怎么了？”
“……为什么，吃饭的时候，不把头盔取下来？”
“因为要是遇到偷袭，头被打中就会失去意识。”
“……别老是顾着吃，你也拿点什么出来哦。”
两句话的逻辑关系似乎有点乱，还有些口齿不清。精灵弓箭手手指着旁边的一块大石头。
“……”
就算被精灵弓箭手“质问”着，哥布林杀手还是一言不发。
“他眼睛发直啊”，矮人术士低声说着。
而在旁观望着这一幕的女神官，神情却十分温柔。
——他那是在思考呢。
这些事情，就算看不到表情也猜的出来。
哥布林杀手不耐烦地伸出手，在包裹里搜索一番。
他拿出来的是一块干燥之后，固态化的奶酪。
“这个可以吗。”
蜥蜴人僧侣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子。他似乎从未见过类似食物一般，身子也在不停地探过来。
“这是什么？”
“奶酪。把牛、羊的奶水发酵之后，固化之后的产物。”
“不会吧，鳞片。难道你不知道奶酪。”矮人术士张口问道。
“嗯，小僧，这是第一次见到奶酪。”
“你们不养家畜的吗？”
女神官不可思议地问道。蜥蜴人僧侣深深地点了点头。
“在小僧们看来，野兽应当被狩猎，而不是被圈养。”
“给我，我来分。”
精灵弓箭手强硬地要过了奶酪。
她拔出在石头上磨过的匕首，眨眼间就把奶酪按人数分成了几份。
“要吃的话烤一下会更甜。最好再用树枝之类串……”
“啊，铁签的话有带哦。”
听到矮人术士的提议，女神官从行李里找出几根细细的铁签。
“哦哦，小姑娘准备得挺充分，和那边的谁完全不一样。”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精灵弓箭手清脆的声线里带上了几分怒气。
“摸着胸脯好好想想吧，不对，是摸着平胸。”
矮人术士摸着胡须笑着回答道。
精灵弓箭手嘟起了嘴，女神官满面通红地低下了头。
“总之交给我吧。控火可是咱们的特长呢。”
矮人术士把奶酪穿在铁签上，把它们放在了火上。他用魔术师一般不可思议的动作反转着铁签。
一股甜甜的香味飘了出来。
“哇！这奶酪可是高级货啊！”
就那么一会儿，奶酪已经开始融化。
几人拿过矮人术士递过来的铁签，将奶酪吃了下去。
“美食！”


兴奋个不停的蜥蜴人僧侣，甚至用长长尾巴拍打了几下地面。
“真是美食！美食！”
“第一次吃的奶酪就如此美味，真是一件幸事。”
矮人术士心情很愉快，他大口吃着奶酪，大口灌着火酒。
“哦哦。而且和酒很搭。”
擦拭了下沾到胡须上的酒水。矮人术士打了个酒嗝。
精灵弓箭手脸上还是不太高兴。稍微清醒了一点的她，轻轻地舔了舔奶酪的一角。
“……嗯。稍微带了点酸味，不过很甜。有点类似香蕉的果实呢。”
精灵弓箭手长长的耳朵大幅度地上下晃动着。她如同馋食的小猫一样眯起了眼睛。
“这是那个牧场产的吗？”
女神官手上的奶酪已经吃了一半。她满面笑容地说道。
“是的。”
“很好吃呢！”
“是吗。”
哥布林杀手平静地点头，随意地把奶酪送到了嘴里，咀嚼几口，大口喝了口火酒，然后把包裹拿了过来。
明天要踏入哥布林的巢穴。必须好好检查下装备。
包裹里面满满地塞着好几种小瓶，绳子，楔子，还有一些叫不上的小道具。
因为奶酪的甜味而稍微清醒了些的精灵弓箭手，兴致满满地看了过来。
哥布林杀手此时正在检查某个用长绳封起来的奇怪卷轴。
趁着他确认了卷轴打结的地方之后，将它重新放回包裹的时机，精灵弓箭手伸出手。
“别碰。”
哥布林杀手严厉地说着。精灵弓箭手慌张地收回了手。
“危险。”
“我，我才没有想去碰哦……只是想看看。”
“别乱看，很危险。”
哥布林杀手那冷淡的态度让精灵弓箭手有些不满。
“……不过，你那个是魔法卷轴吧？我也是第一次见。”
听到这话，不止是女神官，连矮人术士和蜥蜴人僧侣都看向了这边。
魔法卷轴，那是从稀有的古代遗迹中发掘出的遗物。
那是只要解开封印，就算是小孩子也能使用咒术的——奇迹之物。
其制作方法早已失传，就算是已经活了很久的高级精灵也无从知晓。
有魔力加持的物品本来就很少，魔法卷轴更是少之又少。
话虽如此，魔法卷轴却不一定就适合冒险者使用。
写在上面的咒文有实用的也有没用的，内容千差万别，而且全是一次性的。
所以冒险者一般入手之后都会选择高价卖给收藏家或者研究者。
想用咒文的话只要招两个魔术师就行了。最重要的还是钱。
像哥布林杀手这样拿在手边的冒险者反而很少见。
女神官也不知道他随身携带着卷轴。
“那我不碰， 也不看，至少告诉我上面写的什么咒文好吗。”
精灵弓箭手靠了过来。从她兴奋得泛红的肌肤上，传来森林的香味。
“不行。”
哥布林杀手看都不看她一眼就拒绝了。
“要是你被抓了，然后把情报暴露给哥布林了怎么办。用的时候我会说明的。”
“……你，是讨厌我吧。”
“我不会凭喜好看人。”
“你这话不是绕着圈说我无所谓的意思吗？”
“我没有其他意思。”
精灵弓箭手的耳朵因为不满而上下抖动个不停。
“长耳朵。没用的没用的，那家伙的脾气比我们都乖僻。”
矮人术士愉快地笑了起来。
“因为他叫『弑神丸』啊。”
“是欧尔克博鲁德。”
“……我是哥布林杀手。”
哥布林杀手小声说着。
听见这句话，精灵弓箭手再次绷紧了脸，矮人术士则是愉悦地捻了下胡须。
“那个。”
女神官突然插话。
“欧尔克博鲁德是什么意思？”
“是精灵族传说中的一把刀。”
精灵弓箭手回答道。她自豪地竖起了一根手指。
“欧尔克……只要哥布林靠近，就会散发出蓝白色的光辉的、斩哥布林于刀下的名刀哦。”
“还是由我们矮人锻造的”，矮人术士补充了一句，精灵弓箭手哼了一声。
“弑神丸这名字也太糟糕了。你们只在制作工艺品上还有点品味吧。”
“别逞强了长耳朵，老实承认技术上不如我们吧。”
矮人术士爽朗地笑了起来。精灵弓箭手鼓起了脸颊。
一旁的蜥蜴人僧侣，自得地把眼睛睁大之后转了几圈，朝女神官使了使眼色。
女神官也总算适应了他这独特的幽默。
对于矮人和精灵不带恶意的吵架，她也差不多理解了。矮人和精灵，一直都是如此。
虽然最初被这群异种族组合吓了一跳，但老是认生的话可不能做好神官。
她开始积极地和三人搭话，大家没多久就打成了一团。
蜥蜴人僧侣的父祖信仰比较特殊，和慈悲为怀的地母神教养之间并没有什么对立之处。
而且这里至少还有一名从外表上看来与自己同龄的女孩子。她的心情因此大为放松。另一方面，哥布林杀手，基本对谁都是一个态度。
但不知为什么，矮人术士似乎比较看好他的行为方式。
精灵弓箭手被他惹生气的时候，矮人术士经常跑出来给他解围。
哥布林杀手，女神官，精灵弓箭手，矮人术士，蜥蜴人僧侣。
在这奇妙的一行人之间，却也孕育出了奇妙的羁绊。
女神官甚至感受到一股奇妙的归属感。
——呐，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冒险？
但不知怎么，她心里似乎有一些不舒服。
“说起来，小僧也有一件事比较在意。”
蜥蜴人僧侣拍了下尾巴，张嘴说着。火堆燃得正旺，弹跳出火星。
他在提问之前用奇妙的手势双手合十。那似乎是饭后的礼仪。
“哥布林们，是从哪里来的呢。父祖们告诉我们说是地下有它们的王国。”
“我们……”
矮人术士打了个嗝。
“……听说那是堕落之后土人或者精灵。”
“好严重的偏见呢。”
精灵弓箭手狠狠地瞪着矮人术士。
“我还听说那是被黄金诱惑了的矮人的末路呢。”
“彼此彼此。”
矮人术士有些得意地点了点头。精灵弓箭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啊啦，蜥蜴人不是说它们来自地底王国？不正好是你们的领地。”
“……唔！”
这会儿轮到矮人术士咬牙切齿。说出这话的精灵弓箭手，自豪地挺了挺她那略显单薄的胸。
蜥蜴人僧侣舔了舔鼻子。
“先不管精灵、矮人还有小僧们听说的传闻。人类那边又是如何解释的呢，女神官大人。”
“啊，好的。”
女神官正好完成了手头上的工作。她把大家的碗都收拾了起来，清洗了一遍。
她把双手放在膝上，坐直了身体。
“我们听说只要有人失败，就会生出一只哥布林呢。”
“莫名其妙。”
精灵弓箭手嗤嗤地笑了出声，女神官则微笑地点了点头。
“这是为了教育而制造出来的传闻呢。要是做错了事，哥布林就会来。”
“不对不对，先等等，要真是这样的话不就很糟糕。”矮人术士说着。
“放着那边的长耳朵小姑娘不管的话，哥布林不是会疯狂增殖吗。”
“喂！”
精灵弓箭手的耳朵一下就立了起来。
“你这话太失礼了！明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下我的箭法！”
“哦，可怕可怕。我可担心站你前面的时候被你射到背后。”
“……那好啊。小小的矮人就好好躲在我后面。”
“那是当然。你可是突袭者呢，主动包下侦查的工作真是太好了。”
矮人术士笑嘻嘻地捻了捻胡须。
精灵弓箭手抬起手似乎准备回嘴。就在这时——
“我……”
突然有人小声地从旁插话。
几人的视线很自然地集中 了过去。
“我听说它们是从月亮过来的。”
是哥布林杀手。
“月亮？难道是指现在飘在空中的双月？”
哥布林杀手点头，对蜥蜴人僧侣的提问表示肯定。
“绿色的那一颗。哥布林就是从那颗绿色的、由岩石构成的星球上过来的。”
“真想不到哥布林是从天下掉下来的。”
矮人术士深深地叹了口气。
精灵弓箭手兴致勃勃地听着。
“照这么说，流星也就是那些哥布林？”|
“不清楚。不过月亮上没有草，没有树也没有水。那是个只有石头的寂寞的地方。”
哥布林杀手平淡地说着。
“那些家伙，为了追求其他东西，带着羡慕，嫉妒的心情，来到了这里。”
“这里？”精灵弓箭手问道。
“是的。”哥布林杀手点了点头。
“所以要是乱生妒心，就会变成哥布林。”
“这也是教育故事。”
诶，精灵弓箭手有些无趣地回了一句。
“请问，你是从谁那里听说的呢？”
女神官稍微直起了身子。
哥布林杀手是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他很少讨论这种话题。
“姐姐。”
“你家里有姐姐的吗。”
“嗯，曾经有。”
哥布林杀手点了点头。
女神官淡淡地微笑着。
她一想到，像他这样顽固的冒险者被姐姐训斥的场景，心情就变得有些愉快。
“那你就相信了这个所谓的哥布林是从月亮来的说法了吗。”精灵弓箭手问道。
哥布林杀手静静地点了点头。
“至少。”
他抬头，茫然地看着空中的二轮明月。
“姐姐应该从来没有失败过。”
说完这句，他沉默了下来。火堆上再次弹出了火星。
精灵弓箭手长长的耳朵，捕捉到他细微的呼吸声。
她悄悄地贴近哥布林杀手的头盔。
精灵弓箭手看不到哥布林杀手的表情。她像猫一样笑了起来。
“真无聊，他睡着了。”
“哦，火酒酒力上来了吧。”
矮人术士刚好把最后一滴火酒喝光。
“说起来刚才他喝得很豪放呢。”
女神官从行李里取出毛毯，仔细地给他盖上。
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穿着的铠甲的胸口。她觉得，虽然自己也很辛苦，但哥布林杀手更需要休息。
“小僧也去休息了。”
蜥蜴人僧侣重重地点了点头。
“守夜的顺序就和之前商量的一样。不好好休息的话，实战的时候可是会失败的。”
女神官，精灵弓箭手，矮人术士各自回应了一句。
精灵弓箭手一边悄悄地钻进毛毯，一边偷偷地看着哥布林杀手。
她嘴里还小声念叨，警戒着什么的野生动物，是不会在他人面前入眠的。
——自己竟然会觉得有些欣喜。这真让人恼火……

 怪物手册
   哥布林

精灵语称作欧尔克，或欧克，留意发音的不同之处   
   
概要：

身高，体重，性格，行动方式和爱恶作剧的孩子相似。
论单体来说它们很弱小，在【怪物】这个群体里面属于最弱的那种。
以掠夺为目的袭击村落，虏走女性，带回巢穴繁殖。
数量极多。

强调：推荐白磁级小队或者女性去做驱除下水道大老鼠的任务！
情报整理自部分冒险者的报告书（需确认）→“部分冒险者”是指“他”

生活方式：

主要栖息在洞窟中，会采掘。
学习能力很高，采用部族社会形态。只有雄性。
生活层面上有点类似石器时代原人，没有独自的文化。
所有东西都通过掠夺来入手。
职业分类有咒术师，骑兵，大哥布林等多种分支。
哥布林在与其他种族进行交配之后，
出生的幼儿也全是哥布林。

0506案件：一队冒险者被全灭之后请求补充新队员。
↑又来？每次都拜托“他”帮忙也不太好吧。




第七章 哥布林杀手
巢穴突兀地出现在广阔的原野中。
不对，那个东西应不应该用巢穴来称呼还是个问题。
整体的一半掩埋在大地之下，加上白色岩石建造的方形入口。
这已经不是洞窟了。这明显是人工建筑，是古代的遗迹。
建筑物反射着太阳的余晖，泛着血色的光。
两只哥布林在看门。
它们站立在入口的两边，手上拿着枪，披着劣质的铠甲。
它们还带着狗，不对，是狼。
“嘎鲁鲁……”
“嘎鲁！”
其中一只哥布林看了看四周，试图偷懒坐在地上时，另一只责备了他。
不情不愿地再次站起来的哥布林，打了个大哈欠，憎恶地盯了眼太阳。
趴在地上的狼不时活动着耳朵。野兽在休息的时候也不会放松警惕。
——这一切，被对面草丛中的精灵弓箭手看在眼中。
“明明是个哥布林还带着看门狗，很神气嘛。”
“那是它们实力不弱的证据。”
潜伏在旁边的哥布林杀手开口回应道。
他盯着哥布林，手上用一段布条，把一块小石子绑了起来。
“别大意。里面的数量不少。”
“顺便一问，实力弱的族群是什么样？”
“不会养什么看门狗。碰见就直接吃了。”
精灵弓箭手一脸问了不该问的东西的表情，摇了摇头。蜥蜴人僧侣无声地笑了笑。
“不过没问题吧？再过多久就到晚上了。等待一天，明天中午再来会不会更好？”
“对他们来说现在是『早上』，没事的。”
“……嗯，好吧，那我开始准备了。”
精灵弓箭手叹着气，从箭筒里面抽了一根箭。
精灵不使用铁器。
他们的箭矢，是直接用箭矢状的树枝做的。箭头是叶芽，箭羽是树叶。
精灵弓箭手的大弓是由红豆杉木制的弓身配上蜘蛛丝所制的弓弦制成的，弓身比她还长。
但她却很轻易地使用着它。她在树丛中单膝着地，摆出了射击的姿势。
蜘蛛丝制的弓弦，在被拉满的时候发出了怪声。
“……你这不是在做样子吧？”
矮人术士还是觉得她不太可靠。他讶异地问着。
“你可别射歪哦，我们的咒文和箭矢不同，可是没法补充的。”
“闭嘴。”
精灵弓箭手回了他一句重话。矮人术士老实地闭上了嘴。之后谁也没有再废话。
弓被拉到了最大。迎面吹来了凉风。精灵弓箭手长长的耳朵微微地抖动。
右边的哥布林在打哈欠，她松开了手。
箭矢悄无声息的射出，但箭头的方向，事与愿违地稍微偏向了右边。
矮人术士直白地砸了砸嘴。
精灵弓箭手笑了，她的手上已经拿出了另一根箭矢。
就在这一瞬间，之前的箭矢划出一道弧线，右边的哥布林的脖子中箭，它的头被射飞了。
擦过第一次哥布林的脸之后，箭矢不带停歇，射穿了左边那只哥布林的眼睛。
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试图跳起来、咆哮出声的狼张开嘴巴的瞬间——
“太慢了。”
第二根箭矢在千钧一发之际射进了狼的喉咙，狼四脚朝天地飞了出去。
直到此时，两只看门的哥布林才像枯草一样倒下死去。
她的弓术，如同字面意思一样，技巧超凡，箭矢的轨道有违常理。
“好厉害！”
“虽然确实很不错……怎么说呢，刚才那招，属于魔法吗？”
女神官满脸崇拜，蜥蜴人僧侣眼睛睁得更大了。他询问着。
精灵弓箭手先是自满地哼了一声，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看来你们看不清熟练的技术和魔法之间的区别呢。”
精灵长长的耳朵，得意地上下晃动着。
“居然在我的面前说这种话。”
技术与魔法两者并长的矮人术士绷起了脸。
“干掉了两只……有点奇怪。”
哥布林杀手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他本来是打算在精灵弓箭手失败之后，用投石器击飞敌人。
“怎么了，有意见？”
精灵弓箭手似乎觉得自己的弓技被人小看了。她质问道。
哥布林杀手厌烦地摇了摇头。
“那些家伙在害怕。世上怎么会有勤奋的哥布林。”
“……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这次把巢穴建在了精灵森林附近？”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他敷衍地回答了一句之后，走到了哥布林尸体的旁边，单膝跪地。
“啊，那个……”
女神官似乎猜到了他准备做什么。她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轻声问道。
“要……要帮忙吗？”
“不需要。”
哥布林杀手简短至极地回答道。
女神官舒了一口气。她的脸色，甚至有一点发白。
“……你要做什么？”
精灵弓箭手对他的打算在意得不得了。她轻快地走了过来，观察着他的动作。
不知从何时起，哥布林杀手拿出了一把匕首。
他用这把匕首插进了哥布林的肚子里，开始搅拌起对方的内脏。
“……！？”
精灵弓箭手的脸一下子就僵住了。她慌张地拉住了哥布林杀手的胳膊。
“等，等等！就算它们是哥布林，也不用把尸体，弄……”
“它们的鼻子很灵敏的。”
“……什么？”
哥布林杀手淡然地给出了一个不像回答的回答。
他用被血染红的皮革护手，把哥布林身体里的肝给取了出来、
“尤其是对女性，孩子，还有精灵的味道。”
“诶，等一下……呐，欧尔克博鲁德。莫非……”
哥布林杀手用行动回答了她的猜测，他用手帕包起肝，然后拧绞它。
精灵弓箭手总算明白了他铠甲上的污秽物质的来源。她的一张小脸全变白了。

没过多久，一行人将看守的哥布林尸体藏进草丛之后，进入了遗迹。
被夹在白色石灰岩壁之间的狭窄小道，慢慢地向地下延伸。
担任前锋的哥布林杀手，用手上的剑，用力地敲打了几下前方的地面和墙壁。
接着发动投石器、丢出石头，确认到石头安然着地之后再收起投石器。
“没有陷阱。”
“……嗯。在小僧看来，这里似乎是座神殿？”
“这附近的平原，在神代似乎曾发生过战争。”
女神官回答了蜥蜴人僧侣的疑问。她用手抚过墙上的壁画，点头说着。
“这里是那个时候的要塞吗……不过看这建造方式，倒像是人类的风格。”
“士兵离去之后，这里被哥布林占领了吗。真是残酷呢。”
蜥蜴人僧侣一边摇着尾巴，一边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双手合十。
“说起残酷……长耳朵小姑娘，你还行吧？”矮人术士这么说道。
“呜呜……好恶心哦……”
精灵弓箭手身穿的精灵传统装束上染满了血污。她啜泣着。
哥布林杀手用新鲜的肝血淋了她一身。
就算矮人术士是她的老对头，看到她这付惨状，他也没心情捉弄她了。
站在精灵弓箭手旁边的哥布林杀手，平淡地说了一句。
“习惯吧。”
他左臂绑着盾，左手拿着火把，右手拔剑出鞘。
精灵弓箭手也放下了肩上的大弓，取出了短弓，同时不忘狠狠地瞪着他。
不过她此时眼角还含着泪，长长的耳朵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完全没有魄力。
“……给我记住，回去要你好看。”
“我会记住的。”
哥布林杀手平淡地回应道。
他手上的火把忽明忽暗，火焰似乎还是在结界被抑制着。
古代精灵们设置的结界，似乎就算是在这种遗迹的地底也依然有效。
不对，或许以前的精灵也曾住在地下。
反正对他们来说，现在的问题只是不能使用火攻而已。
“人类的身体还真是不太方便。”
矮人术士捻着嘴边的胡须说着。
一行人里面，只有哥布林杀手携带着光源。矮人和精灵还有蜥蜴人，大都拥有一定的夜视能力。
“是，所以才需要一些小技巧。
“你至少考虑点更靠谱的技巧好吗……”
精灵弓箭手无精打采地说着。
走在后面的女神官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她悄悄走近精灵弓箭手，安慰似地说着。
“那个，洗一下味道就会掉……会掉一些。”
“……看来你也挺辛苦的呢。”
“诶，已经，习惯了。”
女神官有些困扰地笑着——她的圣衣上也染满了血污。
两手紧握锡杖的女神官，身处队伍的正中间。
一行人从前往后，依次是精灵弓箭手，哥布林杀手，女神官，矮人术士，蜥蜴人僧侣。
道路的宽度足够两人并行，女神官前后都被两人一组保护着。
因为她只是白磁级，是一行人中最为弱小的。她必须被好好保护。
虽然女神官有些自卑，但周围的人却没有把她看做拖油瓶。
不管怎么说咒文师每天能使用咒文的次数都很有限。又不是人人都是每天能用几十次咒文和奇迹的白金级。
仅仅是多一个治愈奇迹，或者是多一条咒文，一行人获救的可能性也会提高很多。
或者该说，能节约咒文的人，才能活下去吧…… “……”
女神官注意着走在自己前后的队友。突然她两手握紧了锡杖。
——这就像是普通的冒险一样……
而自己则处在队伍的中间位置。
——和最初那时一样。
女神官颤抖着嘴唇，不断低声呢喃着地母神的名字，祈祷着。
她祈祷着不要发生任何意外，但就连她自己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冒险者走在石板路上，他们的脚步声回响在狭窄的通道里，令人心生不安。。

