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发布时间:2013-02-18 15:1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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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称：管家后宫学园
本卷名称：第十二卷

第二十九话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阳子よう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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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十二月下旬，结业式三天前。

上午和上育科生一起结束一般课程后，日野秋晴到餐厅值服务活动的班，下午在缝纫教室上课。今天是第二次上缝纫课，主题是刺绣的教学与实作。课堂来到最后，女仆教师的声音灌进了不到三小时就眼酸脖子僵的秋晴耳里。

「各位同学，今天课程到此结束——接下来，是本次从育科测验和明天特别课程的相关说明。」

「…………喔？」

一如往常的无预警布告，使秋晴不禁挺直背杆。

身穿蓝色女仆装的冰山美人深闲，平时一出声就能让人浑身紧绷、倦意全消，现在宣布的又是重要事项；要是敢打呵欠，无疑会成为音速钢笔的肉靶。

秋晴拨去沾在晨礼服上的线头，双手置于大腿坐正，等待缝纫桌前的深闲继续说下去。

深闲的寒霜眼默默扫过教室，确认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自己后，轻轻颔首道：

「我想各位都已经知道了，十二月二十四日将举行圣诞舞会。虽已是寒假期间，原则上还是希望全体从育科生都能参加。」

「请问，如果参加了……我们要做些什么呢？」

「就素啊就素啊！要我们牺牲圣诞约会参加舞会，没有另外准备点甜头怎么行啊！」

三家语气恭敬就算了，真希望还是一副蠢样的轰能够闭嘴。想被女仆教师处罚是他家的事，问题是那偶尔会害我遭到连坐处分。

如果构得到，早就一拳让他说不出话了，可惜坐在不同工作台，秋晴只能乾瞪眼。话说回来，那个假关西人绝对没圣诞约会的分，他是哪来的脸大言不惭啊？

不耐的秋晴陷入了微妙的疑惑。这时，深闲冷冷地说：

「各位在舞会上主要是服务来宾，另外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四季镜同学，您知道是什么吗？」

「这个嘛……啊，是要选舞王舞后吗？」

「……很抱歉，答错了。」

能回答这么抱歉的答案，我也只能说「不愧是四季镜同学」。还有深闲，你的对象也挑得太离谱了吧。

但在这情况下秋晴吐不了槽，只好抱着挫折呆望深闲，只见她清咳一声——

「另外一项任务，就是担任上育科生的舞伴。」

将其实很棘手的任务不当一回事地说出口。

……舞会上的舞，基本上就是社交舞吧。所谓的舞伴也不是在旁边打拍子助兴，而是要真的一起跳舞。

老实说，秋晴完全不认为自己能够胜任，而且还很难为情。光是想像自己的舞姿，就差点没让他羞得满脸通红头皮发麻。

「由于一直到去年，上育科生中没有男性，因此以往都是从上育科生中招募，或以投票方式荐举希望扮演男性的人选，但今年改由从育科生担任舞伴。」

秋晴为妄想所苦时，深闲仍继续说明，且其中有个令人挂意的部分。

虽以为就算自己不提，也会有其他同学发问，但在「这是男生该做的事」的莫名责任感驱使下，秋晴还是慢慢举起了手。

「可是，加上上育科的大吉，整个白丽陵也只有五个男生，这样够轮吗？」

「当然不够。所以当天参加的从育科同学都必须以男性身分出席，我们也准备了燕尾服让女同学更换。」

一听，女孩泄出细小的欢呼。看来之前理事长让女同学体验男生制服的企划，获得全体女性一致好评。

「呜呜～燕尾服啊……男装穿起来胸部都好紧，人家不太喜欢说！」

……订正，极少数除外。

正捏着胸口衣料的四季镜，拥有明显远超乎女高中生平均尺寸的胸围，当然会觉得难受。不过，就算现在穿的是女仆装，她的胸口也像快涨破了一样嘛……？

视线聚于一点的秋晴忽然感到身旁的猛热气焰，几乎下意识地转头。

大地平常表情已经够僵硬了，现在更是平板得可以，但看得出眼里充满杀气。

……什么看得出，眼睛都对在一起了，用膝盖都看得出他在瞪我。

见到同班同学突然变得目露凶光，彷佛随时会挥拳或射飞刀的样子，秋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该不会是他的洁癖连我盯着四季镜的胸部看都不允许吧……？这样就生气也太奇怪了，但也想不出其他原因。如果不是，就真的一点头绪也没有了。

可是直接道歉也不太对啊。就算真的不太礼貌，也算不上什么过错，到底该怎么排解这种尴尬气氛呢？秋晴深深苦恼。

——咻！随风声插在桌上的钢笔，强制终止了他的思考。

钢笔立在秋晴发问后摆回桌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再偏个几公厘就要见血。细细摇颤的钢笔看得秋晴背脊发凉，连忙面向缝纫桌。

深闲的寒冰眼平时就够可怕了，现在更是含有要人心脏结冻的锐气。

左手还补了另一支钢笔。

「……说明还没结束，可以让我继续了吗？」

「当、当然！」

秋晴在「下次就是眉心」的强烈压力下立刻颔首，战战兢兢地观望第二发的动静。

而深闲轻轻放下左手，若无其事语气平淡地说：

「总之各位担任服务生之余，需要在上育科生要求时充当其舞伴。然后，是从育科测验的内容……本次不同于过去，若不事先经过充分练习，恐怕会害得对手颜面扫地，所以预先通知。」

听见深闲的说明，绷着脸的秋晴心里也有了底。或者说，话都这么说了，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猜到了吧。

很明显地，这次从育科测验是——

「测验内容就是『成为主人认同的称职舞伴』。不仅是舞技，是否能取悦服务对象也在评分标准之内，请各位做好准备。」

「……我也知道要准备啊，可是——」

「就素啊，心理准备素很重要没错啦……」

课后，三家前往服务活动，其余三名男性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轰对秋晴的呢喃立刻起了反应，绕到他面前歪嘴一笑。

笑得这么下流，心里准没好事。果然——

「社交舞就素那个吧？让男生女生身心距离都急远接近，一不小心就会滋生爱苗的那个吧！从舞伴变成另一半也不奇怪呀！」

「最好是，你电视看太多了。对了，你这次真的能参加吗？」

「看我的吧，阿晴！我nice　guy轰慎吾，可不素老犯同样错误的废柒啊！」

总觉得好久没听过这么没说服力又欠反驳的话了。怎么说呢，整句都是吐点，反而令人无话可说。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吐起嘛。

面对稍微傻眼的秋晴，轰一面退着走，一面对自己竖起大拇指。

「我已经不素以前那个拿不到半张搭档卡的我了！最近我的优点已经感染不少上育科的大小姐罗？」

「……………………算了。然后呢？」

「上次测验啊，就有人在我拜托之前主动给我卡片喔？而且羞得含泪，小手细细颤抖，之后还被一群跟来看热闹的大小姐围着闹呢。那一定素漫画里那种『想要告白可素没有勇气……』的情节吧！唉，真秦的，万人迷还真素造孽啊。」

轰说得哈哈大笑。

而秋晴将刚才的话做了点整理，并想像来龙去脉后……就不说话了。

身旁的大地也像在思考，之后想到了什么似的抬头对秋晴问：

「……日野，我有个问题。那个女生是真的喜欢轰吗？」

「别问了，说不定事实一点都不好笑。」

……因为无论怎么想，脑子里都只有「那是惩罚游戏」的画面。大概是那些上流人士之间又流行了哪种怪游戏吧。

如果告诉他这个可能性，他会不会笑着否定呢……秋晴看着笑个不停的轰这么想，却立刻打消念头。

虽然他笑得像个白痴，但眼里却掺有几丝哀愁。想必那是因为，他其实明白那张卡片是怎么来的，只是装作没发现继续耍笨，事实却不断刺痛他的心，让他有「我到底在做什么啊……」的感觉所造成的。

在这种时候装傻当作不知道，也算是所谓武士的仁慈吧。于是秋晴伸出手，在笑得呛到的轰背上用力一拍，说：

「先不管这家伙的梦话了。这次测验也是今年最后一次，希望能顺利参加啊，」

「嗯。舞会是办在寒假期间，拿到卡片的机率的确可能比平常还低……不过上育科学生比从育科多很多，问题应该不大。」

「大地你根本不用烦恼吧。到时一定是一群大小姐杀来让你挑，有危险的只有我和其他从育科生啊。」

残酷画面随着自己的话轻易浮现，触动了秋晴的危机意识。

若是普通的测验．某些人或许还会念于交情或单纯好玩而献上卡片，说到舞伴就得另当别论了。如果自己是女生，与其选轰或其他男装的从育科女生，当然是先专攻个子较小但长相俊俏的大地。

若不早点行动，事情可能会很麻烦……秋晴略感不安时，轰总算恢复正常，口中喃喃道「就素啊」又接着说：

「就算好不容易拿到了卡片，问题还没结束呢。」

「咦？还有什么问题？」

意想不到的发展使秋晴忍不住反问，轰跟着以一副「这家伙怎么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耸耸肩。

「只拿到一张卡片的就算了。如果拿到两张以上，要挑谁可就素大问题啦。」

「……挑第一个给的不就好了？」

秋晴也同意大地的模范答案，但轰似乎不太满意。

他「啧啧啧」地摇着食指，动作让人上火。

「那种无聊的选法，对人家可失敬得很呢。那可不素普通的舞会，还素圣诞夜耶！对方一定素下了决心才交出卡片，我们当然也该拿点诚意出来啊！」

「我实在听不太懂，讲白一点好不好？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晴你真的很急耶。我的意思素——挑你最喜欢的人才素正确答案。」

轰刻意加重语气所说的话，让秋晴一时说不出话。

虽然原本就不期待轰会讲出理性的话……可是这也太离谱，已经瞎到超越意想不到。

听到轰语出惊人，常识略嫌不足但心智健全的大地也皱起眉头。

「……你是指挑走得最近的吗？」

「还要更积极一点，得怀着『好想当她的男朋友喔！我比较喜欢这一型！』的心情去挑选才行。」

「…………」

如此露骨的答案，使大地眉头皱得更深，朝秋晴瞥了几眼。

秋晴当那是要他吐槽的意思，便轻叹一声，冷静地看着元凶说：

「搞清楚，这是测验耶？的确，选择喜欢的搭档是有利于拿到好成绩，但你说的实在太夸张了。首先，不是每个给卡片的都是想告白吧？」

「说什么傻话。那都素人家的心意，做男人的不好好回应怎么行。」

「哪有什么心意，纯粹是你自己在作梦吧。」

这白痴真的没救了。秋晴深深感慨。

就算要在圣诞夜当人家的舞伴，也只是测验的一部分嘛。

会想得太复杂而兴奋半天的，大概也只有这个白痴吧。秋晴望着逐渐露脸的宿舍，再度叹了口气。

◆　　◇

——想不到年年举行的圣诞舞会，会变得这么复杂。

彩京朋美抛下大小姐礼仪穿着制服躺在床上，将手中的红色搭档卡没来由地翻了又翻，深深叹气。

她的另一手则是抓了张通知单，内容是希望上育科生协助从育科试验，及其时间地点和内容。

若是平时的她，老早就决定该怎么做，不会犹豫那么多。她会以「怎样最好玩」为最高原则，自己起个头，观察儿时玩伴日野秋晴和他周遭的人如何反应，再稍微引导他们采取应有的行动，并决定自己该怎么做才会让事情最为有趣。

……可是这次只能躺在床上发呆。

朋美当然会参加舞会，也料到了从育科生的加入。

没想到的，是舞会成了从育科测验的会场，以及测验内容。

假如没听过内容，倒还能以平常心给秋晴卡片啊……知道以后，反而给不出手了。

因为，邀他当圣诞舞会的舞伴——别人一定会猜想我对他有意思啊。

朋美愈想愈羞，翻身趴下，脸埋在被子里呻吟起来。

「唔……虽然也不是没那个意思，可是人家不想被秋晴看出来嘛……呃，我怎么会烦恼成这副德性啊。」

自己对于在白丽陵重逢、长相凶恶态度欠佳——但偶尔胆小，耳根子软又做事认真的青梅竹马，其实并不讨厌。

……不对，什么不讨厌，根本是很喜欢。虽然不能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意还挺烦的，可是这说不定算是初恋，不可以太苛求。

自己过去是对几个男性动过心，但仔细想想，他们都年长很多，自己好像还没对同年男性有过感觉，结果第一个就是秋晴，也难怪会不知所措。

然而，不管给自己找来多动听的藉口，依旧解决不了残酷的现实。

朋美趴在床上扭起头，又看了搭档卡一眼。

这场舞会本该是很有趣的呀，现往却一点点子也没有。喜欢上一个人居然会弄得自己动弹不得，真是作梦也没想过。

「……原来身体会跟着心情一起变沉重啊……在少女漫画里，很多人在这时候反而更积极呢。」

为什么自己当了主角，就弄得这么灰头土脸呢。想到这里，朋美又想叹气。

朋美很清楚，自己是会在关键时刻却步的人；面对真正想要的东西时，反而开不了口。虽然行动大多是以好奇心或好胜心为出发点，可是那样的情绪愈强，就愈需要鼓起勇气，培养能放手一搏的决心。

即使明知不及早行动就会居于劣势，也要花时间准备。

别看秋晴长得一副不知让多少人倒卧血泊的脸，实际上还是个乖乖牌。若没有特殊理由，一旦收到复数卡片，保证会选第一张不会错。

但知道归知道，朋美还是束手无策。

心中纠结不已的她，指尖在搭档卡上刮呀刮地，吐出不知是第几次的叹息。

「唉……这种时候就好羡慕瑟妮亚同学的傻劲喔。」

国中部以来的竞争对手浮现脑海，使得朋美的心情更加沉郁。

◆　　◇

「……所以，两位都是结业式一结束就要回家吗？」

在得知从育科测验的翌日午休，秋晴在餐厅卖力进行服务活动。

但无论再怎么卖力，现实依然和往常一样可悲。或许是受到长相和流言影响，负责区域只有熟人光顾，让他就是比别人闲。而且，工作时明明禁止私语，上门的极少数熟人都会找他说话……而且都是闲聊，看起来工作态度一点也不认真。

若对方是同年的朋美或瑟妮亚，至少能以工作为藉口保持距离；不过目前负责区域中唯一有客人的桌子，坐的是长得像小学生的学姊，和身体跟外观一样年轻的学妹，实在不能搁着不管。

因此在午餐送来前，以及在用餐完毕喝附餐茶饮等时段，秋晴就得陪她们闲聊。而现在的话题，就是寒假。

秋晴试着打探她们参加舞会的意愿，可是她们圣诞节时似乎人都不在白丽陵。

「嗯。本公主已经说好圣诞节要回母国过了，会搭下午班机回斯佛王国呢。」

「美美奈全家要一起去义大利度假，所以会事先住院做点检查。而且，那个，穿晚礼服跳舞真的……好、好难为情喔……」

美美奈或许是想像了自己盛装打扮步入舞池的模样，刚手抓着热牛奶杯低下头去。这个樱泽美美奈，听说是世界驰名、备受瞩目的年轻画家……不过第一眼就看得出来的人，恐怕都逃不掉拥有超能力的嫌疑。无论侧看横看，她都只像是个在话剧成果展上仅有几句台词的小学生。

比起美美奈，琵娜和她的公主头衔还比较接近一些。毕竟她有个「琵娜·斯佛姆克兰·艾斯特」这么一个夸张的名字，还有乍看之下宛若雪精灵的白皙肌肤和闪亮银发。

只是她长长的双马尾和怪异语气，让人实在不得不怀疑她的身分；再加上宅魂经常失控，和理事长一起乱来，「麻烦的学妹」的印象完全压过「公主」。

秋晴将视线从在各种层面上未来都相当堪虑的公主转回美美奈，说：

「无论如何，都希望检查结果不会影响到你的假期。平常你也没什么身体不适或明显看得出的问题吧？」

「啊……嗯，是没有。我只是提早几天做预定年底的定期健检而已，内容还是跟原本一样。」

「这样啊，那就好。」

虽说手术成功，但是对缺乏心脏病知识的秋晴而言，还是会担心她的状况。

安心地放松表情后，美美奈抬眼瞄了瞄，肩膀扭动起来。

「那、那个……这次虽然是不行了，可是下一次的话，美美奈可以帮你喔？」

「咦？下一次？」

秋晴「什么意思啊？」地歪头，小小学姊跟着红着脸有些生气地说：

「就是下一次从育科测验嘛！美美奈也接到通知，说舞会要和这次从育科测验合办。」

「……啊，这样啊。」

听到我顺着话题问她们是否出席舞会后，看来美美奈多半是将那解释成在暗地里向她们求助吧。

事实上，秋晴完全没有单纯聊个天就想从学姊那儿拿到搭档卡的意思……不过看情况，实情只能保密。要是说溜了嘴，恐怕会害她羞得当场掉泪。

由于那真的值得感谢，秋晴就不多说废话，直接表达谢意。

「那么，下个月……呃，下一次应该算是明年吧。总之如果一月测验时学姊有空，我一定会找学姊帮我的。」

「嗯。我们，说好了哟？」

「唔……美美奈好像很高兴自己能帮上忙呢。本公主也好想赶快升上高中部，和秋晴你们一起玩喔。」

「喔不，那是考试，完全都不是在玩喔？」

见到噘着嘴的琵娜似乎误会了些什么，秋睛小声订正。但琵娜将下巴顶在桌面上；噘得更尖，一副没趣的样子，完全不想听。

而且脚还在地上踏步起来，开始破坏餐桌礼仪。秋晴见状只好抓住她的脖子，强迫她挺直身子。

「公主，不可以这么没规矩，请设法再端庄……大概是没办法吧。那至少请考虑一下时间地点，以免干扰他人用餐。」

「什么什么啦，怎么说得那么难听呀！竟敢排挤我！」

「我想我只是用常识跟你讲道理而已。至于测验也不是谁都能参加，对了，就跟部分电影或游戏会有年龄限制的道理一样。」

「唔唔唔……本公主的精神年龄早就是大人了！外观也比美美奈成熟呀！就算说本公主其实已经二十岁了也不为过呢！」

「比、比较成熟的是美美奈才对吧！身高可能是稍微矮一点，不过心里完全是标准的淑女喔！」

美美奈满脸通红地反驳胡言狡辩的琵娜。但说实在的，两边同样离成熟有段距离，外观上都很适合背小学生书包。

「受不了……」面对这烫手的小不点二人组，秋晴只能设法找点话题，阻止她们尝试瞪死彼此。

「对了，为什么测验内容是要当舞伴啊？」

想来想去，秋晴最后抛出的是躲在脑里一角的疑问。

这不是什么值得苦恼的疑问，但或许是个容易聊的新话题，适合这种状况。

成功吸引美美奈和琵娜的视线后，秋晴又说：

「你们想嘛，从育科测验到现在考了那么多东西，基本上都算是执事和女仆分内的事。那这次呢？当练舞搭档就算了，直接在舞会上当舞伴不是有点奇怪吗？」

说起来，那个深闲会在第二学期最后突然改变方针也是怪怪的。虽说她必定是有她的考量，可是很遗憾，完全猜不到。

秋晴将些微希望放在生在皇室家庭接受皇室教育的公主学妹，以及较接近一般人且人生经验大概较为丰富的学姊身上，等待她们的反应，结果——

「——那根本没什么好奇怪的呀。」

「呜啊！」

背后冷不防插入的一句话令秋晴不禁叫出声来。

在惊吓和羞耻心的驱使下，秋晴猛然回头，看见声音的来源……却令他「什么嘛」地表示失望。

在他背后的，是身穿上育科制服，将大把金发梳成电钻的瑟妮亚。由于她意外出声，秋晴第一时间没认出来，不过声音高亢又清脆，的确很像是电钻。

她叉着手，眼神有些冷淡……可是她全身散发的冲劲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错觉吧。总之秋晴对气氛似乎有些矛盾的瑟妮亚，说出他急欲一问为快的问题。

「你在我背后待多久啦？该不会一直在偷听吧？」

「我哪会做那么没规矩的事啊！我是刚刚才到餐厅，刚好听到你们在谈测验而已。」

两三下就过热的金发电钻话里是没有疑点，但有个令人在意的关键字。

于是，秋晴稍稍举起双手，对早已握拳备战的瑟妮亚表示没有敌意，问：

「你怎么现在才吃午餐？就算下午没课，也太晚了点吧？」

「我是有事必须打通电话回家。能边走边用手机的话，也不会拖到现在……可是规定就是规定。」

「啊……原来如此。」

看来她是因为平日只准在宿舍内使用手机，所以才特地回到宿舍，或是到教职员室之类的办公室借电话吧。虽觉得麻烦，但这部分秋晴同意瑟妮亚，规定就是规定。

「……那你为什么不认为从育科测验要我们当舞伴很奇怪？可以告诉我吗？」

知道她为何比其他吃饭族群晚出现后，秋晴就切回正题。

只见瑟妮亚眨眨一只眼睛，不像在卖弄知识，反而语气平和地说：

「以前举办家庭派对时，会允许部分佣人与宾主一起跳舞。其中，执事还可能获得优先与夫人共舞的权利，只是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是喔……所以执事跟女仆都会下场跳社交舞呀？」

「我记得女仆还是不被允许的。而且，他们跳的多半和你想的社交舞不一样，都是不带竞技意图的国标舞。只要记住简单的步法和诀窍，任谁都能轻松上手。」

「这样啊……」

「原来如此。」

如念稿般流畅的解说，让桌边两个小不点双双感叹。

……可是这样不太对吧。秋晴蹙起眉，问：

「学姊方面我还能理解，怎么连琵娜也是这种反应？你也算是皇室成员吧？」

「什么『算是』，本公主身上流的可是货真价实的皇室之血呢。秋晴啊，你要知道，本公主的母国和英国距离虽然不远，文化差异却是很大的哟。」

沸点低的琵娜难得心平气和地说话，手指在双马尾的发梢卷呀卷地。

「本公主家里一旦设宴，规模随便都远超乎所谓的『家庭派对』，请的都是外国贵宾、国内重量级人物或文化人士。请佣人一起跳舞，可是有损皇室的颜面，当然不可能。」

「啊，有道理。」

「而且斯佛王国和英国不一样，受冰雪阻断交通的时间特别长。扣除几个年中节庆，几乎没什么机会热闹热闹，印使是上流社会，生活也相当朴素。本公主身受皇室教育，再加上动画片头片尾的薰陶，对舞蹈自然是有点涉猎，可是其他贵族中，连一支舞都不会跳的大有人在呢。」

虽然似乎掺了点不必要的成分，但这番话确实给秋晴上了一课。还以为琵娜生在皇室，生活一定比贵族的瑟妮亚来得多采多姿，果然这世界没那么单纯。

要学的真是太多太多了。秋晴深感知识不足之余，想起自己仍在服务活动当中，赶紧挺直腰杆。

并在调整领结重整情绪后，对瑟妮亚摆出最正经的表情，问：

「话说回来，您决定好座位了吗？如果还没——」

其他人的负责区域人都不少，大地那儿更是座无虚席，反观自己这里空得令人鼻酸……至少瑟妮亚若想独占一桌悠闲用餐是不成问题的。

而面对换套语气进入工作模式的秋晴，瑟妮亚答的是——

「我会再到宿舍餐厅用午餐，所以不必了。」

……拒绝得还真干脆，一点犹豫的样子也没有。

秋晴的职业笑脸痉挛起来。这也难怪，毕竟一般而言，哪会有人过了正常午饭时间还特，地跑来餐厅宣告自己不在这儿吃饭嘛。

这让他忍不住沉下眼，暂时抛下工作没好气地说：

「……那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但瑟妮亚不知怎地又叉起手来，露出自信的笑容。

她到底在得意个什么劲儿啊。这时电钻小姐撇过头去，眼带媚态地说：

「那当然是——秋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拜托我呀？」

「……啥？」

是怎样，这个问题也太难反应了吧。来餐厅跟加入对话都是她自己的意思，怎么突然变成我要拜托她？

秋晴完全弄不清现况，只好姑且以最直接的反应回答。

「有事想拜托你？你怎么会有这种主观意识啊？」

「哎呀，才不是主观意识呢。这次的舞会，你应该有遇到某些困难吧？」

「…………唔。」

从瑟妮亚口中蹦出来的字词，的确很难让人不经脑袋就回答「我才不理你」之类的话。

就像美美奈一样，这电钻当然也晓得从育科测验的事。这么说来，会早一步料到秋晴会遭遇困难，其实合情合理。

也许是秋晴的思虑全写在脸上，瑟妮亚的表情愈来愈得意，使人郁闷……但秋晴十分地明白，为了解决从育科涮验这个难题，非得忍耐不可。

尽管形式上像是表演，然而内容是不折不扣的考试，成绩与未来有直接关联。即使不想弄待太夸张，也不想敷衍了事，企求理想的成绩。

而一旦晓得自己必须努力，能采取的行动自然有限。

……算了，没办法。虽然不想欠瑟妮亚人情，但为了测验，这点程度的牺牲不算什么。况且她主动伸出援手，我还该高兴呢。

秋晴告诉自己要正面思考，在一轮呼吸后对着瑟妮亚的侧脸说：

「既然如此，我就拜托您帮个忙好了。」

「哼哼！有话尽管说吧。先不论答应与否，倾听老百姓的请求乃是我们贵族应尽的义务呢。」

啪沙——她还将卷到不行的电钻头向后一拨。接着，秋晴对这位不晓得在开心什么的同班同学，正经八百地说：

「不好意思，关于舞会的测验——能请您陪我练习跳舞吗？」

「这样啊，假如秋晴你无论如何都……………………练习？」

原本乐得无以附加的瑟妮亚突然拉高语尾，僵住不动。

满脸喜色也像砂石车辗过的糖雕般粉碎，优雅的微笑也垮了一半。

虽不知她为何会有此反应，秋晴仍点点头说：

「是的。既然已经决定测验项目了，我就想事先练习练习。这两天是可能会再上点相关课程，可是我还是有点……不对，是满担心的。」

「……你该不会是特别缺乏节奏感吧？」

对于美美奈投来的直球，秋晴只有点头的分。

「该怎么说呢，只是做出规定动作就还好……一旦配上音乐或节奏，就很容易突然卡住，可能会一直踩到对方的脚。」

打比方就算了，真的踩中这些大小姐的脚可就难笑了。别说扣分，遭受严惩也不奇怪。

老爸手脚应该还挺灵活的啊，我怎么会这样。当秋晴怨恨着遗传失误时，一道有如来自地底的低喃，从瑟妮亚口中爬进他的耳里。

「………………所以……你要我帮的，就是陪你练习吗？」

「咦？啊……嗯。你对这方面应该很熟吧？」

「……就只有这样？例如在二十四日…………另外……那个……！」

「呃，不想帮就算了，不用勉强啦？」

无论再怎么熟，秋晴也不打算拜托这个气得翘肩缩头的电钻帮这么麻烦的忙。

该说是幸运吗，身边就有其他的合适人选。

秋晴满怀期待地转动眼睛，走在琵娜身上。她正死盯着被她玩卷的马尾，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

拥有野生动物般直觉的学妹立刻察觉到秋晴的视线，眉梢猛然一跳。

「唔？本公主怎么了吗？」

「我是在想能不能请你教我跳舞。刚刚你有说学过跳舞吧？」

「晤……我是远不及专业舞者啦，要教初学者的话，应该还可以吧。」

她的样子不太有自信，但这么说，就代表能寄予某种程度的期待。

「这就够了，那么不好意思——」

满意的答覆让秋晴打算正式拜师时，瑟妮亚尖锐的声音冷不防在耳边响起。

「给我慢着！秋晴，你这是要拜托艾斯特同学吗！」

「……是啊，有问题吗？」

瑟妮亚听起来不愿意接受，琵娜有空的话应该会答应，感觉上是没问题才对啊。

可是不知为何，电钻头大小姐突然两层倒竖，瞪着秋晴说：

「问题可大了呢！竟然请一国公主教你跳舞……而且还是国中生！简直是犯罪！」

「等一下！练个舞怎么会扯到犯罪啊！搞清楚，我才不会对小孩子乱来咧！」

「哼，这可就难说了。父亲大人告诉我，青春期的男性都是会妄想占有年幼女性的生物呢！」

「那是你父亲本身就有问题才会说这种话！你大概没发现你刚刚爆了什么料吧！」

「不准你污蔑我父亲大人！」

我是很想提醒这个电钻头，说那句话已经大大影响她父亲的人品和股价，可是她恐怕听不进去。话说回来，那位英国绅士到底都教了女儿些什么东西啊。虽不是完全错误，但是那种话再怎么包装，可能也混不过去。

