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2-02-27 17:0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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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GOSICK
本卷名称：第八卷 诸神的黄昏 上

序章 战场
天朝D版精品堂 转自 Lafrente(makeinu.weclub.info)

在城堡的中庭里，马和狗都躺睡在地上，大堂里的国王、王妃和仆人们也同样睡着了。王子登上一座古旧的塔，打开了一扇小小的门扉，发现里面正睡着一位美丽的公主。

“这是多么美丽的公主啊。”

——《睡公主》

摘自格林童话

《佩罗与格林的公主大人灰姑娘》高桥真琴／八百坂洋子／学研

－－－－－－－－－－－－－－－

“——绝对不能让她遇到危险！”

少年在梦中拼命呼喊道。

嗖——子弹带着轻微的声音在身边交错飞过，火药的味道不断刺激着他的鼻腔，汗水也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他这才察觉到——自己似乎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南国地区了。

少年瞪大眼睛环视四周，发现那里是一片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战场。

燃烧着橙色光芒的巨大太阳照耀着大地。四周弥漫着一片土黄色的沙尘，可以隐约看见对面有一辆巨大的坦克，周围还生长着许多叶子形状奇特的细长树木。

下一瞬间，少年想起了自己也是一名士兵。

于是，他重新摆好持枪的姿势，英勇地向前方奔了起来。

脚踩在热辣辣的沙子上，身体感觉异常沉重。

这时候，远处发生了一次大爆炸，涌出了大团火焰。

“……她是人类，是一个女孩子。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子。被人称呼为怪物，被人说成是兵器，而且还几乎要被人抹杀什么的，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在朝着某处奔跑的同时，少年明白到自己正在跟某个人争论着什么事情。

剧烈的热风从身边吹过。

就在自己身旁……在耳边发出嘲笑般的讨厌声音的这个男人，究竟是谁呢？那应该是在离这里很远的某个国家——有着寒冷的气候、被教堂的耀眼尖塔、玫瑰窗、马车的摇曳声和妇女们发出的衣服磨擦声等东西所包围的西欧王国里发生的事情。

那是在连自己也记不清楚的过去曾经遇到过的一个神秘男人。

晃动着有如火焰般的鲜红色头发……

〈……没想到还真会有这样的骑士啊。〉

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少年猛然回过头来。

就在这时候，附近落下了一颗炸弹，少年顿时被爆风轰飞了好几米远。

南国特有的巨大太阳，正毫不留情地照耀着这一片战场。

强力的热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汗水不断往下掉。

〈凭你这种程度的力量，真的能保护她吗？〉

〈在前面挡着那头小狼的，是一场无比巨大的暴风雨啊。〉

〈在第一次暴风雨之前，她诞生了。为了得到第二次暴风雨的必杀王牌，她被人有计划地生下来了。那可不是光凭一名温柔的少年就能顺利保护她到最后的暴风雨。你到时候一定会哭……〉

〈悲伤应该会改变你的一切……〉

〈难道……你也会变成一只小小的……怪物……吗……〉

声音逐渐离自己远去。

在粉尘四处飞舞的环境中，少年为了看清对方的面容而拼命凝视着前方。

同伴的士兵们抓住了自己的肩膀。他们拉着自己的手，向自己大声喊“快逃吧”。少年这才回过神来。

太阳继续向大地散发着炙热的光芒。

少年一边跟随着同伴们奔跑，一边拼命想要回忆起自己究竟在何时何地听到过刚才的那番话……

然而，那段记忆却像遥远的夏日海浪一般向外流淌，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嗖——又一颗子弹在身旁飞过。

额头上又滑下一缕冷汗……

“维多利加！”

一弥在叫喊的同时醒了过来。

“……呀啊！？”

“哇！是谁？啊，舍监？”

瞬间，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张散布着雀斑的成年女性的面容，一弥吓得又大声喊了起来。

——时间是一九二四年。

欧洲的小国，苏瓦尔王国。与瑞士的国境是美丽的山脉和湖泊，与法国的国境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娴静葡萄园，与意大利的国境是面向地中海的避暑胜地——位于这一切的中心、形状有如回廊一般的苏瓦尔王国，尽管处于列强各国的包围之下，也还是在前一次世界大战中存活了下来。由于其自身具备的悠久历史和强大的发言权，甚至被称呼为西欧的“小巨人”。

如果说里昂湾是这个王国的玄关，那么阿尔卑斯山脉就可以说是王国的秘密阁楼了。而在这个秘密之地，存在着一所不可思议的学校。

圣玛格丽特学园——

这所学校表面上是贵族子弟专用的教育机关，但其中却蕴藏着许多谜团，同时也被称为苏瓦尔的秘密武器库。尽管如此，在前次大战之后，这所学校还以留学生的形式从同盟国招揽优秀的学生，开始逐步打开对外的门户。

坐落于学园的宽敞区域一角的男生宿舍——

一弥迎来了跟往常一样的早晨……

“久城同学你真是的，竟然一边叫着人家的名字一边醒过来，看来你跟那小姑娘真的很要好呢。”

被舍监这么取笑了一句，一弥不由得脸红了。

“不，那个……我刚才只是在做梦而已……”

“咦，做梦？是什么梦呢？”

“这个……我一醒过来就完全不记得了。唔……”

一弥边整理着当作睡衣用的浴衣衣摆，一边皱起眉头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我好像在一个从没见过的炎热国家做着些什么……不，话说回来，舍监。你究竟在我的房间里做什么呢？”

“啊啊！”

舍监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明天是圣诞节对吧？所以我就想看看你这里有没有什么适合用来参加村里舞蹈派对而且富有东方特色的服装啦。如果你还没睡醒的话，那我就自己从衣柜里拿走……”

“舍监！我以前也说过了，你不要擅自打开我的行李，随便把衣服什么的带走好不好！”

“你刚留学过来的时候，明明还一边哭着鼻子一边‘琉璃、琉璃’地喊着姐姐的名字呀。最近好像完全不一样了呢。这就是说久城君也开始成长为大人了吧？啊，这个借给我穿！”

“我才没有哭鼻子！还有，那可是我夏天穿的睡衣啊……喂喂，舍监！”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舍监就飞也似的快步溜出了一弥的房间。一弥保持着举起一只手伸向门口的姿势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弃似的叹了口气，慢慢把手放了下来。

然后，他重新整理好浴衣的衣摆，从床上走了下来。

吐出来的气息是白色的。

欧洲已经完全进入了冬季。

一弥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道：

“对了，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啊……”

说着还露出了很开心的表情。

他转眼看向放在桌子上的两个包裹。

几天前，他追随着维多利加来到苏瓦伦，对被称为王国最大谜团的苏瓦尔王妃可可·萝丝杀人事件的解决提供了协助。而这两个包裹就是在回来的时候悄悄买下的，然后就一直存放在这里，准备等到圣诞节那天再送给她做礼物。

察觉到窗外传来的喧嚣声，一弥抬起了头。与此同时，他又迅速披上棉制和袍，穿上木屐，走近窗边眺望了一下外面。

在学园那华丽的法式庭园里，挤满了许多做好出门远行准备的贵族子弟。

人体国际象棋大赛已经结束了，今天是冬季休假的第一天。下面的那群贵族子弟就在准备回老家度假。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显得相当匆忙，身穿羊绒制的豪华大衣，脖子系着围巾，头戴帽子，双手提着行李箱，朝着学园的正门快步走去。

“久城君～！”

听到这样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孩子声音，一弥马上朝着窗户的正下方看去。

在时不时都会有零星雪片飘落的庭园里，一位有着金色短发、明亮的海蓝色眼睛和纤长四肢、看起来充满了健康感的美丽女生，正抬头注视着一弥。

双手提着巨大的行李箱，还打着一把蝙蝠伞。大衣和围巾虽然并非用高级羊绒制成，但在款式上却显得简朴而高贵。她似乎正一个人默默地站在那里，抬头仰望着一弥房间的窗户。

“怎么啦，原来是艾薇儿啊，早上好！”

一看到那位女孩子——来自英国的留学生、著名探险家萨·布莱德利的孙女——艾薇儿·布莱德利，一弥就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举起一只手向她打了个招呼。

艾薇儿没有说话，只是“嗯”的应了一声。

注视了她好一会儿的一弥，发现她似乎想要跟自己说些什么。

一弥本打算就这样跟她说一句“那么，我们新学期再见……”作为道别，但是却忽然间改变了想法。他从帽子架上拿起自己的圆顶硬礼帽戴上，然后踩着木屐咔噔咔噔地下了楼梯，走到了男生宿舍的外面。

呼吸的气息已经变成了纯白色。

这时候，艾薇儿马上很高兴地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哇～久城君！”

一弥直直地站在她的面前，也同样微笑着说道：

“你还带着这么多行李啊。那么，我们新学期再见啰，艾薇儿。”

“我本来是打算向你的窗户扔石头来叫你的，但是在英国的时候，我就因为这样弄破了朋友家的窗玻璃，所以还是有点犹豫。可没想到你正好就在这时候探出脸来了呀！”

“是这样吗。那个，你该不会是一直都站在这里……吧……”

说到这里，一弥不由得咽下了后半句话。

在艾薇儿那头柔软的金色头发上，已经积起了很厚的一层雪。一弥默默地伸出手来，轻轻为她拨掉了头上的积雪。艾薇儿就像突然碰到了火似的猛然倒吸一口气，同时闭上了眼睛，唯独是嘴角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她的眼角似乎还闪烁着某种发光的东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一弥在心中不解地想道。

“我正好刚刚睡醒呢。好像在做恶梦的时候说梦话了……不过，真的太好了。我毕竟从那个可怕的恶梦中醒了过来，而且起来之后还遇到了朋友嘛。”

“维多利加同学……”

“嗯，维多利加……？”

一弥浑身猛地颤了一下，低头注视着艾薇儿。

纯白色的雪片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落。带着大量行李的学生们不断从他们的身边走过，冬季的朝阳正在向大地铺洒着金色的光芒。

艾薇儿以认真的表情深深点了点头，然后又像是有点莫名其妙地说道：

“她跟我说‘要记住把黑便士（PENNY BLACK）也带走’什么的，而且表情好像还有点担心的样子……是昨天的事情啦。”

“黑便士？啊啊，是那个吗……”

所谓的黑便士，指的就是一款极其稀有而高价的旧邮票。这款被誉为世界上第一张邮票的黑便士，还存在着好几张因为印刷失误而具备了更大资产价值的邮票。其中的一张，便是艾薇儿从祖父萨·布莱德利那里继承而来的秘密遗产。这张邮票长期以来都被匿藏在学园里，艾薇儿也因此成为了怪盗奎亚那二世的目标，揭开了她波澜壮阔的留学生活的序幕。当然，在维多利加和一弥的协助下，这张邮票最后还是平安无事地落到了孙女的手中……

一弥忽然间陷入了沉思。

（在冬季休假这段短暂的期间里，还叫她把黑便士邮票也带回去？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她的头脑——智慧之泉究竟是重新构筑起什么样的混沌碎片，然后又预知到了什么样的结果呢？

回想起今天早上做的那个可怕的恶梦，一弥不禁猛地摇了摇头。

艾薇儿看了看自己手上戴的女装豪华手表，好像很不想离开似的说道：

“啊，我差不多该走了，还要赶今早第一班列车呢。”

“啊，嗯……”

一弥也感到有点依依不舍，慌忙说道：

“不过冬季休假要比夏季休假短得多吧，我们应该可以很快再见的。”

“是呀。”

艾薇儿使劲地点了点头。

看到她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一弥就发挥了自己的绅士风度，帮她提起行李一直把她送到学园的正门。

艾薇儿一边用双手握着蝙蝠伞摆来摆去，一边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圣诞节那天，我会跟堂姐弗兰尼一起吃烤火鸡。另外，奶奶还会给我们做布丁，家人们还会互相赠送礼物……”

“看来英国的圣诞节还蛮开心的啊。”

“嗯。啊啊，已经到门口了耶！”

艾薇儿接过行李箱，向一弥挥挥手说了句“拜拜”就转过身去，踩着摇晃的步伐向前走了起来。

啪沙！耳边传来了积雪从树枝上掉落到地上的声音。

一弥伫立在原地目送着艾薇儿的背影。

这时候，艾薇儿突然放开了握着行李箱的双手，就像春天的小鸟般以充满活力的动作甩动着纤长的手脚，飞快地向这边跑了回来。一弥顿时大吃一惊，无意中摆出了像是投降似的高举双手的姿势，而艾薇儿却像小孩子一样飞扑了过来。

然后，艾薇儿又嘟起那冷若寒冰的嘴唇（大概是因为在外面站得太久的缘故吧），就像子弹一样朝着一弥的脸颊凑了过来。

在若即若离的距离内，艾薇儿·布莱德利向一弥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自从留学到这个国家以来，一弥虽然也多次见过欧洲人们在问候时互相亲吻脸颊的场面，但是在没有这种文化的国家里长大的他，却吓得整个人身体后仰，还“呜哇！？”地大叫了一声。

这时候，艾薇儿那羞得满脸通红的脸从视野中掠过……下一瞬间，她就甩动着大衣的衣摆和围巾，重新提起了那个巨大的旅行箱……

艾薇儿充满活力地奔了出去。

朝着门外越跑越远了。

远处还传来了似乎很开心的欢快声音：

“我、我们新学期再见哕，久城君！”

“啊，嗯……”

“祝、祝祝祝你过一个美妙的圣诞节～！”

艾薇儿就像振翅高飞的小鸟似的，朝着门的外面……朝着未来快步飞奔而去。

最后只剩下高举着双手呆站在原地的一弥。

他的脸正一点一点地变红……

学园里已经没有其他学生了，只有轻飘飘的雪花在一片寂静的庭园里悄然落下。

“等一下！我要坐车！我要坐车呀！”

村里唯一的车站。

汽笛的声音响起了。

挤满了学园的学生们的机关车，已经马上就要开出了。学生们从车窗往外看的一张张脸，都惊讶地同时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提着旅行箱飞奔而来的艾薇儿冲上了月台，然后使劲把旅行箱朝着已经开动的机关车上扔了过去。

没有理会男生们发出的“噢噢！”的惊呼声，她自己也以活力十足的动作纵身而起，一下子跳到了车上。

短短的金发在风中扩散开来，犹如梦幻一般轻轻晃动着。

纤长的双脚在机关车的地板上踏起了快乐的舞步。

正当在车上稳住身子的艾薇儿面露笑容地回头看向车外风景的时候……

刺耳的汽笛声又再次响起，机关车开始不断加速，逐渐离开村子远去了。




第一章 我想要的是十五个谜
1

第二天——

圣玛格丽特学园。

到前天为止的人体象棋大赛的喧闹声，还有昨天早上一起回老家的贵族子弟们的脚步声，都像幻觉一般消声匿迹了，飘雪的庭园正笼罩在一片静寂之中。

凉亭上也积起了厚厚的雪。摆出举起坛子姿势的女神像所在的喷水池，也像冰雪世界里的景象一般冻结成冰了。铁制的长椅也点缀着黑色和白色的斑纹，在阳光中闪烁着光芒。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的早晨。

在跟贵族子弟们住宿的学生宿舍相比显得极其朴素的建筑物——职员宿舍中，传出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的脚步声。

“嘿哟……”

留着一头及肩的浅黑色头发，戴着圆框眼镜，还有一双眼角低垂、像小狗般水灵灵的大眼睛——那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她的头上深深戴着一顶附有小圆球的毛线帽，还用重重围在脖子上的围巾盖住嘴巴；大衣里面似乎还穿着许多毛衣似的，看起来胀鼓鼓的；脚上更穿着一双长靴——这样的御寒打扮已经可以称为重装备了。

身材娇小的女性——塞西尔老师把自己双手捧着的五彩缤纷的圣诞节装饰物挂到人口的门扉上，然后又开始到处贴了起来。

“嗯～现在这里几乎已经没有人在了，就算我弄得更华丽一点也没问题吧……而且那个唠叨的理事长也去了外面，真是太棒啦。咦……？”

察觉到有人正向这边走来的脚步声，塞西尔老师不禁凝神听了起来。

没过多久：她就见到一位小个子的少年正在积雪覆盖的小路上踏着军人般的规则性脚步，向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身上披着一件整洁的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茶色的围巾，头戴一顶圆顶硬礼帽，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礼物盒，看样子似乎正要匆忙地赶到什么地方去。

塞西尔老师面露微笑地说道：

“久城君～早上好！”

“啊，早上好，塞西尔老师！”

少年——久城一弥仿佛觉得很刺眼似的眯起眼睛，随后立即以严肃的态度低头行了一礼。

随着“啪沙”的声响，某处的积雪落到了地上。

冬天的小鸟发出细微的啼叫声从头顶上飞过。

一弥带着“沙沙”的脚步声走到了塞西尔老师的跟前。她究竟在做什么呢？一弥边想边以疑惑的表情注视着塞西尔老师。看到她正在拼命踮起脚跟想把星星的装饰物贴到门扉上面的样子，一弥就先让她帮自己拿着礼物盒，接着自己就替她把装饰物贴了上去。

……但是，他稍微离开门扉观察了一下，又马上走近门扉，很苦恼似的沉吟了起来——

“这个位置真的没问题吗？”“好像有点歪斜了吧。”“嗯～是不是应该再往左上方挪动一下呢……”

塞西尔老师把礼物盒稳稳地放回到一弥的手里：

“没问题啦。谢谢你！”

“嗯一但是，正确来说应该是再往左边挪一点才对啊，老师……”

“艾薇儿同学也回老家了，真是寂寞呀。”

“嗯，的确是呢。艾薇儿也……啊！”

一弥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脸红了起来。

接着，他又不知为什么使劲甩了几下脑袋，就像在向谁拼命摇头似的。塞西尔老师先是莫名其妙地抬头看着他的样子，但又忽然像是想到了某件事似的稍微低下了头：

“……整个学园，都变得一片寂静了呢。”

“的确是啊，老师。”

一弥马上点头表示赞同，同时缓缓地把视线转移到塞西尔老师的身上。接着，他又抬头看着门扉上的装饰物烦恼了起来：

“再往左边挪一点，然后再往上……”

“圣诞节你不是有什么要做的事吗？久城君。”

“对了，再往上方挪一点的话……啊，圣诞节要做的事！说的没错！”

一弥慌慌张张地说着，又轻轻地把礼物盒抱在怀里。就像是对待什么贵重的宝物似的，他的动作显得极其轻柔。

随后，他又像是想起了已经不在这里的某个人似的，朝着正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塞西尔老师也随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然而，那里根本就一个人都没有。

仿佛感到很悲伤、也觉得很歉疚似的，一弥低下了头。

然后……

他又似乎有所留恋地向星星的装饰物瞥了一眼……

——就这样转过身去，又继续踩着规则性的脚步沿着小路走了起来。

注视着他今早也显得无比端正的背影，塞西尔老师以明快的声音喊道：

“维多利加同学，她已经起床了喔。从吃早饭的时候开始，她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似的坐立不安呢。”

“……咦！？”

一弥慌忙加快了脚步。

拐过小路后，他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覆盖着积雪的灌木丛中。只有礼物盒上那可爱的黄色蝴蝶结，就像真的蝴蝶一样飘荡在灌木丛上面，以超快的速度越飘越远了。

塞西尔老师面露微笑的目送着一弥远去，然后又像觉得很冷似的合起双掌使劲搓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望着职员宿舍的门扉，开始思索着下一个装饰物究竟该贴到哪个位置才好。

位于法式庭园中心的迷宫花坛的深处。

华丽的花坛如今也已经落满积雪，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位于其正中央的、形状就像糖果小屋一般的小型建筑物，现在也像是覆盖了一层白砂糖似的，在冬季的朝阳照耀下闪闪发光。

在那有着纤细构造的法式窗户中，可以看到一个像是被关在糖果小屋里的妖精似的、美丽得令人大吃一惊的少女的侧脸。

在那张镶嵌着耀眼翡翠的古典式茶几上，放满了MACARON（注：一种以蛋白霜、杏仁粉、白砂糖和糖霜做成的圆形法国甜点）、巧克力酒糖和动物形状的曲奇饼等食物。即使是插在花瓶里的东西，虽然乍看起来有着鲜花的外形，但实际上都是一些五颜六色的棒棒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完全是一个为糖果小屋的主人量身订造的房间。

深深地坐在一张铺满天鹅绒的猫足椅子上，以飞快的速度翻阅着膝盖上的书本的人——是一位身高只有一百四十公分左右的、几乎让人误以为是白瓷人偶的美丽少女——

一头像是散开的天鹅绒头巾般的金色头发，正反射着耀眼的光亮一直蜿蜒悬垂到地板上。像瓷器一样纤细的白皙肌肤，还有仿佛沉浸在深深湖底似的深绿色眼瞳。脸颊带着蔷薇般的色彩，嘴唇就像樱桃那样充满了润滑的光泽。

但是，跟她的外表完全相反的是，她的表情却显得极其冰冷，蕴含着某种犹如百岁老人般的静谧感。

她的裙子是用闪烁着翡翠般光芒的绿色塔夫绸编织而成的。在她的衣袖、衣领和衣摆上，都绣满了一层层的以咖啡渲染过的带深色阴影的茶色蕾丝。以同样的蕾丝做成的茶色帽子，还系着一条跟裙子闪烁着同样光彩的绿色丝带，以及枯叶色的花形装饰。鞋子则是一双被押上了蔷薇图案的长靴。

在那小孩子般的纤细手指上，妈妈送给她的紫色戒指正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这位让人联想到冬季森林妖精的少女——维多利加·德·布洛瓦，一边忙碌地翻阅着手上的书籍，一边“呼……”地舒了一口气。

如果有谁在暗处观察着她的话，这个举动恐怕可以说是唯一能让他察觉到“啊啊，这并不是人偶，而是活生生的人啊”这一点的细微变化了。

这时候，她向墙上的挂钟瞥了一眼。

那是一个以七色羽毛的真鸟剥制而成的标本作为装饰的小型豪华时钟。上面两根指针的位置，表明了现在依然是大清早的时刻。

维多利加把视线从时钟上移开，转而看向手中的书本。

过了一会儿。

她又向时钟瞥了一眼，发现指针只是往前移动了一点点。

维多利加一边阅读着书本，一边无所事事地把手伸向茶几，她从茶几上拿起一块动物形状的曲奇饼，就这样塞进嘴里吃了起来。

“……嗯？”

这时候，她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凝神静听。

虽然是很微细的声音，但却是像军人一样富有规律性的脚步声。

维多利加以老妇人般低沉的沙哑声音说道：

“这个脚步声，应该就是那个不像话的家伙吧。”

跟她的话语相反，她的白皙肌肤上却隐隐地泛起了红晕，但这也许只是错觉吧。不管如何，那都是一种极其微细的变化。

她一边伸手拿起第二块动物形曲奇饼，一边以很不高兴的声音说道：

“哼，既不算早也不算迟。既不会让我吃惊，也不会让我久等。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在这种时间出现，也都和他帝国军人的三儿子这个身份相符，的确是个平凡的无聊秀才。真是的，怎么总是这么没意思嘛……久城。”

尽管嘴里是这样嘀嘀咕咕地小声抱怨着，维多利加还是放下了手中那本写着密密麻麻的古代盖尔语的书籍。

她站了起来，以跟她充满威势的抱怨态度完全相反的小动物般的可爱动作走到了窗边。礼裙裙摆上的茶色蕾丝就如梦幻般轻盈飘逸起来。

她伸手打开了窗户。

被礼物盒挡住了视野的久城一弥，从盒子后面拼命扭动脖子，向维多利加探出脸来。

一见到维多利加，他就露出了满面的笑容，同时以高兴得不得了的声音说道：

“早上好！你已经起来了啊，维多利加。”

接着，他又一边说“我从玄关那里进来吧”一边从窗户前面走了过去。

维多利加以轻微的动作点了点头，并随手关上了窗户。

脚步声逐渐远去……

很快，耳边就传来了玄关被打开的声音。踩着规律性的步伐沿着走廊走来的一弥，终于进入了维多利加所在的房间。

一弥微笑着说道：

“首先，祝你圣诞快乐，维多利加。”

“……嗯。”

维多利加还是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

“这个虽然有点大，不过是一座人偶小屋……哦。哇啊！”

随着一声悲鸣，一弥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他似乎是踩到了掉在地板上的一块粉红色的MACARON，“咔沙”——MACARON传出了被压碎的声音。接着就是维多利加的怒吼声：

“你这家伙，竟然把我的MACARON给——！”

“呜哇～！”

“明明是久城，竟然这么嚣张～！”

这时候，礼物盒从一弥的手中飞了出来，维多利加马上露出（……咦？）的表情注视着礼物盒。

接着，尽管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表情，但还是以慌张的动作（相对于她来说）噔噔噔地小跑了起来……

最后，她总算在极其惊险的状况下接住了那个礼物盒。

趴在地板上的一弥看到这一幕，仿佛终于放下心来似的说道：

“啊啊，太好了！维多利加，那个是我送给你的圣诞节礼物喔。”

“唔？”

“那个，是人偶小屋呢。就像这个糖果小屋一样的……”

“……好重。”

维多利加简短地这么说了一句，就双手同时放开了盒子。

在发出无声悲鸣的同时，一弥猛然从地板上跳起来，扑到了盒子的正下方，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盒子，然后慢慢地站起身来。

本来还以为他会生气，没想到他却满脸笑容地说道：

“给你。”

说着就向维多利加递出了礼物盒。

维多利加就像往常一样后仰着身子坐在那张猫足椅子上。她丝毫没有表现出自己一大早就在等候这个仆人到来的事实，摆出让人无奈的大架子说道：

“你，马上给我打开看看吧。”

“好啦好啦。”

一弥依然没有生气，而是以熟练的动作握住丝带，“嗖”的一下就把蝴蝶结解开了。察觉到维多利加的注意力正集中在那条轻飘飘的黄色丝带上，一弥就默默地露出微笑，把那条丝带卷到她的椅背上系成了一个蝴蝶结。

从礼物盒里呈现出来的，正是他上次在苏瓦伦买到的那个人偶小屋。

小屋里摆放着许多朴素而可爱的家具，贴着花纹墙纸的墙壁，铺着缎子绒毯的地板，还有暖炉装饰品和古色古香的沙发套装都做得非常精巧细致。在正中央的大房间里，还放置着成年人的食指般大小的人偶，正各自摆出一副悠闲的姿态。

“怎、怎么样呢……？”

面对以担心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一弥一

“哼！”

维多利加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咦？你不喜欢吗？那样的话我就拿去换成别的……好痛！既然你用长靴使劲踢我的脚踝，就是说你很喜欢对吧。那真是太好了，虽然我觉得很痛……”

尽管露出了泪眼汪汪的表情，一弥还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他环视四周，却发现附近并没有椅子，于是就弯下单膝跪坐在维多利加面前的地板上。

一弥摆出跟仆人无异的姿势，抬起眼睛说道：

“还有呢——”

“唔……”

“那个，其实……”

看到维多利加闪烁着绿色的眼眸，似乎正在集中精神玩着那个人偶小屋，一弥说到一半就没有再说下去。

他就这样以顽强的耐心等待了好一会儿。后来，维多利加终于回过神，一脸疑惑地抬头看着他问道：

“怎么啦，你？看你这无聊的表情，一定是还有什么无聊事要跟我说吧。

“表情就先不说，但是这件事可绝不是什么无聊事啊。那个——”

一弥忸忸怩怩地磨蹭了一阵子，才终于把手伸进了大衣的口袋里。

从里面拿出来的，是一个以红色丝带作为装饰的小盒子。

“给、给你……”

维多利加猛然倒退一步，以怀疑的眼神问道：

“怎么啦，难道是炸弹么？”

一弥的脸马上变得通红：

“为、为什么我要送炸弹给你啊！而且还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如果这真的是炸弹的话，我就会跟打开盒子的你一起被炸飞的。拜托你别说这种毫无意义的话来挖苦我好不好，真是的……”

“你啊，这究竟是什么？真是的，一大早就在这里吵吵嚷嚷的。”

“祝你生日快乐，维多利加～！”

因为刚才忍不住发怒的缘故，一弥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个活力十足的小学生一样，但终究还是把话说了出口。

维多利加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反射着金色光芒的纤长睫毛缓缓垂下，然后又抬了起来。

仿佛松了口气似的，一弥轻声说道：

“你也已经十五岁了呢，跟我一样。”

维多利加依然以闷闷不乐的声音回答道：

“……我可是一百一十五岁，我怎么可能会比你还年幼嘛。”

“知道啦，真是的。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不会老实接受的！总之，祝你一百一十五岁生日快乐，维多利加！”

“嗯……”

维多利加以电动人偶般的不自然动作缓缓转过头来。

然后默默地接过了那个小盒子。

她的这番举止，看起来就像正在接受什么极具名誉的封赏似的。

在那有如瓷器般白皙的脸颊肌肤上，也呈现出了明确的红晕。她用自己的手指轻轻解开了盒子上的丝带——

出现在盒子里面的，是一个金色的圆形物体。

那是模仿金币的外形做成的一个吊坠。

维多利加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

那是今年夏天——也就是夏至当晚发生的事。为了替母狼柯蒂丽亚洗脱罪名，他们来到了位于深山里的〈无名村〉，跟躲在那里的真犯人展开了对决。那条村子已经被烧毁了。尽管维多利加平安无事地逃了出来，但是却为了挽救既是仆人也是保护自己的骑士的一弥，她却永远失去了柯蒂丽亚送给她的非常重要的吊坠，让它掉进了断崖下面的深渊里……

——过去，由母狼亲手交给小狼的、作为爱之证明的那个金色吊坠，在所有活人都完全死绝后的遥远未来，是不是也会一直沉睡在断崖下的某处呢？

维多利加露出了眺望远方的眼神。然后，她又一言不发地把内心那无比复杂的、既充满了悲伤、同时也渗透着深沉爱念的感情强行压了下去。她以吊坠为代价救回了这个骑士，而这个骑士又送给自己一个非常相似的吊坠。

她缓缓抬起头说道：

“谢谢你，久城。

“……嗯。”

“你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咦咦？”

“总而言之，你是个善良的男人。过去的我曾经把人的善良看成是放弃智慧的表现，并且对此抱有强烈的蔑视……”

“我说，你啊。如果不想要的话……”

脸上被“啪”地扇了一巴掌，一弥马上发出了“好痛……”的苦闷呻吟声。

维多利加完全没有在意拼命喊痛的一弥，只是默默地把吊坠挂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全身都覆盖着绿色的塔夫绸和茶色的蕾丝，看起来就像冬季枯萎的森林一般的姿态。挂在她脖子上的金币，陡然间就像照耀着森林的太阳似的开始散发出炫目的光辉。

“实际上，要长期维持善良的状态，也是需要某种程度的智慧的吧。因为只有智慧才是使人类得以成其为人类的燃料。”

“你突然间怎么了啊？”

“并非别人，正是你教会了我这一点啊。唔……”

面对满脸疑惑地以侧眼注视着自己的一弥，维多利加继续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暖炉里的火苗发出了“啪啦”的响声。

一弥以怀疑的口吻小声问道：

“难道，你是在称赞我？”

“哼！难道你觉得我已经老糊涂到会称赞你的地步了么？比起这个，久城……”

说到这里，维多利加又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人偶小屋上，还很着迷地玩了起来。

然而过了一会儿，她向在身旁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的一弥瞥了一眼，说道：

“你啊，正如你估计的那样，我今天刚满十五岁。”

“啊，嗯……你说是我估计吗？实际上这都是塞西尔老师告诉我的啦。那个……”

“跟十四岁的时候一样，我还是觉得非常郁闷。”

“当我在苏瓦伦准备买圣诞礼物的时候，老师她就说……咦，你、刚才说很郁闷？说起来，我还要给琉璃写回信呢……而且还必须学习法语、德语和拉丁语。在冬季休假的期间，我要尽可能努力……那个……啊啊，无论如何我也是逃不出这个陷阱的吧……”

就在他半弯着腰想要溜掉的时候，裤子已经被维多利加紧紧抓住，一弥只好老实地放弃了抵抗。

维多利加以老妇人般的低沉沙哑的声音威吓地说道：

“我现在想要的是十五个谜，久城。”

“十五个！？啊哈哈，讨厌啦。你是开玩笑的吧，维多利加……？”

“我可没有老糊涂到开玩笑的地步！”

“这跟老糊涂完全没有关系吧，那个……真的……而且外面也很冷啊……再说，学园里除了我和你之外就没有别的学生了啊。校长和理事长也回家去了，剩下的职员就只有寨西尔老师和那个舍监，简直就是一个可怕的无法地带……所以……呜呜，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哼，知道就好，你这个不像话的家伙。”

“维多利加……我说你啊，那个……”

“你明知道除了听我的话之外就别无选择了，却总是要在答应之前磨磨蹭蹭的，这可是你无可救药的坏习惯之一啊，久城。”

“呜呜……”

“好了，你快去呢。趁这股郁闷还没压得我透小过气之前！”

“知道啦，真是的！”

一弥低垂着肩膀，一脸沮丧地离开厂维多利加的糖果小屋。

他沿着走廊一直往前走。

玄关那边传来了“啪噔”的轻微关门声。

维多利加还是摆出一副毫无兴趣的态度看向别处。然而没过多久，当一弥在外面很寂寞地沿着迷宫花坛越走越远的时候，维多利加却忍不住向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瞥了一眼。

一弥在中途向她回过头来，像小孩子一样做出了“拜拜”的举动，维多利加的脸颊也隐约泛起了红晕。

当然，她绝对不可能做出微笑着向他挥手回应的举动。但是，在保持着冷若冰霜的无表情状态的同时，她还是紧紧握住了戴在自己胸前的吊坠。

低垂着肩膀逐渐远去的一弥的背影，最后终于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这时候，维多利加就坐在床边的躺椅上，叼起了她那白色的陶瓷制烟斗。

白色的细烟朝着天花板缓缓升起。

她眯起了冰冷的绿色眼瞳，眺望着法式窗户的外面。

整个房间再次被冷漠的静寂所笼罩。

看来，维多利加已经开始在等待着刚刚被自己赶出去的那个仆人的归来了。看她的样子，就像一个等待着父母来迎接的小孩子一样。

2

“呜呜，维多利加她真是的……！竟然真的要求我去找十五个谜！”

接着，第二天。

在铺满了纯白色积雪的圣玛格丽特学园的校区内——

昨天的晴朗天气就像幻觉似的，今天一大早就阴沉沉的，整个天空都笼罩着灰蒙蒙的色彩。雪也带着沉重的湿气积聚在四周，到处都是一片寒冷的景象。

一弥刚走出学园正门，还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向前迈着步子。戴着跟往常一样的圆顶硬礼帽和围巾，打着黑色的蝙蝠伞，在铺满积雪的村道上快步前进。

如果是春天和秋天的话，他每次走上这条路都总会被运货马车之类的赶过头，但是在积雪满地的现在，无论是村道还是农田里都几乎见不到任何村民的身影。一大片葡萄园也被染成了白色，正在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季节的到来。

“嗯，从昨天早上开始就在学园里走来走去，结果找到的谜团有多少个来着……？”

一弥边走边认真地竖着手指自言自语道。

“第一个谜是‘在冬季的下午三点钟左右，喷水池的女神看起来为什么就像在笑呢？’，这是由于光的角度造成的，而且把这个女神像设置在这个位置的建筑家青年，对冬季的下午三点有着非同寻常的特殊感情——好像是这样吧。那么第二个是……‘园丁的衬衣为什么总是黄色的？’，‘同班同学忘在教室书桌的抽屉里的苹果，为什么会带有两个不同的牙齿印！？’，还有就是……嗯……”

他露出沉思的表情，同时歪起了脑袋。

“对了，还有就是‘修理后还是会马上坏掉的怀表之谜’。这个好像是时钟店的店主想跟那位妇女客人再见面而悄悄在怀表里做了手脚吧。另外还有‘小孩子们看到的在天上飞的毛布玩偶的真面目是什么！？’之类的，嗯……”

他数了好一会儿，最后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总算是搜集到九个了吗。要是全都是一下子就能解开的话，她一定会大喊‘好无聊’什么的耍性子发脾气的啊。”

大概是在想像着维多利加的反应吧，一弥先是突然默默地露出微笑……接着又好像在生气似的紧抿着嘴唇。

“因为觉得学园里大概已经无法找到什么不解之谜，我才这样来到了村里……”

就在他一个人不断改变着表情细数着刚才找到的谜团数量的期间，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村子的正中央。

茶色的三角屋顶，刷着白灰的墙壁，垂挂在木制窗枝上的枯藤……道路的两侧都排列着一座座样式古老的房子。透过每一座房子的窗户，都可以看到跟圣诞节过后第二天这个时间相吻合的、悠哉游哉地享受着清闲时光的村民们的身影。正在喝茶的女儿，以及上了年纪的母亲。透过那一边的窗户，可以看到正在互相露出微笑的一对年轻夫妇。而这边的窗户，则可以看到孩子们正在房间里尽情玩耍。

当一对老夫妇正要把孙子送出门的时候，一弥恰好路过他们屋子的门口。年幼的孙子大声喊着“爷爷，奶奶，我最喜欢你们啦！”，然后就像小狗一样使劲抱着老夫妇的脚不肯放手。

抬起脸来的老妇人看到一弥走过来，马上向他点头打了个招呼。

——在刚来到村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对这个有着不同肤色的东洋人少年敬而远之。但是现在他已经多次跟艾薇儿一起到村里的杂货店和跳蚤市场买东西，有时还看看电影什么的，村民们似乎也逐渐开始习惯了……像这样跟他见面打招呼的情况，现在也时不时会遇到。

一弥马上露出满面笑容，以僵硬的动作向对方回了一礼。老妇人见状就像觉得很有趣似的“呵呵”地笑了起来。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村道上也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每家房子的窗户中都展开着一幅温暖的情景。

“可是，话说回来……”

一弥又边走边自言自语起来。

“暂时还是没有发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件啊。”

已经远远可以看见那熟悉的杂货店的绿色屋顶了。

位于村子中心的大十字路，今天也被染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景。向左拐是通往车站，向右拐则是通往广场和电影院所在的大马路。

（咦……？）

一弥不禁疑惑地歪起了脑袋。

跟以木棉罩衣和麻布裙子为特征的村女有着截然不同的打扮……几位身穿长摆礼裙和羊绒大衣的妇女，正在出售面包和蛋糕的店子里转来转去。

另外还有一些穿着做工精美的长礼服大衣的绅士、夫人和小孩子们从马车上走下来，快步走进了那家唯一的旅店。

那是在村里几乎不可能见到的、来自大城市的贵族和富裕人家的身影。

一弥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道：

“苏瓦伦的人们难道是要在这条深山小村里度过冬季休假吗？但是，这个国家的人真的有这种习惯吗？”

在感到疑惑的同时，一弥走进了杂货店。

这家店似乎也来了许多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客人。看样子似乎是全家一起从城里来的那一家人，正在挑选着更换用的衬衣和零散的日用品。平时总是在柜台前面嘻嘻哈哈有说有笑的村女们，今天似乎也觉得不怎么自在。大家都逃到了柜台里面，一边侧眼望着那些罕见的客人，一边互相小声嘀嘀咕咕地说着些什么。

看到踩暮规则性的脚步走进来的一弥，她们都同时抬起了脸。就像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张熟悉的脸孔似的，七嘴八舌地说道：

“哎呀！”

“好久没见了呀！”

她们都显得相当积极，但还是因为顾虑到周围的客人而稍微压低了音量。

“啊，各位，你们好……”

一弥稍微红起了脸。

“那位女朋友今天怎么了？就是那个金发的、很有活力的、总是到处东张西望的那个啦。”

“东张西望？啊，你是说艾薇儿吗……”

一弥的脸又红起来，不知为什么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又对艾薇儿已经回去英国老家的事作了简短的说明。他垂下肩膀，“呼。”地吐了一口气。

正好在这时候，一对看样子似乎也是来自城里的男女客人走进了店内。

一弥正打算回头去看他们，村女们就纷纷扯着他的衣袖、围巾和头发，把一弥也拉进了柜台里面。

“怎、怎么了？不、不要这样……”

村女们一个个都把脸凑过来，小声说道：

“我说，他们好像也是从苏瓦伦来的客人呀。

“真是好奇怪呢，应该是从昨天或者是前天开始的吧……”

“不知怎的就突然就多起来了，连旅店都已经住满人了呀。但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吗？的确，我刚才走过来的时候也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多看起来不像是村民的人在这里呢。”

一弥也不由得压低了声音，从柜台后面观察着那些客人。

那两人似乎相当匆忙。男的一方留着一头引人注目的黑色长发，身上穿着最流行的华丽大衣和帽子。然而，他的手上却拿着跟现在头上戴的完全不一样的、简朴而毫无装饰感的帽子——而且还是拿着两顶帽子，这就更让一弥感到不可思议了。即使从对流行事物不敏感的一弥看来，那样的帽子也不是适合长发男性使用的东西，同时也跟服装的风格毫不相符。

尽管如此，女的一方买的东西也非常不可思议。她正拿着一件钓鱼用的附有许多小口袋的厚背心，还将它翻来翻去地看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在考虑着些什么。

这时候，两人开始小声地商量了起来。男人的嗓音听起来调子有点高，而女人则以悄悄话般的声音说话，大概是带有外国口音吧，声音中存在着某种独特的抑扬感。

那对不可思议的男女，在匆匆忙忙地分别买下了两顶帽子和一件背心后，就快步走出了店子。目送着他们的背影，一弥和村女们都同样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他们面面相觑地小声议论起来：“究竟是为什么呢？”“喂喂？”“我说你呀，就是那所有许多聪明的孩子们就读的学园里的学生吧？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咦？不，没有啦。我就只会阅读拉丁语和德语的文章，或者是解开复杂的数学式什么的……”“那些根本就派不上用场嘛。那样还不如学学打猎和砍柴更威风呢！”“对、对不起……”