“虽然我很适应地底的环境……但这个地方，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矮人术士擦着额头上的汗，抱怨着。
自从进入遗迹之后，道路总是朝着一个方向细微得倾斜着。
本应是直线的道路，却微微地弯曲着，似乎构成了一个螺旋。
转着圈下降的路，让众人的平衡感变得混乱。
“有种在塔里面的感觉呢……”
“若这里曾是古代要塞的话，构造特殊倒是解释得通。”
蜥蜴人僧侣回答了女神官的提问。他摇了摇尾巴——他的尾巴正好在队伍的最尾端——回答着。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想多调查调查呢。”
精灵弓箭手小声嘟囔着。
下降的坡道总算到了头，路却突然分成了左右两条。
道路呈T字形延伸而去。一眼看上去，两边的道路都是一个样。
“等等。”
突然，精灵弓箭手尖声说道。
“怎么了？”
“不要动。”
她简短地吩咐了哥布林杀手之后，便埋下了头，趴在了地面上。
接着她用手指轻轻地，仔细地探寻前方石板的缝隙处。
“是『响哨』吗？”哥布林杀手问道。
“应该是。因为它是新设置的，我才注意到了。如果我再大意些，你就要踩到它了。小心一点。”
原来如此。仔细一看精灵弓箭手所指的那块石板，比起其他的稍微有点高。
要是踩上去的话就会触动机关，发出声响，哥布林们就会知道，有入侵者潜入。
女神官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因为刚刚才摆脱那条螺旋道路，所以自己的集中力和五感都变得有些奇怪。
经精灵弓箭手一提醒，自己确实会注意到响哨的存在，但若无人提醒，自己一定会看漏。
“可恶的哥布林，竟然还用这些小把戏。”
矮人术士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说。
“……”
哥布林杀手用火把照亮地面，接着再将火把靠近两边的墙壁，进行调查。
长长地延伸着的白色石板路上，只残留着古代的人类留下的炭粒。
女神官问道，“怎么了？”
“没找到图腾。”
“啊，说起来还真没有……”
一行人里面除了女神官，其他人都一头雾水。
但哥布林杀手自己却沉默了下来。
——他在思考。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的女神官，慌张地看向其他几人。
“也就是说，那个，这里没有哥布林萨满。”
“啊啦，没有咒文师的话不就更轻松了。”
精灵弓箭手笑着拍了拍手。
“不对。”
蜥蜴人僧侣严肃地否定了她的说法。
“在我看来……正是因为没有哥布林萨满才是个问题吧，哥布林杀手大人。”
“是的。”
哥布林杀手点了点头，用剑刃指着响哨。
“区区哥布林，不会懂得设置这种东西。”
“这个响哨是新设的，即是说，这也不是遗迹遗留下来的东西。”
“虽然我们可以故意触发响哨，引诱它们出来，然后迎击它们——”
哥布林杀手平静地说着。
“不过，还是算了。”
“我听说，哥布林杀手先生以前曾经击溃过大型巢穴。”
为避免触发响哨而抬起尾巴的蜥蜴人僧侣向哥布林杀手询问着。
“那时候，你是怎么做的？”
“用烟熏它们出来，然后将它们个个击破。也有直接用过火攻，还曾直接引河水灌进去过。方法有很多。”
在旁边听着的精灵弓箭手，表情变得很暧昧。
“……在这种地方那些方法可行不通。能看清足迹吗？”
“抱歉。如果是在洞窟还好，但这里是石制的地板……”
“怎么了，让我来看看。”
“可以是可以……可别踩到响哨哦。”
“知道啦知道啦。”
矮人术士走上前，蹲下了身子。精灵弓箭手坦率地让开。
他在T字道路的两边来回走动着，偶尔踢踢石板，或是仔细观察路面。
没过多久，矮人术士自信满满地摸着嘴上的胡须回来了。
“我明白了，它们的老巢在左边。”
“……？这是为什么呢？”
女神官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
“从地板的凹陷程度，能看出来它们是从左边出来再回到右边，或者是从左边出来再去到外面。”
“能肯定吗？”哥布林杀手确认道。
“当然，我可是矮人。”
矮人术士拍着肚子保证道。
哥布林杀手轻轻地点了下头之后，再次沉默了下来。
“哥布林杀手大人，怎么了？”蜥蜴人僧侣发问。
“从这边走。”
哥布林杀手说着，用剑指向右边的路。
“哥布林们不是在左边吗？”
精灵弓箭手很是不解。
“啊……但是如果走左边就赶不上了。”
“赶不上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哥布林杀手点了点头，平淡地回答道。
走进右边的小路没多久，一股难闻的恶臭就飘了出来。
空气很粘稠。一股奇怪的酸味，随着每次呼吸进入喉咙，久久不散。
“呶！”
“唔……”
矮人术士堵上了自己的鼻子。蜥蜴人僧侣疑惑地看向了四周。
精灵弓箭手更是不经意间松开了握着短弓的双手，捂住了嘴巴。
“这是，什么……好臭……呐，你还好么？”
她不觉地朝着女神官搭话。她会如此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女神官的牙齿正在打颤。这种味道，她有印象。
“提醒自己用鼻子呼吸，一会儿就能适应。”
哥布林杀手头也不回。
他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步调朝着深处前进而去。
一行人赶紧跟上他的步伐，女神官也踉跄着跟了上去。
恶臭的源头离这很近。一道腐朽的木门如同给遗迹画上休止符一般，出现在众人眼前。
“哼。”
哥布林杀手毫不犹豫地踹开了门。
木门咯吱咯吱地响着，倒向了房内。
地板上的脏水被木门溅起，水珠四处飞散。
这里，应该是所谓的哥布林的垃圾场。
这里堆积着食物残渣、带着腐肉的骨头、满地的排泄物、尸体和废物积成的小山。
本应是白色的墙壁和地板被垃圾所淹没，变成了肮脏的红黑色。
一缕金色的头发映入众人的眼中。同时还有她那被锁链套住的脚。
她瘦弱的四肢上带着残忍的伤痕，手脚的肌腱也全被斩断。
这是一名精灵。
虽然她满身污浊，虽然她自身也非常虚弱，但她的左半边的身子却还是那么那么美丽。
但右半边的身体却完全不同。
在女神官看来，她就像被扔进了葡萄房一样。
从肿胀成蓝黑色的肌肤，完全看不出之前的白皙。她的眼睛和乳房，都已经溃烂。
哥布林的意图很明确——为了侮辱她。
啊，又是这样——这种想法从女神官的胸中无情地掠过。她呆立在原地。
“呕，咳咳呕……”
她甚至忽视了蹲在一旁吐个不停的精灵弓箭手。
“……这是，什么啊。”
“哥布林杀手大人。”
矮人术士虽然还摸着胡须，但面上表情十分僵硬。
就算是在很难读懂表情的蜥蜴人的脸上，现在都能看出明显的厌恶感。
“第一次见吗。”
听见哥布林杀手平静的声音，精灵弓箭手也没顾上擦拭嘴边的秽物，点了点头。
她还在流泪，耳朵也无精打采得耷拉着。
“是吗。”哥布林杀手随口回了一句。
“……了我，杀了……杀了我吧……”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啜泣声。女神官立马抬起了头。
是那名精灵。她还没死！
女神官慌忙地跑了过去，支起了她的身体。她完全没有在意沾染到自己手上的污秽。
“用药水……！”
“不行，她太虚弱药水很可能卡在喉咙里。”
蜥蜴人僧侣也马上靠了过来，用他那带着鳞片的手检查着遍体鳞伤的精灵。
“她的伤虽然都不是很致命，但还是很危险，她是在是太虚弱了。用奇迹吧。”
“好的……！”
女神官一手搁在胸前，握住锡杖，另一只手贴在了精灵受伤的胸口。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啊，请用您的手，触摸此人之伤吧』。”
哥布林杀手斜眼扫了扫在召唤着神的奇迹的圣职者，走到了精灵弓箭手旁边。
“是熟人吗？”
精灵弓箭手保持着下蹲的姿势，无力地摇了摇头。
“她大概……大概是和我一样，是『无根之草』的精灵，也是一名……冒险者。”
“这样啊。”
哥布林杀手点了点头。接着握着剑，毫不迟疑地走向了精灵。蜥蜴人僧侣有点奇怪地抬头看向他。
“啊……！”
——已经，来不及了。
女神官面色铁青地站了起来。
“请，请等等……！”
她张开双手，挡在了精灵的身前。
哥布林杀手并没有停下脚步。
“让开。”
“不行……不行的！”
“虽然不清楚你误会了什么。”
哥布林杀手的口气很不耐烦。他的声调一如既往的淡漠，残酷。
“我只是，来杀哥布林的。”
手起剑落。
伴着一声悲鸣，血液飞溅。
“第三只。”
一具躯体倒在了地上。
这是只哥布林，这家伙头上吃了一剑，它手上的毒短剑掉在了一边。
谁都没注意到，它趁着众人不注意，从精灵背后的垃圾山那里潜入。
不，不是的。女神官想着，摇了摇头。哥布林杀手和被掳的精灵注意到了。
“把那些家伙……全部，杀光……！”
被囚禁的精灵冒险者拼命地叫喊着。
哥布林杀手一脚踩在哥布林的尸体上，拔出了剑。
接着，他用哥布林的衣服，擦拭了下带血的剑刃。
“当然。”
哥布林杀手淡漠地回答道。众人陷入了一阵平静。
这个男人至今为止到底见过了多少东西。他到底是什么人。
——在场的众人，现在总算明白了。
女神官也回想起了，魔女对这个男人的评语。自己做决定——魔女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的意义，女神官现在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冒险者们，包括第一次冒险就遇挫的失败者，都体验过杀与被杀。
他应当见过很多残忍，残酷的光景吧。
被怪物毁灭的城市和村庄并不少见。
但就算如此，战斗中一定还会有最基本的『准则』。
山贼流氓，黑暗精灵还有龙，就算是史莱姆（注：即果冻怪，最低等怪物之一），它们的行动都会有相应的理由。
但是，只有哥布林，是不同的。哥布林有的只有恶意。
它们对以人类为首的，所有的充满生气的生物充满恶意。
一直狩猎哥布林，意味着和它们的恶意持续正面抗衡。
这绝对不算是冒险。
这是由他自己选择的、然后一头撞了进去的道路。
这样的人，已经不算是冒险者了。
这就是他。
穿戴着脏污的铠甲和头盔、配着尺寸不够长也不算短的剑和盾的男人。
“哥布林，杀手……”
不知道是谁，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




第八章 消灭哥布林
护卫精灵俘虏回森林的任务，由蜥蜴人僧侣接了下来。
他取下挂在腰间的口袋，从里面取出了几颗细小的牙，然后把它们铺在了地上。
“『龙兽先祖的角与爪子，四肢，两足，因地而起吧』。”
他说完之后，地上的牙发出异响，同时如同沸水一般膨胀了起来。
不一会儿，它们就变成了一具长着牙的蜥蜴骨架，它俯首跪在蜥蜴人僧侣的面前。
“这是从祖先那里获得的奇迹，『龙牙兵』。”
“战斗力如何？”
“因为小僧也是银等级，因此它跟一两只哥布林打起来也不会落下风。”
蜥蜴人僧侣对哥布林杀手说明着。
他让龙牙兵带上一封说明缘由的信，然后龙牙兵就抬着精灵出发了。
这样一来，加上之前的『治愈』，一行人已经使用了两个咒文。
但谁没有反对。
“到底是怎么了啊……这种事情，完全弄不明白……”
精灵弓箭手还是在蹲着身子啜泣，女神官则安慰地抚摸着她的背。
虽然这是一间充满了污秽的房间，但不可思议的是，她现在已经不在意那股恶臭了。
——应该是，习惯了吧。
女神官心情有些动摇，她仿佛放弃了什么似地微微一笑。
矮人术士皱着眉摆弄胡须。他之前说自己有些恶心，便一直站在房间的窗口附近。
抬着精灵的龙牙兵从他旁边经过。
哥布林杀手则背向众人。
他翻弄着、检查着垃圾堆，最后从里面拽出了个什么东西来。
那明显是一个冒险者用的、帆布制的结实的背包。
哥布林在背包里乱翻一通之后，觉得厌烦了就把它扔掉了吧。它脏得很厉害。
和哥布林所做的一样，哥布林杀手也开始翻这个背包。
“果然有。”
然后他从中取出一张胡乱揉成圆球的纸片。它看看起来很古老，有些泛黄。
“……这是，什么？”
女神官抚着精灵弓箭手的后背，轻声问道。
“是那个精灵的行李吧。”
哥布林杀手平淡地回答了一句后，把纸片——不对，是干燥的树叶打开。
他用指尖描绘着树叶上流畅的笔迹，似有所得地点了点头。
“这是遗迹的地图。”
“那个精灵，就是靠着这个潜入进来的呢……”
不幸的是，她没有料到这个地方成为了哥布林的巢穴。
正因为遍访未知的遗迹也是冒险，这种事才可能发生。
虽然那只精灵可能不太认可，但哥布林杀手一行人能救到她也不过是凑巧。
“左面那条路，出去是回廊。”
哥布林杀手一边仔细调查着地图，一边张口说道。
“那里应该是明厅（注：建筑物中无外壁而对外开放的空间）。十有八九就是那里。再没有其他宽广的地方让哥布林们睡觉了。”
哥布林杀手把地图折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杂物袋里。
“似乎走左边是对的。”
“……哼。”
矮人术士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
哥布林杀手从精灵的行李袋里，取出了软膏还有其他几件东西。
然后把行李袋，直接扔到精灵弓箭手的手里。
“…………？”
“你拿着。”
低着头的精灵手，拿过了行李袋之后，茫然地抬起了头。
应该是揉过眼睛过的缘故，她湿润的眼角有些红肿，表情也让人感到十分痛心。
“出发了。”
“等等，别说的那么……”
“……没事。”
精灵弓箭手打断了抬高音量的女神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必须得去呢。”
“是。”
哥布林杀手淡淡地回了一句。
“哥布林必须死。”
他的脚步声，还是一如既往地随意。
他踏过倒在地上的门板，无比果断地走出了垃圾房。
他一次头也没有回。
“啊，请，请等等我！”
“…………”
女神官和精灵弓箭手小跑着跟了上去。
剩下的两名冒险者，静静地对视了一眼。
“……真是的，那家伙可真了不得呢。”
矮人术士摸了摸胡须叹了口气。
“人类中也有像他这样的存在啊，这可真是……”
“他被称为『黎明前的暴君』，或许并不是空穴来风呐。”
蜥蜴人僧侣转动着他那大大的眼珠、
“疯狂而有能力的冒险者，大概就是指他那样的吧。”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要跟上。小僧也无法原谅那些哥布林。”
“鳞片，我也是。哥布林和矮人本来就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矮人术士和蜥蜴人僧侣彼此点了点头之后，追在哥布林杀手身后。
左边的小道给人的感觉突然一变，那里如同迷宫一样。
只有据点才会使用这种构造。不了解地形的人根本难以前进。
但是一行人手上有精灵留下的地图。就算是有陷阱，也有矮人术士和精灵弓箭手示警。
他们路上虽然碰见好几次巡逻的哥布林，但整体来说，过程还是挺顺利的。
哥布林大都被精灵弓箭手用短弓射杀，偶尔有苟延馋喘的，哥布林杀手会上去补刀。
从结果上说，与他们相遇的哥布林全被杀光了。
女神官偷偷地看了几眼精灵弓箭手。精灵弓箭手此时的表情绷得好比她那满张的弓弦一样紧。
在入口处展示了如神一般的箭术的她，居然没有一箭致命……
而哥布林杀手的表现则一如既往。
他大刺刺地继续前进。
“咒文还剩多少？”
终于，经过几次休息之后，回廊出现在他们眼前。他们在进行战斗前的最后一次休息。
哥布林杀手靠在墙边，边换着自己的武器，边静静地开口问道。
女神官靠近蹲在角落的精灵弓箭手，揉着肩膀，点了点头。
“那个，我的『治愈』已经用过了……所以还剩两次。”
“小僧只用过一次『龙牙兵』，应该还有三次……”
蜥蜴人僧侣摇着尾巴，翻了翻自己的行李袋，拿出了一把牙来。
“使用『龙牙兵』是需要触媒的。这个咒文，我还能用一次。”
“明白了。”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然后他把视线转向矮人术士。
“你呢？”
“嗯……”
矮人术士嘴里念叨着什么，扳着小小的指头数了数。
“我的话，根据咒文的类型不同，大概……能用四次，或者五次。最少也能用四次，放心吧。”
“是吗。”
位阶越高的术士，能使用的咒文次数就越多——但不会多太多。
说到底咒文师的力量强弱，是由他能使用的咒文的种类和难度来决定的。
就算他有着一定的天赋，如果不是最高级的白金冒险者，他一天也就能用几次咒文。
所以说，每一次的咒文代价都很高。肆意乱用的人一般都死得很快。
“那个，要喝吗？……还能喝吗？”
“……谢谢。”
女神官朝着精灵弓箭手递出了水袋。精灵弓箭手安静地喝起来。
精灵弓箭手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每当女神官担心地朝她搭话时，她都会回以勉强的笑容然后摇头。
女神官也不是不能理解她。毕竟她看到了自己的同族悲惨的模样。
女神官有时，也会在梦中梦到以前的同伴惨死的模样。
那个时候只有她和哥布林杀手两个人，所以她只能拼命，没有时间想别的。
现在回想起来，她没有冷静下来的闲暇，反而幸运。
“不要吃太多。血液循环会变慢。”
动作会变得迟钝——哥布林杀手平淡地说着。
他说话这不是出于对精灵弓箭手的担心，他只是义务性地确认着队友的状态。
女神官不由得站了起来，像是要保护精灵弓箭手一般。
“哥布林杀手先生！你应该，更……”
“没有掩饰的必要。”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能跟上就来。不行的话就回去，仅此而已。”
“……别说这种蠢话。”
精灵弓箭手边擦拭着嘴边的水渍，边回答道。
“我可是突袭者哦。靠其他人……靠欧尔克博鲁德一个人，可做不好侦查还有排除陷阱的工作吧。”
“只是有能力的人，就该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我是说战力不够。我们本来就只有五个人。”
“问题不是在人数上，而是在这里是否选择放弃。”
“啊，够了……”
精灵弓箭手抓了抓头。她长长的耳朵立得直直的。
“到底怎么回事！乱七八糟的……”
“……那，要回去吗？”
“不可能回去的好吗！？同族可是遭遇了那种事情！而且我的故乡也在附近……”
精灵弓箭手的声调变得高昂，而哥布林杀手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
“那就出发吧。”
说完他便站了起来。那代表着休整已经结束。
哥布林杀手无言地带头前行。
精灵弓箭手咬牙切齿地瞪着他的后背。
“冷静一点，长耳朵。这是可是敌人的阵地，别吵。”
“……也对呢。”
矮人术士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精灵弓箭手长长的耳朵垂了下去。
“抱歉。虽然不太想听从矮人的意见，但你说得很正确。”
“嘿！状态总算回复了啊。”
精灵弓箭手带上短弓，迈步朝前。女神官则向矮人术士施以一礼之后，跟了上去。
矮人术士一边翻查着自己的小口袋，一边跟着她们迈开步子。而蜥蜴人僧侣还是走在最后。
“……粗心大意可是大忌。”
“嗯。小僧也要做好祈祷的准备。”
蜥蜴人僧侣用奇怪的手势双手合十。

§
一行人按照地图的指示，没过多久就到达了回廊。
精灵弓箭手接受到让她先行调查的手势之后，她踮起脚尖，像猫一样走了过去。
首先映入她的眼帘的是一块广阔的空间。
这个回廊跟地图所绘的一样，是一个明厅。头上的天花板，似乎抵到了地面。
除去寿命长达几千年的精灵……不对，应该说包含精灵在内，没有人能够战胜时间。
只有那些残留在白石灰岩壁上的、描绘着神代席卷世界的战争绘画，还是那么清晰美丽。
美丽的神明，灾祸的神明，挥舞着长剑，操纵着雷电，最终选择了骰子。
这是创世之图。如果这里真的是曾经的战争要塞的话，当时的士兵是怀着什么样心情看向这一切的呢。如果不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精灵弓箭手也许会叹息着观赏这些壁画吧。
但现在的她，没有欣赏壁画的心情。
她从回廊的扶手处，悄悄观察着下方的广场。
如果悬崖一般的墙壁下方，到处都是哥布林。
那并不是一只两只，又或者是十只二十只哥布林。
那是让人觉得绝望的数量。就算五名冒险者把双手的手指全部加一起，都数不完。
精灵弓箭手咽了口口水。她心中燃烧的愤怒，也突然冷却了下来。
那名精灵成了这些哥布林的发泄工具。
大意的话，自己的命运会变得如何。
她并没有独身一人挑战这一切的勇气。
为了抑制住发抖的牙齿，精灵弓箭手咬紧了嘴唇。
“怎么样？”
“……！？”
精灵弓箭手颤抖了一下，她的耳朵也吓得立了起来。
是哥布林杀手。他不知道何时过来了，正蹲在她旁边。
或许是在她把集中力放在下面的缘故。
但想到哥布林杀手平时那粗暴的行走方式，他刚才的行动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应该是因为怕被对方察觉，手上没有拿火把。
“别，别吓我啊……！”
“我没打算吓你。”
精灵弓箭手有点愤恨地盯着他。擦了擦头上的汗。
“如你所见。我被你吓得不轻。”
“这不是重点。”
哥布林杀手淡淡地说。
他用手势招呼了其他同伴，迅速地向大家传达了作战计划。
没有一个人反对。

§
最早察觉到不对的，是一只从床里爬出来的哥布林。
差不多快到守卫换班的时间了，但前一班的人似乎还没回来。
嘿嘿，再去收拾收拾那个长耳朵精灵吧。
虽然她最近叫声变差了、有些无聊了，不过过阵子再抓个新的就好。
反正很快就有机会。
他大大地伸了懒腰，活动了下它孩童一样的身体。
正当他打哈欠时，这只哥布林看到了回廊上的某个奇怪的东西。
是矮人。
矮人把喝下了一大口手上拿着的红壶里的东西。
“噶鲁……？”
然后，他朝着因为不能理解而歪着头的哥布林，将那口东西喷了出来。飞舞的泡沫如同雾一一样飘散而去。
哥布林用鼻子闻了闻，这是酒，那个矮人把酒弄得满天都是。
“『酒的精灵啊，饮酒吧，歌唱吧，请纵情歌舞，请陷入沉睡，请让他做一个醉酒的梦吧』。”
然后，他再一次朝着茫然仰望的哥布林，喷出酒雾。
虽然它没能理解矮人的行为，但它还是打算通知同伴；正当他准备开口时——
“————”
但它却发现自己没法出声。不对，它的舌头能动，呼吸也很正常，但它就是没法发出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仔细一看，矮人的旁边还站着一位纤细的人类女子，她在挥舞手上的锡杖。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啊，请赐予我们平等的静谧吧』……”
哥布林根本理解不了她那细微的话语有着什么作用。
它拼命用自己小小的脑袋思考着，但它的身体却开始变得飘飘然，心情也变得很愉快。
反正前一班还没回来，那自己再睡一会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他伸了个大懒腰，重新爬回了床上。
然后他就死了。
它都不明白自己中了『酩酊』和『沉默』两个咒术。
哥布林杀手使用手上的短剑，割开了它的喉咙。
哥布林的喉咙中冒出了血泡。哥布林杀手睁大了眼睛，毫不留情地压住哥布林的喉咙，直到它死亡。
精灵弓箭手和蜥蜴人僧侣也无声地走下回廊，用武器进行着收割。
在女神官和矮人术士使用咒文的这段时间内，他们必须快速解决战斗。
他们已经可以波澜不惊地面对这一切了。
他们将一只只沉睡着的哥布林割喉斩杀。在哥布林窒息之前，他们要一直压制住它，直到它不能动弹了，再寻找下个目标。
这已经不能称作是战斗，只是重复着某种工序。
但却并不轻松。
“……。”
当割开第三只哥布林的喉咙时，精灵弓箭手已经难掩疲态。
她的额头上开始出汗。石制的匕首的刀刃因为血液而变钝。虽然她拼命地擦拭但还是无果。
她突然回头看向旁边，其他的同伴做得怎样呢。
蜥蜴人僧侣手上的是用野兽牙齿磨砺而成的小刀。本应是雪白的刀刃，现在已经被染得通红。
但刀刃依旧锋利。那应该是使用『奇迹』制造的武器。
哥布林杀手则用着简洁的手法，一只又一只地割裂着哥布林的喉咙。
——他似乎只有普通的武器。
精灵弓箭手，用精灵猎手特有的视力，仔细观察着他的动作。
又杀掉一只哥布林后，他碾碎尸体的手指，抢过对方的短剑，然后扔掉了手上变钝的那把。
——原来如此。
精灵弓箭手把匕首收回了包里，然后模仿哥布林杀手的做法。
哥布林们依然在睡梦中，它们对同伴们被宰杀的情况毫无所知。哥布林杀手一行人不断地切断它们的喉咙，将它们杀死。慢慢的，精灵弓箭手察觉到自己的愤怒也消散而去。
虽然她没有忘记同胞的惨状，但是——
“…………”
此时她的心中，只剩下一股难以言状的，如同机械一般的冰冷。
她不经意地再次咽下一口唾沫。她将视线转向穿着廉价的铠甲，披着头盔，平静地收割着哥布林性命的男人。
哥布林杀手朝着尸体补了两刀，确认对方是否真正死亡，他从不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
——那家伙为什么会想一个人做这些……不对，他是一个人怎样坚持下来的呢。
自己又该如何看待他。
精灵弓箭手有些迷茫，但就算在这种时候，她也没忘记从死去的哥布林手上夺过小刀。
最后，一行人只花了三十分钟不到，就杀完了在广场上的全部哥布林。
白色岩石堆砌而成的广场，还有刻着神话传说的壁画上，都沾满了哥布林的鲜血。
——真的有血海呢。
精灵弓箭手觉得这个词用来形容现在的场景再合适不过。
在回廊上的女神官和矮人术士，也悄声来到了广场。
环视了一遍众人之后，哥布林杀手剑指广场的更深处。
虽然精灵弓箭手现在全身都布满了红黑色的血污……但她对继续前进的命令并没有什么意见。
毕竟，按照地图上的标记，这前面明显还有其他的房间。
探查，搜索，不能放过任何一只漏网之鱼。
她和哥布林杀手——正确地说是和他的头盔对视了一眼。
哥布林点了点头，杀手毫不迟疑地迈着步伐出发。
他一如既往，从不回头看身后。
四周一片安静，要是其他同伴没有注意到的话他准备怎么办呢。
——真是的。
剩下的几人互相看了看对方，无声地笑了笑。
最早追上去的是女神官。
精灵弓箭手，也用灌了铅一般的手拿上短弓，跟了上去。
正在全部人聚齐，准备从广场出去的那个时候。
轰！空气在振动。
在众人的沉默中，只有那股冲击还在继续轰鸣着。
大家都停了下来，瞪向前方。
哥布林杀手快速地装上盾牌，拔出了剑——剑当然是从刚才的哥布林那儿抢来的。
又传来一阵冲击，它比起刚才更近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然后从黑暗中，那个东西出现了。
它有着蓝黑色的巨大身体，额头上长着角。它的呼吸带着一股腐烂的臭味，手上拿着一个巨大的战锤。
精灵弓箭手惊讶得睁大了眼睛的。她小声说。
“食人者——！。”
世界总算又有了声音。那个名字回响在广场上 