你一来我一往地吵嘴后，秋晴和瑟妮亚互瞪起来，并思考该怎么辩赢这位英日混血儿。过去自己已在类似情况下失败了无数次，难度极高。

……所以才会晚一步发现这件事。

「——你说谁是小孩子！谁呀！」

秋晴转向身旁爆出的声音。琵娜抖得连那头显眼的银发也跟着摇晃……这个嘛，嗯，不用问也知道她在生气。

然而就算知道事情不妙也来不及了。

但秋晴仍紧抓最后一丝希望，赶忙陪个笑脸，扶着琵娜的肩说：

「没、没有啦，我说的不是你想的那种小孩子……」

「哪里不一样，说啊！你明明就说得本公主好像还在包尿布一样，我们之间只差一岁而已耶！」

「我哪有说成那样啊！你想想看，就是，你看起来不是比大我一岁的美美奈还大吗？真的不用想那么多啦！」

「这哪里算安慰啊！美美奈，你也说他两句！」

「美、美美奈明明就比琵娜还成熟！怎么可以混为一谈呢！」

「唔！想不到叛徒就在身边……！」

……惨了，我竟然火上加油，而且连无关的学姊都卷进来了。

在束手无策的秋晴身陷于绝望之中时，琵娜跳下椅子，对秋晴狠瞪一眼。

「哼！气死人了！要是不关在房里把魔法蒂芭从第一集到OVA全套看一遍，本公主绝对消不了这口气！」

「等等，你不陪我练习了吗！而且你那样不是想消气，只是做你想做的事而已吧！」

「谁管你啊！真是的，秋晴每次都要触犯本公主纤细的神经……！」

琵娜咧出白牙「嘶！」地威吓后，就踏着粗鲁脚步走出餐厅。

秋晴朝她的背影伸出了手……但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目送她远去。

而祸不单行，美美奈也留下抗议的眼神离开了……

最后，秋晴的负责区域只剩下瑟妮亚一个，悲惨的结局使秋晴不禁深深叹息。

「唉……弄得这么难看，晚点一定又要捱深闲骂了。」

让应该全心服务的对象发飙走人，肯定是要挨骂的。再加上几乎忘了服务活动大声吵闹，多半要在三温暖室一面伏地挺身一面朗读反省文三十分钟吧。

虽然大多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深闲，可是……秋晴还是哀怨地转向元凶金发电钻。

「我说你啊……这样子算是妨碍营业耶，你知道吗？」

明知没意义，秋晴仍吐了点苦水。只见叉着手的瑟妮亚不当一回事地轻哼一声说：

「你还是摸摸良心，仔细想想是谁不好吧。我只是路见不平，阻止某人危害我们国中部生美好的未来而已呢。」

「就跟你说我没有心怀不轨………………啊……算了算了。」

秋晴抓抓头，把话打住。

既然琵娜都走了，在这儿跟瑟妮亚吵也没意思，只会让情况更糟。成熟一点，忍耐、忍耐……在白丽陵工作怎么那么容易累积压力啊。

于是，秋晴为了测验成绩、为了将来出路，耐住性子向瑟妮亚提出要求。不是将阿当作替代品，而是要她负起责任。

「你看看，我的练习对象都被你赶跑了，你要怎么赔我？事到如今，你应该没脸说不了吧？」

尽管语气有些带刺，但考虑到前因后果，还请网开一面。

而瑟妮亚在秋晴等着看见诚意的视线中，显得有些不甘——

「…………真拿你没办法。我就发发慈悲教你跳舞吧，可别人在福中不知福啊。」

但仍以超高高在上的姿态正面答覆。

虽然感觉有点复杂，至少还算有收获，就这样子吧。将不满吞下肚后，钟声在餐厅回荡起来。

「啊，服务活动结束了。我下午还有课要上，先走了，等等可以传简讯告诉我方便练习的时间吗？」

「……是可以……」

秋晴正忙着收拾琵娜她们用过的餐桌，没看见瑟妮亚的表情。

只觉得总是快人快语的瑟妮亚不知为何突然支吾起来，有点不太对劲，便在整理之余转头查看……果然人如其声，眉间稍微皱起，并以有所要求的眼神看着他。

「……你真的没别的要求吗？有没有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没有吧，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测验啊。」

「就跟你说…………讨厌啦，没有就没有！要是你以后想到，可别怪我笑你没用喔！」

说完……应该说发泄完之后，瑟妮亚转身就离开餐厅。突然跑来闹场又突然走掉，这家伙是从电钻进化成台风了吗。形状挺类似的。

无论如何，秋晴目送感觉有些古怪的同班同学消失以后，就一手端着盛了杯具的托盘走向后场。

之后一边望着其他从育科生勤快地收拾桌面一边发呆……应该说不出所料吗，脑里浮现的还是那位混血儿同学的怒颜。

不知道瑟妮亚怎么会突然变成那样，但是不重要，还有别的事要想。

于是秋晴屈肘顶顶正好在洗碗槽边遇到的大地，问：

「那个，我有点事想拜托你……可以吗？」

这位室友虽有点惊讶，然而点头的动作，表示秋晴已成功取得同意。

还挺顺利的嘛。这让面临今年最后一场大活动的秋晴相当放心。

……嗯，如果扣除测验搭档还没确定的部分，就真的很顺利了。

◆　　◇

「……真是，太离谱了吧……！」

回宿舍的路上，瑟妮亚再度重复不知已发了多少次的牢骚，转身回望餐厅所在的校舍。

即使看不见元凶日野秋晴，但她仍死瞪着远方的校舍，想将怨言吐在他身上似的。

「亏人家没事故意去餐厅一趟说……!」

自己确实告诉他，是有事联络父母所以拖延了午餐时间。

也说了还没用午餐，会回宿舍解决。

……都摆明是特地跑去餐厅问他要不要我帮忙了……

「为什么那个臭男生就是不跟我讨搭档卡啊！」

磅！瑟妮亚以足以折断鞋跟的力道在红砖地上狠跺一脚，但一点也消不了气。

只要再多想一下，应该不难发现跑这一趟是何用意吧。

不对。测验是昨天才通知，而且当时聊的也是测验，问问我搭档卡给了谁或是当天有没有空也可以呀。

……可是那个死老百姓，怎么只邀我当什么不上不下的练舞搭档啊………

瑟妮亚抱着丝毫不减的怒气再往校舍一瞪，然后继续前进，但刚才的事仍旧在心中不停打转。

「……都聊到那里了还不请我给他搭档卡，也太不自然了。假如他是故意避开这个话题……」

喃喃地想过几种可能性后，瑟妮亚似乎惊觉了什么，突然站定。

「…………难道是他已经收到搭档卡了……？」

是的话，自然是不会再讨第二张。

但如此一来，就有另一个问题……或者说疑点。

——那张搭档卡到底是谁的？

「……………………」

瑟妮亚头上立刻冒出堪称宿敌的同班同学的脸。

如果是日野秋晴的青梅竹马彩京朋美，的确很可能在今天早上……不，甚至在发卡片的昨天就行动了。

如果她主动出击……就代表静待秋晴主动上门的我完全输在起跑点了。

可是就算如此——

「有特殊原因就算了，要我主动交出卡片，叫他指定我当搭档这种事，我再怎样都办不到哇……！」

无论再怎么喜欢对方，瑟妮亚的自尊也不允许给那个臭屁的庶民得寸进尺的机会。

……不过，我也不想就这样白白看着朋美和秋晴一起跳舞。更何况到时候秋晴的舞技，还会是自己花心思教出来的。

瑟妮亚甩甩头，打散光是想像就令人血压上升的画面，却使烦躁值倍增。

既然这样，就干脆回宿舍放手大吃一顿吧。瑟妮亚大力踏响红砖道，往郁闷的抒压口快步前进。

目前还不能确定朋美是否给了秋晴搭档卡，只是可能性很高而已。若是真的，她多半早就来挑衅一、两句了，看作五成机率或许比较妥当。

可是……

假如秋晴其实没收到朋美的卡，又该怎么办？

这么一来——会不会就只是他完完全全没想到要向人讨搭档卡呢？

「这个庶民……脑袋是石头做的吗……！」

轧轧轧。难听的咬牙声透进脑壳。虽然是下意识的动作，但这全都是那个臭男生的错。绝对是。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面子问题了！秋晴要是不求我，我死也不会给他搭档卡……！」

瑟妮亚在寒空下大喊，誓言绝不退让。

滚烫如火的斗志吓得在宿舍走廊碰面的朋友迅速闪避。

◆　　◇

这间学校真的很怪——秋晴来到白丽陵后没事就有这种感觉，只是最近愈来愈不晓得怎样才算怪了。超越常识范围的事一件接一件，而且大多都与校方举办的活动有关。

该说是按照惯例吗……这次怪是怪，但怪得有点普通，让秋晴不知该不该往里头想。

「……为什么这间学校要特地在假日办结业式啊？」

「这里的第二学期结业式都固定在十二月二十三日举行。我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至少有二十年了的样子。」

自呓般的问题得到瑟妮亚回答后，秋晴推开了贴上「舞蹈教室A」牌子的门，回头问：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我的母亲大人也是白丽陵毕业的。我国中部的时候，有听她说过当年的事。」

「原来如此……母女同校啊，好像很有意义耶。」

「像这样的案例，在白丽陵可多着呢。话说回来——」

秋晴都特意站到门边，像个服务生招呼瑟妮亚进门，却惹来她的瞪视。眼里彷佛埋怨着什么，压迫感不是普通地重。明明是很亲切有礼的举动，到底是哪里惹到她啦？

瑟妮亚当着秋晴的面向后瞥了一眼——

「……为什么四季镜同学也来了？」

问起在场的另一个人。

听她这么说，秋晴也想问「为什么」了。但是不是指四季镜，而是不解瑟妮亚怎么现在才问。

由于结业式跟班会结束后，从育科生就要到另一间教室集合，秋晴便和瑟妮亚决定先吃完中餐，下午两点再到第二校舍前集合。

秋晴第一个到，再来就是四季镜。等瑟妮亚也到了，一行人就进入校舍，用事先借好的钥匙开启没来过的特别教室，总算能开始练舞——然后瑟妮亚发问了。这也太晚了吧，怎么不在外面就问了呢？还以为她一眼就了解情况，没有任何问题呢。

秋晴看看四季镜，担心瑟妮亚的话会影响她的心情。

而那位聚集两人视线的女仆装同学，很快就以开朗活泼的笑容撞开脸上疑惑，回答：

「因为我听说瑟妮亚同学要教日野同学跳舞，所以我也想请瑟妮亚同学教我一下！」

「教是一回事，不过……四季镜同学和这个庶民不一样，舞会的经验应该不少吧？」

的确。四季镜家道中落是最近的事，之前过的都是大小姐生活，有丰富的类似经验也不奇怪。

但想起昨天舞蹈课的惨况，秋晴就无法轻易同意瑟妮亚的话了。

「我以前就不太会跳了，要是穿上男装，感觉大概会更怪……所以为了不在明天的舞会上给大家添麻烦，我想让自己多进步一点！」

四季镜的干劲和进取心虽值得嘉许，但她在昨天课堂上造成的已经不只是麻烦，简直是灾难。现在想想，深闲让陪她练舞的学生换上钢头安全鞋，真是有先见之明；四季镜也很不简单，这样都能踩得对方「好痛！早、早苗不要啊！投降！我投降！」地哀嚎连连。

短短两个小时中，她不是踩脚、整个摔倒，就是转步时手肘误击轰的后脑勺。秋晴会告诉她今天舞蹈教室有教学，也只是做了件只要有点良心任谁都会做的事。

所以秋晴在瑟妮亚的细盾上轻轻一拍，说：

「算我拜托你。我不想见死不救，而且再有人受伤也不太好……」

「你说的是有点道理，可是……让她跟沙织学姊一起跳不就好了吗？」

「在考试的时候可能是，但实际上恐怕会有问题。」

尽管测验是藉着舞会施行，然而会以男装出席，就是因为人数极为不足，测验后自然得继续任务。

多谢深闲先上了一课，让我们知道舞会上不会和向一个舞伴从头跳到尾，要不断变换，以增进感情或表现自己。换言之……不是只派一个人牺牲小我就能了事。

再者，在这场舞会扮演男方的同学基本上没有选择权，只能等待对方点名。当然，要是没被看上，就只有当壁花的份。

……虽然没被看上就没事，我也不能只是祈祷而什么也不做，更别说四季镜一副想跳得不得了的样子。

瑟妮亚似乎也明白了秋晴的用意，为难的眉头随着一声叹息放松。

「唉……我知道了。既然要教，我必然会从严教起，四季镜同学已经有所准备了吧？」

「是的！请放心！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还满喜欢人家严厉对待或弄痛我的呢！」

朝气蓬勃的怪异自白出现了——

……慢着。那一定是某种比喻，实际上单纯是指喜欢练习或特训不会错，否则四季镜就要从脱线降格成变态了。应该不会有这种事。

为了维护同学的名声，秋晴一面想着自己的表情泰半和瑟妮亚一样嘴角痉挛眼角抽筋，一面说：

「……就这样，拜托了。真的没时间了。」

「…………好吧，教就教……」

瑟妮亚的答覆中少了不少霸气和干劲。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老实说，她没当场走人就该偷笑了。

开始前就感到疲惫的秋晴一行人就这么进了舞蹈教室，将鞋摆进置物柜。

秋晴从没来过这里。就第一印象而言，比普通教室大一些；走廊和置物柜的另一侧是整面镜墙，镜子前设有芭蕾教室那样的扶手；木板地硬实但有种弹性，非常专业。

……但是，现在的我已经感动不起来了。在这种有跑马场和全天温水泳池的学校里，就算有哪个体育馆的标准配备，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所以，秋晴只带着第一次上同学家时「喔～原来你房间长这样啊」的微弱反应，换上自行带来的室内运动鞋。虽然听说有这类场地的专用鞋，但秋晴当然没那种玩意儿，更不可能为了练这一次就特地去买。

接着趁其余两人换鞋时脱下晨礼服，做点简单的暖身操。秋晴是很想穿运动服来练习，只是正式来还是得穿制服，就连冬季登山也是穿制服完成的，如今自然不觉得动起来有哪里不方便。

脱下制服外套的瑟妮亚和四季镜，在秋晴做完柔软操后走来。

「那我们就开始吧，基本动作都学过了吧？」

秋晴点点头，回应练习开始的宣告。

「对啊，是学过了。不过到时候需要即兴……或者说配合曲子自然跳舞这部分，还挺困难的。」

「我是那个，不知道要怎么带……脑袋里一下子就乱七八糟的，一不小心身体也变得乱七八糟了……」

「……我大概知道了。」

对于四季镜这段本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瑟妮亚只是稍微低头想了想就表示理解，不愧是从小就在这完全学校一起长大。

在感慨的秋晴面前，可靠的电钻老师手叉着腰，胸有成竹地开口。

「反正都不是口头教教就能解决的问题吧。练习——或者说累积经验，才是通往成功的最短捷径。」

「你这是，用力给他跳下去就对了的意思吗？」

「你以为量多就能算是经验吗？这想法也太没营养了吧。」

瑟妮亚果断否决秋晴的想法，以朽木不可雕也的口吻继续说：

「最重要的，是抓住成功的感觉。你们是临阵磨枪，就算经过一段苦练，能跳出一定程度，但上场之后，过去深刻的失败经验会打乱你们的节奏感，双脚跟着不听使唤。所以累积成功经验是很重要的。」

「啊……原来如此。」

「只要能放轻松，就算只是跟着音乐打转，也能跳出不错的舞步，还可能简单到自己都吓一跳呢。」

听她说得这么有自信，秋晴也觉得自己真的办得到。上课时明明悲剧一场，人类还真是现实的动物。

即使发现自己单纯得可耻，也比带着绝望上场要好得多了。像这种时候，心理建设相当重要。

秋晴说了声「好」激励自己，立刻走向教室中央准备练习。

「那我们就赶快来练吧。四季镜，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随时可以！」

「至于音乐……是用那个机器来放的吧。有人会用吗？」

秋晴指着角落如同讲桌大小的器材一问，瑟妮亚不知怎地皱起眉，点了点头。

「……同厂牌的产品我用过很多次，算是会吧。正统社交舞曲这里应该都有，不过要是没曲目表——」

「就是柜子里那些资料夹吧？上面都写『曲目编号』了。」

秋晴收鞋子时，就在置物柜边的柜子注意到那些东西了。

能顺利找到重要用具，有种前景看好的感觉。毕竟大家都说要正向思考，而且想从小地方累积成就感，当然要把握这种时候。

只是有件事令人颇为在意……为什么电钻要用看见间谍的眼神瞪我啊？

虽然那实在很难以错觉说服自己，但考虑到三点半就要将教室还给经过正式申请的上育科生，还要整理收拾，算一算只能练习一个小时左右，得避免节外生枝。

于是秋晴决定无视她矛盾得不得了的反应，问：

「好，开始罗。不好意思，四季镜，可以让我先带舞吗？」

「啊，好的。等等再换我就行了！」

四季镜老实点点头，小跑步靠了过来，带着腼腆的微笑伸出双手，就在这时——

「喂！你们不是要我来教吗！」

抗议声有如尖矛刺进耳里。

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吓个正着，秋晴还是将尖叫成功憋回喉咙里，转头察看。

见到不悦倍增的瑟妮亚脸上表情由疑惑转成狂怒，秋晴更不敢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尽力佯装镇静。

「当、当然会让你来教呀？」

「那为什么你不找我，要找四季镜一起练啊！」

「咦？这样你比较容易看出缺点，教起来也轻松吧？」

深闲上课时也是找学生代劳，没有亲身上阵。

所以，既然现在有三个人，秋晴就直觉地请瑟妮亚旁观给建议，没有多想……

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一套做法呢。面对这么想的秋晴，瑟妮亚眼睛吊得更狰狞了。

「对啦，一点也没错！」

……想不到会用骂的认同。

这电钻真的没事吗？气成这样，大概不是补充钙质就能解决的程度，大概要找个乡下的温泉旅馆休养几天才能恢复平时的端庄吧，

这混血儿贵族千金在愈来愈紧张的秋晴面前高耸双肩，挫败感在眼中酿成怨恨，拉开紧绷的脸颊说：

「……随便你们啦！赶快开始！」

「是、是的！」

「……喔。」

四季镜反应得像个被骂的小孩，秋晴却丝毫不掩心中的不解。但他也同意必须及早练习，就不打算多嘴，只对那指导员回以「怪怪的耶」的眼神。

瑟妮亚「哼」了一声，叉腰挺胸说道：

「一开始先不放音乐，我用手打拍子就好，自己边动作边数一、二、三是基本中的基本……到这里都没问题吧？」

「嗯，大概吧。我还记得脚步怎么走。」

「我也没问题。就是走、靠近、再继续走的感觉吧？」

「……虽然用词很笼统，不过还算对。让人多少有点担心就是了……」

秋晴十分能体会沉下脸的的瑟妮亚作何心情，或者该说，确信自己和她怕的是同一件事。多半连表情也一样吧。

脚被踩就算了，要是像轰那样整个人被视力不及捕捉的速度翻出去脑勺还撞在地上，就拜托不必了。连体壮如轰都昏倒了几分钟，身为普通人的自己一定免不了急诊住院。

认真地想为避免惨剧发生而努力秋晴，又听见了瑟妮亚高分贝的声音。

「好了秋晴，你先跟四季镜同学调换一下男女位置。」

「啥？……呃，好是好啦……为什么？」

「可以记得比较快。对四季镜同学来说，带领对跳舞不熟的对象也更有练习效果。」

「……这样子喔？」

虽不知道理何在，看她说得这么有自信，就听她的吧。而且都请她来教了，老是问东问西的也不太好。

于是秋晴乖乖和四季镜对调位置面对面站好、深呼吸。第一次扮演女方，使他不知该如何自处，突然紧张起来。

而瑟妮亚像是看出他的不安，双手大大叉腰地说：

「秋晴，你要做的就只是相信对方、顺着她动作而已。只要做得到，脚步之类的都会自动跟上喔？所以不要慌，尽管相信四季镜同学吧。」

「相信……是吗……」

「四季镜同学则是要拿出自信带领秋晴。在这里不必担心撞到其他人，应该没什么好紧张的吧？我知道我不必多教什么步伐或转步技巧，你就别在意小错误，专心带领这个初学者跳舞就行了。」

「好、好的！自信……自信的话我多得是，包在我身上！」

……你这样说反而会让我更怕啊。真的非得全面信任这家伙不可吗？

即使感到生命危险，秋晴对跃跃欲试的四季镜还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此，死刑——不对，练习就这么在难忍的恐惧中，随瑟妮亚一声令下开始了。

「那么四季镜同学，有什么需要改进的，我自会跟你说，请尽量拿出自信去跳吧。」

「……好的！」

「不能太僵硬了，要记得放松自己喔。」

重点只有两个，但都是精神层面的问题，实行起来恐怕不简单吧。虽这么想，秋睛也很快发现自己没有替人担心的余地。

因为瑟妮亚的视线一转回来就变了调，像是看见被小鸟吓得发抖的没用猎犬。秋晴再大胆也不敢在那种视线下多发呆。

「你还在想什么，开始罗？」

「喔，好。那……就麻烦你了。」

一被施压，原想放松的秋晴紧张地回答，将满手汗擦在裤子上，并再度告诉自己是扮演女方后，向四季镜伸手。

见对方立刻握上，秋晴就「还记得是这样」地上前半步……脸自然跟着贴近，令人害羞得很。

平常是不怎么注意，现在仔细一看，四季镜还真的挺漂亮的。既然有个一出道就跃升超模等级的姊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有着十足日本女性的韵味，比起女仆装，一定更适合当个穿和服的旅馆老板娘。身材方面，至今已有过多次深刻体会，相信不必再多说了……呃，请别想歪，纯粹只是因不可抗力而跟她贴在一起或看见她穿泳装之类的，没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

话说回来，那每次都是她自己猛然抱过来撞过去的……像这样面对面慢慢靠近，反而特别紧张。

等四季镜在如此近距离扶上秋晴的背，秋晴也战战兢兢地绕过手去……

「……秋晴，你到底想不想练啊？」

也许是僵硬的动作让瑟妮亚质疑起秋晴的学习态度，冰冷的问话从旁刺来。

「身体还要……再靠近……贴上去啦你！」

「……我知道啦…………你在生什么气啊……？」

「少废话！想跟我顶嘴，你还早一百光年呢！」

听她一副憋着怒气的样子才故意反问，结果她反而更火大地回骂，真是搞不懂，而且光年是距离不是时间啊。虽然纠正她是为了她好，但后果大概很恐怖，只好闭嘴。

再说，无论后半如何，她骂的还是有理。都请她来教了，怎能因为怕羞就马虎行事呢。

这是很正经的练习，不要胡思乱想。秋晴重新调整心态，让有些退缩的身体一口气贴近。

在如此衣物……或胸部若即若离的距离，紧张程度也冲上另一个境界，秋晴仍努力压低下巴，直视四季镜。

就算两人紧靠、四目相对，扶在她背上的手还能感到透过厚款冬季女仆装传来的体温和心跳，全都得装作没感觉。脸开始发烫也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那么我要开始打拍子了。四季镜同学，你随自己的节奏开始就行了。」

有点平板的话声结束后，清脆的拍掌声在教窒中响起。

见到四季镜的唇跟着掌声数起拍子，秋晴也为了随时能跟上节奏，注视着对方的脸。

「一、二、三……一、二、三……！」

「……可以吗，四季镜？」

「可以！我、我开始……啊，还是不行，等下一次……！」

四季镜的紧张全写在脸上，使秋晴也不由得拉紧神经，但不忘收住下巴集中精神。一旦分心，弄不好就会受到住院级的重伤，必须全神戒备。

自己能在胸口摩擦感和逐渐升温的掌心夹攻下没有失控，肯定是电钻老师的冰冷视线帮的忙。

然而再这么蘑菇下去，哪怕耐力再强都要被一斧一斧地劈倒，使秋晴开始掂量该不该出声催她。

「……那个，四季镜啊？」

就在秋晴最后决定问四季镜想不想从头来过时，她突然睁大双眼——

「——出发！」

「咦……喔啊！」

一声号令就向前划动，秋晴仓皇跟上。

我现在是女方，要晚一步动作——现在的秋晴完全无暇考虑这些，简直是被推着后退，能勉强保持平衡就不错了。

虽没有音乐伴舞，但在瑟妮亚简单明了的三拍子指引下，四季镜仍能配合着节奏走位。

对于刚学过整套舞步的秋晴而言，只要回转时速度不要太快，就能转得很漂亮……才这么想—

「等一下，喂！四季镜，慢一点啊……！」

「不、不行！一慢下来我就平衡不住了！」

不只是四季镜，连秋晴也踏得杂乱无章。

明明速度不怎么快，却有种赶着移动的感觉，难以跟上；又或许是节奏对不起来，总是慢半拍起步……害四季镜的胸部没事就整个挤来，脚步差点没打结，再加上脸又近得几乎贴在一起，让秋晴在精神方面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最后，简单的舞步也被秋晴忘得一干二净，脑里只剩下高涨的焦虑。

「呀、啊、啊、啊！」

「呜哇！」

该说是「终于」吗，四季镜先一步失去平衡，整个人摔在地上。

旋转中的秋晴也因为脚步不稳，被四季镜一起拉倒。

「这下死定了」的念头在遭到强力拉扯而视野倾斜的瞬间蹦了出来，但秋晴莫可奈何。不仅抵抗不了，就连想尽量保护元凶四季镜，她也已经躺在地上看天花板了。

那么，至少要避免倒在她身上……不过，照样办不到，因为她简直是将秋晴的手当作救命绳般紧抓不放。好痛，痛死人啦！手快被捏断啦……！

秋晴使尽力气才忍住哭爹喊娘的冲动，无法再顾虑自己的落点，就这么难看地叠在四季镜身上。

……脸还不偏不倚地埋在她那对巨乳中央。

「呼啊……！」

「抱、抱歉，没压痛你吧？」

秋晴急忙抬头道歉，举起另一只手表示这全是意外，自己没有恶意。虽然完全没享受到那醉人触感，使本能在心中大喝倒彩，也得装作没听见。倘若什么都顺从本能，不仅事情会弄得没完没了，甚至有坐牢的可能。

秋晴担心与愧疚掺半地看着四季镜，而这位女仆同学只是眨了眨眼，躺着点点头说：

「啊，我没事。毕竟身体强壮是我最大的优点嘛。」

「……这样啊。」

就一位前豪门大小姐的身体配备而言，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不过她是四季镜，见怪不怪了。看她摔得颇重，却完全没喊疼，要说赞叹倒也不是没有，但这里也只能照样用「因为她是四季镜嘛」带过。

总之，没受伤就好了。在秋晴迟来的安心后，一声叹息从头上飘落。

「……你们两个真的有心练舞吗？」

蹙紧眉间手按太阳穴的瑟妮亚现在是何心情，秋晴十分地了解。

于是他立刻起身，顺便拉起四季镜，说：

「如你所见，虽然完全不行，但我们是认真的。」

「…………我真不该这么简单就答应你们……」

对瑟妮亚沉重的低语，秋晴无言以对。事实上，只要看过刚才的景象，就算是专业讲师，听到要在一个小时内练出成果，也一定会说「抱歉再联络」。

但眼前这位自信满满的贵族千金，只是一脸头痛苦恼，没有投降的样子，实在令秋晴既敬佩又感激。

尽管如此……

我们真的能在这两天练好吗？然而因现实问题加深的不安，却被一道清朗的声音一口吹散。

「也罢。经过刚才这一摔，相信不论是多么愚昧的庶民也知道带舞的重要性了——四季镜同学？接下来由我示范，你先在旁边看着吧。」

「咦？啊，好的，那我要放音乐吗？」

「不必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仔细看好就行了。」

瑟妮亚下了指示就走了过来。还在恍神的秋睛晚了一大拍才注意到情况有变，稍微紧张起来。

「呃，这是说，换你跟我跳吗？」

「正是如此。秋晴，现在你回到男方位置，要注意我的动作，好好的示范给四季镜同学看。」

「……这样子，难度好像比正常跳还高耶……」

「少说丧气话。先告诉你，等你实际做起来，会发现比想像中简单很多喔。」

瑟妮亚说得轻松，秋晴却不太能认同。

但已经没有时间废话，四季镜又退到墙边避免干扰，只好铁了心硬上了。

秋晴抱着「不知道这次会多惨……」的忧虑伸出了手，瑟妮亚干脆地握住，说：

「我先说一个刚才的缺点。扮演女方的你没有确实让对方带领，才会弄成那样子。」

「说得具体一点是……？」

「对带舞的人来说，要是对手不够配合，带起来就会不顺。所以要像这样……」

秋晴一面想着「她的手比四季镜凉好多啊」一面听，等到一阵芬芳搔痒他的鼻头、唤回他的意识——

「……咦？」

才发现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

瑟妮亚靠得比四季镜还近，两个人几乎紧密贴合。当然不只是碰到衣服那么简单，胸部都挤得能轻易感到它们的弹力了……呃，这是怎样，是某种新的色诱术，还是装作想亲近人，其实是想摔倒我吗……不行不行，快冷静下来。无论是前者后者，倒霉的都是我。