就在这时候，店子的门口突然被谁猛地打开了。

虽然毛线帽和围巾已经几乎把脸部完全遮住，但是从服装上看来，那应该是两个村民。那两人一看到跟村女们一起蜷缩在柜台里的一弥，就大步大步地走了过来。

两人把脸凑了过来：

“咦，久城君？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因为现在放寒假，所以你就跟大家一起干活吗？”

“呜哇，不好啦！我们学校不是禁止学生打工的吗？塞西尔，身为教师的你，当然是要好好斥责他一番吧！”

“好～！”

那两个客人都同样用毛线帽深深盖过眼眉，围巾还一直卷到包住鼻子的高度。在这样的重装备之下，几乎无法让人看清她们的脸面……

但是从声音来判断，来人似乎是塞西尔老师和舍监苏菲。那挺起胸膛抱着双臂、摆出独裁者般的姿态俯视着这边的小个子人影，自然就是塞西尔老师。而把脸靠在老师的肩膀上发出“嘿嘿嘿……”这样的诡异笑声的高大女性，一定就是舍监苏菲了……

一弥顿时大吃一惊，同时“哇。”地大叫着走出了柜台。

村女们见状都忍不住一齐大笑了起来。

积雪比刚才还要厚的村道。

在回去学园的路上，一弥的身边多出了两个同行者。

“要找十五个谜？哎呀，维多利加同学真是会撒娇呢。”

“撒娇！？”

“咦，不是吗？”

“开什么玩笑，塞西尔老师！这完全是在故意刁难我啊。可是，我已经没有办法找到更多的谜了，所以……”

塞西尔老师透过圆框眼镜仰望着一边生气一边认真地说明着事情经过的一弥，不由得微笑着点了点头。舍监则在她身边用手摆弄着围巾的末端。

几个似乎冷得缩起了脖子的村民们跟他们擦身而过，在互相打过招呼向对方让路后，又继续往前走了起来。

脚下即将融化的雪片反射着透明的光辉。

塞西尔老师很佩服地说道：

“那么，你就是特意走出学园来到村子这边的吗？就为了寻找那些不可思议的事件。”

“嗯，是的。”

“那结果有没有找到呢？”

“那个……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九个……”

一弥边说边丧气地摇了摇头。

三人的脚步声逐渐被积雪所吸收，被染成纯白色的阿尔卑斯山脉在冬日的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塞西尔老师忽然间挺起了胸膛，然后还用那戴着毛茸茸的毛线手套的手拍着胸口说道：

“那么，就让老师来帮你的忙吧。因为久城君从来不会忘记做作业，而且还很认真地做预习，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嘛。这可是特别优待喔？……还有，苏菲也一起去！”

“咦，我也要去？”

被塞西尔老师拉着衣袖的舍监也向两人这边看了过来。塞西尔老师得意洋洋地托了托圆框眼镜：

“这样吧，我们首先……对了，那个怎么样？校长房间里的中国制的坛子，在一夜之间裂成了两块的事件！”

“咦！”

正当一弥探出身子想要了解详细情况的时候，舍监却以无奈的眼神瞥着塞西尔老师说道：

“那个不就是你上次不小心绊倒才弄坏的嘛？”

“呜？”

“而且那还是因为听说了学校要对教员进行突击考查的小道消息，于是就跟其他教师一起在深夜里潜入校长室打算偷试卷……没想到却被坛子绊倒，结果哐啷一声，那坛子就……”

“住嘴！作为一个贤淑的女性，是不应该一下子说这么多话的，苏菲。”

“你在说什么啊，真是的……”

塞西尔老师重新振作精神，把戴着手套的手举到面前说道：

“那么，理事长新买的那辆摩托车的倒后镜，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弄断了一边这件事如何？”

“啊，啊呜呜，那个是……！”

这回又轮到舍监露出难堪的表情了。

舍监以侧眼盯着面露胜利微笑的塞西尔老师，然后以很不愉快的低沉声音说道：

“说起来，久城君。今早的男生食堂也发生了一宗可怕的失窃事件呢。”

“真的？请你把详细经过告诉我好吗？”

一弥很高兴地探出了身子。

“那个呀……因为是一年一度的除夕，我就打算带些好吃的东西回去给家里的弟弟和妹妹吃……所以昨晚我就做出了这么大的……”

舍监边说边用双手组合成一个直径约有五十厘米的圆形。

“就是烤了一个这么大的苹果洋梨派。因为这里的烘炉很大，所以可以做一些家里做不了的料理。那可是又甜又美味的一个派耶！可没想到……”

舍监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阴沉起来。

一弥马上兴致勃勃地使劲点头，可是不知为什么，唯独是塞西尔老师把脸朝着别的方向。更夸张的是，她还把手掌抵在额头上，同时拼命踮起脚跟，朝着远处被雪染成一片纯白色的阿尔卑斯山脉眺望了起来。

舍监以充满失望的声音说道：

“今早我一起床，就发现那个派已经被谁吃掉了三分之二……”

“吃掉了三分之二？是这～么大的一个派吧！？”

一弥顿时大吃一惊，同时以双臂组成了一个圆形。舍监也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也用双手组成圆形，很悲伤地说道：

“那可是这～么大的一个派耶！可是万万没想到……！”

“那确实可以说是事件了。如果是在学园内发生的话，现在嫌疑人的身份也非常有限……好，我马上就回去向维多利加报告！”

“啊，不过，其实呢……”

这时候，舍监却突然露出了可怕的表情点头说道。

“关于这件事的犯人，我也隐约推测到了。”

“……咦！那究竟是谁！？”

“……这个嘛……”

塞西尔老师依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往前走着。舍监从大衣的口袋里取出了苹果和洋梨，以粗鲁的动作摆到她的鼻尖前面：

“塞西尔，你今早徒步走到村子里，应该已经很饿了吧。要吃个苹果吗？还有美味的洋梨喔。”

“不、不要了嘛！现在我已经不想再吃苹果和洋梨了，因为我昨晚就吃了个够……啊，糟糕了！”

“果然没错！”

“这、这是误会啦！”

“说起来，以前你也曾经偷吃过曲奇饼呢。那个又可爱又高贵的拉菲特大小姐……”

“六年前的事情你还要翻出来说吗？那件事我不是已经跟你道歉了嘛。真是的，你也太记仇了～”

一弥只得愣愣地在呆在一旁注视着两位女性激烈争吵的样子。然后，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沉思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察觉到他神情有异的塞西尔老师就停止了跟舍监的争执，向他问道：

“怎么了吗？久城君。”

一弥点点头，向两人提起了在村子里感到很在意的一件事……也就是突然间出现了许多从城里来的客人这件事。

塞西尔老师一脸疑惑地听着他的说明，而身旁的舍监则使劲点头说道：

“就是呀！我有一个在旅店里当女佣的幼年玩伴，她也说忙得很厉害呢。从昨天开始房间就被客人住满了，而且其中有很多都是出身贵族家庭的客人，对礼仪的要求特别严格什么的。”

“是这样的吗？嗯～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一弥和塞西尔老师都同时不解地歪起了脑袋。

一弥在内心想道：

（这是不是也可以算作谜团之一呢……那样一来，我就算是找到第十个谜了。）

他边想边暗自点了点头。

三人终于回到了学园。

然后，他们走进了位于男生宿舍一楼的食堂。

在坚持说着“反正什么人都没有，我们就不用拘泥于礼节啦”的塞西尔老师的催促下，一弥就跟自己的班主任老师和舍监坐在一起喝茶了。

在寒风变得冰冷的身体，很快就被放满蜂蜜的温暖红茶渗透了每个角落。

在平时总是挤满了学生的食堂里，五张又长又宽的大桌子都完全是空无一人，除了坐在角落里的他们三人之外，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生物的气息。

虽说如此，一弥平时每天早上都会故意避开人多的时间段而提早来到食堂，所以也经常会跟舍监两人单独吃早餐……

舍监虽然一直坐在那里说话，但是双手却在不停地做着搅拌蛋白和撤粉之类的工作。听到塞西尔老师取笑她，她自己也笑着说道：

“因为平时有那么多学生在这里，我总是会做出一大锅的料理。但是在这样的休假期间，我总会觉得少了点什么，所以就自然而然地多做了许多东西啦。”

她把蛋糕种倒进了纸制的杯子里，然后将它放进已经点着火的烘炉里。没过多久，里面就传出了香喷喷的味道。在那些烤得蓬蓬松松的纸杯装蛋糕上面，她还用溶化的砂糖画出心形的图案，并且还添上了红色、粉色和紫色的果酱作为装饰。

桌子上很快就摆满了充满家庭味道的手制点心。

看到一弥面对着这些美食坐立不安的样子，舍监马上露出了诡谲的笑容，然后还对他眨了个单眼说道：

“久城君，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就把这个和整壶红茶拿去吧？”

“啊……好的，真是太谢谢你了！”

于是，舍监就把几个刚烤好的纸杯装蛋糕放进篮子里，然后还在茶壶里注满了新泡的红茶。塞西尔老师还一边说“这样会比较不容易变冷喔～”一边给茶壶做了一个兔子形状的盖子。

一弥单手拿起茶壶，像管家一样恭恭敬敬地向两人低头行了一礼，就这样转身离开了食堂。剩下的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舍监似乎很开心地说道：

“这孩子呀，还真的是很喜欢那个小小的女孩子呢。”

“苏菲，十五岁可是‘恋爱的季节’喔。”

“噢，你说得还真妙呀，不愧是教师！”

“不过，呢……”

塞西尔老师稍微低下头，转眼看着桌子的一角说道：

“那个‘恋爱’，既会有互相喜欢的时候，也会有一厢情愿的时候……无论是哪一方都是很痛苦的呢。”

就像在回忆着某个人似的，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也对啦。啊啊，不过……”

舍监也露出诡谲的笑容，用手握住红茶的茶杯。

“我以前也曾经经历过呢，就是那所谓的‘喜欢的季节’啦。当时我的确是对你……”

“现在我长大了也还是跟你这么要好，你也应该更感恩一点才对吧？”

“嗯～这个嘛……”

两个大人一边说笑一边争论的声音，就像梦幻一般回响在食堂的天花板上。

窗外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就像白色的图纹在蠢蠢欲动似的晃来晃去。

“然后呢，维多利加。我在村子里找到的谜团是……”

“唔……”

在糖果小屋里。

暖炉里的火苗正在发出啪滋啪滋的爆裂声。窗外的雪也下得越来越猛烈，天色已经昏沉到看不出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的地步了。

仰着身子坐在天鹅绒的猫足椅子上的维多利加，以一副高傲的姿态扬起下巴，正拿着一个古典式的茶杯（杯耳的外形是天鹅的长长脖子，而杯身部分则附有展开的天鹅翅膀作为装饰）喝着红茶。

旁边的一弥则摆出直立不动的姿势，用双手捧着装有红茶的茶壶。

在猫足茶几上，摆满了许多刚才刚烤好的、描绘有心形图案的纸杯装蛋糕。维多利加似乎已经吃掉了三个，剩下的空纸杯就被随手放在旁边。

“从前天开始，来自苏瓦伦的旅行者突然增加了不少，而且听说大多都是贵族人家。根据舍监在旅店里当女佣的那位朋友所说，旅店的房间已经被住满了……这个谜团你觉得如何？”

“很美味……”

“咦？啊啊，你是说红茶吗？听说里面加入了很多蜂蜜，还放了少量的姜呢。你喜欢的话真是太好了……那个，维多利加，这些旅行者的事情，也可以作为谜团之一算进去吧。因为这不是很不可思议吗？当然我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想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就可以轻松解开了……”

一弥数着手指——

“呼～这样的话，我们终于说到第十个谜了吧？”

说到这里，一弥就以询问的态度注视着维多利加的表情。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张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同时也显得异常冰冷的娇小容貌。她半眯着绿色的眼眸，双唇也紧抿在一起。

感到不安的一弥又问了一句：

“……维多利加？”

过了好一会儿，她都没有回答。

后来，维多利加终于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你也坐下来喝杯红茶怎么样，愚蠢的仆人啊。”

“咦，可以吗？……刚才你说我愚蠢？我可绝对不是什么愚蠢的人啊。那么，我就坐在这张椅子上吧。嘿哟。那么，我就喝茶啰。”

“也吃一个纸杯蛋糕吧。

“咦，真的可以吗？”

“我先说明了，只能吃一个哦。

“嗯。我说你啊，究竟是怎么了嘛？”

一弥毫不客气地拿起了一个描绘着粉色心形图案的纸杯蛋糕，然后侧着脑袋注视着眼前的朋友。

维多利加半眯着眼睛，似乎正在沉思着什么。

“红茶要凉了啊，维多利加。”

“唔……”

“……”

“那么，就没有其他的谜了吗？”

“嗯，没有其他的了。”

一弥想了一会儿，又想起了走进杂货店的那对男女客人的举动，于是也顺便说了出来。

当时在杂货店见到了两个似乎是从城里来的客，男的一方买了两顶跟他的黑色长发和高雅的服装毫不相配的帽子，女人则买了一件钓鱼用的多口袋背心。然后他们就这样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

“唔。”

一弥以不太自信的声音说道：

“就这么多啦。嗯……这应该算是第十一个谜了吧。那个，你能把它解开吗？”

“混沌的碎片还不足够，所以无法重新拼凑起来。现在我就只有这么说了啊，你……”

维多利加一边这么小声说着，一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睫毛上的金色光芒也在微微颤抖。

（咦，怎么好像有点奇怪？）

一弥不解地想道。

昨天，一弥在学园里东奔西走才搜集到的九个谜团，维多利加都在片刻之间尽数解开了。但是对于今天奉上的第十个和第十一个谜团，她却一直保持着沉默，而且连表情也变得有点僵硬起来。

一弥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沉默不语。

感觉到这种跟平时不一样的氛围，他的心中也变得不安起来。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感到不安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窗外的雪依然在不停地下着。

暖炉中的火苗又发出了啪滋的爆响声。

这是一个相当宁静的下午。

维多利加以半开玩笑的声音说道：

“久城，你看吧，外面已经积起了这么厚的雪。如果是在吹雪中的话，你大概也无法像平时那样轻易地把我找出来吧，对不对？”

听她突然间说出这样的话，一弥不禁愣愣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他又以充满讶异的声音回答道：

“我说你啊，究竟都在说些什么？”

“唔。”

“那个，你就算在大风雪之中，也会穿着鲜红色、紫色或者是艳丽的粉色衣服……而且头发还像燃烧的火焰那样金光闪闪的，我一定可以马上找出来的啦。”

“……是真的吗？”

维多利加提问的声音似乎显得有点不安。

暖炉里的火又发出了爆响声。

一弥微笑着说道：

“先别说我吧，我倒是想知道如果是你的话能不能顺利找到我呢？”

“我当然是可以轻易把你找出来了。就算我们分别处在世界的两个尽头也一样。”

维多利加忽然像小孩子似的以不安的声音小声说道。

听她这么说，一弥的脸颊也逐渐变得像暖炉里燃烧的火焰那么红了。

“是、是、是吗？”

“我可以向神……不，我也不能算是一个信奉着神的人……嗯，这样吧。

维多利加把美丽的嘴唇扭曲成讽刺的形状，小声说道：

“唔，那么——我可以向母狼发誓。”

听了她这句话，一弥顿时露出了非常高兴的表情。他面带微笑地探出身子说道：

“那么，如果我们分别走散了的话，我就坚信着你一定会找到找，在那里一直等到你来为止。”

维多利加听了却不知为什么把脸扭过一边：

“好啦，就算你变成了老头子，也要一直在那里傻乎乎地等着老是不来找你的我吧。”

“我说你啊，究竟是怎样嘛？你究竟是来找我还是不来找我？要是你这么说的话，我就不等你了啊！”

“……你啊，我当然会去找了。”

维多利加又发出了老妇人般的沙哑声音，然后闭上眼睛，把自己娇小的身体靠在椅背上。

“就算拼上性命也会去。”

如梦幻般飘逸起来的礼裙上的蕾丝，被暖炉的火焰映照得反射出红通通的光芒。

窗帘也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眩目的光辉。

缓缓地注入茶杯的红茶闪烁着艳丽的红宝石色彩。

房间里显得异常寂静，同时也给人带来温暖的感觉。

一弥轻轻把茶壶放到茶几上，站起身走到了别处。维多利加悄悄地睁开了一边眼睛，似乎想确认他要去哪里似的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

抱着毛毯走回来的一弥，把毛毯盖上了维多利加的膝盖。

维多利加仿佛有点不安似的紧紧闭上眼睛，然后默默地把纤细的身体靠在椅背上。

暖炉的火苗又发出了啪滋啪滋的爆裂音。

房间里非常暖和。分别坐在自己椅子上的两人，就像人偶小屋中的可爱人偶一样安静。他们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3

〈你啊……什么都不知道……果然是一个住在塔里的公主殿下……！〉

当天晚上。

在位于糖果小屋里头的小巧舒适的寝室里，维多利加盖着一张像云一般松软的水蓝色羽绒被，把自己藏在从大床顶盖上悬垂下来的纤薄纱巾中——

她正在做梦。

现实中的维多利加·德·布洛瓦，在昨天已经迎来了十五岁的生日，即是说她已经长大也毫不过分。但是在梦中的时间却倒退了回去，她还只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

那是一个跟现在所睡的带顶盖的床铺完全无法相比的糟糕地方——在位于石塔顶端的牢房般的小房间里，她正躺在一张在稻草上铺着肮脏布片做成的简陋床铺上，就像动物一样在那里睡觉。

墙边堆满了各种书籍，地板上零散地放置着各种糖果。幼小的身体上穿着一件满是褶边和蕾丝的礼裙。是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晚上应该换成睡衣再睡觉。尽管她从书籍中了解到的人们的生活常识中已经包含了这一点，但那对她来说也只是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遥远世界。

浑身颤抖地把书籍和衣服送过来给她的是专属的女仆。

小小的维多利加为了寻求光明，每天晚上都会像受伤的野兽般发出啼叫声，但是她却不知道自己所寻求的光明的究竟是什么。她只是漠然地寻求着帮助，透过那小小的窗户仰望着依稀可见的月亮。

有的时候，面对来这里找她的异母兄长——古雷温·德·布洛瓦，维多利加会以授予他智慧作为条件，常常对他下一些恶作剧般的命令，比如说“把你的金色头发弄成尖尖的形状”之类的。

本来还以为他会拼命抗拒……没想到那个平时总是对妹妹害怕得浑身发抖的兄长，却偏偏在这时候露出无奈的表情对她加以嘲笑。

——今晚，维多利加梦到的似乎就是那天晚上的情景。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非常痛苦。樱桃般的红润嘴唇一张一合，呼吸也显得相当急促。

〈如果你想让我绝望的话，就应该提出这样的恶魔要求……不许你再爱贾桂琳——这样才对啊。〉

〈你大概连想都没有想过吧——〉

〈你并不具备令人绝望的力量。因为，从来都没有人会爱上灰狼——〉

“没有那回事，不是，不是的……”

维多利加一边发出呻吟的声音，一边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从张开的嘴唇中，传出了痛苦的灼热气息。

在那可怕的过去梦境中，可以从小窗户隐约看到的月亮，正慢慢地转变成紫色。

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的少女，在那里拼命挣扎着。这时候，从稻草睡床看到的月亮变成了戒指的形状，然后在闪烁着光芒的同时从小窗飞了进来。

维多利加的脸上浮现出了现实中的她从来没有展露过的、就像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一样的笑容，同时拼命伸出了双手。

飘浮在空中的戒指就像长了翅膀的夏季飞虫一样逃开了。于是，维多利加就站起身来，踩着噔噔噔的脚步声追了上去。正当她好不容易把把戒指捉住、用双手包裹着它的时候，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就从小窗户外面看了进来。

这也是过去曾经见过的情景之一。

维多利加的身体在梦境中变得更加年幼了。

那大概是四岁或者五岁吧……

年幼的少女依然被关在石塔之中，因为人家说她生性凶暴而被锁链锁住，只能依靠各种各样的书籍度日。

女人有着华丽的金色头发，以及一双深邃的翡翠绿眼眸。那是一张像人偶般端正的娇小容貌。也不知道是怎么登上这里的，她从小窗外向维多利加递出了一个金色的吊坠，还小声说“我一直都爱着小小的你”。

那是维多利加至今为止唯一一次直接见到母狼容貌的……绝对无法忘怀的一个重要晚上。

自那以后，少女沉迷于书海中的同时，也在不断探寻着爱的真正意义。那是自己一直都无法理解的神秘字眼。

是的，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金光闪闪的吊坠落到了她小小的手掌上。在母狼柯蒂丽亚被赶出〈无名村〉的那天晚上，她从村里带出了一枚金币，吊坠就是用这枚金币做成的。

维多利加伸出手来，可是金币做的吊坠却朝着某个地方掉了下去。

她慌忙向下张望，发现在石牢的地板上敞开了一个漆黑的深洞。

这时候，维多利加发现一个有着黑色头发和漆黑眼眸的小个子少年似乎快要掉下深洞了，于是她不由自主地使劲向少年伸出了双手，并没有顾及那个金色的吊坠。

朝着无可替代的朋友伸出了双手。

绝对不能失去的存在，并不是无生命的物体，而是流淌着血液的活生生的人——维多利加就是在当时突然间领悟到，自己需要的并不是回忆，而是现在。以前不管再怎么在书海里遨游、在知识的森林中四处彷徨也没能找到的这个答案，维多利加却在不知不觉间领悟到了……

维多利加使尽全身力量把少年拉了上来。手掌上传来的火热感和被汗水沾湿的湿润感，给维多利加的内心深处带来了某种强烈的敬畏和原因不明的感动。

自那天以来，每当她看到少年的容貌和听到少年的声音，都会同时感受到比以往更加强烈的焦躁感和怜爱之情，让她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看到他在身边就总是觉得很恼火，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故意把他赶走的行动；但是他一旦不在身边的话，自己内心又觉得寂寞难耐，感觉非常难受。

不知不觉间，她似乎已经从梦中醒了过来。维多利加变回了现实中的年龄，离开了石塔，置身于糖果小屋之中。

由于不用受到父亲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的约束，在学园负责照顾她的班主任教师的安排下，这里在几周之内就变成了一个舒适的家。硬邦邦的睡床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了带顶盖和羽绒被的可爱床铺，各种家具也增添了许多华丽的装饰。猫足茶几上出现了一个花瓶。套装茶具上也多出了一些可爱的花纹。甚至还出现了描绘着天使图案的碟子和粉色的水瓶。窗帘也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华美的天鹅绒……

不，不对。

维多利加依然是身在梦中。

季节应该是在春夏之间……

因为天气暖和，她就把窗户打开，自己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从窗户中探出脸来、朝着维多利加露出天真笑容的人，就是刚才的那个小个子少年。那漆黑的头发被微风吹起，就像春天的草原一般轻柔地拂动着。

黑色的眼眸闪烁着快乐和怜爱的光彩。

〈你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呢。对我来说，你简直比任何谜团都更加不可思议。〉

〈总有一天我会解开你身上的谜团的，总有一天。〉

一只白色的蝴蝶从少年的面前飞过。

在做梦的期间，维多利加隐约露出了微笑。在紧闭着的双眼上，那纤长得令人吃惊的睫毛也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在覆盖着水蓝色被子的华丽大床上。

在重叠了多层纯白色褶边的宽身睡衣的胸前，金色的吊坠正在闪闪发光。

“久城……”

维多利加张开嘴巴说起了梦话。

“你这个愚蠢的、不像话的家伙……！”

即使在梦中，她似乎也像平时一样感到恼火。她以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音嘀嘀咕咕地咒骂了一会儿，但是那柔和的表情，却显得比她清醒的时候更加率直，如实地反映着少女的内心感情。

仿佛终于感到安下心来似的，她稍微翘起了嘴角。

但是，从紧闭着的眼睑中，却逐渐开始渗出了安心的泪水。

外面的月亮猛地闪烁了一下。

“久城……这都是你的错，都怪你……！”

维多利加一边流泪一边轻轻睁开了眼睛。

大概是因为刚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的缘故吧，她露出了仿佛在自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的吃惊表情注视着大床的顶盖，然后又小声自言自语道：

“为了活下去而渴望往前跑——我恐怕是开始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吧。怪物终于从长期以来沉浸着的充满虚假和倦怠的海底登上了陆地。正因为如此一…我的身体才会变得这么脆弱。试问肉身的我究竟有什么样的力量啊。哼……！”

像金色扇子般展开的长发，在水蓝色的床单上仿佛变成了另一种生物似的痛苦甩动着，从整体上看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姿态。

如同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一般，维多利加自言自语道：

“‘欧洲最后和最大的智慧’……‘披着毛皮的哲学家’……但是作为我这个活着的渺小灵魂，实在是过于无力了。”

夜空俯视着维多利加。

“久城，也许只有你才能保护我吧……”

凝视着笼罩在这小小寝室里的苍蓝色幽暗，维多利加的脸上又落下了一颗泪滴。

“从学园里匆匆忙忙赶回老家的学生们。与此同时，贵族们也被疏散到村子里来。也就是说，在不久之后……老哥他大概就会来到这里了吧。不……如果只是古雷温的话还好。”

水蓝色的被子如波纹般颤抖了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不希望见到父亲大人啊……”

维多利加静静地凝视着黑暗，任由自己娇小的身体在波浪的幻影中轻轻摇荡。

在她的胸前，刚刚戴上去的金色吊坠正不断地闪耀着光芒。

……就像在对她说“我会永远留在你的身边”一样。

维多利加转了一下身，吊坠也随之晃动起来，温顺地追随着少女的举动。

黑夜还没有迎来终点。

窗外，冰冷的月亮正散发着蓝白色的光芒。耳边传来了积雪从屋顶落到地上的声音。仿佛被这个声音刺激到了似的，维多利加顿时浑身猛然一震，然后又慌忙钻进了水蓝色羽绒被的深处。

没过多久……

她就发出了“呼……呼……”的熟睡呼吸声。




第二章 只有两人的除夕
1

自那以后又过了好几天。

今天是一九二四年的最后一天。

除夕当天上午的清晨。

被积雪染成了一片纯白色的、宁静的圣玛格丽特学园——

“到头来还是花了这么多的时间。十五个谜什么的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搜集到的啊。维多利加真是的，偏偏就喜欢这样故意刁难我。”

尽管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个不停，一弥还是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男生宿舍。

一弥的身上穿着一件暖乎乎的绅士大衣，头上戴着圆顶硬礼帽。他抬头向下着大雪的天空望了一眼，接着就无言地打开了那把黑色的大蝙蝠伞。然后，他就这样踩着规则性的步伐沿着落满积雪的小路走了起来。

无论是喷水池、凉亭还是秋天时呈现出五彩缤纷景象的美丽花坛，现在都被染成了一片纯白色，仿佛全都进入了静静的沉睡之中似的。在那广阔的法式庭园里，几乎找不到一个人——

尽管远远还能看见园丁大叔的身影，但是他也似乎觉得很冷似的蜷缩着脖子，很快就走到别的地方去了。

一弥呼出来的气息也变成了白烟。

“嗯……在那之后找到的谜团是……”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数着手指。

“‘食堂里明明没有出现过老鼠，可为什么在校舍里却出现了呢？’，还有‘庭园里只有一座倾斜的凉亭之谜’……这样就算是第十二、十三个谜了。对了，还有在村子里听说的‘面包店的店长不知为什么每周都要重新给自行车上漆’，这就是第十四个谜了……真是的，就只差一个了啊。这还真够难的。维多利加那家伙每天都在一个一个地数着谜团的数量，而且还像是觉得远远不够似的狠狠瞪着我看啊。呼……”

一弥满怀苦恼地垂下肩膀，歪起了脑袋。

沙、沙……他一边踩着积雪，一边沿着小路往前走。

小路从耸立着“コ”字形的巨大校舍的学园中央区域向庭园的角落延伸，逐渐转变为平缓的坡道。路宽也变得越来越窄，被积雪所覆盖的树枝光秃秃，就像从左右两侧伸展出无数的黑色手臂向这边逼近似的。

一阵寒冷的风吹过。

一弥忽然停住了脚步，抬头仰望着呈现在眼前的这一座庄严的高塔。

那是一座石造的巨大高塔。收藏着从中世纪到现代的各种书籍，被誉为苏瓦尔的知识殿堂的建筑物。鲸吞了全欧洲的贵重书籍而保持着沉默的、黑色的——

圣玛格丽特大图书馆。

一直以来都在默默地守望着无数的历史和被历史翻圌弄的人们，以及这个不断发生变迁的王国——这座巨大的建筑物，即使在一九二四年最后一天的今天，也依然静静地耸立在那里。

一弥仰望着图书馆塔，露出了微笑。

“维多利加那家伙……不知道在不在呢。”

一弥踩着欢快而富有规则性的步伐向图书馆塔走了过去。充满于塔内的诡异静寂和沉默，足以压倒所有的来访者。一弥用手按着那道被打上了大钉的革皮摇摆门，仿佛在担心着什么似的悄悄向里面看了一眼。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

“……呜？”

他却发出奇怪的声音停住了动作。

——图书馆内基本上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除了某一点之外。

前后通风的的大堂里充满了冬季特有的湿冷空气。四面墙壁上都摆满了古今中外的各种书籍，默默地俯视着来访这里的人们。从地面到塔顶的空间，都是由一条复杂得像迷宫似的狭窄木造楼梯连接起来的。抬头看去，还可以远远看到画在塔顶天花板上的一幅庄严肃穆的宗教绘画。

在最高层那里还可以看到某种类似绿色树叶的东西晃动了一下，但那也许只是错觉吧……

一个早已熟悉的奇怪男人，正摆出威风凛凛的姿态站在那里。

在那令人眼前一亮的白色长礼服上，镶着一颗颗形如百合的银色纽扣。脚上穿着一双鞋头尖尖的骑马长靴。毫无瑕疵的端正容貌，透着艳绿色光芒的眼瞳。

然而，唯独是他的发型……

一头华丽的金发，却不知为什么朝着前方尖突了起来，被故意弄成了向尖端螺旋延伸的不可思议形状。

一弥无声无息地关上了摇摆门，打算就这样悄悄离开算了。然而，一个令人难以抗拒的、极其欢快的声音——

“哟～这不是久城君嘛！”

从背后向一弥打了个招呼。

“…………”

“早上好哦！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真是太巧了啊！”

一弥顿时丧气地垂下了肩膀，无可奈何地慢慢走进了图书馆塔。

——这个男人的名字，就是古雷温·德·布洛瓦警官。他是维多利加的异母兄长，在村里的警圌察署担任警官职务。他本来是为了移送到学园的妹妹的监视员被父亲布洛瓦侯爵派来这里的。但因为他的初恋对象贾桂琳后来嫁给了在苏瓦伦警视厅当警政署长的席纽勒，所以在充当异母妹妹的监视员的同时，他也为了跟贾桂琳的丈夫搞对抗而设法进入村里的警圌察署当上了警官。

当然，在布洛瓦警官于村里发生的多起事件中大显身手的背后，还存在着苏瓦伦所隐藏的“秘密武器库”——圣玛格丽特学园里的“欧洲最大智慧”——维多利加·德·布洛瓦的头脑……

今天，布洛瓦警官似乎也是因为村里发生了事件而特意来这里借助妹妹的智慧。

他以长靴踏着响亮的脚步声走到一弥面前，摆出威风的姿势说道：

“你啊，我看是有点运动不足哦。那么你就立刻登上这条楼梯吧！”

“咦……不，我可没有什么运动不足……”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我可是为了你好才这样说的啊。好啦好啦，快点登上去吧。要跑起来，快点，去吧去吧！”

说着还使劲拍了他屁圌股一下。

一弥顿时“哇啊啊！”地整个人跳了起来。

“请不要这样！就算警官你不叫我去我也会上去的，因为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到上面去。但是，拜托警官你别跟着我来好不好！”

“咦，那究竟是为什么啊？我毕竟是大人，当然是乘电梯上去了。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还是等你先到顶层的植物园，这个，那个……让她的心情变得愉快起来之后，我再去找她比较好吧。这样我的心所受的创伤才会更轻一点……拜托了，你就快点上去吧。你就当是帮我的忙，到时候我会付给你酬金的啦。”

“我才不要呢。真是的……真让人困扰啊。”

一弥尽管很不情愿，但还是为了避开布洛瓦警官的干涉而小跑了起来，像往常一样沿着迷宫般的楼梯登了上去。

这座巨大的图书馆塔，就像是不管怎么顺着迷宫式楼梯拼命往上登、跑得气喘吁吁也还是永远走不到头一样。

这一点也是跟平时毫无分别的……

包围在四周放满书籍的墙壁，总会让人产生一种仿佛钻进了什么巨大动物的肚子里的错觉，而这些墙壁就好像是在其体内观察到的内脏壁面一样。

就像是钻进了名为古老欧洲智慧的怪物内部，去探访那位隐藏在中心部的、作为旧大陆力量象征的金色妖精一样……

在经过各种不可思议的机缘巧合后，就只有一弥是被特别允许的对象……

每天都重复着这样的过程……

“呼……呼……呼……！”

正当一弥喘着粗气、想着还差几步就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就像被风吹起一般，一束金色长发从上方铺洒下来，瞬间填满了他的视野。

一弥忍不住伸出手来，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无可代替的美丽金发。

心脏顿时剧烈地跳动起来。

……一弥停下了脚步。

一边倾听着心脏扑通猛跳的声音，一边继续往上走。

很快，顶层的景色就像幻影一般呈现在他的眼前。

这个不可思议的植物园，传说是以前的国王为了跟情人幽会而特意建造的。

那里生长着茂盛的南国巨叶植物，罕见的树木上还结出了红色和紫色的果实。南方的鸟儿展开黄绿色的翅膀在头顶上悠然飞过。

但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跟平时不一样……

感受到在庄严的静寂中弥漫着某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感，一弥也开始有点不安，随即环视了一下四周。

在眼前的地板上，维多利加·德·布洛瓦就像是被谁随便放在那里的破人偶般的姿态坐在那里，就像往常一样读着书籍。一看到她的身影，一弥也松了口气，同时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胸口部分有着绑带构造、以葛布林织品做成的红黑搭配的美艳礼裙。在那有如盛放的鲜花般高高鼓起的鲜红色裙摆上，还装饰着许多黑色的天鹅绒丝带，衣领和衣袖上更奢侈地镶着一颗颗华丽的珍珠钮扣。

戴在金色的小脑袋上的迷你帽子，呈现为红黑相间的方格图纹，另外还用薰衣草色的阶梯式蕾丝打成蝴蝶结的形状作为装饰。

脚上穿的同样是那双押上了蔷薇图案的长靴，这恐怕是她雪天专用的鞋子吧。

周围还放着许多用拉丁语、古代盖尔语和梵语等各种语言写成的难解书籍，呈扇形排列开来。

从她手上拿着的陶瓷制的白色烟斗中，正升起一缕缕的幽幽细烟。

维多利加一边吸着烟斗——

“……太吵嚷了吧，久城。”

一边以老妇人般的沙哑声音轻声说道。

明明是自己早已熟悉的身影，一弥却还是看得出了神，不知不觉已经僵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了。然后，他才慌忙“咦？”地反问了一句。

他把圆顶硬礼帽抱在胸前，不解地歪起了脑袋，仿佛觉得很奇怪似的眨着漆黑的眼眸问道：

“什么啊，你这么快就说我吵嚷了？我明明才刚登上来这里，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啊。”

一弥边说边向维多利加走了过去。

维多利加鼓着两腮说道：

“因为你就是吵嚷的代名词。”

“嘿嘿，那大概就是你的第二大敌人吧。因为长期以来，你的最大敌人都一直是无聊嘛。”

“唔。”

“但是，我想很快就会有一个比我更加吵嚷的客人来这里了。真是让人困扰呢……”

一弥皱着眉头指了指电梯的方向。

这时候，维多利加也同样很不高兴地稍微皱了皱眉头，同时向一弥抬起了脸。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绿色眼眸——

面对那蕴含圌着几乎不像是真人的美丽色彩与冷漠感、仿佛不带有任何感情的宝石般的眼瞳，一弥不知道从中发现了什么，发出了“……咦？”的疑问声音，然后小跑到维多利加的面前。

他单膝跪在地上，在近处观察了一下维多利加的脸。在几乎能感觉到彼此气息的距离内，他仔细地观察了起来。从右边到左边，从上面到下面，观察了好一会儿之后，又用手在脸颊上戳了几下。

接着，他就歪起脑袋沉思了起来。维多利加终于忍不住说道：

“你啊！”

“嗯？”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啊，对不起！”

一弥慌忙退开一步，但还是在仔细地观察着她的面容。

维多利加先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最后还是耐不住性子，于是小声说道：

“你啊……究竟是怎么回事……？真是个恶心的家伙……”

“维多利加，你今天的眼睛有点红哦？”

“咦咦～！”

维多利加整个人都蹦了起来。一弥仿佛终于理解了一切似的点了点头。

（我刚才上来的时候，就总觉得气氛跟平时有点不一样，其中的原因大概就是这个吧……？）

然后，看到维多利加故意低下头不让他看到眼睛的举动，一弥继续追问道：

“你的眼角看起来有点红红的。维多利加，难道你昨天晚上一直读书读到很晚吗？结果就弄得睡眠不足？还是说，你昨晚哭了起来？哈，只是这么说说而已啦。”

听了他开玩笑似的声音，维多利加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把她那樱桃般圆圌润的嘴唇紧抿了起来。

然后，维多利加把放在膝盖上的沉重书本举了起来，就像一头小狮子似的用书角砸在一弥的头上：

“我才没有哭！”

“好痛！？”

“我昨晚连身也没翻过就睡下去了，睡得比埃圌及的狮身人面像里的木乃伊还熟呢。所以，我既没有哭，也不是什么睡眠不足。听明白没有，你这只脑袋像空心南瓜一样的蠢驴！”

“我、我说你啊……而且如果你真的睡得那么熟的话，怎么会知道自己有没有翻过身啊……哇啊～你不要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盯着我啦。是、是我不好啦。你昨晚的确是睡得很熟，所以你既没有熬夜，也没有哭……是这样对吧。那么，你的眼睛为什么会比平时红呢……好痛，好痛，好痛！”

一弥一边发出悲鸣一边到处逃来逃去。

然后，他还是满怀担忧地看着忽然沉默了起来的维多利加的侧脸。

一阵风吹过。

有如散开的天鹅绒头巾般的金色长发，仿佛在向一弥撒娇似的轻轻飘了过来。

一弥轻轻地握住了那一缕头发。

维多利加用侧眼向他瞥了一眼，然后闷闷地哼了哼鼻子。

她并没有叫他放手，而是假装不知道由得他摸着自己的头发。

南国的鸟儿停在两人头顶的树枝上，还发出了低声的啼叫。

整个植物园都笼罩在一片永恒的温柔静寂中。

然而，不知从什么地方却传来了“喀、喀”的机械音。一弥以困扰的声音说道：

“啊啊，上来了……”

维多利加很不高兴地问道：

“那么，是老哥对吧？”

一弥点了点头。

“是的，刚才我在下面碰到了他。我看一定是村里又发生了什么事件吧……但是，维多利加，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哼，这本来就是你说的吧。你刚才说过‘会有一个比我更加吵嚷的客人来这里’，就算不使用智慧之泉，我也可以轻易推测到一定是老哥来了。”

“是吗……啊啊，他来了！”

就在一弥这么说的时候，顶层的电梯大堂那边就传来了铁门被打开的声音。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只见古雷温·德·布洛瓦正摆出威风的姿势站在那里。

“那么，这几天村里来了许多苏瓦伦的客人这件事，我想久城君你也知道了吧。”

布洛瓦警官突然间说了起来。

一弥闷闷地鼓着脸说道：

“我说，警官先生。拜托你直接向维多利加说而不要对着我说好不好？真是的。”

布洛瓦警官丝毫没有在意。他一边大步大步地向两人走近，一边手脚并用地说明了起来。

“但是在昨天晚上，有两个男人却在森林里被杀死了。久城君，我想你一定对这件事很在意吧，那么我就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你好了。”

布洛瓦警官一边这么说，一边侧眼瞄了瞄自己的异母妹妹。接着，他就悄无声息地走近维多利加，蹑手蹑脚地站到了她的身旁。

维多利加依然是一脸毫无兴趣的模样，一边吸着手里的烟斗，一边悠哉游哉地翻着书页。

这时候，周围吹过了一阵暖风。

“有一对二人组的男人住进了村子的旅店，据说是从苏瓦伦来到这里的。那么，我们就姑且用A和B来代表他们吧。他们在昨天的傍晚时分……”

布洛瓦警官一边不停地变换着姿势，一边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小鸟的啼叫声，清爽的微风也让人感觉十分舒适。植物园似乎并没有进入冬天，暖暖的感觉实在非常舒服。

维多利加依然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

布洛瓦警官完全没有介意，继续说道：

“他们跟寄住在同一家旅店的夫妇关系很好，于是就四人结伴到森林去玩。虽然我不明白那究竟有什么好玩的，不过对于习惯城市生活的人来说，也许有很多东西都是相当珍奇的吧。但是，因为天气寒冷的关系，他们还是受不了，所以很快就回到了旅店。回到了旅店里夫妇俩的房间……嗯，这里就用C代表丈夫，用D代表妻子吧。也就是说，他们四人都一起进了C和D的房间，还在那里谈得很起劲。当时还有女仆亲眼目击了这个场面。

他停顿了一下，同时露出相当可怕的表情。

“然而……！”

“在那之后，A和B就死掉了吧。”

维多利加毫无兴趣地说道。布洛瓦警官听了顿时浑身一震。

然后，他又重新振作起来，点头说道：

“没、没错！”

“哼！”