第九章 强者们
“难怪觉得那群哥布林那么安静，原来它们连作杂兵都不合格……”
食人者从裂着的嘴巴里出了口气，发出在众人听来就像是在低吼一般的声音。
“你们几个，和之前的精灵不一样。你们是知道这里是我们的要塞才进来捣乱的吧。”
食人者金色的眼瞳炯炯有光。它向冒险者们发出强烈的杀意冒险者们则各自准备好武器，降低身体重心，进行战斗状态。
哥布林杀手此时平淡地说。
“……什么啊，不是哥布林啊。”
“这可是食人者哦，你不认识吗……！？”
精灵弓箭手变了脸色。她搭箭上弓，将弓拉满，如此叫道。
食人者，另一个名字叫做食人魔。
如果说哥布林有着的是对拥有语言的种族的恶意的话，那么食人者有的则是狩猎猎物的欲望。
对大多数冒险者来说，身为无信者的食人者都是不小的威胁。
所有曾经遭遇过食人者的冒险者，都会不停讲述着它的强大和恐怖。
有人说，曾有一位以盾牌坚固著称的骑士，承受了食人者的一击之后，头部被击打得陷进盾牌而亡。
有人说，某位勇士在挑战『百日决斗』时，每天都不得不和食人者战斗，最后力尽而亡。
还有人说，就算是会使用复数咒术的魔法师，在和食人者比拼智慧之后，反被火焰咒文焚烧致死。
就算是对第三梯队的银级冒险者而言，食人者也算是可怕的难敌。
而最低级的白磁级，食人者随手一挥就能把他们收拾掉了吧。
众人的脸色变得紧张了起来，女神官瘦弱的手臂开始发抖，连带着锡杖也发出声响。
但哥布林杀手，只是一脸厌烦地说道。
“不知道。”
食人者咬牙切齿，众人耳边响起什么碎掉一般的声音。
它以某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位，穿戴着廉价铠甲和头盔的战士。
“你这家伙，是在侮辱我吗！是在侮辱受魔神将之命而领兵于此的我吗？！？”
“我虽然早就知道这里会有上位种族。”
哥布林杀手摇了摇头，哼了一声。
“但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魔神将。”
因为过于愤怒，食人者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它愤怒地挥动战锤，白色石灰岩的地板被砸得粉碎，整个遗迹都颤动了。
“这样的话，就用你的身体来体会下我的实力！”
它将自己蓝白色的巨大的左手，伸向一行人。
“『火 石 成 长——』。”
它那手掌间突然冒出了微光，光芒一瞬间膨胀成了火焰。
熊熊燃烧着的火焰，先变成橙色，再变成白色，最后慢慢变成蓝色——
“『火球』要来了！！”
“『——投掷』！”
正当矮人术士高喊着提醒众人的同时，食人者释放了咒文。
带着致命高温的火球，从空中飞袭而来。
“散开！”
精灵弓箭手的声音因紧张和焦虑而有些变调。在遭遇群攻型咒术时，应四散开防止被一网打尽，这是常识。
正当几名冒险者都在分散的时候，却唯独有一个人直接冲到了最前面。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唷，请用大地之力，保护脆弱的我们吧』……！”
娇小的女神官站在火球前，举起锡杖朝向前方，献上了虔诚的祈祷。
这是奇迹『圣壁』。
炙热燃烧着的火球“砰”地被透明的墙壁拦在了半空中，逐渐熄灭。
“……。”
火焰的余波，余热袭向了女神官，她的头发和皮肤都被灼伤。
她伸向前的锡杖也开始颤抖，额头上全是汗。
“慈，慈悲……『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唷，请用大地之力，保护脆弱的我们吧』！”
就算嘴唇干裂，肺部被烧灼，她还是拼命地重复着祈祷。
但在『火球』的火焰下，透明的墙壁正渐渐融化——
“啊，啊！？”
随着一声惨叫，奇迹『圣壁』被『火球』突破了。
虽然火球的热量和火焰都因此消散殆尽，但强烈的热空气还是传到了整个空间内，袭向了冒险者们。
空气中的水分一瞬间全被蒸发，哥布林们的血迹也变干了。
但万幸的是，这对冒险者们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
“哈……哈，啊……”
但是，女神官现在只能跪在地上，伸着舌头大口喘息。
她祈祷过度，超过了自身的极限。
削弱灵魂之力、将自身与神明相连的少女，此时面上已经失去了血色，浑身冰冷。
“……抱……歉……”
“……没事，帮大忙了。”哥布林杀手架好盾牌，边向前迈出一步边低声说着。
“辛苦了。……放心，接下来交给我们。”
女神官用锡杖制成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努力地点头。精灵弓箭手接近她，将她搀扶起来。
“可恨的小姑娘……！你可别以为你会跟那个精灵一样活下来，我绝不放过你！”
“放马，过来啊……”
精灵弓箭手将女神官护在身后，拉满弓，对准食人者。
食人者则提起战锤发出了战吼。
“把『龙牙兵』放出来，人手不够。”
哥布林杀手滴水不漏地使用盾牌保护着自己的同时，说道。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食人者身上。他用从哥布林那里夺过来的、不够长也不算短的剑，指着食人者。
“明白了，哥布林杀手大人！”
蜥蜴人僧侣用奇怪的手势双手合十，然后把小小的牙撒到了地上。
“『龙兽先祖的角与爪子，四肢，两足，因地而起吧』！”
牙齿瞬间沸腾，一具骨制士兵站了起来。
“『伶盗龙的铁翼哟。斩裂，翔天，完成狩猎吧！』。”
接着他还使用了祈祷——『龙牙刀』。
他合十的手掌中的牙齿，眼看着膨胀变大，自动研磨成了弯刀。
然后蜥蜴人僧侣让龙牙兵拿上龙牙刀，他自己也抽刀出鞘。
“小僧和龙牙兵，还有哥布林杀手殿下当前锋！掩护就拜托你们了！”
“明白！”
回应着对方要求的同时，矮人术士从袋子里掏出了一撮砂子，挥洒到空中。
“『工作了工作了，大地精灵们哟。砂粒一粒，颠倒转换变作石头』！”
“才不会让你如意，区区一个矮人！”
食人者抬起了战锤，踏着大步向前。大厅里本就破碎了的地板再次颤动起来。
它似乎打算一脚踢开前锋，然后一举攻破后方。这代表着他还隐藏着足以实现这一切的力量。
“矮人的动作就是慢啊……”
为了阻止食人者，精灵弓箭手拉弓满弦，不停地射出木制箭矢。
“啊，啊啊啊啊！？”
她准确地射穿了食人者的右眼。食人者不由得停下脚步，捂着脸，上身后仰。
“抱歉了啊，我们也有自己的战斗方式！”
精明的矮人，当然明白应当怎样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
飘浮在空中的砂粒，突然全部变成了小石头，朝着食人者巨大的身体接二连三砸了过去。
这是『石弹』。
“可恶！你们以为用这种投石头的小戏法，就能打倒我吗！”
连续的击打，让食人者巨大的身体有过一瞬间的踉跄。
但也只是踉跄了一下而已。食人魔很快摆脱了石头的攻击，继续朝着冒险者们攻了过来。
此时在前方迎击的，只有哥布林杀手一个人。
他架上盾牌出场，迅速地瞄着食人者的腿部砍了上去。
这一击一如既往地快速，灵敏，残酷而准确——
“咳……！”
他的攻击，伴随一股金铁相撞声，被弹了开。食人者的皮肤，就算是肌腱部，都如同岩石一般坚硬。
“不知天高地厚！！”
“哇……！？”
朝着失去平衡的哥布林杀手，食人者抬起战锤，将他打到了半空中。
哥布林杀手的铠甲深深凹陷下去。他的身子飞舞在半空中，之后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欧尔克博鲁德！？”
“哥布林杀手先生！？”
精灵弓箭手在呼喊，女神官脸色苍白，发出了惨叫。
“别把我当做那群哥布林！”
食人者吼叫的同时拔下了插在右眼上的箭矢，将它折断之后扔到一边。
本来已经被射烂的右眼，转眼间冒了几个泡，开始快速地再生。憎恶的火焰再次出现在它的右眼。
食人者不仅拥有可怕的力量，再生能力也这么强。精灵弓箭手咬了咬牙。
“阻止我的咒术，射伤我眼睛的这笔账，我要好好跟你们算算！”
它再次朝着哥布林杀手挥出了战锤。
“先把你这家伙的四肢砸个粉碎，然后在动弹不能的你的眼前，好好折磨那个精灵和人类的小姑娘！”
“食人魔，我们是不会让你如意的！”
接受了蜥蜴人僧侣的指示的龙牙兵，在被战锤砸到之前成功救出了哥布林杀手。
忠实的化石仆从，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哥布林杀手拽了出来。
“哥布林杀手先生……！哥布林杀手先生……！”
女神官跌跌撞撞地朝着被安置到墙边的哥布林杀手跑了过去。
“交给你了，巫女大人！”
“可恶，沼泽的蜥蜴，不要捣乱！”
将哥布林杀手交给女神官后，蜥蜴人僧侣和龙牙兵一起阻拦食人者。
蜥蜴人僧侣摇晃着尾巴灵巧地躲过对方砸下来的战锤。
“术士大人，奇袭者大人，支援我！”
“矮人快用咒文！”
“我知道！”
精灵弓箭手一边回答着，一边跑过已经七零八落的广场。她不停地使用手上的短弓进行射击。
飞箭如蝗，大量的箭矢射进了食人者的身体。
然而——
“你这虫子一样的小姑娘，好烦！”
“啊，呀，啊！？”
食人者气力十足的一击，并没有命中精灵弓箭手。它的战锤打到了墙上。
但巨大的冲击，使得精灵弓箭手失去了落脚点。她此时飘在了空中。
没有翅膀的生物在空中是不能动弹的。食人者当然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它踏步向前，一击出手。
“可恶！”
但精灵不愧是精灵，就算是在空中无法自由活动，她仍然像是演杂技一样，扭动身体躲过了战锤。
但是食人者的这次攻击，并不只是为了击倒精灵。
“唔……！”
“哦！！？”
食人者为了报复，用上了十成力。由于食人者的攻击，天花板开始崩坏，大量的碎石砸了下来。
蜥蜴人僧侣马上趴在了地上，矮人术士则匆忙地钻地逃窜。
但没有肉体的龙牙兵，反应就慢了一拍。
在它被大量的碎石砸中，身体无法动弹的时候，食人者补了一记战锤猛击。
龙牙兵被砸了个粉碎，再次变回了骨头碎片。
虽然龙牙兵已经成功起到了分散食人者注意的作用，但是……
蜥蜴人还是大叫了一声“糟糕！”
“骨头和树枝还有石头——你们以为用这些东西就能阻止我吗！”
食人者用战锤挥开插在身体上的箭矢，把它们折成两段。它张嘴咆哮着。
精灵弓箭手为了避免再次受到塌方的危害，慌张地远离了原地。
“再这么下去要被干掉了哦！”
她一边大声喊叫着，一边再次张弓上弦，跳跃着连射攻击。
即便她的箭无法伤害食人者，但她也无计可施——而且，她的箭矢，也是有限的。
“这是我最后一个咒文了！”
矮人术士说着，再次撒出砂粒使用『石弹』攻击着食人者。
虽然这能稍微减缓对方的行动，但显然不能阻止他的步伐。
“不痛不痒哦，精灵！！”
“可恶，早知道就学学『火焰箭』了……！”
弹尽粮绝，矮人术士无奈地发着牢骚，皱起眉头。
“或许之前就该用『酩酊』试试。”
“来不及了。”
蜥蜴人僧侣轻轻地说了一句之后，转了转眼球。
“……能跑掉吗？”
“算了吧，”矮人术士愉快地说着，“会被九泉下的先祖们拔光胡子的。”
“同感，龙也从来不会逃跑。
蜥蜴人僧侣一边轻松地回答着，一边拿出小刀摆好了架势。而矮人术士则在一旁拿出了投石器。
“哈哈哈哈哈哈！冒险者哟，怎么了啊，只有这点能耐吗……！”
不只是第几次了——食人者的一击，使得整个广场都在晃动。几只哥布林的尸体被压碎、弹飞。
哥布林杀手的附近血肉横飞。他呻吟一声，身体稍微动了一下。
“……唔。”
“哥布林杀手先生！”
女神官眼里含着泪水，她抱着哥布林杀手的身体支撑着他。
有了她的帮助，哥布林杀手好不容易才抬起了头。
“……看，不太清……怎么，样了。”
“大家，还在战斗着……”
“是吗。……给我治疗药水——还有强化药水。”
哥布林杀手迅速地检查着装备，平淡地说着，然后有点迟缓地直起了身子。
他的盾牌和胸口附近的铠甲都严重变形。他摸了摸头上异样的地方，发现头盔也凹了一角。
他的全身都像是被碾压了一般，疼痛感伴随着每次呼吸——
但只要还能感觉到疼痛，就代表着自己还活着，没有问题。
虽然他受的伤肯定不轻——但这些廉价的防具，确实拯救了他的性命。
“……好的！”
“抱歉。”
女神官从行李里拿出了瓶子，打开了瓶栓，麻利地递了过来。
哥布林杀手粗暴地拿过瓶子，大口把两瓶药水都喝下去了。
他扔掉空瓶子。空瓶砸碎在被烧焦的白石灰地板上，给地板留下几个新的疤痕。
和神明的奇迹不同，药水和兴奋剂的药效并不是那么明显。
虽然痛楚有所缓和，但他的身体还是像灌了铅一样重。
但身体总算能动弹了，这样就可以了。
“……我上了。”
哥布林杀手将手上的破剑杵在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我的行李袋在哪里。”
“在，在这里……”
女神官的动作有些不稳。她现在也是疲倦至极。
但她不会主动诉苦，也没有表露出疲劳。她把行李袋递给了哥布林杀手。
“……好。”
哥布林杀手在行李袋里翻弄着，最后拿出了那幅卷轴。
女神官苍白着脸，眼泪把她的脸弄得脏兮兮的。她看着哥布林杀手。
“别胡来……”
“如果胡来能获得胜利的话，我会去做。”
哥布林杀手缓慢地摇了摇头，拒绝了女神官的建议。
“如果胡来就能让一切一帆风顺，我就不用费事了。”
哥布林杀手挥开女神官的手，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从他的伤口里流出的血，把脚边的地板染成红黑色。
但只要血不会让自己滑倒，就没关系。
“欧尔克博鲁德！”
精灵弓箭手看见他之后叫了一声。
“我有办法，需要布置。”
“明白了！交给你了！”
精灵弓箭手也不向哥布林杀手寻求具体的说明，只是应了一声之后，继续使用短弓射击。
“弑神丸，老夫可是很相信你的！”
“怎么办，情况不太妙啊。”
矮人术士和蜥蜴人僧侣也各自回应了他之后，配合着精灵弓箭手的箭矢冲了出去。
但是——……
“……！”
精灵弓箭手咬紧了下唇。
再次站在前线的哥布林杀手，举起坏了一半的盾牌，压低重心摆好了架势。
他所受的伤一看就很严重，如果再受到一次刚才那样的攻击，他必然会粉身碎骨，最终死亡。
——不对，不是这样。
精灵弓箭手摇了摇头。
——他这是在等待时机……
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做什么，一定能达成什么。
——那，我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
矮人术士用捡起脚边的石头，安在投石器上，砸向食人者。
蜥蜴人僧侣迅速奔跑在食人者的前方，攻击着它的指尖。
当然，精灵弓箭手的箭矢也没有停下。
“一群杂鱼！烦人！！”
持续承受着攻击，变得烦躁起来的食人者，抡起了他那巨大的战锤，狂乱地挥舞着。
一记又一记的重击，击碎了的地面，卷起地上的尸体。
哥布林杀手利用同伴争取到的时间，一点一点的准备着什么。
食人者不满地俯视着这位已经半死不活的战士，然后邪恶地笑了笑、
“说起来，人类的小姑娘已经用光了奇迹，累趴下了呢……”
接着它再次伸出巨大的手掌。
“『火 石 成 长』”
随着嘴里念叨着的咒文，炙热的火球眼看着膨胀了起来。
不知是谁咽了口唾沫。
“啊……！”
勉强站起来的女神官，突然又倒了下去。锡杖也从她颤抖的手上滚了出去。
“不要怕。谁要是运气好没死，我就让他『活着』吧。”
火焰慢慢变成白色，最终变蓝。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冒险者们的焦急的脸。
已经没有防御手段了。
“是把活下来的人当饲料呢，还是做生育机器呢——总得重新弄出些哥布林来。”
就在此时，在燃烧着的火球前，哥布林杀手如同箭一般的跳了出来。
食人者嘲笑了一声。那么弱小的战士能做什么，不都快死了吗。
“那就如你所愿，把你烧得连灰都不剩……！”
食人者的蕴含真力的话语，轻而易举地颠倒了世界的理，转化成了巨大的热量。
“『投射』！”
食人者带着要将空气都燃烧殆尽的气势，把火球扔了过来。
死亡近在咫尺。
不知是女神官还是精灵弓箭手发出了惨叫，蜥蜴人僧侣和矮人道士试图保护她们，站在了她们身前。
“笨蛋。”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平淡地说了一句。
耳边传来轰鸣，眼中映过闪光。
最后一切归于静寂。
“啊……哦……？”
食人者没能理解，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它只是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然后自己巨大的身躯就落在了瓦砾堆成的小山里。
是自己注入了太多力量，所以导致火球暴走了吗？还是那些家伙使了什么手段？
但这两个猜想，哪一个都不是事实。
“……！？”
食人者因为巨大的冲击屏住了呼吸。他看到了自己的下半身。
他看着自己那失去了腰部以上的，只有下半身的身体。
哥布林杀手身上还冒着烟。他走了过来。
食人者此时才总算意识到自己被分成了两半。
“吼，呕………！”
食人者张嘴试图说什么，但它的喉咙中有黑色的污血冒了上来。
在它吐出嘴里的黑血的同时，它嗅到了混在铁锈味里的一股别的奇怪味道。
是海潮。
海水突然布满了整个广场。
海水被食人者的血和哥布林杀手血染成了淡红色。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他们做了什么！？
食人者肠子都掉了出来，全身剧痛不止。哥布林杀手用平淡地声音解答了它的疑问。
“这是『转移』的魔法卷轴。”
哥布林杀手，解开了卷轴的绳子，把卷轴扔了出去。卷轴被食人者的魔法火焰点燃了。
卷轴虽然浸在了海水中，却也渐渐地被火舌吞噬，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东西和海底连接的。”
哥布林的回答，让精灵弓箭手——不对，是让众人都不由得噤声。
在所有卷轴里面，只有一种是连冒险者们绝对舍不得出售的。
那就是失落的咒文——记录着『转移』的卷轴。
这种古代遗物在使用之前，虽然必须先用蕴含真力的言语记录下目的地，但它却能够创造出连接异地的传送门。
这对于冒险者们来说既是一道杀手锏，也是一道保命符。它基本很难在市场上买到。
想要的话只能潜入遗迹，自己亲自去探索……
而且不是白金级的话，除非运气好的不行，不然根本找不到。
而哥布林杀手却毫不迟疑地，把卷轴当做攻击的手段使用了。
在那之前，他还提前付了大量的报酬给公会的魔女，让她把目的地设置在了海底深处。
从传送门里涌出来的高压海水，一瞬间就把火球给吞噬，顺带把食人者的身体给切成了两半。
“你，你们，啊啊啊……！？”
食人者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轰然倒下的下半身，再次吐了口血水，它在海水里挣扎着。
伤口没有治愈，食人者的再生能力虽然很强，但绝对没到不死之身的程度。
——会死。死……？死亡……！？
“哦，啊啊啊啊！？”
也许是因为大脑供血不足的缘故，食人者因为未知的恐惧，高声哭叫着。
它不能理解。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那个男人，毫不迟疑地靠近了食人者的上半身。
——不是哥布林啊。
食人者在脑海里，回想起靠近自己的这个男人之前所说的话。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只是为了杀哥布林，他连这种东西都准备了！？
“嗯，无所谓了吧。”
食人者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最后是打算求饶，还是怒骂对方。
哥布林杀手一脚踩碎了它试图出声的喉咙。
食人者不能说话，只能大张着嘴巴喘气。它失神地看着上方、男人冷冰冰的头盔。
“比起你这种东西，”
哥布林杀手，挥舞起手中的长剑。
最后的最后，食人者通过头盔的缝隙，看见了哥布林杀手黑暗中冷酷的眼眸。
“哥布林才更棘手。”
食人者的意识，被剧痛，屈辱，恐怖和绝望包围 ，沉入一片黑暗，消散而去。