说实在的，这攻击真是猛烈。就算脑中警报「冷静！冷静！」地响，秋晴也不敢退开或甩手，更不敢靠得更紧。

完全动弹不得的秋晴，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瑟妮亚的表情在十多公分前变成疑惑——

「……拜托。秋晴，你怎么变得这么硬啊。」

「啊？我我我哪有，一定是你搞错或多心或其他什么的——」

「你明明都紧张得全身僵硬了嘛，至少要放松肩膀吧？」

「………………啊……嗯，知道了。」

现在应该算是成功放松了吧。多亏了这么惊悚的愚蠢误解，全身力气都像抽光了似的。

但两人依然紧贴，感觉只比刚才轻松一点，还是会紧张。

「问一下，稍微离远一点会不会比较好跳啊？」

秋晴编了个问题，想为没用的自己解套。瑟妮亚眯起天蓝色的眼眸，说：

「就是因为你还跳不好，所以我才勉强自己贴这么紧。等你进入状况了，我当然就会后退一点。」

「唔……是这样吗。」

「我这样子比较容易带你。你就配合我的动作，用身体记住跳舞的感觉吧。」

「带我是指——喔啊！」

疑问才出口，瑟妮亚的脸就突然略向后仰，带动秋晴向前踏步。

她接着流畅地踏出下一步，改变面向飘然转步，不给仍在错愕的秋晴喘息的空间。

原本跳舞是由男方引导，且就算没有音乐也会拍掌打节奏。但现在，只有鞋底和地板的摩擦声。

然而瑟妮亚的动作行云流水，使自己的肢体随之自然旋动，带来另一种讶异。即使依然笨拙的动作造成了些微停顿，仍与四季镜搭档时有着天壤之别。

这的确展示了引导方的重要性，原以为过近的距离也在如此几步之后，看得出是适切的调整。

而且，主导权也在不觉之间由瑟妮亚转到自己身上，教人惊叹不已。自己明明不是吓得七上八下就是脑袋一片空白，竟然还能带得这么稳，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不知过了多久，秋晴得到主导权后不知第几次转步时，瑟妮亚忽然停下。

「——好，就这样子吧。」

她放开手，取出一步距离。口气并不自傲，脸上微嫣大概是运动造成的，没有任何矫揉造作的感觉。

那代表这一切对瑟妮亚而言真的易如反掌吗？竟然这么轻松就办到了如此艰钜的任务？

贵族大小姐还真是奇妙的生物……秋晴刮目相看地望着瑟妮亚，而她叉起双手，回以下挑战书的眼神。

「比起技术，引导方更需要的是自信心，还有能时时注意舞伴的观察力。舞池里还会有很多舞者，要如何保持彼此的距离，就是你的责任了。」

「唔……这些好像比记住复杂的舞步还要困难好几倍啊……」

四季镜似乎也同意秋晴的低喃，频频点头。

不知是否是不满这两位临时学徒的态度，瑟妮亚的表情骤然绷紧，叉起腰说：

「那就是需要特训了！已经没时间了，一秒都不能浪费！」

是很感激她这么有干劲啦，不过……

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能胜任的秋晴，怀着希望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多少有所进步的期待，轻点了头。

并想像自己累垮的模样。

◆　　◇

「……不希望成真的事，好像都会成真耶……」

秋晴小叹一声。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整整一小时的社交舞特训远比想像中操劳。老实说，真的很想倒头就睡。

刚去归还教室钥匙的四季镜也走得摇摇晃晃，但她用完的恐怕不是体力，而是脑容量。

经过了手忙脚乱的听令和不间断的练习，秋晴和四季镜总算是跳出一点样子。虽然教育方式很斯巴达，方向倒是相当正确。

「真的很谢谢你，这样就不会在舞会上出糗了……大概吧。」

秋晴没有打包票的胆，说得自信全无。穿上白色大衣走在前头的瑟妮亚转过头来，投以不知是无奈还是轻蔑的眼神。

「别忘了你们是我教出来的。要是敢丢我的脸，看我怎么教训你。」

「……好啦，我会加油。」

秋晴答得软弱无力，但看来瑟妮亚没有挑毛病的意思，轻「哼」一声就转回去了。

秋晴看着那高眺却又纤瘦的身影，搔了搔头。室外的凉爽空气吹在疲劳的身体上，再加上成就感的催化，眼皮一点一点地加重，但秋晴还不能睡。待会儿还要出白丽陵办点事，想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恐怕得等到晚餐后。

到那边以后买点甜的好了。秋晴在步道上边走边想，一回过神，已接近上育科、从育科宿舍的分歧点。

「差点忘了——」

秋晴原想在分手前再道一次谢，瑟妮亚却突然停住。

跟着停下后，秋晴看着向后偷瞄的同班同学，等到的是一个疑问。

「你想过明天测验要找谁搭档了吗？」

「啊……」

有点意外，不过会对这感兴趣也挺正常的吧。毕竟自己累到现在，都是为了那场测验。

……可是老实说，这还满难回答的，一定会被她嫌手脚太慢。

然而不答又不行，秋晴便硬着头皮，摸着右耳的安全别针说：

「其实，还不确定。」

「这是还在犹豫的意思吗？明明是个草莽庶民，架子还挺大的嘛？」

「没有没有，不是那样。」

秋晴向误会了的电钻摇摇手，她脸上跟着冒出问号。

为了消解误会，秋晴轻叹口气——

「我是还没拿到搭档卡，所以不确定能不能接受测验的意思。」

并觉得自己实在没用。

虽已向不少人示意，至今依然未果。不太熟的上育科生更是老样子，光是搭个声就尖叫逃跑或当场泪崩，根本没机会。

原打算使出浑身解数，设法在明天舞会前拚到一张卡，目前看来恐怕是希望渺茫。

至少，就算找不到测验搭档，还是得下场陪人跳舞，今天的练习应该不会白费……话说回来，几乎每个上育科生都是避我唯恐不及的样子，会跟我跳的就只有那几个吧。

所以明天的测验固然重要，但不一定能够参加，不如先将该问的事问清楚。打从上午，秋晴就一直在找时机，结果一直拖到傍晚还没问出口，眼看时间就要耗光了。

现在，刚完成教学任务的瑟妮亚还沉浸在成就感里，像这种小问题应该会爽快回答吧。

想到这里，秋晴决定现在就问……才终于发现一件事。

——眼前这位瑟妮亚不太对劲。

脸略为低俯，看不清表情，但嘴唇绷直、两肩高耸，紧握的双拳还不停颤抖，杀气腾腾……很明显地，火山随时会爆发，情况紧急。

不过吓得不知所措的秋晴宪全不懂她在气什么，只能先将问题吞回去。

只见瑟妮亚微微张口，吐出白烟——

「你说，你还没拿到……搭档卡……？」

……彷佛正在绞碎无数负面情绪的低吼声，让秋晴忍不住后退一步。

同时瑟妮亚抬起头，刺出尖锐目光——

「——那你为什么都不问我给不给你搭档卡啊！」

有如揉合怒吼和哀嚎的尖啸跟着轰进耳里。

脸颊也被她的魄力和愤怒震得一抽一抽地……不过仔细想想，她好像话中有话。

简直像在说——

「……咦？我跟你要，你就会给我吗？」

「我、我当然会考虑呀！只要你够诚心，像我这么有度量的人怎么不会伸出援手啊！」

「呃，可是测验是明天耶？是二十四日耶？」

「我怎么不知道！气死人了，你这个猪脑庶民到底想说什么啦！」

虽遭瑟妮亚破口大骂，但秋晴没有反应。

因为他心中有个「该不会，事情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吗？」的超级大疑问。

秋晴下意识吞吞口水，怯怯地对盛怒的瑟妮亚问了个形同废话的问题。

「……难道说，你要参加明天的舞会？」

「当然要啊！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行参加吗！」

「不是不是不是……你不是明天生日吗？明天也放假了，我就想说你大概会回家办生日派对什么的……没有吗？」

请瑟妮亚帮忙为堂姊枣挑生日礼物时，她提过自己的生日，秋晴便牢记在心。和圣诞夜是同一天，想忘记也有点难度。

电视上欧美的圣诞节，感觉……几乎都是全家一起过，或是上教堂祈福，和常陪恋人过的日本不同。

由于这种印象过于强烈，而且瑟妮亚都到这个年纪了还那么黏爸爸，还以为像生日兼圣诞夜这么特别的日子，她铁定会回家庆祝。看来……

秋晴再度探探瑟妮亚的表情。这位贵族千金一副还没气够的样子，龇牙咧嘴地说：

「要回家也是舞会结束才回家啊！我去年就是这样，今年父亲大人也说好要来白丽陵载我了！」

「啊……原来只是我自己想太多啦。」

「……所以说，你以为我会到热海的别墅度假不参加舞会，才没有请我给搭档卡吗？」

被瑟妮亚斜眼一噔，秋晴就「是啊」地尴尬点头。不过……他还是不明白瑟妮亚的气究竟从何而来。

在秋晴想出自己踩中哪颗地雷前，瑟妮亚又两手叉腰，稍微前倾凑近脸来。

在这么近的距离，直盯她和练舞时完全不同、一副要吃人的眼睛，让秋晴倒抽一口气。

「……你没问过就擅自想定我的行程，拜托我帮你练习还带了不相干的人来……难道这都是故意的吗？想不到你这么讨厌我，这么想侮辱我啊……！」

「没有没有没有！我不是故意的，也没有恶意——」

「废话少说。」

被瑟妮亚一口打断，秋晴立刻噤声。音量不大却魄力十足，有种「逆她者亡」的感觉。虽然不太可能。

接着瑟妮亚的冰冷视线，又刺向僵硬得连抖都不能抖一下的秋晴。

「……虽然我有千言万语在心里打转，多得连马里亚纳海沟都装不下，但我还是将它们丢到一边，就问你这一句吧……！」

「……请、请问是哪一句……？」

瑟妮亚更将脸贴近不禁用起敬语的秋晴，且在这鼻尖几乎相触的位置说：

「秋晴——你对我当你的测验搭档有任何不满吗？」

……千千万万想不到的问题，使秋晴的紧张霎时飞得一干二净。

大脑某个角落冷静地想着「原来一个人太过震惊就会变这样啊」，其余部分全面当机。

两人四目相对，距离又近得不只能感到对方鼻息，就连体温都微微透来。秋晴在这简直轻轻一碰就会跌个四脚朝天的状态中，能说的只有：

「我……当然没有，任何不满……」

话一出口，秋晴就想抱头打滚。怎么不多想想再说呢，而且根本就还没弄懂对方在问什么、怀的是什么心，怎么可以随便回答啊！

但事实上，自己仍像是被蛇盯死的青蛙。那监定真伪般的无言视线真教人捏把冷汗。

经过感觉上远超过一分钟的时间，瑟妮亚总算在秋晴几乎喘不过气时退开了脸。

「……真是的，蠢也该有个限度啊……虽然听说过自尊被粉碎的说法，想不到也会有沉到泥淖里的感觉……」

瑟妮亚低着头嘟囔起来，内容一样有听没有懂。不过，也不能这样就问她，我还想多活几年。

因此秋晴打直摔倒边缘的姿势，等对方出招。

就这么略缩身子，怀着不知会出什么事的不安等了十来秒。

瑟妮亚抬起头，又盯着秋晴看……或许是错觉咀，似乎有点倦意。

「……我受够了。反正我早就知道你是个粗手粗脚粗神经的没救庶民。到此为止，我放弃就是了。再撑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可笑而已。」

「…………那个……什么意思……？」

秋晴忐忑地反问这句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然而瑟妮亚没回答。

她直接将手探进大衣口袋，掏出某样东西递来。

几乎顶在秋晴胸口上的，是一张名片大小的红色纸卡，秋晴不会不认识。

但他全然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见到这玩意儿，不敢相信地眨眨眼睛才——

「这是……搭档卡……？」

「否则还会是什么？还是说，其实你不想要？」

「不是，我要我要！要是要……」

卡片当然是想要，可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理不出头绪的秋晴迟迟不敢伸手拿卡，见状，瑟妮亚的眉梢忽然颓下。

「……那你怎么还不收下？」

与平常不同的无力语气，使秋晴又眨了眨眼。

……这真的是那个电钻吗？那个桀骛不驯、血气比乡下的不良学生还盛的好战分子瑟妮亚，竟然会表现出这种面貌，不是陷阱就是中邪了吧？

然而，眼前的她没有一点恶意……而且，能面对这种表情还彻底怀疑她的居心，若没有一副铁石心肠是办不到的。

于是吐不出象牙的秋晴决定直接以行动表示，将手伸向卡片——

「…………啊？」

却在碰触纸面前发现异象而停下动作。

——我的视线里好像出现了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那不是幽灵或琵娜的Cosplay，只是个穿着上育科制服的人……但就是这点不可能。

一个穿上育科制服的豪门千金，正急速跑来。

笔直朝着自己和瑟妮亚，愈来愈近。

……而且，好像非常地面熟……应该是我看错了之类的吧……？

「……秋晴，你怎么——」

疑惑的瑟妮亚将视线从僵住的秋晴转往他所看的方向……一起僵住了。

只剩嘴唇还能颤动地说：

「那是……朋美同学……？」

「……啊……你也觉得是她啊……」

很遗憾，既然瑟妮亚都这么说了，她就真的是彩京朋美吧。

不过，这还是不可能啊？

朋美和自己一样出身平凡，却刻苦地努力再努力，总算成功扮演亳不逊色于其他同学的千金大小姐，怎么会像这样跨步奔跑？即使是结业式过了没什么人，也太大胆了吧？再说外面这么冷还没穿外套，有什么事这么急吗？

秋晴还一片混乱时，朋美已缩短了不少距离。很明显地，目标就是这里。

才刚开始深思到底出了什么事，朋美就在约三十公尺远处扯开喉咙大喊：

「你们两个，给我定在原地！不准动！」

一听见这急切的喊叫，秋晴和瑟妮亚都不由得定住不动。似乎真的出事了。

两人莫名其妙地看着朋美一路跑近并紧急煞车——

「哈、哈…………嗯……好像赶上了。」

满头大汗的儿时玩伴喘得肩膀剧烈起伏，但双眼仍灿着光芒。不知道她赶上了什么，总之相貌狰狞得让人吐不了槽。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结果看到两个这么显眼的人在一起……就紧张地冲了过来，看来没白跑。」

「…………呃，可以请你说白话吗……？」

虽然像是自言自语，装作没听见也不太好，秋晴便姑且一问。跑得满脸通红的朋美笑了起来，看起来有种健康美，只是那解释不了她在激动些什么。

朋美按着胸口深呼吸几次，对错愕发愣的瑟妮亚瞥了一眼再转向秋晴……接着从裙子口袋掏出某样东西交给他。

之前也看过类似的画面，而「某样东西」果然也是——红红的搭档卡。

「——来，秋晴同学，你会收下吧？」

「这是怎样！给我等一下！」

瑟妮亚先对朋美笑咪咪说出的话起了反应。

「你突然跑过来是什么意思啊！我才要给秋晴——」

「哎呀，所以你还没给出去嘛？而且就算他收下了，也没有规定不能多拿几张呀，瑟妮亚同学不会不知道吧？」

朋美说得是很理直气壮……那她刚才干么要阻止瑟妮亚啊？既然知道顺序无所谓，何必让自己喘成这幅德性？

秋晴一脸茫然，但瑟妮亚就不同了，遭朋美轻微挑衅的她对那些话不大认同，绷起脸来瞪着朋美。

「……你倒是很神气嘛……！既然你那么说，让我先给卡片也无所谓罗？」

「是啊，请便。不过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法，可以省下之后不少麻烦喔？」

朋美边点头边挑衅，使瑟妮亚的眉尖因气恼和疑问频频跳动。突然这样冲出来，也难怪瑟妮亚会生气……怎么说呢，眼前有场大战一触即发，却有种更凶恶的预感令我冷静不下来，感觉能做的只有拔腿就跑或当场消失……

假如人在建筑物或林子里，还能找个掩蔽物偷偷撤退，可惜这里开阔得很，连个长椅或纪念碑都没有。换言之，现在不是忍耐，就是祈祷这气氛完全是错觉了。

拜托，什么事都不要——

「不必等到明天了，现在就请秋晴同学立刻决定谁是他的搭档吧。」

……秋晴祈祷都还没完，预感就成真了。

扔下炸弹的朋美和其对手瑟妮亚不约而同转向秋晴，光是这样就让他喘不过气、意识飘远。

——太奇怪了，怎么会变成这样？测验搭档不是明天再选就好吗，而且之前卡片怎么要都要不到，现在却被迫面临两难抉择，根本莫名其妙。我要合理怀疑，这完全是设计好的陷阱。

可是，真正的陷阱或许比这好上千百倍。因为，若真是朋美和瑟妮亚安排好的，一定是半玩半吵，不会像这样剑拔弩张。

……而且无论怎么看，这种紧绷气氛都不是演出来的，压迫感大到连孟加拉虎都会夹尾就跑——

「你、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喔，会吗？有自信的话应该是不怕才对呀？」

「自信我当然有！好啊，就用你的方法！既然是你提出来的，到时候一败涂地当众出糗，可不要怨我啊！」

「我是无所谓，结果已经很明显了嘛。」

……而且还把我这个当事人完全冷落在一边吹风，自己谈自己的。

要么就把我冷落到最后嘛。秋晴殷殷祈祷……然而她们的视线已经黏死在他身上，恐怕没可能。

朋美笑归笑，眼神却吓死人，瑟妮亚则是全身怒火喷个没完。在这两人互瞪之下，秋晴不停交互看着两人递来的搭档卡。

「……现在就要决定吗？这是第二学期最后的大考，可以让我多考虑一下吗……」

尽管秋晴尝试做最后的挣扎，或者说是争取时间，但朋美仍微笑着无情摇头。

「不可以。不现在选的话，我就要把卡片收回去了。」

「咦？那就照先后顺序，选瑟妮亚好了——」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想被那种标准选上呢！我也要把卡片收回去喔！」

「是怎样！你们不是都要给我卡片吗？」

「那已经是上一个阶段的事了。说吧，秋晴同学，你要怎么选？」

朋美愈说愈靠近。

一旁的瑟妮亚仍在原地，捏着卡片抱胸睥睨。

要在一脸恐吓样的两人中抉择，不管怎么选都是非死即伤嘛。会说「真可惜，只好死心了」就潇洒退场的机率，恐怕只和在商店街抽到特奖一样高。

直觉感到无路可退的秋晴蹙眉深思。心理准备还没做好，但情况看来非当场决定不可，否则没有卡片事小，评价直落谷底就惨了。

……所以问题是——

「我到底该以什么标准来选呢……」

「很简单呀，只要选适合当你测验搭档的人就够了……没错，完全不需要其他理由。」

「难得瑟妮亚同学也会讲公道话呢。秋晴同学，你要选的，就只是想和谁一组接受测验而已。」

面对又互瞪起来的两人，秋晴抠抠右耳的安全别针，绞尽脑汁地想。

想必朋美和瑟妮亚一样，在舞蹈方面都没问题，而且不是比赛，不太需要考虑优劣。

换言之，这个选择纯粹是个人喜好。老实说，假如现况是有哪个条件会让自己逼不得已刷掉其中一位，选起来还比较轻松。

不管她们究竟在搞什么，都不像是吃饱撑着拿我寻开心，有种真的该认真决定的感觉。

选择第二学期最后的从育科试验中，要出场跳舞的搭档。

从小一起长大的朋美最近似乎有点躲我，不过最后还是现身驰援。

适合华丽舞台的瑟妮亚今天陪我苦练，我才有点信心上场。

……虽然选谁都好，可是非得二选一不可的话嘛……

秋晴沉思了数十秒终于张口，准备说出结论。

瞪来瞪去的两人也察觉到秋晴的动作有变，几乎同时转头。

这差点让秋睛噎住喉咙——

「呃……这次测验搭档，我的选择是——」

但他依然将经过深思再深思的答覆硬挤了出来。

◆　　◇

布置为舞会场地的燕翠楼，原来的桌椅几乎都已经清空，为看惯了的景象带来新鲜的开阔感。

然而同时挤进二十组以上的舞者后没多久，彼此闪躲的惊呼或道歉声就不绝于耳。

在全由外国乐手组成的弦乐四重奏悠扬乐曲中，那些表示意外的声响格外突出……不过自己光是和眼前对手跳舞就自顾不暇了，救不了其他人的火。

即使已不太需要在意脚步，对引导舞伴和注意周遭还是不太行；曲子都到了中段，仍旧一点也不自在。

「……你该不会还在紧张吧？」

紧靠秋晴的朋美窃声问道。

「你练习的成果有出来，尽量再放松一点吧。别忘了这不只是考试，更是一场舞会，不开心点怎么行呢？」

朋美的动作中规中矩，模范生的面具也紧紧挂在脸上，不时向错身而过的朋友使眼色问候。那身优雅白礼服和细跟高跟鞋看似不太方便活动，但事实全然不是那回事。

真羡慕她这么游刃有余。

……没错，她跳得是很轻松，然而——

「你自己才该表现得开心一点吧？你那样皮笑肉不笑，好像有点无聊的样子，我实在不好受耶。」

毕竟过去相处的时间也算长了，自然不难看出来，况且她模范生大小姐的演技比平时逊色不少。

若是因为自己跳得差，那还能理解，但是在下场之前就感觉不太对劲，原因应该有他。

到底是——背后突然有人靠近的感觉，秋晴赶忙看看四周。只要一个疏忽，很可能就会让自己打偏重心或忘了临时记住的舞步，一定得专心。

这时——

「……我不是无聊啦。只不过，要是问我开不开心，我也说不太出口就是了。」

朋美一面转步一面低语，贴纸般的笑容已经不再，两唇生闷气似的噘着。

「我现在问可能有点晚，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我做搭档，而不是瑟妮亚啊？」

「怎样，不高兴吗？」

要给卡片的明明就是她自己，真是莫名其妙。

但回头想想，昨天——朋美和瑟妮亚交出卡片，半逼迫地要我做决定时，这个儿时玩伴的表情并不高兴，也没有多少优越感，反倒是有点讶异。

而瑟妮亚则强忍着不表现出沮丧，一言不发回宿舍去了……刚看见身穿火红长裙礼服的她跟凤和几个上育科生等在墙边，脸上怒气未消，就没和她说话。

瑟妮亚的心情是不难懂，可是连朋美也是闷闷不乐的样子，让我也闷了。昨天那场争夺到底算什么啊？

秋晴以一眼的不耐看着儿时玩伴，朋美跟着轻摇头说：

「我不是不高兴，是觉得奇怪……刚刚听四季镜同学说，你昨天还请瑟妮亚同学教你们跳舞？」

「是啊，有怎样吗？」

「……当然有怎样。昨天我是不知道，才会做得那么夸张，否则一定会让给她的。我怎么敢把人家从准备到烹调都一手包办才好不容易上桌的菜一把抢来吃呢？」

竟然做了这么不道德的事。朋美喃喃地说了那么多，秋晴还是听不出个所以然。能像这样好好跳舞，的确是瑟妮亚的功劳……可是这跟选测验搭档又有何干？

在无法共鸣的秋晴不知该点头还摇头时，朋美灵巧地边跳边叹气说：

「所以呀，我才对你没选瑟妮亚同学奇怪得不得了。你到底是用什么标准选我的？」

「这个嘛……」

竟然问得这么直接。要我说为什么选她，稍微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

虽想编个理由搪塞过去，不过紧靠着自己的舞伴表情这么认真，多半是唬不过她。如果自己的嘴上功夫有这么了得，就不会过这么累人的高中生活了。

直到曲子接近尾声，朋美的目光依然不肯放人。秋晴是有拖到时间到的打算，但事后她还是会死缠烂打，不如尽早处理的好。

于是秋晴鼓起勇气，整理出最短的话，说：

「我是仔细想过，认为你这次比较适合做我的搭档才选的。」

「跟瑟妮亚同学比起来？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啊，一下就会被看穿吧……唔。」

幸好没撞到三家，看来现在真的不适合悠哉说话。秋晴继续注意周围——

这时，他听见朋美说了语调似乎和之前都不同的话。

「……真是……你这样子说，不是会害我多抱期待吗。」

「啊？你说什——」

还没问出口，乐曲就在余韵中结束了。

秋晴自然停下，朋美跟着后退一步，并以不逊于任何大小姐的姿仪优雅行礼。

「真可惜，时间到了。继续和你跳有失礼仪，而且有其他从育科女同学跟我约好了，下次再陪你跳吧……不过恐怕要等到明年了。」

「什么下次，已经没这种机会了吧，你想等到明年圣诞夜啊？」

是的话，也说得太早了点。除了摩洛哥赛车沿线上的旅馆，或租屋形船看烟火大会之类，还没听说过什么预约要等一整年的。

然而，从朋美吃吃窃笑的脸上，看不见开玩笑的样子。

「你别管，那是我自己的事……不过，也对。不管以后怎样，我还是得做我自己嘛。」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这次真的完全听不懂耶。」

「别在意。谢谢你陪我跳舞，掰掰。」

朋美说完笑了笑，转身往另一头走去。

该道谢的应该是我吧，真是搞不懂。今天……应该说这阵子，朋美都有点怪怪的，变了个人似的。

大厅里的人开始退场。无论再怎么在意，也不能杵在这里。

「好啦……测验结束了，现在要怎么办呢……」

秋晴在逐渐充满交谈声的大厅中钻向墙边，同时往跳舞前瑟妮亚的位置看去……却没看见应该很显眼的她。

金发电钻配红礼服的组合，再加上高跳的身材，应该不难认……但就是找不到她的影子。

刚跟她在一起的凤还在原位，问她或许比较快。

反正不会有熟人以外的上育科生邀舞，也有话想在回家前向瑟妮亚说，秋晴便直接走向凤……却因为发现不明物体而停下脚步。

厨房前的柜台边有棵高大的圣诞树，且搬运和装饰都是从育科生负责，秋晴自然知道它的存在，所以那不是重点。

问题是树旁的大箱子。

黄色包装，有半个人高。是谁搬来的，在这儿多久啦？

而且最奇怪的是……想到这里，秋晴走到雀跃地看着特大圣诞蛋糕的枫身边，问：

「喂，那个是你搬来的？」

「啥？你是说……那个箱子吗？」

理事长转过头，上下打量秋晴所指的东西。看这个反应，犯人不是她。

那会是谁呢……秋晴将视线转回箱子，想找点线索，却发现了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包装上印的好像是彩色玫瑰耶。

所以说，这就是那个吧。与其说那是谁也不会喜欢的圣诞礼物，倒不如说里面根本就是那个一身白的变态自恋狂。

「那个，秋晴同学，？你发现什么了吗？」

「……不，我什么也没看见。」

枫对秋晴的回答一脸疑惑，但他已决定不再深究。就是那个，世界上有些事是必须装作没看见的。像这种不会有实际灾害但绝不能沾上的事，还是眼不见为净。

于是秋晴留下对箱子好奇不已的理事长，悄悄拉开距离。虽然那东西跳出箱子的时机多半早就订好了，倘若随便给予刺激，说不定他一高兴就提早冲出来，还是别让他察觉有人在看——