“二人组的男人A和B都遭到了枪圌杀，村民发现他们的尸体就来报案了。据说在女仆目击了他们四人在房间里聊天的场面之后，到了深夜时分，那两人就离开旅店又去了一趟森林。虽然并没有人目击到这一幕……然后，他们就被人杀死了。毕竟他们都不是村里的人，关于有没有人对他们怀恨在心，还有杀害动机是什么之类的问题，直到现在也还是完全搞不清楚。”

维多利加以怀疑的眼神看向布洛瓦警官说道：

“那么，老哥你就怀疑是直到傍晚都跟他们在一起的那对夫妇干的吧。”

“呜……虽然的确是这样，但C和D在A和B的尸体被发现之前都一直没有离开过旅店。这是女仆们亲眼看到的。听说当时夫妇俩都身在食堂里，还一脸认真地听着收音机什么的。”

说到这里，布洛瓦警官就以充满期待的目光看向一弥。

看起来就好像一个尖尖的钻头转动着在向自己逼近的样子。一弥一边躲开他的钻子头一边说道：

“为什么你老是要看着我这边啊！”

“那么，你能从中想到些什么吗？久城君。”

“我都说了，你别老是对着我，应该向维多利加……”

“拜托了，你一定要想到啊。因为我现在真的很困扰，久城君！”

一弥和布洛瓦警官面对面地争吵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维多利加就用很不高兴的声音闷闷地说道：

“不管怎么说，混沌的碎片也存在着严重的不足吧，古雷温。听了你刚才说的这件事，我能从中知道的是……”

“咦？”

“嗯嗯？”

还在争吵不休的一弥和布洛瓦警官都同时停住了动作，转而注视着维多利加的侧脸。

维多利加用烟斗的前端指了指布洛瓦警官，说道：

“就是你不知为何总是执拗地怀疑着那对夫妇就是杀死那二人组的男性的凶手这一点了。”

“唔！？”

“然后，还有一点……”

维多利加以冷漠的眼神看着布洛瓦警官：

“你为什么不说出他们的名字，而只是用A、B、C、D来代表呢？根据我的推理，他们的职业恐怕是……”

这时候，布洛瓦警官却以畏怯的眼神盯着妹妹喊道：

“闭嘴！”

“咦，是什么啊？”一弥莫名其妙地问道。

布洛瓦警官一听马上暴跳如雷地大喝：

“别、别想那些多余的事情！你这家伙，只要……”

“哼，不管怎样，情报还是完全不足够。如果你想让我解开这个谜的话……久城！”

“……哇？”

被她突然叫出名字，一弥不知为何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维多利加拿开了烟斗，半带叹息地说道：

“你就跟这笨老哥一起到村里去，做一番更详细的调查吧。”

这时候，一弥仿佛打从心底里感到不可思议似的反问道：

“咦，我吗？为什么啊？”

“你别管，叫你去就去吧。”

布洛瓦警官马上变得积极起来：

“好嘞，久城君，你就跟我一起到村里去吧。来来，我们走吧。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站起来啊。作为特别优待，今天我就跟你拉着手去好了。”

“我不要！”

布洛瓦警官使劲拉着拼命拒绝的一弥的手，踩着仿佛随时都会跳起舞来似的兴奋脚步向前走去。

一弥一边拼命抵抗一边说道：

“我绝对不想去啊。我好不容易才登上迷宫阶梯，而且只是刚刚来到植物园里。刚想着终于能跟维多利加见面，却遭到布洛瓦警官的打扰，现在还要我重新回去下面什么的……”

“作为追加的特别优待，在村里我会给你买些果酱、曲奇饼或者你喜欢的东西。好了，快走吧！”

“警官，请你适可而止吧。我可不是女孩子，你究竟在说什么……啊啊，真是的……”

被布洛瓦警官拉扯着手臂，一弥就半强制地被拉离了维多利加的身边，一直被拖到了木制楼梯的那边去了。

“喂喂，维多利加！维多利加啊……”

维多利加依然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

唧唧唧唧——小鸟叫了起来。

南国的巨叶植物在风中轻轻晃动。

看到身为嚷闹的代名词的少年和警官逐渐走远，维多利加才稍微扭曲了嘴唇，哼了一下鼻子。

然后，她又以细小的声音——

“说什么‘是不是睡眠不足’、‘眼睛有点红’嘛，久城那该死的家伙……”

自言自语般咒骂道。

“真是的，那不像话的家伙，根本不知道人家的心情，还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维多利加把烟斗放在鞋子形状的烟斗座上，然后又翻起了书页。

“也不知道我昨天……是因为谁才这样……”

金色的长发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维多利加以恼火的声音嘀咕道：

“今天我要你在迷宫阶梯里跑上跑下，直到你气喘吁吁、双圌腿累得不能动为止。好好吃一下苦头吧，对你这种笨蛋来说，这正是一剂良药。哼，哼！”

说着她又翻过了一页。

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维多利加的蔷薇色脸上就顿时失去了活力，变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冰冷，化作了人偶般的姿态。手脚都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就像被人孤零零遗弃在这里的高价陶瓷人偶一般，维多利加又继续在书籍的海洋中遨游起来。

唧唧唧唧……

头顶上的小鸟也小声唱起歌来了。

2

在村子的正中央——被警圌察署和商店围在中间的石铺广场中，一弥和布洛瓦警官正一边争吵一边往前走。

在某些季节还会摆设起众多跳蚤市场摊位的这个广场，现在却安静得鸦雀无声，到处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呈现出一片寒冷的景象。

现在毕竟是除夕的上午，尽管天气很好，周围却见不到几个人影，就只有几个在互相扔雪球的小孩子在远处发出嘻嘻哈哈的欢笑声。

布洛瓦警官一边看着他们玩耍的情景一边说道：

“久城君，把你的围巾借我用一下吧。”

一弥奇怪地反问道：

“为什么呢？”

“因为我觉得很冷。”

“……我才不借，因为我也很冷啊。我在欧洲过冬天也只是第二次，还不怎么习惯嘛。好冷哦～……咦？”

一弥忽然察觉到某件事，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有两辆似乎是从城里来的、配备了最新款式的豪华车篷的马车，正停在旅店的门前。几位身穿大衣由昂贵布料做成的贵妇人，先后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其中有的还带着小孩子。

一行人就这样相继走进了旅店……

一弥慌忙跟上快步走上前去的布洛瓦警官，说道：

“这究竟是为什么啊，布洛瓦警官？”

“唔，你在说什么？”

一弥以无比认真的口吻说道：

“从五、六天前开始，村里就出现了许多从苏瓦伦来的贵圌族和富裕阶级的人们，听说旅店的房间也被住满了。对了，话说回来，维多利加也好像没有对这件事多说些什么啊。明明是第十个谜，她却一直什么都不说……而且，她还吩咐艾薇儿把爷爷的遗产黑便士带回家去。听艾薇儿说，她好像还露出有点担心的表情。那究竟是……”

“你真是吵死了啊！”

“而且布洛瓦警官你用A、B、C、D来代表的那些杀人事件中的不知名受害者和嫌疑人，不都是从苏瓦伦来的客人吗？”

“…………”

“我想这个也应该是混沌碎片之一吧。嗯，不过我是完全搞不明白……而且警官也这样子……”

面对把钻子头朝向太阳的方向、把脸扭过一边不理不睬的布洛瓦警官，一弥满怀怨恨地盯着他说道。

然后，他又轻轻吐了口气：

“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究竟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呢……”

“喂喂，到了啊！”

布洛瓦警官还是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在旅店前面停住了脚步。

一弥从他的背后探出脸来，观察了一下旅店人口的状况。

只见那里堆着好几个附有引入注目的金色卷叶装饰、锡制饰物和黄铜钉子，看款式就知道是高价品的旅行箱。里面还可以看到正在柜台办理入住手续的贵妇人和孩子，还有许多忙碌着的年轻女佣。

一弥抬头望着布洛瓦警官说道：

“我还是觉得这种情况有点不对劲……”

“不要在意这种事。走吧，久城君！总之现在我无论如何也必须尽快解决这宗杀人事件啊！”

“可是，警官……啊啊，真是的！”

一弥尽管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在警官的强拉硬扯之下走进了旅店。

铺满整个大堂的、朴素而起毛的绒毯，也随着他们的脚步硬圌邦圌邦地颤动起来。

旅店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喧闹声，感觉就像是这座简陋的建筑物对当前的状况大吃一惊的样子——

“……事情就是这样了。那个，维多利加，你有在听吗？”

圣玛格丽特大图书馆。

一弥重新回到学园，又气喘吁吁地登上了楼梯，总算是回到了维多利加的身边。

明明命令自己到村里去调查，维多利加自己却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在那里读着书。一弥以抱怨的眼神盯着她的侧脸说道：

“遵照约定，布洛瓦警官给我买了曲奇饼和果酱，你要吃这个吗？”

“那当然了。”

“……你吃东西也要这样摆架子啊，真是的……”

维多利加一边用眼睛扫视着书上的文字，一边放下烟斗，向曲奇饼伸出手来。看到她的这番举动，一弥不禁丧气地垂下了肩膀。

没过多久，电梯大堂那边传来了脚步声，布洛瓦警官也随即出现了。

布洛瓦警官靠在墙壁上环抱起双臂，然后无所事事地甩动着单脚，仿佛在催促一弥赶快说话似的狠狠瞪着他看。

一弥夹在急得有点不耐烦的兄长和自始至终都装出事不关己态度的妹妹中间，实在感到无可奈何。他依次打量了以下两人的表情，然后极其无奈地垂下了肩膀。

总而言之，他决定还是先把事情说出来。

“根据旅店里的女仆所说，昨晚的事情经过好像是这样的……那个，我说，你究竟有没有在听啊？”

“嗯。”

“从苏瓦伦来的四名客人——也就是二人组的男人A和B，以及自称是夫妇的男人C和女人D，这两组人分别预订了一个房间。虽然在旅店是第一次见面，但听说彼此都谈得非常投契。后来因为没什么别的地方可玩，他们就决定一起到森林里走一走。然后，他们四个人就这样一起外出了，女仆当时也目击了这个场面。

“……那么在回来的时候又怎样？”

“这个，好像是没有人见到。不过在从森林里回来之后，C和D就打开了他们预约的那个房间。而且还有女仆亲眼看到他们四个人在那个房间里谈话的场面。看到他们变得这么亲密无间，那女仆还感叹说‘果然城市人还是跟城市人最合得来啊’什么的。”

“哼。”

得到的回答却只是这样的哼声。

一弥没有放弃：

“在那之后，到了夜晚，C和D夫妇就一起来到食堂，还很认真地听起了收音机。虽然不知道A和B是什么时候再次出门前往森林的，但有很多人都目击了C和D一直都留在旅店里的情景。然后，A和B遭到射杀的尸体被发现，于是就闹出了这场骚圌动。”

小鸟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

植物园里吹起了一阵柔和的微风。

维多利加茫然地抬起头来，向站在远处的布洛瓦警官瞥了一眼，以极其不愉快的低沉声音说道：

“我明白了。”

“唔！？”

“也就是说，明知道C和D没有离开过旅店，而且A和B是在远处的森林里被发现的，但是老哥你却不知为什么执拗地怀疑着那对夫妇，是这么回事吧。”

“就是这样啊……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一弥回头看向布洛瓦警官。

布洛瓦警官则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维多利加毫无兴趣地说道：

“哼。算了，这个暂且先不说。

“嗯。”

“久城，我看你还有什么事情没说吧。”

一弥顿时非常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对啊！就是这样，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看多半是那对夫妇……”

“就是啊，维多利加！”

一弥不停地点着头，向维多利加走了过去。

布洛瓦警官也慌忙像鞠躬似的把环抱着双臂的上半身向前方弯曲，想要听清楚他们两人的对话。

维多利加仿佛觉得很厌烦似的皱起眉头，跟凑近自己的两人拉开了距离。

“在几天之前，我不是也跟你说过吗。当我为了寻找不可思议的事件去到村子的时候，就在杂货店遇到了一对奇怪的男女二人组。你记得吗？就是看起来像是从城里来的客人的……”

“我当然记得。”

维多利加一边吃着曲奇饼一边点头道：

“嗓音有点高的男人，以及带有外国口音的女人……他们两人都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对吧。”

“没错！”

一弥点头道。

“男的一方明明留着黑色长发穿着华美的大衣，却买了一顶款式跟他的打扮不相配的绅士帽子。我想那种发型和服装的人应该是不会戴那种帽子的，所以就觉得很不可思议。至于女的一方，现在明明是隆冬季节，她却买了一件钓鱼用的厚背心。”

“哼。”

“因为其他的客人买的都是更换用的衣服和毛巾之类的物品，所以我就觉得很奇怪，一直都很在意他们的举动。”

“呜呜～”

“于是我回来之后，就把这件事作为第十一个谜告诉了你，可是你却说混沌的碎片还不足够……”

“唔。但是，现在碎片总算是搜集完整了。”

“咦？”

“……什么？”

一弥和布洛瓦警官都先后惊讶地反问道。

一阵舒适的风吹过，把维多利加和一弥的头发也吹得飘了起来。南国植物的巨大枝叶也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南国的色彩艳圌丽的鸟儿悠然自得地在众人的头顶上飞过。

维多利加把手伸向身旁的人偶小屋。看来她刚才也玩过一会儿，内部的大房间里还散乱地摆着几个人偶。

维多利加把人偶小屋拉到自己面前，就像小猫一样趴在地上观察了起来。

究竟在做什么呢？难道又要开始玩耍了吗？一弥露出了不解的表情。维多利加狠瞪了他一眼：

“你们也过来吧。”

“咦，为什么？”

尽管嘴里提出疑问，一弥还是老老实实地在维多利加身边蹲了下来。

金色的头发如梦幻般在地板上轻轻甩动。阳光照耀在她的头发上，看起来就像一条黄金之河似的闪闪发光。

布洛瓦警官也提心吊胆地走了过来。他在离两人稍远的位置上趴下圌身子，以低头的姿势观察着那个人偶小屋。

看到他的这副模样，维多利加说道：

“犀牛。”

“……你这家伙！”

“真的啊，的确是很像犀牛呢……警、警官，你也不用这样盯着我吧。这又不是我说的，明明是维多利加说的啊……怎么老是冲着我来……”

“久城，别说废话，快看过来吧。”

维多利加一边说，一边用左手和右手各握住两个人偶，把它们从人偶小屋中取了出来。

一弥马上回头看了过去。

就像要表现出四人准备一起外出游玩似的，维多利加欢快的甩动着双手，拿着人偶在地板上滑动起来。

一弥和布洛瓦警官不禁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眼。

但他们马上就领悟到这是在描述事件的情景，于是又互相点了点头，把视线转回到维多利加的手上。

维多利加以极其认真的表情说道：

“A、B、C、D四人就是这样一起外出到森林游玩的。”

“晤，没错。”

“当然，我并不知道是谁杀死了A和B。假如老哥一直执拗地坚持着的‘C和D就是犯人’这个假说成立的话……杀人的行动恐怕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执行了吧。”

“咦！”

“什么？”

“看，他们被射杀了！”

维多利加“啪”地加把双手合起来，然后摊开了一边手掌。两个男的人偶就像死了一样诡异地滚落在地板上。

一弥和布洛瓦警官不禁面面相觑。

一弥战战兢兢地说道：

“可是维多利加……在那之后，女仆还看到了他们四人在旅店的房间里开心畅谈的情景啊。”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不过，如果要印证老哥的假说，就只有这个可能性了。”

“唔——”

“那么，他们两人就回到了旅店。但回来旅店的情景好像是没有被谁目击到吧。那样的话，就算外出的四个客人变成了两个，也应该不会有人在意。

维多利加一脸严肃地把两个人偶放回到人偶小屋里。

三人都同时注视着里面的人偶。

布洛瓦警官的头发在阳光下反射圌出耀眼的光芒。

人偶小屋里有两个人偶。其中一人背对着门口站在那里，另一人则坐在椅子上。

维多利加注视着人偶，以感觉不出任何感情的低沉静谧的声音——

“看吧？”

这么说道。

听了她的声音，布洛瓦警官仿佛打从心底里受不了这个妹妹似的，肩膀正在微微颤动着。

一弥则兴趣十足地观察着人偶小屋里面的状况。

维多利加笔直地注视着人偶们。

“怎么了，维多利加？”

“房间里就只有C和D两人。但是，他们却有办法让从门外看进去的女仆误以为里面有四个人……当然，这纯粹是一个假设罢了。”

“你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布洛瓦警官大声叫道。

维多利加平静地回答说：

“久城，据你所说，那两人分别在杂货店买了东西——男的买了一顶帽子，女的买了一件钓鱼用的背心。你当时还对他们买这些东西感到很奇怪。”

“嗯。”

“但是我的智慧之泉却告诉我，这两者都同样是案圌件中极其重要的道具。”

“咦，为什么？”

“首先是C。”

维多利加以毫无起伏的平静声音讲述道。

“留长发的那个男人，只要戴上帽子就可以把头发藏起来。”

“咦？”

“然后是D……钓鱼用的背心，其实是女性假扮男人的时候经常会使用的道具。穿在衣服里就会让肩膀部分显得棱角分明，而且胸廊也会变厚。当然，这并不是门外汉用的手段，主要是政圌府的特工人员使用的伎俩。”

一弥倒吸了一口气，同时默默地注视着人偶小屋的里面。

在那房间模型里摆放着许多家具和日用品，看起来相当豪华。

里面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用帽子深深地盖过了视线，背对着门口站在那里。另一个人虽然也戴着帽子，但因为身体深陷在椅子上而看不出他的高度。他的肩宽和胸肌看起来都符合男人的特征，但还是背对着门口，看不到他的长相……

C和D假扮成刚才在森林里射杀的A和B的模样，极其冷静地站在那里……就是这样一幅可怕的情景。

“……不，但是！”

一弥抬起脸，仿佛很不解似的向维多利加问道：

“只是这样的话，也不算是有四个人吧。虽然A和B在这里，但是C和D那对夫妇就变成不在场了。女仆说她的确是看到四人都在房间里的啊。”

“如果你想印证这个假说的话，古雷温。你就回去再好好向女仆问清楚当时的情况吧。”

维多利加以忧郁的表情说道。

她轻轻张开带着紫色戒指的手指，然后伸进了人偶小屋里——

“虽然里面只有两个人，但是女仆首先是根据那两人的背影把他们误认为A和B。然后……她又听到里面的声音，判断出C和D也在房间里面。也就是说，她就这样产生了里面有四个人的错觉。”

“声音……？”

布洛瓦警官反问道。

“久城，这是你告诉我的。C虽然是男人，但嗓音却显得有点高调，而D则是带有外国口音的女人。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用乔装后的外表来假扮A和B，然后又用特征性的高调嗓音和外国口音来强调C和D的存在……也就是两个人演四个角色。当然，这对普通人来说是很难办到的。他们一定……”

维多利加站起身子，拿起了烟斗。

她吸了几口烟，然后以忧郁的声音说道：

“一定不是普通人吧。”

“是怎么回事？”

“哼……正因为这样，老哥才会执拗地怀疑那两个人是凶手……是这样没错吧，古雷温？”

布洛瓦警官以惊人的速度站了起来，做出了一边面向两人往后倒退一边站起身子的怪异举动。

屁圌股一下子撞到后面的树干，布洛瓦警官顿时整个人跳了起来。树叶也为受到冲击而沙沙地晃动起来。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慌慌张张地朝着电梯大堂走去，双脚还时不时绕在一起，差点就摔倒在地了。

一弥生气地站起身说道：

“警官！你这次又让维多利加解开谜团，一旦知道真相就马上溜走吗？”

“抱、抱、抱歉了，我现在很赶时间啊！”

“……古雷温？”

维多利加那有如老妇人般沙哑的低沉声音，在植物园内静静地回响着。

一弥也不禁停住动作回头看了过去。

冲进了电梯铁栏里的警官也缓缓地把不安的表情转了过来，注视着那小小的妹妹。

维多利加身穿艳圌丽的红黑礼裙，散发出如同在阴间旺圌盛燃烧的火把一般的怪异美圌感。一直悬垂到地板上的金色头发，就像尾巴一样缓缓蠢动着。

她张开嘴巴，以老妇人般的沙哑声音说道：

“看你惊慌成这副模样，恐怕这是跟政圌府有关的事件吧？”

“什么！”

“你怀疑是犯人的那对夫妇，绝对不是普通人……大概是什么地方派来的特工人员吧。既然如此，受害者的男性二人组恐怕也是政圌府相关人员吧？在这样的非常时期被疏散到村子里来的人，大部分都是妇女和孩子、还有家庭教师和女仆等年轻女性。特意来到这种地方的男性二人组，本来就已经很不自然了吧？”

“呜……”

“然后装出自然的态度接近那两人的夫妇也同样是特殊人种。没错，智慧之泉已经告诉我了——古雷温，你今早慌慌张张地跑来这个植物园找我的理由……”

“闭嘴。”

“恐怕被杀的人是你和父亲大人的同伴吧。也就是说，A和B是灵异部的官员。这么说来，犯人C和D难道就是科学院的特工人员么？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在这个时期来这条偏僻的小村子究竟要做什么呢？而且还互相找到对方，其中一方还把对方杀死了……他们总不会像从苏瓦伦来的贵妇人们那样被疏散到这里吧。没错，他们的目的是……”

“…………”

“在不久的将来，会派上用场的武器……”

“……我要走了啊！”

“隐藏在被誉为秘密武器库的圣玛格丽特学园中的某样东西……也就是说……”

啪锵的一声，铁栏就这样被关上了。

电梯在响起机械倾轧音的同时向下落去，那钻子头的尖端闪亮了一下，随后逐渐消失在下面的楼层中。

面对这一幕情景，维多利加默默地注视着好一会儿，然后静静地叹了口气，又伸手拿起了刚才放在地板上的书本。这样的举止，就好像深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也不可能离开这个地方似的。积蓄了异常大量的知识，每天都只为了解闷消闲而随意摆圌弄着由自己头脑推导出的各种事象……一直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今天也是如此，一本本被摊开的书本以放射状排列在维多利加的周围。英语、拉丁语、梵语、古代盖尔语……这些从旧大陆搜集回来的书籍无论是门类还是语种都各不相同，而维多利加则以茫然敞开的绿色眼瞳同时飞速阅读着这些书籍。

细细的白烟从烟斗中缓缓升起。

过了一会儿，维多利加以极其微细的声音说道：

“我能留在这里的时间，究竟还有多久呢……”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

然后又放松了全身的力量，摊开四肢，默默地注视着天花板。

在叼着烟斗吸了一口烟后——

维多利加仿佛突然醒悟过来似的眨了几下眼，用单手拿着烟斗，仿佛觉得很奇怪似的——

“久、久城？”

叫了一下自己的仆人。

接着，她又慌忙向四周看了一圈。

不知什么时候，一弥也从最高层的植物园里消失了影踪，维多利加真正变成了孤身一人。

她突然很不安地颤抖着肩膀，站起身来慢慢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她静静地俯瞰了一下前后通风的地面大堂。

只见一弥正沿着通往底层的迷宫阶梯拼命往下跑着。那实在是让人不由自主地为他担心会不会摔倒的危险动作，然而他的身影却在转眼之间越跑越远了。

就像感到无奈似的，维多利加眺望着他的背影——

“就好像长出了翅膀一样啊……是黑色的翅膀。哼！”

如此自言自语道。

说完，她稍微有点担心地皱了皱眉头，默默地注视着一弥匆匆忙忙地朝着什么地方奔去的身影。

走出图书馆后，一弥就沿着积雪小路一直往前走。

就像冰雪世界般充满寒冷感的法式庭园。被修剪成动物外形的灌木丛都铺满了积雪，就像冬天的怪物一样耸立在周围。凉亭也落满了积雪，喷水池也完全被冰雪所覆盖。

在那条小路上，布洛瓦警官正顶着耀眼的金色尖角，匆匆忙忙地快步赶向什么地方。

“……警官！”

背后传来了一把蕴含了符合少年特征既纤细、同时也充满了决心的颤抖声音。布洛瓦警官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并没有停下脚步。

而是继续匆忙往前赶路。

即使如此，少年——一弥还是马上追上了警官。

“警官，刚才的对话究竟……维多利加最后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啊！”

“……那种事你自己问她不就行了。”

一弥在前进方向上挡住去路，把布洛瓦警官拦了下来。警官则仿佛觉得很厌烦似的把他推开，继续往前迈步。

一弥死缠不休地又绕到了他的前面：

“维多利加是绝对不会告诉我的。她一定会自己藏在心里……又像以前那样蜷缩在地板上读书。她只会设法不让周围的人卷入危险，从来没想过让自己获救……”

“但是，即使如此也还是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

“…………”

一弥跟警官肩并肩地走了起来。

嘀嗒……耳边传来了雪融化而成的水滴落到地上的声音。

树枝上落下了好几滴融化的雪水。因为阳光变得越来越强，纯白色的庭园就显得更加耀眼了。

“警官，灵异部的官员和科学院的特工人员同时来到村子里，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还有，科学院的特工人员很可能射杀了灵异部的官员。这又是为什么？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才特意到这样的深山小村里来啊！”

“久城君，你啊……”

“难道……是要对维多……”

“我说你啊！”

布洛瓦警官简短地大叫了一声，之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一弥依然露出可怕的表情，默默地往前走着。

两人自然而然地一起沿着通往村子的雪道往前走。

好不容易走到了旅店，再次向女仆确认当时的情况，结果印证了维多利加推测的假说完全正确。

但是，C和D这对夫妇已经从旅店销声匿迹了。

一弥顿时感到万分焦急，但是布洛瓦警官却告诉他在连接村子和苏瓦伦的路上以及车站里都已经安排了警官把关……

但是无论是哪一方都还没有发现那对二人组。C和D就像烟雾一样从村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村里的警圌察署也顿时变得骚圌动起来。其他能从村子出去外面的路径，就只剩下阿尔卑斯山脉深处的险峻山路了。难道那两人逃进山里了吗？还是依然躲藏在村子里的某处呢……

杀人犯逃跑的消息转眼间就传遍了全村，村子里顿时被笼罩在让人无暇顾及除夕的喧嚣之中。

3

——当天晚上。

被冰雪覆盖的迷宫花坛深处。

在这一幅冷飕飕的风景的正中央，有一座充满温暖感的糖果小屋。

在这个小屋里，维多利加正后仰着身子，坐在被拉到暖炉前的猫足椅子上……

她还是在那里翻阅着书籍。

暖炉不时发出啪滋啪滋的爆裂音。橙色的火焰轻轻晃动，把少女的脸颊染得一片通红。桌子上放着许多红色、粉色和黄色的MACARON以及动物形状的大堆糖果，还零散地摆着几块形如蔷薇的小型巧克力。挂在墙上的绘画，也淡淡地反射圌出暖炉的火光。

维多利加时不时吸一口烟，一个人静静地翻着书页。

因为已经是入睡前的时间了，她身上穿的是覆盖着多层白色褶边的薄棉睡衣，同时还戴着以同样材料做成的褶边圆帽子。垂下来的几缕金发，在反射着金光的同时弯弯曲曲地垂向地板。从睡衣的衣摆中还隐约透出了绣有郁金香图案的贴身内圌裤。

胸前依然挂着金币形的吊坠。

手指上的紫色戒指也闪烁着淡淡的光辉。

啪滋！火炉又传出了爆裂音。

跟往常无异的、孤单一人的夜晚。

即使是在一九二四年的最后一天——除夕的夜半时分，也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在这里独自一人睁开深绿色的眼睛，观察着世界的深渊，不断积聚智慧之泉……但是与此同时，她却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行动，小小的少女只能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房间里响起了翻动书页的声音。

挂在墙上的时钟正在点一点地移动着指针。这是一个非常宁静的夜晚……

在糖果小屋的外面。

有人影正无声无息地向这边靠近。

那是两个大人。他们一边警惕着周围的状况，一边沿着迷宫花坛慢慢前进。就像在问“是这里吗？”似的，其中一人向另一人打了个眼色。

借助从窗户漏出来的微弱光芒，可以看到两人的手上都戴着黑色的皮手套。

他们互相点点头，然后又继续往前走去。

其中一人走近玄关，另一人则朝着窗户走去。

月光照亮了他们的侧脸。

两人都有着冷漠的眼神和纤薄的嘴唇。那是一种完全不包含任何感情的、简直就像面具一样的容貌。其中一个是男人，另一个则是女人。

男人的长发在风中不祥地飘动着，大衣的衣摆也随风而动，发出轻微的刺耳声音。

男人站到了小屋的门前。那玄关就像玩具一样小圌巧圌玲圌珑，非常可爱。而且低矮得不弯着腰进去就会撞到头的地步，其外观被涂成了耀眼的粉色。男人见状不禁紧紧皱起了眉头。

戴着皮手套的手按住了玄关的门把……

看来门并没有上锁。

门把无声无息地被打开了。

男人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好几次用双手握住门把，对某个动作进行了一下预备演习。对，那就是用双手狠狠地掐住某种纤细东西的动作……

他似乎觉得很高兴似的呼出一口白气。

房间的主人还没有察觉到不速之客的存在。

周围的一片静寂就是最好的证明。

……然而，就在这时候。

在花坛后面，一个小个子的人影同样无声无息地跳了出来。

——那正是久城一弥。

男人仿佛大吃一惊似的仰起身体，下一瞬间，他就把手伸进胸口掏出了手圌枪。

一弥使劲用脚踢开了他的手，把他的枪踢飞到远处。

被一弥飞扑上来，男人在无言中摔倒在地。两人就这样倒在铺满积雪的地面上，互相捶打着对方的脸，发出呻圌吟声。

旁边的女人察觉到情况有异，马上举起了手圌枪。但是，当她把枪口对准身体重叠在一起的两人的时候，却有所顾虑似的看了看窗户的那边。看来她是担心房间的主人因为听到枪声而逃掉。

一弥尽管被男人掐着脖子，但还是拼命挥起拳头捶打着对方。

这时候，在女人的背后——也出现了两个奇怪的黑影。

其中一个黑影是有着大炮般的尖头发型的魁梧男人。

另一个则是两个互相牵着手的男人身影。

他们悄悄接近女人，然后从背后紧紧地扣住了她的双肩。虽然遭到了极其强烈的反抗，但是在三人全力以赴的压制之下，总算是把手铐套上了她的双手。

一弥拼命跟男人纠缠着在地上打滚，然后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将男人压在地上。他用膝盖抵着对方的脊背，以全身的体重压了上去，男人发出了呻圌吟声。

布洛瓦警官向这边走来，把男人的双手用手铐锁在背后。

一弥这才慢慢站起身来。

所有的一切都在无言之中结束了。两名下属——伊安和艾文押着女人，布洛瓦警官则押着男人，准备就这样把他们带走。

布洛瓦警官回过头来，向一弥轻轻点了点头。一弥也无言地以僵硬的表情点头回应。

警官和两名下属就这样带着那对男女静悄悄地离开了，糖果小屋前就只剩下一弥一个人。以认真的眼神目送着他们离开的一弥，表情显得非常严肃。双圌唇也紧紧地抿在一起。

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迷宫花坛依然被冬季夜晚特有的寒气和静寂所笼罩。

冰冷的花坛淡淡地反射圌出蓝白色的月光。

月亮看起来真的很大，就好像随时都会从天上掉下来似的。笼罩着周围的始终是一片静寂。

一九二四年，再过几分钟就要成为过去了……

一弥独自伫立在那里，拼命忍耐着全身上下的痛楚。

同时，也强忍着在心胸中逐渐扩散开来的不安，以及平静而剧烈的怒火……身体也在微微颤抖着。

“……那么，你现在是在当一只可怜得浑身湿透的老鼠么？久城。”

突然听到有一个仿佛从地下发出的低沉声音从背后传来，一弥顿时吓得两肩猛然一震。

然后慢慢地向后转过身来。

只见身穿纯白色宽身睡衣的维多利加，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不，我只是觉得要是把你吵醒的话也不太好啦，维多利加。”

“我怎么会像小孩子和笨蛋那样早早睡觉，我现在已经是十五岁了。哼，我当然还没睡。啊啊，外面真的吵死了嘛。”

“现在可不是为这个生气的时候吧？你这人，真是的……！”

在糖果小屋的暖炉前。

一弥的衣服因为在铺满积雪的地面上进行了一番格斗而完全湿透，所以他就把衣服摊开放在暖炉前面烘干。

一弥自己则蜷缩在毛毯里，老老实实地坐在地板上。

在明亮的室内仔细一看，他的脸上都布满了淤青和血污，受伤也颇为严重。

以小步向他走来的维多利加，把软圌绵绵的毛巾对着他的脸……

嗖的一声……

“别、别扔过来啊！”

维多利加鼓起两腮背对着一弥说道：

“很遗憾，像温柔地把毛巾交给你这种事我是绝对不会干的。”

“你啊，至少也该学会关怀别人……”

尽管嘴里这么说，一弥还是接过了那条毛巾。

维多利加瞪了他一眼：

“在那种地方，你和笨老哥还有他的下属们都发挥了傻圌瓜一样的忍耐力，大冷天在那里等犯人足足等了几个小时吗？久城。”

“是啊……”

一弥红着脸轻轻点头答道。

说完，他就轻轻用毛巾擦了擦脸。

他紧圌咬着嘴唇，就这样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他才尽量以放松的口吻说道：

“在图书馆里，我听到了你和布洛瓦警官的对话。科学院的特工人员之所以来到村子里，一定是打算来圣玛格丽特学园……也就是为了某些可怕的事情找你，我觉得会有危险，为了慎重起见就跟着警官一起去了……啊，白天我突然消失真的很对不起。因为我当时非常慌张……你没有生气吧？”

“哼！”

“但是，当时身为犯人的那对男女已经逃掉了，后来又了解到他们并没有离开村子。所以我就跟他说只要一直守在维多利加你身边的话，说不定那两人就会出现，最后总算说服了布洛瓦警官。因为对手毕竟是两个大人，不管如何，我也说不准单凭自己一个人能不能把他们击退啊。”

“嘘！”

“咦？啊啊，对不起，我吵着你了。吵嚷是你的第二大敌人对吧。那么，我就不说话好了……”

维多利加突然间伸出了圆乎乎的手指，按在一弥的嘴唇上。

一弥顿时从脖子红到了额头。

在近处看着他的维多利加，眼神却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似的闪烁着绿色的光芒。镶满褶边的薄棉睡衣也轻轻飘动起来。

一弥依然用毛毯包着身子……哈啾——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瞬间，维多利加就狠狠向他盯了一眼。

“安静点！”

“对、对不起……”

“哼。”

“但是，究竟怎么了啊？”

“是村里的教堂，钟声马上就要响起了。”

就在这时候，仿佛在祝福新一年的到来似的，教堂的清脆而响亮的钟声不断从远方传来。听起来就像是在大声欢呼着“令人期待不已的美好一年即将到来，好高兴呀”这句话一样。

维多利加很高兴似的眨着眼睛，凝神静听起来。

面对仿佛从身体内侧散发出光芒的维多利加的姿态，一弥不禁看得入迷了，只是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娇小圌脸庞。

一会儿，钟声留下如同朝着过去逐渐远离般的余韵，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久城。”

“嗯……？”

“现在，已经是新年了！”

维多利加以仿佛充满感慨的欢快声音说道。

“去年我也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倾听着这个声音——这个仿佛在祝福所有人的、天真无邪的欢快钟声。”

同时，她又露出淡淡的微笑：

“所以，今年我也非常期待呢。

蜷缩在毛毯里的一弥也点了点头。

“哦，原来苏瓦尔在一年结束的时刻也会敲响钟声吗。我出生的国家也是这样的。当然，那里的钟声还要更长一点……真厉害，没想到我今年能跟你一起听到宣告一年结束的钟声呢。”

“你别露出那么高兴的表情，因为我一见到就觉得心里冒火。”

“为、为什么啊！”

一弥鼓着脸反问道。

但是维多利加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思索着什么。面对满怀担心地注视着自己的一弥，维多利加则叼起烟斗慢慢地点上火，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

白色的细烟缓缓地朝着天花板升腾起来。

一弥注视着她的侧脸好一会儿，然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小声说道：

“那个，维多利加……”

“怎么了，南瓜。”

“我不是南瓜，是久城啊。不过，也算了。你今天已经解开了我找来的第十一个谜——也就是出现在杂货店的奇怪男女客人的事件了吧。但是……”

“嗯。”

“可是第十个谜，你还没有解开啊。你想想……”

一弥竖起食指说道：

“就是村子里突然多了许多从苏瓦伦来的客人这件事啦。旅店里被住得满满的，村民们也大吃一惊呢。那么多的人，总不可能全都是灵异部和科学院的特工人员吧。而且来的基本上都是妇女和小孩子，要不就是整家人一起来。但是，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咦，维多利加？你怎么了？”

一弥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把手放到了膝盖上。

看到烟斗离开维多利加的手朝着地板落下，一弥慌忙伸手把它接住。虽然总算是避免了落在地上摔个粉碎的命运，但是他抓圌住的位置却是烟头部分。

“好热好热！”

“唔……”

“太危险了，维多利加。这样会摔烂的啊，”

他边说边把烟斗放到了茶几上，然后又转眼看向维多利加。

就在这时候，维多利加突然像断线的木偶一样以奇怪的动作软软地弯下了身体。

然后，她就这样浑身无力地倒在一弥的身上。

“维、维多利加？你……！？”

一弥慌忙大喊起来。

没有回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在听到钟声露出微笑后，她内心的紧张感终于获得了解放吗？还是说因为一弥提出的问题，让她唤圌醒了什么新的紧张根源？

一弥虽然大惊失色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是在下一瞬间，他就毫不犹豫地稳稳抱住了维多利加的小小身体。

平时总是被镶满褶边和蕾丝的华丽礼裙和棱角分明的男生校服阻挡着的两人的瘦削身体，如今就只隔着柔软的薄棉睡衣和纤薄的毛毯。尽管显得脆弱而不安，却带着确实活着温暖肌肤、血液和气息，还有心脏的微弱跳动，他们都能互相感觉得到。

“维多利加……”

“久城……久城……”

一弥仿佛感到无比吃惊似的说道：

“难道……你是在发抖吗？”

维多利加的回答非常平静，但却显得非常悲伤。

“……你也是啊，久城。”

“这、这是因为……”

一弥红着脸沉默了起来。

然后，维多利加又以闷闷的声音“呵呵”笑了起来。

“那么，你就是对我感到害怕了吧。”

“……那当然不是了。”

一弥依然紧紧抱着维多利加，不停地摇头否定。

维多利加就像在耍脾气似的以小孩子般的口吻说道：

“因为我是怪物，所以很可怕。是吧？”

“不是的！你一点都不可怕。你只是一个非常漂亮的、而且还会为我着想的女孩子。我从来都不觉得你是什么怪物。”

“呜呜。”

“我并不是觉得你可怕，只是……”

“只是，怎么样……？”

一弥小声说道：

“只是……你对我来说实在太重要了。如果失去了你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活在世上。除了你之外，我实在不知道以后该拿什么作为衡量美丽的标准。我会变得什么都不知道的……”

一弥在颤抖的同时，把维多利加抱得更紧了。

维多利加依然保持着全身松弛的状态，任由一弥抱着自己。

即使被他用手掌抚摸着脑袋，被他用手指抚圌弄着自己的长发，维多利加还是一动不动。金色的睫毛就像小天使的翅膀似的轻轻圌颤动，同时闭上了眼睛。

强烈的恐惧和悲伤，贯穿了她那娇小而脆弱的身体。

察觉到这一点，一弥就像要安抚她似的继续紧紧拥抱着她。即使如此，维多利加的肌肤、气息和心跳声，也还是没有恢复成平稳柔和的状态。

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在有如永恒般的漫长沉默中，难分难舍的少年和少女，以极其笨拙的动作互相拥抱着。

过了一会儿，一弥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缓缓动了起来。

他轻轻抱起了仿佛在对什么感到恐惧的维多利加，把她送进了寝室。

一弥让她躺在附有顶盖的可爱睡床上，然后温柔地给她盖上水蓝色的羽绒被。

“久城……”

“嗯……？”

听到这把微细的呼唤声，一弥猛地停住了正要走出寝室的脚步。

“……你再像傻圌瓜一样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吧。”

“但是，现在已经很晚了啊，维多利加。”

“吵死了！”

“你难道不觉得困吗？”

尽管嘴上是这么说，一弥还是顺从她的意思走了回来。

就在这时候……

（咦……？）

一弥突然发现，就像耍脾气似的卷着被子躺在床上的维多利加——她手指上的紫色戒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刚才看的时候，戒指明明还闪闪发亮地戴在她手指上的啊……？虽然这的确很不可思议，但是现在更让他感到在意的是，犹如死期将近的动物般散发着诡异的沉静气息的维多利加的样子，实在非常可怕。所以，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卷着毛毯坐到了床铺旁边的椅子上。

就像仆人一样沉静。

但是，他的眼神却似乎隐藏着某种火热的情感。

维多利加尽管还在不停地发抖，但没过多久就发出了熟睡的呼吸声……直到她入睡为止，一弥一直都合拢着双膝，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窗外，新年的夜色也逐渐变得浓厚。

无数大片大片的雪花又开始从天上纷扬飘落。

寝室中的黑暗以更强的粘度重重地缠卷在两人的周围。

过了一会儿，一弥站了起来。眼神依然像刚才那样充满了静谧而激烈的光彩。

他注视着已经非常熟悉的、但同时也美丽得让人吃惊的维多利加的睡容——

“晚安，我的维多利加……”

说完，他就以绅士式的礼仪动作向她的睡容行了一礼。

然后，他就这样踩着规则性的脚步，悄悄地走出了寝室。

——“啪噔”的一声，门就这样被关上了。

在轻软软的水蓝色被子中，本来已经睡着的维多利加的睫睫毛忽然轻轻圌颤动了一下。

“……久城。”