§
回到遗迹入口时，大家发现，精灵们提前准备好了马车在等待着他们。
似乎那是龙牙兵把俘虏送到精灵村落之后，对方匆忙派出来的。
仔细一看，和马车一起前来的精灵战士们，大都全副武装着。
但只靠木头和石头这样的天然素材，能够将装备做到这种程度也是很厉害。
“辛苦了！里面的哥布林怎么样……？”
但冒险者们，只是沉默地上了马车。
要在平时，可能会说些什么的矮人术士，此时也保持着沉默。
众人都已经筋疲力尽。
“……总之，我们会进去探查。请你们回城好好休息吧。”
虽然有些诧异，但精灵战士还是这么说着，之后进入了遗迹。
马车的车夫驾起马车，接受了战士的命令，朝着城市进发。
不知何时，夜晚已经过去，旭日即将升起。
天空湛蓝，从地平线的彼方投射过来的曙光，照亮了这一行人。
马车穿过广阔的原野，回到城市差不多也就是再过一晚上的路程。
旅行的同伴们，在马车里也都抱着自己的武器缩成了一团。
他们各自用着自己舒服的姿势，没有一个人乱动——不对。
精灵弓箭手，悄悄地靠近女神官的耳朵。
“……呐。”
“……怎么了？”
女神官茫然地抬起了头。
之前的奇迹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但她还是充满活力地笑着。
“他，总是做那种事吗？”
精灵弓箭手其实也累得不行，她身上全是血污，随时都能睡着。
她所说的那个人——哥布林杀手正背靠在一个箱子，低着头。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副变形了的铠甲，怀里抱着的还是那把快折断的剑……不过，他似乎总算睡着了。
蜥蜴人僧侣的『治愈』，把他的伤口全都治好了。
银级的蜥蜴人曾率的力量，是白磁级的女神官所望尘莫及的。
但是，“问题是，”蜥蜴人僧侣曾摆着尾巴说过。
——是他积累起来的疲劳。
在打倒了食人者之后，他把剩下的哥布林全杀光了。
虽然当时的他，比起在场的任何人都更疲惫。
而且他也从不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一点疲惫的样子。
“……是的。”
女神官略显困扰地回答着。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这样啊。”
“……不过，虽然他看上去很冷淡，其实他还是挺关注周围的哦。”
女神官用她细小的之间，轻轻的碰触了下一动不动的那人的铠甲，抚摸着他脏污的护具。
“其实，他也不需要什么事情都一一解说的。”
是吗——精灵弓箭手再次低声说着，点了点头。
她很生气 。
她无法理解这不能称作是冒险，也不可能是冒险。
“……嗯，果然我讨厌欧尔克博鲁德呢。”
因为。
——对我来说，冒险是愉快的。
他做的这种事，才不算冒险。
猎杀哥布林，既没有体验未知的事物、发现新鲜事物的欣喜感，也没有什么激动和成就感。
剩下的只有空虚的疲劳。
而且，这个家伙不停地狩猎哥布林，根本无法体会到冒险的美妙之处。
这种事情，她是绝对不会赞同的。
她是一名冒险者，她因为喜欢冒险，所以离开了森林。
精灵弓箭手，决定了什么似地点了点头。
就算她的想法不可能现在就实现。
“总有一天，我要让这家伙『冒险』一次。”
不这样做的话，无论是他还是大家还是其他人，都没法得到拯救——……




间章 「勇者」
您好，辛苦了！。我来提交哥布林退治的报告了哦~
嗯？惊讶什么啊？哥布林这种货色，一般情况下咱一个人就能应付。
啊……貌似这里有一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家伙啊。
你是都城的贤者大人？明明身材这么瘦小！
啊，对不起。请不要怪罪。我只是觉得您太厉害了而已。
报告？啊……对。那我得从头说起呢。
咱从小在神殿长大，十五岁的时候离开神殿，立志成为一名冒险者……
村子附近的一个古老的洞穴里跑出了哥布林，我接下了消灭哥布林的任务。而且，这可不是单单消灭哥布林那么普通的任务。
那个地方表面上是个洞穴，实际上是个古遗址。没错，就像是传中的那样。
越往里面走，就越觉得四周的环境变得像镇上的神殿一样。
什么？哥布林？有啊。不光有，而且数量很多。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朝我扑过来，都被我轻轻松松地砍死了。
那些家伙臭烘烘的，血溅了我一身，真让人受不了。
有毒？我买了解毒剂了嘛。我的头盔？因为咱的头发太长，戴在头上太闷了。
啊，对了，刚才说到哪儿了。对对，潜入进洞穴里面后发现里面跟神殿一样。
总之走到头以后有一座石台，上面有一个看起来很厉害的BOSS。
“在下冥府十六将之一”……
所以说啊，明明是去消灭哥布林，那这家伙也不过是个哥布林对吧？
不过它却是一个强力的哥布林，一下子给我丢过来好几个法术，差点吓死我。
这时我也回过神来了，吟唱起才学会不久的【火矢术】。
大概用了五、六回吧，我也没仔细数。
反正就是人有点累了，想着“最后一刀结果了它”然后砍了上去，没想到剑竟然被砍断了。
紧接着对方也说着什么“我要把你的肠子吃掉”之类的攻了过来，然后，等、等等，我的内衣松了……
总、总之！就在剑断了的一瞬间，咱一时着急把手按在了石台上。
然后不知为什么，发现石台上倒插着一把剑，样子还有点像至高神的御印。。
我心想不管是古剑还是什么东西总比空着手强，正要伸手去抓，结果那把剑嗖地一下自己飞到了我手里。
更厉害的是，那把剑还闪着耀眼的光，我立刻大喊一声“受死吧！”然后挥起剑冲着他迎头一刀劈下，直接就把他劈成了两半。他惨叫一声直接倒地，嘴里还说着“就算你打败了我，其他的十五将也不会放过你的，他们将会一直追杀你，让你永远不得安宁”。
虽然光是哥布林这种货色来多少我都不怕吧，而且我也正打算挨个儿收拾它们……
嗯？远古的魔神会复活？咱打败的是魔神将？这把剑是光之圣剑？
等等，咱怎么可能是传说中的勇者呢。
因为咱是个女孩子啊。

第十章 小憩之中
他至今还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姐姐曾严厉地批评过他一次。
因为他把姐姐气哭了。
他也清楚地知道姐姐为什么生气。
姐姐曾经非常高兴地跟他讲起过想要离开村子到镇上去玩，还想住在牧场里。她的语气中带着憧憬，却又有几分无奈。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村子外的世界是怎样的。
他不知道村子远处那座山的名字，更不知道山的另一边有什么。
虽然知道沿着大路走就会到达城镇，但却不清楚那是怎样的一所城镇。
在那之前，他便梦想着长大之后成为一名冒险者，能够在将来的某一天走出村子，打败一只龙一样强大的怪物，然后荣归故里。
他想成为象征着勇者的白金等级的冒险者。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梦想都是无法实现的。
不，硬要去实现的话也可以实现。
如果他能够抛下姐姐一个人离开的话。
父母去世之后，姐姐担起了抚养自己的责任。如果自己能够抛下姐姐独自离开的话，那他现在应该就已经是一名冒险者了。
但是，他选择了放弃自己的梦想。
所以，他对姐姐发了火。
而姐姐在拽着他回家的路上，批评他说：“人要是眼红别人的生活，就会变成哥布林。况且，你要担起保护女孩子的责任。”
姐姐很聪明。
不是指知识丰富那种聪明，而是头脑很机灵。在他心里姐姐是村子里最聪明的人。
实际上，姐姐是靠着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来养活这个家的。
对农户来说，虽然孩子是家里重要的劳动力，但识不识字也很重要。
是姐姐教会了他在遇事时运用智慧的重要性。
总之就是多思考，最后总会得出一个不错的处理方法。
姐姐她，应该也是想到镇里去学习的。
但是，姐姐为了照顾他而留在了村子。
所以，他也要留在村子里，为了姐姐。
对他来说这种想法是理所当然的。
一回到家，姐姐就会给他做他最喜欢的炖菜。
明明当时不知道添了多少碗，现在却完全想不起那股味道了。
也许，是因为那是只有儿时才能尝到的味道。

§

他缓缓睁开眼睛，从稻草床上坐起身来，眼前是熟悉的顶棚。慢慢伸展了一下四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后，他顺手拿起了衣服。
毫无装饰的麻布衬衫，虽然已经洗得掉色了，还磨破了几处，但能闻到淡淡的肥皂的芳香。
而这件衬衫下面，未被太阳晒黑的身体上，到处残留着伤痕。
他里面穿着这件普通的麻布衣，外面套上专门搭配盔甲的棉布衣。
接下来准备穿戴铁头盔和盔甲时，他才想起这两件已经拿去修理了。
盾也送去修理了，毕竟当时那个食人者给的那一下可是足以致命的一击。
“唉……”
没办法，他只有把仅剩的剑挎在腰上。
窗外的景色意外的宽广明亮，让人一时难以适应。
“早上好！你今天睡得挺香的嘛！”
一个活泼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转过头，发现她正趴在窗户边，探进身子来跟自己打着招呼。
微风带着初夏的气息从窗户吹了进来，拂在他平日一直被头盔遮挡着的脸上。
她穿着劳作的衣服，额头微微渗出几点汗珠。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不好意思”
他平静地为自己起晚了的事道着歉。
她似乎已经开始照料家畜了，看来自己起得太晚了。
但是她摆了摆手，用轻柔的语调毫不在意地说道：“没事没事，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之前不是困的连日常训练的巡视工作都没去吗，这下睡好了吧？”
“嗯”
“不过今天的阳光好像很强烈呢，你穿着那个外套不热吗？”
“是有点热……”
他缓缓点了点头，认同了她的话。
仔细想想穿着臃肿的棉衣干活也会很碍事。
于是他又把刚穿上的棉衣随手一脱扔在了床上。
“真是的，别这么粗暴啊，那样乱扔衣服会皱的！”
“我不介意”
“你还真是老样子呢……”
她笑眯眯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男子，表情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啊”。
“算了，我肚子都饿了，正好叔叔也起床了……赶紧吃早饭吧”
“好”
他淡淡地回应了一句，打开房门，径直穿过走廊来到了食堂。
农场主已经在食堂坐着了，看到他进来，一下子来了精神。
“早上好”
“嗯，好”
他心不在焉地微微行了个礼，坐了下来。牧场主看了耸动了下肩膀，似乎心里有点不自在。
“今、今天……起、起晚了呢”
“嗯”
他轻轻点了点头。
“睡了个懒觉，一会儿要去巡视”
“这样啊……”
牧场主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像是在叹气。他张了张嘴想说要什么，却又忍住了，最后还是松开了紧皱着的眉头。
“偶尔，休息一下吧。毕竟，身体是本钱”
“……”
他平静地点了下头应道：“好”。
在之后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他知道牧场主是个好人，对待自己的侄女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
但是，他也明白牧场主可能有点讨厌自己，至少跟自己不太合得来。
人喜欢或是讨厌一个人，本就没什么理由，对此他觉得也没什么可说的。
“啊，不好意思，久等了！我来上菜，开始吃吧！”
没过多久她就来了，把吃的摆上了餐桌。
今天的早餐是奶酪和面包，还有牛奶做的汤，全是用牧场自产的原料做成的。
他像往常一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完以后，他把空碗摞在一起，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
“我走了”
“啊，糟糕，都到了送货的时间了……”
听到他所说的话，她也赶紧收拾起餐桌来。
牧场主看到她毫无形象地叼着面包站了起来，语气略带犹豫地插嘴道：“要不……驾着马车去吧”
“叔叔你想太多啦，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别看我是个女生，力气可不小呢……”
“我去送货吧”
他简短地说道。
她和牧场主听了这话都直直地盯着他，难道他们没理解我刚才所说的话吗？
“我说，我去送吧”
他又重复了一遍。
她不知所措地移开视线，摇了摇头。
“那个，不用啊。让你去……多不好意思啊。你好不容易休息几天……”
“我身体都快生锈了。而且，我也要去公会办点事”
他接着以平淡的语气解释道。
他不知道以前是不是这样，但现在的自己不爱说话。而她总是考虑能到这一点，事事都帮自己打点好了。正因为这样，自己才觉得应该告诉对方的事就一定要清楚地表达出来。
他淡淡地留下一句“交给我吧”，就向食堂后面走了过去。
她赶紧噔噔噔地小跑着追了上去。
货车就停在玄关前面。
要送去冒险者公会的食品，昨晚就打好包了。
他确认了一下紧紧绑着货物的网没有松动后，就拉起车手出发了。
车手压在手腕上感觉沉甸甸的，车轮压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地溅起了一堆小石子。
“身体不要紧吗？”
一直到出了牧场的围栏，她才追了上来，一边喘着气一边偷偷地看着他的表情。
“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卖力地拉着货车，沿着通往镇上的林荫路一步一个脚印地慢慢前行着。
正如她说的那样，今天天气变热了，白天太阳一出来阳光就非常强烈的。
没多久，他的额头就渗出了汗珠，他这才发觉自己没带毛巾。
正想着只要汗不流到眼睛里就没事，突然一个柔软的东西抚上了额头。
“真是的，这么一来身体还怎么休息的好呢？”
她开玩笑地绷着脸，用自己的毛巾给他擦着汗。
“上次刚一回来就突然倒下了，一连睡了好几天，害我那么担心”
他稍稍露出了一副思考的表情，然后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应该没什么事。
“都已经过去三天了”
“才刚刚过去三天”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都跟你说了不能再勉强自己胡来了”
一边帮他擦着额头的汗一边说着。
“明明都倒下过一次了，不好好休息怎么行！”
他拉着货车，叹了口气。
“你的性格……”
“怎么？”
“跟叔叔太像了”
她顿时哑口无言，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只是劳累过度了而已，不用担心”
他知道光这么说她可不会罢休，只能用一副不耐烦的语气向她解释了一番。
不过，事实上他并没有不耐烦。
只是，重新认识到自己连自己的身体都打点不好，实在是可悲。
不过，确实应该重新认识到这一点。
这样才不会再一次失败。
“话说回来，你觉得那个女神官怎么样？”
她的语气冷了下来，从侧面看，能看出她有点闹别扭似地绷起了脸。
“怎么说呢”
他目视前方，一边使劲拉着车手，一边说道。
“是个挺特别的冒险者”
“这样啊”她小声地附和着。
“一起冒险的人变多了呢……”
“才一次而已”
“但是，我听你的意思好像还想再一起去呢”
“……”
他没有回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要说没有那种打算，是不可能的。三个人一起冒险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但是，要是说自己想不想主动邀请对方去的话……
这时，一阵风迎面吹来，吹得树上的枝叶沙沙作响，刺眼的阳光从树枝间透了过来，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四周回荡的只有风声，脚步声，呼吸声，还有货车压在路上的声音。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小鸟的叫声和孩子欢闹的声音，而镇子的喧闹声离得还远。
“真舒畅啊”
他突然嘟囔了一句。
“什么？”
“比起狩猎哥布林，现在这样很感觉轻松”
“拿狩猎哥布林来比较还真是有点奇怪……”
“是吗……”
自己实在是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意思。
果然自己与其说些蹩脚的话语还不如不说话。
他用余光瞟了一眼满脸愁容的她，继续默默地拉着车。
“呵呵”
她看上去像是情不自禁似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
“没~事~”
“真没事？”
“真的没事”
她边走边欢快地哼着不知名的旋律。
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只要她高兴就好。
两个人把货车停在公会后门，来到了大厅，今天这里非常冷清。
大概是临近晌午，大部分冒险者都外出冒险了吧。
又或者是因为最近首都那边很乱，所以大家都去那边了，他也不是很清楚。
除去任务委托人，就只剩几个熟悉的冒险者了。
等候处的椅子上只有几个人，受理处的队伍也很短。
“啊，太好了。这么一来很快就能办好收据了”
她高兴地拍着手说道。
“我这边估计一小会儿就办好了……你也有事要办对吧”
“嗯”
“那办完以后再汇合吧，然后一起回去！”
“好的”
他见她高高兴兴地去办手续了，自己也环视起大厅来。
可能来得有点早了，约好的人还没来。
于是他迈着大步朝着靠着墙的椅子走去，那是他的指定席。
“嗯？”
他猛然发现那里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长枪使一脸奇怪地看着自己。
长枪使把枪靠在椅子旁，懒散地靠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身体挺强壮，但细皮嫩肉的……没见过你呢，新人吗？”
“不是”
他摇了摇头。
既不是认识的面孔，也不是新人。对方大概是没法把眼前的自己跟自己平常穿盔甲的样子联系起来。
再加上他刚才那语气，明显就像在和一般冒险者搭话一样。
“也对。那些为了挣钱当上冒险者的家伙现在都去首都那边了。”长枪使觉得他应该是来休假之类的，笑了一笑。 “首都那边可是乱的很呢，想逃出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说着，长枪使麻利地坐了起来，顺手拿起枪来抱在胸前。
“据说那边出现了什么魔神之类的东西把首都搅得一团糟。这可是为了世界而战，出人头地的好时机”
“你不去么？”
“我？开玩笑。我只为自己而战，对钱和和平没有兴趣。而且……”
说着，长枪使朝着受理处的方向看去。
他也一并把目光投向了那边，自己熟识的受理人小姐正像小蜜蜂一样来回忙碌着。
虽然冒险者很少，但看起来公会的事务并没有因此减少。
“反正出于是个人原因。总之，不需要什么华丽的理由”
“是吗？”
“是的”
说完，长枪使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他转过身，看到魔女正性感地扭动着腰肢朝这边走了过来。
“拜拜。我现在要去遗迹冒险了。祝我好运吧”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祝你好运”
长枪使看着这个不懂客套的家伙无奈地笑了笑。不过这样的家伙并不惹人讨厌。
就在他们两个人正要离开的时候，魔女突然闭起一只眼睛冲着他意味颇深地笑了一下。
“慢慢忙你的吧，拜拜”
“嗯”
两人走后，他坐在了空无一人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冒险者公会高高的天花板。
他直到刚刚才知道长枪使和魔女是一个小组的。
而之前还觉得和他们很熟悉——至少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请问，哥布林杀手先生是哪位？哥布林杀手先生在吗？”
这次传来的是一个语气十分客气的声音。因为平常戴头盔养成的习惯，他并没有扭头而只是把目光投向了那边。
那边站着的是工房的学徒，学徒身上系着沾满油污的皮革围裙，显得十分显眼。
“我就是”
“啊，太好了。毕竟看到脸也不能确定是不是您本人呢。我的师傅让我来找您，说是工作完成了”
“好的，我现在就去”
冒险者公会里有许多店铺。
办事处，旅馆，酒馆，杂货铺，武器铺，各种商铺应有尽有。
当然，这并不是说公会外面就没有店铺了。
但是，从国家的角度来讲，他们并不想让这些无赖们到外面乱跑。
冒险者们也明白，国家是想尽可能地把他们圈在一块地方。
他现在要去的就是公会里的一家工房。
店铺里面还有一间屋子，里面有一个烧得正旺的炉子。此时，炉子旁有一个正挥舞着锤子的老人。
一件件灌入模具的剑胎变成了一把把锻造好的剑。
这些都只是经过一定敲打的量产品，跟天下无双的名剑当然没法比。
但就算如此，将多把剑打造得分毫不差的技术，已经称得上是绝活了。
“你来了啊……”
兴许是在炉子旁边待的太久了，这个长着满脸胡子，布满皱纹，看上去像是一名矮人的老人，一只眼睛闭着，只睁着一只眼直直地瞪着他看，表情看起来十分凶恶。
“你这家伙扔给我一堆活却都还是便宜货，真是的，净给我找麻烦”
“抱歉”
“真觉得抱歉的话就小心点用”
“我一直都很小心”
“真是个毫无风趣的家伙啊。来，你过来”
老人冲他一招手把他叫到身旁，一股脑把皮革铠甲和铁头盔按到他怀里。
“应该没问题了，穿上吧。我已经免费帮你调整好了”
“谢谢了”
之前还有些脏且到处坑坑洼洼的盔甲，如今明显被修好了很多。
虽然不可能跟新的一样，但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至少，可以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这身盔甲上了。
“对了，有新的卷轴到货了吗”
“既然收了你的钱，我当然有在帮你看啊。不过那东西本来就缺货，价格还不低。”
老人兴趣缺缺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慢慢把身子转回到炉子那边，举起一把刚刚打完的粗糙的铁剑看了看，又接着敲打起来。
“要是有冒险者来卖卷轴我就帮你买下，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好的，这样就行了”
说着他把装满金币的袋子交给学徒，然后走到工房的角落以便不妨碍他们做生意。
铠甲里面全都认真地塞上了棉花，实在是难能可贵。
他依次穿上护臂、甲胄、胸甲、护胸以及头盔，然后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备。
“师父，我说……那个人不是银级的冒险者吗？”
“嗯，貌似是呢”
“那为什么，要用那种破盔甲呢？不应该用不会发出声音的纯银锁子甲吗？”
“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啊。而且，我说的不对吗？比起他那样用卷轴，用一把魔剑不是更好吗……”
“要是能拿着传说中的魔剑自得自乐地对着哥布林挥砍，那才叫傻子呢”
老人用上浑身的力气，使劲地打着铁，平静地说道。
“那家伙，非常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