「怎么啦，阿晴？像个内衣贼一样鬼鬼祟祟的，出了什么事吗？」

……竟然被麻烦的家伙发现了！怎么偏偏会是这个老爱火上加油、往火药库射飞弹的大笨蛋啊？

轰有气无力地走上前来，似乎也发现了那口可疑的箱子，转头望去。

「喔喔？那啥呀，该不会素传说中的神秘惊喜吧？现在素圣诞夜，会素蛋糕吗？」

「……我不知道。有兴趣就去问深闲，或是那个理事长——」

「哎呀呀说什么傻话？这么不自然的怪玩意儿，不靠自己的力量查清楚有啥好玩的？」

「拜托别乱来。我警告过你罗？」

秋晴再瞪一眼示警，结果轰那张贼脸又变得更欠揍了。

「我看你素故意卖关子吧？哎！既然你那么有心，我不开就不素男人了！」

……嗯。好吧，他还是一样蠢。真的是白目界的顶尖高手。

心里虽闪过把他揍昏的念头，但他身体莫名其妙地壮，恐怕没那么容易倒下。那么，能采取的手段只有一个。

思绪一定，秋晴就轻点个头说：

「打开之后我可不负责喔。我还有事要办，先走了。」

「怎么，你不看我开呀？竟然能无视这么怪的箱子，阿晴你还素一样冷淡哩。」

秋晴无视轰欠揍的耸肩样，快步走向原来的目的地，也就是凤的位置。事到如今，还是赶快走人以免受累。

第二首曲子就要开始，成对的礼服女性和男装从育科生在厅中轻声谈笑。由于自己跟轰都不在场上，乍看之下有种穿燕尾服的全是女性的错觉。

不过——瑟妮亚还是没在那群人当中，也没回到凤身边。

如此绚烂的空间，少了像她那样气质特异，不须特别服装或发型，光是站着就能成为目光焦点的人，就好像缺了某种色彩。

「……那家伙到底跑去哪里啦……」

秋晴嘴里嘟哝，并准备向应该知道瑟妮亚行踪的凤发问——

「里面到底素什么咧……嗯嗯？有声音喔——阿娘喂！什么东西！」

「呼……人称美丽奇迹的风祭灯一郎应观众要求华丽登场啦！」

「大、大大大吉？想说到处都没看到你，原来素躲在这里……而且还想了这么帅的出场方式……！」

「虽然比预定时间早了一点，但身为主角的我既然听见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当然得满足人们的期许。来吧，尽量饱览我这等同圣诞奇迹的美貌，疯狂崇拜我吧……！」

「咦？咦？箱子里面是风祭同学……深、深闲呢？快找她过来处理啊！」

……后面突然变得很吵，但是我不会回头，绝不回头，还要当作后面什么都没发生过。轰跟理事长，还有那个一直不见人影的白痴的声音，全都是幻听。

「世上有些事是必须妥协跟装作没看见的……」

秋晴狠心无视背后的骚动，快步走向看圆了眼的凤。

◆　　◇

「…………真是的，怎么这么吵……」

瑟妮亚低声呢喃，回头仰望燕翠楼。

透出灯光的舞会厅窗口里，气氛就要开始沸腾了吧。都换了一、两首曲子，从育科生应已跳惯，上育科生也懂得如何应对感觉和平时不一样的对象了。

为时一个半小时的舞会，才正要开始……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瑟妮亚正要离开燕翠楼，走向正门。

到头来，自己一支舞也没跳，在第一首曲子前就领回大衣皮包离开舞会，并请父亲提早出车接送。

原本是想在今年最后的聚会上至少跳个几曲，和朋友说说笑笑，吃过舞会尾声的圣诞蛋糕再回去的。

会变成这样，全都是——

「……不可以，迁怒不是淑女应有的行为……」

瑟妮亚压下高涨的诸多情绪，轻轻叹息。

这怨不得任何人。中途离开舞会、情绪低落都是自己的问题，与他人无关。

希望能这样，应该要这样才对——都只是纯粹的幻想，只会出现在事情不如意的时候。

虽做了不少努力，但若自问是否尽了全力……也点不了头。假如真想抓住自己想像中的未来，就该放下不必要的顾虑，积极行动才对。

没有出尽全力、将自尊摆第一的自己没资格非议他人，或把自己当悲剧女主角般哀怜。

因此，只能将自己没被选上的事实往肚子里吞……

「……没办法。只会愈想愈难过……」

瑟妮亚再叹口气，转身背对燕翠楼离去。

尽管父亲的车应该还要一阵子才会到，脚步仍随想尽快离开的情绪而加快——

「——喔，找到了。」

……并在听见现在最不想听的声音时停下。

回头一看，那确实就是日野秋晴。他没穿外套，在寒风中小跑步靠近，而且手上还拎个小提包。

虽不知他为何而来，总之瑟妮亚不想见他……但突然浮出的挫败感，使她逃不了也别不开眼睛。

秋晴吐着白烟，来到觉得自己老实得可笑的瑟妮亚身旁，还傻傻地一脸不解。

「你怎么舞会刚开始就走啦？凤也吓了一跳呢。」

「哼……这跟你没关系吧。」

什么没关系，他根本就是主因，但瑟妮亚绝对说不出口。

那副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傻样，让瑟妮亚愈看愈火大，叉起手撇开头说：

「那你呢，为什么翘班啊？就算测验完了，从育科还是有任务在身吧？」

「啊……是啊。不过，反正也没有人会发神经找我跳舞，我也向深闲报备过了……而且看那个情况，短时间内也跳不下去吧。」

「……你在说什么呀？」

燕翠楼听起来明明还很热闹，完全想不透这男的说的「那个情况」是怎么回事……但话说回来，社交舞会的气氛再怎么热络，吵成那样的确是有点不寻常。

而且比起那个问题——

「还有，你到底有何贵干？要是损了我的心情……我就不客气直接给你一巴掌喔。」

「太粗鲁了吧……而且你什么时候客气啦？」

秋晴嘀咕着将手伸进提包。

瑟妮亚紧瞪着他，决定怒气值只要升高一丁点儿就要当场发飙。即使是贵族，也会有必须亲自施予制裁的时候，就算有违淑女风范，也得依从贵族的宿命。

真没办法……我就在这里全力发泄一下吧。

这时，秋晴在已经决定不是巴掌就是踹的瑟妮亚面前，从提包取出某样东西——

「来，给你。」

并拿到瑟妮亚面前。

那是系上缎带的包装纸袋，从外表看来像是装了参考书。

「……这是什么？」

「咦？就是、就是那个嘛，生日礼物。」

——秋晴吐出的字眼，顿时吹散了瑟妮亚的怒气和郁闷。

瑟妮亚不停交互看着礼物和秋晴的脸，说：

「…………那个……为什么……？」

下意识说出的话，让瑟妮亚发现自己有多错愕。

但秋晴似乎没察觉她的失态，只是哭笑不得地夸张耸耸肩。

「拜托喔，是你自己要我送你生日礼物的耶？……算了，多半是在装意外吧。」

「…………」

瑟妮亚确实记得自己这么说过。

她记得很清楚，帮秋晴挑选送给堂姊枣的礼物时，也告诉他自己的生日，并且讨了生日礼物。

但是，她没想过秋晴真的会送。

瑟妮亚一时难以平复，怯怯地接过礼物。指尖告诉她，里面是个轻薄的硬物。

「那个，是我最近满喜欢的乐团的CD。我请大地帮我看了不少，不过上育科生想要的东西大多都能自己处理，所以我就脸皮厚一点，选我自己喜欢的了。」

「音乐……CD……」

「对啊。本来想等散场再给你，结果这么早就走了，害我紧张一下呢。」

秋晴的视线转向一边，语气比平常还快，大概是害羞吧。

平时的自己应该会在这时摆出高姿态，告诉他立场的差异……但此时此刻，完全没那个意思。

——甚至觉得是不是哪里出错了，自己不该收到生日礼物。

在秋晴来到白丽陵后与他的相处过程中，能知道他虽然长相和态度都不怎么样，但至少懂得关心别人。所以，尽管他对女人心的了解几乎是零，给朋友送个生日礼物也不奇怪。

瑟妮亚真正不懂的是——

「……道谢之前，我有件事想问你。」

「啊？什么事？」

「昨天，你为什么最后选了朋美同学……而不是我？」

「奇怪了……你怎么也问这个啊？」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问过同样问题。

现在重要的，是答案。

若真如瑟妮亚所猜想——是选喜欢的人，即代表这份礼物纯粹是出于友谊。

那么……

「…………！」

之前秋晴和朋美相拥而舞的画面浮上脑海，令瑟妮亚不甘地咬了嘴唇。

但问题已经出口，没有退路。

而且——在这种时候退缩、脱逃等的行为，将使自己的血统和家族名誉蒙羞，绝不允许。

于是瑟妮亚收紧下巴下定决心，并压下不安似的按着胸口，等待秋晴的答覆。

只见秋晴不甘不愿地轻叹一声，说：

「……我是仔细考虑过测验内容，才用我自己的感觉来选谁比较适合的。」

「我就是问『你自己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标准啊！论舞技也是我比较好吧！」

「啊……就是那个……」

忸怩的态度使瑟妮亚的紧张和焦躁直线攀升，眼睛再怎么瞪也消解不了。

就在她认真检讨该不该赏秋晴几巴掌，好让他干脆一点时——

「测验内容是『成为主人认同的称职舞伴』没错吧？」

秋晴尴尬地别开视线，摸摸右耳安全别针说：

「因为你和朋美两个之中，比较接近主人……或者说就实际情况来想，朋美比较可能会雇用我，所以就选朋美了。」

——与想像完全不同的答案，让瑟妮亚差点没弄掉了刚收下的礼物。

如果是实话——不对，他不是到这时候还会说谎的人，那一定是他的选择标准。

……这就表示，他选的不是喜欢的人——

而是比较想为她工作的人吧。

当然，好感和感情也是关键要素，但不是绝对。

换言之——

「……我大概……还有机会……」

细小的呢喃像棉花糖似的在口中化开，应该传不进秋晴耳里。

这就够了。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已经达成目的了。

秋晴喜欢的是谁，至今仍没有明显答案。

看来还来不及示意就被对方结束比赛，根本是自己胡思乱想。

这使得瑟妮亚深觉可耻……但也让她下定决心。

她感到炙热的情感涌上心头，再次凝望秋晴。

那眼神几近瞪视。

「咦？是、是怎样？要道谢就道谢啊，眼睛这么凶干么……？」

「……秋晴，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什么啦？」

看来秋晴完全是弄糊涂了，但瑟妮亚现在无心订正。

今天是她的生日，也是圣诞夜。

夜空中星月辉映，并有弦乐舞曲相伴。

而且而且，还是在濒临死心而认清自己的感情之后。

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好的情境了吧。就算有，情绪也不会比现在高昂。

所以此时、此刻。

为了趁现在做个了结，瑟妮亚紧握双拳——

「假如，测验内容的舞伴不是主人——」

——而是女友的话，你会选谁？

才想这么问，瑟妮亚的大衣口袋就响起轻快音乐。

「手、手机？怎么挑这么重要的时候响啊……」

虽想无视这煞风景的铃声，但那不是简讯而是来电，瑟妮亚便忍住咂嘴的冲动掏出手机……使她不禁仰头兴叹。

秋晴跟着怯怯地问：

「喂，你不接吗？是谁啊？」

「……父亲大人。」

不接也知道所为何事。不是已经到了白丽陵，就是在附近了。

偏偏是被自己最爱的父亲破坏了这么关键的时刻，真是作梦也想不到。

只是被打扰倒还好，现在激情灭了、勇气也飞了，根本没力气重新再来。

瑟妮亚沮丧得肩都快垂到地面了。

「……父亲大人大老远来接我，不能让他等，我先走了。」

「……喔。虽然有点搞不太清楚，总之你快去吧。」

秋晴对这样收场似乎不太满意，但自己也何尝不是如此。胸中的郁闷说不定还胜过他百倍千倍，想放声大叫呢。

但瑟妮亚只能强忍这股冲动，伸直背脊看着秋晴。

仍颓着肩的她实在很想尽快转身离去，但她的教养不允许这么做，便用尽最后的力气端正行礼。

「很高兴能收到你的圣诞礼物。总有一天……应该就是明年吧，我一定会回礼的。」

「呃，不用了啦。别那么严肃嘛，而且这种事是要看时机的吧——」

「那可不行。」

弗雷姆哈特家之女的身分……先放一边。

仅是这样，还镇不住瑟妮亚自身的情感。

所以她挤出最后一点点勇气，放胆地说：

「今天这个仇我一定很快就会报回来的，早点觉悟吧！」

宣战般的话使秋晴满脸错愕。

「喂，报仇是怎样啊！给你礼物还要报仇……怎么想都不对吧！」

秋晴那比预料中有趣的反应，稍微平复了瑟妮亚的心情。反正就当作是扰动纤细少女心的惩罚吧。

「那么，我就在这里告辞了。祝你新年快乐。」

瑟妮亚拿出淑女身段，以优雅的告别作结，没等秋晴回答就转身离去。

在背后细小的喧嚣中，她将手上的生日礼物抱在怀里，轻笑出声。

就整体来看，这或许是生平最糟的生曰。

不过，只要在最后有那么点小小的好事，就算不错了吧。

而且……还弄懂了一件事。

实在非常非常遗憾，看来自己真的喜欢他。至少到了他爱上别人，自己就会萎靡不振的程度。

「受不了……真是太惨了。」

虽说一直有此怀疑，但好不容易确定后，却反而开始不相信自己。

尽管如此，还是不得不承认。

自己确实讨厌日野秋晴——但喜欢大过讨厌。

喜欢到若不是父亲那通电话，说不定就会当场告白。

「……能在寒假里冷却下来就好了……」

希望能在下次见面前整理好心情……但瑟妮亚依稀感到多半办不到，不禁抚颊叹息。

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脸有多么火烫。




第三十话
有人说，春天是邂逅与别离的季节——然而这句话有几个前提，或者说是阶段。

即使一月底离毕业典礼还有段时间，校园内已随处可见同学们为选考外校的三年级生打气的画面。由于直升也必须经过考试，图书馆流量与日俱增，在露天咖啡厅手拿单字本点注高糖饮食的人也多了起来。

日野秋晴面对如此与时间赛跑的光景，一肘拄着桌面——

「总觉得比起十二月，一月简直是忙翻了呢。」

将自己在清扫或服务活动中所感到的随口说出。

「还好啦，不都是这样吗。在年底忙的主要都是大人，和我们小孩子本来没什么关系；而且联考都结束了，对考生而言，现在才是最后冲刺。」（注：日本的联考（国立及少部分私立）主要是一月十三日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六，私立学校大多是二月才考）

来自对面座位的确切回答，使秋晴将脸转正。

儿时玩伴带着标准模范生样的稳重微笑，在温暖宜人的露天咖啡厅里啜饮不太适合冬天的冰柠檬茶。

「都快二月了，再怎么娇贵的大小姐也会有危机意识，对那些有胆到外校闯荡的人更是如此吧。」

「这样啊？话说回来，原来特地考外校的人有那么多，这点我倒是满意外的。」

这让秋晴颇为不解。既然都进了门槛这么高的私立完全学校，何必放弃直升，转考其他大学呢？

拿吸管搅拌玻璃杯的朋美听了问题，眉梢苦笑似的垂下……不对，那是嘲笑人的表情。若四下无人，她的表情一定会更酸。

接着朋美压低音量，证实了秋晴的想法。

「对只想毕业的人而言，直升当然是足够，可是在白丽陵找到志向的人也不少喔？既然有了志向，自然就会想拜读于特定科系的教授门下，像转考音大或艺大的人就很多。」

「啊……原来是这样。」

确实有道理。自己完全没考虑到，高中以下虽有程度之分，教学内容仍大同小异，和大学是两种世界。

明明是同年，怎么我就想不到啊。秋晴佩服地看着眼前的儿时玩伴，她忽然难得腼腆笑了笑，说：

「不过呢，今年好像没人想考艺大，弄不好明年也不会有喔。」

「咦？为什么？」

「因为高手就在她们身边，让她们感觉到实力的差距了吧。少量的刺激虽能带动进步，但过量的刺激就是剧毒了……可以这样说吧。」

听了朋美的说明，秋晴总算是有点概念。就像是，一般高中热血棒球少年见到绝对会在甲子园呼风唤雨的超级高中强投后，感觉到自己的极限一样吧。上了大学多半会放弃梦想，选择其他社团，打打草地棒球满足兴趣就行了。

而相当于超级高中投手的人物，秋晴心中就有那么一个。即使白丽陵高手云集，一旦论及艺术科系，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她。

……而且等等就要和她见面了，会想到她也不奇怪。

「学姊差不多快来了，你不要乱说话喔？就当她是刚出生的黄金鼠，小心一点。」

「拜托，我和樱泽学姊认识得比你久很多好不好？真是的，只是比别人稍微亲近一点就拿翘了……」

秋晴没有多理会朋美的牢骚。

因为更重要的是——

「总之求求你不要说任何会让学姊生气的话。这关系到我的测验结果，失败就惨了。」

「说得我好像很恶毒一样……秋晴啊秋晴，你胆子大了不少嘛？」

说了不太像是和同学交谈的用词后，朋美两眼眯成一条缝，打量着秋睛。

这样一个小动作，却让秋晴背脊发寒、嘴角抽搐。黑心大小姐还是这么可怕，到底要吃什么才会长成只是看见就会造成心理创伤的怪物啊？

无论如何，对上这位造成自己童年无数阴影的元凶，基本上毫无胜算，不如想想该如何让伤害减到最低才是上策。

在秋晴思考如此没志气的突破法……或者说以败者思维找时机道歉时，朋美她——

「——讨厌啦，开玩笑的。」

「…………咦？」

「就是开玩笑的嘛。我这杯喝完就要走了，尽管放心吧。」

秋晴虽惊讶得发出怪声，但也是不得已的。毕竟她可是会在别人伤口仔细涂满辣椒浓缩液再裹上石膏，让人抓不到也洗不掉的黑心儿时玩伴，怎么会大发慈悲先举白旗呢？

换言之……是陷阱的可能性极高……

「怀疑啊？那我就顺你的意思吧。」

「拜托不要！我最相信朋美了！」

使人心底发寒的回答，让秋晴立刻疾呼自己的清白。也许这份清白早已染得乌漆抹黑，然而为求自保，这点小问题就别在意了。

秋晴提心吊胆地看看儿时玩伴的表情——嗯，俨然是一点也不信，就像在说「少假了」一样。

秋晴十分明白一旦认罪只会吃不完兜着走，所以打定主意说什么也要坚称无辜。

只不过……朋美却长叹一声，表情若有所思。

「你反应还真大……算了，都怪我吓你。」

这些有气无力的反省语句，真的是出自那个朋美的口中吗？

超越稀奇直达惊愕的事实，让秋晴目瞪口呆，而朋美像是已经重整心情，又摆出模范生笑容说：

「别管我了，先担心你自己吧。和樱泽学姊说话时，遣词用字要多注意一点喔？」

「呃……这部分应该不用担心。我本来就不打算勉强她答应。」

「都说是测验了，你应该积极一点吧——虽然想这么说，我也觉得别勉强她比较好。」

「是吗？能听你这么说，我是放心很多啦，不过你这次怎么这么无所谓呀？」

「要不是这次测验和之前舞会不一样，我帮不上忙，否则早就用搭档卡拿你寻开心了。可是条件就是条件，我想刁难你也没办法。」

「至少，我还确定能拿到一张卡片……只是代价实在难以想像，能不拜托她最好。」

秋晴脑里浮现的，是神秘柔弱主人&万能危险仆从这对中东搭档的脸。假如拜托爱榭，她相比会爽快交出搭档卡，不过赫蒂耶一定仓从头毒骂到尾，说不定还会因为欠下人情而被迫参加某些邪恶企划，最好能避则避。

然而，这次的选项只有美美奈和爱榭两个。如果小不点学姊下答应，就只能选择主仆搭档了。

「唉……真是的，没事设这种条件干么啊……」

郁闷的秋晴不禁喃喃自语，轻叹一声。

并跟着回想今早整件事的开端——

◆　　◇

原则上，从育科宿舍是两人共用一间房。

因此大多数学生都会自然而然地跟室友一起上下学，但秋晴平时身边不只有大地，还固定有两个跟班。

毕竟上学路是同一条，扣除某人，全校唯四的男性又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也是理所当然……不对，感觉就算大吉搬过来一起住，也一定是自个儿在旁边乱来。

不过，今天没见到大地。他说有事要想就先一步上学去了，所以身边只有轰和三家两个。若大地有烦恼，自己是很乐意替他想办法，但在对方开口前就自荐好像有点多管闲事，还是先看看情况再说吧。

于是三缺一的秋晴等人，就这么通过宿舍大厅前，准备离开宿舍……轰却突然停下。

「喔？四季镜那小妞在做什么啊？」

「啊？四季镜怎么了吗……？」

秋晴一面反问，一面顺轰的视线看去，很快就停在女孩中较高的四季镜身上。

她站在大厅入口边的布告栏前，不知为何铁青着一张脸。

秋晴想出声问问——但在那之前，眼睛先往四季镜所看的纸张瞧了几眼。

「……一月从育科测验简介？」

「咦？在哪里……啊，真的耶。」

「竟然会贴布告，这还真素稀奇。不过深闲老师等等就会当面跟我们说吧。」

轰跟三家也靠了过来，读出纸上内容。

这时秋晴已读到最后，并大致有个概念。难怪四季镜的脸色会这么难看。

纸上没有说明具体内容，但有个非常重大的要点。

「『本次测验须以高中部二年级生为搭档』?怎么会有这么难搞的条件啊？」

说着，秋晴也明白了四季镜脸色为何发青。

绝大多时，四季镜的搭档卡都是来自姊姊沙织，但她是三年级生，无法参加本次测验。也就是最大的优势一开始就没了。

虽有点同情她……但遭殃的不只是四季镜。

「限定二年级啊……怎么办，很难说耶。」

「就素啊。二年级的我只知道几个长相和身材比较好的，认识的没半个。」

三家和轰都拉下脸来，秋晴也知道自己的表情不怎么好看。应该没有哪个从育科生知道后会高兴吧。

若是一年级，有的是上育科生和同班同学能选，不同班级间也有不少见面机会，然而绝大多数和二年级生的接点，大概只有服务活动了。

但不幸中的大幸是——

「……我还有能人拜托，问问看她们好了。就算都失败，错过一次测验也许还好吧。」

「我也要拜托看看在国中部时照顾过我的学姊，不过……我还是很担心……」

自己跟四季镜还算安全吧。秋晴心想。自己还有两位二年级学姊……应该说一人和一组，而四季镜过去就是白丽陵的学生，认识几个学姊也很正常。

对于有搭档问题的其他从育科生们，只能说声节哀。

话说回来，自己都能认识美美奈和爱榭，大地和三家或许也有自己的门路，轰的话就不晓得了。出局率实在太高，就当他直接弃权了吧。

秋晴理完思绪冷静下来，拍拍仍显不安的四季镜肩膀。

「好了啦，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到现在每次都有参加，只缺这一次不会怎样啦。」

离公告上的测验日期还有四天，从朋美和瑟妮亚对四季镜的态度来看，她的人缘似乎还不错，应该找得到搭档。

「你就放心去找吧。」

听秋晴这么说，四季镜点头如捣蒜。

「好、好的……那个，谢谢你帮我加油。」

秋晴笑了笑。虽然不怎么值得道谢，但是四季镜都打起精神了，那些煞风景的话就留在心里吧。

接着往大厅瞄了几眼。

「唔，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测验的事晚点再想，快走吧。」

「嗯，也对。在这里讲些五四三的也没用。」

「三毛做人选真素淡泊。既然机会难得，怎么不趁现在对四季镜讲些五四三的，让她兴呼噗唔！」

见到轰又要口头猥亵良家妇女，秋晴抓紧书包，对轰的侧脸来个全力挥击。

——看着那笨蛋比想像阵更猛的劲道飞走，使他对这惯例般的行为感到无奈和倦意……并突然想到一件事。

不同于惯例，也就是特别。

那么这次从育科测验，很可能会以特别的形式举行，最好将这点放在心里。尽管无法对想像不到的事研拟对策，事先有点心理准备，到时候听到消息才不会太过惊讶。

……话说回来，如果没找到测验搭档，一切都白搭。

秋晴边换鞋边考虑该先问谁——答案很快就出炉了。

当然就是那位乍看是小学生，实际年龄已经该高中毕业的二年级学姊兼享誉全球的天才画家，没有人比她更好了。既然路看来只有两条，其一又铺满地雷，选她准没错。

问题在于——

「……那个消极的学姊会不会答应呢……」

脱口而出的呢喃，反而使得自己更闷了。

◆　　◇

「……测验的，搭档……」

经过一番说明和些许空白，美美奈才挤出几个字，听起来一点都不感兴趣。

对面座位的小小学姊两手捧着热可可亚，沉着脸并不时瞥来几眼……嗯，果然她不会一口答应。

在秋晴开始思考该如何说服时，美美奈放开了可可亚，说：

「那个……要帮你是可以啦……」

「咦，真的吗？那你礼拜日有空吗？」

「嗯，是有空……」

想不到她给的会是正面答覆，但语气支吾得像只犹豫该不该离巢的松鼠宝宝，颇令人挂意。是有什么难处吗？

也许是因为学姊忸怩的态度让气氛有些凝重，敏感的其他桌学生纷纷交头接耳……看来又有新谣言要诞生了……

秋晴才刚消沉下来，美美奈就抬眼看着他，松开小嘴喃喃地说：

「可是，你还不知道测验是什么内容吧？美美奈没有体力……而且，如果考的东西很大小姐，美美奈也不会喔？」

「啊……」

的确，从育科测验大多是事前才告知内容，这次也是。回顾往例，基本上虽不会比拚体力，但下次没人说得准，也可能需要具备大小姐技能。

总之——

「你可以等到内容揭晓再决定参不参加，我不勉强。反正现在拒绝跟到时候拒绝，结果都是没得测验，不用想太多啦。」

「是、是吗？那你怎么不去拜托更适合的人，只找美美奈呀……」

「假如没有只限二年级生的条件，我就会另外再找，不过这次要是学姊摇头，我就放弃了。只缺一次测验不会怎样啦，下次多努力一点就衍了。」

「唔……不是还有赫蒂耶同学吗？」

「我走投无路才会找她。如果又欠她人情，还不知道会被那个侍女勒索我什么咧。」

去年十二月差点被拐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在开学典礼上，在二年级的行列里发现那好比更衣间的显眼遮蓬时，差点就冲上去念个两句，想想还是算了。毕竟主人爱榭是无辜的，毒舌侍女又会用一堆「是你自己乱想」之类的理由把我辩倒，说不定还会亮刀子呢。

要是没事就欠爱榭人情，到最后很可能要用身体还债，非常恐怖。这次指的不是肉体劳动，而是要入赘的意思。

没人会故意挑大风大浪的日子出海找死吧。秋晴苦笑着说：

「所以呢，我是绝对不会勉强学姊的。知道你有愿意帮忙的心，我就很感谢了。」

听了秋晴率直的真心话，美美奈犹豫地扭扭肩膀，脸红得像刚跑完操场。

然后喝了口冷掉的可可亚，抬头对秋晴说：

「既然这样……那好吧，美美奈的卡给你。」

「太好了。谢啦，学姊。」

秋晴放心道谢后，美美奈顶着更红的脸捧起可可亚就喝。怎么说呢，这个画面感觉好温馨啊。对于比自己大三岁的人有此感想好像有点怪，不过她是特例，没问题的。

在秋晴像个老爷爷发现小猫又来院子里玩了的目光下，美美奈放下空杯，用纸巾擦擦嘴说：

「那个，美美奈卡片不在身上。要等美美奈回去拿还是明天再给你呢？」

「我还要回宿舍一趟，就陪你到上育科宿舍那里好了。明天中午和课后都有服务活动，比较没空。」

所谓打铁趁热，秋晴立刻准备动身。再磨蹭下去天就要黑了，而且他桌还不时传来「樱泽同学危险了……」或「一定是被骗了……」之类的话，实在坐不下去。

美美奈轻点了头，两手抱起放在邻椅的素描簿离开座位。

由于目的地是上育科宿舍，秋晴便等着美美奈带路，她却抬着头动也不动。秋晴看出她的意思，带头先走，听见背后立刻有脚步声跟上，不禁莞尔。

虽然这位学姊真的不太积极，令人怀疑是否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但是这么可爱的生物，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贵人相助吧。

自认是其中一人的秋晴不牢骚也不调侃，就这么离开露天咖啡厅，踏上通往上育科宿舍的步道。

「听说琵娜明年也要搬来宿舍住了，是为了跟学姊玩吗？」

「嗯，好像是。她难得来日本念书，原本是想住传统日式建筑，可是为了方便做东西和找人玩，还是决定搬来我们宿舍了……」

「……她在国中部好像没有朋友，大概是因为这样吧……」

「可是她还说，因为四季镜学姊也在那边，所以她也怕怕的。」

「琵娜还不习惯她的『疼爱』啊？也对啦，就算知道她没恶意，对琵娜那种人来说还是很恐怖吧。」

陪紧跟在斜后方的美美奈闲聊了将近五分钟后，两人来到一点也没有日本味的西欧城堡风建筑前。

虽然这一点也没有宿舍的样子，但那早已是秋晴眼中的日常一景，见怪不怪了。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不到一年就能有此改变，人的适应力太猛了。