声音非常微细，而且还有点发抖。

她把自己的脸埋在枕头中——

“智慧之泉正在向我告急，告诉我下一场暴风雨已经近在眼前了……”

她的气息就像冰一样冷。

金色的纤长睫毛微微颤抖着。

“你和我，是不是已经无法再见面了呢。因为久城你是异国人，而我却是一个可怕的怪物……”

维多利加在羽绒被里面小声呻圌吟道。

“不要。我不要那样啊……久城……”

小小的身体蜷缩了起来。

“又是这样。你又让我哭起来了。是你让我变得越来越脆弱的……”

窗外的雪下得非常猛烈。

远处的玄关传来了关门的声响。

沙、沙……少年踏着积雪离开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远了。维多利加浑身颤抖地倾听着那微弱的声音。纤细的身体中传出细微的倾轧声，全身都在拼命发出悲鸣。

寝室里就像什么人都没有似的笼罩在一片绝对的静寂中。维多利加也像是在那里睡了一百多年似的，身体变得一动不动了。

以端正的姿态走出糖果小屋的一弥，就像平常一样踩着规则的步伐，发出沙沙的脚步声沿着铺雪的迷宫花坛向前走着。

在途中，他还时不时停下脚步，回头向小屋的方向看去。

就像沉陷在迷宫花坛那样复杂纹样的深处一般，糖果小屋已经看不见了。这时候的心情，就好像在异国的森林里迷了路似的充满了不安。

一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回想起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更柔弱，同时也变得非常率直的维多利加。

“我说，维多利加……？”

一弥的细语声，也被冬天的寒风抹消得无影无踪了。

咕呜～……从某处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

就像已经把该说的事情传达给对方，但是还没有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对方似的，一弥怀着某种混入了悲伤和兴奋的不可思议心情，默默地伫立在那里。

然后，他就像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反正明天还能见面吧？”，然后就转身继续往前走。

“啊？”

接着，他又停住脚步，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结果我奉上的谜还是只有十四个啊。因为村里发生的杀人事件和潜入学园的科学院特工等等问题，今天真的很辛苦呢。没想到在给维多利加奉上第十五个谜之前就迎来了新年。真让人头疼。不过，我明天一定……”

一弥边想边继续往前走。

他快步穿出了迷宫花坛，在深夜无人的法式庭园里挺直腰板走了起来。

咕呜～……猫头鹰又叫了一声。

接下来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就连一弥的脚步声，也只能听到踩在柔软雪面上的细微声音，几乎完全是一个无音的世界。

他回到男生宿舍，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当一弥洗完脸正准备换衣服的时候，却听到窗外传来了一阵奇妙的喧闹声。他悄悄打开窗户向外一看，只见那里停着一辆毫无装饰的朴素马车。一个身穿西装、看样子像是跟一弥同样的东洋人走下了马车。紧接着，许多身穿警官制圌服的男人们也跳了下车，同时朝着男生宿舍的入口走来。

怎么回事呢？正当一弥感到不解的时候，楼下就传来了争吵的声音——是舍监的声音。看来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弥还是觉得应该去帮帮舍监的忙，于是打开了房门。

正当他向走廊迈出一步的时候，就见到了从楼梯走上来的们的身影。

背后的舍监大声喊道：

“在这样的三更半夜？真是的，别这样啦！我马上就把班主任老师叫来，你们等一下好不好！”

男人仿佛要打断对方话音似的大声说道：

“这是十万火急的事情！”

“啊啊？”

“他是肩负着我国未来的优秀头脑，同时也是大尉大人的公子。我们必须要尽快将他保护起来。”

“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没有必要向你说明。

“别这样啦！而且那孩子在这个学园也有他自己的生活，还有重要的朋友……”

“生活？朋友？在国家大事面前，那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面对那个大步大步地往这边走来的东洋人男性，一弥也觉得有点印象。

那是一年零几个月之前的事了……

他就是一弥刚来到苏瓦尔王国的时候，在大使馆里见过的政圌府要人之一。据他所说，他从学生时代就开始跟父亲打交道了。请务必为了祖国努力学习——当时他还以跟父亲一模一样的口吻这么激励过自己。

当然，一弥在学习上也取得了优秀的成绩，表面上也算是遵从了他的嘱咐……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吗？在这个时间，究竟怎么……”

男人以看到一弥满是伤痕的脸，马上大吃一惊地瞪大了眼睛。

但是在下一瞬间，他就立刻恢复了冷静：

“久城君。我们必须以最紧急的方式将你送还本国！”

“咦？”

一弥顿时整个人愣住了。

“来，你马上把行李收拾好！早上我们就必须到港口乘船，把你平安无事地送回到祖国去！”

“怎么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一弥不禁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又想起了刚刚才道过别的那位金发的朋友——在这个国家遇到的比任何事物都更深沉而不可思议、而且自己也被她深深吸引的、绝对不能失去的维多利加。

但那也只是短短几秒钟的事情……

他马上就挺直身子，以紧张的表情说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光是政圌府要人，连身为学生的我也要送还本国什么的。我自身并没有引起什么问题，那也就是说……是国家方面存在着什么隐情……我恳圌请你说明一下当前的事态！”

男人摇了摇头。

“很抱歉，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在这里说明。同时我也没有那样的义务。”

一弥思索了一会儿：

“……现在想起来，最近这几天的状况的确很奇怪。”

“久城君！”

“啊，不……”

一弥摇了摇头。

（对啊，苏瓦伦的贵圌族和富裕阶层的妇女、小孩子突然间蜂拥来到这个深山里的小村子，旅店也被住满了人……这种现象果然是很奇怪。而且就在这几天，身为贵圌族子弟、就读于这座学园的那些学生们，也都纷纷争先恐后地赶回去他们的老家了。另外，苏瓦尔的政圌府要人和特工也出现在村子里，甚至引发了杀人事件。然后就是现在……我也要被他们从留学地点强制送还到本国……不……）

一弥一边思索一边低声自言自语道：

“不对。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突然发生的。这几天来，一定是在不断发生着某些事情……！”

“唔，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你不需要知道的事情。好了，快点收拾行李！做不到的话，我们就要强制执行了！”

一弥默默地咬住了嘴唇。

他以充满了痛苦、充满了悲伤、更充满了不甘的眼神回望着男人。

宿舍的房间里，除了教科书、笔记本、字典、琉璃和家里人写来的信件和更换用的衣服之外，也没有什么其它东西了。

——在这个国家获得的东西并不是实物，而是经过学习后牢牢记在一弥头脑中的知识，以及爱情和快乐的回忆，还有就是跟每一个人之间的无可替代的羁绊。

一弥缓缓地转过身去。

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口袋里似乎放着些什么东西。

一种坚硬的触感隔着裤子的布料传递到脚上，一弥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他产生了某种预感。

一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用手在裤子上确认了一下那种触感。

……绝对没错了。

装在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就是维多利加一直戴在手指上的那个紫色戒指——理解到这一点后，一弥的喉咙就发出了悲伤的声音。

这个戒指……

那是距今几个月前发生的事。

在夏末的某一天早上，维多利加突然从圣玛格丽特学园转移到别处而消失了影踪。一弥为了救她而赶到位于立陶宛的一座诡异的修道院〈别西卜的头骨〉。尽管他在那里顺利地找到了维多利加，但却发生了一宗可怕的杀人事件。一弥带着维多利加，在潮水不断涌人的状况下奔上了列车〈OldMasquerade号〉。

在那个时候……

一弥遇到了维多利加的母狼柯蒂丽亚·盖洛。躲在诡异的西洋棋偶中潜入了修道院的她，只对一弥露出了真面目，还一边嘱咐他“把这个交给那小小的孩子”一边将这个戒指托付给他。

我一直都在守望着你，即使小狼没有呼唤，母狼也还是来看你了哦——她就是这个意思。

自那以来，维多利加就一直戴着这个戒指，以此作为失去的金币吊坠的替代品，就像在维持着自己跟母狼的羁绊一样。现在已经非常熟悉的、逐渐开始跟她的身体融为一体的紫色戒指……

究竟这是什么时候被藏进一弥裤子里的呢？

一弥轻轻闭上了眼睛。

啊啊，就是刚才吧……他想起来了。

就是在他拥抱着浑身发抖的维多利加、把她送回寝室里的那个时候……当自己让她躺在附顶盖的大床上、给她盖上水蓝色羽绒被的时候，这个戒指就已经不翼而飞了。

维多利加一定是在一弥紧抱着她的时候，把戒指摘下来悄悄放进了一弥的口袋里。

“是智慧之泉……啊……”

一弥自言自语道。

“啊？你在说什么？”

“那孩子能预测到所有的事情。因为每一个小小的事象，都会化作混沌的碎片注入她的头脑中。在她为了解闷而摆圌弄着这一切的期间，碎片就会瞬间完成重组的过程……”

“是在说梦话吗？别说了，快把行李收拾起来吧。”

“她只是没有告诉我而已，实际上她早就解开了第十个谜。她早就知道我们也许就此不能再见面了，刚才的维多利加……”

“你啊！”

“只有我一个人还蒙在鼓里，还想着迎来新的一年，到了第二天早上还可以跟你见面。我就像平时一样只跟她说了一句‘晚安，维多利加’就离开了。我……”

一弥低下了头。

就像在责备他“你在这里说这些么没出息的话做什么？”似的，男人严肃地俯视着一弥。

察觉到这一点，一弥也立即绷紧了表情，摆出直立不动的姿势。

跟他的动作相反，内心却依然在静静地进行着思考。

（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传达给重要的人知道。）

想到这里，那种遗憾的感觉就让他的心产生一阵刺痛。

（在春季的那一天，我拿着老师托付给我的打印资料登上图书馆塔的最高层，遇到了那位金色的女孩子。自那以后就一直燃烧在心胸中的这股不可思议的感情……这究竟是什么感情呢？我并不知道。而且我现在连这一点也无法传达给她知道，就不得不马上离开苏瓦尔了……！）

一弥遵从命令，开始以利索的动作收拾起行李来。

他打开了一年多前来到苏瓦尔时带来的那个行李箱，把教科书和字典都塞了进去。然后把叠好的更换用的衣服铺在上面。

一弥以冷静的口吻圌向男人询问是否可以给别人留下书信，然而却只得到了“对朋友什么的就不要留下任何东西”这样冷漠的回答，不由得紧紧圌咬住了嘴唇。但是他很快就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写下了什么东西。

以自己出生国家的语言写下了什么东西。

同时，他还在上面画了一幅小小的蝴蝶图案。

“我想把这个交给我的班主任老师——塞西尔·拉菲特小姐。”

男人看了看那张纸条——就像在说“还做这种女人气的事情”似的对那个蝴蝶图案皱起眉头，而对于文字本身却说了一句“什么嘛，这个当然是没问题的，反正在事务手续上还是有必要的吧”，然后点头表示同意。

一弥提起旅行箱，走出了房间。

走出了这个应该不会有机会再来的圣玛格丽特学园，现在已经住得十分习惯的自己的居所……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

挺直腰背，强忍眼泪。

在他刚走出宿舍乘上马车的时候，就看见塞西尔老师只穿着一身睡衣、连大衣也没有披上就拼命沿着寒冷的铺雪小路向这边跑来的身影。舍监还跟她手拉着手。

正当一弥想要向她们打招呼而从窗户探出脸来的时候，却遭到了警官们的阻止。

“久城君～！”

“喂喂，你们这就要把他带走了吗？究竟是怎么回事嘛！喂，久城君！”

“才刚到新年就遇到这样的事……学园方面没有接到任何联络，首先应该跟深为班主任的我、校长和理事长说明情况……”

耳边传来了塞西尔和舍监的声音。

“现在根本没有那样的时间，因为事情非常紧急。要是等待手续完成的话，就会让我国的一名贵重的学生暴露在危险之中了！”

“咦，危险，是怎么回事……？”

塞西尔老师仿佛觉得很不可思议似的反问道。

一弥也倒吸了一口气，凝神倾听起来。

在寒风的吹拂下，马车也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冬季的风非常寒冷，即使坐在马车里面，呼出来的气息也还是白色的。

“对了，班主任教师塞西尔·拉菲特小姐这个人物，指的就是你吧？久城君托我把这个交给你。以后需要联络的话就使用这个吧。”

“这个，是什么？真是奇怪的纹样……”

“唔，这是我们国家的文字。”

塞西尔老师尽管读不懂上面写的内容，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笔记纸收下了。

趁着男人乘上马车的时机，塞西尔老师拼命地朝着马车里面看进来，还小声喊了一声“久城君……”。

因为她不停地在地上蹦跳着，那熟悉的蓬松浅黑色头发和圆框眼镜也在马车窗外面不停地上下起伏着。

“虽然我不太明白，但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画在这张纸条上的蝴蝶，我想一定是金色的吧……？就是说要我把这张纸条交给金色的蝴蝶是吧？虽然老师我完全读不懂，但这一定是给那孩子写的信……”

一弥无声地点了点头。

“久城君，久城君……啊啊，你要保重呀……！”

马车的门被关上了。

“不管是苏瓦尔的事情，还是在这里的大家的事情，就算回到自己的国家，你也不要忘记哦……”

“……老师！”

“因为大家都很喜欢你呀！久城、君……！”

“老师，老师，请你也要保重！还有，那孩子的事，就拜托你·

伴随着巨大的响声，马车的车门被关上了。

一弥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也渗出了泪水。

在房间里收拾行李时一直勉强压抑在心中的感情，此刻一下子就涌上了心头……

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发现，他悄悄地用手背擦掉了眼泪。因为他非常明白，要是被看到的话，对方就会以跟父亲一模一样的口吻“身为男子汉怎么能流眼泪！”这样怒斥一顿。但是，即使是帝国军人的三儿子，因为思念他人而哭泣也不是什么绝对错误的事情——至少现在的一弥是这么认为的。这正是在这个异国他乡认识的人们、以及跟维多利加一起共同闯过的无数考验告诉他的真理。

车夫席那边传来了鞭马的声音。

就连正式道别的时间也没有，一弥只能勉强以眼泪湿透的漆黑眼眸回望着浮现在月光中的图书馆塔的姿态，马车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毫不留情地向前飞驰。

那座石造的庄严高塔，在迎来新年后的深夜时分，正默默地俯视着这位逐渐远去的异国少年。那就是近数百年来都在默默守望着欧洲各种历史的图书馆塔……

穿过法式庭园，驶出熟悉的学园正门，马车就像恶魔一样朝着村道飞速前进。一片漆黑的道路，让人觉得就像被带往黄圌泉之路一样阴森可怖……深不见底的黑暗重重地笼罩在村道的周围。

一弥掩饰着内心的颤抖，以尽可能平静的声音问道：

“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经过一瞬间的沉默，官员仿佛在慎重挑选着语言似的回答道：

“是局部性的战争。”

“……局部性？”

官员以正面看着一弥说道：

“现在如果还留在欧洲的话是非常危险的。我国的同胞们现在都在政圌府的安排下同时离开这片大陆，直接逃回本国去。这片大陆也许会再次深陷水深火热的战争中。”

“什么……”

官员满怀自信地说道：

“不过，我们国家却是安全的。”

寒风从耳边呼啸吹过，马车也剧烈地晃动起来。就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巨人用手抓圌住使劲摇晃起来的感觉。

一弥以压低音量的声音叫道：

“那是下一场暴风雨！是早晚都会到来的、而且比十年前的那次还要更巨大的暴风雨……！”

一弥用手掌捂着额头，发出呻圌吟般的声音：

“上一次世界大战，最初也同样是由一场局部性战争引起的。结果战火在转眼之间就烧遍了整个世界。所以，这次说不定也会……扩大到全世界……！”

“别说这种轻率的话！久城君！你只要……”

马车穿过了村道，来到了村子正中央的位置。

周围还有几座建筑物亮着灯光，远远也能望见车站的朦胧轮廓。就像被深深埋没在黑暗之中，在阴暗的波浪之间随波逐流地四处飘荡一样。

马车又驶过了警圌察署所在的位置，就在这时候，马车一瞬间降低了速度。可以看到正好从警圌察署走出来的布洛瓦警官，在透过马车窗看到一弥的脸时露出了相当震惊的表情。

马车又继续加速前进。离开村道，进入了森林。森林看起来显得比平时更深，同时也更阴暗。光秃秃的树枝也重重层叠起来，把夜空和一弥他们所乘坐的马车分隔开来。

马车在漆黑的冬季山路上剧烈地摇晃着，在转眼之间就远远离开了维多利加所在的圣玛格丽特学园。




第三章 第十五个谜
1

——一九二五年一月一日的早晨，在一片宁静之中来临了。

来自东洋的小岛国的留学生久城一弥，在一夜之间离开了圣玛格丽特学园。但是，学园从表面上看来还是跟往常毫无区别。

法式庭园的各处都铺满了厚实的积雪，染成一片雪白。喷水池、凉亭和铁制的长椅也冷若坚冰，时不时还会有雪块从树枝上“啪沙”地掉落到地面上。

从上空俯视的话呈现为“コ”字形的巨大校舍，如今也是空无一人，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位于宽敞的学校用地一角的迷宫花坛，直到秋天为止也盛开着万紫千红的鲜花，然而如今却被覆盖上了一层纯白色的积雪……

隐藏在花坛深处的、一座小小软绵绵的糖果小屋。

在里面的寝室，盖着水蓝色羽绒被的柔软床铺上，一位少女正保持着仿佛要从此永眠似的诡异静寂感，默默地彷徨在早晨的睡海中。

她以趴在床上的睡姿，紧紧地握住了白皙的拳头。像樱桃般鲜亮的嘴唇也稍微张开了一点，还可以看见淡桃色的舌尖。

呼～呼～……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在紧闭着的眼睑上，覆盖着密集的金色睫毛。从两边眼角到脸颊的部分，都可以看到闪闪发光的泪痕。大概是因为身上穿着多重褶边的柔软睡衣的缘故吧，她的姿态看起来就像在水边休息的小天鹅似的，浑身一片雪白，实在非常可爱。

少女——维多利加·德·布洛瓦在仿佛要持续上百年之久的熟睡中，忽然间轻轻地翻了一下身。

然后，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时间就像冰一样坚固，空气也丧失了艳丽的色彩。

一弥不在身边的漫长时间，在被冰雪封闭的寒冷世界中不断扩大，并且开始对维多利加展开了侵蚀。然后，她就想要拒绝这个世界似的紧紧闭上了眼睛。

——挂钟的指针发出“咔嚓”的声响，向前移动了一分钟。

听到这个声音，维多利加的身体猛然一震，肩膀也开始颤动起来。挂在脖子上的金币吊坠传来了轻微的碰撞音，跟主人同时发起抖来。

这时候，有一个人影正慢慢沿着学园内的道路向前走着。

顶端附有小圆球的毛线帽子，毛茸茸的茶色大衣，还有跟大衣配套的围巾；及肩的浅黑色头发，大大的圆框眼镜；像小狗一样低垂着眼角的大眼睛，今早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和紧张的关系，原本清澈的绿色也变得稍微有点红了。

人影——塞西尔老师明明浑身都穿着厚厚的衣服，却还像是很冷似的颤抖着双肩，一步步地朝着迷宫花坛走近。她踩着熟悉的步伐跨过花坛，然后又沿着迷宫转来转去，很快就来到了糖果小屋门前。

她轻轻地敲了敲门，但是还没等里面的人作出回应，就悄悄把门打开了。

暖炉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只能看到一片塞冷的景象。猫足茶几和椅子、窗边的安乐椅、款式可爱的橱柜，现在也同样看不到任何人影，就像被冬季的早晨冻结成冰似的伫立在那里。

她又看了看寝室。

“维多利加、同学……”

被叫唤的主人，已经从附顶盖的大床上坐起身来。

那小小的身体还有一半都深陷在软绵绵的床上。有如散开的天鹅绒头巾般的头发，正反射着金光铺洒在床单之上。平时总是浮现着蔷薇色的娇小脸庞，此时却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苍白，但正因为如此而更令人产生一种壮烈感。

明明身上没有穿着华丽的礼裙，但今早的维多利加的容貌，却洋溢着这两年来一直负责照料她的塞西尔从来没有见过的不可思议的美感。大概是因为过分压抑着内心激烈感情的缘故吧，就像从灵魂内侧透出了蓝白色火焰似的，甚至还仿佛可以看到其深处缓缓晃动着的火柱。

“你……”

塞西尔老师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已经起来了吗？”

“我才刚刚起来，塞西尔。”

跟她的异样姿态相反，声音听起来却蕴含着比任何时候都更温柔和率直的韵味，完全就像一个刚满十五岁的普通少女一样。

塞西尔老师尽管察觉到她有点不同寻常，但还是压抑着内心的不安说道：

“那个，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很突然的事情……”

“久城……他已经离开了吧。”

返回来的是一个极其平静的声音。

塞西尔老师不禁大吃一惊问道：

“……维多利加同学！你已经知道了吗！？”

维多利加静静地笑了起来。

“因为我的智慧之泉是无所不能的啊，塞西尔。”

“那么，你昨天为什么不跟久城君说呢！”

仿佛觉得无法理解似的，塞西尔老师摇着头问道。

“那孩子连跟你说再见的时间也没有，就这样……”

“…………”

维多利加的视线就像注视着亡灵的小猫似的注视着虚空好一会儿，然后又像依靠机械构造活动的人偶般的生硬动作转眼向塞西尔看去。绿色的眼瞳中蕴含着犹如百岁老人般的大彻大悟，同时也混人了正热切渴望得到爱与理解的小孩子的孤独感，构成了极其复杂的表情。

塞西尔老师默默地呆站在原地，浑身颤抖地注视着那复杂得自己根本无法理解的、同时也特别重要的女学生的眼眸。

维多利加就像机械人偶似的张开嘴巴说道：

“塞西尔，我昨晚已经向他作了道别，也表明了我的心意。那样就足够了。久城有他自己生存的国家和生活，没有必要为了我而跟这片逐渐沉没的旧大陆同归于尽。

“逐渐沉没的……旧大陆……？”

塞西尔老师充满疑惑地问道。

“塞西尔，现在我们的欧洲大陆已经开始发生倾斜，正朝着某个方向慢慢沉没，就像已经完成了使命的象棋棋子一样。而我则掌握着这场最后战斗的关键——我的父亲兼灵异部的重镇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维多利加一边说一边慢慢从床上走了下来。在作为成年女性也算是小个子类型的塞西尔老师面前，维多利加的身高也只能够到她的胸口位置，的确是非常娇小。

墙上挂钟的指针又发出“咔嚓”的声音向前推进了。

塞西尔老师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说道：

“那个、久城君还把一封信托付了给我……”

“什么！”

维多利加的苍白脸颊上，在短短的一瞬间闪现出了蔷薇色的光彩。然后，仿佛要拼命压抑着内心让自己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似的，她立刻用珍珠色的小门牙默默地咬住了像樱桃般鲜亮的嘴唇。

维多利加向塞西尔老师拿出来的画有蝴蝶图案和写有东洋岛国文字的纸条瞥了一眼——

“塞西尔，昨晚久城一定是在不允许写私信的状况下写下了这张纸条，然后叫别人交给班主任老师的吧。而且在那个时候，现场还有能读懂这种语言的人在……没错吧？”

“哎呀，的确是这样呀。你就像是亲眼看到了那一幕呢，维多利加同学。

塞西尔老师点头肯定道。

“然后，因为上面画着蝴蝶的图案，所以我就想这一定是写给维多利加同学的信了。记得在刚留学到这里的时候，久城君时不时都会在庭院里出神地看着金色的花和蝴蝶呢。有一次我就上前向他搭话，结果他就告诉我他喜欢的颜色是金色……”

“塞西尔，没有时间了。你尽快帮我把缝衣针和墨水拿过来。”

忽然间，维多利加以可怕的紧迫声音说道。

塞西尔老师尽管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马上从糖果小屋奔了出去。

她急急忙忙地跑回到职员办公室，然后用双手分别拿着缝衣套装和墨水瓶，又走回到庭园那边。咻～……一阵寒冷的风吹过，塞西尔老师不禁缩起了脖子。

——新年的第一天。几乎看不见任何学生和教师的宁静早晨。厚厚的积雪。

但是实际上却并不单纯是这样。总觉得……好像明明有很多人在这里，但是所有人都在屏着呼吸不说话似的，是一种充满了紧迫感的寂静气氛。从刚才开始，她的心就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背后传来了钝重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一辆漆黑坚固的马车正穿过学校正门驶了进来。

后面的货架上是一个铁制的笼子，那是用幌子半掩盖着的不祥之笼……以前我也曾经见过这辆马车啊！——塞西尔老师马上回忆了起来。记得那已经是两年前发生的事了，就是那位不可思议的女学生被“移送”到这里来的那一天……

塞西尔老师马上加快了脚步，走了一会儿，她还忍不住跑了起来。

在通过校舍门前的时候，她透过理事长室的窗户，看到了在冬季休假期间本来应该不在学校的校长和理事长的面孔。就像是刚回到这里似的，他们两人的脖子上都卷着围巾，正以严肃的表情商量着什么事情。

塞西尔老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下，只见地上出现了两辆马车驶过后留下的新痕迹，就像在告诉她校长和理事长也是刚来到这里一样。

校长忽然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他一见到塞西尔老师，就像是很焦急似的向她招了几下手。表情还绷得紧紧的，跟平常完全不一样。

塞西尔老师慌忙装作没有看到，同时快步从校舍门前走了过去。在听到打开窗户的声音和“塞西尔君，请等一下！”这个呼唤声的瞬间，塞西尔老师就像一个被鬼怪追赶的小孩子似的高高举起双手，飞跑逃掉了。

“维多利加同学～！”

面对冲进寝室的塞西尔老师，维多利加也只是毫不在乎地抱怨了一句“……太慢了！”而已。

因为她的语调就像平时那样闷闷不乐，脸上也还是毫无表情，是一种像是对所有生物都没有兴趣的冷淡声音，所以塞西尔老师也产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觉。

她无言地把缝衣套装和墨水瓶交给了维多利加。

然后就这样等着。

维多利加似乎很厌烦地盯着她说道：

“你啊，已经可以回去了。”

“咦？……但是，老师想留在这里呀。

她装出平静的神态微笑着说道。

自从跟维多利加产生了深厚关联以来，塞西尔已经习惯了故意装出迟钝的态度执意守在她身边这种做法了。正因为如此，塞西尔老师的笑容今天也显得非常自然。

维多利加向她冷冷地瞥了一眼，以老妇人般的冰冷而沙哑的声音说道：

“哼，那么你就给我泡茶吧。就算你愣愣地呆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好的好的，泡茶是吗。”

塞西尔老师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寝室。

她“啪噔”地关上门，然后向厨房的方向走去……虽然只是假装而已。

塞西尔老师只是在原地蹬脚发出“噔噔噔”的响声，装成是越走越远的声音……

然后，她又把耳朵紧贴在寝室的门扉上，弯着腰仔细地听着里面的声音。

什么都听不见。

不……

沙、沙、沙……隐约传来了衣服的磨擦声。

（难、难道是在换衣服吗？）

她又听了一会儿。

寝室就这样变得鸦雀无声了。

就好像里面什么人都没有一样……

感觉就像维多利加被某种不可思议的魔术带到异空间去了似的，塞西尔老师不禁陷入了某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之中。还没来得及细想，她就马上握着门把，无言地把门打开了。

然后，下一瞬间——

察觉到寝室中发生的事情，塞西尔老师发出了不成声音的悲鸣。她用双手按着自己的脸颊，愣愣地呆站在那里。作为发出“好可怕”的自言自语的替代动作，她用手握着圆框眼镜想要把它摘下来。但是她又停住了手，缓缓地重新把眼镜戴好。

——维多利加就在眼前。

柔软蓬松的褶边睡衣，现在被放到了床单上。上半身只披洒着一头金色的长发和戴着金币吊坠，犹如瓷器般纯白纤细的优美肌肤却完全暴露在外。肚脐以下的部分则依然穿着镶有蕾丝和蔷薇刺绣的美丽睡裤。维多利加并没有穿着如盛开鲜花般的华丽礼裙，看起来显得苍白而纤弱，就像被漂白过的冬季小树枝一样。

她的全身都在不停地发抖。

其中一只手拿着锐利的缝针……

一弥写来的信纸，被摊开放在床边的迷你茶几上。

察觉到她正准备做什么之后，塞西尔老师忍不住“不，不要啊！”的大叫起来。

维多利加丝毫没有在意。

她正在用针不停地刺着自己雪白无瑕的肌肤，按照一弥写来的信中的东洋文字形状，一个一个地雕刻在自己的肌肤上……！被针刺过的部分马上浮现出较深的粉红色痕迹，同时还渗出血来。难道她不觉得痛吗？她的脸上依然是毫无表情，给人一种异常诡异的感觉。

塞西尔老师摆出一副教师的姿态大步大步走过去，想要把她的针没收掉。但是维多利加却猛然跳起来，以狼的声音“咕噜噜噜……”地发出威吓。

“不行啊，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除了这样做之外，就没有别的方法了。”

做出回答的维多利加，声音却显得相当平静。自从来到圣玛格丽特学园之后，维多利加开始逐渐发生变化的人类特性、还有偶尔表现出来的可爱之处，此刻似乎也随着一弥的离开而永远丧失了。今早的维多利加，几乎就跟最初见到她的那天完全一样，根本不具备名为感情的要素，只是表露出一副无比冰冷的容貌。就像一头不习惯与人相处的野兽似的。

“这样不行，你把针还给我！”

“……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所以，这就是最适当的处理方式。”

“你究竟在做什么？难道是疯了吗？维多利加同学，求求你快冷静下来吧。因为你只要小心把这封信带过去就行了啊。”

“哼，我怎么可能拿着信走出这个门口啊，塞西尔。

完全没有起伏的声音。接着，维多利加又发出了“咕噜噜噜噜……”的低沉呻吟声。

这时候，糖果小屋外面传来了一阵钝重的脚步声。那似乎是男人的……而且是多个男人的脚步声。在这么一大清早的时间来这里……？至今为止都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塞西尔老师悄悄打开寝室的门扉，透过客厅的窗户确认了一下究竟是谁正在向这里走来。男人们那不祥的漆黑影子一下子就从窗外掠过……

塞西尔老师轻轻关上门，重新把正面转向自己的学生。在头脑一片混乱的状况下，她小声说道：

“我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维多利加以静静的声音说道：

“也就是说，我命中注定又要再从这里被移送到别处去了。

“咦……？”

“然后，就像我在两年前来到圣玛格丽特学园的时候一样，我还是只能什么都不带就这样离开这里。无论是书籍，裙子，还是糖果……只有残留在我头脑中的知识和回忆，是不拥有任何东西一直活到今天的我唯一能带走的无形行李。”

“维多利加同学，刚才外面……有很多男人……”

塞西尔老师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是的，已经没有时间了。塞西尔，我不能带着这封信离开学园。但是，要把异国文字记忆起来也是非常困难的。而且，我也无法保证以后自己是否能维持正常的头脑……不知道能否一直把这封信的存在记忆在脑海中。既然这样，就只有在肌肤上……”

大概是因为忍耐着剧烈的痛楚吧，维多利加尽管还是面无表情，但是脸色却变得苍白无比。

“就只有雕刻在肌肤上了。那样的话，我将来也许还有一天可以跟我的黑色死神重逢。”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即使是一点点痕迹也好，即使只是一个梦想也无所谓。我不愿意在毫无希望的状况下离开这里。我这只野兽已经目睹了过于耀眼的光明，实在无法就这样回到那满是绝望的牢狱之中……”

在她人偶般的表情上，隐隐掠过了一丝笑意。

咚咚咚！玄关那边传来了敲门声。

塞西尔老师只能茫然呆站在原地，然后才恍然大悟地倒吸了一口气。她慌忙在半裸的维多利加身上盖上水蓝色的床单，然后走出寝室，打开了玄关的大门。

从外面传来的是校长、理事长和官员打扮的男人们互相争吵的声音。看来他们是苏瓦尔王国的政府官员。

男人们一边踩着清脆的脚步声一边说道：

“不，不需要收拾行李。只要本人在就足够了。所以，今天早上不需要教师在这里……”

“但是，现在是女性在换衣服耶，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请你们稍微等一会儿。”

走进寝室的官员们看到只披着一张床单的维多利加的姿态，也马上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人似乎很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说道：

“给你五分钟——不，三分钟的时间。你快给她随便换一套衣服！什么都无所谓！”

“真是的，男士们请快点出去，人家刚起床连头也还没来得及梳嘛。讨厌啦，真是的。好啦好啦，校长你也是！”

塞西尔老师露出气愤无比的表情，把男人们统统赶了出去。

然后，她随手“啪噔”地把门关上。

一关上门，她就马上换了另一副表情，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无比。

随着沙的衣服摩擦音响起，水蓝色的床单落到了地板上。

以半裸的姿态站在那里的维多利加，就像刚从水里钻出来的少女维纳斯一样。

塞西尔老师露出了悲伤的表情。面对默默地抬头望着自己的维多利加，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看到维多利加以眼神发出“你过来吧”的暗示，塞西尔老师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双手和双脚都在不停地发抖，看样子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她一边抬了抬下滑的眼镜，以便在维多利加面前弯起双膝，就这样坐在地上。

维多利加把针递给她。

塞西尔以颤抖的手接了过来。

维多利加自己雕刻的文字，从胸口下方开始到腹部下方为止的肌肤上斜着绕了个圈。

而从腋下到脊背这一段自己的手无法够着的部分就由塞西尔老师代她刻上去了。

像雪一样白的肌肤。

上面不存在一丁一点的伤痕，同时也非常精细纤薄，实在是完美无瑕的肌肤。就像是旧大陆的古老众神们创造的精巧人偶般的姿态……让人情不自禁地感叹世界上竟然有此等完美存在的惊人美貌。然而，现在却要用从自己的缝衣工具中拿出来的一根小针去玷污这样的肌肤，这实在让她感到非常恐惧，感觉就好像是在神的面前犯下禁忌一样可怕。

即使如此，塞西尔老师还是以颤抖的双手把一弥留下的文字刻了上去。

“你，不觉得痛吗？”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骗、骗人的吧！维多利加同学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更怕痛的学生，这一点老师是非常清楚的！”

“这点痛，算不了什么。”

维多利加以小孩子般的口吻小声说道。

从隔着薄薄门板的外侧，传来了官员们焦躁不已地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还可以听到他们围绕着现在时刻、移动路线和预计到达时间等问题进行商量的低沉声音。

维多利加睁开了绿色的眼眸，展现出仿佛根本就具备人心和情感似的冰冷表情，注视着印有粉色花朵图案的墙壁。

她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塞西尔，我的身体至今为止都一直受着粗暴的对待。并非别人、正是我的父亲把我关在塔里面，长年以来都用一条锁链把我锁住。还有负责照顾我的女仆和男仆也是这样……一直以来，我的身体都在自己无法控制的状况下，而且是被我自己本身折磨至今。我丝毫没有对此产生疑问，只是一边沉溺在书籍的海洋中，毫无目的地活着。但是，就只有他……”

就像在回忆着什么似的，维多利加眯起了眼睛。仿佛被不在场的某个人拥抱着一般，她缓缓地蜷缩起身体。然后，她又轻轻地歪起脑袋——

“只有那个不可思议的黑色死神……”

“是久城君，对吧。”

“把这样的我，当成宝物看待。”

“嗯，这个老师也知道哦。”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呢。

维多利加就像在重新回味着什么似的说道。

“真是一个奇怪的家伙啊……久城……竟然对这样的我……”

说到这里，她就自然而然地低下了头。

让两人邂逅的那个春天的日子。塞西尔老师想起自己在下午一点钟的时候，命令那位来自东洋的留学生少年带着打印资料前往图书馆塔的情景。尽管有一种几乎想哭出来的感觉，但还是觉得非常令人怀念。她眯起了绿色大眼睛，露出了微笑。

“所以啊……塞西尔。”

“嗯。”

“这点程度的痛楚，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现在的我，并不需要一尘不染的虚无，而是想得到污浊之海对岸怀着一丝希望的追求者。而那个希望……”

维多利加轻轻闭上了眼睛。

“就是那个少年的身影。”

这时候，门外面的官员们——

“喂，还没行吗。换个衣服究竟要花多少时间啊！”

突然大叫了起来。

维多利加睁开了眼睛，同时用手拿起了墨水瓶。就像是要喝下毒药的王妃似的，她高高把墨水瓶举到头上，准备向纯白色的肌肤倒下去。

塞西尔老师连忙拢起她的金色头发，替她举到了头顶上。

墨水沿着白皙的肌肤往下流动，最后滴落在地板上。原本是水蓝色的床单也被染成了一片漆黑。

尽管确实存在于世上、但是维多利加直到现在也没有接触过的某种污浊，外面世界的强烈杂音，还有笼罩着炽红烈焰的可怕未来……就像在预示着这些因素即将以暴力的方式入侵作为秘密乐园的维多利加的心和身体一般，不祥的墨水在维多利加的身上流淌，逐渐包裹住了她的小小身体……

就像刺青一样，纯白色的肌肤上浮现出了刻印在上面的一圈圈黑色的纤细文字。

浑身都因为剧痛而颤抖，珍珠色的小牙齿也在不停地打着哆嗦，维多利加一脸茫然地呆站了好一会儿。就像到这个时候才对自己身体发生的不可逆转的变化感到无比震惊似的。

塞西尔老师用床单小心翼翼地为她擦干净了身上的墨水。

“维多利加同学，要、要、要穿什么衣服呢？”

塞西尔老师的牙齿似乎有点不听使唤，小个子的身体也在不停发抖。

维多利加回头看着塞西尔说道：

“这个嘛，塞西尔……那么就穿你以前为我准备好的、但是却一次都没有穿过的那套衣服吧。虽然现在才穿的话实在有点讽刺。”

“咦？”

塞西尔老师一下子愣住了。

“大约在两年前，我作为一个不明来历的小野兽被移送到圣玛格丽特学园。但是在今天早上，我就不以野兽的身份，而是作为你的学生——作为一个懂得向教师表达敬意的学生离开这里吧。”

“啊……！”

维多利加以闪烁着光芒的绿色眼眸默默地注视着班主任教师的容貌。那是比月光还要冷漠的光芒。在智慧、倦怠、觉悟和孤独的阴影中，流露出了一丝不苟寻求着爱的眼神。

“塞西尔·拉菲特，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在我这只灰狼的短暂生涯中，你就是最好的教师了。”

塞西尔老师什么话都没有说。在丧失和永恒、恐怖和爱怜这些相反的感情巨浪面前，她一下子就被吞没了……

她只有大大张开双臂，闭着眼睛，默默地紧紧拥抱着眼前这个可爱的维多利加·德·布洛瓦。

“怎么这么慢啊！……噢！？”

寝室的门扉缓缓打开。

看到一脸平静地从里面走出来的灰狼，官员们都不禁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在后面满怀恐惧地等待着的校长和理事长，看到她的这副打扮，也都震惊得目瞪口呆。

——维多利加的身上，正穿着圣玛格丽特学园的校服。

以藏青色为基调的外套和百褶裙，蝴蝶结的领带，还有白袜子和简素的皮鞋。绽放出华丽光辉的金色头发，被束成了两条蓬松的辫子悬垂在左右两侧。至今为止都没有暴露在阳光之下的、纤细而白皙的小腿上的细腻肌肤，在寒气中显得非常纤弱，同时也无比耀眼。

然而，她的脸色却苍白得可怕。就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就像在拼命忍耐着什么似的。

跟这种女学生打扮不相称的是，她用一只手拿着陶瓷制的白色烟斗，正在那里吞云吐雾。每当她缓缓地向前走出一步，身体都会像被刀割了一下似的猛颤一下。系在腰后的藏青色蝴蝶结也随之轻轻飘动起来。

又有谁会知道，在这身校服下隐藏着的纤细身体上被刻印着异国的黑色文字呢？

果然，对方还是不允许她带走任何东西。官员们以对待物件般的粗鲁动作对她的身体进行了一番检查，确认她什么都没有带在身上。然后又粗暴地推着她的后背，就这样把维多利加押出了糖果小屋。塞西尔老师也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跟在后面。

在迷宫花坛中，就像背着十字架登上山丘的男人一样，维多利加踩着虚浮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走出花坛后，可以看到一辆黑色的巨大马车正在前面等着。就像眼前耸立着一座诡异的城堡似的，那辆黑马车有着压倒性的存在感。也许是对此产生了恐惧吧，维多利加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天早上的法式庭园，笼罩着一片异样的静寂。听不到鸟儿的啼叫声，也听不到雪落在地上的声音，就连风也嘎然而止了——就好像连时间也在屏着呼吸观望着他们的样子一般。

在马车的旁边，古雷温·德·布洛瓦警官今天并没有摆出威风的姿势，而是半带忧郁地靠着马车，默默地站在那里。今早他还是穿着骑马用的纯白色大衣和长靴，衣袖上的银色百合形纽扣也依然在闪闪发光。

面对以校服打扮出现的妹妹，还有那比实际年龄更让人忧心的柔弱女学生的氛围，布洛瓦警官也同样吃惊得瞪大了双眼。

这时候，维多利加以不愉快的低沉声音说道：

“一大早就要见到老哥的蠢脸么！”

布洛瓦警官先是沉默了一会儿，但很快就以跟往常无异的声音说道：

“……终于要来接你了，我的妹妹啊。

维多利加以冰冷的口吻问道：

“那么，我是不是要重新被带回布洛瓦城里去？……不，我看不是吧。如果下一场暴风雨来临的话……也就是世界面临着大规模战争的话，战局时刻都会发生巨大的变化。考虑到这一点，我恐怕要被带到苏瓦伦的某个地方……我说的没错吧？”

“当然了，目的地就是苏瓦伦！”