“今天还真是个熟人不断的日子啊”
他从工房出来回到大厅后，看着那道看见自己后就小跑过来的身影，由衷地想道。
对方带着满脸的笑容，坚挺的胸部一跳一跳的，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哥布林杀手先生~”
这个一边用力地挥着手，一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的少女，正是女神官。
“怎么了”
“你看，你看这个……”
女神官顾不上回答，直接把手伸进衣领，拽出一张认证书。
认证书的小板已经从白瓷变成了闪着幽光的黑曜石。
——啊，原来是这件事。
他想着，冲着欢喜不已的女神官点了点头。
“从十级升到九级了啊……”
“嗯，顺利升级了！”
冒险者的等级是以贡献度为基准的……也有人称之为经验点，总之是完成任务后获得的报酬。
一个冒险者有了一定报酬的积累，再加上对人品的考察，都合格的话就可以升级。
而女神官的人品肯定是没问题的。既然能成功晋级，貌似说明实力也过关了。
“心里稍微有点不安呢，好像之前和食人者的战斗给我加了不少分的样子……”
女神官一边用一根手指挠着脸蛋，不好意思地脸红着说道。
“这样啊”
——食人者是什么来着。
上次在地下遗迹碰到的就是食人者啊，他点了点头。
看来，她在这次探索中收获了不少。
他如此想着，又平淡地加了一句。
“……不错呢”
“这些都多亏了哥布林杀手先生呢！”
女神官用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他被看得一时有些紧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没事……”
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来。
“我没帮什么忙”
“有哦，你帮了很大的忙呢”
女神官笑着答道。
“你从刚遇到我开始就帮我了不是吗？”
“但是……你们同伴们都牺牲了”
“同伴们，他们……”
女神馆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把后面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也难怪。
他脑海里还清楚地记得当时那悲惨场面。
剑士，女魔术师，女武斗家，他们的生命都被夺走、践踏了。
女神官使劲咽了一口口水，接着坚定地说了下去。
“即便那样你还是帮了我，正因如此，我才觉得我必须好好向你道谢”
女神官微笑着，那笑容犹如花朵绽放般美丽。
“真的，非常谢谢你”
看着她深深地冲自己低下头道谢，他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女神官跟他说了一声接下来要去神官长那里报告自己晋级的事，接着就双手抱着自己的锡杖，小跑着往神殿的方向去了。他站在原地，默默地目送女神官离开。
“……”
他回到受理处，看到她还在办手续。
“我先去把货卸下来”
他冲那边喊了一声，她听到后立刻用力地挥着手回应他。
从玄关退了出来，他回到了公会的入口，把货车上的蔬菜和食材一样一样卸了下来，搬到了厨房门口。
天气有些暖和，来回搬了几趟，盖在头盔下面的脸颊就出汗了。
头部的防护是十分重要的，决不能大意，他如此对自己说着。
“你好，打扰你一下”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让人听了感觉十分清爽的声音。他放下货物，慢慢回过头去。
“欧尔克博鲁德……你在干什么呢？”
只见精灵弓箭手正站在自己身后，长长的耳朵直直地立着。
“唉？这不是弑神丸吗？哟，已经能活动了啊”
“听说你睡了三天呢……看来身体已经恢复了嘛”
“嗯，一听脚步声就明白了”
精灵弓箭手对身后并肩站着的矮人术士和蜥蜴僧侣回答道。
看来从消灭哥布林之后，这三个外地人一直都待在这个镇子里。
本来冒险者就是无根浮萍一样的流浪汉，经常四处流浪。
“真是个不错的镇子呢，让人感觉十分舒适……对了，你还没回答呢，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精灵弓箭手颇感兴趣地看着他问到。
他拍了拍货车上的木箱，淡淡地说道。
“在卸货”
“哈……我说，难不成你是因为手头拮据所以开始兼职了？”
“不是”
他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有什么事？”
“啊，对了，这家伙有点事找你”
精灵弓箭手意味颇深地含糊了一句，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蜥蜴僧侣。
蜥蜴僧侣伸出细长的舌头舔了舔鼻尖，不好意思地摆着双手说道。
“小鬼杀手阁下，那个……怎么开口呢……”
“什么”
“小僧，那个……想跟您要一点东西”
“所以呢？要什么？”
矮人术士取笑道。
“大蜥蜴想要奶酪”
“老老实实说出来就好了嘛”
精灵弓箭手也笑眯眯地附和着。
蜥蜴僧侣长出了一口气，没有在意两个人的打趣。
平日一直负责交涉的硬派蜥蜴竟然会有如此让人意外的一面。
并不是不去了解，只是接触的时间太短。对于这几个人，他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给你吧”
他打开一件包裹，从里面拿出一大块奶酪放到了蜥蜴僧侣手上。
“哦哦！”
蜥蜴僧侣瞪大了圆滚滚的眼睛，高兴地用尾巴拍着地面，伸出双手把奶酪接了过来。
“钱给公会就行了”
“嗯嗯，好的小鬼杀手阁下！哇，美味！哪怕用一整袋金币买都值！”
蜥蜴僧侣张开下颌一口咬住奶酪，高兴得不得了。
真是拿这家伙没办法，精灵弓箭手只能报以一笑。
“虽然平时是个严肃的家伙，但老那么严肃也是很累的”
“这样啊”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默认了，觉得这样也还不赖。然后又转身搬起了货物。
抓住木箱，扛在肩上，然后放在地上。他毫不厌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单调的工作。
但干了一会儿猛地抬起头，发现精灵弓箭手还站在原地。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移动了一下位置，但还是直直地看着这边。
“怎么……还有事吗？”
“没、没，妨碍到你了吗？”
“没有”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过，今天很热的哦”
“……那个，我说！”
她突然提高了声音，耳朵一上一下地动着。
他叹了口气，问道。
“这回还有什么事？”
“我……我们几个接下来要去调查遗迹……”
“遗迹？”
“你看，最近也不知道魔神在计划些什么”
“这样啊”
“但是，我们小队里没有前锋不是吗？我是射手，他是僧侣，矮人是术士。”
她扭捏地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已经表达得十分明显了。
“这样啊”
“所以，我……”
精灵弓箭手吞吞吐吐地低下了头，他则默默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我们说不定会邀请……邀请你一起”


“……”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没有回答，默默地抓起一个木箱扛在了肩上。
精灵弓箭手的耳朵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放下箱子，接着说道。
“我考虑一下”
“嗯？”
她的耳朵立刻立了起来。
“啊，对对，你先考虑一下！”
她飞快地摆了摆手，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公会大门。
矮人术士一边拉起还沉醉在奶酪中的蜥蜴僧侣赶上去，一边缕着胡须说道。
“长耳朵还真是矫情啊，老老实实邀请不就行了。弑神丸，我们走了”
“闭嘴，矮人。小心我射穿你”
看来精灵弓箭手听到了矮人术士的话。
“哇哇，太可怕了”
他默默地看着这关系亲密的两人吵吵闹闹地离开，又搬起了木箱。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把所有的货都搬完了。
他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下自己的头盔。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夏天就快来了。
就在这时——
“哈！！”
“锵！！”
远处突然传来了喊声和金属碰撞的清脆声。
——刀剑碰撞的声音。
不，这个声音早就有了，只是他刚刚才注意到而已。
他寻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原来声音就来自公会的背面——自己面前的广场。
“看我这招，怎么样！这点程度可是连哥布林都杀不死的！”
“哈！可恶，这个家伙块头太大了，要找他的破绽！从右边绕过去”
“好，我上了！”
只见一个穿着铠甲的重战士正挥舞着大剑跟两个少年打斗着。
看起来是重战士小队的侦查兵和……之前奔赴下水道的新人战士。
虽然动作青涩而又莽撞，但能够两人合作进攻，天赋不错。
“作战计划不错……但是说出来的话就没用了”
“啊！？”
“哇！？”
但两边的经验和力量差距悬殊比较大的缘故，年轻二人组被玩得团团转。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一直看着他们练习太显眼了，有人已经注意到自己了。
“哟，这不是哥布林杀手嘛”
穿着骑士盔甲的女人用满是狐疑的语气压低声音说道。她应该是和重战士一队的。
“这两三天都没见到你呢。听说你被食人者击败了，还活着啊”
“嗯”
“你这家伙，一直都是那副打扮吗？”
“嗯”
“……好吧”
女骑士头疼地皱起了眉，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虽然觉得自己说的话没什么奇怪的，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过，我之前还以为那个战士不是你们队的”
“嗯？哦，因为他在训练我们队的小鬼啊，他好像是看见那两个小家伙在广场旁边练习挥剑，才把他们两个叫过来的”
从乡村立志走出来成为冒险者的少年们大多是自学的剑术。
像那样好好锻炼一番之后，就算是新人战士，也能提升一些生存的概率吧。
“话说，那边的姑娘们也该多学学怎么样战斗呢……”
这边站着的是侦查兵和战士，中间是面对着重战士站着的两个新人少年，另一边是圣女和巫术师小姐，此时她俩正紧紧扒着栅栏一脸担忧地看着中央的战斗。
“那个傻大个差不多也要没力气了，喂，我也来帮忙？”
女骑士带着无畏的笑容，拿起自己引以为豪的大盾和剑跳过了栅栏。
“接下来，一决胜负吧！既然你平常都号称一骑当千，现在也不会说我卑鄙吧！”
“啥！？你这家伙，你这样还想成为圣骑士吗！”
“废话少说！！”
重战士一边说着“这是训练啊！”一边正面迎击着女骑士。他就是这么一个老实的人。
大剑卷起的风呼呼作响，女骑士用大盾挡住对方，脚下快步移动，漂亮地闪过了对方刁钻的攻击，从空隙处钻了过去。
从战斗中幸运地脱离出来少年们喘着粗气，而在旁围观的少女们也抓紧机会靠了过去，看着这一幕 “什么啊，骑士大人真是爱多管闲事。”
这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不知何时，女接待员站在了他的身旁。
“给，喝点这个吧，哥布林杀手先生。天气这么热……”
“谢谢”
从厨房出来的女接待员把手里的杯子递给了他。
他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把杯放到头盔的缝隙边，咕咚咕咚喝光了杯里的东西。
感觉凉凉的，还有点甜。
“我稍微加了点柠檬和蜂蜜，对恢复疲劳很有帮助哦”
他听了点点头表示了解，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应该把这个当作随身的食品带着”。
“听说最近要盖一座训练所呢，专门用来进行这样的训练”
“哦”
他擦了擦嘴边的水滴。
“说是要雇佣退役下来的冒险者……因为有很多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至少随便教他们一些东西，他们活着回来的可能性就大一些”
她目视着远方，面带微笑。
虽然女接待员做的都是纸面上的工作，但她应该见过很多冒险者的死亡。
这样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她会这样想了。
“而且”她接着说道。
“我想不管是谁，即使是退役了，也想要精彩地活下去而不是碌碌无为吧”
“这样啊”
他把空杯子还给女接待员。
“嗯，就是这样”
女接待员又露出了像往常一样活力满满的神情，点了点头，扎成三股的麻花辫也随着她的动作舞动起来。
“所以，哥布林杀手先生一定要注意身体哦。”
“……总感觉最近总是听到这样的话呢”
“从现在到你身体彻底恢复的一个月里，我都不会帮你介绍任务委托哦”
“呃……”
他沉闷地低吟了一声。
“下次再倒下，就半年不让你去冒险”
“……那样我会很头疼的”
“你也知道啊？那就好好吸取教训吧”
女接待员偷笑着，然后告诉他货物交接的手续已经办好了。
广场中间，新人冒险者们还在向前辈们发动着挑战。
他转过身，回到了公会门口。
青梅竹马的她已经在马车旁边了，此刻正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她察觉到他来了，表情立刻精神了起来。
他平静地说道。
“回去吧”
“嗯，回家！”
回去的时候，货车已经轻了许多。
他回到牧场之后，又开始捡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搭起了石墙。
虽然已经有一圈矮墙了，但为了阻挡哥布林多做点准备总是没错的。
牧场主也慢慢悠悠地赞同道“也好，还能阻挡野兽”。
他默默地搭着石墙，一直到时间过了正午，她提着篮子过来找他。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草坪上，享受着午饭的三明治和凉葡萄酒。
时间就在这样的闲适中缓缓流逝。
等到他搭好石墙，准备把明天要送过去的食物装车的时候，太阳已经要落下了。
她告别他回去准备晚饭了，他则漫无目的地走到了牧草地上。
初夏的微风吹得牧草沙沙作响。
头顶的天空挂着漫天的星星和两轮明月。
他不知道，星星是否已经排成了夏天的序列。
对他来说，星星只是分辨方向的工具。
小的时候，自己也曾向往英雄的传说，将星座的故事记在心里。
但如今的自己……
“怎么了？”
“嗯？”
背后传来了细碎的踩草坪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
“我是该说‘晚饭来了’呢？还是该说‘你在想什么’呢？”
她十分自然地走了过来，坐在他身旁的草坪上。
他稍微沉思了一会儿，也坐了下来，身上的锁子甲带起细微的响声。
“……在想将来的事。”
“将来的事？”
“是”
“这样啊……”
两人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看着天上的星星。
但是——这种沉默并不讨厌，而是两个人都向往着的沉默，或者说是寂静。
周围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远处城镇的吵闹声，虫鸣声，以及，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们心里都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他只是个凡人。
他也会老去，会受伤，会累倒，也会有行将就木的那一天。
即使能一直活下去，也会有无法再杀死哥布林的那天。
到了那时，他该怎么办呢？
大概，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她越想就越是担忧，不由地看向了他的侧脸。
“……对不起”
她突然从嘴里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
他有些不明所以地歪着脑袋。
因为戴着头盔的缘故，他的动作格外的大，显得十分孩子气。
“没事，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真是奇怪的家伙啊”
看到她偷偷地笑着，他毫无情趣地嘟囔了一声。
——是在闹脾气吗？
这些细微的地方，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没有变。
她一边想着，一边把他的胳膊拽了过来。
“呃……”
他眼前的视野一阵旋转，脑袋枕在了一处柔软的地方。
抬起头一看，映入眼中的是满天的星星，两轮明月，以及她的目光。
“……小心把油蹭到身上”
“没事。反正我一会儿也要洗衣服洗澡。”
“是吗”
“嗯”
她让他躺在自己的腿上，把嘴唇贴在头盔上，低声呢喃着。
“慢慢地想吧”
“慢慢地……吗”
“嗯，不用心急”
感觉意外的舒服。
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也松了下来。
他闭着眼，却能想象出她的表情。她也能猜到自己的表情吧。
那一天的晚餐是炖菜。

§

时间就这样在悠闲中流逝，转眼就过了一个月。
当然，这段日子里冒险者和魔神间的战斗也越来越激烈……
但是，这场战斗突然之间就结束了。
最终，一个新人冒险者在圣剑的引导下打败了魔神。
那个冒险者——一个年轻的少女，成了历史上第十名白金等级的冒险者。
都城展开了盛大的庆典，连地处边境的这个小镇也举办了简单的庆典。
话说回来，这些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每天关心的只有天气、家畜、作物和身边的人和事。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着。
如同小憩一般的日子。
但如果事件的结尾都来得很突然一样，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打破这种宁静。
在沾满晨露的牧草地上，出现了很多让人厌恶的，沾满泥和粪土的小小的——脚印。

第十一章 冒险者的飨宴
“逃走？”
站在厨房里准备着早饭的女孩——养牛娘，被他这句突然的话语弄的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呢？”
“出现了，脚印”
养牛娘大概明白了他是指什么。
要是毫不知情的人，八成会以为这是孩子或是妖精的恶作剧。
他们会自大地不把几个沾着泥和粪土的脚印践踏了草地这件事当回事。
但是她知道，他能分辨出那是什么脚印。
该来的还是会来，他和她也确实是这么预测的。虽然两个人都希望这件事不要到来。
“……哥布林”
他，哥布林杀手，所说的话题一般都离不开哥布林。。
那穿着盔甲站立在饭桌旁的身影，虽然看起来很奇怪，但他平常就是这样。
可是，今天他没有去做日常巡视，更是头一次跟她说“逃走吧”。
她停下手中的活，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脑海里组织着语言。
“……但是，有你在你的话，不是能打败他们吗？”
她期望能得到像往常一样的回答。
平常的话，他一定会淡淡地对自己说“是”“嗯”或者“当然”。
但是，他没有那样说。
“……这次，不行”
他的声音像是在呢喃，小得几乎听不见，就像从嗓子里挤出来一样颤抖着。
什么——她不禁惊呼了出来。
她猛地转过头，却看见他的身子好像动摇一般震了一下。
“如果是在洞窟里，哪怕有上百个哥布林我也能赢，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怕”
是在害怕吗？
他在害怕？
养牛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根据自己的估计在牧场周围布上了栅栏和石墙。
还以防御野兽为借口设置了两三个陷阱。
虽然称不上是完美，但她知道他已经竭尽所能来加固防御了。
他在她直直的目光下低下头，心里有了一瞬间的犹豫，但他马上又抬起头迎上了她的目光。
不，应该说他在努力地去面对她的目光。
“对手是，哥布林王”
哥布林杀手如此断言。
脚印有十种。
这是一个能够，独力进攻一个防御严密的牧场，派出十个侦查哥布林进行侦查的部落，很明显它们有头领。大哥布林？哥布林萨满？不，从这个规模来看恐怕是……
哥布林王。
要是不了解的家伙听了肯定会笑出来。
但是，他十分清楚。他一定知道那是怎样的存在。
恐怕这个群落有超过一百只哥布林。
既然已经有侦查哥布林来过了，那真正的袭击就在今天或明天，根本没有时间向诸侯或国家求救。
不，就算时间够——区区哥布林，那些王官贵族也不会插手。
哥布林杀手很清楚这一点。
养牛娘也懂这些。
十年之前就是如此。
“哥布林……群落”
要在平原上正面迎战一百多只狠辣的、邪恶的怪物？
“我不是白金等级……不是勇者”
人手不够。
力量不足。
也就是说。
“……我，不行”
所以他才说。
逃走吧。
现在逃的话还来得及。
养牛娘静静地走到他面前，透过铁盔直直地凝视着他。
她知道他不会再多说，于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决定了吗”
“嗯”
她深呼吸了一下，想要鼓起勇气，说出心里想说的那三个词。
“——对不起”
一旦说出第一个词，剩下的就容易了。
“我，不走”
她努力地控制着僵硬的面庞，露出笑容。
不需要他问“为什么”，因为她很清楚。
“因为，你，准备留下来”
“……”
他，哑口无言。
“果然，你一没办法就会沉默，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留下来的话就不是死那么简单了”
“嗯，是呢”
她努力装作平静的样子，点头道。
他也再次冷静下来，故意用平淡的语气开口道。
“我，曾亲眼见过”
“……嗯”
她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他为什么而战，因为什么而坚持到现在。
她怎么可能不明白。
“哥布林群落过段时间会被消灭吧”
他像在给孩子讲解一样说着。
“但是……我不觉得那会有用。就算活下来了，心也死了”
……而且，我也不觉得我能得到救赎。
他的这句潜台词里夹杂着让人一眼明了的威胁。
但他所说的又都是真的。
是这样，可是。
“所以，逃走吧”
“我说了，我不走”
无论是在何种情况下，有人能够为自己担心都是一件让人感到高兴的事。
所以，她也要把这份担心寄还到他身上，传达给他。
“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她十分自然地说着。
“你能回归的场所，又会再次消失……”
同时，她也在心里加上了一句话。
——而且这些话也不只是针对他一个人。
对她来说，除了这里，也没有能够称作家乡的地方了。


虽然不知道十年后的现在这样称呼他是否合适。
“……”
他呆呆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仿佛透过了铁盔深处的黑暗，让她突然感到一阵害羞，脸上变得火辣辣的。
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红着脸低下了头，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虽然觉得自己这样十分没出息，但还是用辩解一眼的语气开口说道。
“况、况且，你看，就算去避难，也不能带着家畜，牛啊羊啊什么的”
“……”
“而且，嗯……而且……”
“……”
这样啊。他低声自言自语道。
嗯。她也小声地回应了一句。
“真是，抱歉。我也知道自己很任性。”
“不用摆出那样的表情，我没有怪你”
养牛娘下意识地笑了出来，眼角渗出几滴泪珠，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他之所以那样说，肯定是因为自己刚才的表情很糟糕吧。
“力所能及的事，就尽力去做吧”
说着，他——哥布林杀手转过身，打开门，穿过走廊走了出去。
他环视了一下牧场四周，像是要把这一切都铭记在心里一般。然后，踏上了通向镇子的道路。
真是傻。
乖乖逃到镇子里去就好了。
或者，自己强行把她绑起来，送到别的地方去。
但自己没有，也不能那样做……
因为他打心底里，不想那样做。
因为，他不想再让她落泪了。
“女孩子，是要用来守护的……吗”
“……喂”
正自言自语之际，却听到有人叫自己。
在哥布林杀手前方，牧场主正抱着双臂，静静地站在那里。
被偷听到了吗——不，应该是恰巧听到的。
“……好歹打声招呼再走吧”
牧场主狠狠地瞪着他，不满地说道。
也难怪。
对方之前一直都容忍着自己带来的麻烦。
“对不起，我……”
“那个丫头，是个好女孩”
牧场主打断了他道歉的话语。
他朝牧场主看去，却发现对方正一脸苦闷的表情，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说道。
“她，已经长成一个好孩子了”
“……嗯”
“所以，别让她落泪”
哥布林杀手默默地站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仅仅是说话的话，怎么都能说出来，只要动动舌头，动动喉咙就好。
但，他挣扎了一阵，没有选择说谎。
“……我，尽力”
就是因为这点我才讨厌你啊。
牧场主低声嘟囔着。
他从牧场主身边走过，踏上了前方的路。