「你等一下，美美奈马上拿过来喔。」

「呃，慢慢来就好了啦。小心跌倒喔，学姊。」

「美、美美奈才没有那么笨呢！」

秋晴目送美美奈的背影气噗噗地走进宿舍，就斜倚着墙等待。

「现在嘛——」

宿舍里看不见这个位置，只要出入宿舍的人别鸡猫子鬼叫，应该能平安等到学姊回来。

……可是我为什么得在自己读的学校里这么提心吊胆啊，而且人还在宿舍外面耶？我都习惯这种待遇了，那些大小姐却没有一点长进，戒心还是像看见野生西伯利亚虎一样重。这世界还真是折腾人。

秋晴虽要她慢慢来，心里还是祈祷着她早点出现，并望着逐渐染红的天空发呆……

不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出来的声响。

美美奈不会这么快，为了不和其他上育科生打照面，秋晴转过身去——

「秋晴？你在这里做什么？」

「嗯？……是瑟妮亚啊？」

一转头往熟悉的声音看去，就看见同班同学的身影。但秋晴眉头一皱，觉得不太寻常。

她的金发电钻还是那么夸张，在制服上穿了件毛皮大衣……到这里都还好。

问题在她拖着的行李箱，大得可以塞进一个人。

「……怎么啦？要去旅行啊？」

没人会拖着那种东西散步，猜旅行不为过吧。

可是今天是礼拜三，明、后天都有课要上。翘课旅游这种事，堂堂上育科生应该不会做吧——

「我不是旅行，是要回老家。礼拜天才会回来。」

……结果是差不多的东西。

去玩跟回家对她来说大概差很多吧。这么想的秋晴看向她的行李箱。

「去热海就带那么大一箱，会不会太夸张啦？那边也有衣服能穿吧？」

「我不是说回老家吗，为什么会扯到热海的别墅去啊？我说的当然是英国的老家啊！」

「啊……说的也是……」

秋晴已完全将热海那间当作是瑟妮亚的家，想到的自然就是那里。她明明有四分之一的英国血统，而且长相又这么西方，怎么会没想到外国的可能呢。唉，习惯真是可怕。

在秋晴往微妙的方向感叹时，瑟妮亚不满地竖眉瞪眼，说：

「真是的，庶民就是这样……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耶。」

「咦？……喔，我为什么在这里啊？因为美美奈学姊要回房拿搭档卡给我，所以在这里等她。」

「樱泽学姊……？我先警告你喔，要是你敢对她不检点，小心被她全世界的画迷怨恨一辈子。」

不只这么说，瑟妮亚还眯起眼施加压力。

即使不用她说，秋晴也知道要格外小心。还有，会怨恨的多半不是画迷，而是萝莉控吧。但深知有些话能随便说，有些说了会挨揍的秋晴不打算说出口，只是摇摇手表示没那种意思。

「谢谢你的忠告。话说你怎么这时候回老家？是有法事之类的吗？」

「才不是呢。原本是计划寒假里就去的，不过时间上配合不了就延到现在了。」

「是喔……什么事这么重要，让你要在上课期间回去呀？」

「家里也没告诉我，所以我不知道，只知道是祖父大人直接下令。光是这点就值得回去了。」

秋晴不太清楚瑟妮亚为何说得如此骄傲。若是因为能和祖父母见面而高兴，那还不难理解，可是她的眼闪闪发亮，好像是遇上了某种光荣的事。

这大概是贵族专属的感觉吧。秋晴虽然不解，但仍然——

「要是没赶上飞机就糟了，赶快走吧。」

「……走就走。要是敢趁我不在就败坏白丽陵的风气，看我怎么修理你。」

留下容易引人误会的狠话后，瑟妮亚就拖着附滚轮的行李箱走人了。

秋晴虽想替她拖行李到大门口，然而自己还在等人，不能离开，只能默默目送她离去。

当那头显眼的金卷发消失在远处，一阵轾小的跑步声才从宿舍里响起。

「抱歉，久等了。来，这个给你。」

美美奈稍喘着跑了过来，递出红色卡片。虽要她慢慢来，她还是不希望让人等太久呢。

有些歉意的秋晴仍不忘保持笑容，接过卡片说道：

「谢谢学姊。到时候就有劳你了，希望测验内容不会太为难。」

「唔、嗯……那、那个，刚刚美美奈有遇到弗雷姆哈特学妹，你有看到她吗？」

「啊。她刚刚才走，说有事要回老家一趟。」

「嗯……这样啊……」

美美奈嘟哝着点头，表情若有所思。

将搭档卡收进口袋后，秋晴就好奇地问：

「怎么啦？瑟妮亚怎么了吗？」

「就是那个……弗雷姆哈特同学的老家在英国吧？」

「是没错。」

秋晴无视几分钟前还以为是热海的记忆，点头称是。

「寒假都过了才大老远飞去英国，是不是很急呀……」

「不知道耶，只听说是祖父要她回去的，然后会在礼拜日回来……所以不是得处理好几天的大事吧。」

「也就是很快就能办好罗？」

「啊……她还说不是办法事。」

在一人一句的臆测中，秋晴也对瑟妮亚的「事」愈来愈感兴趣了。

她的父亲外表是个十足的绅士，实际上却稚气未脱，常有孩子气的一面，说不定祖父也是一个调调儿。

这么一来，一时心血来潮办个派对让她惊喜一下，或是临时想陪她看场表演什么的，都不是不可能。毕竟贵族爷爷的心思，不是凭一介学生的普通常识就猜得透的。

想着想着，秋晴又想起了另一个提示。

「对了，她还说过那是从寒假延到现在的。」

「那就是很早就有计划…………啊！」

「嗯？想到什么了吗？」

美美奈难得地大叫，不知道在兴奋些什么，脸有点红。

到底想到什么啦？秋晴疑惑地盯着美美奈，只见小小学姊握起双手靠在胸前，挺腰抬头——

「该不会、该不会是——相亲吧？」

……说的却是不知道从哪个异次元飞来的荒唐念头。

让秋晴差点用「慢着，小矮人」对这位眼泛星光的女孩泼冷水。

她究竟是怎么想到「相亲」这个词儿的呀？而且眼睛闪得吓死人，活像个对恋爱充满憧憬的纯情少女。

秋晴脑中顿时嗡嗡作响，右手揉起太阳穴．踌躇地对美美奈问：

「啊……那个，怎么说呢。学姊，你怎么会那么想呀？」

「因为是家里的事，然后延期也要办……」

「这样就联想到相亲，会不会太牵强啊？」

「会吗？美美奈班上也有几个相过亲的或从小就有婚约的人耶……」

美美奈似乎不怎么有自信，愈说愈小声，但内容依然使人错愕。是时代错乱了吗，怎么这个年纪就在相亲啊，自己果然太小看白丽陵了。连「从小就有婚约」这种只会在电视上或书里看见的情节都出来了，难道上流社会的时光是不会前进的吗？

话说回来，就算这猜测并不夸张，套在瑟妮亚身上还是怪怪的。

「可是……我从来没听她说过这类的事耶？会不会想太多啦……」

「不会，那可难说得很哟。」

「咦？这声音是——」

秋晴立刻转向背后这意外的声音来源。该说不出所料吗，银色双马尾摇摇晃晃的琵娜就在那儿。似乎是已经换上便服，大衣下有两条深褐色裤管。

你怎么在这……才想这么问，秋晴就将嘴里的话吞了回去。这小公主出现在这里，不会有别的原因。

「啊，琵娜你怎么来啦？都这么晚了。」

「嗯，因为本公主到晚膳前都没事好做，所以来找美美奈，顺便讨论一下下一本同人志的事。」

果然如此。该说她是容易猜呢，还是该要她多交点朋友呢，真伤脑筋。虽然第二学期以后，她的聊天对象似乎多了那么几个，但所谓祸从口出，还是少说两句的好。毕竟自己的朋友也不算多，而且该问的是另一句话才对。

于是秋晴转向琵娜——

「你刚才为什么说『很难说』啊？」

「那个头发卷得跟可颂面包一样的女生不是贵族吗？所以有个指腹为婚的丈夫也不奇怪，再说都到了这年纪，有过两、三家来提亲更是理所当然。」

「…………真的假的？」

秋晴错愕地反问，琵娜豪迈点头。

「其实向本公主提过亲的大有人在。即使到了现在，婚姻依然是相当有效的政治手段，正常得很。幸亏不只是父母，就连大臣们也希望本公主能和心上人结为连理，所以全都推掉了。」

「…………是喔……」

或许这时候该说声「不愧是皇族」，但现在秋晴光是挤出一声无力的感叹就很拚了。

总之——瑟妮亚真的可能是去相亲。

然而可能归可能，又不是一定就是相亲，相了又不一定会讲定……不过贵族阶级的相亲，是有可能已经进展到拒绝不了的地步……

「嗯？秋晴，怎么了吗？」

「你在想什么呀？」

「咦？啊，没什么，不重要。」

被娇小双人组一问，秋晴慌忙抬头。

不知不觉就一直往「可能性」里头想了，想这些要做什么呀？瑟妮亚应该还没上飞机，还来得及打电话阻止她，可是这也太瞎了，再说我也没那种权力……糟了，脑袋乱成一团。

说不定还发烧了呢。心脏怎么跳得这么快，头还像温泉泡太久那么昏。

「啊……抱歉，我该回宿舍了。学姊，谢谢你的卡片。」

「嗯……那个，你还好吧？」

「老兄，你脸色不太好喔？感冒了吗，保重身体啊。」

「嗯，知道。之后还要测验，我会小心一点。」

秋晴对抬头表示关心的两人心怀感谢之余简单道别，转身离开。

带着胸中像是郁闷，也像是浮躁的心情，走在通往宿舍的步道上……突然停下脚，搔了搔头。

「啊——！受不了！只好去运动一下或是泡个澡直接睡觉了。」

原本今晚要苦读弱项古文，但在这种状态下根本记不住，只好断然顺延。

若只是一般的烦恼，还能找朋美或大地商量的说……秋晴苦恼地甩甩头。

想着「总之快回宿舍吧」，在徐徐转黑的天空下跨步快跑。

◆　　◇

星期日午后，秋晴在测验指定教室环顾四周，喃喃地说：

「嗯……这次人真的比较少。」

人少是意料中事，想不到的是含自己在内馑有七组；不只是轰，连三家都不在。四季镜看来是成功获得国中友人的协助，得以顺利参加—大地也不愧是大地，但不像过去那样满手卡片，只能二选一。然而，他最近好像还是有事烦心，常显得心不在焉。会有此结果，大概只是因为他这次比较不积极吧。

无论如何，这都让秋晴再度感到这次测验门槛有多高，以及能有学姊相助的自己运气有多好。

既然能参加，就该全力以赴。过了一个晚上，金发电钻的事也被我……没有完全忘记，只是不再多想。现在她应该在回日本的飞机上，晚上就会回来；只要抓时间传封简讯问侯一下就好，想问什么明天再问。

现在，要将心思集中在测验上。然而——

「……学姊？」

「什、什么事？开始了吗？」

「快了。不过……你这样子可以吗？」

秋晴忍不住出声询问。身穿制服的美美奈躲在背后，紧张全写在脸上，手抓着晨礼服下摆不放。

脸色有点白，实在让人担心她是否能参加测验。

怎么会怕生成这个样子啊……虽这么想，但还有一个可能，于是秋晴将它问出了口。

「你在考试前一天，是不是很容易睡不着或肚子痛啊？」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没有为什么啦，嗯……」

这不用特别敏锐的直觉都能看出来吧，请不要用看见超能力者的眼神看我。

秋晴不忍美美奈如此惶恐，开始思考该怎么哄她。这时教室门轻轻滑开，进来的不是别人，就是身穿蓝色女仆装的深闲，没时间闲聊了。

于是秋晴只好先拍拍美美奈小小的背稍微安抚她，掌中传来一阵阵抽动。眼见深闲站上讲台准备说话，便将头转向教室前方。

「——现在，一月从育科测验正式开始。」

深闲老样子地用冰点以下的声音宣告后，拿出一小叠影印纸说：

「本次测验和过去不同，不考实技，只有纸笔或口头问答，请各位上育科同学填写题卷上的项目后交回。之后，测验将分组进行，我点到的组别请立刻到会客室来。」

「不好意思，请问所谓的项目是指哪方面呢？」

提问的是与四季镜搭档的上育科生，有着与「学姊」一词相应的沉着气息。虽希望这儿的小小学姊也能向她看齐，不过看样子还是别指望了。毕竟每个人都不一样。

这时，深闲轻轻推高眼镜，对提问的上育科生说：

「本次要测验的，是『各位对主人的认识有多少』。详情我稍后会说明，主要是与主人本身相关的问答。因此，题卷上要请各位填的都是个人资讯，若不愿向对方透露，则不必勉强。」

说到这里，深闲扫视场中所有学生。

「题卷在这里填写，也在这里收回；问答在会客室进行，将依题卷上的项目出题，再请各位从育科生作答；答案合格与否，将请各位上育科生自行判断。」

听了说明，秋晴在心中表示明白。深闲的意思，是上育科生有权不公布答案，但至少要写点东西好让她裁定正确与否吧。

那么就让我们回答以后，深闲自己对答案不就好了吗……秋晴想归想，说不出口。深闲会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其他组别似乎也这么想，同样不说。

接着深闲确定每个人都听懂似的点点头。

「那么事不宜迟，请各位上育科生留在座位上，从育科生到隔壁教室稍候。稍后叫到名字的，请到会客室进行问答。」

说明一结束，深闲就拿着题卷走下讲台，在第一排课桌各发一张。

由于不得不离开教室，秋晴想在最后为自己的搭档打气……想不到她脸微微涨红，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写个资料用不着这么拚吧……也罢，总比贫血昏倒好多了。

所以，秋晴推推美美奈的背，要她坐到前面座位去，并说：

「我走罗，要加油喔？」

「唔、嗯！美美奈会加油的！」

美美奈握紧双拳看着秋晴，眼里烈火熊熊，简直变了一个人。说不定是被活力过剩老是失控的琵娜影响了。

会有这种事吗？秋晴半感叹半讶异地看着信心十足的美美奈坐定，就出了教室。

离开集合教室后，和从育科的同学们小声闲聊了约莫十分钟。

深闲点名得比预想中早了不少。首棒打者秋晴来到会客室前，稍微深呼吸。

虽不至紧张到要做心理建设，但要在测验中进入平常无缘涉足的地点，还是教人不安。

然而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秋晴便吐口气敲敲门，待门内应声就进去了。

秋晴也曾来过这宽敞的会客室，家具配置稍有点改变；相对的沙发如今排成一列，前面有张气派的办公桌，深闲一手拿着题卷坐在桌后。

学姊还没来吗……秋晴跟着发现沙发椅背上力露出一点蓬发。原来她是娇小得几乎被椅背整个挡住。好在没问出口，差点就要阵前摔马了。

才为自己捏把冷汗，深闲就眯起眼镜后的眼——

「怎么啦？快坐下开始吧。」

「我、我知道，马上坐下。」

秋晴立刻在沙发找个位子坐下，侧瞄一眼。美美奈的脸又紧绷起来，十几分钟前的气势荡然无存，还投来求救般的目光。

这也怪不了她。尽管时间不长，和深闲独处对她而言依然是件可怕的事。不仅无法聊聊天放松心情，而且一点声音都不敢出，难怪会僵成这样。

即使令人同情——

「我有几个问题，要请挑樱泽美美奈同学为搭档的日野同学回答。樱泽同学，请您在听过秋晴同学的答案后表示对或不对，或保持缄默。」

「呃、唔…………好……」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日野同学，准备好了吗？」

一经深闲催促，秋晴反射性地颔首，错失喊暂停的最后机会。

深闲将题卷摆在桌上，视线如子弹般射来，宣告问答开始。

「第一题，樱泽同学的生日是几月几日？」

……怎么一开始就这么难。

最近才差点忘了堂姊的生日，害我慌张一下，结果弄到要送瑟妮亚生日礼物，怎么现在又扯到生日啦？

为了不第一题就丢脸，秋晴摸着右耳安全别针揪紧眉心，拚命地想。

美美奈应该有提过。之前琵娜说她因为早产所以发育得比别人慢时，美美奈也顺着话题说出了自己的生日。

「那个——我记得是………………四月……三日？」

「樱泽同学，答对了吗？」

「……啊，答对了。你还记得呀……」

秋晴对惊叹的美美奈僵硬地笑了笑。其实自己答得一点自信也没有，真是好险。

然而好的开始在心中燃起的希望火苗，很快就被深闲的声音吹熄了。

「下一题，樱泽同学的身高是几公分？」

「嗯……」

这次就完全不晓得了，只能推测。

于是秋晴想了想——

「一百……三十五公分吧？」

「美、美美奈才没有那么矮呢！」

话一出口，美美奈就涨红了脸猛然站起，表示答错。

不过秋晴可不太能接受。你看看，明明就这么小一只，应该八九不离十吧。

「那你说，其实是几公分？」

「那个，那个……有一百五十九公分啦！」

「……………………这个，灌水也灌太凶了吧……」

「…………」

数字挑得很大胆，可惜太离谱了。虽然拜美美奈所赐，秋晴见到了深闲哑口无言的珍贵画面，但这题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仍坐在沙发上的秋晴搔搔脸颊想着该怎么应对，以处理爆裂物的心情对美美奈说：

「学姊，我跟你说喔？你刚讲的数字，大概已经比大地高了，而且比琵娜高很多耶。」

「美、美美奈比琵娜大，是高中生了，当然比较高啊！」

「……琵娜就算去掉那对超明显的双马尾，也比学姊高很多喔？」

「…………唔唔唔……！」

美美奈像是知道狡辩无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投来不服的眼神。

这让秋晴如坐针毡，不敢再说下去。就算自己没有半分错误，她的眼睛仍会令人罪恶感源源不绝地涌上，真是太可怕了。

秋晴不知如何化解这局面，只好以眼神对深闲求救，女仆教师便清咳一声，说：

「……抱歉，樱泽同学。您刚说的跟事前填写的数据……似乎有点差距。」

「那、那是去年量的身高，现在一定…………唔唔……」

「……可以不回答喔？」

明显听得出深闲拿出最大的慈悲委婉暗示「实在太勉强了，我也听不下去」。若与测验无关就算了，考虑到答案是自己事先提供并直接关系到测验结果，深闲也很为难吧。

对受测者秋晴而言，自然希望面对的是真实的答案……但看到那双泛泪的眼，反而像是自己在欺负人，恨不得丢毛巾投降，不管成绩好坏了。

秋晴看着美美奈，等她定夺；她也没忘了这是测验，不时窥视秋晴。瞧她一副小孩子想买糖又不敢说的脸，假如不知道她是故意谎报身高，早就买帐了。

过了好一会儿，美美奈才泄气似的两肩一垂——

「………………唔………美美奈要保密……」

窸窸窣窣地表示投降。

见到美美奈没有赌气死撑，秋晴总算是放下心中大石，深闲的冰霜面具也绽出微笑。

但那只维持几秒，表情随即结冻，重整情绪后又拿起题卷。

「接着是下一题。樱泽同学的出生地在哪里？」

「唔……这好难喔。」

秋晴又蹙眉深思，最后还是举手投降，靠直觉乱猜。

之后一连好几题，秋晴都答得自信全无，发现自己对美美奈近乎一无所知。即使接触机会较同年同学少，但自己当她是朋友，不只是认识而已，这样的结果实在值得反省。

「——最后一题。」

题目在反省途中来到了终末，秋晴立刻挺直背脊严阵以待，企图在最后挽回颜面。

只见女仆教师将视线从题卷转向秋晴，唇瓣微张，送出最后一题。

「樱泽同学将来的梦想为何？」

「将来的……梦想？」

「是的。不是问毕业后的计划那么具体，而是将来想成为什么之类的。」

「………………………将来啊……」

说着，秋晴自然地看向美美奈。

自己从未问过她将来的梦想，只知道人们期望她将来成为什么，而且那些人遍布全球，不是少少几个。

凭她的名字，随便开个个展都能人潮不断，朋美还说她很可能这几年就能获颁文化勋章，可见大家都对她的画家之路满怀希望……可是……

秋晴沉思了将近十秒，终于得出自己的结论，抬起头说：

「……大概是结婚吧？」

这只是自认为最可能的答案，没有任何实据……但深闲眉头微微上浮，似乎有些讶异。

转头看看美美奈，她也是一脸惊愕……糟了，大概错得太离谱了。

原以为正中靶心，却打到别人的靶去了的感觉，让秋晴糗得搔起头，深闲硬质的声音跟着传来。

「樱泽同学，日野同学的答案正确吗？」

「………………………呃…………那个…………算对吧……」

「……咦？真的吗？」

看样子以为铁定答错的秋晴下意识地反问，美美奈俯着脸微微点头。

深闲没说话，表示她没有故意配合而说谎，所以真的是那样罗？

秋晴在强过喜悦的放心感中放松的意识，很快就被深闲一声「那么」拉了回来。

「测验到此结束。樱泽同学，谢谢您的配合。」

「那个……不客气。」

深闲不只道谢，还离开座位向美美奈深深一鞠躬，起身后对秋晴说：

「希望透过这场测验，能够让您知道，即使是愿意合作的搭档，只要接触得少，认识自然就浅。主人不需要熟知雇员的一切，但若想成为一流的执事或女仆，就必须多方搜罗主人的相关资讯，才能随时在主人开口前满足其需求。请务必铭记。」

听了深闲一如课堂上的恳切说明，秋晴默默颔首。现在想想，就算将这次搭档限制在一年级生，结果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自己是上个月才知道瑟妮亚的生日，也不知道从小一起长大的朋美将来有何梦想；对于室友大地的了解，虽能自认较他人为深，但不懂的仍多如牛毛，例如他的过去之类的。

此后定要将此谨记在心，尽量多认识自己身边的人。无论精通多少技术、红茶冲得再怎么香，若不懂对方喜爱的产地或喝法也是枉然。

与其说茅塞顿开……倒不如说亲身体会自己的拙稚，比单纯上课听讲有效千百倍。明明再两个月就要升上二年级了，自己学到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还是皮毛而已。

深闲像是看出秋晴决心奋进般点了点头，眼神稍缓，说：

「日野同学，请回到之前等候的教室请大地同学过来。之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知道了，要顺便去请他的搭档吗？」

「我来就行了，不必费心。」

这部分让学生代劳也没差吧？但秋晴没多嘴，默默离开沙发，美美奈也跟着急忙站起。问候一声离开会客室后，秋晴就直往原先的教室走去，并回头对美美奈问：

「我通知大地以后就要回宿舍了，学姊呢？」

「琵娜说会在社团教室等，所以会过去那边……不过美美奈，想先问你一件事……」

「嗯？什么？」

正想着陪她走到教室前的楼梯的秋晴随口反问，美美奈忸怩地搓起手指，抬着头说：

「那个啊？你怎么知道，那个……美美奈以后想当新娘子呀？」

「啊……」

「美美奈没跟你说过吧？连琵娜也不知道的说。」

美美奈不可思议地问，但其实秋晴根本没多想。

基本上，能答对主要是靠直觉蒙中的，只能说是运气好吧。

至于思考的部分——

「我是没问过你将来想当什么啦，不过『想和爱人结婚，共组美满家庭』，对这年纪的女生而言很正常吧？像我堂姊从小就是这样。」

「……可是美美奈……」

即使这位低着头的学姊含糊其词，秋晴也明白她想说什么。

于是秋晴嘴角一提，略嫌粗鲁地摸摸美美奈的头说：

「我知道学姊喜欢画画，可是那跟将来的梦想是两回事吧？再说，『画家』这个目标已经算是成功了，当作梦想不太对吧？」

「可是大家都……」

「我之前有说过吧，无论什么事，照你想做的去做就好。学姊的爸爸妈妈也不会逼你画画吧？」

秋晴半猜测地问，美美奈频频点头。由于不难猜想，这反应并不令人惊讶。毕竟这女儿好不容易才摆脱病魔，很难想像会受到父母的无理刁难，从学姊平时画图的样子也看不出受到任何压力。

「不过呢，『想和爱人结婚，共组美满家庭』的愿望是很普遍没错，其实难度还挺高的。拿学姊来说，如果不改善怕生的毛病，恐怕很难实现喔？」

「…………唔……」

为了吹散逐渐严肃的气氛，秋晴半开玩笑地这么说，只见美美奈欲言又止地出了点声。

接着不知怎地吊起眼吗，仿佛下了一大决心般深呼吸——

「美美奈身边早就有可以安心说话的人了……当、当他的新娘子好了嘛。」

并顶着红得像颗苹果的脸这么说。

秋晴错愕得眼也不眨地直盯美美奈。想不到她手脚这么快，真是太震撼了。

但他很快就放松紧缉的脸颊——

「是喔？只要不是爸爸那种的，我都支持你喔，要加油嘿。」

即使帮不上什么忙，秋晴仍想让美美奈知道有人会随时声援她。

……然而不知为何，她却崩溃似的当场蹲下。

「…………呜呜…………好想哭……」

「太突然了吧！我说错什么了吗……」

「美美奈都那么努力了，可是……讨厌啦！」

美美奈难得大吼，抱着头缩成一团。

见到如此剧烈的反应，秋晴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该不会是偷偷做了很多努力，可是一点成果也没有，让她很气馁？这么一来，刚那些话真是太不应该了。

可是，在不知道对方是谁、她做了哪些努力的情况下，实在很难找话安慰她。

所以现在能做的，就是蹲在美美奈身边——

「……哎哟，不要难过了啦。只要坚持下去，说不定就会有转机嘛。」

「…………呜呜……！」

伤口搓上粗盐般的呻吟声，宣告秋晴安慰失败。

◆　　◇

告别了消沉的美美奈，秋晴来到从育科生待命的教室通知大地后，离开了第二校舍。

才想回宿舍换套衣服……走没两步，就因为看见怪东西而停下。

有个人影坐在自己刚踏出的第二校舍正门旁。

这人影自己也认识。身穿柔软的灰色针织洋装，脚上套着黑色裤袜，让人看了有点冷。

虽想装作没见着……却在举棋不定时，眼睛不小心和她对上。

而且她还站起来嫣嫣一笑，这下可躲不掉了。

秋晴无奈地抠抠脸，决心先问候这位可疑的学姊。

「沙织学姊，你怎么坐在这里呀？」

「没什么啦，别在意……」

话虽如此，语气一向有如置身花海的四季镜姊姊，现在听来有些无力，像是有所忧心。

秋晴皱眉思忖……很快就想到一种可能。

「你是来看四季镜考得怎么样吗？」

一听，沙织的微笑就稍微黯淡了点。想说平常都是她担任四季镜的搭档才这么问，还真的猜中了。

「请问，测验结束了吗？」

「我的部分结束了，四季镜还没。我看就算拖得再晚，也会在一小时内结束吧。」

「这样啊……不知道早苗她行不行。她和母亲跟祖父一样，手脚都不怎么灵活，我好担心呢。」

说着，沙织托着腮苦恼叹息。

这画面妩媚得令人胸口怦然，但如此有姊姊风范的发言，使秋晴不禁端详起她的脸。

尽管这位学姊没事就东脱西露，又时常爆出脱线发言，事实上还是很疼爱妹妹的吧。想到她甚至会为了家计与人订婚，说不定有点过度保护的倾向。

因此，无论如何都希望沙织能安心下来……虽不至于感动到这种地步，秋晴心中仍漾起了小小的涟漪。

于是他浅浅一笑，说：

「不必那么担心啦，四季镜没问题的。」

「真的吗？你敢用性命担保吗？」

「是不敢啦……不过，我相信她一定没问题。」

「说得这么肯定，你是知道些什么吗？」

平常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她，今天却特别难缠。这是真的很担心，还是对四季镜没有半点信心？若是后者，刚才就自感动了。

总之，既然她想知道为什么，告诉她就对了。

秋晴摸着安全别针，朝校舍看了一眼。

「因为这次测验最关键的，是对搭档的了解程度……所以我想，四季镜的成绩或许是最好的。」

「哎呀……真的吗？」

沙织两眼圆睁表示怀疑，而秋晴也不是说笑，点点头说：

「在测验中间等深闲点名的时候，我们几个从育科生聊了一下。结果我发现，她不只对自己的搭档相当了解，对其他人的也知道得不少。」

秋晴一面说，一面回想着离开教室前的状况。

虽然成为对话主体的四季镜，对每个上育科生的相关问题对答如流。虽不晓得正确度如何，至少能肯定她知道的比其他人都还多。

或许自白丽陵国中部升上来的她，在这方面较占优势，但不是主因。

「四季镜对他人观察得很仔细，本身又很有亲和力……相信毕业之后，再怎么样都能成为一名女仆的。就算手脚再笨，人家看她那么努力，也生不了气吧。」

虽然论成绩，她绝对是倒数的一群，然而谗也奇怪，自己就是相信她将来一定没问题。不只是因为她活泼开朗，我想，无论她面临何种困难，迟早都会有人叹声「真拿你没办法」就伸出援手……如果能减少粗心搞破坏的次数，当然是再好不过。