布洛瓦警官背过脸去，以唾弃般的口吻说道。他的侧脸比任何时候都更苍白僵硬。

然后，他大喊一声“——坐上去！”，同时指了一下马车后面的笼子。

维多利加向那个笼子瞥了一眼，然后苦闷地吐了一口气。

铁笼上盖着厚厚的幌子，身材相当魁梧的车夫正手持着一条黑色的鞭子。

马匹长嘶一声，就在雪道上飞驰起来。

维多利加在笼子里转过身体，然后趴在地上，隔着铁栏伸出手指，稍微把幌子抬起了一点。

这时候，她看到了站在冰雪覆盖的法式庭园里，一边奔跑一边拼命向这边挥动着双手的塞希尔老师。虽然脸上满是眼泪，但还是勉强向维多利加露出笑容。也许她是打算把笑容作为自己在这个学园里的最后记忆吧。

站在那里的虽然只有塞西尔老师，但是在维多利加的眼中看来，就好像久城一弥、艾薇儿·布莱德利、舍监苏菲等一张张熟悉的脸孔都近在眼前，正向自己微笑着挥手——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了这样一幅幸福的场景。

幻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一边哭一边笑的塞西尔老师的身影，也很快变得像豆子一般细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维多利加仿佛觉得很刺眼似的眯起眼睛，抬头望了一下远方。

映入眼帘的是被冰雪覆盖的阿尔卑斯山脉那巨大而雄伟的英姿，那是一幅令人感受到光凭一个小小人类的手根本无法抵敌的、来自自然与时间这巨大力量所雕刻的可怕风景。

展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座跟阿尔卑斯山脉相比起来虽然微不足道、但是作为人类建造的东西却可以用华丽来形容的、广阔的法式庭园。

在庭园的深处，耸立着一座庄严的石造巨塔。传说从中世纪就已经存在的圣玛格丽特大图书馆。凝聚了全欧洲的知识、魔术和历史的壮大知识殿堂。几乎被维多利加完全读遍了的无数古今中外难解书籍的老窝，如今正默默的俯视着逐渐远去的金色主人。

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已经穿过了正门。

马车一驶到村道上，庭园和图书馆塔也立即从视野中消失了。冬天的道路被染成了一片雪白。

在新年首日的早晨——

道路上几乎没有任何人影。取而代之的是，每家每户的窗帘都是对外敞开的，时不时都可以看到村民们一家老少围在暖炉周围的情景。他们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每一张脸都露出了快乐的笑容。其中也有人发现了这辆以超高速度驶过村道的不祥的漆黑马车，都纷纷皱着眉头向这边看来。

马车很快就驶出村子，进入了森林。

时间明明是早上，森林却是一片昏暗。周围长满了高大的树木，在叶子已经落光的现在，可以看到的只是一幅只由黑色和白色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单调景色。而且也感觉不到任何生物的气息，只呈现出一派冰冷的景象。

“……你在那里做什么？”

布洛瓦警官从座位上以责备的口吻问道。

坐在笼子一角的维多利加，一边注视着外面的景色，一边小声地回答了一句什么。布洛瓦警官似乎没有听到，马上发出“喂，什么啊！”的反问。然后，维多利加又低声说道：

“我正在收集追忆的材料啊，钻子头。

“啊？”

“我……”

维多利加缓缓地把正面转向布洛瓦警官。脸颊依然是一片苍白，仿佛在强忍着痛楚和悲伤似的颤抖着嘴唇说道：

“我，是这么想的。”

“想什么啊，你这只半吊子的灰狼！”

维多利加以颤抖的低声说道：

“如果以后我不能再到外面来的话，我剩下的人生就只能孤零零地在牢狱中度过……在那里进行追忆的整理和重组，完成之后又把它拆散，然后再重组……不断反复这个过程……也就是说，我只能把时光耗费在过去的梦境之中……”

“…………”

“不管如何，那都是很短的时间……因为我的性命大概就只能维持到这场战争结束为止吧，古雷温。”

“……那种事，我可不知道。”

布洛瓦警官仿佛很不愉快似的背过了脸。他的侧脸看起来有点僵硬，就好像在勉强压抑着什么感情似的，就像妹妹的脸那样丧失了血色，显得异常苍白。

维多利加丝毫没有在意，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森林的情景，就像在那里感觉到某种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影子似的。也不知道究竟看到了什么，她不由自主地从笼子里伸出手来，接触着外面的寒风，脸颊上还隐约泛起了笑意。

布洛瓦警官以半信半疑的表情偷看着她的侧脸，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事情。他一只手按着下巴，另一只手则不停地抚摸着钻子头的尖端，就这样默默地观察着维多利加……

过了一会儿，维多利加说道：

“什么啊，太恶心了。别老是盯着我看！”

“不、没有，那个……”

“大概是因为看到妹妹被关回到黄泉之国般的牢狱里，觉得开心得不得了是吧，哼！”

“那、那种话，我根本就没有说过好不好，哼！”

脸色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苍白的妹妹和兄长，以极其相似的举止同时把脸转向了别处。

马车依然在向前飞驰。

维多利加注视着外面的风景，小声嘀咕道：

“第十五个谜……”

“啊？”

“真是的！老哥你就给我闭嘴吧，我是在自言自语！”

“那、那不是很让人在意嘛！”

“我只是在想，久城……”

说到这里，维多利加就低下了头。布洛瓦警官顿时产生了兴趣，不由得向她这边探出身子来。看到他那尖尖的头发穿进了笼子里，维多利加似乎觉得很厌恶似的缩起了身子。

“什么，久城他怎么了？”

“我在生日那天要求他给我找来十五个谜，结果在还剩下一个的时候……昨天夜里，他就遭到了被强制送返的命运。”

“啊啊，是深夜时发生的事吧。

布洛瓦警官点了点头，钻子头的尖端也随着上下晃动起来。

“我刚走出警察署的时候，就正好见到被带走的久城君，我当时也大吃一惊啊。不过我马上就明白了事情缘由。因为各国的大使馆都已经相继开始让自己国家的人离开这片旧大陆避难了。”

“哼，三更半夜的还真是辛苦你了嘛。

“但是，这还真是符合久城君的风格呢，在只剩下一个的时候，时间就用完了吗……”

“不……”

维多利加摇了摇头。

“那个不像话的南瓜头，像呆子一样的仆人，其实是在最后把最大的一个谜留在了我的心中——我现在是这么想的。”

“最后的最大的一个谜？唔，那究竟是什么啊？”

布洛瓦警官把钻子头的尖端朝向天空，向妹妹反问道。

马车猛烈地晃动了起来。大概是因为行驶在河边的缘故吧，外面传来了充满寒意的剧烈水音。

维多利加又重新注视着外面的景色——

“那个谜就是——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呢。”

“咦，你还要问那是什么……”

布洛瓦警官以尖锐的声音大叫道。

“……嗯？”

“那不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吗！”

维多利加以疑惑的眼神问道：

“什么，你说再清楚不过？明明是老哥却这么嚣张……那么我问你，这感情究竟是什么？”

“这、这个是……那个……”

布洛瓦警官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刚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面对充满了不安和悲伤、同时又有点生气的异母妹妹的侧脸，他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环抱着双臂。

然后，他又以犹豫的视线默默地观察着维多利加。

马车在剧烈晃动的同时向前飞驰。天空被染成一片灰色，森林里光秃秃的树枝和周围的积雪，构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黑白世界。

——苏瓦伦的街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原本挤满人行道的绅士和淑女都消失了影踪，原本有各种马车和汽车行驶的道路，如今也是空荡荡的一片。

无论是百货公司还是小卖店的商品橱窗，都被拉上了厚厚的窗帘，锁得严严实实。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时间明明是大白天，却给人一种昏暗无光的感觉。道路上的警官身影非常引人注目。

黑色的马车沿着空荡荡的大马路朝着某个地方驶去。穿过了查理斯·德·吉瑞车站，在警察署和百货公司〈杰丹〉前面驶过，然后登上了一个平缓的坡道。

现在，马车离苏瓦伦的郊外——邻近平民区的大公园越来越近了。

马车中的维多利加正在发抖。

这个地区，有一座从中世纪开始使用至今的石造监狱〈黑太阳〉。在贵族们围绕着国王宝座展开斗争的时代，这里是用来关押政敌的地方；在跟邻国不断发生战争的时代，则主要用来关押法国和德国的俘虏；在宗教战争的时代也同样如此。无论在哪个时代，被苏瓦伦王国捕获的重大罪犯都会被带到这里来。而且大多情况下都会在监狱里丧命，直到变成冰冷的尸骸后才离开这里。这里积聚着无法再见到外面阳光的过去囚犯们的憎恶和绝望，即使是在大白天，这座无愧于其“黑太阳”之名的巨大圆形塔看起来都像是蒙着一层阴灰灰的雾霭。

今天，被带到这里来的究竟是谁呢？居住在苏瓦伦平民区的人们并不知道。但是一看到黑色的马车驶过，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子都会对里面的囚犯产生同情，同时也对其命运感到恐惧，纷纷皱着眉头目送着车子远去。

厚厚的幌子不停摆动，一瞬间，人们都看到里面关着的是一个身穿学园制服，把金色头发梳成辫子的娇小少女。

人们都顿时惊讶地互相对望起来。真没想要被关进那个监狱里的竟然是一个孩子。这种事，在几百年前贵族们围绕国王宝座展开争斗的时代以后，恐怕已经没有发生过了吧。

那小小的少女，究竟是犯下了什么大罪，她究竟是谁呢……

平民区的人们当然是不知道了。

马车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一直飞驰，穿过吊桥，很快就驶进了〈黑太阳〉的内部。

监狱之中，即使在白天也是一片昏暗。

从马车上被押下来的少女，轻轻吐了一口气。气息就像冰一样冷，也被寒气染成了白色。

她究竟是政治犯，还是犯下了凶恶罪行的危险人物呢？关于这一点，在监狱里工作的人们都没有接到过任何通知。面对这个小小的、身穿校服的、容貌像陶瓷人偶一样美丽、同时却显得极其无力的少女，所有人都怀着疑问默默地加以注视。

在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由石头砌成的黑暗走廊上往前走。在转了好几个弯、一直走到连入口在哪个方向也搞不清楚的时候，才终于走到了位于走廊尽头的一个四方形房间。被官员们扛着肩膀的维多利加踩着虚浮的脚步，慢慢地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面，除了正中央放着一张简陋的椅子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官员们和布洛瓦警官走出房间后，维多利加就以坏掉的人偶般的动作在椅子上坐下。

咔锵……

耳边传来了有人从外面把门锁住的声音。

维多利加睁大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虚空。

至今为止发生的事……被移送到圣玛格丽特学园，以图书馆塔和糖果小屋作为自己的家，也逐渐跟自己的班主任教师熟悉起来……跟来自遥远异国的久城一弥相遇，然后变成好朋友……后来又认识了艾薇儿·布莱德利等人，经常跟她们说话……这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睡觉的时候偶然做的一个梦似的，虽然很快乐，但却是自己遥不可及的世界里发生的事情。

那真的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吗？

久城，你这个人物真的存在过吗？

当她为此感到恐惧的时候，从胸口下方到后背传来的钝痛，就像在告诉她“真的存在哦”似的发作起来。

他的确是存在的。

我的确是跟来自异国的黑色死神相遇了。

也跟他共同度过了快乐的时光。

然后，又失去了他。

——从现在开始，就要过着漫长的追忆生活了！

维多利加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在那樱桃般鲜润的嘴唇一角，不知为何浮现出了一丝笑意。某种温暖的东西，就像金色蝴蝶的幻影般掠过了这个四四方方的房间。

2

当天傍晚——

一辆马车在苏瓦伦郊外的巨大监狱<黑太阳>前面停了下来。

将一头银色的长发随意束成马尾的形状，戴着华美的单眼镜，全身都充满了贵族气息的一个壮年男子，威风凛凛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灵异部的官员们马上迎了上去，簇拥在他的周围。

男人——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眯起眼睛，向身旁的官员问道：

“那个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非常低沉，同时带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可怕气息。虽然眼神非常严肃，但嘴角却似乎很高兴似的翘了起来。

被问到的官员深深地点了点头：

“现在暂时还保持着安静。”

“不过你们可别大意，小心被她咬到啊！”

他一边说，一边露出几乎快要笑出来的表情。

“那些家伙都是非常凶暴的。不过这也没有办法，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人类嘛。包囊了旧大陆的所有睿智于一身的、平静野兽的后裔。由这种东西跟我的血脉融合而成的全新道具。没错，那就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兵器……！”

官员们都同时点了点头。

布洛瓦侯爵就像在地板上滑动似的无声无息地向前迈出了脚步。在石砌的走廊上一路往前走，朝着最里头的房间走去。

一个附有铁栏小窗户的石门，在黑暗中浮现了出来。

在那道门的旁边，布洛瓦警官仿佛正在沉思着什么似的站在那里。他以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的姿势，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陷入了沉思。听着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他马上回头一看。看到父亲的身影，他才慌忙摆出立正的姿态。看来直到现在，他也非常害怕自己的父亲。

“辛苦你了啊，古雷温！”

布洛瓦侯爵低声说道。然后他又半带笑意地问道：

“在移送到这里的途中，那只狼没有闹出什么乱子吧？”

“啊，是的。父亲大人，今早她非常安分……”

儿子以紧张的表情点头答道。然后，他又隔着铁栏向房间里瞥了一眼，小声说道：

“现在也是，已经完全……”

“不要大意！”

“是的，但是……”

布洛瓦警官刚想要反驳，但还是马上闭嘴了。

原本一直注视着他的布洛瓦侯爵，点点头就继续往前走了。儿子吓得肩膀猛然一震，连忙闪开了三步之远。从铁栏小窗看了看房间里的情景后，布洛瓦侯爵马上很高兴似的露出笑容。已经变成黄色的牙齿，也从那淡色的唇角中隐约透了出来。

“噢噢，看样子好像已经很虚弱了嘛。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欢快，就好像是在唱歌一样。

——铁栏里面。

在冰冷的石砌房间里坐在简陋椅子上的少女——维多利加·德·布洛瓦，正瞪大一双深色的绿色眼瞳，同时呆呆地张开嘴唇，就被遗弃在椅子上的破烂人偶似的，她全身都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看起来就像是随时都会从椅子上滑下来一般。

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缓缓地从巨大监狱〈黑太阳〉中走了出来。

时间明明还是新年第一天的下午，从远处的天空中放射着阳光的太阳，看起来却比平时要暗淡得多，就像在燃烧着炼狱之火一样。无数全身穿着黑色西装的灵异部官员们，把这个里面隐藏着重要兵器的巨大监狱团团围在中间。蕴藏着比夜幕更暗淡的光辉的阳光，正默默地照耀着他们。

感觉好像有一只小小的金色蝴蝶掠过视野，布洛瓦侯爵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单眼镜的深处，凝结了达观与绝望、有如冰球一般的绿色眼眸，在这时候轻轻晃动了一下。

但是，那似乎只是他的错觉。首先，在这样的隆冬季节，现实中根本不存在还能存活的蝴蝶……

布洛瓦侯爵以尖头皮鞋踩出响亮的脚步声，又继续往前迈出了脚步。在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官员们中间走过，最后乘上了马车。那辆巨大的黑色马车，是附有金色的装饰钉和卷叶饰物、装有罗纱布窗帘的、在贵族中也属于最高级的新款马车。两匹毛色相当漂亮的大马，分别以高调的声音长嘶了一声。

马夫以充满虐待色彩的手势向马匹猛抽了一鞭，马匹就像要猛地跳起来似的再次发出了嘶鸣。

马车向前驶出了。

（终于要到来了啊，那个……）

在马车中，布洛瓦侯爵一边注视着浮现在罗纱布窗帘上的图纹，一边自言自语道。

绿色的眼眸半带混浊，散发着能让人看出已经在绝望中度过了漫长时光的诡异静谧感。淡色的薄嘴唇，毫不掩饰地显露着残忍的本性。从中透出来鲜红色舌头，就像蛇一样轻轻游动。

（第二次的、暴风雨——！）

马蹄传出了不祥的响声。仿佛预感到暴风雨即将到来一般，远处还传来了雷鸣的声音。驶出了郊外的马车，时不时都在狂风中发生剧烈的晃动。

马车似乎是从森林旁边驶过去的。耳边传来了“咕呜～”的猫头鹰叫声。听到这个声音，布洛瓦侯爵忽然眯起了眼睛。以这个声音为契机，他突然想起了往日的回忆。

窗帘的图纹随着马车的晃动而轻轻飘动起来，不断改变着形状。

过去的情景映照在窗帘上，布洛瓦侯爵只觉得自己沾满鲜血的灵魂的历史就像走马灯一样重现在眼前。

在侯爵记忆中沿着时间顺序倒退的情景，在中途突然像紧急刹车似的停了下来。

浮现在窗帘上的纹样，逐渐转变为某个似曾相识的男人面孔。不，那并不是男人……对，那应该是……人偶的脸孔！

那是在几年前发生的事——

在不经意间看到的马戏团的一角，他找到了一具古旧的机械人偶。对，那是一具绑着头巾、外形是一个有着上翘胡子和浅黑色肌肤的幽默男人坐在地上的西洋棋偶……

当时他就付了一点钱，开始跟那个机械般的古怪人偶下起了象棋，但是在那段期间里，他全身的毛孔却不知为什么都扩张开来，就连头发也像是要全部竖起来似的，感受到某种奇怪的紧张和兴奋感。

跟人偶的这场对决，最终是双方都无法将死对方的王，同时也无法移动任何棋子的罕见结果……也就是以僵局告终。然后，布洛瓦侯爵就怀着莫名其妙的焦躁感离开了马戏团…

但是，为什么现在会突然想起那时候的事情呢……

呼——窗帘晃动了一下，让追忆的波浪继续飘往过去。在幻觉中，一阵强风吹过，被吹进窗帘深处的象棋棋子开始逐渐变化伟人的形状。布洛瓦侯爵自己也身在其中。他的姿态变得越来越年轻，在变成了少年后，还在继续变小。

他的心思回到了在布洛瓦城度过的童年时光……跟美丽而柔弱的母亲和聪明的兄长一起生活的日子……

母亲虽然是平等地爱着两个儿子，但是对年幼的弟弟来说，那种平等却是不足够的。因为从小时候开始，对亚伯特来说，所谓的爱是应该通过支配来实现独占的美丽光芒。因此，跟母亲一样温柔平和的兄长，就变成了阻挡弟弟前进的挡路石。

亚伯特不分日夜地咏唱着隐居在森林洞窟里的奇怪老太婆——大概是古生物的一种——教给自己的魔法咒语。结果有一天，兄长掉进了位于庭园深处的池塘里，就这样溺死了。母亲当然是为此感到无比悲痛……但是身为弟弟的亚伯特…

在罗纱布窗帘的纹样上，浮现出了自己面露邪恶笑容的年幼脸庞。

直到现在，他都不认为那是偶然发生的事故。亚伯特自幼就懂得如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掌握了人生的答案。同时，从此以后，他就对古代流传下来的不可思议力量的存在深信不疑。他把金饰和珍珠放在洞窟前面，向身为灵异之精的古代生物表达谢意。

本来应该由兄长继承的家主地位落到了他的手上，但这并不是当初的目的。

但是没过多久，母亲也病死了。城堡里就只剩下父亲和亚伯特两人。

看……已经出现在窗帘上了！那正是孤零零一个人呆站在窗边的少年的背影。因为他渴望着让母亲的灵魂复活过来，同时也认为这是可以做到的事，所以他刚开始冷静得连周围的人也感到吃惊，即使在葬礼的那天也并不觉得怎么悲伤。但是，当他急忙赶到森林的洞窟的时候，却发现……把金饰和珍珠戴在胸前的老太婆，已经变成了一具死去多时的尸骸了。亚伯特勃然大怒，马上把金饰和珍珠抢了回来。在这时候，他才第一次流出了眼泪……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城里。

自己真的已经失去了母亲，也无法让她的灵魂和肉体再度复活了——花了很长的时间，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时候，亚伯特感到的愤怒和怨恨，反而比悲伤还要强烈得多。

他对自己父亲所在的灵异部产生兴趣，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了。亚伯特马上就把精力投入到魔法和炼金术上。正如他无条件地倾慕着母亲那样，他也深爱着自己出生的国家苏瓦尔。因为深信着这些东西一定会对国家有用，所以他就在灵异学上耗费了莫大的精力。

希望支配那时候的世界。

同时也希望支配爱。

——在窗帘的皱痕中，出现了利维坦的身影。跟苏瓦尔王妃可可·萝丝陷入了禁断关系的神秘炼金术师。自己亲眼看到他把白蔷薇变化成蓝色，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制造出金子，同时也跟灵异部缔结了密切的关系……

这正是自己一直在寻求的男人！是把世界纳入自己手中所的力量！只要得到这个男人，我们就可以——！

但是，就连他也……！

在席卷全世界的第一场暴风雨——世界大战之前，他被科学院视为敌人，同时国王也对他心存恐惧，结果遭到了王立骑士团的追杀。为了苏瓦尔王国而创造出英勇善战的人造人——这个亚伯特一直热切期待着的梦想，就这样遭到了破灭……

接着——

出现在窗帘皱痕上的是一个跳舞的少女。

她有着一头金色的头发和娇小的美丽容貌。虽然在热情奔放地唱着歌跳着舞，但是却隐隐笼罩着一层隐藏在绿色眼眸中的悲伤和被逐出故乡的罪人的绝望感。

没想到！竟然在这个苏瓦伦的夜街里找到了那些古老生物的后裔！这是何等的幸运！在失去利维坦之后的漫长失意日子，终于迎来了终点……亚伯特顿时高兴得浑身颤抖。

他马上就把少女抓了起来，把她监禁在布洛瓦的石塔上……没过多久，少女——灰狼的后裔柯蒂丽亚·盖洛就生下了一只拥有可怕力量的小狼。

很快，巨大的暴风雨来临了。

被誉为“西欧小巨人”的苏瓦尔，好不容易才勉强熬过了灾难重重的日子。但是下一场暴风雨的预感却一直萦绕在亚伯特的心中。

——究竟能不能赶上呢？

下一次到来的暴风雨，应该是一场更大规模、更无边无际的世界大战。小狼的成长究竟能不能赶上这场灾难呢？

在出产之后，一幅不可思议的画——上面画着绑架少女那天的情景——被送到了城里，在他刚用手碰上去的时候就发生了爆炸，亚伯特也因此完全丧失了单边眼睛的视力。他将此视为古老生物们的挑战书，马上就把柯蒂丽亚从城里移送到别处。

窗帘的皱痕中，映出了被留在石室内的小狼的悲痛叫喊声。

母狼柯蒂丽亚·盖洛和哭喊着的维多利加的心，是阻碍亚伯特实现崇高目的的障碍之一。正如在年幼时期阻挡他前进的兄长一样，非常碍眼……身为兵器的这两匹野兽，根本就不需要像人类那样的自我意识啊。

对灵异学的憧憬，还有憎恨和饥渴，在亚伯特的心中刮起了强烈的暴风。

小狼每天晚上都在哭泣……

对于自己的命运浑然不知……

看到这一幕情景，亚伯特就会产生一种想要捧腹大笑的冲动……

后来，第一场暴风雨总算结束了。苏瓦尔作为战胜国的一员，在战后增强了国力。但是与此同时，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科学院在国内的势力也开始越来越强，跟灵异部之间也爆发了更激烈的冲突。

亚伯特至今也坚信着，灵异学一定能给国家和人民带来巨大的进步。

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依然是深深地爱着自己土生土长的苏瓦尔王国。正如他无条件地倾慕着生下和养育了自己的美丽母亲一样。

然后，他认为所谓的爱就等同于支配。自从在年幼时代失去了母亲以来，亚伯特的自我意识一直都在不断膨胀。所以，现在的他认为自己必须保护苏瓦尔王国，并为此而战，以这种手段把王国的一切纳入自己的手中。

（无论如何，无路如何也要这样做……）

他凝视着窗帘上时隐时现的、仿佛在责备他的行为似的过去情景——

（在可怕的第二场暴风雨中，苏瓦尔王国也必须撑过去。所谓的国家就相当于一艘巨大的战舰，没错，我们……）

他扬起嘴角，露出了嘲笑的表情。

窗帘的皱痕上，相继浮现出发出悲鸣的女人、呆站着的孩子们、还有在他们之间飞来飞去的妖精，以及半人半兽的生物等等……这些都是预示着苏瓦尔的不祥未来的情景。被下一场暴风雨翻弄的无名之人啊……虽然我长年以来已经习惯了这一类的幻觉，但是今天却似乎来得特别强烈，随后甚至还出现了幻听。

在大火中逃来窜去的人们，还有被破坏得面目全非的苏瓦伦街道中到处传来的“请救救我们吧，亚伯特，亚伯特……”这样的叫声。

（没错，我们必须撑过这场暴风雨，像以前一样生存下去……！）

“布洛瓦侯爵大人？”

亚伯特猛然回过神来，发现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呈现在罗纱布窗帘上的过去幻影小剧场，已经收起了所有的大道具和小道具，苦闷挣扎的柯蒂丽亚，还有刚出生的维多利加，现在已经不在人世的温柔美丽的母亲，以及年幼的兄长……演绎着那些情景的小演员们，都朝着什么地方……大概是过去吧……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了。就像对身为剧场主人的亚伯特大发雷霆感到恐惧一般。

但是，只有幻听还在细细地、痛苦地持续着。

请救救我们吧，亚伯特……

从已经逼近眼前炼狱般的未来，救出我们的国民吧……

我需要的就是你的力量……

亚伯特……

亚伯特……

亚伯特！

……这是近未来发出的呼唤。只有我的智慧和勇气能够挽救他们。现在向我求助的、正要赋予我权力的、美丽的苏瓦尔王国啊！

亚伯特！

亚伯特！

“那个，侯爵大人……会议好像马上就要开始了。”

耳边传来一个沙哑的老妇人声音，布洛瓦侯爵马上抬起头来。就像刚从梦中醒来一般，他仿佛感到很刺眼、同时也很开心似的——

“是吗！”

他边回答边点点头，然后慢慢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两名身上穿着款式稍有不同的、颜色分别是浅紫色和淡粉色的礼裙，身材瘦削高挑的老妇人，都同时朝着同一个方向侧起脑袋，一脸讶异地站在那里。她们正是摩瑞拉和卡蜜拉，是灵异部的双胞胎特工。

两人分别站在布洛瓦侯爵的左右两侧。关于她们的实际年龄是多少，是人类还是继承了古老生物的血脉……即使在灵异部里也没有人知道。

这里是王宫的前面。耸立着好几座闪耀着翡翠色光芒的高塔，竖立着好几尊张开翅膀的女神像——正以石头制成的冰冷的目光俯视着来到这里的布洛瓦侯爵。王立骑士团排成一列，以敬礼迎接了他的到来。布洛瓦侯爵用手摸了摸单眼镜，同时在心中暗笑了起来。

自己绝不可能输给任何人，既不会输给科学院，也不会输给军部。不，即使是国王也一样。

——不管怎么说，自己这方毕竟拥有着欧洲最大和最后的智慧，也就是我的女儿嘛。

在铺设着大量豪华和富有历史感家具的宫廷走廊上，亚伯特正快步向前走着。

高高的天花板给人一种冷飕飕的感觉，在走廊左右闪烁着的火光，也显得有点昏暗。他打开了里面的那道左右对开的门，展现在眼前的就是一张几乎占据整个房间的宽广大桌子。挂在天花板上的美丽吊灯，正闪烁着几乎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的耀眼光辉。

在大桌子的正中央，有一张空着的座位。

左右都坐满了科学院的重要官员们，其中还可以看到丘比特·罗杰的身影。布洛瓦侯爵走到罗杰对面的座位上，以极其从容的动作慢慢坐了下来。

现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过多久，传来了开门的声音，身穿一件以红色、白色和金色作为基调的正装，卢帕特·德·基雷陛下现身了。

全员都马上以立正的姿势迎接了国王。

看到陛下在座位上坐下之后，官员们才慢慢坐了下来。

“——那么。”

卢帕特陛下以沉重的声音宣告道。

“我想大家都已经耳有所闻了……目前的事态就正像去年年末在一部分人之间传开的传闻一样。”

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静静地等待着陛下的下一句话。

“今天早上，德国终于向波兰发起了侵略！战火已经点燃了！”

“噢噢噢……”

每个人都发出了不成声音的叹息，身体也随之颤抖起来。

有的人无言地甩动着肩膀，有的人眯起了眼睛。只有布洛瓦侯爵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陛下，在他的身影上追逐着幻觉的情景。

“至于这次究竟是以局部的战争告终，还是像十一年前——也就是一九一四年的春天那样，迅速蔓延到世界各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总而言之，各位！”

卢帕特陛下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战争，已经再次开始了！”

……同一时刻。

在巨大监狱〈黑太阳〉最里面的石室中。

让纤细的身体浑身无力地坐在简陋椅子上的娇小少女，以一双如宝石般清澈的翡翠绿眼眸注视着虚空，似乎正在追踪着某种幻影。

放在地板一角的油灯，正一边发出“滋滋……”的声音一边不停地晃动。

“一九一七年……德国的……。一八年五月……在瑞士……。然后到了二一年的时候……”

耳边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少女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听着这个声音，只是一直睁开眼睛毫无反应。

仔细一看，在她椅子旁边有一个单膝蹲在地上的影子。从轮廓来判断，那似乎是一个成年的男性。头部上方那尖锐的不可思议的影子，正不停地上下轻轻晃动。

“同一个月，在新大陆……。而东洋方面……”

看来那个人正在昏暗的房间内朗读着一些现代国际形势历史文字资料。

油灯的火光猛地晃动了起来。

少女完全没有反应。

“然后，到了一九二二年……”

男人的声音依然在持续。

就连看起来比平时更暗淡的、巨大而不祥的太阳光，也照不到这个房间。

金色的头发闪闪发光，就像朝着某个方向流动的感情河流一般，在瞬间轻轻地甩动了一下。

在没有人愿意开口说话的王官会议室里，布洛瓦侯爵缓缓地站了起来。

科学院的官员们都纷纷以疑惑的眼神抬头注视着他。布洛瓦侯爵的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俯视着卢帕特陛下。在鸦雀无声的静寂中，他以响亮而带有某种混浊感的声音说道：

“请尽管放心，我有一个非常强大的武器——卢帕特陛下！”

“武器？”

“是的。”

在点头作出肯定的布洛瓦侯爵的眼中，卢帕特陛下的形象也像幻觉般发生了变异。

就像装饰在王官各处的古代国王和战士那样，呈现为背后长着巨大翅膀的半裸姿态，毫无保留地展露着优美的肉体。他手持弓箭，飒爽地驰骋在云层上。跟他在一起的，是变化为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是华丽白马的姿态、半人半兽的——年轻时代的亚伯特。

请救救我们吧，亚伯特，亚伯特……

亚伯特……！

亚伯特！

无数人的声音，跟陛下的声音重叠了起来。

亚伯特！

亚伯特！

在被幻听干扰的同时，布洛瓦侯爵依然挺起胸膛，在浑浊的绿色眼眸中散发出诡异的光芒，高声宣言道：

“就是现在啊，陛下，就是现在……灵异部将让您看到真正量，把苏瓦尔王国从血染的未来中挽救出来！”




第四章 金色的蝴蝶
1

战火以野火燎原的气势把范围扩大到了整个世界。

那比第一次的时候还要快得多，而且还无声无息地影响着国家和人们的生活。根本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这个势头。

虽然这是由各国的利益、政治信念和无聊的野心聚集而成的集合体带来的巨大人为灾害。但是另一方面，这同时也是由世界本身的意志体现出来的变化，就某部分来说也是由于自然和时间的积累引起的天灾。变化，已经开始了。

德意志帝国的准备非常周到。作为新世界一大势力的美利坚合众国，也马上作出了参战的决定。紧接着，意大利、法国和西班牙也相继发表了宣战布告。欧洲尽管刚开始分裂成两部分，但是后来考虑到新大陆的抬头，他们都开始逐渐团结在一起。

在这样的情况下，苏瓦尔王国……

至今还没有决定自己的行动方向，依然持续着危险的静观状态。

咔锵……！

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霎时间，塞西尔·拉菲特就像被什么巨大的声音威胁似的缩起了脖子，长及肩膀的浅黑色头发也轻轻地飘动了起来。

——圣玛格丽特学园。

冬季休假的期间已经早就过去了，覆盖在四周的纯白色积雪也逐渐开始融化，各处都开始冒出了春天的芽苗，逐渐展现出法式庭院的本来面貌。季节转换，塞西尔老师也脱下了厚厚的大衣，只穿着一件开襟毛衣，在迷宫花坛里一脸茫然地呆站着。

花坛里，在冬天的时候像骸骨一般诡异地晃动着的黑色枯枝，现在也已经早早长出了花蕾，小声预告着春天的来临。

有好几只松鼠在小路上跑来跑去，甚至还爬上塞西尔老师的肩膀和头顶，在耳边发出“啾啾、啾啾……”的叫声。塞西尔老师也不禁露出了微笑。随后，她又很悲伤似的叹了口气，抬头仰望着糖果小屋。

那有着可爱外观的小房子，如今却连屋顶都被铁栏锁得严严实实。就好像整个房子都因为犯了罪而被收监似的。

那一天——

一九二五年第一天的早晨。

住在这个房子里的小小主人，终于被人带走了。然后就在那一天里，在官员们的安排下，这座房子就被加设了厚实的门锁，还用铁栏把它围了个严严实实。

那样子就像要隔离什么病原菌一样。

好像要把罪人的气息彻底隐藏起来一样。

那是非常突然的事情，塞西尔老师根本就没有办法从糖果小屋里带出任何东西。无论是跟在两年的照顾生活中逐渐向自己敞开心扉的小小学生——维多利加·德·布罗瓦之间的回忆之物，还是其他的任何东西。非但如此，就连久城一弥托付自己交给维多利加的那封最后的信件，以及缝衣套装和墨水瓶，都还放在寝室的小茶几上没有带走。这些重要的东西，如今也依然残留在牢笼的深处，它们的存在也逐渐被人们所遗忘，缓缓地沉没到名为过去的看不见的深潭中。

“呜呜……！”

塞西尔老师悲伤地抽泣了起来。

她再次向铁笼伸出双手，使劲地摇晃起来。

咔锵……！

铁笼猛地晃动了一下，响起一声清脆的声音。

身为家主的维多利加，现在是不是也遭到了这样的对待呢……塞西尔老师闭着眼睛思索了起来。

自己明明花了两年的岁月，但是最终能为那个不可思议的学生做的事，却实在少得可怜。

只是照她的吩咐把书籍和糖果带给她，在过于任性的时候提出警告，察觉到维多利加很在意的“黑色的家伙”、“走路的动作硬邦邦的家伙”指的就是留学生久城一弥，就把一弥派到图书馆塔那里去。虽然强行把她拉到教室里的时候还把她弄哭了，但是以此为契机，她还跟来自英国的留学生艾薇儿·布莱德利建立了交情。

……不过，就只是这样而已。

虽然对那孩子的心理平稳成长也许是起到了一定程度的作用……

但是在巨大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有如发条机关般的巨大时钟塔已经开始运转的现在，渺小而无力的个人能做到的事，就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塞西尔的心情也因此而变得极其消沉。

（我真是的，就这样让那孩子离开了……！）

她放开了握住铁栏的手，然后俯视着自己的手掌。

（让重要的学生，被人带到了可怕的地方……！一个人孤零零的……！）

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当时的冰冷触感。

那天早上，维多利加命令自己用针刺在她那美丽的肌肤上的时候，那种无比可怕的触感。只有触犯了禁忌的人才会感受到的、强烈的颤抖。

塞西尔老师缓缓地低下了头。

这时候，圆框眼镜也滑了下来，正好被鼻尖轻轻勾住。塞西尔一边抽泣，一边把眼镜推回原位。

她垂着肩膀穿过迷宫花坛，在无人的小路上走了起来。

啾啾——不知哪里的小鸟叫了起来。在这样的季节，一朵白花却早早地绽开了花瓣。一阵微风吹过，喷水池流动着冰凉的水，女神像也因为被淋湿而反射出闪闪的光亮。

凉亭那边，出现了一个身材魁梧的老人。他一看到塞西尔老师，就像大吃一惊似的喊了起来。那正是在学园里当园丁的老人，双手还抱着一大堆修剪树木用的道具。

“哎呀，这不是塞西尔吗？怎么了，难道你还留在这里吗？”

“啊，叔叔！？”

塞西尔老师一不小心就发出了跟十年前作为学生入学圣玛格丽特学园时一模一样的孩子气的声音。

老园丁大步大步地走过来，把修剪用的道具放到地上，然后像是对待年幼的孙子似的抚摸着塞西尔老师的头。

一阵凉凉的风“呼……”地从身边吹过。

塞西尔老师缩起脖子：

“啊，那个……”

“你究竟在这里做什么啊？现在学园不是已经被封闭了么？因为事情太突然，我也吃了一惊啊。当然，在今天这种时势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啦。村子里也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闻。说什么本来就是一所奇怪的学校……什么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之类的……”

“叔叔你才是，在这里干什么呢？”

听到塞西尔老师这么问，老园丁就皱起了那厚得像鞣革般的皮肤，有点难为情似的笑道：

“做什么？这还用问吗？我当然是很在意树木的情况啊，说到底我也是一个园丁嘛。”

“啊！”

恍然大悟的塞西尔老师马上环视了一下四周。

自从学生和职员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已经过了两个月的圣玛格丽特学园。在这个以华丽的法式庭园著称的校园各处，今年也同样点缀着美妙的景色。

如果这些花草没有人照料的话，恐怕不用多久就会彻底荒废掉了吧。模仿大自然建立而成的巨大人工艺术庭园，即使是在没有人观赏的现在，也依然焕发着生机勃勃的气息。

“那么说，叔叔你是来照料这些树木的吧。”

“那当然了。虽然这样也拿不到工资，也没有生意可做。不过幸好我家有儿子媳妇还有孙子在，吃饭是不成问题啦。”

“是这样吗～”

“是啊，当园丁的怎么能把庭园丢下不管嘛，塞西尔。”

塞西尔老师“嗯嗯”地不停点着头。

然后，她又露出悲伤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手掌。老人不由得皱起眉头——

“喂，你怎么了啊？”

老人问道。

“不，我也是……虽然已经不是老师了……”

“老师和职员们都全部不见了嘛。可是塞西尔，难道你一直都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嗯……”

塞西尔老师害羞地回答道。

“因为我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啦。在我还是这里的学生的时候，因为之前的战争发生了许多事情，理事长因为担心我才把我雇用为教员的呀。”

“说起来，的确是这样啊。”

老人像是在回忆着以前的事情似的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同时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抚摸着塞西尔老师的头说道：

“不过，那可怕的四年……那让人不堪回首的世界大战，没想到竟然要被称呼为前一次战争啊。在我这老不死还活在世上的日子里，实在没料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是这样的吗，叔叔……”

“嗯。”

老人抬头眺望着远方的蓝天，就像在天空中寻找着漂浮在那里的死者灵魂之国的温柔幻影一般。

“那时候，我就有一个儿子被带走了。那明明是身体最纤弱的、像天使一样善良的孩子啊……啊啊，这次我真的不希望再有任何人被带走了。在演变成大战之前，真希望坐在云端上的那些伟人能顺利把事态平息下来呢。”

“嗯……”

“因为我还听说这个苏瓦尔王国也要在不久的将来参战。啊啊，真是太糟糕了……”

塞西尔老师也点头表示同意。

等老园丁慢慢地走着离开后，在又变得空无一人的庭园正中央，塞西尔只是默默地抬头仰望着天空。然后，她在凉亭的椅子上坐下——

“当园丁的绝对不会把庭园丢下不管……吗。”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上的眼泪。由于获得了充满爱情的照料，无人花园里已经开始长出了快乐的花蕾。她环视着这片景色，自言自语道：

“我也……啊啊，我也是！”

感觉到眼前似乎有某种金色的东西——像蝴蝶一样的东西轻轻飞过，塞西尔老师连忙重新戴上了眼镜。她露出笑容，拼命环视着四周。

但是……什么人都没有。

见不到任何人，更见不到蝴蝶。

学生们也不在。

谁都不在……

听到一阵“嗡嗡嗡”的不祥声音，塞西尔老师连忙抬头看向天空。

就像要撕裂晴朗得有点耀眼的春季天空一般，一架小型飞机展露着它的深色机身横飞而过。即使在这样的深山地区，最近也经常会看到飞机。庭院的上空不断回响着巨大的飞机引擎声。

“没想到竟然连苏瓦尔也要参战……那样的传闻，应该是假的吧。因为战争应该会在那之前结束的。那样的话，大家又可以像去年那样回到这里来……在这里开开心心地上课，到了休息天就去郊游什么的。没错，一定会……”

塞西尔老师眯起眼睛，仿佛在寻找光辉的希望似的，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天空。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2

一这是塞西尔老师跟老园丁在苏瓦尔王国深山中的学园里重逢的几天前发生的事。

在距离东洋小岛国的首都很近的某个巨大港口，一艘从旧大陆驶出来的民间船只靠岸了。

经过两个半月的船旅后，重新踏上地面的旅行者们的脸上都无一例外地充满了焦躁感，显得异常苍白。他们看来几乎全是出身于这个国家的东洋人，是有着漆黑的头发和眼瞳的、身材矮小的男人。他们都是在旧大陆的各个历史悠久的国家里工作、学习、生活着的企业特派员、学者或者艺术家等等……

在这样的一群人中，有一个看起来显得特别纤弱的男人身影。

从表面上看的话，他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而且还一脸苍白地紧抿着嘴唇。身上整整齐齐地穿着一件似乎是在欧洲买回来的夹克，还用圆顶硬礼帽深深盖住视线，就像要把脸藏起来似的默默地低着头。