§

公会里又再一次充满了人气。
人们都大声地高谈阔论着，武器声，笑声。
这些都是之前去参加混战的人们。
当然，也有一些人没回来。
但是，并没有人会提起他们。
那些没有回来的人，或是死在了遗迹洞窟，或是死在了狂野荒川。
又或者去了其他的地方，也可能大赚了一笔退役了。
没人会探寻他们去了哪里。不知哪一天，人们还会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冒险者的结局往往就是这样。
所以当门口的铃声响起，他走进公会的时候，没有人去注意他。
他穿着廉价的革甲和铁盔，手腕上绑着的一个小盾牌，腰间还挂着一把残破的剑。
“哥布林杀手……什么嘛，你还活着啊”
长枪使瞥见他进来，立刻毒舌起来。
其他冒险者们的反应也大同小异。
他们都很久没见他出现了，不知道他是接了一个长期的任务还是休假去了。
像他这样几乎每天都在杀哥布林的家伙，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这个公会里的一道风景了。
哥布林杀手像往常一样径直走了进来，但他没有去平常的座位，更没有朝着受理处的方向去，而是大步走到了等候处的中央。
坐在附近的冒险者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他的脸被铁盔遮着，看不到表情。
“不好意思，请大家听我说几句话”
他用平静而低沉的声音说着。虽然大厅里十分吵，但他的声音却传遍了大厅每个角落。
立刻就有很多冒险者把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我有个请求”
他一说完，公会里立刻沸腾起来。
“哥布林杀手有求于我们？”
“我还是第一次听那家伙说话唉”
“话说，他不是一直都单枪匹马的吗？”
“不对，他最近好像和一个女孩子组队来着啊”
“啊对，那个个子小小的女孩……话说还和另外几个人组队来着？”
“蜥蜴人和矮人吧，我还以为那家伙只对哥布林感兴趣呢”
“除了女神官以外，还有一个可爱的精灵呢！”
“可恶，我也去杀哥布林好了……”
哥布林杀手的目光依次从交头接耳的冒险者们脸上划过。
有知道名字的，也有不知道名字的，但是这些人他都见过。
“哥布林群落要来袭了，地点镇子外的牧场，时间恐怕就在今晚，对手数量不明”
他淡淡地对着这些人说明着，这么一来冒险者们更喧闹了。
“但是从脚印来看有很多侦查哥布林，所以应该有哥布林王……就是说，应该有上百只哥布林”
上百只哥布林！还是被哥布林王带领着的！？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大多数冒险者们最开始接受的任务就是消灭哥布林。
这里面有很多人都失败丧命了，而因为运气，或是实力而活下来的人都在这里。
他们对哥布林的恐惧——不，对哥布林麻烦程度的了解真是深入骨髓。
没人乐意跟一大群那样的怪物作战。
而且，哥布林王……不是战斗力或魔力的问题，而是拥有着统帅能力的变异种。
这不单单是一个怪物群落，应该说这是一支哥布林军队。
就是什么都不懂的新人也会拒绝。
正因如此，也就只有哥布林杀手那样的家伙会乐意挑战哥布林吧。
但是，即使是那个哥布林杀手都无法单独对付的话……
“没时间了。如果是在洞窟里自然没问题，在平野上战斗的话光凭我一个人不行”
哥布林杀手用余光环视着周围的冒险者。
“我希望有人能帮我，拜托了”
说完他低下了头。
一时间，冒险者公会中充满了细碎的交头接耳的声音。
“怎么办？”
“该怎么办啊”
“哥布林啊……”
“自己去不就行了吗”
“我还是算了”
“我也算了，那些家伙太脏了”
谁都没有直接回答哥布林杀手。
他也只是保持着低头的动作，微微地颤抖着。
“……喂”
一句低语再次吸引了冒险者们的注意力。
“你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吧？”
说话的是长枪使，他正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哥布林杀手。
哥布林杀手平静地抬起头。
“这里是冒险者公会，我们可是冒险者啊”
“……”
“我们没有听你请求的义务。你发布委托吧，也就是说给我们报酬，如何？”
长枪使像是寻求周围人同意一般问道。
“对啊，就是这样”
“有道理，我们是冒险者嘛！”
“拼了老命可不能给你白打工啊！！”
周围人都冲着哥布林杀手怪叫着。
他直直地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的人们，但却并没试图寻求帮助的意思。
坐在里面的桌子旁的精灵弓箭手正要红着脸站起来，旁边的矮人术士拦住了她。
在长椅上坐着的魔女也露出了玩味的微笑。
而受理处的女接待员此时也急忙跑到后面去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找女神官的身影，但并没有找到——于是他闭起了眼。
“对，这个建议很好”
“喂，你说说看，让我们跟上百只哥布林作战，你给什么报酬？”
哥布林杀手毫不犹豫地回答——犹豫这种东西在十年前就被他丢掉了。
“我的一切”
公会里顿时一静。
哥布林杀手的话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报酬”
他继续淡淡地说着。
能帮他迎战上百只哥布林的话，他就把一切都交出来。
长枪使耸耸肩膀。
“那就把女接待员交给我们如何？”
“她不是我的所有物”
面对对方调笑般的话语，哥布林杀手还是一脸认真地回复着。
长枪使小声嘟囔着，真是个没有情趣的家伙。但哥布林杀手完全不为所动。
“我的所有物，我能够自由支配的东西，我的装备，能力，时间，以及——”
“性命吗？”
哥布林杀手点了点头。
“是，性命”
“那，我让你去死的话你去吗”
长枪使略带惊讶，不可置信地问道。
虽然他已经猜到哥布林杀手的回答，但是。
“……不，我办不到”
啊，果然。紧张的气氛稍稍得到些舒缓。
这个男人不管怎么样果然还是怕死的。
“我死了的话，会有人为我哭泣。有人跟我说过，不能让那个人落泪”
听到这句话的冒险者们不禁吞了口口水，面面相觑。
“所以我性命不是我能够支配的”
长枪使也吞了一口口水。
他盯着哥布林杀手的脸，虽然因为铁盔的遮挡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他能够直视到对方头盔深处的眼睛。
“……我真是搞不清你这家伙的逻辑啊”
“……”
“但是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嗯”
哥布林杀手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是认真的”
“……混蛋”
长枪使哼哼着挠了挠头发。
他在哥布林杀手面前来回绕了几圈，最后用枪托一敲地面。
然后站在那里郁闷了一阵，叹了口气，接着像是放弃了一样开口道。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这混蛋，完事之后请我喝一杯吧”
说着，他咚地一声一拳打在哥布林杀手的革甲上。
个哥布林杀手踉跄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长枪使的脸。
为什么？
长枪使听了转过头来。
“真不划算啊，我是说我一个银等级的冒险者帮你消灭哥布林。偷着乐吧，委托人”
“……啊”
哥布林杀手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谢谢你”
“行了行了，那种话等消灭哥布林以后再说吧”
长枪使睁大眼睛，有些尴尬地抓了抓脸颊。
他可没想过有一天会从这个男人嘴里听到“谢谢”。
“啊，我也加入！”
公会里再次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冒险者们一齐朝说话的人看了过去。
精灵弓箭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长长的耳朵一晃一晃的，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也，帮你消灭哥布林”
她的声音虽有些沙哑，却十分清晰。
然后她鼓起勇气径直走到哥布林杀手面前，伸出一只手指。
“作为交换……下次，你要跟我们一起冒险！我们之前有找到一个遗迹！”
“好吧”
哥布林杀手非常平静地点了点头。
精灵弓箭手的耳朵一下子又立了起来。
“我保证，如果我活下来的话”
“不用那样说啦……”
精灵弓箭手盯着他，娇哼了一声，然后转过头。
“你们也会一起来的吧？”
矮人术士被她这么一问，无奈地缕着胡须叹了口气。
“没办法了……我可不会说请我喝一杯酒的，弑神丸。一桶，要一桶酒才行”
“好，我答应你”
哥布林杀手点了点头。
矮人术士说了声“好”，一脸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那，也算我一个吧，行吗长耳朵的？”
“当然，我们是一队的嘛”
精灵弓箭手笑着说道，矮人术士也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样的话，小僧是不去不行了”
说着，蜥蜴僧侣慢慢地站了起来，还用舌头舔了舔鼻尖。
“啊，那什么，没关系的，朋友的拜托嘛。不过，要说报酬的话……”
“奶酪吗？”
“嗯！那简直就是美味啊”
“虽然不是我的东西，但是那些奶酪都是在那个要被袭击的牧场做出来的”
“真的吗？那岂能饶恕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他点点头，大大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双手一合做着奇怪的手势。
哥布林杀手明白，这是蜥蜴人特有的幽默。
这样一来，哥布林杀手的身边就已经聚集了四个冒险者了。
长枪使，精灵弓箭手，矮人术士，蜥蜴僧侣，再加上哥布林杀手。
不过不见女神官的身影。
“这就有五个人了……”
“不，是六个人”
魔女早已默默地站了起来。
她扭着腰肢，慢慢地走过来站在了长枪使的身边。
“说不定会有第七个人呢……”
魔女颇有深意地说着，从胸前拿出了长烟管。
“……【点火】”
她往里面塞满烟草，用指尖点着火，吸了一口。
香甜的烟味飘满了公会大厅。
其他冒险者们又忍不住小声议论了起来。
显然，他们不是想对牧场见死不救。
但大多数人都不愿意为一点小钱赔上性命。
这也难免，无论是谁都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当成儿戏。
接下来还差，最后一股动力——
“公、公会那边！公会那边来委托了！”
这最后一股动力就是这个充满活力的声音。
女接待员抱着一捆纸飞奔了进来。
她使劲地喘着气，脸红通通的，麻花辫也不停地晃着。
在冒险者们的注视下，她高高地举起了怀里抱着的纸。
“每只哥布林，悬赏一个金币！赚钱的机会来了，冒险者们！”
哦哦！冒险者们沸腾了起来。
女接待员手里拿着的是盖有冒险者公会分会长印章的委托书。
显然，出这笔悬赏金的是公会。真是大手笔。
不难看出，她为了说服上司费了很大的力气。
“……切，没办法了”
听到女接待员的话，一个冒险者——重战士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坐在他旁边的女骑士很惊讶地抬头问道。
“你要去吗？”
“虽然我不太喜欢哥布林杀手那家伙……但是有报酬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真是的，真是个不够诚实的家伙啊”
女骑士美丽的脸庞上带着恶作剧似的微笑。
“直接说因为消灭了你家乡的哥布林的就是这个家伙不就好了嘛”
“啊，烦死了！才不是，是因为杀一个哥布林能换一枚金币！”
我的家乡也是也是啊。对，我在的村子也是。我们欠那家伙一个人情啊。
又有几个人点着头，站了起来。
“话说，你又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很讨厌他的吗？”
“我可是立志要成为圣骑士的，怎么能对他人的求助置之不理呢”
女骑士得意地笑着。重战士看了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没办法了。哥哥和姐姐都去的话我们也去”
“是啊，只能这样了，但是……”
“行了行了，不要说那种话啦”
重战士小队全员一边互相开着玩笑，一边都站了起来。
“……我说”
“什么”
看着大家的反应，新人战士转向实习圣女说道。
“我还没有消灭过哥布林呢”
“……是呢，因为据说很危险”
“但是，我觉得我差不多也该试试了”
“……真是拿你没办法”
面对着闹脾气一样的少女，少年举起了自己的手。
看着一个个成员加入了进去，不知道是谁，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叹了口气。
“我……是跟那家伙同一天成为冒险者的，这也算一种缘分吧”
“要是没有人每天来这里说着‘哥布林’的话，感觉很奇怪呢”
“对对，这算是公会的特产？代表物？稀有物种？”
“在的话觉得他很烦……缺了他又不行，对吧？”
“话说， 我最近正缺钱啊……一只哥布林一枚金币，不错嘛”
“真是的，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古怪的委托人呢”
有人小声地说着，有人点着头，然后冒险者们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是的，他们是冒险者。
他们心中有梦想，有志向，有野心，他们一直为了他人而战。
虽然之前没有迈出步子的勇气，但现在有了这股动力，他们没理由再踌躇。
消灭哥布林？好啊，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有委托的话我们就接受。
“虽然我们不是伙伴，不是朋友，但我们是冒险者！”
一个冒险者举起剑大声喊着，其他的冒险者们也跟着喊了起来。
他们举起了法杖、长枪、斧子、弓、拳头，一齐喊了出来。
这里有新人，也有老人。
有战士，魔术师，圣职者，盗贼。
有人类，精灵，矮人，蜥蜴人，土人。
聚集在公会里的冒险者们用脚跺着地板，大声喊着。
被包围在叫喊声中的哥布林杀手慢慢地环顾着四周。
他的目光与女接待员对上，她额头带着汗水，闭起一只眼睛俏皮地冲他笑了一下。
哥布林杀手朝女接待员微微低下头，他觉得应该向她道谢。
“……已经没事了？”
身边传来一个天真的笑声。
转过头，只见女神官正紧紧地挨着自己。
他没有多说，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会来。
“……嗯”
哥布林杀手点点头。
从这一天开始，众多冒险者纷纷前来接下了消灭哥布林这项普通的委托。

第十二章 越过哥布林之丘

漫漫长夜开始了。
“GRARARARARA！！GRARARARA！！”
月亮升起，哥布林们的“白天”已经来到，哥布林王看准时机，开始发号施令。
嘎嘎的叫声立刻传达传到了所有哥布林耳中，哥布林大军开始缓缓前进。
藏在一人高的草丛里的哥布林们站了起来，举起了盾牌。
被抓住的女人和孩子们被绑在木板上做成盾牌——哥布林们称之为肉盾。
一共有十多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俘虏。
这些人时不时发出一些呻吟声，有些还不断痉挛着，更有一些则一动不动。
但哥布林并不关心这些人的生死，他们都只是玩物而已。
重要的是，举着这些盾牌的话冒险者们就不会使用箭矢和魔法攻击。
就算这些冒险者们抓住哥布林做成同样的肉盾，哥布林却不会犹豫。
杀死同类，然后带着这股怒火将冒险者们撕碎。
哥布林王以此嘲笑着冒险者们，认为他们都是些愚蠢的家伙。
哥布林大军的前方，能看到牧场照射出来的灯光。更远处亮着的还有镇子的灯光。
那个镇子里有冒险者——冒险者！多么讨厌的词汇。
哥布林王决定好了。
要把那些家伙一个一个活生生地插到地桩上再杀死。
让他们好好尝尝他们给哥布林带来的痛苦再让他们死去。
就像上次那个袭击了自己的老巢，但因为还太小就把自己放跑到荒野上的冒险者一样。
先袭击牧场，吃掉他们的牛羊，掳走再强暴他们的女人，让女人们怀孕来给哥布林繁殖后代。
然后把牧场作为据点袭击镇子，把冒险者们都杀了，然后再繁殖增加哥布林的数量。
最后进军人类的都城，毁灭掉那里，然后建立哥布林的王国。
虽然这听起来像是做梦一样，但对哥布林王来说这是再现实不过的计划。
下位种的哥布林是没法理解作为上位种哥布林王的自己的想法的。
但是，它们心中充斥着怒火、憎恨和欲望。
之前的侦查哥布林报告说，那个牧场里除了有牛羊这些食物，还有年轻的女人。
哥布林们分开身前的杂草不断前进着，发出一片沙沙的声音。它们前进的步伐充满了血性。
终于，牧场的灯光近了，接下来只要一口气冲过去就行了。
然而就在这时。
“GRUUUU？”
突然草原上被一阵浓密的迷雾笼罩，举着盾牌打头阵的哥布林们一下就陷入了迷雾中。
举着肉盾的哥布林们身子一歪，接着就朝前倒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举着盾牌的哥布林接二连三地倒下。
正当哥布林王惊讶地眨着眼睛的时候，从牧场栅栏的阴暗处跳出了数个黑影。
——冒险者！魔法！
“GAAAU！！”
哥布林王高声呼喊了起来。
“GAUGARRR！！”
哥布林萨满一边挥舞着法杖一边叫着什么，放出一道道闪电打在了冒险者胸前。
然而一个冒险者刚刚倒下，剩下的冒险者就立刻冲了上来扛起了地上的肉盾。
他们完全无视哥布林，一溜烟都退了回去。
哥布林萨满再次举起法杖，正要吟唱咒文攻击逃跑中的冒险者。
“GAAA！？”
一只尖锐的箭矢插在了它的胸口。
哥布林萨满使劲地张着嘴，向后一仰倒下了。
夜视能力好的哥布林们立刻发现了弓箭手的身影。
在牧场旁边的树上站着的正是精灵，精灵弓箭手。
哥布林的弓箭手正要着急地还击时，她已轻蔑地一笑跳进了草丛里。
扛着肉盾的冒险者们翻过栅栏退了回去，紧接着就有全副武装的冒险者代替他们冲了出来。
武器和防具发出金属的颤音，压低身子朝向哥布林大军突入了进去。
“GORRRRR！！”
哥布林王赶紧喝令部队迎击，但此时哥布林们的意识已经模糊。
一个个“眠云”断断续续地扔了过来，正处在朦胧状态的哥布林不断被箭矢击中。
“真是的，那个是盾吗，真是恶趣味啊……”
精灵弓箭手一边带着厌恶的表情不屑地说着，一边驰骋在田野间，如风般不停射出箭矢。
对精灵来说，射箭就像是呼吸一样容易，他们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射中目标。
哥布林士兵们像稻草一样一个接一个被弓箭射死。
虽然从整体来看死掉的哥布林不算多，但这确确实实削弱了哥布林一方的战斗力。
“术士的数量表少了！”
“好！是时候收割了！上吧！”
“哈！前面就是金灿灿的金币了，冲啊！！”
在处于混乱状态的哥布林大军还没来得及重整态势的时候，冒险者们已经冲到哥布林们的面前。
这样一来法术就有可能打到自己人，所以双方都无法使用法术了。
不仅冒险者一方如此，就连哥布林们也是如此。
它们虽然不在乎作为肉盾的同伴死去，但担心肉盾死后自己会失去保护。
不管总样，虽然能使用法术，但哥布林就是哥布林，它们生性就胆小而卑劣。
于是，一场混战开始了。
刀剑声响彻着整个战场，夜色笼罩下的草原上弥漫着血的腥臭味，悲鸣，惨叫，喊声不断。
混杂着挥舞武器的声音，一只哥布林，或者一个冒险者，每倒下一个就少一个身影。
“可恶，这么多哥布林有点棘手啊”
长枪使一边大笑着一边砍断了好几只哥布林的脚。
蜥蜴僧侣则如跳舞一般跳到倒下的哥布林旁边将它们刺死。
“真是，怪不得哥布林杀手阁下都束手无策呢，这数量太多了”
蜥蜴僧侣双掌合十，然后又挥起了带着锯齿的长刀，前面还有很多哥布林。
“总之，不要离开【矢避】的范围哦，？”
魔女手里握着法杖，气喘吁吁地不断使用者法术，性感的胸部也不断晃动着。
而旁边早已用完【酩酊】的矮人术士，正来回抡着投石索。
“啧啧，跟弑神丸说的一样呢，这要是一个人的话不管是体力还是法力都不够呢”
从投石索上飞出的石头以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杂碎了哥布林的头颅。
“呵，看来连瞄准的必要都没有……啊！”
矮人术士惊呼一声，目光凌厉了起来，最先注意到他表情的精灵弓箭手大声问道。
“怎么了，矮人！”
“长耳朵的，哥布林骑手来了，哥布林的骑士！”
在高高挂着的两轮月亮下，空旷的草原上响起了狼嚎声。
骑在灰色巨狼身上的哥布林挥舞着剑冲了过来。
“放箭！别让他们靠近！”
“快，枪林阵！别让他们越过来！”
长枪使一声令下，附近的冒险者们立刻汇聚起来举起了武器。
无视了箭雨的巨狼跳了过来。冒险者们对准巨狼的肚子，趁势举起利刀刃刺了过去。
战场上响起了刺耳的悲鸣声和呼喊声。
“噗……啊啊啊！？”
一个冒险者被巨狼扑倒咬断了喉咙。
但是更多的巨狼被武器刺死，巨狼背上的哥布林也摔了下来。
“各位，冲啊！”
蜥蜴僧侣呐喊着挥起刀，一刀砍飞了从巨狼身上摔下来的骑手。
出身战斗民族的蜥蜴僧侣，有时也会大声地把心中的口号和想法喊出来。
——从目前情况来看，冒险者一方的战斗正朝着极为有利的方向发展。
一般来说，冒险者与哥布林正面交战时，只要不是运气太差就不会有输的理由。再加上他们有专门对战哥布林的战术。
战术有云：“伏击待敌。哥布林擅于发动奇袭，但他们不擅于应对奇袭”
战术有云：“低下身子。攻击时对准对方下身，哥布林身材矮小，无法跳高躲避”
战术有云：“夺其肉盾。对举着肉盾的哥布林使用催眠法术，然后趁机救回俘虏”
战术有云：“不可恋战。即使对方已处于被催眠状态也不可恋战，否则一旦发生意外则后果难料”
战术有云：“节省法力。不使用攻击法术，而是把法力留在关键时刻”
战术有云：“兵器杀敌。通过兵器攻击杀敌，只有兵器攻击无法杀敌时才使用法术”
战术有云：“先破法师。对敌时优先击杀哥布林萨满”
战术有云：“保持警惕。时刻保持移动，警惕哥布林从背后偷袭，用最直接的招式杀敌，节省体力”
战术有云……
哥布林杀手的战术极尽详细，让所有的冒险者都叹服不已。
即使他们不是真正的士兵也能弄懂这些战术。
不要说是对重复了无数次的老手了，就是对冒险者这些新手们来说，哥布林不会是什么强敌了。
“真是的！反正能赚到钱，正好再让那孩子见识见识下我们的厉害之处！”
熟练掌握了这些战术，再一对一对敌的话，哥布林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
长枪使和其他的战士们畅快淋漓地挥舞着兵器，一个接一个地收割着哥布林的头颅。
但是，他们发现远处突然出现了几个黑影耸立在月光之下。
“出来了！大哥布林——不对，不是大哥布林！？”