这就是所谓的人望吧，自己也得向她看齐才行。

……话说回来，我竟然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那些话。要是被朋美那家伙听到了，不被玩死才怪。

想到这里，秋晴腼腆起来——

「对了，离毕业典礼只剩一个月左右……你都计划好了吗？」

并伸手揠揠突然发痒的左眉伤痕，尝试转换话题。

沙织像是稍微安心了点，表情放松，托起那对巨乳似的环抱两手。

「父亲打工没多久就被辞，祖父的年金又赌马赔光了，所以我不打算考大学，想专心在模特儿事业上。」

……她们家还是一样让人摇头。竟然把还在念高中的女孩当摇钱树，太过分了吧。

或许是心事都跑到脸上，沙织对秋晴吃吃笑道：

「模特儿这一行其实很有趣喔，靠自己的力量赚钱也挺新鲜的，所以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呢。」

「呃……那就好。」

「还有，毕业以后我想一个人住。我们家公寓太小了，工作上又不太方便……只是我很多事都不懂，实在是担心得不得了呢。」

是啊，这个人的生活技能比妹妹还糟，我也很担心。该不会她不只饭不会煮，连家事都样样不行吧？

说不定不出一个月就会变成垃圾山，没衣服能换出不了门，想做点家事就引起火灾……每种都不无可能，真伤脑筋。

只看得见BAD　END的秋晴嘴角不禁抽搐——这时沙织突然凑近，在鼻息相接的近距离柔柔一笑。

光是能和如此超高中级绝世性感美女对话就够让人脸红心跳了，现在还——

「假如日野同学不嫌弃的话，可以请你来照顾我吗？」

「呃，你说照顾是……」

「就是煮饭、洗衣，还有扫地。啊，我对洗澡也很拿手，我们可以互相洗喔。」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进展太快就算了，那已经不是照顾了吧！」

秋晴一时忘了身分大声吐槽，但这绝对是不可抗力。再说对方还笑咪咪地，一点作用也没有，战况十分险恶。

「棉被床单只要一组就好了吧……哎呀？跟同居好像喔？」

「什么好像！完全是见不得人的关系了好不好！我是指生活懒散的部分！」

「两个人独处不好的话，我可以找早苗一起同乐喔？只是我担心日野同学的体力……」

「光是管教你们姊妹就会搞死我了啦！」

「哎呀……听起来色色的，好害羞喔。」

——不行了，投降。这个人太无敌了，根本不是对手，而且我很想说，现在我绝对比较害羞。

秋晴拿乐得微笑的沙织没辄，只能在令人头晕高速心跳中试着摆脱邪念似的吼着说：

「啊啊随便啦！我要回去了！」

「这样啊。那我……还是在这里等早苗考完好了。」

在沙织一声秀气的「改天见」后，秋晴急忙应声「再见」就快步离开现场。

途中回头一看，沙织的视线就直往眼睛刺来，吓得秋晴撇回头去。那个性感又不设防的人实在太危险了，只要稍微一弯腰，嫩白的肉谷就会挤出领口说哈罗。身为男性当然是很高兴，但美景当前，要保持理性可是很累人的。

……不过，像她那样对男性这么没戒心的人，真的有本钱独居吗，被坏人骗了怎么办？教人不担心也难啊。

先不管照不照顾，是不是偶尔抽空当个护花使者比较好呢。秋晴认真考虑……以致反应慢了半拍。

「——秋晴！」

「喔哇！咦，什么……是瑟妮亚啊？」

突然大声一喊已经够吓人了，一转头就撞见以为还在飞机上的瑟妮亚，差点没腿软。即使几天不见，那显眼过头的发型和容貌还是一模一样，绝不可能错认。

秋晴看着叉腰瞪来的电钻小姐，眨了好几次眼，说出头一个浮现的问题。

「怎么这么早？我还以为你晚上才回来呢。」

「我上午就到日本了，后来和父亲大人一起午餐，所以刚刚才回白丽陵的。」

听到这儿，秋晴才发现瑟妮亚身后的行李箱。居然没一眼就看见那么大的东西，我到底是有多惊讶啊？

等心里稍微平复，脑袋也逐渐恢复运转，想起真正该问的事。

「啊……对了，我有事想问一下。」

「什么？有事想问？」

「呃，那个……」

话一到嘴边，秋晴整个人就紧张起来，支吾其词。顺着闲聊问出口不就好了吗，怎么突然这么难以启齿，连瑟妮亚的脸都不敢看了呢？

瑟妮亚对秋睛的反应很不耐烦，两手在腰上敲呀敲地说：

「有话就快说好不好？长途飞行很累耶。」

「就是……那个，你最后怎么了？」

「什么意思？完全听不懂。」

「就是你祖父找你去做什么啦。在白丽陵这边，已经有人在猜你是去相亲之类的呢。」

所谓的「人」，其实也只有美美奈和琵娜而已。这里就不提了。

终于迂回切入正题后，无法回头的感觉让秋晴面红耳赤、坐立难安。我是怎么了，为什么现在会对瑟妮亚有这种反应啊！

秋晴只知道自己怪得不像自己，不知原因为何，心里涌上莫名的焦虑。这时，瑟妮亚的表情变了。

原以为她会毫不客气地皱眉，但眉间的纵纹却逐渐放宽——

「……我是不知道是怎么传成那样的啦……没有差很多就是了。」

「那……真的是相亲？」

对于秋晴惊讶大于疑惑的问题，瑟妮亚轻叹着摇摇头说：

「不是我啦。是叔叔大人……想请我介绍一个人。」

「……嗯？介绍谁呀？」

「就是……四季镜沙织学姊。」

「啥？沙织学姊？」

听见意想不到的事和人名，也难怪秋晴的音调突然高了八度。

瑟妮亚见到他还状况外地眉间一揪，便不耐地耸起肩说：

「我之前不是说过，沙织学姊的模特儿公司是我祖父大人经营的吗？」

「嗯……好像有这么回事。」

「叔叔大人对碰巧在杂志上看到的学姊很有好感，又知道那是祖父大人的公司，才托我为他介绍的。」

「咦？既然是叔叔，应该有点年纪了吧？」

若不是兄弟间年纪相差很多，和自己父母应是同个世代。

换言之，沙织都能当他女儿了——

「他已经叫十多岁了……虽然年龄上有差距的夫妻其实不少……不过，叔叔和朋友的姊姊这种组合，感觉还是怪怪的呢。」

「所以说，祖父请你过去，是想当面请你作媒吧？」

「没错。祖父看到一直不想讨老婆的叔叔难得这么积极，就忍不住鸡婆起来了……」

瑟妮亚虽说得有气无力，秋晴仍只有目瞪口呆的份。这也太宠儿子了吧，硬找孙女大老远飞到英国帮一把年纪的中年大叔牵红线，真是夸张。

「郡你怎么说，要帮他介绍吗？」

一问到重点，瑟妮亚就拉下脸说：

「你觉得我会吗？说起来，我并不讨厌他，所以替他捎信或问问学姊有无对象这类间接性的忙……我还是会帮，只是我很不喜欢做这种事就是了。」

瑟妮亚的语气虽对失控的亲戚充满无奈，但多少还是会帮忙……该说她是人好还是耳根软呢。

总而言之，不是她要相亲就好了。秋晴放心地吐口气……一声「等等」就冲上心头。到底在放心个什么劲儿啊？

为了摆脱胸口彷佛突然塌陷而产生的疑惑，秋晴再问：

「既然祖父是找你帮叔叔作媒，那他有没有另外希望你怎么样啊？就是顺便替你介绍对象之类的。」

……结果一说出口，就为自己旧事重提深深后悔，想当作没发生过。但所谓覆水难收，为时已晚。

于是秋晴只能微微抱着瑟妮亚碰巧没听到的奇迹降临，诚惶诚恐地窥探瑟妮亚的表情。

只见电钻小姐将她注册商标的直卷发向后一拨、嗤鼻而笑，不可一世地叉起手直视秋晴——

「秋晴，你看不出自己在和谁说话吗？我可是瑟妮亚·伊织·弗雷姆哈特耶！」

「……那个，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会看不出来，我可以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喔？还是说时差错乱笑话又进化出新型态啦？」

「为什么会变成我在说笑啊！」

瑟妮亚像是完全没发现自己嚣张地接了牛头不对马嘴的话，骂得龇牙咧嘴。

「我要说的是我身上的血统！都特地搬全名出来了，麻烦动脑想想好吗？」

「呃，我还是听不懂，可以请你直说吗？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都看到我这个四分之一混血儿了，你还以为我弗雷姆哈特家会在意家世或血统吗！」

「…………啊，你是说这个啊。」

秋晴听了彷佛气得金龟钻真的要旋转起来的瑟妮亚这么解释，才终于明白她的意思。

也就是说，她们家并不重血统，否则不会允许异国婚姻。

但即使秋晴已经理解，瑟妮亚气犹未消，斜眼一瞪。

「想成为弗雷姆哈特家族成员，不只要兼备健全人格和才能，更重要的是两情相悦！我们家的观念和普通贵族不太一样，真正想要的不是头衔、血统或财产，而是能使整个家族引以为荣的人物。」

「……那么，不会有小说里那种从小就有婚约之类的罗？」

「这个嘛。是曾经有很多人来提过亲啦，不过祖父大人和父亲大人是不会不经过我的同意就答应的。」

「啊……这样啊。」

看来贵族也不尽然是只重形式，纯为了家族发展而逼迫子女联姻或收受养子。就算瑟妮亚是个特例好了，还是教人吃惊。

回头想想，她父亲也不像是会看重血统的人。他既不威严也不顽固，和女儿的同学下棋，还得下到非得赢了一场才肯罢休。倘若美美奈和琵娜知道她父亲是个绅士举止、外表帅气，实际上跟小孩没两样的人，说不定就不会想到相亲去了。

早知道就问朋美这个包打听了。到现在才开始后悔的秋晴搔起头来，这时——

「——假如真的是去相亲——」

「…………咦？」

秋晴没想到相亲话题仍会继续，傻愣愣地呆看瑟妮亚。

之前的怒颜已不复在，但眼神有如估测着什么般慎重，交抱的手臂似乎非常用力。

「假如我真的是去相亲……或是已经有未婚夫，那你想怎么办？」

「呃……这……什么怎么办啊？」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秋晴一时交不出答案，瑟妮亚看了不太高兴，两唇微微一歪。

「你什么想法都没有吗？例如从中作梗或搞破坏之类的……」

「等等，你当我是会去破坏别人相亲的无赖啊？而且你根本不会相亲吧？」

「就说是假如了嘛！好吧，就不说相亲了。假如我有了论及婚嫁的男朋友——」

瑟妮亚愈讲愈激动，滔滔不绝地说：但秋晴完全跟不上，只能乾皱眉头。

和男友步入礼堂不就是成功完成人生大事，除了祝福之外还能怎样？这电钻到底在说什么啊？

话说回来……既然知道「只能祝福」，又只是假设，自己实在不需要动气，像平常那样随便道个贺调侃一下不就好了？

秋晴愈来愈觉得自己不正常，他忍住咂嘴的冲动，指尖拨弄着右耳安全别针向瑟妮亚反问道：

「男朋友？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啦？」

「当然没有啊！拜托你不要老是问些废话好不好！」

「什么废话，就算全校只有五个男生，这种事也不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吧。」

她到底是为什么激动成这样啊？即使莫名其妙，秋晴仍试图安抚她——

「再说，你问我这些要做什么？我知道被扯进你叔叔有点那个的求爱行动，让你不太高兴，不过没事把自己弄得这么歇斯底里，小心单身一辈子喔？先冷静一点嘛。」

……原想讲些道理镇住这匹野马，结果每一句都让人血压飙升。

奇怪，我怎么弄成这样呢？秋晴为自己的不当发言捏把冷汗。

但后悔已经太迟，混血贵族大小姐已经气到太阳穴几乎爆筋，不可多得的美丽脸蛋充满能瞬间吓哭小朋友的杀气。

手也不再交抱，紧握得直发抖。

「你这是凭什么要我冷静啊！而且我现在说的早就跟叔叔大人无关了啦！」

「那你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啊？」

「还不都是你这个一点也不体谅别人心情的废物庶民害的！」

瑟妮亚不顾形象瞪眼大吼，秋晴也毫不退让地瞪回去。

这家伙说话语无伦次，态度又简直是把人当出气筒，教我怎么受得了啊？秋晴咽不下这口气，决定开口反击。

「你倒是说说我是怎么害的啊。劈头就胡言乱语，在旁边疯子一样钻个不停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又、又把人说得这么难听……疯子是谁啊！」

「怎么想都是你吧！」

争执之中，两人距离在不觉间愈靠愈近，趋近于零。只要瑟妮亚有心，随时都能甩一巴掌或来个大踢腿，不得不防。

其他普通大小姐就算了，她可是第一次见面就一拳挥来的前科犯啊。

然而，即使她真的出手也只有闪躲可选，秋晴仍不服输地反瞪她碧蓝的眼睛。

这反应似乎更加激怒了瑟妮亚，使她恼怒地吊起眉梢——

「啊啊受不了，真是气死我了！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男人——」

刺耳的吼叫声戛然而止。

不仅如此，空间和时间仿佛都「啪嗒」一声冻结了的感觉也吞没了秋晴。

瑟妮亚大概也差不多吧……但似乎更严重。几秒前还怒气满涨的脸一点一点崩塌，两眼无神地眨着，微张的唇颤个不停，看来不是普通的错愕。

论错愕，秋晴也不遑多让，下意识准备回骂的嘴一张一合。

毕竟要是没听错，她刚才话里的爆点也太大了。

自己气得有些激动，或许没听得很清楚……不过她确实说了「喜欢上这种男人」什么的……怎么可能？

正常来说，那个瑟妮亚——处在斗嘴冤家和嘲弄对象之间，时常保持高姿态高自尊的大小姐，应该不可能看上我这种人吧？

可是她那个样子又不像在骗人……慢着，说不定喜欢我的是哪个朋友，她只是一时说溜嘴……不行了，心跳太激烈，好难受。

总而言之，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是不是听错，得弄清楚不可。

秋晴将不知该往哪儿摆的手用力握紧，踏平心中想当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怯懦，鼓起勇气——

「呃，那个……你刚刚——」

「没、没有！你听错了！」

还没问完，瑟妮亚就急着全力否定。

她不顾发型猛力摇头，总是气势凌人的眼神如今软弱惶恐，变化剧烈到令人怀疑她是否真的就是那位挂着金发电钻的暴冲贵族千金。

第一次见到瑟妮亚慌成这副德性，秋晴也只能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毫无反应的秋晴让瑟妮亚愈来愈紧张，一手捧着脸颊，视线左右飘移。

「刚刚，那个，是你听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啊……真、真的吗？」

秋晴不由得跟着答腔，瑟妮亚的表情立刻转亮。

「对，是真的！当然是真的！我什么都没…………说……」

瑟妮亚急欲乘胜追击似的飞快地说，却半途停下。

微张的唇瓣显得僵硬，表情像是在忍耐些什么……

「——不对，不是这样。」

紧张担心的秋晴最后听见的，是这样的低语。

瑟妮亚粉唇抿成一线，微俯地看着秋晴，神情严肃到令人想问方才的惊惶都去了哪里。

她的表情充满上战场前的决心，凝视秋晴的碧蓝眼眸中，能感到强烈的意志。

秋晴也就此被彷佛说着「不准逃，我绝不会让你逃走」的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真不像我自己，怎么会想敷衍过去，装作没发生呢？就算出于无心，话还是从自己口中说出，该负责的人是我……再说，我上个月才体验到不会永远有下一次机会……」

她的声音沉静但有力，像是想激励自已、封住退路，企图背水一战。

然而这样的瑟妮亚，却让秋晴感到她又恢复成她自己，并散发某种光辉。让人觉得……美得无与伦比。

若战场女神真的存在，想必是这种感觉吧。对于不看场合胡思乱想的秋晴，瑟妮亚缓缓张唇，说：

「虽然这很不可能，但我还是要说。对啦，我要说了，说就说嘛……！」

「…………你干么那么生气啊……」

「当然生气啊！真是的，简直莫名其妙！为何我会弄得这么狼狈……！」

……咦，奇怪了。还以为她要告白，怎么又一副打从心底厌恶的样子……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秋晴跟不上瑟妮亚怒火轰然复燃的变化，抠了抠脸——

「啊……那个，你刚刚好像说到什么『喜欢』之类的……」

抱着听错的心态问道。

结果瑟妮亚凶狠地一眼瞪来——

「对，你没听错！我就是喜欢你啦，那又怎么样！」

——以恼羞的语气毫不保留地大声告白。

且一把揪起秋晴礼服领口。

「真是，开什么玩笑啊！就算是低俗的法国电影都不会放这种情节呢！为什么我谁看不上，偏偏喜欢你呢，气死我了！」

「那个……你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啊？」

「都有啦！要不是这样，现在就不会弄得这么复杂了啦！」

「为什么要怪在我身上啊……」

秋晴搔头嘟哝，怎么也厘不清状况。

虽然被人告白，但过强的冲击似乎麻痹了所有感觉，高兴不太起来，甚至怀疑这是不是现实。

这时瑟妮亚放开揪着领子的手，后退一步。

眼中的火焰仍未消退，嘴形恼怒地扭曲。

「烦耶，为什么你每次都把我的心情弄得这么乱啊！怎么讲都讲不听……我受够了！」

「……那个……所以说……」

「怎样啦！」

「…………呃，没事……」

秋晴被那双见到死敌般的眼睛瞪得胆子一缩，把话收回。我错了，她才不是女神，是妖怪。

瑟妮亚怒气半分未消，像头饥饿的狮子低吼着转身回到原位，抓住行李箱。

然后转过头来——

「我要回房间去了！这个耻辱我迟早会讨回来，你就脖子洗干净等着吧！还有我现在真的满肚子火，请你暂时不要和我说话！」

单方面丢下几句话就躁着脚走回宿舍。

茫然的秋晴慢了半拍才发现自己被丢在原地，急忙朝远去的背影喊：

「喂！等一下！你说了那么多，到底是要我怎么办啊……！」

这丢人的问题似乎完整传进瑟妮亚耳里，只见她边走边回头，大吼一声：

「要怎么办都随便你啦！」

然后就这么走了。

秋晴保持一手伸向瑟妮亚的姿势僵住不动……等到人影消失不见，才慢慢放下手。

……的确，她说的没错。该怎么办，是我自己的问题，中肯得一句话都回不了。

话说回来，她这样突然告白。

还大发雷霆。

可是她一个要求也没有。

和她交往、描述感想、表明心意等等，她能要求的很多，但她没那么做。

只留下对我「喜欢又讨厌、暂时别和她说话、随便我怎么办」就走了——

「…………………所以说…………她希望我怎么办啊……」

秋晴恍惚地呢喃，没有半点头绪。

只能强忍抱头蹲坐的冲动，仰天长叹……

「…………那我……又想怎么办……？」

唯一能回答这问题的自己，仍找不到明确的答案。

只知道自己的心有如深陷五里雾中，模糊不清。

◆　　◇

———周日的白丽陵人迹稀落，音量只要大一点，就能传得很远。

若能有人认出声音是虽而前去查看，也是理所当然。

这样的人，就位在瑟妮亚的相反方……秋晴所背对的校舍椰。激动的两人焦点都钉在对方身上，对周遭的动静不知不觉。

完全没发现后头多了位观众。

彩京朋美从中目击了他们的对话，直到最后。




番外篇 荡漾的少女心。男装少女，决意之时？
A PART

——大地最近怪怪的。

大约在十天前，日野秋晴开始有这种想法。

那天是在从育科的冈请托下，找了大地来一场双重约会，最后拆成两对各自回去……从此，大地整个人明显地不太对劲。

秋晴向冈问过，那天分头后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她却露出充满玄机的微笑，摇头表示不清楚。

即使直接问大地本人，他也什么都不说，秋晴只好摸摸鼻子不再追究。然而……

在近乎一连十天都觉得「是不是找个空气清新步调悠闲的乡下农村，让他休养几天比较好哇？」之后，秋晴实在忍不下去了。

大地不仅经常吃不完晚餐，有时也会一大早就摆出整晚失眠的脸。

这让秋晴无法坐视不管，决定在今晚就寝前和他谈谈。

「……我说大地啊。」

「！什、什么事！」

这稀松平常的一唤，就让坐在床上的大地触电似的整个人转过来，而且两只手还抓在胸前……嗯，果真有问题。他最近都是这个调调儿，且迟迟不见好转。

秋晴抱着满腹疑问坐在床边，问：

「你最近好像有点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呀？」

「…………烦恼？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是吗？那你最近怎么这么反常？」

「……我、我有反常吗？不会吧……！」

就算他加重语气，依然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如果有录下他最近的样子，还真想用投影机放给他看，或是直接拿面镜子给他照照。

要举例的话——

○数天前的体育课前。

「……喂，大地？你怎么还在发呆啊？」

「日、日野！什么事？」

「还什么事咧。体育课快开始了，再不换衣服小心迟到喔。」

「你……竟然要人在你面前换衣服，到底存什么心啊……！」

「……我哪有要你在我面前换。随便你要去更衣室或厕所都行，快去换吧。」

「…………喔，好……」

○前天的服务活动。

「喂，你那边扫完了吗……咦……那是怎样……？」

「……？怎么了吗，日野？」

「没什么啦……我以为你收完垃圾了……可是脚下还有一堆花瓣。怎么啦？」

「……！没、没什么…………我不是在占卜喔！」

「……………………随便啦，扫干净就好……」

○今早起床时。

「…………嗯……天亮啦……？」

「………………………」

「呼叫…………啊？」

「……………………」

「…………大、大地？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什么都没做啊。」

「……呃，可是…………就算只是站在床边看人，也很……」

——就像这样，怪事一堆。

特别是今早，更是吓得睡意全消，差点没尖叫或灵魂出窍。

毕竟一睁眼就看见穿作务衣加厚外套的人影站在床边，实在有点惊悚。而且他沉着一张脸，似乎在苦恼什么……如果窗帘没拉上，房里亮一点就算了，在一片阴暗中撞见那种画面，真的只有尖叫或晕倒可选。

所以，眼看大地自双重约会后反常到这种地步，实在看不下去的秋晴想关心一下，结果……的确很怪。

而且中午在餐厅进行服务活动时，大地也犯了记错餐或没听见客人呼叫等少见的错，连其他学生也开始觉得他不太正常。

即使课后被深闲训了一顿，他在晚餐时仍旧恍恍惚惚，没有恢复的迹象。

——这么一来，身为室友的自己就该主动驰援了。

大地时常填补秋晴的缺失，化解不少危机；当他精神疲惫，忍不住抱怨几句时，他也会耐心听到最后。这类举手之劳似的小帮助多得数不清，令人不胜感激。

因此，秋晴怀着报恩的心态，对大地严肃认真地问：

「或许你自己没发现，你最近真的很奇怪。既然你说你没烦恼，那会不会是压力累积过多，让潜意识影响到生理方面了呢？」

「…………压力……？」

大地深思似的低下头。没有立刻否认，表示他的确可能没发现这个问题。

让他静静想了一会儿后，秋晴换个坐姿，盘起了腿。

大地则是低着头，小手摸着膝盖说：

「……压力啊……是因为压力吗……？」

尽管正确答案仍然不明，但总算是有点进展了。

看他不怎么确定的样子，恐怕是真有心事而不自觉，只好姑且当作压力来看。

即使如此，也比凭空瞎猜强。于是秋晴告诫自己别操之过急，问：

「我不能判断是不是，不过可能性应该不小喔？你最近身体状况好像有点走下坡，睡也没睡好吧？」

「……！你、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好！」

「呃，你就睡在我旁边，当然会知道啊。你比我早上床，可是都没有睡着的感觉，又比我早起。」

「…………」

大地抬起头，一脸愕然。在这个只隔着一面帘幕的房间里一块儿生活，知道对方的睡眠品质并不奇怪。在宁静干燥的冬夜里，翻身时的衣被摩擦声格外清晰，而且他这几天不到六点就会下床。即使他原本就比较早起，但那满面倦意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又失眠了。

……问题是，他现在这副面临世界末日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那种反应，简直跟轰冒死带色情书刊进宿舍，结果遇上深闲突袭查房的时候一模一样。

秋晴看着眼带绝望的大地，轻轻抠了抠脸。用不着错愕成这样吧？

难道说——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之类的吗？」

「…………！」

大地一个字也没说，但急忙瞥开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半猜测的假设成真，让秋晴不知怎地摸起右耳安全别针。

有一、两件事瞒着朋友，并没啥大不了。或许能将秘密敞开来谈，是作为朋友最理想的境界，但凭大地的个性，这是强求不来的。保持能随时互助的安全距离就足够了。

……然而，如果他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烦恼，我也无从帮起……看那种反应，说不定是不能告诉我的敏感话题。

那么，这样单方面的问话，反而会加重他的负担吧？自以为在帮忙，实际上是扯后腿的事也挺常见的……

想到这里，秋晴又看了看大地。

本来就不高的他，现在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起来更小一只；眼睛又不时窥视这里，像是在害怕些什么……这么一来，选项极为有限。

没办法。秋晴轻叹着说：

「算了，就这样。你觉得没事就没事吧，就算有事瞒我也是你的自由，我不干涉。可是，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或是真的受不了了，一定要告诉我喔？」

「…………日野，我……」

「好了好了，别说了。抱歉耽误你就寝，晚安啦。」

大地虽听了面带歉意，秋晴仍浅笑着结束对话。

接着拉起隔开两张床的帘幕，待大地熄灯后卜在漆黑的房里躺上自己的床，转向一边。

看着就在黑暗及帘幕后的大地。

尽管刚才的对话可能害他胡思乱恕，还是祝他今晚能睡场好觉。

……话说……到底是什么烦恼能困扰他十天啊？希望能尽快解决，不要像国中的自己一样凄惨就好了。然而一点线索也没有，什么也说不准。

总而言之——

「……青春期的男生，有几个怪烦恼也很正常吧。」

秋晴喃喃地拉高棉被，阖上了眼。

◆　　◇

「……喂，真的没事吗？」

「……放心，我没事。」

尽管怎么问都是同一个答案，秋晴就是无法欣然接受。连轰都觉得大地今天不太对劲了，他的状况一定很糟。

隔了一晚，这十天来的异常竟如梦境一场——很遗憾，看来这种情节没那么容易发生。

大地还是比秋晴早起，眼下有着淡淡黑影，脸色像是整夜没阖过眼。

不过他的精神相当紧绷，没有出现上课打瞌睡或中午服务活动犯错等情形，问话也能确实回答。

问题是，他全身不断散发着「我要挂了」的气息，彷佛随时会站着睡着，让人担心得不得了。

而且下午的从育科课程恐怕很操。

因为地点是室内温水游泳池。比起跑步或登山，游泳对体力的消耗或许更大。

「——各位同学，救难训练现在开始。情境设定为海上，待各位习惯在水中动作后，就会启动造浪机，请务必做好应有的准备。」

轻声说明的深闲没有换下蓝色女仆装，秋晴等人当然都仍穿着从育科制服。自从刚入学后不久那次以来，这是第二次穿制服下水，当时的情景油然而现。

……只是，也只有现在能这么悠哉地感慨，让人哭着怀念在地上走路有多幸福的灾难马上就要来了。

「习惯在水中动作后，训练将进入第二阶段；各位要将沉入池中央的人偶视为主人，将其平安救出池外并进行人工呼吸，才算完成。希望各位动作迅速确实，并注意自身安全。」

「深闲老师，用真人代替人偶人工呼吸应该比较有效吧！」

「……既然轰同学如此注重教学品质，就先请您代替人偶躺在水底，直到有人愿意搭救为止。您应该没意见吧？」

「晤，那我不素死定了吗……！那到时候只好请深闲老帅救我…来，用湿冷的身体抱着我，献上深情一吻——」

「若您想现在就溺水，这部分我倒是能够成全。」

深闲的语气虽无起伏，但配上银框眼镜后眯得像针一样的眼，矗立刻吓得不敢多废话半句，连旁观的秋晴也感到室温骤降。

然而，那个假关西人还是心怀鬼胎的样子。不愧是茨城县民，真有一套。不值得佩服就是了。

而秋晴的心态就没那么轻松了。虽不至于如临大敌，但水中训练只有过一次，瑟妮亚也有差点在海里溺水的经验，不能儿戏。

再者……大地的状况也颇为堪虑。

侧眼一看，他脸色糟归糟，仍尽力秉持着准备放手一搏的表情，丝毫没有退到观众席的意思。

深闲只是外表冷酷，实际上十分爱护学生，说声身体不适应该就不用下水了……不过一脸「休得拦我」的大地，想必听不进任何劝阻。

所以现在能作的，只有祈祷大地能平安过关……可是，若只论实力，大地高高在上，说不定自己还比较让他担心呢。

「如果没其他疑问，『救救我In　The　Pool☆中级篇』就要正式开始，可以吗？」

深闲依序端详学生们的表情，谁也没开口。

……只有秋晴憋不住冲动，战战兢兢地举手。

深闲的视线随即扫来——

「日野同学，您的问题是——？」

「那个……跟课程是没什么关系啦……那些像是副标题的东西，都是谁想的啊？」

「是理事长在我缴交课程企划时添上去的。」

「啊……原来如此。」

「——您该不会以为那都是我的主意吧？」

「…………」

秋晴虽以无言表示否定，心里却对此有那么一点点的想像，或者说是期望。

毕竟倘若这么一位冰山美人私底下有着会替课程加上怪名称的一面，不是反差得很可爱吗？光是想像就让人想抱她回家。话说回来，就算自己真的撞见那个当下，也一定会装作没看到就是了。