尽管看到人们都先后走下了客船，少年却还像是有所留恋似的呆站在甲板上陷入了沉思。但是，当他发现带着家人的特派员在走下梯子后就快步走远的时候，就转而向一脸疲倦的夫人和孩子们伸出援手，自己也慢慢地走了起来。

夫人抱起了差点摔倒的那个最小的孩子，然后第二小的孩子就开始撒娇了，于是少年就搭着那个孩子的肩膀说：

“跟哥哥一起走好吗？”

“嗯……”

那孩子似乎在船旅的期间已经跟少年变得相当亲密了。他就像在说“虽然不是妈妈，但也没有办法”似的耸了耸肩膀，然后就拉着少年的手在甲板上走了起来。

众人一起走下了梯子。

前来迎接的亲属和船员等各种各样的人挤满了整个港口。

看到那全是东洋人的一张张脸孔，少年不禁露出了略带讽刺的笑容。这是他以前绝对不会表现出来的、似乎有点扭曲的表情……

少年在离开这个国家去异国留学的这一年半的时间里，几乎都没有遇到过什么东洋人。被说着异国语言的白人们围在中间，在承受着语言和习惯的差异以及歧视的同时，不断努力地学习。然后，当他这样子久违地……回到了这个全是跟自己相像的小个子黄皮肤黑头发的人们的国家后……

“咦？不知为什么，感觉我好像长高了啊。也许是因为那个国家的人们都长得很高大的缘故吧……啊，除了那孩子之外……呵呵。”

少年——久城一弥又露出了奇妙的扭曲微笑。随后他就低下头，很悲伤地咬住了嘴唇。

夫人和孩子们已经追上了丈夫。一弥放开拉着小孩子的手，稍微抬起圆顶硬礼帽，向夫人说了一句“那么，我就此告辞了”作为道别。夫人就以一脸疲倦的表情看着一弥说道：

“一直以来真的谢谢你了。你陪着孩子们玩耍，真是帮了我的大忙。我真是的，一直都因为晕船而动不了……”

“不，我也是，那个……”

一弥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又低下头，露出看起来有点卑屈的表情说道：

“我也缓解了心里的闷气啦。”

“哥哥，这个给我吧～！”

最年长的孩子向一弥伸出手来，把他藏在衣服里的东西硬是拉了出来。一弥大吃一惊，马上“啊！”的叫了一声。

那是用在船里找到的一条粗糙的细绳绑起来挂在脖子上的手制项链。在绳子的前端，挂着紫色的宝石——实际上是一枚妇女用的戒指。

一弥马上抹去了脸上的奇怪表情，取而代之的是换上认真而温柔的笑容，注视着孩子的脸说道：

“在船旅的期间，你都一直拿着这个戒指玩，你一定很喜欢它吧。”

“嗯。”

“不过，这个是不能给你的哦。因为……这是我的重要朋友给我的东西。”

他轻轻把戒指收回到衬衣的内侧，动作中充满了怜爱，而且非常温柔。

“那个朋友怎么了呢？”

一弥沉默了。慢慢地，他的脸逐渐变得像面具一样毫无表情——

“……不知道，我把她留在大海的对面了。”

以勉强挤出喉咙般的声音说道。然后，他又慢恒抬起了头。感觉到某人的视线，他马上转身一看。

站在面前的，是被强制送还的一弥在刚回到这个东洋小岛国就必须面对的……

已经久违多时的、同时也令人怀念的面孔。

（——一弥要回来了！要回来了！）

那一天。

久城琉璃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家里转来转去，结果又被父亲喝斥了一顿。

“你就适可而止吧！明明是未出嫁的黄花闺女，真是太丢脸了！”

“哎呀，我才不打算去嫁人呢。”

“琉璃，你整天这么说的话，武者小路不就变成鳏夫了吗？”

大哥探出头来取笑道。

二哥也顺势说了一句“对了，干脆也把武者小路先生也叫来吧”，然后就急急忙忙地沿着走廊走了出去。

母亲则一直守在厨房里，正认真地做着末子一弥喜欢吃的东西。琉璃时不时都想着来帮忙而走近厨房，但是——

“琉璃，你今天可不能进来哦。

“为、为什么！”

“嗯，那个，是因为……”

这时候，二哥又探出脸来插嘴道：

“做天麸罗火锅弄得锅子冒火，做菜又搞得蔬菜到处乱飞，煮饭连米也烤焦了。以前你在厨房里也闹出过不少事件吧，琉璃。”

琉璃只好垂下肩膀回到走廊上。因为没事可做，她就把衣袖束起来，打算用抹布给一弥的房间擦一下灰尘。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船到达港口的时刻也在逐步逼近。

父母穿着端正的和服，兄长们披上正装用的西装，琉璃则是一身和服裙打扮，头上戴着自己最喜欢的黑绿相间的方格纹蝴蝶结，脚上还穿着一双崭新的长靴。

全家人就这样乘上车一起出门了。因为武者小路正好赶上时间，兄长就把他硬拉到很不情愿的琉璃身边坐下。

（太、太挤了……！都怪武者小路先生这个大块头！）

琉璃尽管闷闷不乐地鼓着两腮，但也只能无奈地坐着车前往港口。身旁的武者小路则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终于回来了啊。”

“嗯……”

“小时候我还看到琉璃小姐很热心的给小妹妹换衣服和化妆什么的，心想她还真是个有大人样的姐姐……”

“然后呢？”

“没想到那孩子竟然是她的弟弟。哇哈哈！”

“哇哈哈！”

“啊哈哈，真的很奇怪！琉璃和一弥从以前开始就关系很好了，真是太有趣了！哇哈哈！”

看到兄长们也跟着笑了起来，琉璃实在觉得非常恼火。

听到这些粗鲁男人们仿佛从地底响起来似的讨厌笑声，琉璃只觉得车子也随之左右剧烈晃动起来一样。看见他们一直笑了好久也没有停下来，琉璃就闷闷地说道：

“我说，为什么武者小路先生要乘上这辆车嘛？就是因为武者小路先生坐在这里，后排座位都快被挤得没空位了耶！况且他又不是我们的家里人……”

“琉璃！”

听到前排座位上的父亲怒吼了一声，琉璃顿时吓得缩起了脖子。

父亲以严肃的表情回过头来说道：

“要是错过了这位武者小路先生，你以后一定会守一辈子寡的。”虽然琉璃只要不说话就是一个标致的美人和才女，但是一旦开口的话，任何男性都会马上扔下帽子皮包和大衣，光着脚丫逃之天天了吧。而且你啊，真的没有一点可爱之处。就算万一能嫁出去，恐怕也会马上被婆家给赶回来吧。而且作为父亲，我是不能让你那样做的。明知道你的性格，而且还提出要当职业妇女这种卑贱的身份，但是武者小路先生却对这一切毫不介意，还答应等你十年那么久。像这样罕见的好人，无论是我、泰博还是阿宽，都已经下定决心就算拼了命也不能让他离开我们家了。琉璃，我们可都是为了你好啊。

“那、那算什么意思嘛！”

琉璃马上大叫到，脸色也时红时白的变个不停。

“我可是怀着职业妇女的尊严在成安学校就职的！教育和引导年轻人的工作，绝对不是什么卑贱的事情。而且，结婚还是不结婚什么的，也是要看能不能找到自己所爱的人……所、所以……那个……”

“呼噜～！”

“……咦！？”

琉璃向旁边一看，只见武者小路在这场惊天动地的骚动中，却竟然抱着双臂坐在车上睡着了。无论是那魁梧的身体，还是那像木屐似的四方脸，都一动不动。就像不动明王一样镇坐在那里…

琉璃眨了眨黑色的大眼睛，最后也只好放弃，缓缓地把举起的可爱拳头放回到膝盖上。

她叹了一口气，向窗外看去。

……真挤啊。

因为身材高大的男性从三人增加到四人，车内空气的淡薄感和压迫感实在非同寻常。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吧，琉璃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挂念那又小又可爱的弟弟。

明明马上就能见面了啊。他已经不在那遥远的大海对岸，即将回到这个小小的岛国港口了啊。但是，她却感到非常不安，有一种很想马上拥抱着小小的一弥的冲动。

来到港口一看，发现那里都挤满了前来接船的亲属和官员。

父亲和兄长们看到那些专门赶来人多的地方做生意的食物摊档和礼品摊档，都很高兴似的互相有说有笑，还拿出钱包买起东西来了。

不一会儿，远处就可以看到一艘巨大的轮船正喷着不祥的黑色蒸气向港口的方向驶来。

这时候，有人大声喊了一句“能平安无事地到港，真是太好啦！”，而另一个声音则惊讶地“咦”了一声。接着——

“因为欧洲那边已经开始战争了啊。有的海峡还发生了民间船只被鱼雷击中而沉没的事故，这艘船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到这里，真是太幸运了！”

琉璃不禁整个人猛然一震，同时紧紧咬住了嘴唇。

因为人很多，虽然可以看到那艘船正向着港口靠过来，但是却无法向前走动半步。

这时候，琉璃忽然有一种身体浮起来似的感觉。她环视周围，发现武者小路正护着自己和母亲在人潮中往前走。不知不觉间，两人就这样挤到了人潮的前方。正当琉璃准备礼貌性地向他道个谢的时候，他却已经从两人身边走开了。

琉璃和母亲默默地站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盯着每一个从船梯上走下来的男人和他们的家属。

看不见小个子的男孩子，全都是大人。

过了一会儿，一位带着许多孩子并且满脸疲倦的妇女慢慢地走了下来。也不知道是妇女的弟弟还是她最年长的长子，只见一个瘦削苗条的青年，正拉着小孩子的手跟在后面。

虽然没有华丽的外表，但却很容易引人注目——那是一位有着白皙皮肤和端正容貌的青年。隐藏在内心的某种感情，就像气焰一般从全身渗透出来。尽管看起来是一个善良温柔的人，但同时却像是有某种不明来历的悲哀支配着青年的阴暗面似的。

他先是被小孩子从口袋里拉出了些什么，又笑着向孩子作出回答。

然后，他抬起头——像是察觉到视线的样子，稍微皱着眉头向这边看了过来。

感觉好像是自己认识的人。

同时也觉得是第一次见的男人。

身旁母亲的肩膀也稍微颤动了一下。

青年仿佛觉得很耀眼似的眯着眼睛，然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以稍微生硬的声音说道：

“哟～妈妈，琉璃……久城一弥，现在回来了！”

——咦，这就是一弥？

在这一瞬间，琉璃终于意识到——过去那个像女孩子一样的、爱哭的、温柔的、率直的小弟弟，已经不复存在了。

虽然不知道理由是什么……但是一弥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看起来有点悲伤的、同时也相当倔强的男人……

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见他露出了非常复杂的微笑，默默地回望着自己。

“咦，长高了？有这回事吗？我自己可不怎么觉得呢。啊，不过，话说回来，琉璃……”

一弥被琉璃紧拉着不放，只能摇摇晃晃地走在港口的路上。母亲无奈地小声提醒道：

“真是的，就不能用正常的姿势走路吗？喂喂，琉璃。”

对向自己撒娇的姐姐感到难为情，一弥红着脸说道：

“刚才我在下船的时候，也觉得大家好像变小了呢。啊，而且，说起来我的裤子也是……”

他边走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的确，一弥的裤子变得有点短，看起来就像穿着小人裤一样。在两个半月前离开苏瓦尔港口的时候明明是正好合身的啊……

在船上睡觉的时候，他记得身体有一种隐隐作痛的感觉。虽然要量过才知道，不过在这两个半月的船旅期间，自己的身高应该长了不少吧。说起来，在离开这个国家时跟自己差不多身高的琉璃，现在就像是面对着一个年幼的女孩子似的，要低下头才能看到她了。

明明是久别重逢，琉璃却觉得有点寂寞，仿佛在寻找过去的脸孔般以奇怪眼神抬头注视着一弥，一句话也没有说。而一弥也没有了像以前那样整天跟着姐姐一起玩耍的心情。无论是拉开距离还是互相接近都觉得很不自在，两人在肩并肩往前走的同时，也逐渐变得无话可说了。

过了一会儿，一弥顺着琉璃手指的方向看去，立刻紧张得挺直了腰板——父亲和兄长们正散发着一如既往的强烈压迫感站在面前。父亲穿的是和服，兄长们穿的是西装。

咦，哥哥他们……一弥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他看了看母亲的脸，又看了看琉璃的脸。然而她们都没有说话，一弥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哥哥他们，怎么好像比以前还多了呢……”

“哎呀，你在说什么嘛，一弥。

母亲一脸奇怪地反问道。琉璃也眨巴着眼睛问了一句“怎么了？”，同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才恍然大悟地仰着脑袋说道：

“啊啊！那是武者小路先生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哥哥他们也把他一起叫来了。刚才他也护着我和妈妈，把我们带到前面……那个……一弥？”

“是因为琉璃才多出来的啊。”

瞬间，琉璃就挥起了可爱的拳头说道：

“为、为什么是因为我嘛！他本来就是哥哥他们的同学耶。从以前开始就经常来我们家玩，那个……这个……现在已经是帝国军人了。”

“啊啊，又是帝国军人吗……”

一弥丧气地垂下了肩膀，母亲马上“喂喂”地小声喝斥了一句。

他先是沉默着忍耐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挺直腰背，把圆顶硬礼帽拿下放在胸前。

咔……在瘦削的胸廓上，传来了戒指的坚硬触感。

一弥像祈祷般闭上了眼睛，率直的笑容隐约掠过了他疲惫的容颜。

但是，当他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无论是笑容还是温柔的嘴唇、或是泛起快乐表情的脸颊……就像把这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了大海对面的遥远国度——充满了被不可思议的现象、妖精和过去的力量所支配旧大陆的“小巨人”苏瓦尔王国那里一般，一下子就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弥以笔直的、同时却似乎没有灌注任何热情的眼神，抬头仰望着父亲。

父亲和兄长都同时以蕴含着评价、期待和达观意味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末子。只有武者小路以看着什么小巧可爱的东西似的眼神看着他，在那张四方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道：

“你总算回来了。你在苏瓦尔取得了优秀的成绩，我已经从大使馆的资料中知道了啊。”

“……是。”

“由于国际情势的变化，你在学业的途中就要被迫回国，这一点我也感到非常遗憾。你要为了祖国灵活运用在那个国家学到的知识，为了成为一个能为祖国的繁荣贡献力量的有用人才，你一定要继续不断切磋琢磨！一弥，知道没有！”

“……是、的！”

一弥保持着立正姿势注视着前方，点头回答道。

琉璃交替地观察着父亲和一弥的表情，很担心似的歪起了脑袋。

当天晚上——

在久城家的庭院里被兄长们和武者小路拉着比了好一阵子相扑之后，在吃饭的时候，一弥就跟家人们说起了自己在苏瓦尔王国的所见所闻。

在那个国家里遇到的人和发生的事之中，跟每一个人的相识过程和戏剧性事件所占据的比例非常大。虽然其中也有很多不能公诸于众的事件……但是父亲和哥哥们就算听他说起老师和朋友这一类个人性质的事情也好像没有什么兴趣。在他们的要求下，一弥就围绕着欧洲的形势、那个国家的发达程度、以及人们对东洋人的偏见……等等这些内容进行了客观的论述。这样一来，一弥就更加感觉到自己个人在苏瓦尔王国的重要回忆已经离自己越来越遥远了。

“……那么，你认为苏瓦尔王国也会在不久之后参战么？一弥。”

“根据现在的情势来判断的话，我想应该会的，父亲大人。

“唔……而且我们的国家恐怕也会。”

“是的。”

他们依然围绕着国际情势这个话题说下去。这个话题对一弥内心的某个部分来说也算是比较轻松的。虽然也有一种“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自己真正重要的事情”的感觉……

——夜晚。

正当一弥在庭院里一个人默默的修理着傍晚打相扑的时候弄坏的鹿威（注：日本安装在农田通过发出声响驱赶鸟类和野兽的农业用具）时，明明感觉不到任何脚步声和气息，却突然从背后——

“看你现在这样子，真的就跟以前一模一样呢，一弥。”

传来了琉璃似乎有点寂寞的声音。

就在低头弯腰专心干着活的一弥想要发出“咦？”的反问时——

“嘿！”

随着一声轻快的喊声，背后传来了温暖的肌肤触感和沉沉的重量感。感受到琉璃的重量，一弥顿时大吃一惊，同时眨了眨眼睛。

一弥和琉璃本来在各方面就很相近。两人都有着瘦削的柳腰，只要站在一起的话，就可以很容易看出他们是由血缘关系的姐弟，同时也有着相近的氛围。

年幼的时候被武者小路误以为是妹妹的小个子内向的一弥，在经过一年半的留学后回来之后已经长得很高了，身体也成长为青年的体格。这对琉璃来说也是一样的。虽然穿着衣服看不出来，但是她也恐怕正处于从一个瘦弱调皮的女孩子急剧地转变为成年女性的心和身体的时期吧。

一弥马上脸红起来：

“琉璃，好重啊！”

“才不重嘛。”

“难道，你长胖了？”

被一弥这么取笑，琉璃就像小孩子似的鼓着两腮，移开了压在一弥背上的身体。

然后，她就这样坐在一弥的身边。

看到最爱的姐姐露出笑容，一弥不可思议地松了一口气。

同时向她回以微笑。

琉璃也像是放下心来似的侧着脑袋，笑得更灿烂了。接着，她又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刚才你就像被父亲和兄长他们附身似的摆出一脸僵硬的表情，而且还挺直了腰板，一直都在说着欧洲的国际情势的话题。什么在大海对面的国家发生的战争，还有我们国家也要参战之类的可怕话题……！害得我和妈妈都听得哑口无言了嘛。”

“啊哈哈。

“那么，有没有到处观光一下？是一个好国家吗？在学校都学了些什么来着？我和妈妈想听的明明是这些话题耶。我说，你交到朋友了吗？”

“嗯，交到了。不过……”

“对了，上次那个小小的女孩子呢？你在信里不是提到过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很漂亮，有着绿色的眼睛，头脑非常聪明，你很喜欢她什么的吗？”

“我、我有这么写吗？”

一弥不禁脸红了。琉璃呵呵地笑着说道：

“你很喜欢她这一点，是从你信中的字里行间看出来的啦。”

“那孩子，嗯，那个……”

“哎呀，怎么啦？”

一弥不禁有所犹豫，他刚开口说出“朋、朋友……”几个字就闭上了嘴。然后又好像很难为情似的小声说道：

“是我……重要的……意中人啊。”

“……咦！？”

看到琉璃的脸慢慢地转变成奇怪的表情，一弥慌忙否定道：

“不是的！你千万不要误会啊，琉璃。我们是同龄人。那金色的女孩子……维多利加跟我一样是十五岁。只不过她比其他女孩子的个子小一点，所以即使是琉璃小时候穿的浴衣，她也可以高高兴兴地穿起来。那些女儿节的米花点心，她也一边说好吃一边吃个不停呢。那个，维多利加她其实……”

说到这里，一弥就停了下来。

刚才在吃晚饭的时候明明还口若悬河地谈论着政治和文化的话题，还跟父亲和兄长们展开了热烈的议论，可是到了要用真实的话语把真心意说出来的时候，却像是中了什么妨碍的魔法似的，一弥就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那以后，一弥都一直孤零零地伫立在黑暗之中。

那天晚上，一九二四年的最后一个晚上——他跟维多利加两人一起听到了新年的钟声。然后还紧紧拥抱着自己心爱的维多利加。尽管如此，他还是带着仿佛忘记传达什么重要事情似的奇妙郁闷心情回到了宿舍。

然后，就这样……

因为突如其来的迎接，他只得无可奈何地被强制送还到自己的国家。

在巨大的暴风雨即将来临的严重危机中，却把自己最重要的人——对一弥来说已经可以称之为信仰对象的，有着极深感情的娇小少女扔下在那里……在船旅的期间，一弥日日夜夜都在想着这件事。

一弥无法原谅自己。

无法原谅自己的弱小……

什么都做不到的这双手，实在是过于无力了……

面对自己喜欢的琉璃……通过跨越大洋的书信了解到自己和维多利加的事情的姐姐……自己明明是没有想过要把这种心情隐藏起来的啊。

但是，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一弥好几次张开口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失败了。琉璃以惊讶的悲伤的表情注视着他。琉璃同样也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注视着痛苦不堪的弟弟。

月光散发出蓝白色的光辉。被弄坏的鹿威被扔在庭院的碎石上。

说不定一弥的心也像它那样被破坏得七零八落了吧——琉璃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远处传来了狗的吠叫声。

过了一会儿……琉璃轻轻握起一弥的手掌，就像要用自己的双手来温暖他似的包裹起来。虽然动作有点笨拙，但却是灌注了真心的行动。

直到一弥恢复声音为止，两人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在外廊上走过的母亲看到姐弟两人的身影，刚准备向他们搭话……却还是把话吞了回去。她露出祈祷般的表情靠在柱子上，很悲伤似的默默注视着两人。然后，她就这样静静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忽然间，就像怪物倒下时瞬间变为尘土那样，一弥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哭了起来。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使劲抓着头发，不停地流着眼泪。

琉璃并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跟着哭出来。明明是一个爱撒娇的姐姐，却突然产生了“我必须要像个大人的样子”这种想法。她把手按在以从未见过的姿势恸哭起来的弟弟的脊背上，温柔地安抚着他。

就像是人类在安抚动物一样，也像是大人在安抚小孩子的样子。

如今的一弥不光是说不出话来，看样子就连哭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没事的，姐姐就在这里哦。”

“琉、璃……”

“我一直都在这里。”

“琉璃……”

“一弥……一弥。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希望你能听我说。等到我能够好好把话说出来的时候。虽然，现在还不行……因为，实在太痛苦了……”

“嗯……”

“在那个国家的美丽女孩子，完全不像任何人的、很厉害的女孩子。就像金色的妖精一样的、只有我知道的维多利加的事情。在我和维多利加之间发生的事情。还有我……”

“嗯。”

“还有我……究竟有多么喜欢、那个女孩……”

一弥伏在坚硬的碎石上呻吟道。

月亮也像是湿润了眼睛似的闪耀着光芒。

琉璃轻轻抚摸着弟弟不停颤抖的脊背，静静地说道：

“以后你就好好告诉我吧，姐姐会一直等着你的。”

远处的狗又发出了悲伤的吠叫声。

月亮温柔地眨了眨眼睛，就像碎片一样散落在周围的星星，也一闪一闪地温柔照耀着久城家的庭院。

3

——然后，在苏瓦尔王国。

人们祈求和平的愿望果然还是没有实现。

从塞希尔老师在圣玛格丽特学园的庭园里跟老园丁说话的那天开始算起，现在已经是几个星期后的某一天的正午了。

政府高官们都集中在位于首都苏瓦伦中心的苏瓦尔王宫，把会议室挤了个水泄不通。明明聚集了这么多人，但是却没有任何人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以至于整个王官都笼罩着一片诡异的静寂中。

王立骑士团都集中在王宫前广场上，排列成整齐的队伍。

天空一片蔚蓝。许多巨大的防空气球正在王宫的上空缓缓飞行。

在王宫的会议室里，卢帕特陛下身披正装，一脸苍白地低头坐在那里。左右两侧都站着科学院的官员，嘴里似乎正在说着些什么，看样子好像是要把演讲用的原稿拿给陛下看。

在会议室里面的小房间里，放置着收音广播用的各种器材。

有人稍微向时钟瞥了一眼。

——这一天，正如在全国各地流传的传闻那样，苏瓦尔王国也终于要投身于战火之中了。来自大洋对岸的新大陆的军队，正准备通过意大利国境向我国发起侵略。静观其变的时期早就已经过去了。

正如那天从东洋来的一名留学生在被强制送还的马车中自言自语的那样……战争还是没有停留在局部战争的层面上，就像野火似的迅速蔓延到了整个世界，现在几乎连苏瓦尔王国也要被烧掉了。

在苏瓦尔国内，科学院一直主张坚持静观的策略，而灵异部则主张参战。在参战已经成为无可避免的选择之后，科学院就主张加强国防，灵异部则主张展开积极性的战斗。政府一直处于两种主张的中庸位置，目前任何一方都没有掌握到主导权。

而且听说新大陆的军队还配备了我们所不知道的科学力量。而且还有坦克、炸弹……据说还存在着用于大量破坏的科学兵器。

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英姿飒爽地走进了会议室。他径直走到卢帕特陛下的面前，把草稿交了给他。陛下一脸苍白地比照着手上的两张草稿。

距离向苏瓦伦王国的国民宣告参战的广播演讲的开始时刻，还差一个小时。

究竟应该选用慎重派的科学院制作的演讲稿……

还是应该采纳强硬派的灵异部的稿件呢……？

这同时也是在今后的战火中要运用哪一方的力量来获取胜利的重大抉择。深信自己处于优势地位的科学院重镇——丘比特·罗杰，在看到卢帕特陛下的犹豫表情后，不由得咬住了嘴唇。

布洛瓦侯爵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然后在陛下的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话。卢帕特陛下一听，脸色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卢帕特陛下甩开阻止自己的臣下，跟随着布洛瓦侯爵走出了会议室。在走出王宫后，他们就迅速乘上了在那里等着的马车。

天空中，无数浅茶色的防空气球，就像漂浮在海里的水母一般诡异地四处飘动。

“陛下！今天就让您看看由我制造的人造人……灰狼与人类的混血儿——灵异兵器的威力吧！”

——在巨大监狱〈黑太阳〉的最深处。

至今为止都多次听说过相关的传闻，但是却一直没有露出真面目的王牌——灵异兵器，布洛瓦侯爵终于要在今天把它展现在卢帕特陛下的面前。

在没有任何光照的潮湿石室的正中央，坐着一位少女。

身上穿着圣玛格丽特学园的校服。波浪状的头发一直悬垂到肮脏的地板上。拥有前所未有的美丽轮廓的娇小脸庞。深绿色的眼眸就像身在梦境似的不断游移在虚空中，双手和双脚都无力地垂了下来。

但是，跟周围的可怕舞台装置相反，少女的表情显得相当柔和，甚至有点温柔的感觉。如樱桃般鲜润的嘴唇呈半张开的状态，看起来就像要露出微笑的样子。

在少女的身旁，站着一个把金色的头发弄成大炮般的钻子形状，身上穿着时髦服装的青年。他把刚才一直在读的政府资料轻轻放到一旁，就转身朝着陛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平伏之礼。

但是，少女却似乎完全没有反应。

卢帕特陛下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地俯视着眼前这个〈美丽的怪物〉。

在从幼年成长为壮年的漫长时间里，作为苏瓦尔的王族，卢帕特陛下早已熟知王宫的光暗两面性，对于拥有悠久历史的王国的一些不可思议的事件和可怕的阴暗面也算是见怪不怪了。但是，如今他所见到的东西，却比至今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不可思议，形成一种从脚掌冷上心头的恐惧感……

少女的脸上浮现着从来没有在普通人的脸上出现过的、稍微带有一点恍惚感的木然表情，默默地注视着虚空。

——就在短短的三个月前。

在苏瓦伦的剧场〈Phantom〉中，卢帕特陛下目击了灵异部所隐藏的“欧洲最大的智慧”维多利加·德·布洛瓦，还跟她进行了短暂的对话。虽然当时曾经对她的美丽、娇小和智慧感到恐惧，但是如今眼前这个化身为“灵异兵器”的维多利加，跟当时那个拥有自我意识、决心为了自己的重要东西而战的少女相比，完全是判若两人。

即使看到卢帕特陛下，她也完全没有变化。

——这时候，她的嘴唇突然张开了。

老妇人般的沙哑声音，以仿佛从地狱传出来似的低沉语调说道：

“德国应该又会发起侵略吧！这次是向英国发起进攻！”

“……哦，那是什么时候？”

布洛瓦侯爵仿佛很开心地问道。

维多利加像人偶一样做出不自然的生硬动作，然后回答道：

“你啊，那种事还用问吗。当然是一两天之内了。”

“唔。”

“智慧之泉是这么告诉我的！”

卢帕特陛下不禁向后倒退，最后把脊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石室中冷得出奇。就好像只有这里没有迎来春天，自从在圣玛格丽特学园被带走的那天开始就一直维持着寒冬季节一样。卢帕特陛下发出了不成声音的悲鸣——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很简单的事情，陛下。”

布洛瓦侯爵张开淡色的薄嘴唇，肩膀微颤地发出了“嘿，嘿，嘿……”的低沉笑声。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只灰狼的头脑非常优秀的缘故！”

“什么……！”

“古代赛伦一族的后代，在瑞士的深山里建造了〈无名村〉，几百年来都一直隐居在那里。他们自称赛伦王国，据说担任村长的老人实际上就是国王。他们身材矮小，有着美丽的容姿，拥有金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眸。同时也被称为灰狼，拥有极其优秀的头脑。这简直就是灵异！是超越时空，从古代世界显现于现世的智慧遗迹！拥有我们所不具备的力量，是神话时代众神的后代……！”

卢帕特陛下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但是，她说德国将会侵略英国？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吧。这样一个瘦弱不堪的小孩子，为什么会知道那种事情？她明明一直都被关在这样的地方啊！”

布洛瓦侯爵露出了诡异的微笑，用手指了一下身旁的儿子。

“从今天的年初开始，我的儿子——也就是怪物的兄长，一直都在以口头向这只生物灌输着当今的世界情势。”

“什么……！”

“这些情报将会在〈美丽的怪物〉内部被加以整理和解体，然后再重新整合起来……最终得出超出现实时间的结果。也就是说，可以持续性地预言世界未来发生的事情。我们可以抢在所有事象的前面提前知道结果。这正是生物兵器，只有灵异的力量才能做到的魔力战争……”

“怎么可能！”

布洛瓦侯爵一言不发地笑了起来。他的表情和声音都充满了自信，给人一种坚定不移的印象。那抵着上颚的鲜红色舌头，看起来就像一团旺盛燃烧着的烈火。

“陛下，我们苏瓦尔王国是一个拥有古代力量和悠久传统的国家。我们绝对不能忘记欧洲的尊严和历史的重量。我们应该有我们自己的战斗方法。在科学力量上，我们无法跟新大陆相抗衡。但是……我们苏瓦尔王国还有这个……我们还有灵异的力量……！”

“布洛瓦侯爵……”

卢帕特陛下踩着虚浮的步伐走出了石室。

两人乘上马车，匆匆忙忙地赶回了王宫。

陛下变得满脸苍白，双手也在不停地发抖。坐在他身旁的布洛瓦侯爵也不知道究竟看到了什么幻觉，只见他一直都注视着罗纱布的窗帘，仿佛很开心似的笑了起来。

上空依然漂浮着无数防空气球。

回到会议室后，科学院的官员们慌忙赶到卢帕特陛下的身边，同时赶开了陛下周围的灵异部的人马。

挂钟上的指针又向前移动了一点，广播演讲的开始时间马上就到了。

丘比特·罗杰把草稿交给了陛下。卢帕特陛下无力地点了点头，手里拿着两张草稿，摇摇晃晃地向着里面的房间走去。罗杰在他的耳边小声说道：

“请您务必使用我们的草稿！让我们凭着科学的力量展开新的战斗！为了获得胜利，我们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我知道。事到如今，我当然不会再被他们的幻术所迷惑……”

“太好了，我们也当然一直深信着陛下。”

两人走进了小房间。罗杰向着走到广播演讲用的设备前面的陛下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陛下，开始时间已经快到了。”

“嗯。”

“……我们刚刚接到德国向英国发起侵略的情报。在这种时候，我们只能凭科学的力量……陛下？那个，陛下……？”

卢帕特陛下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

“那个……？”

正当罗杰觉得有点奇怪、正想开口问个清楚的时候，广播局的职员就发出了“现在开始！”的通告。

麦克风已经打开。

卢帕特陛下保持着死人般的苍白脸色，无奈地比照着双手握着的两张草稿。

苏瓦尔王国的人们，在今天下午都几乎全部坐在收音机的旁边。

在获悉国王将进行现场广播演讲的消息后，所有人都预感到自己国家即将参战，内心也颤抖不已。留在家里的人们都集中到摆放着收音机的客厅，互相拥抱，或者互相安抚着对方的脊背，一边互相消除内心的不安，一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在公司上班的人们，也都同时停下双手，大家都集中到收音机的附近，有的人抱着双手，有的靠在墙壁上，有的闭上了眼睛。即使在街头，人们也都纷纷集中在能听到收音机的店子前面，屏着呼吸等待着广播开始时刻的到来。

所有的人都知道，自己乘坐的这艘名为王国的巨大战舰，马上就要闯进那无比激烈的暴风雨圈之中了。尽管他们都知道，但是却没有任何人能改变这种事态。因为已经开始转动的齿轮过于巨大，光凭个人的力量能做到的事实在非常有限。他们就只能看清楚即将来临的可怕存在，做好心理准备而已……这一天，苏瓦伦的人们都只能互相手拉着手，互相对视，互相擦拭眼泪。

沙沙沙……

滋滋……！

在一阵诡异的机械音之后，卢帕特·德·基雷陛下的话语就在全国的每一个角落响起了。

“今天，朕有一件事必须向我国的全体国民通告。我们苏瓦尔王国正面临国家存亡的危机，现在已经到要站起来的时候了……我们……那个，我们……作为古老力量的后代，必须坚持身为欧洲人的尊严。为了展开符合我们风格的战斗，我们将不得不付出众多的牺牲……但是……”

王宫前广场已经聚集了无数的国民，在他们的头顶是一个个漂浮在空中的巨大气球。

在王立骑士团的森严戒备下，卢帕特·德·基雷陛下终于在王宫的大型露台上现身了。人们以狂热的欢呼声迎接了国王。皇太后、卢帕特陛下的姐姐及孩子们、卢帕特陛下的弟弟和他的美丽妻子、还有妹妹们……全部身穿正装的王室一家都排成一列向国民们挥起手来，人们的欢呼声也变得更加热烈了。

——在无法透过露台看到的、里面的会议室中，企图掌握主导权的官员们依然在持续着他们的明争暗斗。

今天首先是灵异部获得了胜利。布洛瓦侯爵的低沉笑声在会议室中不断回响。

欢呼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广场就像被掀起了波浪似的震动起来。

如此，巨大战舰终于闯进了暴风雨漩涡的正中心。

然后，时间又继续往前流动，现在已经是从春天过渡到初夏的季节了。

全世界的战局都处于紧迫状态的期间。

英国的早晨——

在首都伦敦郊外的某个街角，有一座给人以稳固印象的四层建筑的楼房。

尽管看起来比周围的建筑物都更古老，但却显得异常坚实。无论是带有水牛装饰的豪华街灯，还是以盛开的向日葵为外形的黑色门把，都为这座房子平添了一份古老庄严的气息。

在房子前面的道路上，一个骑着白马的警官正慢慢地走了过去。在房子的四个角落上都同样配置着站哨的警官，在那里执行着警戒的任务。

——在战争开始后，相对于起初采取静观态度的苏瓦尔王国，英国却早早就表明了参战的意向。

尽管如此，首都伦敦的街道上却笼罩着一片安稳和静寂的氛围，乍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参战国的样子。不过只要仔细观察的话，各种严格慎重的警戒措施，还有家家户户都像是没有人在似的静得出奇，这些方面也的确是跟平时大为不同。

话说这座四层建筑的楼房，看来好像是布莱德利一家的所有物。因为外面的门牌上也用生硬的装饰文字这么写着，而且稍微斜着插在地面上的红色邮箱也写着〈冒险一家·布莱德利的家就在这里！〉几个字——那是看起来相当可爱的手写文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子写上去的。

忽然间，四楼的窗户猛地打开，一位留着金色短发的女孩子从里面探出脸来。

“早上好～早上好一早晨来啦！”

就在这时候，一个当牛奶配送员的男孩子正好骑着自行车路过房子前面，于是就向她举起一只手挥了挥说道：

“早上好喔，美女小姐。”

“真是一个美好的早晨呢！”

“啊啊，那当然了！”

“祝你过上美好的一天。

“你也是喔！”

就在女孩子使劲地挥着手的时候，背后却传来了“……一大早的，吵死了嘛！”的怒骂声。接着还飞过来一个大大的枕头，正好击中了她的后脑勺。

女孩子——艾薇儿·布莱德利回过头来：

“真是的，你也差不多该起床了吧，弗兰尼你这爱睡的懒虫！”

她摆出叉腰挺胸的姿势反过来指责道。

“明明战争已经开始了，你却每天都像傻瓜一样早早起床，一大早就打开窗户唱歌。你还真是一个奇怪的孩子耶。”

位于四楼的女孩子们的寝室。

里面摆着一张毫无装饰的朴素大床，以及两张只附有镜子和抽屉的镜台，另外还有一个衣柜和用来登上屋顶楼阁的旧梯子。

在只有这些简单摆设的朴素房间里，刚从床上坐起来的卷毛金发的女孩子——比艾薇儿年长两岁的堂姐弗兰尼，正两腮鼓鼓地盘坐在床上生闷气。白色薄棉制的睡衣被弄得皱巴巴的，在跟艾薇儿长得很相像的脸庞上露出来的表情，也同样紧紧地皱了起来。

早就换上了水泡纹的衬衣、气球裙和芭蕾舞鞋的艾薇儿，以活力十足的微笑说道：

“再不起来的话，你就要被奶奶大训一顿了哦。你看，已经是吃早饭的时间了。吃完早饭之后，我们的家庭教师很快就会来……”

“真是的，我真的是什么讨厌死了耶，艾薇儿！无论是早上起床、还是上午来的家庭教师，或者是下午去军需工厂做义务劳动。还有你那傻瓜一样的开朗声音，我都讨厌死了！”

“那么，我去把弗兰尼的面包也吃掉好吗？”

“…………”

弗兰尼马上皱起了眉头。

最后，她只好不情不愿地走下床，换好了衣服，然后就被艾薇儿拉着手走出了寝室，从楼梯走了下去。

位于伦敦郊外的〈冒险一家·布莱德利的家〉，据说本来是在奶奶年轻的时候，由曾爷爷建造起来的房子。当时经营着事业的曾爷爷把一楼作为仓库，二楼用作办公室，三楼和四楼就供家人们居住。但是时至今天，面向马路的一楼已经作为〈冒险家萨·布莱德利〉的纪念馆兼办公室向市民开放了。奶奶的房间和客厅在二楼，而艾薇儿的父母就住在三楼。不过，现在艾薇儿的父母因为工作原因而不在伦敦……

两人走下二楼的客厅，发现奶奶已经起床了，正戴着眼镜在那里全神贯注地缝着刺绣。

看到两个孙女来了，她就透过眼镜等着她们说道：

“艾薇儿，你唱的奇怪歌曲我在二楼也听到了哦。还有弗兰尼，你快去把睡乱的头发弄好。”

“是的～！”

“哼！”

艾薇儿老实地点了点头，可是弗兰尼却很不满地把脸扭过一边。

奶奶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继续埋头去做她的刺绣。

在吃完早饭的时候，那个新雇用的家庭教师就出现了。他是在前一次世界大战中负伤的残疾军人，因为在这次战争中无法从军，所以就留在了伦敦。艾薇儿向拖着一条腿走进来的老师走了过去，帮他拿起了皮包。

在奶奶炯炯目光的监视下，两人在客厅的餐桌上接受着拉丁语和数学的授课。弗拉尼一脸困倦的样子，脑袋已经好几次“咚……”地垂下去打瞌睡了。每次看到她垂下脑袋，艾薇儿都会使劲用手肘把她戳醒。

艾薇儿时不时把拉丁语的文章翻译成英语，然后一边查着字典，一边回想起去年冬天以前上课的快乐情景。

圣玛格丽特学园——

在春天的时候去留学，到冬季休假开始前结束……说到底，自己在那里呆了还不足一年的时间……

那美丽而宽敞的法式庭园，以及图书馆塔，还有校舍。在铺着深红色绒毯的走廊两侧，挂着许多幅肖像画，画中的人都有着法式古典风格的发型和服装打扮。圆形的天花板上还描绘着耀眼的浮雕画。

在教室和女生宿舍认识的苏瓦尔的贵族子女们。跟英国人完全不一样的那个国家的孩子们，看起来就像是活泼的妖精一样。是的，自己就是跟那些装模作样、坏心眼的古怪妖精们一起在教室里学习，在食堂里吃饭，在宿舍里谈笑…

在这段期间里最不可思议的邂逅，可算是那个据说是从东洋的小岛国来的、有着漆黑的头发和眼睛的小个子少年了。

刚开始留学没多久，艾薇儿就遭遇了被怪盗奎亚那二世绑架关在仓库里的危险状况。当时就是那个少年把她救出来的。然后，他还帮自己找回了被奎亚那偷走的爷爷的遗产“黑便士”邮票……

回想起冬季休假的第一天，自己在跟他道别的时候努力做出的大胆行为……艾薇儿就不由自主地脸红了起来。

用鼻子和上唇夹着钢笔做出一个奇怪表情的弗兰尼，似乎很奇怪地注视着艾薇儿的侧脸。

“久城君，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呢……？”

她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起来。

然后，她又想起了通过跟久城一弥的邂逅而认识的那位不可思议的少女——外表美丽得无与伦比，富有神秘感，非常聪明，也有点坏心眼……但同时又很怕生人，是个怕痛的哭包子，放着不管的话就会做出一些危险行动的维多利加·德·布洛瓦，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啊～啊～！”

“……你在耍什么百面相嘛？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咦？”

被弗兰尼这么取笑了一句，艾薇儿才终于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的，似乎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了。艾薇儿的笔记本还是一片空白，而弗兰尼尽管有点慢，但还是好好地做着拉丁语的翻译，而且已经让老师打上了红色的花印。而且就连奶奶也放下手中的刺绣抬起头来，似乎很满意地向弗兰尼点了点头。

弗兰尼得意洋洋地斜着眼睛俯视着艾薇儿：

“嘿嘿嘿！”

“呜！”