“GURAURAURAURAURAU！！！！”
腥风血雨中的战场上响起了野兽般的吼叫。
那是身材如同食人者般巨大，手里拿着沾满血和脑浆的棍棒的怪物，精英哥布林。
虽然是哥布林，但却是能够左右战场胜负走向的强敌。
不过，要是畏强而退的话可是有损冒险者这个称呼的。
“哈！大块头啊！来得正好，老是对付这些杂鱼太无聊了！”
重战士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把武器往身后一背，率先冲了上去。
女骑士也紧随其后，一脸无奈地举着盾跟了上去。
“可恶，我正忙着数砍掉了多少个哥布林的头呢……”
“别抱怨了快去帮忙”
“好吧好吧，真拿那家伙没办法”
他们一边互相斗着嘴，一边兴冲冲地投入了战斗。
兵器碰撞，血沫横飞，平原上到处都上演着这一幕景象。
“话说，把咱们叫过来的当事人跑哪儿去了啊？”
在旁边稍作休息的长枪使一边用狼皮擦着长枪上的血一边叹了口气。
草原的另一边现在又有新的黑影冒了出来。
这些黑影是哥布林的增援，要是让他们缓过劲来就麻烦了。他提起长枪抡了一圈，准备再次加入战斗。
“啊，他啊。不用说都知道……对吧？”
魔女用动听的嗓音说着，拿着长烟管吸了口烟，再慢慢地吐出来。
令人陶醉的粉红色烟气随风飘散，而吸到烟气的哥布林们纷纷陷入了朦胧状态。
就连远处来增援的哥布林们的动作也明显迟钝了起来。
“嗯，肯定的”
精灵弓箭手拉满弓对准神志不清的哥布林们，笑着说道。
“——当然是去，杀哥布林了”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哥布林王连滚带爬地跑着。
它明白自己已经没有胜算了，所以一溜烟从战场跑了出来。
此时身后还不断传来着剑戟声，悲鸣声，以及魔法的声音。
这里面可能混杂着冒险者的悲鸣，但更多的还是哥布林们的悲鸣。
本来这次战斗应该是为了攻下一个桥头堡而发动的奇袭，然而……
——自己这方本来应该是掠夺的一方，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哥布林群落已经完了。既然被冒险者们的队伍阻拦住了，自己再待下去也无济于事。
自己能活下来就够了。
姑且回到巢穴，利用被俘虏的女人们繁衍后代，然后再一次发起进攻。
和最初时一样。
被称作哥布林王的哥布林就是“桥梁”。
作为被冒险者消灭了的巢穴中的唯一一个幸存者。
可以说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杀死冒险者。
——而这个目标，也不是那么困难。
因为自己是个孩子而将后背朝向自己的女冒险者就是第一个牺牲品。
他学会了这样的知识：只要用石头全力击打他们的头部，对方就会变得老实下来。
知道了棍棒更好就用棍棒。掌握了武具的用法就学会了穿盔甲。
知道了冒险者会组成队伍，就思考如何操控好哥布林群落。
在漫长而彷徨的日子里，它将肉体和智慧锻炼成了能够战胜人类的程度。
然后不知不觉中，他成了哥布林中的王。
这次也是一样。
在两轮明月下，哥布林王背对着战场拼命奔跑着。
扒开草丛，脚用力地踏在地面上，朝着森林的方向。森林的深处有一个洞窟，那是它的巢穴。
这次失败了。但是，只要自己还活着就能东山再起。
继续学习，利用女人来繁衍同类，下次再好好地谋划。下次的话一定——
“——我，已经看穿你的想法了”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平淡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哥布林王下意识地站住，缓缓地冲着挡住自己去路的人举起了战斧。
对方正静静地站在它前方的阴暗处。
这个冒险者身上是廉价的革甲和铁盔，左臂上绑着小小的盾牌，右手拿着一把残破的剑。
他脚下是一滩令人作呕的血浆，身上也溅满了黑红色的血液。
“愚蠢的家伙，就是该把大军当成诱饵”
哥布林王虽然笨但也是能听懂通用语的。
它并不知道这个冒险者是谁。
但它清楚的知道这个男人做了什么。
“你的老家。已经没了”
“ORGRRRRRRRR！！！！”
哥布林王发出怒吼，朝着哥布林杀手扑了上去。
哥布林杀手举起盾牌，挡下了对方那足以劈开他头颅的战斧。
一声激烈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哥布林杀手用盾牌使劲推开战斧，拿起利剑刺了过去。
“唔……！”
剑刃砍进哥布林王的胸口里，传回来的却是坚硬的触感，说明对方穿了胸甲。
他当然不会因此退缩，但就这一瞬间的僵直，对方的战斧就从侧面扫了过来。
他瞬间做出判断，向旁边的草地上横扑出去，一个翻滚躲开了，然后单膝跪在那里，大口地喘着气。
“……”
哥布林杀手站了起来，抡起手中的剑转了一圈，举起盾牌摆出进攻的姿态。
“GRRRRR……”
哥布林王露出厌恶的讥笑，两只手紧握着战斧。
双方力量和武器的差距都很悬殊。
之前因为负伤不得不休息了一个月……
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的身手有所弱化。
但是，这不成问题——也不能成为问题。
他只清楚一点，自己面对的是哥布林。
“……！”
他如离弦的箭一般开始朝着哥布林王冲了过去，边跑边弯腰用左手抓起一把草朝对方扔了过去。
正当哥布林王试图用手挡住飞扬过来的草屑时，他一剑刺了过去。
一声惨叫伴随着飞溅的血液响起。
“GARUARARARA！？”
哥布林王眉间留着血大叫着，胡乱地挥舞着战斧。
没时间感叹伤口太浅，，哥布林杀手就被一股巨力击中。
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的漂浮感，下一刻就感受到了摔在地面上的冲击感和剧烈的痛感。
“呃……咳”
后背狠狠地撞在地面上，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来，手中的盾牌已经碎了一半。
就算感觉再怎么迟钝，身体还是做出了本能的闪避。
条件反射般架起的盾牌，再一次拯救了他的性命。
“……正面对抗，很吃亏啊”
哥布林杀手小声地吐出这么一句话，然后用剑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GAROOO！！”
哥布林王看准这个时机，抡起战斧踩倒草坪冲了上来。
哥布林杀手微微点了下头，高高地挥起自己的剑，举起破碎的盾牌，将剑刃对准哥布林王。
眨眼间，哥布林王已经踏过草坪跑了过来。
面对着哥布林王劈过来的战斧，他举起盾迎了上去，同时用剑向前刺去。
双方激烈地碰撞在一起。
这次哥布林杀手的盾牌彻底被砍碎了。
哥布林王的战斧则去势不减地砍在进了他的手腕，再次将他击飞。
而他的剑只是划破了哥布林王的肚子。
鲜血染红了夜色下的草原。
“GAU……”
不过，这点小伤对哥布林王来说并不致命，它只是不悦地皱了皱眉。
“唔，咕……！？”
摔在地上的哥布林杀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又一次倒下了。他想支起身子，但剑已经断成了两截。
“GURRR”
哥布林王失去兴趣般地哼哼了一声。
不过，对于杀死同胞的仇人，还是要砍断手脚吊在柱子上折磨至死的。
哥布林王脑海里想着各种狠毒的画面，得意地笑着， 故意放慢脚步慢慢走近，然后狠狠一脚踢在了一动不动的哥布林杀手的头盔上。
“……”
虽说它并不是很在意，但对于猎物来说，还是要让他在恐惧中死去才好。
不过，还是算了。
杀了他就行了。一切就都结束了。无情地将对方杀死，今晚就能圆满了吧。
哥布林王缓缓地举起了战斧——
——叮。
就在它砍下去的时候，战斧却像被什么东西挡回来了。
“GAU……？”
碰到树枝了吗？哥布林王怀疑地看了眼身后。
但是，身后空空如也。
身后的树木都离自己有一段距离。
“GA、RRRR……！？”
而当它想要再次挥下战斧时，却发现战斧完全动不了了。
不只如此，连它的身体都突然动不了了。
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住了。
仿佛是被看不见的墙壁夹住了一样。
“GA、GAO……！？”
保持着不能动弹的姿势，哥布林王在混乱中看向四周。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仁慈的大地之母啊，请用你的力量守护你柔弱的子民吧】……”
回答它的是如奇迹般地用清澈的嗓音吟唱出的，让人心中安定的祷告。
一个窈窕的身影从草丛中慢慢走了出来。
她额头渗着汗珠，握着锡杖的手不断地颤抖着。
这个正全力向大地之母祷告着的女孩正是女神官。
——是这个黄毛丫头搞的鬼吗！
“GAAAAUAUAUAUAUAUA！！！”
哥布林王心里已经用所有恶毒的词语把女神官骂了个遍。
它要把女神官四肢拧断圈养起来，用木桩从她肮脏的屁股一直穿到她的嘴。
要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折断，还要烧掉她的脸。
这个黄毛丫头一看就很柔弱，稍微吓唬一下应该就会立刻屈服了……
“……！”
但事实并未如它所愿。
女神官此刻脸色发青，紧紧地咬着嘴唇，拼命地向前推着不停颤动着的锡杖。
哥布林王着急了。
“GA、RO……？”
——也许这个黄毛丫头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
哥布林心机一转，用可怜的声音求饶起来。
我不会再做这种事情了。是我们错了。
我们会回到森林深处平静地生活，再也不会来村子里了。
请原谅我吧，求你了。
它用笨拙的通用语喋喋不休地说着……要不是动不了，说不定它还会当场跪在地上。
它曾就有一次像这样乞求冒险者们最后捡回一命。
那时哥布林王还是只普通的哥布林，仔细想来当时救了他的也是个女冒险者。
她对尚且是个孩子的自己说：“不可以再做这样的事了”，然后放了自己。
当然，在她转过身的瞬间，它就飞扑上去将她一寸一寸撕碎。
看着之前还自以为是强者的她大声哭着求饶的样子，哥布林王的心理变得更加邪恶。
只要能够活下去就终会有报仇的机会。
——到了那时要先把这黄毛丫头凌辱一番……
“怎么可能放了你呢”
一道冰冷的声音如同刀子刺进了它的心里。
“GA、RR……！？”
这句话如同从地底刮过的风般让哥布林王的身心彻底一凉。
哥布林杀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拿着盾的左手啪嗒啪嗒地滴着血，右手握着折断的剑。
哥布林王眼看着这个男人迈着大步走近自己，然后站在动弹不得的自己的身边，将剑举到了自己喉咙上。
“GA……GO……！？”
这把断剑没法砍伤它，也没法刺伤它。
但是——这把剑能把它的喉咙压碎。哥布林王只能咕噜咕噜地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
“哥布林王？真是可笑”
哥布林王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走。
“你，只是一只哥布林”
哥布林王拼命地张大嘴想要呼吸。
“只是，肮脏的……”
但是，它做的这些都是徒劳的。
“哥布林罢了”
它的脸变成可怕的黑色，舌头外伸，嘴角噗噗地冒着泡，眼球也凸了出来。
“而我是……”
意识陷入黑暗的哥布林王在心里询问着。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哥布林杀手”
哥布林王的眼球向上一翻，这个成为了哥布林之王的怪物，在痉挛了两三下后，终于死去。
“…………一个了，哥布林的头”
话音落下，哥布林杀手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
然后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的线般直直朝前倒向地面。
“哥布林杀手先生！”
女神官放下锡杖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对于她那纤细的手臂来说，这样一个全身穿着沾满血和泥的武具的男人的身体有些太沉重了。
【圣壁】的效果在一段时间的延迟之后也消散掉，哥布林王的尸体倒在了哥布林杀手的旁边。
但她毫不在意，认真地检查着他的身体。
左臂有的伤口很深，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已经伤到骨头了。。
“不要，再这样乱来了…………！”
“……唔……”
她不顾自己的双手沾上鲜血，也不顾他的呻吟声，将手掌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仁慈的大地之母啊，请您为这个伤者抚平伤痛吧】！！”
这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拼尽全力的，心底深处的祈祷。
——已经，不想再一次见到像最初成为冒险者时所发生的那样的事了。
大地之母温柔地接受了这个请求，将散发着光辉的指尖伸到了哥布林杀手的手腕上。
这是她带来的最后的奇迹。
哥布林杀手事先告诉她，自己来做诱饵，让她趁机用【圣壁】封印哥布林王。
原本一般都会要求用两次用于防御的奇迹【圣壁】控制住对方来作战。
而他却要求用三次【圣壁】，这让她无法接受。
不能一次把奇迹用光——这无疑是一条明智的定律。
要不是这样，这个神奇、偏执、认真的男人现在已经死了。
“……真是的，我不是说过了吗。”
“哥布林杀手先生……”
虽然很小声，但确实听到了他的回应。女神官的眼泪嘀嗒嘀嗒地落了下来。
“我不觉得勉强自己就能获胜。”
他慢慢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
女神官按住他，把他的胳膊搭在了自己肩上，整个人都钻到了他的怀里。
即使是抱着他都已经很困难了，她还是拼命地将他扶了起来。
身材纤细的她努力地站了起来，像是要把他的全部重量都扛在肩上一般。
“……哥布林杀手先生……不要……再乱来了……”
“……”
“请你稍微……多为自己想想……”
“是吗……”
“……”
“对不起”
女神官抽抽搭搭地哭着，使劲地摇了摇头。
她抽泣着，坚定地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他一边努力尝试着自己走起来，一边淡淡地跟她说着。
“因为，我信赖你啊”
她破涕为笑，带着哭腔说道。
“真是……拿你没办法”
她想起了以前在冒险中死去的同伴。
想到了那些正在受伤或生命垂危的冒险者们。
想起来被杀掉的哥布林们。想起了在自己面前被杀死的哥布林王。
脑海里想着这些各种各样的事，她意识到了身边这个男人的重要。
她用疲惫不堪的身体支撑着他沉重的身躯。
她迟迟迈不出步子，战场的喧闹声还远，镇子的灯光则在更远的地方。
——但是这段路程，很惬意。

第十三章 一个冒险者的结局
“让我们为我们的胜利，牧场的胜利，镇子的胜利，冒险者的胜利……”
在冒险者公会里，精灵弓箭手环视着聚集在这里的浑身是伤的冒险者们。
“以及，为那个一直一直把哥布林挂在嘴边的怪人，干~杯！！”
在精灵弓箭手的领头下，冒险者们纷纷高声应和着，举起杯一饮而尽。
冒险者们这已经是第五、六次干杯了，但他们并不在意。
甚至在战斗中溅在身上的血都还没干，他们就回到冒险者公会大声地庆贺胜利。
这是一场大大的胜利。
上百只哥布林被全部消灭。即使是有各种各样的上位种哥布林，在面对数量对等的冒险者时也无法抵抗。
当然，冒险者一方也不是一个死伤者也没有。倒霉的家伙什么时候都有。
但正因为这样，冒险者们才要大大地庆祝，以祭奠这些战死者。
因为，每个人都抱着自己信念投身到“冒险”当中，也许明天死的就是自己。
得知战斗结束的养牛娘和牧场主也加入到了这盛大的庆典中来。
而他——还跟往常一样坐在了大厅角落靠墙的长椅上。
他的左臂被用带子吊在肩膀上，但已经不怎么痛了。
他把一枚金币拿到眼前，通过金币反射出的光辉看着远处热闹的酒宴。
矮人术士拿出自己珍藏的火酒分给大家，有些新人一口下肚就翻白眼了。
在他旁边，蜥蜴僧侣操控着龙牙兵跳着怪异的舞蹈来迎合宴会的气氛。
女接待员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跑来跑去，以及想要伸手去拿长烟管却被魔女用长烟管敲了下头的长枪使。
“ya~ho！今天本姑娘有五枚金币！把吃的给我拿过来！”
“肉！肉来了！上等精牛肉！”
“喂，！不是说好了陪我的吗！忘了吗！一起去问候故乡的双亲……”
“哎呀！你不是喝醉了吧！？！”
“各位，新上的酒来了！”
“好！一起喝吧！今天这么高兴……”
“嗯，再来一个治疗宿醉的解毒剂怎么样？”
“……那就给我一剂吧”
他稍稍眯起了眼睛。
虽然他连哥布林的巢穴都毁了但击败的哥布林军只有哥布林王一个。所以他的报酬只有一枚金币。
哥布林杀手把这枚金币轻轻地放到了坐在他身边的女神官的手里。
一开始还笑眯眯的女神官，现在正靠在他肩膀上睡着觉。
“她估计是累坏了吧”
在女神官另一边坐着的养牛娘轻轻的抚摸着女神官的头发。
她正像姐姐一样，温柔地擦着女神官脸上的污垢。
“她可是个女孩子，你可不能让她太勉强了”
“嗯”
他淡淡地回应着。她听了哼了一声。
“一点也不体贴……有什么事吗？”
“没有”
他平静地摇了摇头。
“跟往常一样”
“……好吧”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冒险者们。
冒险者们正喝着，吃着，闹着，笑着。
受伤的人，没受伤的人，立了战功的人，没出什么力的人。
所有活下来的冒险者都为自己赢得的冒险的成果而高兴不已。
“……谢谢你”
她轻轻地对他说道。
“什么”
“谢谢你帮我们”
“……我什么都没做”
他十分生硬地回答道。
两个人又是一阵沉默，但并没有不快。
两个人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想法。
“……还没有”
“嗯？”
听到他小声嘟囔着什么，她自然地歪过了头。
“我还没有得出结论……”
“嗯”
“但稍微有些头绪了”
她静静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想了想，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觉得，我大概，是想当冒险者的”
“这样啊”
在她眼里，他就像十岁的少年一样。
但和八岁那时候的回答不一样，这一次她终于微笑着点了点头。
“肯定能当上的”
“是吗”
“嗯，是呢”
这一天会在何时到来呢？大概是不再有哥布林的那天吧——
“……嗯……唉？”
这时，女神官的身子突然动了起来，眼皮微微颤动着，然后吃惊地眨了眨眼睛。
“唉？我、我不小心睡着了吗！？”
她惊慌得脸色通红，养牛娘被她的反应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啊哈，大家都很卖力呢，累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可以理解”
“诶，唔……不、不好意思”
“没关系”
“……那，我去那边跟他们道声谢”
养牛娘最后摸了摸女神官的头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临走时跟他们说“今天要好好放松一下”，把女神官说得红着脸低下了头，他也点了点头。
“……你这样行吗？不用去大家那边吗”
“没事……那边兴致本来就很高。”
面对哥布林杀手的询问，她一个劲地摇着头。
——现在这样，不好。虽然不知道哪里不好，总归是不好……
突然，她拍了下手。这是之前从他那儿学到的东西。无论何时，比起事后想起好办法，还是即刻行动起来比较好。
“比、比起这个，哥布林杀手先生才是，没关系吗？”
“什么”
“比、比如……酬金？”
“没关系”
这么明显的转换话题，也不知他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只见他点了点头。
“像当初说好的那样付了报酬”
“……？”
“请他们，喝一杯”
“啊”
女神官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在她视线前方，正好看到长枪使正把新要上来的好酒打开。
旁边的魔女倒上了第一杯，正小口小口地享受着美酒。
——那个人一直都知道的吧。肯定。也许吧。
“……真是一毛不拔啊”
“消灭哥布林的报酬一向都很少。”
“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
他小声嘟囔着，因为消灭哥布林的报酬都是公会自己出的，所以不能吃亏。
就算她半眯着眼狠狠地瞪着他，他也一点没有在意的样子，但明显女神官自己也不是很较真。
带着复杂的心绪，她心里的小鹿开始乱撞了起来，心跳扑通扑通地加速着。
“……喂，哥布林杀手先生”
“……什么”
“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像大家发出委托呢？”
不那样大张旗鼓地在公会里说出来不是也挺好的吗？
平平常常地贴出委托不就行了吗？
被她这么一问，哥布林杀手陷入了沉默。
“啊，没关系，不想说的话也没事”
“……不是什么重要的理由”
他对着焦急地补充着的女神官慢慢地摇了摇头。
“那一次，谁都没有帮我”
他把目光投向了正享受着酒宴的冒险者们那边。
急忙赶过来的人们，拿起武器豁出性命对抗哥布林的人们，或者是没能活着回来的人们。
“这次也可能会像那次一样，没有什么一定能成的办法，只能凭运气”
只是因为这样。因为我看起来是个“怪人”。他低声说着。
说完他又陷入了沉默。
女神官叹了口气。真是拿这个人没办法。
“——其实，不是那样的”
“只要你向我求救，我就会来帮忙。”
女神官心里想着，这个家伙都在说些什么傻话啊。于是，她继续开口道。
“不只是我，这个镇子的冒险者们，他们每个人都是这样。”
她真是被这个人的迟钝惊呆了。
“下次，下下次，从今以后，只要你说需要帮助，大家就会帮你的”
但她还是发自内心地说着。
“——所以，这不是什么运气，绝对不是”
她有些害羞地微笑着，仿佛一朵绽开的花蕾。
是吗。他低声呢喃。
是这样的。她稍稍挺起胸膛，信心满满地说道。
——现在的话，已经可以这样说了吧？
她把紧握着的手伸过去，呼了口气，心像是警钟一般扑通扑通地跳着。
“……哥布林杀手先生”
自己，大概是醉了吧。
既然醉了的话，那就没关系了。
嗯，这样的话，应该可以的。
“我好不容易能帮你一次，也给我一点报酬吧”
“什么报酬”
啊，怎么办，大地之母，请赐给我勇气吧。
想要的东西就在嘴边，只差说出来的勇气。
她深呼吸了一下，直直地看着他的脸，说道。
“请，把头盔摘下来让我看看你”
“……”
他没有说话。
然后像是妥协了一般吐了口气，慢慢把手伸向了头盔。
解开金属扣，脱下头盔，在酒吧灯光的映照下，露出了饱经战斗的面庞。
“……斯”
女神官顾不上掩饰自己的脸红，点了点头。
“你不觉得，这样子更帅吗？”
“……是吗”
他微微点了点头。就在这时。
“啊啊！！！！”
公会大厅里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欧尔克博鲁德把头盔摘下来了？太狡猾了！明明我都还没看过他的脸呢！”
说话的是满面通红的精灵弓箭手，她摇晃着长长的耳朵，手指向这边。
“什么！？”
“发生什么了！？”
冒险者们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好时机。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眼尖的主。
刚才还沉浸在酒宴里的冒险者们此刻拿着酒杯和失望，好奇地蜂拥了过来。
“奥奥奥！太少见了！”
“诶，是吗？真有可能……他自己的话只有头盔坏了或者睡觉的时候才会摘下来吧”
“吼吼，还真是一副战士的长相啊”
“嗯，不愧是弑神丸，长得非常有英气”
“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唉，骗人的吧！跟感觉中的不一样！”
“嘿嘿，果然……意外的是个美男子呢……”
“喂，这就是哥布林杀手的脸吗！”
“把刚才做的下注表拿来！”
“……难不成明天魔神又要复活了吗？”
“我为爆冷门压的女生……”
“我还坚定地以为是哥布林脸呢……”
“喂！有人赌中了吗？请客请客！”
家人，朋友，熟人，见过的人，没见过的人，全都靠了过来，将他挤在中间。
旁边被卷进来的女神官直翻白眼，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
人们热闹地，毫无拘束地喧闹着。
到了明天，又会回到往常的生活了吧。
丝毫没有改变的，往常的生活。


但是。
——下次，下下次，从今以后，只要你说需要帮助，大家就会帮你的。
“……这样啊”
——所以，这不是什么运气，绝对不是。
“这样，真好呢”
说着，他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星光比现在要稀疏得多。
掌控光明、秩序和命运的诸神，与司管黑暗、混沌和偶然的诸神，该由哪一方支配世界呢？
众神决定，不用战争，而是用掷骰子的方式决出胜负。
他们掷了一次又一次，掷到头昏眼花，掷到神志不清。
然而，上一场的赢家总是下一场的输家，双方到底没能分出胜负。

终于，众神对单是掷骰子感到厌倦。
他们制造了各种各样的人和这些人居住的世界，就像是棋盘和盘上的棋子。
人类、精灵、矮人、蜥蜴人、哥布林、食人者、巨人和魔鬼。
他们踏上冒险之旅，时而胜利，时而败退；他们找到宝藏，变得幸福，然后死去。
众神们看着这一幕幕，或喜悦，或悲伤，或微笑，或流泪。
不知不觉中众神从棋子身上尝到了乐趣，他们变得更加喜爱这个世界和这些棋子了。
众神从自己打心底里热衷于此的这个事实中，知道了自己是有“心”的。
虽然有时也会因为骰子投出的点数不好而失败，但那只是单纯的输了。

就在这时，一个冒险者出现了。
这个冒险者是个平凡的年轻人。
才能，天赋，出身，装备，这些特质他都没有。
在任何地方都一抓一大把的人类，战士，男子。
所有的神都喜欢他，但并没有对他抱有特别的期待。
或许他无法拯救世界吧。
或许他无法改变任何东西吧。
因为他只是一枚随处可见的棋子罢了。

只是，这个冒险者和其他人有一点不同。
他常常推敲对策，思考，行动，磨炼，随机应变，始终如此。
他绝不会去让众神来掷骰子。
出身、能力、作弊器之类的，都和他无关。
让那些东西都见鬼去吧。

说起该怎么做的时候，连众神都缄口不言。
但是，某一刻，众神们意识到了。
或许他无法拯救世界吧。
或许他无法改变任何东西吧。
因为他只是一枚随处可见的棋子罢了。
但是他绝不会让众神来掷骰子。
正因为如此——即使是众神，也不知道他的结局。

今天，在某处，他的战斗也还在持续。




后记
感谢各位，我是蝸牛くも。
这部作品水平虽不高却是我竭尽全力写成的。如果您读起来觉得高兴那就是我之所幸了。
我事先声明。
这个冒险者一直在接受着特殊的训练。好孩子没有GM的许可请不要模仿。

哥布林杀手这个“有些奇怪”的冒险者，是在闲谈的时候诞生的。
在幻想的世界中只杀哥布林的冒险者，是怎样的冒险者呢？
在闲谈的时候写下了一些小的素材，把这些小的素材串联起来变成作品，再把作品当做小说投稿……
而两年之后能够出版，可以说人生充满了宿命和偶然。
有人说这些最初从闲谈中诞生出来的小素材很有意思。
也有人支持我，让我试着把这些写成小说。
也有人对这部小说做出了评价。
我想，要是没有他们的支持，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再次，由衷地表示感谢。
我没想到，在这本书出版之前会做出将它漫画化的决定。
人生真是有许多惊喜呢。我真的十分意外。
另外还有一件让我万万没想到的事。
这本书还会有TRPG游戏。也就是使用纸、笔和骰子来进行的游戏。
我自己玩了十多年，而且接下来大概也会继续玩下去。
我过去做梦也不会相信，我把这一游戏当作题材写了小说，而且还成了我的处女作。
那些幸存下来的，死去的，成功的，退役的众多游戏角色。
他们的存在也是这本书进行到这里所不可或缺的，真心感谢他们。
在此之前我还没有写过感谢辞，要感谢的人实在数不清……
首先要感谢的是网页版的读者们。没有你们我也无法走到这里。
与创作有关的朋友们，感谢你们对我的支持和批评，多亏了你们。
十多年来陪我一起游戏的伙伴们，谢谢你们。让我们再一次一起杀僵尸吧。
帮我画了很棒的插图的神奈月升先生。您画的角色都很可爱，简直太棒了。
帮我负责漫画化的黑濑浩介先生。今后也多多麻烦您了。
给我做了各种各样指导的编辑们，GA文库编辑部的各位。
在我一无所知的出版和宣传方面给予我指导的各位，感谢你们。
Steve·Jackson和Lan·Livingstone。
Gary· Gygax和Dave·Arneson。
小太刀右京和三轮清宗。
《巫术》《D&d》《异界战记Chaos Flare》是改变我人生的作品。
以及现在手里拿着这本书的各位，感谢你们。
为了在这之后还能与大家见面，我会继续努力，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我们下次再回。
 




插画

小说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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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典『房间与锁子甲与我』
特典 『房间与锁子甲与我』
「唔……！」
冷水淋遍全身，传来如同针刺的感觉，使得女神官纤细的身体抖了一抖。
虽说时值春季，但早晨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冬天的余韵，这间石砌的简朴的房间非常地冷。
这间寺院供奉的是是掌控着丰收，后代繁盛以及慈悲的地母神，因此清贫也理所当然成为了寺院所追求的美德。
——话虽如此，但在早上沐浴果然还是有点冷。
持续十天十夜的静谧试炼——『沉默行』到今早为止总算结束，她的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女神官用毛巾仔细地擦干净自己纤细的身体，然后拿起洗净叠好的换洗衣物。
她身上穿着的合体的圣衣——那是她自己动手做的——而穿在圣衣下边的，是一套锁子甲。
这是他——那位怪异独行的冒险者为自己挑选的、一套冰冷坚硬，却编织得很细密的防具。
虽然神官长训斥自己 「地母神的神官武装自己就罢了，却竟然穿这种直接覆盖在肌肤上的防具」。
但就算如此，自己原也是被他所拯救，被他所引导着的。
「……嗯！加油吧！」
她拿起锡杖握了握拳，意气昂扬地打开了门跑了出去。
「结束了吗？」
「啊！？」
看到站在门旁边的他——哥布林杀手的身影的时候，女神官不由发出了惊呼。
——啊，好险……
女神官用手按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单薄胸口，松了口气。
要是这事发生在昨天，自己可能就没法通过静谧试炼了。
「诶，啊，那个，你是来接我的吗……？」
听到她怯生生的提问，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是啊」。
然而女神官却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了一股暖意。哥布林杀手淡然地继续说着。
「我听别人说你没在住处在神殿，所以过来了。有哥布林退治的委托，很急。」
「……啊，好，好的。」
女神官点了点头，浅浅叹了口气。
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一张口就是哥布林。
自己和他相处的时间不是很久，所以也不太清楚他在想什么。
——但是。
他会像这样专门过来接自己，从这点看来，他也不像是完全没有考虑他人的感受。
自己能稍稍理解这个男人的那一天，真的会到来吗…… 
 