深闲几乎盯穿秋晴似的凝视他一会儿后，向其他学生扫视一眼，说：

「还有其他问题吗？……那么，请各位下水。」

命令一出，秋晴立刻抛下无谓杂念，坐在池边伸出右脚——

「……！」

意外的变化，却使他被泳池弹开似的仓皇缩脚；还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四脚朝天倒在地上，但现在可顾不得姿势。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打头阵的秋晴，特别是女生，个个按着裙子目露凶光……是以为我想偷窥吗？

为维护自己的名誉和同学们的安仝，秋晴赶紧翻身，想及早解开误会——但肩膀冷不防被人一拍，害他把话吞了回去。

一抬头，就看见某笨蛋的淫笑，那只手还亲昵地按在肩上不放。

「阿晴，你还素太嫩罗。偷窥这门功夫啊，暗着来时千万不能被人发现，要明着来的话，手脚一定得胆大心细哩。」

完全误会的轰给了这么一段贴心小叮嘱后，还自以为帅气地将他的油头向后一抹。

接着将视线转向泳池——

「不过呢，你这种想第一个抢到好位子的态度非常好。竟然能想出这么自然地从低角度偷窥的方法，有你的！」

「……呃，我又不是想偷窥……」

「好好好，我都知道。就让我这个nice　guy替胆小的阿晴示范怎么抢到好位置，展现一下男性本色吧！」

轰说完就两腿略弯，上身前屈……糟了，他想跳水。

池深三公尺以上，没有撞到池底的危险，但问题不在这里。

于是秋晴赶紧出声阻止——

「等、等一下啊，笨蛋！」

「我不是笨蛋，才不等你咧！湿漉漉的半透明桃花源，我来罗！」

秋晴指尖在咫尺间错过了轰的晨礼服下摆，让笨蛋就这么以不知道在漂亮什么的姿势，意气风发地带着满脑子色欲跳进池里……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爆出响彻整座设施的哀嚎。

「…………就叫你等一下嘛……」

然而再怎么唏嘘，也挽不回了。

大家似乎都不懂矗为何会在池中啪刷啪刷地惨叫挣扎，只有秋晴不同。

刚刚脚尖一碰到水，就被刺骨的冷冽扎得苦不堪言。谁都没想过会在这所全天候温水泳池受到恐怕不到十度的冰水热烈欢迎吧，反应夸张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秋晴坐着转头，抬望唯一面色未改的深闲。

「……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刚才说过了，情境设定为海上。考虑到季节及难度，这场训练将在十度以下的水中进行。」

「怎么不先说啊，会害死人耶？还好牺牲者只有轰一个。」

「这是为了提醒各位随时警觉，请勿因为是上课就疏忽大意而设的陷阱。理事长难得提出这么好的意见，我就采用了。」

我看理事长只是想看戏吧。再说，那到底哪里算好意见啊？

对深闲略有争议的发言，秋晴长叹一声——

「…………那个……慎吾同学沉下去了耶……」

「你看，他还有力气转成头下脚上再沉，就别管他了吧。」

并在冷冷地回答三家的问题后，认真地做起暖身运动。

「呜啊……这也太冰了吧……！」

就算下水得再怎么小心，水温也不会升高，让立着踩水的秋晴抖个不停。在这种有冰在飘也不奇怪的水里游泳，说不定习惯之前就冷得动不了。

其他从育科生也尖叫连连，上一次的回忆和穿着衣服不好游之类的想法都无所谓了。

之所以能撑得住，全都得感谢在仲夏天里横越鸟取沙丘跟征服冬季雪山等疯狂经验，剩下的就得靠「不做完就出不了泳池，只好拚了」的干劲来补足……

要是拖太久，别说是感冒，就连得肺炎都有可能。感到危机的秋晴为尽早救出人偶，以不容易让脸碰水的蛙式游向池中央。光是划水，指尖就痛得令人想哭。

……而且，主角人偶沉在水底，所以要潜下去……这训练是想闹出人命吗？耍蠢的轰已经铁青着脸浮上来了，就算在温水里，要完成从三公尺深的水里抱出人偶的目标，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秋晴来到池中央，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深闲硬质的声音也在这时传来：

「主人即将浮起。缓冲时间为三十秒，请各位冷静救出自己的主人。」

「……咦？浮起是什么意思？」

不解地回头一看，深闲已退到离池畔有点距离的位置，拉动某种操纵杆。

池水跟着一阵轻晃，波纹四起；停下时，成人体型的人偶一具具接连浮出水面。

看到这画面，秋晴很快地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近抓了个人偶。深闲刚才拉的杆子，想必就是用来释放固定在池底的人偶。

这样就不必潜到冰水里了，总算是能松口气——在那之前，还有个问题。

深闲说的「主人即将浮起」，指的就是这个吧。

那接下来的「缓冲时间为三十秒」又是什么意思？

要在穿着衣服的情况下，抱着和自己体型相仿的人偶离开泳池，三十秒绝对不够。说到时间嘛，最容易联想的就是救助失败游戏结束的限制时间，但无论深闲出的题目再怎么困难，都有达成的可能，所以那多半不是正确答案。

这么一来……秋晴边想边一手抱着人偶游向池畔，然而速度怎么都快不起来。其他人也似乎都陷入苦战，到处都是杂乱的水声。

不久，当秋晴奋斗了大约一半路程时——答案终于揭晓。

应该说，根本就在面前涌现啊。

无论多么迟钝的人，都会在水面掀起高过头的浪，并以可观速度开始流动时，明白深闲所谓何事吧。

没错，深闲说的缓冲时间，就是造浪前的这段时间。

「特地强调设定在海上就是因为这个吗！」

秋晴立刻强迫自己加速，但为时已晚。

涨起的波浪将秋晴连同人偶推离岸边，迎面淹来。这一淹冷得秋晴连叫都叫不了，只能拚命伸张几乎下意识地缩起的手脚。

即使双脚全力打水也前进不了多少，假如连这点努力都不做，就绝对无法突破困境。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水流并不固定，有时也会从后推来，所以只要坚持下去，一定能在体力耗尽前抵达池畔……！

第一次水中课程虽是一片混乱，但经过了各种恐怖的经验，已能在险境中保持冷静。

看来冷静的不只自己。虽然尖叫声此起彼落，没有一个是在求救。大家都有所成长——

「呀啊啊！救、救命啊啊啊啊！！」

……订正，还是有个人似乎没什么长进。

平时听惯的声音一冲进耳里，秋晴就绷紧身体，准备应付任何状况——然而来自背后的冲撞却把他一头压进水里。

又冷又痛的感觉，让秋晴几乎睁不开眼，脖子好像还缠上了某种细物，相当难受。

幸好之前的戒备不是毫无用处，秋晴没被突发状况吓着，立刻以踩水的方式浮出水面。

接触到温暖的空气虽令人感动，但现在可没有能细嚼这份幸福的闲功夫。

「噗啊……喂！四季镜，你没事吧？」

「我、我、我没速呜！」

秋晴被四季镜抓着脖子无法回头，直接就问，得到的却是不怎么像没事的酬答。

和习惯了这些特异又严酷的课程相同，秋晴第一时间就猜到这来自背后的猛撞是四季镜干的好事。她拿出百分乏百的求生意识紧紧抱来，让秋晴难以动作，但总比胡乱挣扎来得好……不过她两手都用来抱人就救不了人偶，已经宣告出局了吧，还变成人偶的一分子了。

尽管搔痒颈根的热气、贴在背上的巨物和夹在腰间的双腿都充满了遐想空间，仍得全力无视。

总之，秋晴极力抵抗水流，不让自己被冲离池畔之余，也死命紧抓人偶——

「你能不能先自己想点办法撑一下啊！」

「我、我一直都没说，其实我很不会游泳，身体都会自己沉下去呢！」

「你……」

虽想说「你那对高人一等的巨乳怎么不会浮啊？」，但性骚扰的话还是吞回去比较好。

没办法，与其期待四季镜，倒不如纯靠自己努力还比较容易得救。既然不打算见死不救，就只能相信自己，尽全力把两名待救者送上岸。

即使明知有点鲁莽，秋晴仍一鼓作气地游——

「四季镜，你不要动就对了！我会想办法带你回去，先忍耐一下！」

「好、好的～！可是，那个……不嫌弃的话，可以让我帮你一点忙吗！」

「我现在已经一个头两个大，拜托你不要再加重我的负担，抓好就好了！」

「呜呜……那我就替你加油吧……」

在不规则的波浪中企图前进已经够费神了，就算令人不安的回答使坏预感持续膨胀，秋晴也无心多管。

然而，缠在脖子上的力道忽然松了一半，表示四季镜放开了一只手，令人不解的举动使不安更为扩大。而且刚刚都要她别动了，背上还一直有细微扭动的感觉。

可是无论再怎么在意，现在都不能分心，否则不只换气时容易喝水，也难以缩短与终点的距离。

于是秋晴尽可能无视背上的四季镜，审慎地摆动一恍神就可能沉下的肢体，使出浑身解数游向池畔。

也许是因为太勉强了，秋晴很快就气喘连连，但他仍毫不松懈，靠自由的一只手在无情的波浪间努力划动。

「嘿、咻……呀呜？」

「…………！」

四季镜像是失去平衡，挣扎的手一把抓在秋晴头上。

……呃，没事，这样还好。不怎么吓人，也不至于让人游不动。由于早料到四季镜不会乖乖不动，背上她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那是什么让秋晴怪叫呢？——就是后脑勺的诡异触感。

隔着湿透的头发，能感到某种有弹性的柔软物体，像包住整颗头似的左右相挟……

「……四、四季镜……」

「什、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呃……该怎么说呢，那个……」

在余裕全无的状熊下，秋晴非常犹豫该不该问。

贴在头上的物体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其实根本不必多问。从姿势来想，几乎可以肯定是胸部。

这是一个问题，然而更重要的，是那为什么会这么——

「我问你，你该不会……脱了吧……？」

秋晴知道这问题很笨，他也不想问一被当作性骚扰就死定了的问题。

然而，还有什么能解释这直接又强烈的水球触感，和经过长时间日照的毛巾都比不上的温暖呢？难道是因为身体太冷，才会感到有如火柴中的大餐或温馨家庭的童话式幻觉？

不过头上这份令人痛恨湿发阻隔的柔软绝对是现实，秋晴才会半信半疑地那么问……

结果四季镜从背后斜上方交出的答案是：

「那个，也不能说是脱了，算脱了一半吧！」

她答得是很有活力，但内容太糟糕了。

要是被人看见现在这副德性，铁定会出事，自己八成会在谣言的洪流中灭顶。焦急的秋晴转转眼睛，确定没人注视这里后——

「你脱什么啊！完全没有必要吧，你为什么要脱啊！」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嘛……」

「听起来很让人高兴啦，可是那完全没有关联吧！」

全力吐槽的秋晴不禁想回头——幸好及时煞住。如果夹在后脑勺的那个真是那个，一旦转头就变成用整张脸去接，那就惨了。那虽是每个男人都想尝试一次的梦幻体验，但这种艳遇不该在课堂上发生。

波浪彼端的池边上——

「…………」

紧包蓝色女仆装的深闲，比池水更冷的视线彷佛要贯穿秋晴似的射来。

而她手上——几面浮板像扑克牌般摊开。

极为在乎学生安危的她，虽不会只关注秋晴一个，但也不会因此就放过课堂上的脱序行为，绝对不会。否则，轰早就多少尝到一点值得他冒险的甜头了。

所以，这一定还在深闲容许范围的边缘；只要稍微越界，这些幸福回忆就会被她手上的浮板打得半点不剩。见识过钢笔飞镖的威力，以及上次目击胡闹的轰侧脑吃了一记浮板沉入水里的经验，让秋晴脑中警报响个不停。

知道回不了头的秋晴，只能以「不对，我一点邪念也没有，只是想查看一下背后而已」安慰自己，再对四季镜问：

「……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脱啊！」

「因为，我不想只是被日野同学帮忙，所以就想想有没有我帮得上的事，然后想到至少能让你暖和一点……人家不是说寒冷的时候摩擦皮肤有助于保暖吗？」

「我背着你哪办得到啊，况且我还穿着衣服啊！」

「这个嘛，你也脱掉不就好了吗？」

「你的想法怎么和正确答案完全相反啊！」

「可是，我只擅长脱自己或被脱，对帮人脱不太有自信……」

「谁会对那种事有自信啊！而且你前半段好像很有问题耶！」

「可是可是，用一只手解开湿衣服钮扣真的很难喔！我就是因为能解的很快，所以才敢说擅长的！」

「我不是在怀疑你的技术啦！」

不行了，吐也吐不完。两个人简直是鸡同鸭讲，早就没救了；而且为这种享消耗体力，实在过于浪费。现况已经比其他学生糟那么多了，还在这里搞什么啊！

秋晴不禁为自己惭愧，想甩开杂念似的摇摇头——

「啊嗯！……日、日野同学，你不要乱动嘛，我会……」

「……！刚才是我不好！拜托你不要发出怪声！」

「可是你的头发磨得我……嗯嗯……！」

一想集中就遇到惨剧，真让人无力。加油啊，我自己！如果能战胜这种状况，就表示我已经成长得值得骄傲了！

此时秋晴总算是静下心来，集中在前进之上。刚才的笨对话让自己不进反退，离池边更远了。

尽管如此，即使进展缓慢，自己无疑地仍在前进。

就算水冷得刺痛，指尖几乎已毫无感觉，衣服捆绳似的紧贴在身上，还是得前进。

换作是刚入学时的自己，一定撑不下去，悲惨地成为波浪的玩物，力竭而终。

虽然以这种形式感到成长不怎么令人开心，但这种右手抓人偶、身背四季镜的窘境，很能激发斗志。至于从旁观角度来看有多凄惨，就先不管了。

由于稍一泄气就可能让手脚再也使不上力，秋晴不断想像自己爬出泳池的画面，无惧于迎面而来的波浪，拚死拚活地向前再向前。

……以至直到手撞到了东西，才发现身边有人。

从抱着人偶的手传来的轻微撞击，让秋晴几近反射性地动眼一看——

「咦……大、大地？你怎——嗝噗！」

「……………………日野？」

意想不到的脸孔使秋晴一时错估浪潮，喝了一口水。

然而，大地的样子怪到连猛咳着努力稳住重心的秋晴都为他担心。

「你可以吗？振作一点啊，喂！」

事实上，大地的状况明显到根本不必在他耳边多问这一声。

他声音有气无力，眼睛好不容易才撑开一条缝，彷佛随时会失去意识。

光是从育科生中运动能力高人一等的大地还在水里就够值得担忧，再加上这副惨样，情况真的很危急。课前还以为他只是状况离「良好」有段差距，但现在看起来别说是带人偶上岸，就连抓着人偶不沉下去都要累死他了。

这样的事实，给了秋晴不小打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即使明知这位室友状况欠佳，但在目睹如此虚弱的模样前，自己心里某个角落还深信他一定能轻松克服这么胡来的训练。

——真是恨不得痛骂自己一顿。

若自己是真的担心他，就算大地自己愿意，负责监督的深闲也没反对，也该及时阻止。无论他平常再怎么行，也和自己同样是个高中生，当然有所极限。

后悔一涌而上……不过秋晴咬牙忍过，集中在眼前的现实上。

要被自责击溃而气馁，等到回宿舍后再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设法让随时可能溺水的室友平安完成训练。

「喂，大地！」

「…………啊……」

原想吼醒大地，他却恍惚地微微笑了笑——然后闭上眼睛。

同时双手一松，放开人偶沉入水里——

「唔……！」

——千钧一发之际，秋晴抓住了他的手。

虽因此放开代替主人的人偶，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要是人偶撞到了谁，请见谅，现在该救的是大地。

大地垂着头、闭着眼，恐怕已经昏迷。手是抓住了，脸仍会浸水，秋晴便咬紧牙关，好不容易在这不稳的状态下，让大地的手勾上脖子。

背后跟着传来四季镜紧张的问声：

「那个，我下去好了！」

「不要！慢着慢着不准下去！要是你也溺水，我就没力救你了，而且我也不能放你那个样子乱跑啊！」

「可是大地同学他……」

「还可是什么，帮我抓好大地，别让他掉下去了！」

秋晴说着侧眼一瞥，室友的侧脸就在旁边。

平时认真严谨的他，现在脸上不只满是水珠，还有显着的疲惫；呼吸稳定，但似乎没有意识。

要带着断线般力竭的大地，和放着不管就会引次二次灾害的四季镜在这种水中游泳，简直要命。

只是不被浪推回就够累人了，大地的浮力还比人偶低；为了抱持呼吸顺畅，不得不多耗力气将脸伸出水面，难度顿时三级跳。

刚虽对四季镜那么说，不过再不设法求助或请深闲停止造浪，或许真的会出事。附近乍看之下没有别人，就算有也自顾不暇吧。

于是秋晴望向池畔——

「…………」

一和锁定般直视而来的深闲对上眼，就把话吞了回去。

她脸上依然找不到一丝感情，只有目光强烈了数倍，彷佛任何细微的动作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既然她明知这里的状况还不动声色，表示还有化解危机的可能。

……或者，她是相信我一定办得到。

就当是好了，现在放弃也没什么好丢脸的……不过想多挣扎一会儿的念头仍冒了出来。那就硬干吧。

这关系到大地和四季镜的性命，我当然不会太勉强自己而危害他们；但现在，深闲正看着我们。

那么，就交给那位女仆教师决定吧。

若真有必要插手，她绝对不会犹豫。

无论训练方式再怎么胡来，唯有这点能够确信。

「……受不了，不让人轻言放弃就对了啦……！」

说着，秋晴浅浅一笑。纵使笑得再僵再勉强，与意志力的战斗，就是该以笑容开场。

于是秋晴再度看看闭着眼的大地，确认自己全力以赴的动力安全无虞，就向背上的四季镜——

「四季镜，大地交给你了！我现在要专心游泳，你就——」

「好，我知道！虽然我完全帮不上日野同学的忙，至少我在加油和抓人上不会让你失望的！」

听见如此精神奕奕的答覆，感到四季镜果真就是四季镜的秋晴加深了笑容——

继续在刺骨的冰寒急流中向终点奋进。

◆　　◇

「………………………唔……？」

细小的呻吟让秋晴向床铺看去……和微微睁眼的大地对上视线。

「喔，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

大地像是仍在恍惚之中，目光涣散。他的五官本来就很中性了，如此不设防的样子使他更像个女人，感觉超怪。

即使都是男生，在这种近距离对看久了也不太舒服，秋晴便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大地茫然看着秋晴，顶着没睡醒的脸缓慢起身，无神地看看四周。

「…………这里是……？」

「保健室。课早就上完了，再过一小时就能吃晚饭了吧。」

「……我……怎么会躺在这里？」

大地还没进入状况，一手扶着额头喃喃地问，秋晴便简洁地从头解释：

「你还记得我们到游泳池上课吧？」

「…………记得。」

「你就是在那时候昏倒，然后深闲就要我送你过来了。」

「……是我、溺水了…………然后你救我上来……的吗？」

「呃……算是啦。想不到训练变成臭的要救人，让我紧张了一下。对了，听说你昏倒是因为疲劳过度累积跟睡眠不足喔？」

「…………」

由于保健室医师下午有事外出，大地的状况是深闲诊断的。应该不会错吧。

秋晴也是那么想，所以并不意外，但大地却丑事曝光似的低头噙唇……

接着突然想起什么般摸摸胸口，仓皇躲进被子。

……动作真快，看来是没什么事，可是他怎么突然这样啊？又没撞到头，还没睡醒吗？

秋晴皱眉看着用被子紧包全身的大地，不久他探出红透的脸，凶狠瞪来。

「我、我的……我的衣服、为什么……!」

「啥？什么意思……你说为什么衣服换啦？」

「没错！我不是穿制服吗，怎么现在……！」

「那当然啦，总不能让全身湿透的你直接上床吧？」

尽管是湿着进保健室的，但湿着上床恐怕会感冒，当然要换掉。

因为没时间回宿舍拿衣服，秋晴就拿自己摆在教室里的运动服给大地换了。两套服装差那么多，也难怪他会发现。

「该、该不会是你……」

不过大地的反应还真过剩。换个衣服而已嘛，干么一副发现杀了女友的凶手竟是亲哥哥的脸啊？

这个人还是一样，怪得很有趣呢。想着，秋晴摇摇手说：

「不是我，是深闲换的。」

「……深闲老师？真的吗？」

「是啊。她说要连内裤都脱光，全身擦乾才行。我是想帮忙啦，可是她理都不理，一句『我来就好』就把我赶出去了。」

说着，秋晴偷偷同情起大地。知道自己在昏迷期间被那样的美女教师全身扒光，不大吃一惊才怪。

责任感强的深闲或许不把这当一回事，但若自己和大地立场对调，一定羞得想撞墙；如果是轰，不是乐个半天就是悲叹自己全无知觉吧。不过他全身没一条神经是直的，实在成不了参考。

在深闲出来之前，自己都没进过保健室……她应该没有恶作剧、吧……？

散漫理事长兼没用事务员的枫就算了，深闲嘛……就算大地是连同性都有可能心动的美少年，那样热心教育的女教师也应该不会暗地里作些伤风败俗的事……话说回来，当时她浑身迸发舍我其谁的气势，该不会……………………嗯，不要想太多比较好。

毕竟被她不由分说的寒冰眼一瞪，也只能对大地说声抱歉，乖乖就范。

「被赶出保健室后，我到更衣室冲澡换衣服就回来了。应该顺便替你找一套制服过来换的。」

「……那无所谓。你真的没偷看？」

「没有啦。啊，你的湿衣服都被深闲拿走了，等等向她道谢时记得问喔。」

「………………………这样啊……」

大地从胸中挤出一絮呢喃并闭上眼睛，像是松了口气……又依稀有种遗憾的感觉，是我过敏了吗？

不追究，反正他情绪都稳下来了。

那么，是时候聊聊正题了。这对秋晴而言有点难为情，所以希望能在深闲回来前搞定。

秋晴将椅子拉到床边，打量大地的脸色。

和身材同样小巧的脸庞虽略嫌苍白，至少比昏倒前好多了。那多半是因为冰水泡太久，但病根不在那里。

「——昨天我不是叫你不要太勉强吗？」

「…………」

「我是不想太干涉你的私人问题啦，不过……我还是会担心。我可能不太可靠，帮不上什么忙，可是看你这样子昏倒……怎么说呢，让我很伤脑筋。」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让你这么操心……」

大地自责地含着唇别开视线。不行，他完全没抓到重点。

秋晴无奈一笑，说：

「你这个人喔，让我操一两个心又不会死。你平常帮了我那么多，现在只是换我帮你而已呀？」

「……可是我……」

「像这样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闷闷不乐，却什么忙都不能帮，对我来说还比较痛苦咧。我刚刚说的伤脑筋就是这个意思。让我帮一下又不会怎样，何必勉强到昏倒呢？」

今天换作班上其他同学，自己就不会说这些话了……不过大地不只是同学，还是室友。

自己和他相处的时间，比白丽陵的任何人都长；想必到毕业之前，他都会是在互助和争吵中共患难的好伙伴……用个比较害羞的说词，就是挚友。

就算大地老是一副别担心我的样子，现在都弄到在课堂上昏倒了，总不能明知他在逞强还顺他的意。

……嗯，我平常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超害羞的……但也没办法，谁叫我就是不能看见重要的朋友把自己逼到这样还袖手旁观呢。大地一定很讨厌我这么鸡婆吧。

然而秋晴还是没有放弃的意思，不禁苦笑。

——管他的。

「总之呢，你再多睡一会儿，安心休息吧。我会帮你留晚餐。」

看在大地刚昏倒的份上，今天就说到这里。要是再造成他的压力，刚说的就全白费了。

而且，大概是因为身体不适又泡了那么久的冰水——

「你的脸有点红耶，是不是发烧啦？」

「…………啊。」

还没说完，秋晴的手已经按在大地的额头上。果然烫烫的，上抬的眼也有点恍惚。

「喉咙乾不乾？我帮你拿点水过来吧？有流汗的话，我可以帮你擦。」

「不、不用了啦！」

「……都什么情况了，你还在害什么羞啊？」

虽想尽可能多照顾他一点，既然他都一口拒绝了，再讨价还价就真的是多事了。

……话说回来，他这样按着胸口又脸红得像在害羞的样子，感觉还真像女人。长得这么中性，要是把现在的他扔进男校，说不定会变成引爆怪异性向的炸弹。

会想到这种事的自己也颇超糟糕的。这里可是堪称女校的白丽陵耶，对一个男人胡思乱想什么啊？

大概是在刚才的课上累坏了吧。秋晴搔搔头说：

「那我去跟深闲说你醒罗？等等再回来。」

深闲说她会待在理事长室，就先去那里一趟吧；还要记得打电话回宿舍，拜托厨房留一份晚餐才行。

也有点倦意的秋晴抛开干脆在邻床躺下的念头，离开椅子，这时——

感到袖子勾到了些什么，保持半蹲的姿势看看左腕。

该说是不出所料吗，大地的小手就抓在晨礼服袖口上，且绝不让秋晴逃走似的收紧纤细的手指。

「……大地？」

秋晴不明就里地问，但大地仍紧抓着袖口，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用另一手按着胸口，剧烈喘气。

嘴唇有如喝了苦药般扭曲……

而他抬望着的眼——像是因发烧而朦胧，又显得十分有力。

「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并将壮士断腕的决心挤出喉咙似的，粗哑地这么说。

B PART

「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大地薰对自己会这么说也感到相当讶异。

穿着尺寸不合的松垮运动服躺在床上，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抓着室友日野秋晴的袖角。为什么会做出像是要留住他的举动，自己明明没这么想过啊。薰心中顿时充满问号。

起身到一半的日野疑惑地看了过来。自己都觉得太突然、不知道为何会说那种话了，难怪他会有这种反应。

若是说声「算了，有机会再说」，日野应该会识相离开，不会因为好奇就逼问吧。

可是——心里似乎有个声音，说着不该再忍下去了。

在这十天内累积得几乎涨破心肺的情感……就算今天能忍住不说，也会在近日里溃堤吧。当然，不会什么都告诉他。

这个预感，在昨天之前的种种催化下逐渐化为确信，使薰试着拨清模糊的记忆。

◆　　◇

从育科水中救难训练的前一天清晨——

……我好像快不行了。

心理状况已经混乱到开始这么想了。

我并不喜欢说丧气话。认清自己的弱点并不是坏事，也为了克服弱点而日日锻练；但是丧气话一出口，就会给人蹲下来撒娇的冲动。

在乡下修练时，祖父常将类似的告诫挂在嘴上，我也不喜欢示弱，所以只要不是天大的打击，都忍得过去…………然而……

现在的我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不是一句忍耐就能了事了。

前阵子，和日野等人出游畴——

冈在回程所说的话就像深深敲进心里的楔子，到现在都拔不出来。

「因为……大地同学喜欢日野同学对吧？」

我当然是立刻否定，也希望事实并非如此……但无论如何否定、辩驳，还是消不去对自己的疑惑。

即使一面回想与祖父的修练过程一面打坐，告诉自己心神一致就能摒除杂念烦恼……依然以失败收场。脑中一片空白的无我境界，很快就会被日野和冈的声音打断……

如果日野不是室友，就不必这么头疼了吧——不过这种话也只是藉口罢了。

晚餐后回到宿舍，一定会见到他的脸。两人一独处，心情就莫名紧张；希望他能安分点，就偏偏找我说话；洗完澡或换衣服时，又老是只穿着一条内裤闲晃；睡不着心里发闷的夜晚，还得听他的打呼声……！