艾薇儿顿时觉得很不甘心，马上以猛烈的速度翻起字典来。

…外面的天气非常晴朗。初夏的凉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屋内，感觉非常舒适。

这条沉静的伦敦街道，也即将迎来夏天了。如此寂静的氛围，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已经开始战争几个月后的感觉。战火虽然袭击了欧洲的其他国家和英国的其他地区，然而伦敦却好像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似的，到处都是一片和平的景象。

艾薇儿把脸凑近字典，非常专心地开始学习起来。

（我一定要好好做给给奶奶看，让她看到我不愧为冒险家萨·布莱德利孙女的聪明和勇敢的一面。那个……唔唔，不过拉丁语还真是很难呢……）

这时候，身边又吹过一阵温柔的风。

——那么，时间到了当天晚上。

从下午开始，艾薇儿她们就去作为临时军需工厂使用的公会堂，参加了制作战地使用的各种零碎物品的红十字义务活动。在累得筋疲力尽回来之后，弗兰尼闷闷不乐地不知跑到了哪里去，而艾薇儿则坐在〈冒险一家·布莱德利的家〉的二楼客厅里，在信笺上写起信来了。

奶奶依然坐在床边的安乐椅上做着刺绣，还时不时透过眼镜向孙女瞥上一眼。

艾薇儿因为写信不知该怎么写而发出了“嗯嗯～”的呻吟声。

“是写给男朋友吗？”

“……咦～！？”

艾薇儿露出了大吃一惊的表情。

展现在她面前的是奶奶的纯朴笑容。

“难道是上战场了吗？还露出这种不像你风格的复杂表情，活泼开朗明明是你的优点呀。不过，年轻的男人都总是会被战争抢走的啦。”

“呃，不……”

“在上一次世界大战过后，伦敦城里也多了不少因为受伤而到处包着绷带的年轻人，有的甚至还失去了单边眼睛和手脚。当然，那位家庭教师也是其中一人啦。是不是又会变成那样呢，真是让人讨厌啊……”

“嗯……”

艾薇儿放下了羽毛钢笔：

“不过，这封信可不是写给男孩子的。那个，你也知道……就是在苏瓦尔王国圣玛格丽特学园里照顾过我的班主任老师啦，我一直都跟她保持着书信来往呢。”

奶奶仿佛很惊讶似的用手按着眼镜，点头说道：

“噢，原来是这样吗。”

“在冬季休假结束后，我明明是打算马上就回去的，可是学园却突然间被封闭了耶。我连忙给老师和朋友们写信，却只有老师一个人还留在学园里，还给我写来了回信，说不知道还会在学园里留多长时间。那个……因为我很想知道朋友们的情况。”

艾薇儿这么说完，就把视线转回到信纸上。

写给塞希尔·拉菲特小姐的信，内容都是有关自己在伦敦的生活情况……比如家庭教师和军需工厂的事情，食物和日用品的分配逐渐出现延误的现象，马路上有警官放哨等等。当然，她还写到如果生活在伦敦的话，也不知道战争这种东西会对日常生活造成什么样的慢性影响。

至于塞西尔老师的回信，第一封写的是一弥被强制送还的事情，还有维多利加现在已经不在图书馆塔的事情。第二封信写的是一弥平安无事地回到了东洋的小岛国，还刚刚通过大使馆给自己发来了联络什么的。

另外，因为听说有家庭教师在指导自己，她也感到相当安心。还说了“正因为在这种时候才应该努力学习，老师在艾薇儿这个年级的时候，每天都会学习十个小时那么久呢”之类的话。

至于艾薇儿，从刚才开始……她就在犹豫着是不是该把“不能跟久城君和维多利加同学见面，真的感觉好寂寞”这句话写上去。

（因为，塞西尔老师她也应该是很想见到大家的呀。然后，就像平时一样笑着跟大家说一句“早上好”……）

奶奶又向艾薇儿的侧脸瞥了一眼。

艾薇儿发出“嗯～嗯～”的呻吟声，又重新握起了羽毛钢笔。

老师，我一定会加倍努力的，请老师你也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希望将来能在恢复和平的苏瓦尔王国跟你重逢。最后，她又用在苏瓦尔学到的法语写了一句“au revoir（再见）”。

等墨水干了之后，她就把信纸放进写好收信人地址姓名的信封里，贴好封口。

看到她已经写完信，奶奶又抬起头说道：

“艾薇儿？”

“是的～”

“你到屋顶阁楼那里帮我把装着小麦粉和砂糖的袋子拿下来好吗？抱歉啦，虽然很重，但是现在也没有男丁在家。现在我已经无法在那个梯子上上下下了啊。”

“嗯，好的～”

艾薇儿点点头，就马上精神奕奕地站了起来。她踩着跳舞般的脚步走出客厅，沿着楼梯奔了上去。

她走进自己位于四楼的寝室，想着周围没有人，她就猛地把裙子翻了起来，露出了像羚羊般柔美而纤长的双脚。

她伸手握着梯子，轻轻松松地登了上去。

那是一个离三角形屋顶的高度只有一米左右的小阁楼。月光从圆形的窗户照了进来。到处都放满了半敞开的古旧旅行箱、奇怪的橡木盒子、圣诞树装饰品、前时代款式的旧礼裙、魔法师戴的大帽子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对这一切都感到很在意的同时，她跪下膝盖以趴着的姿势向前爬动。

嗯～小麦粉究竟在哪里呢？正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却听到了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怨妇般的哭泣声。

“——难道是鬼怪！？”

艾薇儿顿时吓得变了脸色，慌忙四周东张西望了一会儿。

她慢慢地朝着哭泣声传来的方向爬过去，甚至还做好了发出“哇呀～！”的兴奋悲鸣声的准备，然后凝神一看……只见一个女人正靠在装有小麦粉的袋子上不停地哭着。

艾薇儿把刚准备大喊出声的嘴唇合了起来。相反，她还一脸担心地垂下眼角——

“……弗兰尼？”

“呜、呜呜……！”

女人——弗兰尼转过身子，向艾薇儿这边看了过来。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的脸上不知为何出现了两行泪痕。艾薇儿慌忙凑近她身边问道：

“怎么了！我正奇怪找不到你，没想到……”

“……我不知道！你别管我嘛！”

弗兰尼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堂妹。艾薇儿不禁吃惊地眨了眨眼睛。

“艾薇儿，我真的很讨厌你。因为战争开始了，每次见到飞机在头上飞过，你明明都会猛地吓一跳；苏瓦尔王国的学园又遭到了封闭，也不能跟朋友和老师见面，实际上你明明是很寂寞的吧。”

“没有那回事啦，寂寞什么的……”

“明明是这样，你却每天都早早起床，打开窗户放声高歌，吃饭的时候也一个劲地吃……艾薇儿，你这孩子，真的是太迟钝了耶。”

艾薇儿很不满地鼓起两腮说道：

“弗兰尼你真是的！我才不像你说的那样嘛。”

“反正你就是打算这么说对吧？这个我是最清楚不过了。你一定会说，因为我是那个有名的冒险家萨……”

“因为我是萨·布莱德利的孙女，所以我要以此为傲，绝对不能做出任何玷污爷爷威名的行动。”

听到比自己小的堂妹发出的威风凛凛的声音，弗兰尼盯过来的眼神就显得更加充满怨恨了。

“你看！整天都在说什么冒险家的孙女！”

“弗兰尼！”

“……我真是搞不懂你耶，艾薇儿。因为你一直都很勇敢。从小就喜欢冒险，也不会有‘或许不会那么顺利，一定会失败的’之类的担忧和恐惧。是值得那个爷爷自豪的孙女。所以，爷爷才会把黑便士交给你一个人。一定是这样的……”

弗兰尼用手背擦着眼泪说道。

“但是，我却非常害怕战争。因为那些男孩子的朋友，说不定也会在战争中死去。那么一想的话，我就觉得害怕得不得了……”

听了她的这番话，艾薇儿就像觉得非常出乎意料似的，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好一阵子。

在狭窄的屋顶小阁楼中，只有弗兰尼的痛苦哭泣声在周围回响。过了一会儿，艾薇儿就以丧气的声音说道：

“弗兰尼，但是……”

“什么嘛。

艾薇儿似乎有所犹豫地闭上了嘴唇。然后，又像是下定决心要坦白说出口似的慢慢张开了嘴巴。接着，她的表情就变得跟刚才活泼开朗的样子有点不一样了。她轻轻地用手搭在弗兰尼的肩膀上：

“那个……明明一直跟你在一起，但是我却没有跟你说老实话，真的很对不起。实际上，我也是很害怕的。其实我一直都在想，这样的事，我已经讨厌死了……呜呜……呜哇啊啊！，

看到连艾薇儿也抽泣着流出了眼泪，弗兰尼就像大吃一惊似的抬起了头。她眨巴着眼睛说道：

“你在哭吗？讨厌啦，你明明是像发条被扭过头的玩具一样活泼开朗的呀？什么嘛，别这样好不好……”

“什么发条嘛。呜呜……呜呜……”

弗兰尼以怀疑的口吻问道：

“我看你是喝了酒是吧？”

“不～是～啦～！”

艾薇儿擦掉眼泪，在弗兰尼的旁边坐了下来。

她用双手抱着膝盖，然后把下巴枕在膝盖上，满怀沮丧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她又把刚才没能在给塞西尔老师的信中写上的不安感说了出口：

“我也是，每天都觉得很害怕耶。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虽然伦敦好像还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根据报纸上的消息，世界上有许多城市都已经被战争搞得七零八落。这样一来，我就想伦敦以后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时候，弗兰尼转动了几下眼珠：

“难道，艾薇儿……咦？看到你哭起来之后，我的脑子开始变得清醒了。就好像拨开了一层迷雾似的。”

“哼，那不是很好么，弗兰尼。”

艾薇儿赌气地把脸扭过一边。

就像连月光也感到担心似的，从窗外悄悄地窥视着她们的样子。艾薇儿用手托着脸颊，以消沉的声音说道：

“因为我很害怕，所以才故意装出开朗的样子。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就会马上陷入不安了……我想，爷爷也一定是这样。”

“英国首届一指的有名冒险家，萨·布莱德利……”

“嗯。”

两人悄悄地对视了一眼。

“在踏上冒险旅途之前，他或许其实也觉得很不安，有一种想马上逃走的念头吧。也许他是刻意掩饰着这种心情，反而装出一副活力十足的态度，毫不犹豫地踏足黑暗大陆，跳进亚马逊河，在广阔的海面上前进……我是这么想的。”

弗兰尼又眨了眨眼睛——

“哦～不过，既然你这么说的话，我想一定是这样的吧。”

仿佛很开心似的说道。

“你究竟要哭到什么时候呀。讨厌啦，艾薇儿你真是个十足的小孩子。好啦！”

然后又为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堂妹擦掉了眼泪。

夏日的夜晚，已经越来越深了。

一阵风吹过，把黑云推到了遮挡住月光的位置，雾霭也逐得浓厚起来。

这是一段非常宁静的时间。远处还传来了鸟儿飞过的拍翅

二楼的客厅里。

依然在继续做着刺绣的奶奶——冒险家萨·布莱德利的遗孀，忽然间抬起了头。

她透过眼镜注视着头顶上的天花板。

也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屋顶小阁楼里发生的事情，只见她的脸颊上稍微露出了宽松的微笑。

过了一会儿，奶奶又开始小心地做起了手上的刺绣。

5

于是，战火最初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扩散到世界的各个地方。

就像是不断推倒高楼和房屋逼近而来的恶梦一样。

不知不觉间，世界上已经几乎找不到还没有参战的国家了。爱国心与爱国心、权益与权益之间互相碰撞，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歇过一口气了。

什么是正确的呢。

究竟是谁错了呢。

夺取者是哪个国家？被夺取被蹂躏的人，结果又是谁呢？

正义的风向不断发生变化。每改变一次，国家和人民都会像风吹芦苇那样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下，就这样不停地左摇右摆。

真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恐怕就连后世的历史家和思想家也没有办法准确说清楚吧。时间只会不断流动，在抗争之中流逝而去。

现在是夏末秋初的季节。

战争逐渐演变为新大陆及其同盟国与旧大陆之间的斗争。

虽然新大陆方面持续处于优势地位，但是在本应处于劣势的旧大陆联盟国中，唯独是长年以来被冠以“小巨人”之称、而且在参战时间上相对较晚的小国苏瓦尔王国，却一直采取着奇异的举动。

是的，那简直就好像……

就好像提前预知了近未来即将发生的事一样……

那并不是几个月以后或者几个礼拜以后的事情。就像早已预见到明天或者后天发生的事情，然后以惊人的速度适应过来似的。以军部为中心，苏瓦尔王国一直都持续着这种预见性的奇妙行动。仿佛就只有苏瓦尔这个国家从逐渐沉没的拥有悠久历史的旧大陆土地中上浮起来，然后静静地升上夜空，就这样逃离了战火摇曳的大地，乘风飘往别处似的……

那并不是一种积极性的战斗，而是能把国内损害减低到最小限度的、异常迅速的脱身本领。其他各国都不知道这个国家的中枢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非但如此，就连他们的国民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在部分政府高官之间，却在暗中流传着某个奇怪的传闻——“监狱里有怪物”，“其名字就是〈美丽的怪物〉”。

苏瓦尔凭借自古持续至今的传统、以及扎根于古代欧洲的灵异力量漂浮于战火之中，持续展开着不可思议的举动。

“蝴蝶……”

苏瓦伦郊外的巨大监狱〈黑太阳〉。

位于其最深部的某个石室。

在这个没有任何光亮的、狭窄的四方形房间中央，一个金色的人影正趴在地板不停地发抖。

“蝴蝶，已经见不到了……”

放在角落里的粗糙油灯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就像放松了全身力气似的，维多利加任由自己娇小纤细的身体瘫躺在那张形状简陋的椅子上。身上只穿着一件仿佛用床单随便缝起来做成的白色薄衣服，但是尺寸似乎太大了点，衣摆一直垂到了地板上。胸前的金色吊坠正在闪闪发光。

绿色的眼眸大大睁开，空虚地游移在石室的各处。

坐在她身边的人，正是头发像大炮般尖起来的异母兄长——古雷温·德·布洛瓦。他依然是面无表情地在那里朗读着资料。

维多利加以空虚的眼眸环视着四周：

“金色的蝴蝶……已经不见了……”

“又在说梦话吗。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啊！”

“嘿。”

忽然间，她的表情慢慢地发生了变化。

维多利加抬起了仿佛被折断似的横倒在地上的脑袋，眯起眼睛以挖苦的口吻回答道；

“因为老哥你是个庸人嘛！”

“咦？”

布洛瓦警官吃惊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跟妹妹四目相接了。两人之间激起了炽烈的火花。

——自从向圣玛格丽特学园派出迎接的马车，又跟随马车一起来到苏瓦伦监狱的那天早上以来，布洛瓦警官每天都不分昼夜地跑来这个石室，向异母妹妹不停地朗读着世界情势的资料。

也不知道膳食和饮料中被加入了什么东西，从监禁在这里的那天开始，维多利加一直都处在意识朦胧的状态。原本是那么一个思维敏捷的、散发着仿佛身在千里之外就能取人首级似的霸气的妹妹，却变得像坏掉的人偶一样耷拉着脑袋，无力地瘫软着四肢，整天只会反复念叨着混有梦话的预言。面对她这样的姿态，布洛瓦警官怀着恐惧、比过去更强烈的厌恶感和一点点的迷惘，一直在身边守望着她。

然而现在，那层迷雾就像突然变得豁然开朗似的，维多利加恢复了以前的眼神，还露出冷漠的讽刺表情抬头看着自己。

难道是药物的效果已经消失了吗？还是说，她的小小身体正在对这种不可理喻却严酷无比的命运发起了拼命的抵抗呢？

布洛瓦警官放下了资料，向妹妹盯着说道：

“怎么了！”

“现在是几月份了？是春天？还是已经快到夏天了——？”

布洛瓦警官无奈地说道：

“真不巧，夏天早就过去了，现在已经是秋天啦。”

“什么，已经过了这么久……”

本来应该不会露出任何表情的妹妹，如今却似乎在脸颊上泛起了惊讶和紧张的感情。

原本蔷薇色的肌肤变得一片苍白，看起来比以前还要消瘦。只有她那头华丽的金色头发，就像是跟身体分属不同生物似的，依然没有丧失原来的艳丽色泽，反射出耀眼的光辉悬垂在地板上。

维多利加疑惑地问道：

“那么，我这个头脑究竟有没有起到作用？……对苏瓦尔的战局来说。”

“啊，嗯。”

布洛瓦警官在颤抖的同时点了点头。有如大炮一般尖起来的头发，也随着左右晃动起来。

“你的预言大多都不是针对遥远的未来，而是有关最近几天的情况。但是因为正确率很高的关系，现在王宫、军部和灵异部都开始完全依赖你的预言了。他们通过采取紧急的对应措施，尽可能把国内的牺牲降低到最小限度。”

维多利加以沉郁的声音回答道：

“但是，取而代之的，世界上某个地方的某些人就会死去。这个世界一直都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对上帐尾的。因为从科学的观点来说，神的别名就是自然、概率和平衡。”

“是、是这样的吗？”

“智慧之泉是这么告诉我的……而且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我的责任。”

布洛瓦警官以责备的口吻说道：

“你说责任？难道你是在忧虑那种道义上的责任吗？你说的话还真像人类啊，明明是野兽！”

“哼，我就是人类，从出生的时候开始就是。而且即使是现在也一样。”

维多利加很没劲地说道。

她挪动脖子，慢慢地环视了一下石室四周，事到如今才发出了“还真是个糟糕的地方呢”这样的感慨。

“古雷温。照你所说，我的占卜现在的确是得到了重用，不过我可以预测到，以后的准确率也许会逐渐下降哦。”

“咦，那、那是为什么？到这种时候才……”

布洛瓦警官大吃一惊，连手上拿着的资料都掉到了地板上。纸片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油灯发出了“滋滋……”的声音。

“现、现在的苏瓦尔，要是缺少了你的力量就连一天都撑不下去，连国家也无法守住啊。无论是王宫还是军部都已经变成这样了。而且，父亲大人的权力也在逐渐增大……”

维多利加打断了他的话头：

“所谓的客观性数据，实际上几乎是不存在的。古雷温，你在近十个月里机械性地向我的头脑灌输的那些无聊的资料，也同样如此。其中都会掺入某个机关基于自身利益而做的改变，由此产生的龃龉也会随之一点一点地增大。结果，准确率自然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降低了。”

“什么！”

“……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会被一脚踢开了。然后，我恐怕会变成冰冷的肉块被人从这里运出去，当作无名尸体被扔到什么地方去吧。”

维多利加露出了讽刺的表情。

“那时候你应该会很高兴吧，古雷温？”

“哼！那、那当然了……”

布洛瓦警官边说边以颤抖的双手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资料。

这时候，维多利加那有如梦话般的低沉声音就在他的头顶上响起：

“但是，那样也好吧。与其整天被关在这种地方，默默地接受屈辱性的立场，继续担当这种违背自身意愿展开破坏行动的恶魔角色……倒不如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样的末路反而会更好一点吧。

“你说……是破坏的恶魔？”

布洛瓦警官把捡起来的资料紧紧抱在胸前，以不安的声音说道：

“对其他国家来说的话当然是这样，但是对苏瓦尔王国来说，你不就像一个冰冷的天使吗？我被诅咒的妹妹啊……虽然很不甘心，但是为了我们……为了我们的未来，现在也还是需要你的力量……尽管我绝对不想承认这一点……”

“那是错的，古雷温。”

维多利加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以苦涩的口吻说道：

“只要战争继续拖延下去，国内的牺牲者到头来也只会不断持续增加。正因为如此，现在我才是破坏和灭亡的象征啊。实际上，哪怕只是一天，我也不应该再继续留在这里。但是我已经在这个地方停留了十个月之久……完全是……身不由己的……”

布洛瓦警官半信半疑地说道：

“但是，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守护苏瓦尔王国，引导我们走向胜利才对啊。成为战败国的凄惨后果和国民所受的痛苦，我想你也应该可以预测到吧。说到底，我们即使是要付出国内的牺牲，也还是应该在这场暴风雨中取得胜利吧，维多利加？”

“古雷温。现在掀起的暴风雨，其实也是由世界本身的意志实行的巨大方向转换啊。在战争过后，新的世界就会自然而然地呈现出来。然后，就会出现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人群和文化……那就是新大陆带来的科学和商业主义的世界，是渴望实现更高层次变化的庶民们的文化，而不是对传统和不可思议力量的追求。然后……”

“什么啊？”

“在那个新的世界里，恐怕是没有我们这种古代生物的立足之地吧。因为所有的一切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什么！”

“但是，那决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啊，古雷温。”

维多利加以深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所谓的时间……就像是茫茫大海一样，只是客观地存在于那里而已。在半梦半醒的这十个月里，我一直都在那样的光景中不断地旅行，那段时间感觉就像是永无止境一般的漫长。时间只是客观地存在于那里……没有过去和未来，只是在永恒中漂泊。但是与此同时，那里存在着所有的人。也就是已经不在的那些重要的人。所以……在那里，就可以跟那些人们重逢……因为到那时候，我们也同样会变成大海的一部分。就连渴望见面的心本身也会……大概只相当于一小片波浪那么微不足道吧……啊啊，古雷温……”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啊？喂喂！你明明好不容易才——！”

布洛瓦警官又把那叠资料弄掉在地上了。他用鞋底踩着那些东西，慌忙奔到了异母妹妹的身边。

她的话语，又逐渐转变为几乎听不见的梦话了。

——她在时隔十个月后恢复正常意识，就只有非常短暂的时间。现在她又被巨浪冲进了巨大的黑色大海中，意志的光芒已经逐渐消失了。

“凭、我们、人类的、力量……”

“维多利加？喂喂，我的妹妹啊！”

“是绝对不可能改变名为时间的汹涌大海的形状的……就算能勉强让现在逐渐走向消亡的古老世界延续生命，也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虽然父亲大人很聪明，但同时也很愚蠢。那个人的愚蠢……都是欲望造成的……是欲望让他的视野变得模糊。就像他中了布莱恩·罗斯可的圈套而失去一只眼睛那样……”

“喂喂？”

维多利加的脑袋一下子耷拉了下来，又像一个坏掉的人偶似的，在那张粗糙的木椅上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布洛瓦警官观察了一下她的样子。

似乎还能勉强听到她的声音，那澄澈的绿色眼眸还微微眨了一下。

“喂喂，我的妹妹啊！”

“什么、啊……”

“我刚才就有点在意，你说的蝴蝶是什么？”

“啊啊……是那个吗……”

在维多利加的眼神中，浮现出像小孩子拿到点心时的率直光彩，同时露出了微笑。

“你说的……是金色的、蝴蝶、吗……”

“啊啊，没错！”

犹在梦中的声音，正在断断续续地作出回答：

“在我……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有一只蝴蝶……从圣玛格丽特学园，一直……追着马车跟我来到这里。它是从信中飞出来的，跟着满心不安而发抖的我一起……”

“说起来，那时候你的确是一直在盯着什么东西看啊。”

“啊啊……在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蝴蝶也还在这里……但是，在我失去自我的这十个月里，那个幻影就这样消失不见了，所以我才觉得很寂寞啊……”

“金色的蝴蝶……吗。”

“那个，是人生的光辉啊。”

这么说着，维多利加在说完之后也没有闭上嘴巴，依然保持着张开的状态，就像被无情地切断了开关的电动人偶似的……停了下来。

布洛瓦警官一脸哑然地注视了维多利加好一会儿，然后又不安地皱起了眉头。他一边甩动着钻子头，一边提心吊胆地摇了摇异母妹妹的肩膀，又拉扯了一下她的头发，以颤抖的声音搭话道：

“喂、喂喂……我的妹妹啊……振作一点！”

不管他再怎么呼唤，再怎么摇晃，也还是没能唤醒维多利加的心。

睁开的绿色眼瞳又开始在空中游移，各种各样的预言就像黑色咒语一般从她张开的嘴巴中吐露出来。




第五章 僵局
1

一片片的雪花从天上轻轻飘落。

雪花落在苏瓦尔王官的圆形塔顶上，很快就融化了。在街道上行走的骑士队那附有黑色羽毛的军帽顶部、还有毛色美丽的白马鬃毛上，也同样附满了雪花。

在点缀着百货商店（尽管物资有所减少，却依然显得华丽辉煌）外墙的形状复杂的路灯上，还有铺路石和在路上行驶的汽车车顶，也同样如此。

——在路上飞起来的那张旧报纸的某一面上，可以看到已经被轰炸成瓦砾堆的世界各地街道的照片，还有拼命哭喊的女性和士兵们的身影。参战国家还在不断增加……在上面列出的国名中，就连东洋的小岛国也毫不例外地被包含在内。

位于阿尔卑斯山脉山脚附近的村子，也开始下起雪来了。

有着同样的红色三角屋顶和木制窗户的一座座房屋上，拉着货架的马匹所行走的马路上，还有叽叽喳喳地嚷闹着的村女们所在的杂货店门口处的小屋顶上……都同样积起了雪片。

人们纷纷抬头望着天空，眯起了眼睛。

从秋天，过渡到冬天。季节又发生了变化。在铺满红色的绒毯、摆满各种金色日用器具的长长走廊上，明明是大清早的时间，却有许多绅士在这里匆匆走过。连日以来，许多政府相关人员都一直聚集在苏瓦尔王宫里，其中包括政治家、军人、贵族，还有灵异部一派和科学院一派等等。

卢帕特·德·基雷陛下仿佛跟一年前判若两人似的，看起来显得相当焦躁，身体也消瘦了不少。

双眼炯炯有神，但是下面却能看到深深的眼袋。从她富有品格和风格的容貌中，隐隐渗透出某种野兽般的奇妙光芒。他坐在王座上听着官员们的报告，双眼却一直默默地盯着地板。

在这个临近冬季的季节，苏瓦尔王国又再次面临着一个重大的决断。究竟是自己主动发起进攻，还是继续保持以国防为主的策略呢？现在每次召开会议都会在这个问题上发生争执，无论如何也必须尽快作出抉择了。但是，他们直到现在还没有得出答案。军部和灵异部都极力主张必须大胆发起进攻，但是科学院却执意要坚持加强国防的策略。

不过无论是选择哪一个策略，他们都注定要付出巨大的牺牲，这一点是非常明确的。在这几个月里，战火就像野火一般迅速烧遍了整个世界，任何国家和任何人都没有能把这场火扑灭。

在争执不断的会议席上，卢帕特陛下以眺望着远方的眼神陷入了沉思。他一边仔细地倾听着军部的主张和科学院对今后战局的预测，一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亚伯特。”

卢帕特忽然小声向灵异部的重镇亚伯特，德·布洛瓦叫唤了一声，在场的众人都同时大吃一惊，马上安静了下来。

布洛瓦侯爵站了起来。

一头银色的头发，加上一双残忍的绿色眼眸。透过单眼镜的镜片看到的单边眼睛，显得相当细小。仿佛正在用一只眼睛看着现在、用另一只眼睛看着过去似的，他的神色显得十分诡异……他张开淡色的薄嘴唇，露出了红黑色的舌头。

他以父亲般的慈爱眼神俯视着陛下：

“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中，也同样蕴含着如同胜券在握一般的暗钝光辉。

卢帕特陛下的表情显得相当阴郁。在政府中，类似“陛下恐怕已经逐渐沦为布洛瓦侯爵和灵异部的拉线人偶了吧？”这样的危惧呼声已经越来越高了。

灵异部和布洛瓦侯爵不断预言着现在未来发生的事情，同时毫不吝啬地持续向王官和军部公开着这些情报。另一方面，科学院所主张的慎重论同样也得到了采纳，所以这些贵重情报都一直被用在保护国内利益的方面。布洛瓦侯爵主张应该利用灵异的力量进一步向国外发起攻势，而卢帕特陛下的意志也开始慢慢地朝着他主张的方向倾斜了。

卢帕特以略带犹豫的声音说道：

“那个东西……那个……你藏在〈黑太阳〉里的那个可怕的灵异机械……能不能对更远一点的未来进行占卜？”

“更远的未来？”

“没错。比如半年后，一年后，或者是……五年后。如果能预见到那种程度的话，这件事按照你的意思去办，也没有问题……”

“噢噢，那当然可以了！”

布洛瓦侯爵的笑意变得更浓了。

瞬间，卢帕特陛下就像是放下心头大石似的放松了表情。他抬头看着侯爵，以富有威严的声音发表了宣言：

“就在今晚，朕将跟你一起前往〈黑太阳〉。到时候，一定要……”

布洛瓦侯爵点点头：

“遵命，我的陛下。”

说完，他就向陛下行了一礼。

因为不知道卢帕特陛下跟布洛瓦侯爵在小声说着些什么，在场的众人都坐立不安地注视着两人的样子。

看到侯爵露出了笑容，丘比特·罗杰不禁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以充满悔恨的声音向身旁的亲信沉吟道：

“如果这个国家最终还是走上了主动投身于战火的道路，那就是因为我们科学院的力量过于薄弱，无法从这个国家的命运、以及亚伯特·德·布洛瓦的魔掌中把祖国挽救出来的缘故。我们在后世一定会深深地引以为耻的……”

接着，他又继续嘀咕道：

“然后，我们所犯的最大的一个失败……就是没能在开战之前顺利把那个〈美丽的怪物〉收拾掉……”

身旁的亲信也露出严峻的表情点了点头。

“至今为止，我们明明都知道夺取那东西的性命对科学院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事情，可是却一直无法付诸实行。那都是因为我被母狼柯蒂丽亚和她的同伴掌握了某个弱点……也就是有关遗物箱的秘密。但是，但是——！”

“是的。”

去年的除夕，预见到即将开战的形势，我们就向圣玛格丽特学园派出了特工人员。想着只要趁着开战的混乱把那个东西收拾掉，让她彻底消失就可以了。我们的特工人员已经杀死了旅店里的灵异部官员，还在半夜里潜入学园，距把那个收拾掉的目标就只有一步之遥了。明明是这样……”

“嗯。”

“据报告所说，由于中了一个来历木明的少年的埋伏，他们在最后关头遭到阻挠，结果还是没能成功把少女置于死地。”

“我也有听说过，罗杰大人。”

亲信点头答道。

“听说是跟〈美丽的怪物〉年纪相若的、小个子的……虽然因为环境太黑而看不清楚，但据说好像是个东洋人的样子。

“没错。”

“据调查，圣玛格丽特学园里的确是有一名来自东洋的留学生。可是他早就已经回国了，所以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难道是那个国家假借留学的名义派来的特工吗？不过即使是那样，他们国家的人保住跟灵异部有牵连的〈美丽的怪物〉的性命，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利益呢？”

“唔……”

罗杰用手指抵着下巴沉思了起来。

“没错……回想起来，去年夏天在立陶宛的修道院〈别西卜的头骨〉发生的事件，还有在回程列车〈OldMasquerade号〉上发生的事件。当时我们都有派遣特工前往现场，那时候我们也应该接到了那个东西跟东洋人少年在一起的报告。”

“嗯，的确是这样。”

“那个已经回国的少年，究竟是什么人呢……他究竟为什么要那么顽固地保护那只怪物，一次又一次地挽救她的性命呢。这到底是秘密任务，还是……”

丘比特·罗杰以严峻的表情思索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那个国家已经参战了好一段时间了。那个少年恐怕也会在不久的将来被派往战场吧……”

在暗自嘀咕着的罗杰的视线前方——让〈美丽的怪物〉诞生于世上，并将其放在某个地方加以培养，如今则把她送进了戒备森严的〈黑太阳〉中隐藏起来的布洛瓦侯爵，正露出胜利者般的笑容站在那里。

罗杰又再次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候……随着一阵“哒哒哒哒哒”的刺耳声音响起，似乎是有飞机在空中飞过。官员们都同时转眼看向窗外。

在今年第一次下雪的苏瓦伦的灰暗天空中，几辆战斗机呼啸而过。众人都眯起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情景。

不知哪里响起了刺耳的警报音。天空中看不见太阳，已经被一片有如傍晚时分的色彩所笼罩。

2

同一时期。

东洋的小岛国也从几天前开始下起了雪，道路都几乎被染成一片雪白——

“一弥，一弥……咦？”

把木屐蹬得咔咔作响，姐姐琉璃正在家里转来转去找着一弥。

她从外廊瞄了瞄庭院，又拉开隔扇看了看别的房间，就连昏暗玄关的土间也看过了，却还是找不到他的影踪，于是就连里头父亲房间的隔扇也拉了开来——

“琉璃，安静一点！”

被父亲这么大声一喝，琉璃顿时缩起了脖子。

只见父亲在榻榻米上摆出正座的姿势，正一脸严肃地阅读着什么书籍。看到他一如往常的姿态，琉璃不禁大吃一惊。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嘴巴，接着就轻轻地把隔扇关上。

这时候，父亲开口了：

“琉璃。”

“呀！……什么事呢，父亲大人？”

“别这样撅着嘴巴，都这么大了还像小孩子一样。”

因为声音显得很平静，所以琉璃也松了一口气，又重新拉开了隔扇。

“怎么了？”

“嗯，来这里坐下吧。”

“咦～！”

“快坐下！”

琉璃很不情愿地坐了下来。于是，父亲就慢慢地把正面转向琉璃，以比任何时候都更平静的声音说道：

“我告诉你，你一定要像平时那样面对他，静静地把他送出门去。”

“…………”

“我说的是一弥的事情。”

“……我……知道。”

“以前在泰博和阿宽的时候，你也做得非常好。表现出女性特有的贤淑端庄，用饱含激励意味的笑容把哥哥们送出家门。当时我还安下心来，想着人果然是说变就变，黑夜过后就是黎明啊。不过，你的恋弟情结却是特别的强烈……”

“…………”

“男子汉总会有他不得不去的时候，尤其是现在这种危急情况下。而且，那孩子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你也看到了吧，琉璃……在从苏瓦尔王国回来之后，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非常稳重，也很有男子汉的气概。通过在欧洲学习了一段时间，他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男人回来了。我一想到你又哭又闹的说不定会挫掉一弥的勇气，心里就总觉得……从一大早开始就头疼得要命……”

“父亲大人，但是——”

琉璃想起一弥回国后的情况，刚想要出言反驳，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在父亲和兄长们——已经早一步出征了——的眼中，原来是这样看待一弥的变化的吗？想到这里，她就觉得非常可悲。因为在这几个月里，一弥明明都是满脸阴郁的在痛苦中挣扎度日啊。并不是因为在苏瓦尔王国里学到的各种知识，而是因为对自己丢下重要东西独自离开的事实感到自责，才使得一弥这个少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父亲和兄长们为什么就看不出来呢？

琉璃感到非常伤心，对不小心用上了“喂，等等！给我等一下，小琉璃！”这个小时候称呼的父亲不作理睬，直接就奔出了房间。

记得好像在这里——她一边想一边拉开了和室的隔扇，跑到了在接近外廊的暖和房间里坐在火盆前面的母亲那里。

母亲正在专心地缝着衣服，好像是一弥的衣服。

琉璃看到母亲的样子，就变得更加垂头丧气了。她一边在母亲身边坐下——

“那个，父亲大人他呀……”

一边向母亲告状了。

琉璃本以为母亲一定会同意自己的意见，但是——

“这个嘛……”

母亲停下了缝衣服的手，以认真的表情一边思考一边抬头望着琉璃的脸。

她把眼睛眯成小缝一样细，然后无言地笑了一笑。

“什么嘛，妈妈！”

“也许你们双方都是对的呢——妈妈是这么想的。”

母亲就像安抚小孩子一样轻轻摸着琉璃的脑袋：

“一弥他呀，尽管遭到我和琉璃的反对，也还是坚持要去那么遥远的国家学习知识，受了很多很多的苦，最后终于回来了。像你说的那样，一弥正在为在那个国家发生的什么事情感到伤心，内心一直都痛苦不堪……这一点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对吧，妈妈。”

“但是呢，琉璃。像父亲大人他们所说的……他已经变得比以前更坚强、已经成长为大人这个意见，我想这也一定没有错啦。”

“咦……”

“所以，我觉得两边都是对的。琉璃和父亲大人，都同样对一弥的事情非常了解。我想……这一定是因为琉璃和父亲大人分别从左右两边来看着同一个男孩子的缘故啦。你想想，即使是一座大山，如果从不同角度去看它的话，看到形状也是各不相同的对吧？”

琉璃还是闷闷不乐地鼓着两腮，默默地注视着母亲的侧脸。然后，她一边以粗暴的动作搅动着火盆一边说道：

“那么，从妈妈的角度来看，又是怎样的呢？”

“这个啊，还真是让人头疼呢……”

就像不希望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变化似的，母亲马上把脸背了过去。

橙色的光芒在火盆之中轻轻摇曳。

外面一片安静，只能听到寒风时不时吹进来的声音。

“在我看来，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是个小孩子呀。他跟你和父亲大人，还有泰博他们都不一样。在我们家族之中，恐怕就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幻觉吧……”

“妈妈……”

“我很清楚泰博和宽都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但是，对于你和一弥……就总是……”

母亲的声音在颤抖。

“明明是那么小的男孩子，就要像大人那样去参加战争什么的……我真的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呀。”

在缝补的衣服上，啪嗒地落下了一滴眼泪。

琉璃慌忙跳起来大喊“妈妈……！”，然后轻轻抚摸着母亲的后背。

跟不知不觉间逐渐成长为大人体型的琉璃相反，本来觉得很宽的母亲的后背，此刻却显得非常纤细。

庭院里，鹿威传出了“咔啪”的响声，微风的声音也悄悄地在耳边响起。

“哥哥们和经常来这里的武者小路先生不在的话，家里就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感觉宽敞了不少呢……”

正在外面的路上走着的一弥自言自语道。

在粉雪飞舞的天气中，他连雨伞也没有打，一直踩着规则的脚步向前走。

在即将有好一段时间不能再见到的、从小就非常熟悉的近邻街道上，一弥正在独自散步。因为是在吃完早饭后悄悄溜出来的，现在姐姐琉璃也许正在家里到处找我吧……他一边想一边拐过了转角。

这时候……

在久城家的门前，有几个身上穿着色彩各异的和式劳动装、年纪比一弥稍微小一点的女孩子，正凑在一起向门里头张望。

看到她们好像急切地寻找着什么的样子，一弥也不禁停下脚步，莫名其妙地歪起了脑袋。因为走到身边她们也浑然不觉，于是一弥就从后面搭话道：

“那个……”

“呀啊！”

“出现了～！”

霎时间，女孩子们就像吓破了胆似的整个人跳起来，甚至还有一个女孩子一屁股摔在地上。

一弥眨了眨眼，接着就向摔倒在地的女孩子伸出手来。这是在苏瓦尔学到的对待淑女的礼仪……但是女孩子们却像是看着什么异样的东西一样，默默地注视着一弥的举动。

这时候，一弥才发现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些女孩子，随后就恍然大悟似的“啊啊！”地点了点头　她们就是琉璃从春天开始担任教师的成安女学校的学生。

久城琉璃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在同班同学和后辈的女生们之间享有绝高人气，据说她们还成立了名叫粉丝俱乐部的组织。在当上英语和法语教师的现在，她在学校里好像也还是深受周围人的欢迎，就像大明星似的整天被唧唧哇哇的欢呼声所包围。不过每当听到这些传闻，父亲都会露出奇怪的严肃表情……

即使在一弥回国之后，她的学生们也常常会利用星期天的空余时间跑来家里张望。结果因为被母亲发现，就把她们招呼到家里来，还请她们喝茶吃点心什么的，后来甚至还成群结队地来这里读英文书籍。她们虽然跟琉璃和母亲都非常亲近，但是当父亲和兄长们还有武者小路对女孩子们的存在感到坐立不安而探出脸来的时候，她们有的吓得“呀啊啊——！”地大喊着逃开了，有的就很生气地当面说“太可怕了耶！”什么的。

“怎么了，你们找琉璃有事吗？她应该就在家里哦。你们稍等一下——”

“不，那个……”

女孩子们摇了摇头，然后又像是在说“你先说嘛”似的互相用手肘轻戳着对方。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一弥发现她们的动作好像越来越用力的样子，光是看着都觉得痛，于是慌忙说道：

“你、你们怎么了吗？”

“我、我们听说一弥先生，要为了国家，那个……”

其中一人吞吞吐吐地说了起来，其他的女孩子也顺势跟着叽叽喳喳地插嘴了。

“因为听说你要为了国家出征，我们就……”

“我们听琉璃老师说，你今天就要出发了，那个——”

“所以……”

“……是说我吗？啊，是的。”

一弥点了点头。他侧着脑袋，露出稍带讽刺的表情说道：

“因为红纸结果还派到我头上了啊……虽然‘派到我头上’这种说法可能不太好啦。”

“如果一弥先生不能平安归来的话，琉璃老师一定会哭的，所以我们……”

“那个……请收下！”

“这是我们粉丝俱乐部做的哦！”

她们边说边递出了一块类似手帕的东西，一弥见状不禁讶异地眨了眨眼睛：

“粉丝俱乐部……啊啊，是琉璃的吗！我也听说过那个传闻哦。姐姐她果然是很厉害呢～”

“不是的！”

女孩子摇了摇头。

“琉璃老师的那个粉丝俱乐部，的确是成安女学校的一大势力。不过我们，那个……其实、其实是一弥大人的粉丝俱乐部。”

“咦～！”

一弥发出了仿佛被勒住脖子似的尖叫声。

“虽然我们是少数派，只有四个人……那个，我们每次到家里打扰，你都对我们那么好。还为我们读英语书，又还教会我们法语的发音。而且你连拉丁语也能读懂，真是太帅了耶！”

“那个，没有啦……我只不过是在那边留学过一阵子才学会的……那个……”

“我们老是嘻嘻哈哈地闹个不停，但是你却没有嫌我们碍事，而且还那么亲切地对待我们，所以无论如何也希望你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哇啊啊～出来了！”