特典『等待哥布林杀手的同时』
特典 『等待哥布林杀手的同时』
冒险结束之后，日薄西山。对冒险者来说接下来就是喝酒唱歌的时间才对。
在冒险者这个职业诞生之后，已经度过了很长的岁月。冒险者和酒吧这两者也成为了无法分离的「朋友」。
无论是新出道的冒险者讨伐了哥布林，捡到了几个小钱或是杂物之后。
又或者是屠了一条居住在山里的火龙，获得了荣誉和大量的财宝之后。
就连在消灭了危害世界的大魔王，给世界带来了和平之后。
冒险者们总是会进出酒吧，端起手中的酒杯。
因此，她们也不例外。
在地处边境的一座城市，有一所酒吧，矗立在冒险者公会入口旁边。
现在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已经有喝醉了的各职业冒险者在里面唱歌喧闹着。
但不知道这群醉鬼有没有察觉到呢，人群里有着两位外表出众的女性。
其中一位是精灵族奇袭者——精灵弓箭手。
她坐在椅子上，身躯修长而充满弹性。她用充满爱意的动作弹动着弓弦。
大弓有紫杉树制的弓骨和蜘蛛丝制的弓弦。它随着主人的动作，发出如同歌唱一般的声响。
桌子上除了猎手套装以外，还摆放着黑曜石短刀以及其他很多装备。她应该是在进行装备点检。
另外一人则是人类的神官——侍奉地母神的女神官。
她娇小纤细的身体拘谨地靠在椅子上，正在缝补着衣物。
虽然她的神官服不只一件……但这并不代表衣服不会在冒险中弄脏或者弄破。
所以此时的她，正用着针线，熟练地缝补着衣服上的破洞。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女神官张开了自己粉色的嘴唇，开心地唱起了歌。
还记得 小时候的事情吗？ 你说过 一起去冒险吧
牵着你的手 跑在前面的 一直都是我。
时光转瞬即逝 我还是一名女孩
但是你却变得魁梧 强壮 也比我高了许多
你没有注意到我？ 我一眼就明白哦
缎带 和以前一样？  要注意到啊 我根本没有换过
明明不知道我的心情 却总是说着 去冒险吧！
实际上 你是王子 连大小姐都在恋爱
我呢喃着：不会输 说着我握住了你的手
去冒险吧 因为一直以来 领着你的都是我
「嗯，」精灵弓箭手有了些反应，摇了摇耳朵，「这歌不错呢。」
「是吧，」女神官很高兴地点了点头，好像精灵弓箭手夸的不是歌曲是自己，「吟游诗人经常在唱，我就背下来了」
「唔，歌词虽然也不错，不过你唱得也很好啊。我还真没想到呢。」
女神官眨了眨眼，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赞扬了。
「诶，只是因为我从小就有在唱圣歌而已，这并没什么……」
「诶呀。我也『从小』就唱歌的，但完全没你唱得好哦？」
仅就年龄而言，能胜过精灵的只有神明或者龙了吧。
只活了十五年的女神官，只能迷茫地回了一句「是这样的吗」。
此时，精灵弓箭手嗖地站起身，把桌上的装备推到一边。
她的脸上露出了像猫一般的恶作剧的笑容。
「话说，实际上是怎么回事？」
「什么？」
「和欧尔克博鲁德的关系。」
神官服撕拉一声又被撕了个口子。要补的地方又增加了一处。
「你在说什什什什什么啊！」
女神官白皙的脸庞瞬间变得通红，她悦耳的声音也突然拉高。
「啊呀，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精灵弓箭手表现得很平静。
「和他的关系，什么的……」
「所以说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精灵弓箭手似乎很乐于见到女神官惊慌失措的样子。她摇了摇手中的杯子。
「你并不是每次冒险都和我们一起的吧。你们两个单独去冒险的时候，欧尔克博鲁德表现得怎样？」
「怎样？没什么特别的……」
「这话题我也很感兴趣呢。」
「啊！？」
从旁边突然插进了另一个的声音。
女神官吓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回头一看，来人是一位老熟人。
满面笑容的公会女接待员站在一边。似乎是由于工作已经结束，所以她现在穿的是便服。
她上身穿着薄薄的罩衫，外罩皮制的夹克，修长的腿上穿着乘马用长裤。
她的打扮和平常的制服完全不一样，这让女神官感觉很新鲜。
「我也只知道平常报告书上的事情。对于那个人的日常生活，我也很感兴趣。」
女接待员为自己的突然插入道了声歉，飒爽地在圆桌边落座。
她摇晃着长长的麻花辫，回头往后看，发现在酒吧的仓库门口，站着另外一名女性。
「你也有、兴、趣、吧？」
「嗯，嗯……嗯。」
是放牛妹。被问话之后，她转过头来，脸红得如同火烧云。
她身体丰满，穿着工作服。之前她似乎是在一旁偷听，所以现在有点难为情。她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的……虽然我也知道他回家之后的样子……」
「……哥布林杀手先生，在家里是怎样的呢？」
女神官下意识地问。说出嘴之后她自己也觉得突然，慌张地看向旁边的人。
精灵弓箭手微笑着眯起了眼睛，而女接待员脸上则是一如既往的端庄的微笑。
女神官突然觉得十分害羞，她低垂下视线。
「因，因为，」她试图辩解着，「很令人在意不是吗？他在家里是不是也一直带着头盔之类的……」
「啊，嗯。」放牛妹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笑了起来。「嗯，他确实一直戴着那个。」
「哇」。不知道是谁惊讶地叫了出声。
放牛妹一点点地被带入了讨论，最后她坐在了桌旁，桌上现在有四个人了。
女神官利索地整理着摊开的缝纫用具，精灵弓箭手胡乱地把装备一股脑儿扔到了椅子下面。
「啊，我们点些什么吧？之前我们只要了一些葡萄酒而已。」
「好啊。那来点麦酒吧——其实我还没吃饭呢，再来一些……」
「啊，香肠……精灵不吃的吧。芋头怎样？油炸的那种。」
「芋头？油炸的？我没吃过耶！」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况且这里还多了一个女人。
桌上的气氛变得很明朗，女孩子们的讨论声很热闹。
把女服务员叫过来点完餐之后，一盘冒着热气，撒好盐的红薯就被端了上来。
精灵弓箭手把酒杯送到嘴边，把里面的酒一口喝了下去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因为这里完全没有同龄的女孩子！」
就算不是一直喜欢和她顶嘴的矮人术士，精灵弓箭手（2000岁）的发言，也让在场的众人不得回一句「那是当然的」。
她拿起一个红薯放到嘴里，一边说着「好烫好烫」一边摇晃着自己那对长耳朵。
「啊，实际上我也是第一次呢。以前都没有多少和女孩子一起玩的机会。」
放牛妹活泼地说一句「我开动了」之后，喝了一口麦酒，再咬了一口红薯。
她用舌头轻轻舔掉黏在手指上的油渍，瞄了一眼旁边的女神官。
「听说在地母神神殿里，气氛也总是庄严肃穆的。实际上怎么样？」
「没有这种事哦。」
女神官一边愉快地说着话，一边舔了一口用两手端着的葡萄酒。
「虽说大家是在修行，但大家全是女孩子哦。我们经常半夜不睡，悄悄地聊天。」
至于话题，大都是那个冒险者看上去挺帅的啊，那个祭司心眼真坏之类的。
女神官似乎很喜欢现在的气氛，此时的她表现出了自己年幼的一面。
「不过能喝酒的机会还是很少……都城那边怎么样？」
「唔，下班之后去酒吧来一杯——倒是有过几次这种经历呢。」
女接待员带着怀念的口气叙说着，但她脸上的表情又突然转换成了怪异的笑。
「也有过明明想早点回家，因为上级冒险者们的宴会。所以被强行要求作陪的经历。」
「啊，啊哈哈哈……」放牛妹暧昧地笑了笑，然后轻咳了一声。
「他在冒险的时候，一般都什么样的啊？」
「嗯，怎么说呢。他会教导你很多知识，待人很亲切……」说话的同时，女神官的脸上带着很阳光的微笑。
「比如说，之前……」
「哥布林……是什么？」
女神官发出这句提问的时候，正是正午刚过时分。
地点则是在昏暗的森林，某个不起眼的洞窟旁，一座垃圾山前。
简单地来说就是在退治哥布林的任务马上要开始前。
穿着神官服，身材娇小而纤细的少女，紧紧握着手上的锡杖，低着身子藏在草丛中。
提问的对象，则背对着女神官，嘴里发出「唔」的声音。
这是一名看上去很寒碜的冒险者。
他穿着脏兮兮的铠甲，戴着看上去就很便宜的头盔，佩着半长不短的佩剑，以及一块戴在左手的圆盾。
而他此时正在检查周围的草木、拔掉多余的杂草、寻找附近的枯树枝，这反而显得有些异样。
新人冒险者——也就是此时的女神官，身上的装备都比他好。
如果说这个男人是排在冒险者十个等级中的第三级——银级的冒险者，估计没有多少人会相信吧。
男人把收集到的树枝放在一边，堆成一座小山之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
他从行囊里拿出卷轴，检查了下封条有没有松动之后，用一如既往的平淡的口气回答了女神官的提问。
「……连哥布林杀手先生，也不清楚吗？」
女神官偏了偏头。
被她称作哥布林杀手的冒险者，只是点了点头，简短地回了一句「嗯」。
「你又能回答我，冒险者是怎样的事物吗？」
「唔——」女神官把她那纤细的手指抵在唇边，思考着。
不同的种族，职业，技能，原来如此。确实很难用一句话解释清楚。
「觉得能说的东西太多了……」
「很难吧。」
「那这样，哥布林先生把您知道的为我说明一下，就可以了。」
「您可以告诉我吗」——哥布林杀手听到女神官这般请求，沉吟了一声。
「……首先，它们都是杂兵，」他说，「个子小，残酷阴险，数量众多，卑鄙无耻。」
「和我平时经常听到的评价，差不多呢。」
「它们是袭击村落，掠夺物资，掳掠女性，潜藏在洞窟里面的杂鱼……大概这么理解就行。」
女神官点了点头，这样讲就比较易懂了。
虽然她是一名孤儿，在神殿长大，但作为睡觉之前的睡前故事，她也听过一些冒险者的传闻。
她很清楚，哥布林一般被描绘成怎样的东西。
反正，就算他教给了自己很多东西，却用着『会被哥布林知道』这样的理由，从来不允许自己做笔记。
——所以此时不用接受新的知识，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但与此同时，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不过既然它们数量那么多，就应该多多调查了解才对……」
「对那些贤者还有学者们而言，沉睡在火山里的龙啊，被封印起来的邪神这些更加能引起他们的兴趣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拔剑出鞘，检查着刀身，用手指擦了擦刀刃。没问题。
再次轻轻地挥动了一下，确认刀的状态之后，他还剑入鞘。
「然后，一般以退治哥布林为荣的都是村子里的年轻人。冒险者们根本不把这个当回事。」
而且，你要是说自己退治哥布林失败了的话，那么你很有可能成为大家的笑柄。
因此哥布林的具体信息并没有在世间广泛传播，大家对它们的印象大都是「杂鱼」。
因为哥布林作为最弱的怪物的事实，是不容任何怀疑的。
「……真麻烦。」
「啊，确实如此。」
女神官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她紧紧握住手中的锡杖。
哥布林很弱。
因此不经思考，参加退治哥布林，最后丢掉性命的新人冒险者从未断绝。
她自己，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
只是她恰好没有死掉，或者说没有落得悲惨的下场——仅此而已。
这不过是命运或是偶然，又或者只是神明们的骰子抛出了一个好数字而已。
——不是的。
「……」
女神官嘴里迅速地吟诵地母神的名讳，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对，自己获救的理由，不应该仅仅如此。
是因为这个正在她的眼前，收集树枝的男人来救了自己。
这不是一句『运气』就能讲明白的东西。
「……你从刚才起就在做什么？准备燃个篝火？」
神官之所以能够发动『奇迹』，是因为其自身纯粹的信仰和祈祷而获得的恩赐，因此不能有一丝迷茫。
女神官由于兴趣和心情转移了话题。她小心地看向哥布林杀手的手头上的工作。
「我在收集来的柴火上，倒上了硫磺还有松脂。这样一来，火烧起来之后，就会产生毒雾。」
哥布林杀手的回答，还是那样的平淡。
「这次，我们能够先发制人。」
是的，先发制人。
村里一名姑娘，在采购归家的途中，被哥布林袭击，她拼命逃脱，幸免于难。
村里血气旺盛的年轻人，气势高昂地准备去退治哥布林……
幸好，又或者是不幸的是，这个村落的村长年轻时曾经挑战过哥布林，折了一只脚。
于是他们选择委托冒险者。那已经是一周前的事情了。
一周的时间，对于哥布林杀手来说，已经足够找到那群哥布林的老巢了。
再加上此时摆在眼前的篝火材料，女神官的脑袋里联想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那，那个……莫非，哥布林杀手先生准备……？」
「旁边的树木上，能找到很深的爪痕。那它们那个洞穴，很可能以前是一个熊洞。」
这样的话这个洞应该不会很深。而且它们还必须挖逃生道。门口连站岗的都没有，看来它们很大意。
他凭借着奇袭者的经验，如此断言道。
「点火，然后起烟，弄出毒雾，接着用《送风》卷轴把毒雾吹到洞里去。」
哥布林杀手从行囊里取出卷轴，同时把火石拿在手上，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的计划。
「估计不能把它们全部毒死，如果有落网之鱼逃出来了，再补刀就好。」
——啊，神。神明大人啊。虽然自己确实很感谢他。不过。
「哥布林必须死光。」
——不过就不能用点，其他的办法什么的吗……？
听见他不知为何稍显兴奋的发言，女神官低声叹了口气之后仰面朝天。
天上的众神此时也在苦笑，但是她无从得知。
「这不是和平常一样嘛。」
「和平常一样！？？」
「和平时真的差不多呢。」
「啊，不过，因为我不太适应，所以真的有受到他很多的照顾……」
我被他帮助着。女神官说着，露出柔和的表情，她看起来一点不像在说谎。
有些惊讶的放牛妹，见到她的表情，也不得不认可了她所说的内容。
毕竟她自己也有想到一些类似的东西。
「……嗯，确实如此。他平时也有在认真地帮忙做事。」
意识到放牛妹也在嗤嗤偷笑，女接待员偏了偏头，麻花辫也随之晃动起来。
「是吗？」
「嗯，是的。」放牛妹微笑着肯定道。
「那个，正好有一件今天发生的事情……」
「那我们来做香肠吧！」
「嗯。」
哥布林杀手站在气势全开挽起袖子准备开工的放牛妹的旁边，点了点头。
这里是牧场的加工间——为了把家畜加工成肉，必须得把它们大卸八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而且除了肉以外的……那些舌头啊内藏之类的加工剩余品，把它们白白扔掉是很浪费的。
那该怎么办呢，当然是做成香肠啦。
「切东西和塞东西，你选哪边？」
放牛妹迅速地用头巾包好头发，抬头问道。他沉吟了一会儿。
「比较辛苦的是哪一边？」
「应该是切东西的？塞东西的只需要放材料放进去就好。」
「那我来切吧。」
「嗯，拜托了！」
他点了点头，拿起菜刀站到材料旁。
这是一把专门切肉的大菜刀。他单手拿着菜刀，先像是砍柴一样挥了两下。
他的手势很是熟练，放牛妹想象了一下他平时都是用刀在切什么，然后将自己的想象抛开。
「一般的切法就行了哦。切碎一点就行，还有这边的叶子也一起切了吧。」
「这样啊。」
「我来负责混合，切好的东西放在一边。」
「明白了。」解释到这个地步，他也开始进入节奏。
他冷酷无情地使用着菜刀切割着食材，一点也不留情。
放牛妹看着沉默地干着手上的工作的他，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
「呵呵。」
放牛妹有些开心，她挺了挺丰满的胸。
她本来就是打算为了分散他对哥布林的注意力，才让他来帮忙。
之前她也有拜托女接待员，请她尽量把退治哥布林的委托交给其他冒险者。
毕竟他不能一人做完所有退治哥布林的任务，而且也不可能要求他一个人完成这些任务。
自古以来，共同的利益是构筑强力的同盟的必要条件。
对他来说休息或者说是转换心情——总之，偶尔的休养是必须的。
——就是切肉这工作有点血腥。
「切好了。」
「好的好的！」
他用菜刀把切好的材料一口气推了过去，放牛妹徒手抓起来就开始混合。
混合用的材料则是小麦粉，以及血。她嘴里念念有词，用力地混合着食材，做成香肠的底料。
虽然底料里面混的有内藏还有血，味道有些臭，但同时里面也加入了他之前切好的香叶，剩下的就端看个人喜好了。
「要我帮忙吗？」
「切完了吗？那拜托了！」
「嗯。」
过了一会儿，切好材料的他站到了她旁边。他的身高没什么变化，和以前一模一样。
放牛妹看向身边他的脸——虽然看不太清他此时的表情——但不知怎么的，她的心情突然就变得很好。
「感觉有点怪怪的。」
「哪里怪了。」
「嗯，没什么。那我们开始塞肉吧！」
他们把洗好的香肠皮撑开，把香肠的底料塞进去。
两个人一起做的话，工作就很轻松了。然后把做好的香肠焯一遍，收工。
之后就是运到街上然后卸货。搬货的时候自己也拜托他帮忙——……
「穿成那样做的？」
「穿成那样做的。」
「穿成那样！？」
这次轮到精灵弓箭手吓了一跳。
不会吧，怎么可能，不可能有那种事。
「上面还套了件围裙。」
「围裙！？」
难以想象——不对，虽然能想象出大概的场景，但是他头盔的下面的表情实在是想不出来。
女神官看见不由得抱住头的精灵弓箭手，微笑了起来。
但同时，她突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说起来——
「哥布林杀手先生，在家里也不脱装备的吗？」
虽然这个世界上也有着诅咒类装备的传闻，但实际上实例极少。
穿了一次之后就不能脱下的盔甲，或者是一旦出鞘必斩三人的魔剑之类的。
不过他平时穿在身上的装备，都很破旧。
脏脏的铠甲和便宜货头盔，腕部的圆盾，再加上半长不短的佩剑。
无论哪件都是店里那种最便宜的，这样说来……
「……莫非他被哥布林诅咒了？」
或许自己也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傻，女神官苦笑着补了一句「也不对呢。」
众人并没有深究。
女接待员和放牛妹，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稍微叹了口气。
「按照哥布林杀手先生自己的说法，」女接待员用手托着脸颊，仿佛在看向不在此处的某人一般，视线飘向远方，「就算是在城镇里，也不能断定没有哥布林。」
「……什么啊这是。」
埋头扑在餐桌上的精灵弓箭手抬起了头，发出了不满的抗议。
「他这不是笨吗。」
「……就是啊，嗯，确实如此。真是的。」
放牛妹似乎觉得有些寂寞，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起来。她嘴里小声念叨着：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呢。
「其实呢，肯定是因为很害怕哥布林的缘故吧，无论是他……还是我。」
「所以我就是在说这不是笨的吗。」
精灵弓箭手，半睁着眼睛瞪着放牛妹。
不对，不是瞪着她，而是透过她在瞪着不在此处的哥布林杀手——
「连怪物都不怕了的话，怎么当冒险者啊，出去三两下就死了哦。」
换句话说，精灵弓箭手接着说了下去。
「那家伙，挺适合当冒险者。」
想知道更多的东西，想尝试更多的事情。
实际上他却只退治哥布林，眼里也只有哥布林。
正如她平时所说的一样——这样的哥布林杀手让她很不高兴。
而聚集在这里的四人，估计都持有相同的意见吧。
随着会话的突然中断，酒吧里的喧闹声突然变大了起来。
打倒了怪物的自夸声，收获财宝的喜悦，和同伴一起幸存下来之后，庆祝时的干杯声。
突然，女神官拍了下手。
「那下次我们去冒险吧！」
她脸上的表情如同鲜花绽放时一般，声音听上去也很坚决。
众人的视线，一口气聚集在这名瘦小纤弱，也最为年轻的女孩子身上。
而女神官却自信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在意他人的眼光。
「因为，一直都是我们被他耍得团团转不是吗。」
她说着还伸出了自己纤细而白皙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所以说，这次让我们来牵着他跑不就行了。」
歌里不也是那么唱的吗？女神官清了清喉咙，堂堂正正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女接待员，放牛妹，精灵弓箭手，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笑了起来。
笑声很快散播开来，四人都开始笑出声来。
这情景热闹而明丽。而且四个女孩子也不适合情绪低落消沉。
「好，那这样两个人都赞同了呢。就算是欧尔克博鲁德，碰到这两人都赞成的情况下，也不会反对了吧。」
「说起来，哥布林杀手吃软不吃硬呢。」
「啊，对对。以前开始就这样，有人拜托他的话他就不会拒绝的。」
「那下次我们邀请他试试。随便找一个、差不多的遗迹什么的。遗迹」
「这样啊。」
「诶！？」
突然传来一声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呼声，四个女孩子回头看了过去，意思随着她们的动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就站在那里。
穿戴着脏脏的皮铠甲和便宜的头盔，装备着绑在腕部的小圆盾，和插在腰部的半长不短的佩剑。
他是杂兵杀手，欧尔克博鲁德——哥布林杀手。
「那，呃，那个。哥布林杀手先生，你听到了多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面对女神官慌张的提问，哥布林杀手简短地回答。
「倒是看你们关系不错。」
「啊，啊哈哈哈……」
女神官敷衍地笑着，看向三名女同伴。
大家慌张地点了点头，刚才的事情先保密。四人的战线同盟得到了保证。
「发生了什么了吗，哥布林杀手先手。是有委托吗？」
「嗯。」
女接待员为了帮女神官圆场，如此问道，哥布林杀手平淡地回答。
「是哥布林。」
还是老样子。
「真是无可救药」，一位女孩子这么想道。
「真是的」，另一位女孩子这么想道。
「所以才说你笨」，还有一位女孩子这么想道。
「……你真的让人无可奈何呢。」
女神官说出一句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话语。
「和其他的……同伴们也知会过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中途有些停顿，或许他自己也在思索这么称呼他们对不对吧。
矮人术士和蜥蜴人僧侣，他们都不算同伴的话还有谁算呢。
对此感到怀疑的，只有这个冒险者公会首屈一指的怪人——哥布林杀手自己而已。
「你们两个来不来。」
「啊，当然要去啊。」
「当然。」
女神官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请等我一下」之后，把缝补到一半的圣衣折好放到了包里。
先她一步快速整理好装备的精灵弓箭手，背起大弓的同时站了起来。
「肯定要去啊。真是的，我们队里，能够当斥候的只有我一个人哦。」
「你不来也行，总有办法解决。」
「啊，你这个人……」
仿佛是头疼一般，精灵弓箭手用手按着眉间。欧尔克博鲁德还是和平常一样。
「啊，我也要去，我没法放着你不管。」
「是吗，谢了。」哥布林杀手冲着女神官点了点头。
在旁看着三人的女接待员，长舒了一口气的同时站了起来，她看起来很开心。
她抻开罩衫上的褶皱，活动了下手指。
「……真是的，那我可不是要加班了么。」
「抱歉。」
「没事没事，毕竟这是银级冒险者大人的要求。」
「……是吗。」
女接待员对低声咕哝的他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向接待处。
突然，她一个转身，长长的麻花辫像是尾巴一样飘舞在空中。
「作为报酬，下一次的『替补』，就拜托了哦。」
「我记住了。」
这应该不算是抢跑吧，嗯。毕竟其他三位，比起我有更多和他相处的机会。
放牛妹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挥着手的女接待员，笑着说：
「那你要多注意哦，不要受伤。」
「嗯。」
哥布林杀手，认真地点头。
无论何时，他总会正面地接受别人的意见。
「我会注意的，不过如果勉强自己就能获胜的话，我会尝试去做……」
「如果那样做会一帆风顺的话，我就不用费事了——是吧？」
女神官学着他自信满满的口气，把他后半句的口头禅给说了出来。
哥布林杀手不禁顿了一下，低声说道，「你记住了吗」。
「那是当然了哦，」女神官挺起了自己单薄的胸脯，「我也有在成长啊。」
——所以，请做好心理准备哦？
哥布林杀手低低地「嗯」地应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