然而，都这样同住了好几个月，也该习惯这样的两人生活了……却被短短一句话打得前功尽弃。

「……………………」

从那天的双重约会以来，我就没睡过一天好觉；和日野的互动上，别说是对话了，只要脸一对上，心里就慌得手足无措。

脑子被睡眠不足和紧张害得恍恍惚惚，身体重得不像是自己的，课上或服务活动时也经常出错，惹深闲老师生气……

这样下去不行啊——或者说，根本撑不下去。身心都是。

所以，一定得尽快想点办法…………可是……

最重要的——是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想」。

是不是真的……喜、喜欢日野。

「…………我……」

虑该不是。我这么告诉自己，认定冈一定是有所误会，不过……

过了那么多天，仍旧无法确定。

我完全不明白自己对日野抱的是怎样的感情。

在失眠的夜里——这样看着日野的睡相，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只感受到彷佛要揪紧胸口，让身体发烫、呼吸急促的紊乱心情。

在那天之前，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若不是遇上特殊状况，就算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因为他而安心，自己的心也没有往负面方向这么乱过。

那我到底是为什么——

「…………唔……？」

当思考陷入回圈时，日野口中泄出了细小的呻吟。

薰微微皱眉，望着他还想再多睡一会儿似的在被窝里扭来扭去，同时——

「…………嗯……天亮啦……？」

日野的眼眨了好几下才张开一条缝——

「呼啊…………啊？」

——然后和俯视他的薰四目相交。

刚睡醒的他应该意识还不清楚，但这段朦胧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的眼皮立刻上下拉到极限，嘴巴还像讨饲料的鲤鱼一张一合。

见到室友的表情，薰的心情难以言喻地复杂起来。我现在那么烦恼，日野一起床就能这么搞笑是怎样？

真受不了，我为什么要为这种男人——

「…………大、大地？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什么都没做啊。」

「……呃，可是…………就算只是站在床边看人，也很……」

日野不知怎地话说得愈来愈小声模糊，薰则尽量无视，走向厕所。

最后，不只没找出答案，连日野都难以面对了。日野待会儿就要去每日惯例的练跑了吧，现在也睡不了回笼觉了……就找个地方混到早餐时间……然后看看哪里能给我一点解决烦恼的提示，一点点就好……

薰努力转动着因重度睡眠不足而呆滞的脑袋，摇摇晃晃地走进厕所。

再用刺骨的冷水洗过黯淡的脸，就出了房间。

……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已经是出了宿舍、往后山出发时的事了。

◆　　◇

「——那么，请各位下水。」

在深闲老师下令、日野和轰吵闹了一阵子之后，薰慢慢进入泳池。

虽被冰冷的水温吓了一跳，但不足为惧，很快就让水浸过全身。

与在修练时的冬季山涧相比，这还算轻松得很呢。而且身体发烫得很舒服，不禁想小睡一下。

昨天的事好像让日野很在意……可是薰完全不明白他为何会那么担心。前几天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好，也犯了点掩饰不了的错，然而今天不同了。

刚起床时重得像铅的身体，现在轻盈得难以置信，偶发性的头痛也没了；体温感觉上有些许升高，可是无所谓。

心情有些亢奋，吸水而加重、紧贴的衣服不成问题。

真不可思议。明明烦恼一点都没解决，一游起泳……应该说光是穿着衣服下水就让人心情愉快，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甚至一不注意就可能哼起歌呢。

不过还知道要自制的薰没有乱来，静静等着——

「……嗯。」

并在看见人偶在池中央浮起时收紧表情。

最近上课不太专心，还在服务活动犯了错。今天一定不能在深闲老师面前出丑，还要成为所有同学的楷模……？

「这是……起浪了……？」

当薰暗自「看我的！」地燃起斗志时，池水起了变化。

平稳的水面突然高低起伏，且愈来愈剧烈。

之前好像也有类似的安排，可是这次要多抱个人偶上岸，对其他人而言很困难吧。近乎哀嚎的声音已经到处都是了。

在这情况中，薰不慌不忙地游着。和大雨后暴涨的河川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既不会被流木砸中，也没有冲下瀑布的危险，小菜一碟。

即使浪不时迎面打来，薰也轻松来到了池中央，紧抱住碰巧漂来的人偶。要抱着成年男性体型的人偶游泳是有点麻烦，仍称不上困难，更别说现在状况感觉好得不得了。

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身体真的轻得不像穿了衣服下水，应该再下久就能上岸进行人工呼吸了。

薰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将手绕过人偶胁下继续前进，彷佛这难以动作的姿势毫无阻碍似的。

尽管白丽陵的室内游泳池极为宽敞，又加上了这样的波浪，自己还是有在数十秒内完成训练的自信。于是，薰怀着「就用第一个完成的表现，告诉让爱操心的日野他多虑了」的想法，不急不徐地游……

——发现事情不太对劲，究竟是多久之后了呢？

自己应该一刻也没停过，却迟迟接近不了池畔。这使得薰揪起眉心，长吁一声……这时，薰终于发现情况有异。

「…………？……怎么怪怪的……？」

忽然涌上心头的疑问化作声音，更加深了薰的疑惑。

——为什么我会这么喘？

体力应该还足以在这点浪里轻松游个十公里才对，现在却上气不接下气，太奇怪了。

……不对，怪的不只是呼吸，视线还扭曲起来，划水的手也逐渐使不上力气。

「唔…………糟、糕……」

一经察觉，倦意就一发不可收拾地溃决，手脚彷佛缠上无数铅球……具体而言，这意识涣散、身体不听控制的感觉，和过去为增加自身对毒性的抵抗力而喝下少许神经毒时的反应极为类似。

不过，自己应该没机会中毒，白丽陵的饮食也不大可能混入毒物，再者……毒解释不了这猛烈的睡意。

所以这究竟是——

「哇噗……！咳、咳咳咳！」

因思考而分神的薰被浪头淹个正着，咳出满嘴的水。这么狼狈的样子，平时是绝不会发生的。

……糟了，不可以想太多，否则别说是轻松过关，就连能不能上岸都成问题。

薰轻吐口气提振自己，咬紧牙关拚命划水，然而先前的轻盈全被沉重取代，怎么游都没有前进的感觉。

而且每个关节都在喊累，令人想忘了自己身陷构不着底的水中，放弃一切倒头就睡。在这光靠意志力游动、命系一弦的状态下……彷佛只要稍微一分神，就会瞬时动弹不得。

「……！…………这种浪……！」

如此绝望的状况下，睡意仍要将薰拉进前所未有的安眠般声声诱惑．头昏得像脑子都融了似的。

现在的薰与其说在游泳，反倒像是随波漂动，就连设法不喝水都十分费力……

更别说分辨出是什么在她肩上轻轻一撞了。

触感和池壁和人偶都不同，有点硬但不痛，让薰撑开无力的眼皮看看身旁——

「咦……大、大地？你怎——嗝噗！」

——问声紧接着连同咳嗽和水声传入耳里。

薰一发现每日相伴的室友——

「……………………日野？」

就近乎下意识地唤了他的名字………

◆　　◇

——听了日野的描述，我才大致明白当时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感到日野就在身边，就直接认为「终于得救了」才会放松意识，当场昏过去吧。

我怎么会有这么丢人的反应啊，真想立刻躲进棉被里或找个山洞隐居三个月，等待记忆淡去。

毕竟不仅没能以轻松完成训练宣告无恙，反倒给日野添了最大级的麻烦……假如人类生理上有羞死的可能，已经够死好几次了。

而最惭愧的是……明明只要少想些有的没的卯起来游，至少能平安上岸，不必被日野见到这么丢脸的一面。虽然日后可能会全身酸痛一阵子，但若以目的为考量，这点辛苦绝对是必须的。

……可是，我却拿那份疲劳一点办法也没有。恨不得剃个大光头深痛反省，回乡下从头练过。

「那个……大地？你说重要的事是……？」

「唔，抱歉。我刚在想要怎么说。」

听见日野客气地问，薰赶紧找个藉口搪塞过去。

然后悄悄深呼吸——让决心与觉悟随新鲜氧气贯穿全身。

现在的自己真是糟到极点。再这么下去，别说是顺利毕业有问题，甚至还会给日野等人扯后腿。

所以……一定得好好做个了断。

经过今天的教训，薰明白自己不能再对日野隐瞒下去……没错，甚至已经压抑到非得设法宣泄不可的地步。

这无从归类的满腔思绪究竟是从哪儿涌出的，薰也说不出倜所以然。

只知道自从双重约会后被冈点破以来，它就涨得令人辗转难眠、心神不宁。

薰放开抓着日野袖角的手按在胸上，再度深呼吸——并坚决地略张薄唇：

「……老实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表达清楚。希望你……可以耐心听下去。」

「呃……哪有什么耐心不耐心的。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专心听完的啦。」

日野边说边笑，大概是想制造方便让我说话的气氛吧。五官是有点恐怖，但他就是懂得小体贴这点讨人喜欢……结果反而害人心跳更快了。

别慌啊，冷静下来——就算这么说，心脏却一点也没听进去。别说不随意肌没办法操控什么的了，拜托你赶快慢下来啊！

薰握起胸上的手，垂下视线……

然后抬头正视日野的双眼。

说这些话真的很难为情，羞得让人想死，说不定脸都在冒烟了——但是薰依然没有别开视线。

在这里却步等同不战而败的想法，使她拚命克制住逃避的冲动。

最后将心里的话伴着勇气挤出乾枯的喉咙——

「……我……我好像，喜欢上……某个人了。」

薰绞尽了每一个细胞的力气，总算是说出来了。

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羞耻感一涌而上。耳根火烫，脸也一定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被日野看见这种样子，真是羞得想躲进被子里再也不出来。

薰抱着呼啸的后悔及些微的成就感，窥视室友的反应。但尽管视线始终盯在日野脸上，影像就是无法转换为资讯，只能勾勒出大致的模糊轮廓。

剧烈心跳声中，日野的表情——

「啊…………应该说，恭喜你吗……？」

不知是傻笑还是疑惑，相当微妙，而且非常答不对题……怎么说呢，自己好像扑了个空似的。

他完全没有高兴的样子，也丝毫没有察觉「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这让薰极为气恼……然而现在还不能表明真实性别，被他知道了绝对弄得更麻烦，只好强忍住上窜的不满。

换个角度想，这样的反应其实不算糟。

薰将按着胸的手轻轻放在膝上，尽力在表面上维持自己一贯的冷静，慢慢摇头。

「我又不是要你为我开心。刚才说『好像』，就是因为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关键在于你有多喜欢她吧？是对她有好感，还没想过认真跟她交往？或者是——」

「就、就是不知道自己当对方是异性还是特别的朋友那种感觉啦！」

薰抢在日野猜测之前自己说了出来。

自己果然很怕这种话题。不知是个性不合还是怎样，一聊到这方面就会全身发痒。

但为了与这个问题正面对决，薰不能躲也不能闪，便憋住立刻揍昏日野的冲动，稍抬起眼窥探他的脸。

「也就是，那个，我……没办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喜…………喜欢对方，很伤脑筋。」

「这的确是很伤脑筋呢……嗯，我也不是体会不了啦。」

不知为何，日野的语气忽然沉重起来，表情也带点苦涩，彷佛感同身受。

然而就算好奇，也不能说问就问，毕竟现在是自己找他谈，不该任意离题……可是，既然他说「不是体会不了」，难道他——

「总之问题是——」

「！……是什么？」

举棋不定时，日野继续当前话题，薰连忙应声。

「呃，就是喜欢的话，你究竟想怎么做吧。要向她告白，和她交往吗？」

「告……!我、我当然没想到那里啊！我还在为前一个阶段烦恼耶！」

「那好，就先把告白放一边。如果你不打算进一步发展，烦恼喜不喜欢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

因太过跳跃的回答而充血的脑袋，在听了下一句话后快速恢复冷静。

……日野说的确实有道理，这我同意。

不过——

「——就算我不会有进一步发展，我还是觉得一定要先把这件事弄清楚。」

「这样啊。抱歉，我跳太快了。」

「…………不必道歉啦。」

「不，是我自以为大概只要知道你想怎样就能解决了。如果这么简单的话，大地你就不会这么烦恼了吧？」

从日野自责搔头的动作，能清楚感受到他为对方着想的心意。薰对此自然是很感激，同时也抱点歉意。

日野的方向是正确的，只是没抓到核心。

……他一定没想到我现在就和「那个人』住在同个房间里，而且从来没怀疑过我是女扮男装。

否则，自己多半就不用这么苦恼，有更充裕的时间静下心找出结论才对。

尽管不知者无罪，但处在问题正中心的他，这么尖锐地切入如此难以回答的纤细问题，还一副以为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样子……实在让人火大。虽然这把火算是迁怒，对这个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为谁而苦的男人而言，只是刚好而已。

汹涌的不满让薰两手遮着眼睛叹息，开始觉得找日野谈是种错误，并喃喃地说：

「……就某方面而言，你说的没错；如果我真的喜欢，就该为下一步做好准备。可是，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

「嗯，我知道了。不过是不是真的喜欢……也不是这么容易分辨的事吧……」

「所以我才烦恼啊。」

薰一时掩不住怒气，语气稍微尖锐起来，但立刻就为担心日野会因此打退堂鼓而后悔。

幸好日野似乎不受影响，只是摸着右耳的安全别针。

那是他陷入思考或不知所措时的习惯动作，看来他真的很有心。

「这个嘛……一般可以从会不会嫉妒别人和她好，或担心她被抢走这类独占欲的表现来判断啦……」

然而日野音量小了很多，与其说是建议，更像是自言自语，使薰认真反省。日野果然是个好人……让人心里更闷了。

干脆直接告白，早点解脱吧——不行，怎能跳过是否真心喜欢对方这么一个关键问题呢

「举出对方的优缺点嘛……好像不太对。如果真的喜欢，就可能包容或爱上对方的小缺点……呃，大地？你干么抓头啊？」

「…………没什么。」

「………………咦……？」

或许是当然的吧，日野应得像是完全不相信。不过这个问题非常敏感，被他深究或许会造成大灾难，薰便立刻狠瞪一眼——

「先别管那个。你有没有什么好点子？就是像试剂一样的好问题……有哪种反应就代表喜欢之类的？」

由于一时紧张，话说得不经大脑，薰也觉得这个要求相当无理。

倘若真有这种问题，自己的确希望日野马上说出来。既然都让他深思了，自己就趋机好好冷静吧。

于是薰闭上双眼，企图统一心神——

「……要是有，我就不用那么烦了。」

却被幽然响起的声音轻易打碎。

曾有那么一瞬间，薰无法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想装作没听见。

但她却很快理解到「难道这个人和我有相同的烦恼？」，错愕得瞪开双眼。

日野半俯着脸，嘴角苦恼地歪斜，注意到薰的视线就抬起头——

「没什么啦，别在意。」

提出完全办不到的要求。哪可能啊，能在这里点个头就忘掉，就不会失眠到生理失调昏倒了啦！

薰保持坐姿，快速扭动屁股靠近日野，带着紧张引起的干渴感问：

「……快给我从实招来，你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日野被逼得身体向后，稍稍错开视线说：

「没有啦，怎么说呢……那是我自己的问题，也没什么大不了……」

「既然没什么大不了，就表示说出来也没关系吧，快点招！况且，只有我一个人说秘密……有点，不太公平。」

「咦？是你自己要说给我听的耶……」

「废话少说，快招……！」

即使明知自己十分理亏，现在也不能退让。如果能听了那么可疑的话还镇静地回到先前话题，我就不会有「当作异性那种喜欢」的烦恼了啦！嗯，我这么做没有错。

结束自我肯定后，薰更以连花豹都会吓得蜷身不动的气势直视日野，缓下口气说：

「虽然你说是你的问题，不过那也可能帮助我解决困难吧？」

「……的确是可能啦。只是这个问题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日野搔着头确定薰想听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见到逼供成功，薰便以暗藏期待的眼看着他。一会儿后，这位眼神凶恶的室友才以无力的表情说道：

「怎么说啊。我没什么一见钟情的经验，都是自然地从普通朋友开始认识，关系愈来愈亲密这样。」

「…………然后呢？」

「然后……就是，同时有很多亲密的女性朋友之后，随着将她们视为女性的次数愈来意多…………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麻、麻烦？这结论是怎么回事？」

令人「嗯嗯」地点头听着的内容，在最后突然出现了糟糕的字眼。

见到薰反应这么讶异，日野澄清似的摇摇头。

「别误会，就是朋友当得好好的，可是有一天，看对方的眼光突然变了……就会多了点隔阂，相处时的气氛不再像过去那么自在……」

「……………………那…………表示……」

听到这里，薰开始有点共鸣。的确自己就像日野所说的，无法再以过去的方式看待他。

然而，重点不在这里。

日野这句话怀有比之前更大的问题，实在难以忽视。

于是薰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地问：

「日、日野……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薰一问出口就深深后悔。日野虽也吓了一跳似的两盾一颤看了过来，但薰的紧张比他高上许多。

我到底在问什么，这样不是很可疑吗？要是他真的回答了，我又该怎么办？

纯因好奇心脱口而出的问题，使薰懊丧得乞求时间快点倒转……当然，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的。

那么就一不做二不休，不给他机会逃避问题！薰眼燃决心凝视日野，而这位因刚刚的问题而面露尴尬的室友——

「啊……那个，怎么说呢……」

「说清楚。既然想帮我解决问题，就该敞开心胸来谈吧……！」

「这我是知道啦……只是……」

这已经不是支支吾吾，根本是拖拖拉拉，不停戳弄安全别针的动作也颇令人不耐。

干脆卸了他一、两个肩关节，帮他松松口吧。在这类危险想法开始作祟时——

「——我大概跟你一样吧。」

「…………！」

日野突然说了这种话，让薰吓得差点尖叫。

他刚说的「一样」……难不成……是和我一样，对彼此都有特殊的感情……？

这么说来，从刚才问到喜欢的人时他的惊吓程度来看，的确很可能是被意中人问到那种问题时的反应……！

所以日野他也——

「我跟你一样，没办法确定自己现在的心意。」

「……………………………………这样啊。」

狠狠背叛了期待的话，让薰的心情两肩一垮，好不容易挤出一黠声音回应。

……我是在期待什么啊？日野当我是男人，怎么可能会把我当异性那样喜欢呢……别傻了。

薰对自己心中那一丝丝雀跃羞赧不已，从天上摔到谷底的感觉使她难过得垂头丧气。而日野似乎没察觉她的起伏，继续说：

「怎么说呢，真的很难搞……当玩伴倒还好，在白丽陵的生活这么累人，我根本没想过交女朋友啊。」

「这就是说，你有喜欢的女性罗？」

「啊……这个嘛，嗯，对。那个，我不是在找藉口喔，这年纪的男性对一、两个女生有好感很正常吧？」

「什么……！真、真的吗？大家都不会那么烦恼吗！」

日野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对薰犹如青天霹雳。自己心里这么纠结，其他人却——不，难道就算和疑似喜欢的对象同住一房，会这么纠结的也只有自己一个吗，大家的态度也太冷静了吧？

难道他们的精神都远比自己成熟？我知道很多事都能经过重重修练来克服，不过这方面难度实在太高，在练到有能力跨越之前就要神经衰弱了吧。

当薰「发觉」平时亲近的同学们，其实都是超乎想像的怪物而愕然无语时——

「烦不烦恼我是不知道啦……等等，说不定关键就在这里。」

日野语焉不详地低喃，并确定过什么似的轻轻点头。

薰渐渐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求救似的抓起日野的手，轻声问道：

「如果你想通了什么，拜托你一定要告诉我。事关生死啊。」

「你也太夸张了吧？」

薰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日野却浅浅笑开。

「先别管我的事了啦，你是为了那个人烦恼到连觉到睡不好了吧？」

「……是啊。」

「会让你这么想不开，就代表你其实真的是把人家当恋爱对象在喜欢吧？只是稍微睡眠不足就算了，连续失眠一个礼拜也太严重了，所以应该是喜欢没错。」

「……可是我的情况有点复杂……」

「多复杂我是不知道啦，不过一般人才不会那么烦呢。要伤脑筋到把自己弄得这么虚——不是从育科生和上育科生谈恋爱结果捅出大娄子，一被发现就会退学那种程度，恐怕很难吧？」

自己的状况的确是挺接近「一被发现就会退学」，不过害怕曝光的是性别不是感情，还必须被父亲知道才算数。

不过，假如事情真如日野所言……

自己就真的不是误解或一时昏头——而是真的喜欢他了。

不是当他是朋友，而是异性。

觉得他特别，不是因为他是好友，而是怀有特别的感情。

虽然他外表有点吓人，但会在自己不支倒下时全力相助。

且一直陪在身边，直到清醒，又很细心地不去碰触「对方是谁」这个敏感问题。

自己就是对这么温柔体贴的同班同学——

「…………………………！」

「嗯？怎么啦，大地？头昏啊？」

「…………没什么……！」

薰突然蜷身，将脸埋进床单。即使日野完全猜错，自己也不可能说出原因，绝不可能。

我怎么可能——会说自己是因为确定真的喜欢眼前这个人，才害羞得不敢见人啊……！

薰将一声「可恶」含在嘴里，不甘地咬唇。

或许现在是解开了一个疑惑，但实际上完全没解决根本问题，反而弄得自己比刚才还紧张，开始怀疑未来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可是…………………………

纠结沉重的不安已经散去，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能确定这份感情就是自己的初恋……应该是件好事吧。

然而这么一来——

「…………假如我……真的，喜欢那个人……」

薰放开床单，低着头小声地说：

「刚才也说过了，事情有点复杂，关系不太容易进展。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这是不能告白的意思吗？」

「对，不能。」

明确的回答，却换来身旁日野不知为何的叹息——

「这样啊……我还觉得你不管跟谁告白都会成功的说，感觉有点可惜。」

——并冷不防补上这么一句惊人之语。

或许那对日野而言，只是个平凡无奇的感想，薰却不那么认为。

刚那句话，难道表示——

「你这是……只要我告白，就会跟我交往的意思吗……！」

「嗯？啊……是啊，就是那样。只要不是已经有喜欢或已经在交往的对象，还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应该可以吧。」

「那是…………真的吗？」

薰虽觉得自己执拗，却又无法忍住不问。日野不是会逢迎的人，他说的应该不会是自己期待的那样吧？

——只要日野肯拍胸保证，多少能让我增加一点信心。

自己的体力和技能都比其他学生优秀，不善与人交际这点也渐入佳境。

既然我在日野眼中是男性，对他而言就没有任何女性魅力…………或者说……根本不应该期待这方面……………………可是，只论个人魅力，自己或许还有一点。

只要能再拿出一点自信——只要能相信自己确实受到日野的认同，就能不至于失控，轻松地过完剩余的校园生活吧。

于是薰满怀期望抬起头，直视室友的双眼。

只见就坐在身旁的日野露出难得一见的戏谵笑容——

「是啊，真的。假如我是女生，你一告白我就会当场答应喔。」

——说出远超乎期待或预想，有如必杀一击的话。

原只需要那么一点点勇气，这句话却彻底击溃了薰的堤防，连无谓的防线和遮挡都冲得一干二净。

「不过这还真难搞，喜欢却不能告白啊……」

「………………………………」

「而且你都这么烦恼了，就代表无法轻易放弃这段感情……对吧？……喂，大地？」

日野今天已不知是第几次担忧地这么问了，但这次薰没有立即反应。

她脑中像是灌了一整桶白漆，脑充血似的精神恍惚……

「…………日野。」

「喔？什么事？」

薰虽喊了日野的名字，意识依然涣散得无法思考。

然而——这让她明白一件事。

自己究竟想怎么做？

在这个往后的生活、和爸爸打的要以男性身分念完白丽陵的赌都抛诸脑后的空白状态下，自己究竟想怎么做？

因此，薰将手轻轻叠在皱眉看来的日野手上。

并慢慢靠近意中人的脸——

「虽然不知道是多久以后……但是我，一定会告白的。」

将誓言般的话语说出了口。

日野像是没想到薰会这么说，显得有些错愕，但眨了几下眼后——

「……呃……怎么突然改变方针啦？」

「因为我想啊。现在是不太可能……不过迟早会的。」

薰不知道「迟早」会是多久。

但就算再怎么晚，也会在毕业那天告白。尽管不晓得自己是否能将这份情感忍到那一天，自己绝对会以告白做为一个了结，要是做不到就切腹或削发为尼……若没有这种决心，在关键时刻退缩可就很难看了。

不过…………等到那样难看的自己，比现在更为成熟、更有女人味、更有自信——

最重要的，是成长到能为自己对日野的爱意奉献一切时——就告诉他一切吧。

告诉他自己其实是女性，为长久的隐瞒道歉。

然后——将自己对爱他爱得不得了的事实，向他表白。

要是遭到拒绝……就把他刚说的话全都翻出来，揍他一拳。这只能算他活该，竟敢玩弄纯真的少女心，让人无法自拔地喜欢他，非让他后悔不可……！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很恐怖的事啊？」

「想太多。」

薰断然否定……接着浅浅一笑。

心里突然好清爽啊。不知是否因为这一路谈下来心情起伏太大，现在平静得不可思议。

睡意也似乎因此猛然袭来，彷佛要补足过去十天以来的睡眠不足。人在床上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薰忍住呵欠的冲动，掩住嘴边……但微微渗出的泪液露出了马脚——

「嗯，你就先睡会儿吧，我晚点再来叫你。」

「……好。」

薰对像是起身要去教职员室的日野点点头。虽希望他留下，但太往这方面想又可能让自己再度矢眠，只好先忍忍。

急忙缩回叠在日野手上的手后，薰乖乖躺下，看着日野的背影走出保健室。突然间，睡魔攻克了她。

恍惚之间，彷佛徜徉于幸福中的薰听着关门声闭上双眼……坠入久违的安眠。




后记
各位久等了！《大小姐X执事！》第十二集终于完成罗！

与上一集中间隔了本新作，让各位读者等了一年多，实在非常抱歉。想不到会拖这么久……

致歉就到这边，大家好，我是上月。感谢各位读者翻阅我的新书。

相信这一集上市时，天气已经开始回暖了吧，不过写这篇后记的现在可是天寒地冻。具体而言，即使开着温度设定不高的暖气，还是得穿三件上衣加一条膝毯为下半身保暖，简直是全副武装。

热我还能忍，可是冷就完全不行了……况且有感冒的危险……

而且静电现象和乾性肌肤在冬天真的特别难过呢，尤其是乾性肌肤，痒起来真的像是某种拷问。感觉只比被蜈蚣咬到的痛痒轻微一点，每年都让人很难过。

今年我终于忍不下去，找了间皮肤科诊所，让医师为我的背做点诊断。

上「请问情况怎么样？我想原因可能跟我的肤质有关，有得湿疹吗？」

医「……嗯嗯，看来是没有，你的背挺健康的。」

上「咦……可是很痒耶。」

医「话是这么说，可是痒起来也只有你自己知道吧？」

上「（怀、怀疑我？）我是真的很痒啦！现在也是！」

医「……可是你背上完全没有抓痕耶。」

上「我都忍住没抓啊！」

医「就算再想忍，一般人都没办法真的忍住不抓吧……（目光射来）」

但我说不出「我是靠钢铁般的意志死撑着不抓耶！」，只敢苦笑着好声好气地说「我真的很痒，能不能帮我想点办法呢～」最后就拿了对花粉症也有效的抗过敏药回家了。药效是不错，但我就是有种遗憾。

………………我真的……忍住了嘛……

好吧，别管那些无谓的私事了，开始惯例的内容介绍，从后记开始看的读者建议跳过。

二十九话的故事是上一集稍微提过的圣诞节晚会。秋晴虽满懂得体贴人的，不过一急着想每面都讨好，就很容易砸锅，这次也完全是这副德性。而四季镜不管是好是坏，都还是老样子。

在三十话中，时间终于来到第三学期，而且最后还「那样」了。尽管白丽陵夸耀的合法萝莉一直奋战到中间，最后还是被人整盘端走……这个电钻也真是的……

之后朋美目击了极为冲击性的画面……一般人在这种情况都会很受伤吧。和平时有点不同的黑心小姐究竟会如何扳回一城呢，请各位继续看下去。

最后的番外篇时序较接近三十话，同样是以大地为主轴，能看见秋晴来到白丽陵之后的成长。大地虽也有所成长，但很遗憾地只限精神部分，肉体方面挂零。

总之，众多主要女角都不管秋晴自顾自地认清了自己的感情，故事终于来到最后高潮！

《大小姐X执事！》下一集预定就是完结篇了，秋晴最后到底会有何下场呢？敬请期待喔～