突然间，女孩子把视线转向一弥的背后，一下子就吓得双脚发软了。看到她们同时往后退的样子，一弥就莫名其妙地回头一看——却正好看见父亲打开玄关向外面探出脸来的样子。

四四方方的脸，看起来就像男人穿的木屐一样。而且似乎还有点生气……

看到被女孩子们围在中间的末子，父亲就顿时涨红了脸——

“喂喂，一弥！你怎么又傻乎乎地跟小女孩们在那里玩耍了！”

向一弥厉声喝道。

“不，那个……“

“亏我还以为你回来之后总算是变得像样一点了。你这样子的话，不就跟小时候和附近的女孩子们玩给人偶换衣服没什么两样么！在出征之前，你给我在庭院里再做一遍干布摩擦！像个男子汉的样子！”（注：干布摩擦就是指用干燥的毛巾使劲擦身体的行为，据说有强身健体和预防疾病之功效，是日本的一种传统民俗疗法。）

“真不讲道理……”

父亲大步大步地走过来，女孩子们都一边大喊“呀啊！”“被发现啦！”一边高举双手不断往后倒退。

然后，她们又注视着一弥，很不舍似的露出了寂寞的表情。下一瞬间，女孩子们就“哇～”地大叫着飞快地逃掉了。

“咦，是什么事这么吵呀？”

就连琉璃也边说边走了出来。一弥回头看着姐姐的样子，无言地摇了摇头。

——在战争开始之前，琉璃还是穿着羽织袴和长靴、黑发上戴着大蝴蝶结的西式女学生打扮，但是现在她却跟刚才的女孩子们一样，穿着农村劳动服和素色的木屐。虽然头发还是悄悄用不起眼的细丝带束了起来……

大街上穿和服、羽织袴和西式服装的女性都几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身穿农村劳动服的女性和小孩子。

同时，年轻男性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少见，因为他们都一个接一个地出征到战场去了。

“一弥，我一直在找你耶。”

“我只是到周围散散步而已啦。现在我也该去准备了。”

“嗯……”

琉璃垂下肩膀，很担心地向一弥偷瞄了一眼。

自从在春天的那一天回国以来就一直挥之不去的阴郁、以及过去没有的悲伤和痛苦的气息，今早也还是毫无变化。

一弥依然沉浸在悲伤中无法振作起来的状态下就要被送上战场，这一点对琉璃来说实在是非常难受。她默默地紧贴着一弥，把身体靠在他的手臂上。

咦……？过去像竹竿那么细的手臂，现在已经变得相当壮实，几乎跟大人无异了。

是不是正如妈妈她们说的那样，他同时也变强了呢？琉璃就这样想了一会儿，但还是想不明白。

琉璃闭上眼睛，想要把从手臂传来的弟弟的体温牢牢记住。两人同时绊到脚，差点摔在地上……就这样从父亲的身边走了过去。

睁开眼睛一看，只见黑乎乎的土间已经近在眼前了。琉璃更紧紧地搂住一弥的手臂，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回到自己房间的一弥，悄悄打开了刚才女孩子们交给自己的手帕。他先是大吃一惊地瞪大眼睛，随后又呵呵地笑了起来。

那块手帕上……被绣着几行刚学会的法语文字。似乎是四个人一起努力做的。尽管有好几处地方的拼写都搞错了，但上面写的都是“加油，不要输，一定要平安回来哦”这样的文字。另外还零散地点缀着许多花朵、树木和喷泉等可爱的图案，看到这些图案，一弥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在那个遥远的国家见到的华丽法式庭园……还有在盛放的五彩缤纷的鲜花中漫步前行的、像妖精一样娇小的少女，以及她那头波浪形的华丽金色头发。

一弥瞬间露出了眺望远方的眼神，就像睁着眼睛做白日梦似的，沉浸在那个女孩子所在的植物园的过去景色中。

“……一弥，你快换衣服吧！已经是时候出发了！”

听到父亲的声音，一弥才猛然回过神来。

在身旁的榻榻米上，放着一套叠好的崭新军服。一弥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用手拿起和服的腰带，静静地拉了开来。

嗖的一声，腰带落到了榻榻米上。

房间中只能听到一弥的细微呼吸声。

庭院里，鹿威又发出了“咔啪……”的冰冷声响。

3

哒哒哒哒哒哒……！

上空传来了好几架战斗机的引擎声。

在从伦敦郊外开汽车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达的地方，有一条可以看到大片麦田的小村子。正走在这条路上的艾薇儿和弗兰尼，听到声音马上对望了一眼，然后就同时跳进了那已经收割完小麦的光秃秃的田地里。

哒哒哒哒哒哒……不祥的声音震撼着冬季的天空，三架战斗机在两人的上空缓缓飞过。看到飞机腹部是可怕的灰色，艾薇儿不由得缩着脖子发出“呀啊～”的悲鸣。

尽管看到在战斗机已经逐渐飞远，两人也还是仰躺在小麦田里默默地望着天空。弗兰尼满怀恐惧地瞪大双眼，还撅起了嘴巴。

至于艾薇儿，则露出了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的表情。看起来既像是若无其事，但也好像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两人的金色头发在冬天的朝阳中闪闪发光，显得更加耀眼了。

“喂，那真的真的是战争呢。真是难以置信耶，艾薇儿。”

弗兰尼撅着嘴巴说道。

“我们留在伦敦应该还不会有问题吧？冒险一家的房子，还有大教堂……宫殿什么的……”

“那种事我们怎么会知道嘛。你别瞎烦恼了，快走啦。来，起来吧。”

艾薇儿活力十足地站了起来。

这时候，她发现村子里的一群少年正站在路边盯着自己两人，忍不住发出了“呀～！”的悲鸣。弗兰尼也慌忙站了起来，两人一齐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泥土和树叶。

少年们七嘴八舌的问道：

“喂，你们在做什么啊？”

“看到你们倒在这里，我们还以为是被刚才的飞机击中了呢。你们要去哪里啊？”

“真是奇怪的帽子，我看你们是从伦敦来的吧。来这里做什么呢？”

听他们这么一问，艾薇儿说出了自己要去拜访的那个家的名字。于是，少年们就一边说“那里的话就在我家隔壁！”“在我家对面啊！”“我也知道！”一边为她们带路。

一阵北风呼啸吹过，弗兰尼冷得缩起了脖子。

艾薇儿也不禁把手按在围巾上，重新稳稳地卷了一遍。

“哎呀哎呀，原来是布莱德利先生家的孩子吗？以前明明是那么小的，不知不觉你们俩都长成淑女了耶！”

她们来到了目的地——位于村子中央的一座石砌平房。

双手抱着一大堆干草从仓库走出来的一位身材偏胖的太太，看到艾薇儿她们就像吃了一惊似的说道。她一边把两人领到自己家里一边说：

“我呀，在年轻的时候当过萨·布莱德利的助手，还曾经用木筏渡过非洲的河流哦。那时候真的很有意思呀。那么，夫人她还好吗？听说伦敦的那座房子已经变成纪念馆了对吧？我也很想再去看一看呢……”

听她提到了木筏、非洲的河流这些字眼，艾薇儿就像看到了狗尾草的猫似的眼前一亮，还向前探出了身子。弗兰尼的反应却完全相反，就像在说“哎呀，饶了我吧”似的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是的，她很好。她还说要我们替她向太太您问好呢！”

“太太？难道那是对我的称呼吗？啊哈哈……对了，夫人她以前呢——弗兰尼，她曾经一直追着你的父亲在伦敦到处跑，还狠狠地用平底锅揍了他一顿呢。那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着。因为你父亲经常都会惹夫人发怒，害得我都记不起来了！”

“哦，是爸爸吗……”

“……然后，这个就是她当时用的平底锅了！”

“咦！？”

太太边说边把放在厨房里的一个已经被用了很久的大平底锅举了起来。弗兰尼吃惊地倒退了一步，可是艾薇儿却兴致勃勃地观察了起来：

“真的耶！底部确实是凹陷下去了！弗兰尼，你爸爸被这种东西揍下去，也真亏他没有死掉呢。这不是很厉害吗！”

“在我因为结婚而住进这条村的时候，夫人就说可以让我随便拿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虽然那座屋子里还有许多很棒的东西，不过我就忍不住要了这个……因为每次看我都会情不自禁地笑出来呢，到现在也是这样。”

“啊哈哈，陷下去了！陷下去了耶！”

艾薇儿使劲甩动着双手，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怎么啦，那么说，你们是要把这个带回去吗？”

“咦……啊，不是这样的。那个……”

艾薇儿这才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一因为战局的恶化，伦敦也开始急剧地出现了物资不足的情况。牛奶和黄油自不用说，就连小麦粉、鸡蛋、腌肉和新鲜蔬菜等物资的分配量也少得可怜，实在令人困扰。

弗兰尼从自己背着的背囊里拿出了什么东西。等她把那东西平铺在厨房的桌面上的时候，太太马上感叹地说道：

“这不是夫人亲手做的被子罩吗！她从以前开始就很精于手艺，而且还有很好的耐心，真不知道她是花了多少个礼拜才做成的呢！”

那是把各种颜色的布料缝起来做成的一个华丽的被子罩。站在远处看的话，就可以看出上面的图案是以英国地图作为轮廓的。太太欢天喜地说道：“啊啊，我就用来做儿子的被罩吧。等他从守护这个国家的战场上回来之后，我就要让他每天都睡个好觉！”

然后，她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

就像是在用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透视着在远方战斗的儿子似的……

“……你们留在伦敦难道不会害怕吗？听说时不时都会遭到轰炸，有的楼房也被炸毁了耶。而且还听说有的人受伤甚至死去了。”

“啊，嗯。”

“一旦有什么危险，你们随时都可以到我们村里来避难的。你们回去就这么转告夫人吧。”

说完，她就快步走出了厨房。

然后，她拿着一大袋小麦粉回来，把它放到了椅子上。接着又把砂糖、盐、马铃薯和洋葱，以及足足有艾薇儿的脑袋那么大的火腿肉拿了过来。接着，她似乎恍然大悟似的说道：

“啊，这么多东西你们能搬得动吗？”

还没等两人回答，她就打开门向外喊了一声，把附近的少年们都叫了过来。

看到他们都跑了过来，太太就跟他们说“你们帮忙拿小麦粉吧”、“那边的你帮忙拿马铃薯好了”、“可别让女士们拿东西哦，她们可是对我们恩重如山的那个人的家人”，把东西分别交给了他们。

艾薇儿爽朗地向太太到了谢，然后就走出了那座石砌的平房。

咦，弗兰尼怎么不见了？——艾薇儿这么想着，向屋里面看了一眼。

只见弗兰尼正悄悄拿着那个平底锅，默默地抚摸着陷下去的部分……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艾薇儿慌忙挪开了视线。

过了一会儿，弗兰尼也走出来了。艾薇儿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跟她肩并肩走了起来。

向太太道别后，她们就跟不停地提出“要用这东西来做什么呢？”“伦敦的面包是不是味道不一样？”“喜欢吃马铃薯料理吗？”这一连串问题的少年们一起，沿着村道往前走。

太阳从云层间探出脸来，静静地守望着两人的背影。

穿过坑坑洼洼的村道、回到经过铺装的平整道路后，她们终于到达了停在路边的汽车前面。

一见到那辆新得闪闪发亮的黑色汽车，少年们就纷纷欢呼着奔了过去。看到他们兴致勃勃的样子，艾薇儿就坐上驾驶席，让他们坐在车子后面，在附近兜了两三个圈给他们尝尝新鲜。等少年们心满意足地下了车之后，她才终于让路旁等着的弗兰尼坐上车，并且把食物搬到了后排座位上。

弗兰尼似乎对汽车的驾驶毫无兴趣。她一次又一次地调整着帽子的位置，还对着车内的倒后镜重新给嘴唇画上口红。

少年们蹦蹦跳跳地欢送着她们离开，汽车就这样朝着伦敦的方向驶去。

引擎音响起，冬季的村子景色离她们越来越远了。

……艾薇儿把全副身心都投入到刚学会的驾驶汽车的乐趣中，而弗兰尼则向后排座位伸出手摸索着什么。她究竟在干什么啊？正当艾薇儿感到奇怪的时候，突然间——

“虽然车子也一样，不过你也是需要燃料的吧，艾薇儿。来，给你火腿！”

“呀啊！火腿！”

弗兰尼用小刀从刚才太太给的大块火腿中切出来一小片，把它塞进了艾薇儿的嘴里。接着顺便也向自己的嘴巴塞了一块。

艾薇儿细细地咀嚼着火腿：

“真、好、吃、呀～……！”

“对吧。唔咕……因为这是久违的……唔呜……动物蛋白质嘛……”

“真好吃呀～！”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要再来一块吗？”

“嗯！”

那手制的火腿有着丰富的肉汁，艾薇儿深有感慨地说道：

“我们还活着呢，弗兰尼。”

“就是呀，艾薇儿。我们还活着。”

弗兰尼罕见地对年纪比自己小的堂妹表示了赞同。

一边吃着美味的火腿，一边驾着汽车往前飞驰。噗噜噜噜噜噜噜……伴随着威武的引擎音，载着两人的黑色汽车，在前往伦敦的马路上不断加速前进。

伦敦郊外虽然还没有下雪，但是在苏瓦尔的深山——位于跟瑞士国境交界处的亚尔卑斯山脉山脚的一条仿佛已被时间遗忘的小村子里，却已经出现了足以令村道积起一层薄雪的降雪。

虽然战争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但是战火还没有烧到这样的深山小村来。村子依然一片宁静，就好像连时间都静止了似的。

因为没有了统治的人物，直到秋天为止都一直处于开放状态的圣玛格丽特学园的正门，却不知在什么时候被谁关上，还被牢牢地上了锁。

这时候……

沙、沙、沙……随着踏雪的脚步声响起，一个有着巧克力色的光滑肌肤的混血青年走近了正门。在毛线帽下面，可以看到一直延伸到肩膀位置的亮金色头发。

他露出不解的表情，先是向里面窥视一番，接着又伸手摸一摸门锁，最后才终于放弃，转身沿着村道走了回去。

秋天时长满了葡萄的广阔田地，现在也逐渐被积雪所覆盖。

青年穿过田地，走进了一座有着蓝色的三角屋顶的小房子里。那是一座没有任何特别装饰的粗糙房子。不过一旦走进里面，就可以看到暖炉正燃烧着红红的火焰，还摆着两张坐感舒适的椅子，地上还铺着温暖的蓝色绒毯。

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位有着偏灰色头发的瘦削中年妇女，正在静静地读着书。只喝了一半的苦艾酒酒杯，在款式简朴的小茶几上反射着暗钝的光芒。

妇女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妈妈。”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混血青年一边烧水泡茶，一边向母亲瞥了一眼。那位妇女微微弯着背，依然是非常安静地读着书。

“田地那边是没什么问题啦，妈妈。而且也没有积上太多的雪。”

“是吗。”

“还有，那个……学园被关闭，好像已经没有人在里面了啊。”

听了青年的话，妇女才缓缓抬起头来。

茶泡好了。两人在暖炉前面相对而坐，互相看着对方的脸，一起喝茶。

“是吗。记得在下雪之前……”

“嗯，是的。”

青年点了点头。

“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娇小可爱的老师，还自己一个人留在那里的。现在看来，她大概已经逃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你呀，一直都在担心那个人呢。”

“啊，嗯……”

青年低下头说道。

“因为她一个年轻女人孤零零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事。不过，那个像是朋友的红发女人经常都会来看她，还有当园丁的老爷爷也常常向她搭话呢。”

“因为战局也变得越来越激烈，她也一定是回去自己的家了吧。”

“嗯……”

妇女默默地喝了几口茶，然后向儿子开玩笑似的说道：

“难道因为那个女老师不在，你就觉得寂寞了吗？”

“不、不是啦！”

青年拼命摇头否定道。

“妈妈你总是喜欢这样拿我开玩笑！只不过……我是……”

暖炉的火苗轻轻晃动了一下。

温暖的茶水，缓缓地流进了这对母子的喉咙。

窗外已经下起了大雪。明明是傍晚时分，天色却已经像黑夜一样阴暗。

“孤零零一个人，是很寂寞的。所以……我只是觉得有点担心。只是这样而已啦……”

“哟～是这样吗～”

“……听我说啊，妈妈！”

暖炉的火烧得更旺了。风的声音听起来也充满了寒意。

青年的金色头发和巧克力色的肌肤，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温暖的光芒。

“——哈啾～！”

正好在这时候。

同一条村的旅店四楼——在登上一条非常陡的楼梯后才能到达的屋顶小阁楼里。

有一个女人打了个喷嚏。

在稻草铺成的床铺上，盖着两张薄薄的毛毯。

那是一个身穿生木棉制的睡衣、头上戴着圆罩帽的小个子女性，从圆罩帽中露出一团长及肩膀的浅黑色头发——她就是塞西尔·拉菲特。

“难道有人正在说我的事情……？”

“没有人说啦，快睡吧！”

一个听起来很不耐烦的声音从她旁边的床铺中传出。

在那张从头盖到脚的毛毯一角，可以隐约看到烈火般的鲜红色头发。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是她应该就是苏菲了。

“嗯一究竟是谁呢？如果是一个帅气的男人就好了……”

“一定是那个当园丁的老爷爷，或者是烦人的理事长，要不就是校长啦。也有可能是下面的女仆们。总之你快睡吧！”

“现在我想起来了，如果我们也能在下面睡该多好呀，这屋顶小阁楼真是太冷了耶。”

苏菲猛地坐起身来。

她身上正穿着一弥给她的……或者应该说是借了没还的那套东洋风格的东方睡衣。作为衣带的替代品，她用一条女装的红色皮带卷在腰上。

苏菲就像是安抚小孩子似的说道：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其他的空房间了，能住下来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吧。直到现在也还是住满了来这里避难的贵族和有钱人，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耶。毕竟大家都不想留在随时都有可能遭到敌机轰炸的苏瓦伦嘛……然后，多亏了我的幼年玩伴替我向旅店主人求情，我们才终于能睡在这里呀。你知道没有，塞西尔？”

“嗯～～？”

“那么，搞清洁和洗衣服的时候，你也要好好帮忙哦。”

“呜呜……”

塞西尔老师满脸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王立骑士团来到了圣玛格丽特学园，对学园内部进行点检，然后把塞西尔老师赶出外面锁上门锁……是几天前才发生的事。正当她无所适从地向村道走去的时候，正好跟因为担心她而骑着摩托车来到这里的苏菲碰上了。

苏菲也因为失去了学园的工作而感到头疼不已。因为兄弟姐妹太多的关系，她自己在村里的家也无处可睡。而且她也必须找工作……所以她就拜托在旅店里当女佣的幼年玩伴安排她们在屋顶小阁楼里住下来。

这几天里，苏菲帮女仆们做工作，而塞西尔老师则利用上午和下午的几个小时，为从城市来这里避难的幼年贵族子女们上课，并且收取一点授课费用作为报酬。

但是……

屋顶小阁楼的寒冷程度可真是非同小可。

塞西尔老师环视了一下四周，除了床铺之外就几乎没有别的东西了。在离开学园时拉出来的旅行箱，如今正躺在房间的角落里，被当作书桌来使用。上面放着一封还没写完的信——那是写给来自英国的留学生艾薇儿·布莱德利的信，她正准备在信中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离开了学园，现在正住在村子的旅店里。

塞西尔老师仿佛觉得很冷似的蜷缩起身子——

“我想一定是个很棒的男士呀……”

“毫无根据的自信还真是可怕呢。都叫你快点睡了嘛！”

“好冷呀，苏菲。”

“……在睡着之前，我一直握着你的手好吗？”

听她这么说，原本一脸消沉的塞西尔老师顿时变得充满了活力。

“嗯！”

“来吧！”

塞西尔老师慌忙抓住了从被子里伸出来的那只温暖而带有湿气的手，而且还握得紧紧的。她一边钻进自己的被窝一边说道：

“苏菲，那个……”

“真是的，什么嘛！”

“果然，还是发生了战争呢。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太可怕了。但愿快点结束就好了……呜呜、呜呜。”

“都叫你快睡了呀！”

尽管“呜呜”地哭着鼻子，但也许是被朋友握着手而感到安心吧，塞西尔老师很快就发出了熟睡的呼吸声。

宁静的、同时也非常寒冷的屋顶小阁楼。透过那四方形的小窗户，可以看到雪花不断飘落的情景。

到处都听不到一点声音。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拉菲特小姐和自己两个人一样。

真的是……

像这样只从被子里露出鼻子以上部分的话，本来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大人的苏菲，看起来就像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似的。

跟这里差不多——不，说不定比这里还要粗糙和寒冷的、学园里的下人和女仆用的房间。从早上开始，就一边看着同龄的贵族子弟们上课的样子一边工作，到了晚上就筋疲力尽地钻进被窝里，一个人孤零零地睡觉。

在那个时候，她就渴望着跟某个贵族的可爱女孩子成为朋友。

她预感到自己跟那个女孩子一定很合得来，但是因为觉得高攀不起，她没有对别人提起过这件事，只是自己悄悄想像着跟她手拉手在庭院里散步、或者互相倾诉心中秘密的情景。

虽然有时候也会被她偷走奶奶亲手做的曲奇饼……

原本远在天边的那个女孩子，现在正安心地睡在自己的旁边。

“真的呀，塞西尔。”

苏菲小声地说道。她睁开一双灰色的眼眸，露出满怀不安的表情。

“这样的状况，真的很可怕呢。但愿战争早点结束吧……呜呜，呜呜。”

然后，她就紧紧地闭上双眼，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要睡了！嗯，明天的事情，就留到明天再烦恼吧！”，然后就深深地钻进了被窝里。

窗外，雪花正在无声无息地向大地飘落。

远处响起了一阵雷鸣。天空中也隐约浮现出闪电的光芒，然而又马上消失不见了。

4

在浮现于苏瓦伦郊外的小山丘上的〈黑太阳〉周围，布满了比任何时候都更阴沉的乌云。

平民区的人们都满怀疑惑地看着那大团乌云，不由自主地做起了深呼吸。有的人向在外面玩耍的小孩叮嘱说“那团乌云一定是雷鸣的前兆，快回来家里吧”，有的人就慌忙把晾晒着的衣物收起来。聚在酒馆外面，用桶子当桌子喝着威士忌的男人们，也各自拿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回到店子里面去了。

没过多久，雷鸣响起了。

人们都缩起了脖子，抬头仰望着浮现在傍晚天空中那有如不祥纹样般的蓝白色闪电。

〈黑太阳〉的内部，有几个人影正沿着潮湿阴暗的石砌走廊快步前行。

带头的人正是布洛瓦侯爵。他带领着不可思议的下属——摩瑞拉和卡蜜拉，不断加快脚步往前走。他匆匆忙忙地从最深处的石室向出口走去——

“喂，古雷温！”

“是！”

背后传来了一个紧张的年轻男子的声音。

侯爵眯起了眼睛。然后，他的嘴角就自然上扬起来，露出了静谧而残忍的、有如野兽般的表情。

分站在他左右两侧的摩瑞拉和卡蜜拉，神色也同样显得有点扭曲，在一瞬间露出了类似笑容的表情。

“在大约一个小时后。”

“是……”

“国王就会来这里看她。没错，今晚正是为以后的特别日子拉开帷幕的时刻！”

“是的。”

古雷温·德·布洛瓦警官现身了。他似乎在父亲面前萎缩了似的，一直站着不敢动弹。

父亲则依然保持着残忍的笑容：

“在那之前，你就好好给她服下我刚才准备的大量的水和食料。知道没有？”

“我明白了！”

布洛瓦警官重重地点了点头。布洛瓦侯爵轻轻点头作出回应，然后又继续快步走了起来。

走出〈黑太阳〉之后，他又在雷鸣声中继续前进，乘上了那辆不祥的豪华大马车。马夫立刻挥起马鞭，马匹就像在发出悲鸣似的长嘶一声，立即以迅猛的势头奔了起来。

天上不断响起激烈的雷鸣，闪电不断切裂着傍晚的天空。马车在半雨半雪的天气中飞速前进。

从郊外驶进苏瓦伦街道后，冰冷的雨点也稍微变得温和起来，但是洒落在马车车顶的声响却依然很大。

布洛瓦侯爵把身体靠在暗红色的椅背上，不知不觉间露出了阴森的微笑。

……从刚才开始，落在车顶上的激烈雨声，让他看到了一幅非常愉快的幻影。那股噼啪噼啪地摇动着车顶、像是要向自己倾诉些什么的气息，不一会儿就趴在车顶上倒下来，转化为握着小拳头拼命在上面捶打的可悲少女的姿态。

察觉到这一点，布洛瓦侯爵就闭上了眼睛，就像一个站在巨大舞台上的伟大老指挥家一样，轻轻甩动双臂享受着乐趣。

坐在车顶上的幻觉少女，也不知道在倾诉些什么，只是用悲伤的绿色眼瞳看着自己，拼命地捶打着车顶。原本华丽无比的金发已经变得失去了光泽，在雨雪交融的冰冷雨点的拍打下，紧紧地贴在了她那纤细的身体上。只穿着一件破烂衣服的凄惨姿态，却在眼瞳中闪烁着诡异的光彩，仿佛正在向自己恳求着什么。

察觉到她是在向自己乞求饶命后，布洛瓦侯爵不由得“嘿嘿嘿！”地笑了出来。身旁的摩瑞拉和卡蜜拉都同时转过身来问道：

“怎么了呢，侯爵？”

“突然笑出声来。

“我们——”

“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嘿。我实在是快乐得不得了啊！终于，终于到了这个时刻！”

布洛瓦侯爵缓缓地睁开眼睛，向两名下属笑着说道。从干燥无色的嘴唇中，隐约露出了充满狰狞感的鲜红色舌头。只有舌头湿漉漉的闪烁着奇怪的光彩。

“我长年以来的苦劳终于得到了回报，到了这个时候，〈美丽的怪物〉终于要为我和灵异部带来绝大的权力了。难道你们不觉得这是很美妙的一件事吗？”

“嗯！”

“这是当然了！”

摩瑞拉和卡蜜拉也很高兴地点了点头。耳边又传来无数小拳头拼命捶打车顶的声音。

“我一直都深信着这一天的到来。虽然也经历过许多不得志的时代。那一天……在遥远的那一天……从老太婆那里买来咒语，把兄长咒死的幼年时代开始就一直梦想着的愿望，今晚终于要得到实现了！凭着残留在旧大陆的、来自遥远过去的不可思议的力量，我终将支配这个国家的一切……！”

布洛瓦侯爵仿佛很高兴似的甩动着双臂：

“国王的心，现在已经几乎完全落人我的掌心了！”

“嗯！”

“说得没错！”

马车逐渐放慢了速度。马蹄践踏在石路上的声音，也开始变得缓慢起来。

只有不停拍打着车顶的雨声还在持续。就好像是在拼命呼喊着“救命呀，快救救我！”似的。

那幻觉中的少女，呈现出实际上的她——虽然不知道那是灰狼的孩子维多利加，还是过去侯爵亲手绑架回来的母亲柯蒂丽亚——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仿佛对布洛瓦侯爵充满了崇拜与敬畏的、无比率直和脆弱的表情。

实际上，无论是柯蒂丽亚还是她的年幼女儿维多利加，尽管身体很娇小，但却像古代魔女一样顽强，她们的精神是绝对不会对任何人屈服的。在幻觉中的这副可怜模样，让布洛瓦侯爵的心情大为畅快。

没错，在遥远过去的那一天，要是我先让那个温柔的兄长凄惨地向我求饶再把他杀掉就好了。那时候因为年纪太小，根本就没想得那么仔细……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有点可惜。

把向自己乞求饶命的可怜野兽的幻影留在车顶上，侯爵英姿飒爽地下了马车。

他来到了位于苏瓦伦中心街的剧场〈Phantom〉前面。

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他找到了流离于坊间的传说中的灰狼，然后悄悄地把她捕获。即使对灵异部来说，这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地方。现在他就借用了已经没有人使用的地下大堂作为他们灵异部的设施。

布洛瓦侯爵快步地走进了剧场。穿过大大张开的黄金色的巨大狮子口状的大门，走在铺着亮丽红色绒毯的走廊上。

战争刚开始的那个时期，剧场本来还是对外开放的，许多渴求娱乐的人们也聚在这里非常热闹。但是在最近的三个月里，却没有上演过舞台剧。据说几乎所有的男女演员和舞女们，都纷纷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到别处避难了。

布洛瓦侯爵走进地下大堂，在忙碌工作着的官员们之间走了过去。

在接受各种报告的同时，他还时不时眺望着位于大堂一角的已经停水的喷水池，以及漂浮在水上或者紧贴着墙壁的蜡人偶。这些东西也化作了幻象，有的在大火中四处逃窜，有的因为遭到空中轰炸而倒在地上。

国王将按照原定计划在晚上来访〈黑太阳〉，专程来听〈美丽的怪物〉的预言——听了下属的这个报告后，布洛瓦侯爵重重地点了点头。在单眼镜的深处，那看起来仿佛变小了的眼眸，已经被眯成了一条缝。

“嘿嘿嘿。卢帕特陛下看来真的非常不安。自从战争开始之后，他一直都是这样。究竟是积极战斗还是专心防御呢？他之所以一直无法决定，都是因为他对以自己的意志改变这个国家的未来感到恐惧的缘故吧。每当各个部署提出不同的意见，陛下的心就会随之出现剧烈的动摇。”

布洛瓦侯爵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些幻觉的女人们变得更加痛苦了，有的被枪射中，有的开始被火烧起来。侯爵一边注视着这些幻影，一边瞪大眼睛说道：

“正因为如此，现在的他才需要〈美丽的怪物〉的预言，需要能代替他作出决定、在他背上推一把的绝对性力量。嘿嘿嘿……”

“但是……”

一个男性的下属皱着眉头问道：

“侯爵大人，那个怪物从战争开始到现在，虽然对近未来的预测机能是非常优秀……”

“嗯。”

“但是卢帕特陛下现在想知道的是，究竟应该进攻还是防守的选择……这如果不能预览到更遥远的未来的话，恐怕就无法作出预言了吧？”

“这个我早就想到了。”

布洛瓦侯爵仿佛很开心似的笑着看向下属，单眼镜中的眼眸也闪出了诡异的光彩。

“我已经预先下达了指示，让他们大幅度增加用药的分量。”

官员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要增多？但、但是……”

“我当然知道。至今为止的药物量已经是极限程度了。但是这个所谓的极限，只不过是考虑到安全问题的极限而已。也就是说，指的是那个生物的……生命的极限。”

“嗯，的确如此……”

“但是，希望那只怪物延续生命的人，即使在这片大陆上找来找去，恐怕也找不到一个人吧？对她使用超越限度的药物，让她预测更遥远的未来……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要听到这个神托之言。如果因为这样……不，有很高的概率，那〈美丽的怪物〉只能活到今天晚上，她的脑将会因为超出负荷而彻底崩溃……在那之后，就由我来定夺了。”

布洛瓦侯爵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沉重而阴暗的微笑。

（无论是灵异部还是苏瓦尔王国，甚至是世界，都不需要永远依赖着怪物……！）

“侯爵？”

尽管官员在提问，布洛瓦侯爵的耳朵却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在他眼前，开始出现了只有他才能看见的灵异帝国的幻影。

（没错，不管维多利加·德·布洛瓦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以后好好掩饰起来就行了。不让任何人看到她，冒充来自怪物的神托——以后只要由我来论述自己的想法就可以了。没错……）

在幻影帝国的上空，仿佛有什么东西奔了过去。有如古代雕刻般的健壮肉体，在腰部以下是华丽的白马之脚，半人半兽的神……那正是亚伯特自己的幻影。他在云层上威风凛凛地驰骋着，绿色的眼眸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傲然俯视着已经属于自己的苏瓦尔王国。

（没错，到了那个时候，我和灵异部将会得到真正的、无限的权力。那正是我长年以来制定的计划的完成形态——把国王变成唯命是从的奴仆，而我自己则取代作为古代力量象征的那个生物，到了那个时候……！）

过去曾经是国王的男人——卢帕特陛下，已经收起了双翼默默跟随在威风凛凛的亚伯特身后……就好像一个忠实的、懦弱的奴仆一样。

注视着幻影的侯爵，眼眸中充满了心满意足的光彩。

（为了挽救我们苏瓦尔王国，以及正在逐渐沉没的旧大陆，即使要付出性命……我们也必须战斗下去——！）

布洛瓦侯爵带着下属走出剧场〈Phantom〉，走上了石铺道路。

雨已经停了，一阵阵寒冷的冬季冷风扑面而来。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几片枯叶作为路人的替代品在铺石道路上缓缓飘动。

马车的车顶上，依然趴伏着刚才的那个幻影。

金色的头发紧贴着脊背，破烂的衣服因为被雨水淋湿而收缩，无力地平伏在那里的面容显得苍白无比。茫然睁开的绿色眼瞳，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虚空一动不动。

布洛瓦侯爵哼笑了一声。

“哼！简直就像死掉的虫子一样啊，的确是很可怜……”

“咦？”

“怎么了呢？侯爵大人。

听到摩瑞拉和卡蜜拉这么反问自己，布洛瓦侯爵只是摇头说了一句“呵呵呵，没什么”。然后，他又好像很开心似的“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幻影又出现了。卷起一阵黑风不断在旧大陆扩张的布洛瓦侯爵的帝国，还有人们不停地赞颂他的声音。亚伯特——！亚伯特——！充满喜悦的国民们的声音，以及在光辉的天空中飞翔的富饶大地——

现在离灵异帝国的诞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如今卢帕特陛下的心，已经等于是落入了自己的手中。

这时候，马车上的小小幻影稍微颤动了一下。那失去光泽的眼瞳，正在狠狠地注视着自己。面对那仿佛要把自己也一同拉到地狱里似的、充满了阴暗和愤怒的绿色光辉，布洛瓦侯爵不禁大吃一惊，停住了脚步。

他马上狠狠地反瞪了一眼。于是，幻影就轻轻晃动了一下，就这样化作白烟消失无踪。

一阵冷风吹过。幻影猛然发生了扭曲，伴随着几片枯叶一起被吹散，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布洛瓦侯爵坐上了马车，马车又重新向前驶出。

没过多久就到达了苏瓦伦郊外的〈黑太阳〉前面。

现在离卢帕特陛下到来的时刻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除了灵异部的相关人员之外，王立骑士团也为了迎接国王而排起了整齐的队列。布洛瓦侯爵则快步沿着走廊往前走。

——任何人都不可能侵入的、巨大而强固的牢狱要塞。中世纪的时候，蔷薇战争、无数的宗教审判、在旧大陆刮起的革命和废除王制的风暴，还有王室基雷家可怕的内部纠纷，围绕王座展开的无数争斗，毒杀、断头台、王族监禁……在沉默中目睹了各种各样的历史的、石砌构造的〈黑太阳〉。在至今为止的历史中，也没有出现过能活着逃出这里的犯罪者、革命家、政治家和王族。

过去被历史车轮所翻弄的众多伟人们……所有的人在迎来死亡之前都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然后，到了现在……

一九二五年的冬天。

十五岁的囚犯（美丽的怪物）维多利加·德·布洛瓦，也同样如此……今晚她将要在此绝命，成为苏瓦尔王国阴暗历史的一部分。

那个时刻已经越来越近了。

——在昏暗的石室里，还是像往常一样只亮着一盏油灯。

粗糙的椅子上，有一个娇小的少女正浑身无力地伸展着纤细的身体瘫坐在上面。虽然并不像刚才在幻影中看到的那样被淋得湿漉漉，身体也没有在发抖，但是看起来却是同样的虚弱无力，甚至连影子都显得比以前更加浅薄了。

大概是药物投入过量的缘故吧，平时总是愣愣地睁开着的绿色眼瞳，现在已经闭合起来，金色的纤长睫毛，在眼睛下面的苍白皮肤上呈现出无数的细影。

金色的长发弯弯曲曲地一直悬垂到地板上。

仔细一看，在那看起来像是床单一样的白色衣服下，娇小的身体正在不停地发抖。

脖子就跟平时一样，像是被折断了似的倒向一侧。

“哼！看来药已经开始见效了啊……古雷温。”

侯爵向站在她身旁的男人影子说道。

没有回答。

布洛瓦侯爵忽然回头向身后看了一眼。就像本能地对什么东西提高警惕似的。

但是石室外面还是跟刚才一样，灵异部的官员们和手持武器的王立骑士团都稳稳地在那里把守着。大家都一脸讶异地注视着回头看过来的布洛瓦侯爵。

布洛瓦侯爵又把视线转回到少女身上。

少女依然是放松了全身的力量，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华丽的金色头发，就像黄金的河流般流向地面。

“古雷温？”

他又叫了儿子一声。

因为听不到回答，他就向男人那边看了一眼。虽然被黑暗掩藏了大半部分身影，但是随着视觉逐渐适应过来……侯爵逐渐看出他的身高虽然跟古雷温差不多，但是总觉得是另一个男人。

布洛瓦侯爵在单眼镜的深处闪出了诡异的眼光。

在他的视野中，石室的黑暗环境也开始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男人的容貌……虽然还看得不大清楚，但是……

他的头发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儿子的金发，而是像火把的火焰般的鲜红色。

布洛瓦侯爵在单眼镜下的眼睛，顿时因为怨恨和憎恶而隐隐发痛。

他缓缓地转过头，俯视着坐在椅子上虚弱的金发少女。

再次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虽然看起来很相像……

但是……

这人真的是维多利加吗？跟一个小时前浑身无力地躺坐在这里的可怜家伙……是同一个人吗？

“你、是……”

侯爵的声音由于紧张和厌恶感而完全变了调。

“难、难道——！”

布洛瓦侯爵的银色头发几乎就要像火焰一样向上竖起了。他张开薄薄的嘴唇，发出了悲鸣：

“难、道……！”

——就在这时候。

少女原本紧闭着的眼睛开始静静地睁开，并且直直地回望着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

那双眼眸就像明月一般冰冷，但是却闪闪发光。

“你、你是——！你是、你是——！”

布洛瓦侯爵的可怕叫声在〈黑太阳〉中不断回响。

他忍不住伸出包裹在黑色大衣里的双手，掐在少女的纤细脖子上，以巨大的力量狠狠捏住了对方。在单眼镜里的冰冷绿色眼睛掠过一抹残酷的色彩。被粗暴地摇晃、受到像物品一样的对待，少女的金色长发就像某种不可思议的生物在垂死挣扎似的甩来甩去。

少女……不——

柯蒂丽亚·盖洛露出了有如心满意足的恶魔般的漆黑微笑，抬头望着布洛瓦侯爵。

在她的冰冷眼眸中，映照出了遥远过去的情景。那是从柯蒂丽亚·盖洛的角度折射出来的、充满了恐惧、愤怒和鲜血的、两人之间的可怕过去……

夜晚，在剧场的后门遭到绑架，被男人们塞到了马车上。接着被关进了石塔中，不管她怎么求救也没有人发现。后来，就产下了孩子……被从移送后的地方救出来。之后的漫长岁月，她都一直躲在黑乎乎的西洋棋偶中，在无限的畏怯中度日。

那就是我沉陷在漆黑的丧失泥沼中的过去啊……

“亚伯特……愚蠢的男人啊……”

“干什么！你这只肮脏的野兽！”

布洛瓦侯爵吼叫道。

“你知道吗！你是没有办法逃出这里的。无论是你还是你的那个红头发的搭档，现在都已经插翅难飞了！难道你以为能活着离开这里吗！愚蠢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听了他这句话，柯蒂丽亚无声地笑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了，亚伯特。我只是打算让跟女儿相像的我留在这里来尽量拖延时间罢了。也就是尽量争取让我女儿平安无事逃脱的时间。而现在，这个时间已经由上天赐予了我们……”

“你说什么——！”

“亚伯特，又是这样呢……”

柯蒂丽亚尽管还是浑身无力地瘫软着身体，却还是很开心地说道：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你当时心血来潮地成了我们所参加的马戏团的客人。在跟机械人偶展开象棋大战的那个漫长的傍晚，你现在是否还记得呢？”

“那个西洋棋偶吗！那个很强、很强的……”

布洛瓦侯爵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在白浊的眼白部分，冒出了无数红紫色的毛细血管。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诡异的机械人偶的姿态，就连当时产生的浑身汗毛直竖的不快感也被唤醒了。

火辣辣地射在身上的夕阳带来的不快感。从额头上不停往下流的咸汗。感觉特别漫长的那个下午。明明想彻底打败那个机械人偶，在较量中取得胜利。但是在那个时候，好像是……

亚伯特直到最后也没能品尝到名为胜利喜悦的美酒，只能带着一阵奇妙的焦躁感离开马戏团。

“难道你这家伙就藏在那东西里面吗！跟运用头脑的我大战了一场的人偶，并不是什么灵异机械，而是你吗？要是早知道的话，那时候我就应该把你抓起来……”

柯蒂丽亚开心地说道：

“亚伯特啊，那天傍晚我们也展开了激烈的战斗，但是到最后也还是以平局告终。说不定，那就是我们这场漫长战斗的命运呢。”

“什么……！你这家伙！”

“那么，今晚也一样哦，亚伯特……虽然我也被抓住了。但你也同样失去了我女儿这张重要的王牌。呵呵、呵……”

女人扭曲着一边脸颊笑了起来。

那是蕴藏着凄绝的美感和无限悲伤的笑容。那双绿色的眼瞳看起来比女儿更加阴暗，尽管闪烁着光芒，却散发着那个少女还不具备的漆黑的虚无感。她把眼睛睁开到最大限度，就像埋进人偶的眼睛部分的宝石一般，蕴含着邪恶的魔力，绽放出光芒。

“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啊，现在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并非别人，正是由我自己来告诉你……”

然后，柯蒂丽亚·盖洛以平静的声音宣告道：

“——僵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